《病弱老婆,竹马养起》 1、娇气(晋江首发) 苏棠做好晚饭的时候,已经九点了,爷爷还是没有回来。 北风把屋顶的石棉瓦吹得呼呼响着,苏棠坐在旧得褪色的饭桌前,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啃指甲。 他又冷又怕。 白天还好,一到夜里独自待着,苏棠就觉得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随时会爬出什么来。 尤其是刮风的时候,呜呜的风声更添了几分瘆人的寒意。 刚出锅的炒土豆和炒豆芽正冒着热气。 苏棠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却利落地将菜盆扣好。 他要等爷爷回来一起吃。 苏棠忍着馋,搬起桌下的小板凳,揣上钥匙和手电筒,慌慌张张锁了门,便朝佣人住宅区外的石桥跑去。 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住宅区里一家又一家的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影。比屋里更冷,却能看见人。 ——能给苏棠一点安全感。 他在路灯明亮的桥墩边板正地坐下,眼巴巴地望着石桥对岸,盼着爷爷的身影出现。偶尔掏出怀里的小手帕,捂着嘴小声咳嗽几下。 正当他聚精会神地望着对岸时,身后突然袭来一股蛮横的力道,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简直猝不及防。 倒地瞬间,苏棠本能地护住了头,却仍摔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阵发黑。 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模糊的视线才逐渐清晰。与此同时,刺耳的笑声猛地扎进耳朵: “你可别把他踹坏了,悠着点!” “他听不见咱们走路声吗?” “我看这小崽子不光是个呆子,还是个聋子!” 苏棠气鼓鼓地望着他们。 但更多的是害怕。 这一刻,他竟觉得家里反而更好——宁愿撞见鬼,也不愿遇见他们。 这已不是苏棠第一次挨他们的踹了。 头一回也是在这座石桥上,他们硬生生把坐在桥墩上的他踢下去,扬言这是他们的地盘,坐了就得交钱。 自那以后,苏棠再也没坐过桥墩,每次来都只乖乖抱着自家的小板凳。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一脚。 苏棠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就是存心找事。 “还敢瞪老子!” “就是哥,他刚刚瞪你了!” “妈的,这崽子是大眼蛙成精吧,竟然有些可爱。但是再可爱也不可以瞪老子。你们让开,老子要给他立立规矩!” 三人热火朝天,捧哏的捧哏,撸袖子的撸袖子,准备就绪扭头一看,苏棠已经抱着板凳,小胳膊小腿一颠一颠地跑远了。 “小短腿跑挺快,拦住他!” 三人顿时又来了劲,雄赳赳气昂昂地追了上去。 眼看就要抓住苏棠。 不成想苏棠竟然将身一扭钻进河畔假山里的石洞子里去了。 三人都是高年级,个头比六岁的苏棠大得多,胖的胖,壮的壮,小小的石洞一下子把他们全挡在了外面。 他们只好轮流蹲在洞口,气急败坏地往里扔泥块。 十分钟后,三人累得气喘吁吁,直不起腰来。 眼看徒劳无功,只得悻悻作罢:“算了算了,先撤。下次逮到,新账旧账一起算!” 三人还没挪开,眼神最好的大个儿突然兴奋地指着草丛叫起来:“快看!那儿有只猫,你们瞅着熟不熟?” “哟,这不是小结巴偷偷喂的那只小畜生吗!” 三人立刻调转目标,默契地围住了受惊的猫。 大个子拎起拼命挣扎的猫,得意地朝洞里喊: “苏棠。” “桥下也是我们的地盘,你刚才坐了,得补交‘占地费’。” “再不出来交钱,我们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人债猫偿’!” 蜷在石洞里的苏棠身子微微一颤。 他竖起耳朵,果然听见外面传来猫咪惊慌的叫声,中间还夹杂着低低的哈气声。 苏棠小手捏得紧紧的,轻声问:“我出去…你们就不打小猫了吗?” “你出来,把钱交了,我们就不碰它。” “可我没钱…” “那就换我们揍你一顿。” 苏棠扶着假山,爬出了洞穴。 人还没有站稳,立刻就被两人按倒在泥地里。 苏棠挣扎了几下,可浑身虚软,怎么也使不上劲,最终还是没能爬起来。 于是他不再尝试了。 他想起妈妈。 从前爸爸也会这样打他。妈妈不让他反抗,让他忍一忍,不然爸爸会把他打更狠。 他学会了在那样的时刻屏住呼吸,缩成一团,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顺从,暴风雨就会快一点过去。 妈妈会在爸爸打完他后,把他搂在怀里,一边掉眼泪一边颤抖着夸他:“乖孩子…你看,爸爸已经消气了,不打了,不打了…” 于是苏棠明白了,只要忍耐,等对方气消了,一切就会结束。 此刻,他也这样告诉自己。他不再去看那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只是侧过头,茫然地望向小猫刚才跌落的方向。眼神空空荡荡,像是在等待一场必然结束的雨。 可谁也没想到,那只刚刚才侥幸逃脱、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猫,看见他蜷在泥里的样子,竟猛地弓起瘦弱的脊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龇着细细的尖牙,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嘶叫,然后便像一道灰扑扑的闪电,不管不顾地撞了回来,竟试图用小小的爪子和牙齿保护他。 情急之下,苏棠只能胡乱地把小猫塞进自己小小的怀抱里。 可他瘦小的身体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更何况保护一只猫呢? 一时间,泥水飞溅,猫儿的尖嘶和男孩们更兴奋的起哄搅作一团,场面彻底失控。 “吵死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裹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不耐,像一块坚硬的石头,骤然砸破了这片黏稠而喧嚣的混乱。 三个男孩的动作同时僵住,齐刷刷地扭过头。 只见桥那头,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比个头最高的大个儿还要高出半个头,衣着用料考究,十分合体,就像量身定制的一样。在昏黄路灯下透着与这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奢派”。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带着点被打扰后的阴沉。 他年纪看起来和这几个男孩大抵相仿,或许稍大一些,但周身却笼罩着一股无形的、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同龄人,倒像一头骤然闯入羊群的、威风凛凛的狮子。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三个男孩脸上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冻结,继而飞速消融,化为再也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畏惧。 ——是厉行川。 佣人区的孩子,没有一个不认识这张脸。 更没有一个敢去招惹他——庄园主的独子,身份本就隔着天堑。何况,厉行川是出了名的“有病”。若是冲撞了他,跟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刀刃下,又有什么区别? 方才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地头蛇”们,此刻连抬眼正视厉行川都不敢,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滚。” 那冰冷的声音在桥头落下,没有多余的字眼。 几个男孩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顷刻间连滚带爬地作鸟兽散,眨眼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跑得一个不剩。 桥下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刮过枯树的呜咽。 苏棠艰难地把脸从冰冷的泥地里抬起来,努力睁开被泥糊住的眼睛,望向那个立在光影交界处的高挑身影。 小猫也从苏棠怀里抬起头,通人性地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去舔苏棠脏兮兮的脸。一边舔,一边朝厉行川的方向“喵喵”叫着。像撒娇,又像控诉。 一人一猫,浑身沾满污泥,在初冬刺骨的寒风里紧紧依偎着,像两个被随手丢弃在废墟边、只能相互汲取微末暖意的破布娃娃。 苏棠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厉行川。 厉行川的视线也落在了这一小团狼狈的身影上。 可那目光又似乎没有真正聚焦在苏棠身上。 更像是穿透了他,直直落在他怀里那只同样脏污不堪的小猫身上。 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却隐约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但也仅仅是一瞥。 随即,厉行川便收回视线,迈开步子,径直离去。 “别,别走…” 苏棠的声音虚软得如同游丝,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急切,冲破了干涩的喉咙。 远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苏棠瘫在冰冷的泥地里,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怎么也无法撑起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只能拼尽最后一点气力,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喊道:“哥哥!大哥哥!” 厉行川的声音顺着寒风飘过来,听不出半点情绪:“知道我是谁吗?就乱喊。” 苏棠咳了好几声,喘得断断续续:“不、不知道。” “可是,你比他们都高。” “你还把他们都吓跑了。” 他忍着浑身叫嚣的疼痛和一阵阵发黑的眩晕,一字一字,说得缓慢又无比认真,带着孩子特有的笨拙逻辑:“你救了我…你是好人。” 他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好人哥哥,能再帮帮我吗?” 话音落下,他又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苏棠知道自己不该缠着这位好心的哥哥。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在爷爷回来之前把自己收拾好。好让爷爷看不出自己又挨了打。 苏棠眼巴巴地望着“哥哥”的背影祈祷。 这份力气似乎没有白费。 ——那双将要远去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折返了回来。 厉行川停在苏棠面前,语气夹着一丝兴味:“帮你揍回去?” 苏棠虚弱地摇了摇头,随后竟努力扯开一个有点傻气、却毫无阴霾的笑容:“是想让哥哥帮我站起来,可以吗?” 厉行川有些失望。 看了他片刻,终究是把手垂下了:“抓住。” 苏棠伸手够了几下,指尖总是差一点碰到,急得眼眶都泛起了湿意。 “娇气。” 厉行川低道一声,不再多言,弯下腰一把将人从泥地里提起。 苏棠怀里的小猫被迫落地,不满地“喵”了两声,尾巴一甩,钻进旁边的枯草丛,不见了踪影。 骤然离地的苏棠,像只湿透后瑟瑟发抖的雏鸟,本能地伸出双臂,紧紧攀住了厉行川的肩膀。他神智已经模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站、站不住。” 随即,又用那软绵绵的手指,执拗地指向不远处灯火的方向,声音虚弱地祈求:“哥哥…送我回家…” 不等厉行川拒绝。 苏棠嗓子眼发出难受的哼唧,声音软软道:“…求你。” 他是真的迷糊了。 全然不知道自己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怎样惊人的、毫无保留的依赖,让他看起来像在暴雨中即将溺毙的人,死死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更不知道—— 自己此刻拼尽全力抓住的这位“好人哥哥”,在仅仅半个小时之前,是何等狠戾的角色。 厉行川刚刚用最暴烈的方式,生生踹断了一个三年级学生的腿骨。厉家庄园的内园此刻正因为他的失踪而炸开了锅,佣人们步履匆匆,铺天盖地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厉家家主这回也终于耗尽了最后的耐心,撂下了前所未有的狠话:这次抓到他,不必再动用家法。 直接送去医院“治疗”。 ——送去那铜墙铁壁、专治“顽疾”的特殊病院。 总不能再无故伤人了吧? 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若是出不来,就当厉家,从没生过这个儿子罢。【..top】 2、邀请(晋江首发) 当苏棠重新找回一丝意识时,他已经坐在自家那张旧饭桌前了。 嘴巴里漾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他有些茫然地仰起脸,望向身侧那道高挑的身影,小声问:“哥哥给我吃了什么?” 厉行川的脸色算不上好。 他正抱臂审视这座破旧得如同古董的老屋,闻言低下头,目光在苏棠脸上停留了一瞬:“糖。” 一块过期的糖。 放在壁橱角落一个生锈的铁盒里。 刚才把苏棠半扶半抱弄回来时,这孩子几乎完全瘫软在他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晕”、“没吃饭”、“低血糖”之类的字眼。 厉行川从未被人依赖过。 他竟觉得有些新鲜,由着对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甚至难得耐心地将人安顿在凳子上,掀开了桌上盖着的菜盘——打算随便让他吃点东西垫垫。 岂料苏棠忽然伸手,虚虚地护住了盘子,眼神虽然涣散,语气却异常执拗:“等爷爷,一起吃…” 厉行川耐心瞬间告罄。 他直起身,没什么情绪地问:“你家还有别的能吃的东西吗?” 于是,在苏棠的指路下,厉行川翻箱倒柜,拿到了这盒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微微发黏的过期水果糖。 苏棠舒服多了。 此刻已经能站起来,他精挑细选出一颗新的糖,举起小手捧到厉行川面前:“给哥哥吃,很甜。” “谢谢哥哥送我回家。” 厉行川没接。 苏棠犹疑片刻,把糖重新塞回盒子。 他脸上浮现出认真思考的神情,然后把手伸进裤袋,把挨揍时都不舍得弄丢的小手电筒捧给厉行川:“给哥哥用。” “很亮。” 厉行川垂眼,瞥了瞥那只外壳磨损严重的旧手电。 没说话。 可偏偏就在这时,他的腹部极不争气地、清晰地“咕噜”了一声。 厉行川脸一黑,转身道:“走了。” 苏棠昏沉的脑袋被这动静扯回一丝清明。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迷迷糊糊时,厉行川好像掀开了菜盘…是想吃东西吗?而自己竟然阻止了他。 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攫住了他。 他怎么能不让哥哥吃饭呢?别说这一顿,哥哥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就是十顿饭也报答不了。 何况,哥哥的肚子都已经咕咕叫了。 苏棠急忙上前,用尽力气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哥哥~” “吃过饭再走,好不好?” 他的身体依旧虚软,抱住厉行川手臂的小手没什么力气,却因太过努力而微微发抖。 “我不吃这些。”厉行川语气冷淡,越过门槛出了门。 苏棠抓不住厉行川,一着急,又急烈地咳喘了起来。 苏棠懊悔极了,以为哥哥已经走掉。 哪知道他刚咳了两声,厉行川又越过门槛折返回来了。 厉行川站在苏棠面前,问:“会好吃吗?” 苏棠高兴得眼眶都湿了,连连点头:“好吃的。” “不骗哥哥!” 饭菜已经冷了。 苏棠想要热一下,但怕多余的动作打扰了哥哥的兴致,让哥哥失去耐心重新走掉,只好揭开盘子,和哥哥一起吃冷菜。 好在炉子上还温着一小锅白粥,盛出来时依然咕嘟着温暖的热气,很是暖胃。 苏棠用一个小碟子仔细地为爷爷留出些菜,剩下的,便全推到了自己和哥哥面前。 他扒了两口粥,忍不住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小声问:“哥哥,好吃吧?” 厉行川淡道:“还行。” 可是他配着那碟冷透的炒土豆和豆芽,默默吃了三碗。 起身去盛第四碗时,发现锅里只剩浅浅一层米汤。 厉行川动作顿了一下,没好意思刮那点锅底。于是放下碗,抱着手臂靠回桌边,垂眼看苏棠捧着小碗,一小口一小口猫儿似地喝粥。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厉行川问。 “因为我交不起‘占地费’。”苏棠的声音闷闷的。 “占地费?” “就是石桥的使用费。”苏棠小声解释,逻辑有些孩子气的认真,“我的脚站在那儿等过爷爷,占了他们的地方,就要交钱,不交就要挨打。” 厉行川哂笑:“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就让他们去桥对面找厉行川要。” 他看向苏棠:“记住了吗?” 苏棠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天真的疑惑:“厉行川会帮人给钱么,他是做慈善的吗?” “。”厉行川突然不想说话。 苏棠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调子:“不过,他们应该不敢过桥。” “为什么?”厉行川问。 “因为桥对面——”苏棠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有狼!” “爷爷告诉我的,是那种专吃小朋友的狼,一口一个呢。” 他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深信不疑的肯定:“他们肯定也知道。因为他们虽然老在桥上玩,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跨到桥对面去!” 厉行川看着苏棠那副绘声绘色的小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到现在都还没发觉,爷爷口中那只住在桥对面的“狼”,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吗? 不过,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因为—— 厉行川左脚踝上,那只冰冷扣着的电子脚铐,持续不断的微弱震动,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它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这种安静,只意味着一件事:这条脚铐的“监护人”——那位对他早已失去耐心的庄园主父亲,终于忍无可忍,不再继续他那形同虚设的召回警告,直接启动了精准的定位追踪。 苏棠对于自己收容了一个怎样的“怪物”一无所知。 他也吃好了饭,此时正站在破旧的脸盆架前,踮脚对着那面雾蒙蒙的小镜子擦拭脸上和衣服上的泥污。镜子里映出他擦得微红的漂亮脸颊,他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厉行川,语气里满是好心的憧憬:“天都这么黑了,不然哥哥明天再走吧?” “等爷爷回来了,我跟爷爷一起睡地上的褥子。哥哥今晚就睡这张床,好吗?” 他似乎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妥当,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小得意:“爷爷要是知道我交到朋友了,一定会特别开心的。” 而后他脸上又有些羞赧:“只是…哥哥别把我挨打的事告诉爷爷哦…” 这间小屋统共不过三十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头。吃、住、用,所有生活痕迹都挤在这方寸之间。不但狭小,空气里还浮动着一股药味。 厉行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所谓的“床”和“褥子”。 “褥子”其实是一床洗得发白的东北大花棉被,直接铺在水泥地上。而那张“床”,宽度撑死不过一米五。 厉行川往床上一坐,木板吱呀作响。 厉行川问:“这个点你爷爷还在外面做什么?” 提到这个,苏棠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脸,顿时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在工作。讨厌的区域长最近总让爷爷加班,爷爷回家越来越晚呢。” “你爷爷在哪做事?” “在桥对面做区域保洁。爷爷说那儿关着的那头狼最近老发疯,打碎很多瓷器不说,还差点烧掉一座小花园,比哈士奇还能拆家。”苏棠漂亮的眉头拧紧:“所以爷爷要做比平时多很多的活儿。下了班也不能走,还要留在那里,清点和登记那些被弄坏的东西。” 他说完,苦恼地坐在小板凳上,用两只小手捧住脸,像个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一口气。 厉行川看着他,没有作声。 但他心里清楚,苏棠爷爷所谓的“加班”恐怕没那么简单。保洁是后勤工作,清点登记却是行政事务。让一个保洁去做不属于他的岗位职责,十有八九,是那个区域长在故意刁难,给人“穿小鞋”。 至于苏棠口中那个“最近打碎很多瓷器”的区域…… 厉行川可太熟了。 ——正是他被禁足的那座花园别墅。 前几天他心情极差的时候, 确实快把那儿给拆了。 “哥哥,你坐着,我帮你打水洗脸。” 苏棠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转身就去够架子上的搪瓷脸盆。 厉行川依旧坐在那吱呀作响的床板上,看着眼前这个小豆丁为自己忙前忙后,眼底藏着一种隐晦的新奇,以及一种逐渐升腾、愈发盎然的兴味。 他早已习惯被人服侍,但被这样一个自己还需要人照顾的小不点儿小心翼翼地“伺候”,感觉截然不同,甚至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实感。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悄然蔓延。 ——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会自己生火做饭、会软软地喊他哥哥、此刻正踮着脚为他准备洗脸水的“瓷娃娃”,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傻乎乎的,让人不可思议,更像一只可怜的、脆弱的猫,会主动蹭人的手心,隐秘地黏人。 厉行川看着苏棠费力地端着半盆水摇摇晃晃走回来,手指忽然莫名地痒了起来。 一种陌生的、难以名状的痒意,从指尖窜到心口。 他不太明白这痒从何来,又该怎么止住。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膝盖,脑子里却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人们可以养小猫养小狗,那么可以养个小人吗? 此时此刻,年仅八岁的厉行川,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清晰蛮横、孩子气又无比认真的愿望:他想养一个。养一个眼前这样,漂亮、乖巧、会叫他哥哥、会摇摇晃晃走向他的小人。 可厉行川这个突如其来的“白日梦”还没能在他脑中勾勒出清晰的形状,就被门外的骚动狠狠打碎了。 先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在门外不远处响起,带着搜寻的意味,但很快,那些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住,迅速低了下去,直至彻底安静。 紧接着,一个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中年男声响起,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厉行川在里边吧。” “出来说话。”【..top】 3、求情(晋江首发) 苏棠听到门外的喊声,还恍惚了一下。 厉行川是谁,为什么会有人到他家找厉行川。 爷爷也不叫厉行川呀。 等等,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这不是那位…慈善家吗? 苏棠直到这时才有些回过味来,仰起脸,眼神里浸满了讶然:“哥哥,你就是厉行川吗?” 厉行川低头看向苏棠。 他在苏棠湿漉漉的眼底看见了不吝掩藏的崇拜之色。 厉行川迟疑了一秒。 一股陌生的的念头突然攫住了他——他忽然不想那么快就让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知道,“厉行川”三个字代表的,绝非什么慈善家,而正是那只令他爷爷加班、让他听到就害怕得不敢靠近桥对面的“狼”。 苏棠小步快跑着去开门,忽地被厉行川攥住手腕。 厉行川道:“我走了。” “你关好门,不许出来。” 不由分说地,厉行川拉开门,把好奇往外探头的苏棠塞回门里。 吱呀一声,苏棠被厉行川反手关进了屋里。 厉行川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神秘的举止,让苏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忍不住凑到门边,屏住呼吸,将眼睛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那条细细的门缝。 门外的景象,让他本就紧张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并非他想象中的:一个慈祥的父亲,来接晚回家的孩子。 他看见了—— 七八个黑色衣服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如同沉默的雕塑,整齐地、带着压迫感地包围在他家外面。 而正对着木门的,是一位拄着手杖、仪态尊贵却面容冷峻如冰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在他身侧,另一个看起来气势弱了许多的叔叔,正弓着腰,急切地对他耳语,脸上满是焦灼与恳求之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这气氛,让苏棠猛然想起了在小电视上看过的《动物世界》——猛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那种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凝固。 就在这时,那中年男人甩手狠狠给了厉行川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即便隔着门板也异常清晰。 厉行川被扇得整个人猛地偏过头去,脚下踉跄了好几步,摇晃了好几下,才勉强重新站稳。 苏棠浑身骤然发起抖来,一股熟悉又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哥哥挨打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能做点什么帮助哥哥吗? 苏棠急得在原地打转,像只被困在热锅上的蚂蚁。 可他只能看见厉行川努力挺直的的背影,听见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说:“换个地方。” 中年男人闻言抬起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地扫过紧闭的木门。苏棠下意识向后一缩,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 那目光很快又落回厉行川身上,最终定格在他的膝盖处,声音冰寒刺骨:“如果今天动家法——” “我会让人卸掉你一条腿。” “你怎么断了别人的,我就怎么还给你。” 厉行川原本是麻木的。 可这句话,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破了他心底某个地方。他忽然像被魔鬼附身、疯病发作一般,失控地一脚踹翻了屋外闲置的小煤炉。 炉灰腾起,哐当一声刺耳巨响。 厉行川不管不顾地朝中年男人嘶吼:“你杀了我啊!” “你看我他妈还想活吗?” “我妈走的那年,我就已经死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苏棠睁大双眼,心跳几乎撞出喉咙。 他像是吓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小小的心脏上。呼吸越来越急,带来一阵晕眩与隐隐想咳的冲动。他强忍着,小手微微发颤,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看见中年男人皱着眉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立即冲上前,将厉行川死死按倒在地,捂住了他的嘴。 中年男人脸色铁黑,问身边一直弓着腰的男人:“陈医生。他又发病了?” 他的视线落回厉行川身上,语气似在自语,又似冰冷的诘问:“是不是非要把你送进疗养院,绑在床上,你才能学会像个‘正常人’一样?” 寒冬腊月的夜,陈医生鼻尖的冷汗却始终没断过。被点到名,他慌忙放下擦汗的手,身体躬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厉先生,您今天动这么大的怒,我都明白…您是怜惜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被行川打断了腿。”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道:“可我儿子挨行川这顿揍,难道就真的全无过错吗?” “您知道行川情况特殊,脾气…是躁了些,下手也没个轻重。” “但我那犬子,也是,也是招惹在先啊。行川也算情有可原。何况,医院的片子不是出来了?只是骨折,没那么严重。” 他声音越说越低,却又竭力想表达清楚:“小孩之间胡闹失了分寸,哪里就到‘发病’的地步了?行川他只是有心理障碍,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我比谁都清楚。真要是强行送进那种地方,才是毁了他啊!” 陈医生察言观色:“您啊,就别再吓唬他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 “真把他吓出个好歹,回头心疼的,还不是您自己?” 苏棠向来不机灵,至少父母都这么说。 可此刻,心急如焚的他却像被什么点醒似的,猛地意识到——这是保护哥哥最好的时机。 小手急急搭上门闩,拉开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他快步冲到厉行川身边,硬是挤进他与厉父之间,明明气势怯怯,却仰起小脸,鼓足勇气磕磕巴巴地开口: “叔、叔叔,哥哥没有‘不正常’。” “他才不会无故乱、乱打人。” “我可以作证的!他刚刚还帮过我!” 他语无伦次:“他不是坏人。” “所以求求您,别、别打他行吗?” “或者打我吧,我愿意和哥哥换!” 哥哥帮过他,他当然也要帮哥哥的。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过是挨一顿大人的打而已。 不过是忍一忍。 他曾经挨过爸爸那么多打,不差这一顿。 苏棠背对着厉行川,看不见厉行川脸上的错愕。 厉行川的嘴仍被死死捂着,只露出一双狠戾冰冷的眼睛。那双眼在听到“他不是坏人”时,曾掠过一丝极短的光亮,却在“求求您”出口的瞬间,陡然阴沉下去。 他开始在黑衣人手下剧烈挣扎,踢打着想要站起——却只是徒劳。 苏棠说完,整个人紧张得腿脚发软,身子微微发颤。 可他仍努力站直那小小的身板,不肯退开。 厉父、陈医生,连同门外一众人都低下头,看向这破门而出、明明怕得要命却硬挡在厉行川身前的小小身影。 厉父眉梢轻轻一扬。 陈医生也眯起眼,仔细打量。 心中暗忖:这小孩儿模样生得实在漂亮,之前怎么没见过?是谁家的孩子? 活像只还没长大的布偶猫,奶乎乎的,就敢颤巍巍地跑出来,护在别的“大动物”身前了。 陈医生正想开口,却听厉父先问道: “小朋友,他帮你什么了?” 苏棠声音乖软:“他帮我赶跑了坏人。” 厉父垂眸瞥向仍在地上无谓挣扎的厉行川。 继而又看向苏棠。 像在打量,又似审视。 然后他的目光掠向苏棠身后空荡的门口:“你家大人不在?” 苏棠撅了撅小嘴:“爷爷还在加班。” 厉父道:“叔叔想进屋看看。可以吗?” 苏棠蹲下身,小手急急扒住那几双按着厉行川的大手,眼睛湿漉漉地望向厉父:“可以…但是,能不能先放了哥哥…” “再捂下去,会捂坏的。” 他学着陈医生刚才劝人的说辞,声音怯怯地央求。 厉父脸上并无动容。 他抬手示意,厉行川的嘴巴就被松开了。但刚一被松开,便爆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厉盛澜!” “有病的是你,不是我!有种你就——唔!唔!……” 厉父手势落下,厉行川的嘴再度被死死捂住。 他视线落向苏棠,平静中带着无声的说明——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了。 苏棠揪着裤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求情的话,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厉行川。 厉行川暴戾的视线对上苏棠湿漉漉的大眼睛,挣扎的幅度忽然变小了些,甚至缓缓地安静了下来。 这变化有缓冲有过渡,十分自然,迟钝的苏棠并未察觉。 但却逃不过厉父和陈医生的眼睛。 厉父声音平淡:“带走。” 厉行川便被黑衣人拖着,唔唔唔唔似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医生,”厉父道,“跟我进屋。” 苏棠望着被架着消失在夜色里的厉行川,伸出小手,难过地揉了揉眼睛。他吸了吸冻得发疼的鼻子,默默跟着两位大人走进屋里。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位叔叔怎么只听得到我说“可以”,却听不见我后头提的条件呢? “好重的药味。”陈医生一进到屋里,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眼尖地望向墙角堆放着的瓦罐、药包。问:“小朋友,你爷爷生病了?” 苏棠小脸一红:“不是爷爷。那些都是我的药。” 陈医生想多问几句,却注意到厉父正盯着桌上两只搪瓷碗看,他的注意力顿时也被吸引了过去。 他挑了挑眉,视线在那张旧饭桌上逡巡片刻,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小朋友,厉行川在这儿吃饭了?” 苏棠漂亮的大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用力点点头,语气里藏不住小小的雀跃:“吃了三大碗呢!” “哥哥还夸我做的饭菜‘还行’!” 厉父望向那两盘朴素的菜,神情变得很是微妙。 陈医生倒抽一口凉气:“乖乖!” ——厉行川竟然在这里吃饭了? 谁都知道,厉行川在家从不老实吃饭。很难伺候。 厉父为了让他张嘴,就差没把人绑起来往喉咙里灌了。 山珍海味,奇馔佳肴,什么贵的、好的、稀罕的,厉父变着花样让人做,每顿饭十来道菜不重样地摆到他面前,就盼他能多吃一口。 可他要么不动筷,逼急了胡乱夹几口就摔刀叉走人,再不然干脆掀桌砸碗。厉家的饭桌,简直比战场还叫人头疼。 然而眼前这个孩子却说—— 厉行川在这儿,就着这两盘草根树皮,闷头吃了三大碗?【..top】 4、开门(晋江首发) 是这两盘菜有什么魔力吗? 还是说,有魔力的是这座老旧的房屋。 亦或—— 是眼前这个孩子。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厉父问道。 “我叫苏棠~” 说完,苏棠迈着小短腿跑到墙角的柜子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几乎翻烂的小册子。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贴心地翻开第一页,指给陈医生和厉父看:“叔叔看——是‘苏州’的‘苏’,‘海棠’的‘棠’。” 由于身体和家境的原因,苏棠六岁了还没能开始上学。 认字全靠爷爷得空了教。他很爱学,但爷爷有空的时候实在太少。 在他零星会写的文字里,自己的名字写的最好。 此时他把自己写得最好的名字捧给叔叔们看。 他的眼睛很大,瞳仁乌黑,在昏黄的灯光下湿漉漉地望着眼前两个大人。不知道自己仰着小脸看人的模样,显得多么乖,多么可爱。 却又格外地放大了他身上虚弱的病气,多么招人心疼。 向来冷面的厉父,都不由放软语气:“苏棠,这些饭菜是你做的吗?” 苏棠眼睛亮闪闪地点头:“是呀~” “叔叔,我还会煮面呢!” “叔叔们吃饭了吗?要是没有,我给叔叔们煮点面吃吧!” 厉父垂眸看着他,温声道:“不麻烦了。叔叔们吃过了。” 苏棠以为叔叔们是想进来坐坐。 不料他们只是在屋里看了看,问了他一些关于厉行川的话,而后就离开了。 走的时候,苏棠跟着迈过门槛,一副要送客的样子,像个小大人一样。 却被轻声劝住了。 “乖孩子,回去吧。”陈医生叮嘱苏棠:“把里边的门栓锁上。除了爷爷外,不要再给陌生人开门了。” 陈医生也是有孩子的人,对家境贫困缺乏养护,以至于过早学会自理的小孩怀着天性的怜悯。 ——尤其苏棠这种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 这要是他自己的孩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心让他独自在家的。 苏棠就站在门边,乖乖地朝两位叔叔挥手:“叔叔再见~” 目送他们的身影走远,他才依言锁好了门。 远处,十步一回头的陈医生见房门关上,终于放下心来,快步跟上厉父。 他走在厉父身侧,轻声道:“这孩子确实招人疼爱,难怪行川在他面前会不一样。” 厉父没有作声,却也没有反驳。 陈医生继续道:“以往我们认为,行川对所有人都抱有攻击性,但现在您也看到,他帮了这孩子,还心平气和同他相处。” 他看向厉父,语气认真:“这足以证明,行川具备正常生活、社交的能力。” “并非是个反社会苗子。” “或许过去,他只是不愿展露这一面。我的建议是,不要限制行川和这孩子来往。他正处于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内心状态尤为重要。从目前来看,这个孩子显然能对他产生积极、正面的影响。” 厉父依旧沉默着,像是默许了。 半晌,他才忽然开口:“得叫人查查他爷爷。” 陈医生微怔:“您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这孩子。”厉父目光里掠过一丝冷意,“是我这庄园里,何时出过这么贫困的家庭。” 陈医生心里一惊。 是了,厉先生虽性情冷峻,治下严厉,却从未苛待过庄园里的员工。整个盛京,谁不知道厉氏对待下属的待遇最为优厚?无论是集团公司还是这座老庄园,福利与制度向来都是一流的。 怎么会让一个独自抚养孙子的老人,加班到这般深夜? 两人走进别墅院区时,天上飘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他们不由加快了脚步。 此时的苏棠蜷在屋里,并不知道门外已落雪纷纷。 他只是又一次被寂静包围,害怕起来。 人都走后屋子好空。 和刚才有人在时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世界。 苏棠趴回饭桌边,望着厉行川用过的那只搪瓷碗,怔怔地发起呆。 屋外风声越来越大。 苏棠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而且他还在担心:那位厉叔叔回家之后,会不会又打厉行川呢? 刚才他们问了好多关于厉行川的问题: “他对你态度怎样?” “他欺负过你吗?”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觉得害怕吗?” 和问自己问题时不一样,厉行川的相关问题大多是陈叔叔问的,可苏棠总觉得,真正想问的人是厉叔叔。因为陈叔叔每问一句,都会先看他一眼,仿佛在征询什么。 而每当问题落下,厉叔叔总会停下动作,听得格外专注。 就连苏棠这样迟钝的孩子,也看得出厉叔叔对厉行川其实很在意。 哥哥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他真的很怕哥哥再挨打。 挨打太疼了。 刚才他极力想要给叔叔们做饭…其实就是想要讨好讨好叔叔们,好趁机求求他们饶了哥哥吧。 苏棠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哄得平静了些,身体里又攒出一点力气,便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碗筷,又把房间仔细打扫了一遍。 可活儿都干完了,爷爷还是没有回来。 屋子里仍是空荡荡的,只有窗外一阵紧过一阵的风声。 苏棠终于忍不住了,慢慢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地、委屈但压抑地哭了起来。引起了一阵又一阵咳嗽。 不知不觉,苏棠就这么挂着泪花趴在桌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苏棠忽然听见敲门声。 被吓醒的瞬间苏棠几乎摔坐在地,坐起来时心慌手抖,好一会儿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只是潜意识地不安害怕。 他有惊颤症和滞醒症——入睡时受不得一点惊吓,否则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惊颤、发抖症状,醒来时还会意识迷糊,严重时甚至会出现短时间内的神智不清,甚至发烧生病。 “棠棠,是爷爷,开开门。” 认出是爷爷的声音,苏棠用力咽了咽口水,想让怦怦乱跳的心快些平复。他慌忙擦干脸上的泪痕,跌跌撞撞跑过去打开了门。 “爷爷!” 他扑进爷爷怀里,下意识想撅嘴抱怨“你怎么才回来呀”! 可抬头看见爷爷疲惫苍老的面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抱住爷爷软软地蹭了蹭,猫儿似地小声道:“外边竟然下雪了…爷爷快进来,我去热饭。” 苏爷爷一把将他抱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小脸:“脸洗过没有?洗好了就乖乖去被窝里躺着,爷爷自己热。对了,棠棠,爷爷告诉你个好消息——从明天起,爷爷就不用再加班了!” 苏棠紧紧搂住爷爷的脖子,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吗?为什么呀?” 苏爷爷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今晚正干着活,突然被上上头的大领导叫去了。说是我的活儿有新来的接,这些年爷爷干得踏实,就给调了个新岗位!明儿个直接去。哈哈,是个轻省差事,拿钱也比现在多,往后啊,有的是工夫教你念字、算术、带你吃好吃的喽!” “太好啦太好啦!” “爷爷的领导真是大好人!” 苏棠在爷爷怀里欢喜得直晃小脚,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没提自己挨了打,也没说请了那位哥哥来家里。 更不敢提起一群大人围在门前,将哥哥按在雪地里。 从小时候起,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这一头,爷孙俩正暖意融融。 厉行川那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小时前,厉行川一回到别墅,便像一头困兽冲进客厅,砸的砸、踹的踹,凡是能毁的东西,几乎又被他摧残了一遍—— 但是忽然间,他动作一滞。 想起了苏棠那个深夜未归的爷爷。 而后,他竟停下了手中暴戾的动作。 把手里正要摔下去的青花瓷挂盘重新挂好后,转身朝二楼围栏处招了招手。 那里站着叶管家。 叶管家正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观察着他,对他的发作早已习以为常。 突然被这位小主子召唤,叶管家快步赶到他面前。 厉行川抬眼,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戾气:“这片区域的区域长——是你手下的人,对吧?” 叶管家微微一怔,没料到厉行川这个年纪竟会过问行政事务,心下暗叹不愧是家主的孩子。 恭敬答道:“是归我管辖,但不必直接向我汇报。他是分区管理层,上面还有总区域长。” 厉行川冷冷道:“让他滚出庄园。” 叶管家面露难色:“他…他得罪了您吗?” 厉行川失了耐心,烦躁地提高声音:“我再说一次——让他滚!” “哦?为什么。” 叶管家正为难,门外忽然传来厉父平静的声音:“给我个理由。” “他给你的员工穿小鞋!这个理由够吗!不信你去调查,要是他清白,我倒立吃你的手杖!” 厉行川撂下这句话,转身哐哐当当冲上二楼。紧接着,一声沉重的摔门声震得楼梯仿佛都在轻颤。 厉父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走到客厅,在满是脚印的沙发上坐下,一时间连讲究都忘了。 只疲惫地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今晚陈医生教的那套沟通话术,又白费了。现在上楼,多半要吃闭门羹。 他放下手,神情渐冷,对肃立一旁的叶管家说道: “去查吧。” 他实在太疲惫了。 他阖上眼,无奈地想:这孩子像谁呢。 这般难驯的性子,像谁呢。 不像他。 却和他母亲如出一辙…… 想到这儿,厉父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耳边传来陈医生轻柔的声音:“还是上去看看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把握:“您就说,那个叫苏棠的孩子给他带了话。他一定会开门的。”【..top】 5、别怕(晋江首发) 厉行川果然为此打开了紧闭的房门。 但他只将门拉开一道窄缝,用自己一米三的身板堵在门前,仰头看向一米八的父亲。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与身高不符的、近乎居高临下的桀骜。 他板着脸问:“什么话?” 厉父的目光越过他,往门内瞥了一眼,忽然问道:“为什么你每次砸东西,从不砸你自己的房间?” 厉行川不接话,只执拗地重复:“他让你带什么话?” 厉父的脸色沉了沉。 他也不是个耐心很多的人。 若在以往,他的手杖已经落在这孩子身上。 但今天,他确实在儿子身上看见了一丝改变的迹象——也正因如此,他遵从了陈医生的反复叮嘱:要克制,要尝试换一种方式与厉行川相处。 是以,他并未发作,只道:“他问你,还会不会去找他玩。” 这句话并非全然哄骗厉行川。 在他们离开苏棠家之前,那孩子的确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问过这么一句。厉父回答的是“或许吧”。 厉行川得了话,直接摔手关门。 却被厉父突然伸进来的手挡住了。 撞击的力道不轻,只一瞬,厉父的手背就浮起一道清晰的红痕。 厉行川眼底掠过一丝紧张,但随即被更浓的烦躁掩盖:“你干什么!” 厉父顿了片刻,略显生硬地吐出两个字——那是陈医生反复教过他的语气: “晚安。” 说完,他收回手,拄着手杖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显得有些仓促。 厉行川愣在原地,足足站了五分钟。 他脸上的神情从古怪转为疑惑,又从疑惑变成烦躁,最后又落回一片茫然的困惑。 他背靠着门板,抬手抓了抓头发,低声咕哝:“见鬼了。” ——这个向来视他如“怪物”,素来恨不得打断他双腿的父亲,今晚竟诡异得像被什么附了身。 厉行川不屑地“嗤”了一声。 可当他枕着手臂躺回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时,那句生硬的“晚安”却不受控制地在耳边反复回响。 直到,厉行川烦躁地给了自己一捶。 也不知道是把自己捶晕了,还是刚在楼下闹腾得太困了。 他竟阖眼秒睡了过去。 第二天,厉行川大摇大摆来到饭桌前。 他今天不想砸东西,心想就表演个绝食吧。 好好恶心一下厉盛澜。 不料,在珍馐遍布的餐桌上,诡异地出现了两盘格格不入的菜: 一盘光秃秃的素炒土豆,和一盘同样光秃秃的素炒豆芽。 唯一的点缀是上边飘着几粒可怜的葱花。 厉行川朝桌那头看了一眼。 桌那头,他的父亲正拿着刀叉切牛排。 似乎并未关注到他的到来。 厉行川迟疑片刻,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他别别扭扭地拿起筷子,夹了块儿土豆塞进嘴里。 嚼巴了两下,皱眉吐进骨碟。 切得太精致,味道层次也太多。长得和那小孩儿做得好像,却没那小孩儿做得好吃。 厉行川不着生色从桌上抓了一把水果软糖塞进口袋。 而后大咧咧起身,在一众佣人的沉默噤声里,大摇大摆出了门。 ——他等着厉盛澜阻止他、责骂他、找人按住他,但他都快要走出餐厅了,厉盛澜还是没有动作。 厉行川不太习惯,扭头看了厉盛澜一眼。 厉盛澜背对着他,说道:“考虑到你正长身体,需要些必要的活动,所以今早让人把你的行动范围扩大了些。” “没那么轻易触发警报了。” 厉行川低头看了看脚踝处。 休闲裤的遮挡下,那条电子脚链束缚他已经三年。 三年了,厉盛澜总算想起放长锁链了? 厉行川神情古怪地挠了挠头,像怕厉盛澜反悔似地,迈开步子飞快地跑开了。 厉行川刚走,陈医生恰好过来。 他站在门前,望着厉行川身影消失的方向,对端坐着的厉父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 “是往小石桥那边去了。” 此时正值早上八点。 苏棠刚从床上睁开眼,水润润的大眼睛里全是刚睡醒的茫然。 好一会儿,他的视线才对着屋顶聚焦。 苏棠体弱,刚醒来时几乎没有力气。 小胳膊小腿软绵绵地撑着床坐起来,声音又小又哑地唤道:“爷爷~” 苏爷爷“哎哟”一声,忙从外边推门进来:“棠棠醒啦?爷爷给你打温水洗脸刷牙!”他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苏棠:“先坐会儿,缓一缓再下床,知道不?” 他拿起衣服要给苏棠穿,苏棠却扭了扭身子:“爷爷,我自己能穿~” 苏爷爷按住他:“爷爷给你穿,一样的。”手里不停,嘴里也絮絮叨叨地念着:“早饭在锅里,还热着。” “今天有牛奶喝!” “爷爷得去上班了。” “不确定中午能不能回来,药温在小炉子上,午饭前喝掉。” “晚饭爷爷下班回来做,你在家练字就好,昨天下了雪路滑,今天不要出门。” “瞧瞧这小手,都生冻疮了。”苏爷爷握着苏棠冰凉的手指,心疼地揉了揉,“别再碰凉水。家里也不用你收拾,爷爷回来弄,听见没?” 苏棠点了点小脑袋,声音又软又糯:“听见啦。” “我会乖的~” 可是等爷爷一走,他吃完了早饭,却又像往常一样,抱着小水桶开始洗碗了。 冬天的水冰冷刺骨,苏棠却已经习惯得像没事人一样。 小手正费力地搓着盘子,木门忽然被“邦邦邦”地敲响。 苏棠扶着灶台起身的时候,眼前微微晕眩了一下。 他抓起抹布擦了擦手,飞快地跑到门边,小脸贴在门缝上往外张望。 下一秒,他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拉开门,惊喜地喊道:“哥哥!” 厉行川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正凑近门缝想往里看,这小豆丁却突然开门扑了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毫无边界感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哥哥~你昨天回去以后,又挨打了吗?” 厉行川没有抽回手臂。 他站得笔直,闻言皱了皱眉:“挨打?” “怎么可能。” 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从来都是我打别人。昨天…是个意外。” 苏棠仰着小脸,小鹿般的眼睛眨了眨。 他听懂了,哥哥的意思是,没有再挨打。 真好!苏棠高兴极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岂料厉行川又道:“以后不许你求别人。” 苏棠小声问:“求求他们放了哥哥也不行吗。” 厉行川低下头,看着苏棠:“不行。” “更不准说替我挨打那种话。” 苏棠觉得厉行川突然间好严肃。 他心里有点委屈,难道求情是错的吗? 眼眶瞬间就红了,鹿子眼里涌出水汽。小嘴微微张着,手脚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恰好一阵冷风吹进来,苏棠打了个寒颤,小声地咳喘起来。 厉行川一把拉住苏棠的小手,将他拉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他看着苏棠那双快要掉下泪水的漂亮眼睛,有些别扭地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突兀地问:“想吃糖吗。” 苏棠抽了抽鼻子,想也不想地回答:“想~” 厉行川从口袋掏出一把水果软糖,想放进苏棠手里。 可苏棠的手比自己小了太多,他的“一把”苏棠根本握不住。他只好把水果软糖分别塞进苏棠衣服左右的两个小口袋里,只在苏棠掌心放了一颗:“尝尝甜不甜。” 这些水果软糖是某大品牌定期送给投资方的特供定制款。 不同颜色口味不同,造型也不同。应该很好吃。 但厉行川自己从来没尝过,因为习惯了跟厉盛澜对着干,所以他以前从不碰家里的点心。 他低头看着苏棠。 苏棠剥开糖纸,湿漉漉的眼睛又满足地眯成了缝。 软软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好好吃!还这么好看,好甜好甜呀!” 厉行川“嗯”了一声,视线定格在苏棠的手上。 刚才他只是觉得小豆丁的手太凉,现在仔细看,才发现手上全是冻疮。 他心想下次要带几瓶护手霜,再带个几个手套来。 正想着,却见那双小手瑟缩了一下,悄悄往身后藏。苏棠小声问:“哥哥也觉得我的手很丑吗…可不可以不要嫌弃我…” “到了春天就好了。” “春天就不会胖胖的丑丑的了,真的!” 厉行川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烦闷。 这烦躁并非冲着苏棠,却来得又急又沉。他沉声问:“谁说过它丑?” 苏棠抿着嘴,脸微微红了,把手背得更紧。 哥哥又严肃了,苏棠不敢乱说话。 厉行川几乎想直接问:是昨天欺负你的那群杂碎吗? 可苏棠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即便他不回答,厉行川心里也已经认定了就是他们。 他不再问,只在心里决意,下次若是撞见那群人,非得把他们揍到爬不起来,再把这小不点儿拉过去亲眼看着。 厉行川在屋里走了几步,瞥见柜台上比昨天多了一个本子。他走过去随手翻了两页,问道:“你叫苏棠?” 苏棠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也认得我的名字!哥哥是高年级的学生吗?” “我不上学。”厉行川说。他的父亲恨不得将他永远锁在这座庄园里,怎么可能放他出去读书?不过是请了几位老师,按学校的进度,定期来上些私教课罢了。 “你呢?”他问,“在上学前班吗?” 苏棠摇摇头,漂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向往:“爷爷说,我的年纪该上一年级了。”他语气有些低落,“可是我身体不好,爷爷不放心我去学校。所以我还没开始上学呢。” 厉行川低头看着他:“想学吗?” 苏棠用力点头:“特别想!” 一个即能满足苏棠学习、又能满足自己养个小人儿当宠物的鬼主意,自厉行川心底萌发。 他突然兴致勃勃:“拿只笔给我。” 当苏棠捧来铅笔时,厉行川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他道:“我教你。” “哇~” “好耶好耶~” “哥哥好厉害!”苏棠坐在厉行川旁边的小马扎上,惊喜地仰起小脸,鹿子眼里满是崇拜。让厉行川恍惚像看着闪闪发光的星星。 小家伙甚至挺直腰背,把两只手臂端端正正叠在桌上,一副专心听讲的好学生架势。 厉行川有片刻的失神,随即眼底那点玩闹的神色淡去,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他决定先教苏棠写“厉行川”三个字。 可手中的铅笔还没在纸上划出完整的笔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 “是这儿没错吧?” “准是!这么浓的药味儿,跟那小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妈的,就是这崽子的爷爷,害我爸丢了饭碗!我爸就贪了那么点儿,居然就被查出来了!从前怎么没事?一定是被人给搞了!” “——我爸就整过他爷爷,不是他爷爷搞的还能是谁?” “我爸已经在收拾铺盖滚蛋了,操!在跟我爸一起滚出这庄园之前,这仇非报不可!趁那老东西不在,咱现在就把他那小孙子揍成真‘孙子’!给我把门砸开!” 这些话,厉行川听见了。 苏棠自然也听见了。 苏棠吓得睁圆了眼,小手攥得紧紧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这时一只手掌轻轻按住他的肩,苏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厉行川,厉行川拍了拍他的小手,声音沉静: “我在这儿。” “别怕。”【..top】 6、发烧(晋江首发) 厉行川起身的时候随手抄起了板凳。 苏棠抓住厉行川的手:“别去…” 厉行川轻轻抽出手:“想不想看他们挨揍?” 苏棠眼眶湿湿的,不住摇头:“不想看,别去…” “他们人多,哥哥会受伤的。” 在苏棠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关于“反抗”的认知。 妈妈教他怎么挨打最安全,爷爷教他看到危险要躲远。 可此刻,厉行川拎着板凳,分明是要往危险里冲,去和人动手。 ——那是苏棠从未敢想、也不知后果会如何的事。 他的身体与脑海中,此刻只剩一片茫茫然的恐惧。 “不会,你看着。” 厉行川拉开门,将紧跟在身后的苏棠轻轻推进屋里。 转身便撞见一个如炮弹般猛冲过来、直直撞向门板的小胖子。 厉行川本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此时站在台阶上,更显得居高临下。他抬手按住小胖子汗涔涔的脑门,问:“是你要把苏棠打成‘孙子’?” 小胖子被按得抬不起头,跺脚怒道:“对,就是你老子!” “你他妈又是哪根葱,敢替小兔崽子出……” “出头”的“头”字还没落音,脑门突然被什么砸下一记重击,小胖子只觉额角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正在往下冒。 他瞪大眼睛,伸手一抹,摸到一手的鲜红。 不知是疼的,还是被吓的,小胖子嗓子里惊恐地闷哼了一声,踉跄后退几步,往后栽倒在雪地上。 厉行川迈前几步,蹲下身,拍了拍小胖子骤然惨白的脸,抬眼看向四周,声音平静: “还有谁?” 他语气很淡,脸上透着一股沉冷的戾气。 那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神情——他个子高,眼神老成,打晕了人还能像吃了个饭、喝了杯水一样冷静。 他简直像个怪物,一个随时会撕碎一切的、冰冷的魔鬼。 不,不是像。 他看上去,根本就是。 来找茬的都是些半大孩子。其中有个昨天才在别处挨过厉行川一记眼神刀的,此刻亲眼见到这“怪物”动手,□□一热,竟飘出一股难闻的臊味。 “是厉、厉行川……” “妈呀!” “快跑!” 一群孩子顿时像被惊散的麻雀,转身就想逃,腿却抖得几乎迈不开,在雪地上跌跌撞撞,你推我挤。 厉行川低低嗤笑一声。 他几步追上,踹倒一个,提起拳头就照脸砸下去。那孩子吓得直哭:“我错了!再也不敢欺负他了!” 厉行川却不吃这套。 反手又是一拳,给人打了个对称。 他像是打出了兴致,扔下这个,又揪住那个…… 直到—— 他听见苏棠的哭声。 那小小的、发颤的声音在寒风里飘过来,一遍遍喊着:“哥哥、哥哥…” 厉行川松了手,晃了晃脑袋。 打得太专心,竟没发现苏棠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苏棠摔在雪地里,正努力想爬起来,满脸都是泪。 才一会儿工夫,那张小脸就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生着冻疮的手不停抹着眼角:“哥哥…” 厉行川朝苏棠走过去时,余光瞥见几个大人正捂着嘴朝这边张望,有人打电话,有人低头打字。 但没有一个人走上前来。 厉行川没理会。 他只是走到苏棠面前蹲跪下去,握住他的脚踝:“崴了?” 苏棠抽噎着摇头:“没…就是摔了一下。” 厉行川抬起眼,看向苏棠。 他心里忽然有些空茫的困惑。 他本以为,替他出了气,苏棠会用比平时更亮、更崇拜的眼神望着他笑,眼睛弯成小月牙才对。 ——可苏棠却在哭。 一种陌生的、失控般的茫然涌了上来。 厉行川抬手,用指腹擦了擦苏棠脸上的泥污,低声问:“我都替你揍他们了。” “你怎么还不高兴?” 苏棠浑身都在发抖,他捧住厉行川的手,声音又软又急:“哥哥,我们去找那边的叔叔阿姨帮忙好不好…” 他望向倒在雪地里的小胖子,打了个哭嗝,断断续续地说:“不能让他出事…” “不然警察叔叔会把哥哥带走的…” “我不要哥哥被带走…” 眼看着厉行川不再发疯,不远处终于有大人犹犹豫豫地靠了过来。 苏棠家门前乱了好一阵。 而远在桥对面中心区域的家主别墅、以及东边区域的园林维护部门,都也炸开了锅。 厉父是最早接到消息的。 当时他人已坐在市区总部的大楼里,电话一响,脸色骤沉,当即驱车疾驰回庄园。 而苏爷爷得知消息时,正乐呵呵地举着大剪刀,为一团灌木修剪枝叶。 同事举着手机慌慌张张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快看看这是不是你家门口?少爷要打死小孩了!” 苏爷爷浑身血液冷透了直冲脑门,差点原地栽倒。 可当他跌跌撞撞赶回去的时候,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小胖子,一动不动躺在他家门外。 而他的小孙子,就坐在雪地里,坐在那位人人畏惧的“小怪物”少爷面前。那位传闻中骄矜又暴戾的小少爷,此时正低着头,用他那价格昂贵的袖子…擦着苏棠那张哭花的、脏兮兮的小脸? 苏爷爷梦游般走到两人身后,正听见少爷困惑地问苏棠: “我都替你揍他们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而他那平日里连打雷都怕的小孙子,却主动捧着“小怪物”的手,和他商量怎么收拾残局? 好消息:乖孙没事! 坏消息:他们家,恐怕是摊上大事了! 苏爷爷回过神后,一个箭步冲到小胖子身边,先看了看小胖子的伤势,见人有气儿,舒了口气,打算先把小胖子扛起来送去医务所。 却见庄园医务所的车已经停在路口,车上下来了人,抬着担架朝小胖子匆匆跑来了。周围的人们也活动起来帮忙了。 苏爷爷定了定神,赶忙转身,又朝自家孙子那边快步走去。 苏棠眼前早已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分不清是吓的,还是哭的。 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子细细地发着抖,一阵接一阵地咳喘。 他腿脚发软,站不起来,无法走路,厉行川就把他背了起来。 他昏昏沉沉地伏在厉行川背上,像乘着一片颠簸的云,朦胧间似乎瞥见了爷爷的身影。 苏棠把脸贴在厉行川肩头,声音又软又哑地喃喃:“爷爷…” 厉行川背着他正往医疗车的方向走。 闻声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侧过头,看见了跟在身后、满面焦灼的老人。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骤然堵上心口。 ——他的名声太差了。苏棠的爷爷讨厌他,不惜吓唬苏棠,也不许苏棠靠近自己半步。 那个被苏棠识破他就是“那头狼”的时刻,终究还是要来了。 厉行川背着苏棠继续往前走,别扭地解释:“他不舒服。” “我带他去医务所。” 苏爷爷伸手想要接过孙子:“还、还是我来吧!” 他对这位小少爷有种本能的忌惮。 可心里又实在放不下孩子。 这位小少爷看上去对孙子没什么坏心思,但…他本身却是一位极不稳定的危险源头。 万一半路背得烦了,一皱眉头把他孙子给扔下去…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厉行川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没作声,只将苏棠放下来,看着老人接过那软绵绵、已经昏睡过去的小身子。 老人心疼的叹息掩也掩不住:“唉,可怜见儿的,又烧起来了……” “谢谢小少爷照顾棠棠。” “麻烦您了,真是麻烦您了!” 可那神情里一闪而过的不安与埋怨,还是被厉行川敏锐地捕捉到了。 厉行川放慢了脚步,看着老人抱着苏棠快步离开。 他脸上浮起一丝空茫,慢吞吞跟在后面,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上的碎石子与冰渣,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爷爷抱着苏棠随担架上车时,并未回头等他。 厉行川看着医疗车驶远。 他终于停下脚步。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发呆,不想跟上?”陈医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微微俯身,含笑望着他。 厉父本也是要来的。 怒气冲冲,又开始说这孩子无药可医,一定得关进特殊病院了。 是陈医生磨破了嘴皮,求他不要来。他保证这期间必有隐情,自请前来处理,定会给厉父一个交代。 厉父终究还是给了机会。 转而亲自带了人和礼物、赔偿金去慰问受伤的小孩们、和他们的家属。 厉行川极难得地、没有排斥陈医生。 他对着这位他素来讨厌、话不投机的心理医生,露出了茫然困顿的神情,低声喃喃:“我只是想护他。” “我替他打人。” “替他出气。” “他为什么不开心?他甚至还生病了…” 陈医生心中一动,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个桀骜的、向来铁棒都撬不开嘴的犟孩子主动打开紧闭的蚌壳,向他探出沟通的触角: “他为什么会这样?” “你们心理医生不是会猜心吗?” “你帮我猜猜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需要猜的。”陈医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措辞谨慎,只温和道,“我知道原因。” 厉行川望向他,神情是罕见的认真。 陈医生迈开脚步,仿佛随意地朝前走去,声音却放得很缓: “行川,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呀。” 他步子迈得快,话却说得慢。 为了那个答案,厉行川只好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陈医生暗自舒了口气,继续循循善诱: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所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身体也不同,体力、胆量、能承受的限度…也都不一样。” 厉行川沉默片刻:“所以呢?” 陈医生像一根悬在这头小倔驴眼前的胡萝卜,引着他往既定的方向走。 他试探着拍了拍厉行川的肩: “苏棠从小被护在小房子里,见过的人、经过的事都少,哪见过你那种狠劲的打法?我听说你把人家脑袋都打破了。苏棠肯定吓坏了,指不定感到天都塌了…哪还能感到半点安全呢?” 厉行川嘴唇抿得发白。 久久没有出声。 但陈医生知道他在听。 他趁机将那些早想传递的引导,一点点灌进此刻心神恍惚的厉行川耳中—— 而对方竟没有半分排斥。 正说着,厉行川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陈医生问:“怎么了?” 厉行川望着横在眼前的医务所,别开脸:“我不进去!” 他眉间尽是烦躁:“他爷爷讨厌我。” “我们已经分道扬镳了!” 分道扬镳? 陈医生心里不禁失笑。再怎么好狠斗勇,终究也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动不动就要用出这么沉、这么决绝的词。 说完转身就要走。 陈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暗自摇头。 ——罢了,至少能确定,行川这次仍不是无故失控。罚是免不了,但不必送进病院了。 他正打算跟上厉行川离开,身后医务所的小门却忽然被推开—— 一个软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虚弱地飘了过来: “哥哥!” “是哥哥吗~” “哥哥别走,等、等等我…”【..top】 7、搬家(晋江首发) 厉行川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对上一个小脸脏兮兮的小孩。 小孩泪眼婆娑望着他,扒着门要追出来,却被赶来的老人轻轻抱起:“唉哟乖乖,爷爷上个厕所,你怎么就下床了。咱赶紧回去,一会儿还要打针呢。” “不打针,不打针,要哥哥~” 苏棠在爷爷怀里扭来扭去,水汪汪的大眼睛越过爷爷的肩头,眼巴巴地望着厉行川,一双小手还在不停地挣动着。 “乖呀,别闹哥哥了。哥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苏爷爷满脸无奈,轻声哄着。 苏棠说他要哥哥。 厉行川茫然的神情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像不可思议,又像是遇到了超出理解的事物,有些无措,又有些难以置信。 ——是还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也竟然不讨厌他? 但他盯着医务室那扇小门,也只是愣了片刻。 紧接着心里涌起一股极陌生、但让他心情突然大好的情绪。 这种情绪越来越浓烈,他简直要压不住嘴角。 ——然后他径直地、大步地朝医务所走去了。 陈医生抬脚跟上厉行川:“改变主意了?” 厉行川不复方才要跟人分道扬镳的焉巴。 突然又像往日里那般,神气活现起来。他微微昂着头,平静又理所当然地说: “他叫我了。” 庄园的医务所不算大,推开门是等候区,往前走是看诊台。 再往前依次排列着十几个小房间。 这座医务所是为庄园务工者的普通疾病建立的,功能更像市区里升级版的诊所,并非医院。 那位脑袋开花的小胖子在这儿得到紧急护理之后,已经平安地被转往专科大医院。 此刻医务所只剩下几位打吊针的病号,和占用了一间病房的苏棠。 厉行川走到苏棠病房外时,老人刚把抽泣的孩子放下,正转身匆匆将门虚掩。 门缝里漏出苏棠一哽一哽的哭声,混着老人压低的、又急又软的劝说:“棠棠乖,听话,你不是一向最听爷爷话的吗?” 厉行川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他静静听着。 “怎么这次就不听了呢?”苏爷爷压低着声音: “你现在叫他‘哥哥’,是因为他现在对你好。哪天你要是惹到他,脑袋开花的可就是你了。知不知道?” “我不、我就要哥哥,呜…吭…吭…”苏棠咳嗽起来。 “他就是爷爷跟你说过要远离的那头‘狼’!”苏爷爷急了,开始吓唬孩子,“他晚上还会变身呢!变成大灰狼在院子里乱逛,看见小孩就嗷呜一口嗦掉,先嗦脑袋,再嚼小肚子。等你被吃了再哭可就来不及了。” “真的吗?哥哥真的会变大灰狼吗?呜呜…咯咯咯…”苏棠哭着哭着,莫名又笑了起来。 苏爷爷的语气满是心疼,以为孙子是哭傻了,语气虽急促,但软和了很多:“当然是真的。这次他帮了你,爷爷会去谢谢他。但你以后一定不能再跟他玩了。” “是很大的大灰狼吗?毛毛…也会像小花那样,摸上去软软的吗?” 苏棠鼻子一抽一抽,但不再哭泣了。 “棠棠!爷爷要说的是大灰狼会吃小孩!你不是最怕大灰狼吗!” 苏爷爷纠正苏棠的关注点。 “那是我没见过的时候才怕,我、我现在不怕了!大灰狼会帮我吓跑坏小孩,还会给我甜甜的软糖吃…” “爷爷看,在这里,一颗、两颗、三颗…呜…好多颗…坏小孩才可怕…大灰狼不可怕呢!” “大灰狼肯定是益、嗯…那个益虫,就像小青蛙吃蚊子那样,大灰狼也只吃坏小孩!” “我喜欢和大灰狼玩…呜…” 厉行川在门外顿了顿,不自觉地整了整衣襟,竟鬼使神差地像个彬彬有礼的访客般,抬手轻轻叩门: “请问有人在吗?我是厉行川,来看看苏棠。可以进来吗?” 说完,他却没等里头传来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如同一个刚学了点礼仪皮毛、还未能将规矩融进骨子里,因而显得生硬又拙劣的小绅士。 厉行川的身影融进了小门,陈医生却没有跟进去。 ——他正手忙脚乱地,把抓拍厉行川敲门的视频发给厉盛澜。 几乎是立刻,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厉盛澜的来电。 厉盛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也磕了脑袋?” 陈医生捏了捏眉心:“他脑袋好好的。” “你会为此感到意外,我当然理解。” “但我还是想要请您再相信一次行川——他知错了。” “他认错了?” “他没有直接认错。但他总算是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了。” “否则,他不会出现这么突然的转变。” “从心理学角度看,一个人忽然改变行为模式,往往是在潜意识里开始纠正过往的偏差。他应该是模糊地觉察到,自己过去的某些做法并不妥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传来隐约的、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手指缓缓摩挲着什么。 陈医生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笃定: “我负责他的心理辅导整整三年,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明确的进展。” “而且我可以明确地向您汇报——行川这次把人砸伤,并非您以为的故态复萌,的确是事出有因。” “当时一群孩子闹哄哄地要闯进苏棠家,他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即便如此,也不该下手那么重。” “是,您说得对。” “但改变总得一步一步来,他现在已经有了向好的苗头,不是吗?” “厉先生,您现在是否方便?我们不如当面谈吧,我想详细向您汇报目前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我有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心理干涉方案。” 这边,陈医生已经与厉盛澜会面。 那边,苏爷爷盼了半晌,也没能把厉行川这位“小客人”盼走。毕竟是庄园主的儿子,他也不好直言送客。 他已替孙子向厉行川道了好几回谢,又委婉地提醒:医生刚给苏棠打过针,孩子需要躺在床上好好静养。 可厉行川还没开口,苏棠却像个小叛徒似的,紧紧抱住厉行川的手臂,眼圈一红,泪珠儿又滚了下来。他生病时格外爱哭,此刻软软地央求:“那哥哥可以陪我一起休息吗?” 厉行川点点头,顺手将一把塑料凳拉到床头:“你躺着。” “我坐着。” 不一会儿,苏棠睡着了。 再看坐在床畔的厉行川,竟也支着脑袋不客气地坐着睡了。 苏爷爷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自己是苏棠的爷爷,还是厉行川才是苏棠的爷爷? 怎的这厉行川来了以后,苏棠打针也不要爷爷抱,睡觉也不要爷爷来哄了。 他当真没了法子。 好不容易盼到暮色四合,心想这小祖宗总该回家了吧? 不料小祖还未送走,大祖竟然也跟着来了。 ——厉盛澜竟也来了这间病房。 听到敲门声、拉开门的一刹那,苏爷爷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见厉盛澜拄着手杖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斯文的手下,面容竟是难得的平和。 厉行川被动静吵醒,掀开眼皮瞥了父亲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漠然闭上了眼睛。 厉盛澜示意那位斯文的手下将几样礼品拎进屋里,自己则缓步走入,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苏棠,温和地问候了爷孙俩几句,便客气地将苏爷爷请到了门外说话。 苏爷爷心下一沉:完了。 家主这是要迁怒于他了。 说不定连刚调换的轻省工作也要丢掉…唉。 房间里,那位斯文的手下似乎正低声与厉行川说着什么。苏爷爷也顾不上了,只忐忑地跟厉盛澜走到一个空房间。 厉盛澜温声开口:“苏先生,你在庄园工作多少年了?” 苏爷爷拘谨地答道:“十、十五年了…” “孩子呢?” “孩子今年虚岁六岁,来这儿才三年。是三岁那年接过来的。”苏爷爷声音有些发颤,不安显而易见。 “平时都是你一个人照顾?” “是、是的。” 厉盛澜点了点头:“特殊情况,理当特殊照顾。” “之前是我疏忽,没注意到你们爷孙的难处。” “既然现在看到了,便不能不管。” 苏爷爷怔怔地抬起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茫然。不是来问罪的?那这是… 厉盛澜继续道:“苏棠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孩子很想读书,只是身体原因暂时去不了学校。” “巧的是,我家行川也因为一些缘故,目前无法去学校就读。我为他请了私人教师,定期上门授课。”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不如让苏棠也一起来听课?” “两个孩子做个伴,一起学,也好互相照应。” 苏爷爷眼里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可苏棠的身体…” 厉盛澜宽慰道:“家里有随叫随到的私人医生。” “他能得到的照料,只会比从前更周全。毕竟你上班时,孩子独自在家,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但是费用…”苏爷爷眉头紧锁。 “孩子们既然投缘,就不谈钱。”厉盛澜摆摆手,又道,“另外,我已经让人在管家生活区收拾出一栋小楼,你方便时就可以搬过去。家具设施都是现成的,拎包即住。这样苏棠出了家门,走几步就能到行川那里,离你工作的地方也更近。” 苏爷爷睁大了眼睛,眼角的皱纹都因惊讶而加深了。 可很快,又变成了忧虑。 这些都是送上门的好事… 但对象是厉行川,则未必了。 厉盛澜看向他身后:“孩子醒了。” 他抬步朝外走去,经过苏爷爷身旁时,微微低头轻声道:“不必急着答复,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苏爷爷的肩,便朝门外那位脸色明显不善的厉行川,以及树赖一样抱着厉行川手臂的小豆丁走了过去。【..top】 8、伴读(晋江首发) 厉盛澜走近时,苏棠已经松开了厉行川的手。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紧张地挡在厉行川面前,声音小小的:“叔叔,哥哥是因为我才打人的。” “是他们先当坏孩子的!哥哥才…” 苏棠见过厉盛澜因厉行川动手而发怒的模样,生怕哥哥又要受罚,急忙想替他解释。话没说完,却被厉行川伸手轻轻捂住了嘴。 厉行川低声道:“不用怕他。” 他松开手,抬头瞥了厉盛澜一眼,语气里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漠然:“反正他也打不死我。” 苏棠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非但没被这话安慰到,那双玻璃珠般漆黑的眸子里反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泫然欲泣。 站在不远处的苏爷爷听见这番对话,心里咯噔一声。 他暗想:大老板给的“好处”,果然不是白拿的。 这无意间听到的,都是些什么话啊! 这该是什么样的家庭氛围啊? 他不禁又想起之前那段加班时间,那可都是在收拾厉家别墅的烂摊子。他心底一阵发寒:难道这厉家,真就没一个寻常人吗? 离开时,厉盛澜带走了厉行川。 厉行川原本杵着不动,满脸倔强。直到陈医生在一旁轻声提醒:若是苏棠不能好好休息,恐怕得多挨几针才行。 厉行川这才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跟着陈医生走了。 一行人走后,苏爷爷长舒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苏棠头顶的软发,把人抱起来回了病房。 一边走一边想,这小洋楼,怕是无福消受了。 他就算离开庄园,带着苏棠捡破烂,也不能把苏棠往火坑里送。 他打算先哄苏棠睡下,然后就连夜把厉先生送来的礼品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他老实了一辈子,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 他向来不欠着谁,更何况是这样的人家,他也根本欠不起。 顺便…唉,顺便把这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好工作也给辞了吧。大老板都被他得罪了,这里还容得下他们爷孙俩吗。 但回到病房后,苏爷爷傻眼了。 “棠棠,墙角这些盒子…谁拆的?” “爷爷,是我拆的!” “你怎么就给拆了呢?只是拆开,没弄坏里头的东西吧?” “吃掉了算‘弄坏’吗?”苏棠有些紧张地小声问。 原来,苏棠醒来时,看见哥哥坐在床边,陈医生正低声和哥哥说着话。他赶忙爬起来向陈医生问好。 陈医生笑着让他好好躺着,别拘谨,只是指了指墙边那堆包装精美的礼盒,开玩笑似的问:“叔叔能尝尝那个吗?” “那是什么呀?” “是你厉叔叔给你带的礼物。陈叔叔可不敢拆。” “陈叔叔都不敢拆,那我、我能拆吗?”苏棠紧张地问。 一旁的哥哥顿时便道:“怕什么。” “别说他带的礼物。” “就是他那房子,你想拆也能拆。” 说完,他起身几步走到墙角,连工具都不用,只听“咔嚓咔嚓”几声闷响,几个礼盒就被他徒手撕扯开来。他把能吃的挑出来,三下五除二,“噗噗”几下用手指撬开包装,递到苏棠面前:“吃。” 苏棠烧刚退,嘴里发苦,吃了一块不知什么酥点就摇摇头不要了。 厉行川拆完之后自己压根没动。 反倒是陈医生,“嘎嘣嘎嘣”一口气吃了小半盒。 苏爷爷望着满地狼藉的包装与散落的点心,待辨认出其中一盒,竟是电视上天天滚动广告的某顶级品牌限定款——零售价标着一万五一盒时,眼前骤然一黑,只觉得天都塌了。 经历了这一遭,苏棠午饭的中药也耽搁了。 苏棠不舒服的时候觉很多,入睡很快。 晚上喝了点稀饭,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苏爷爷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披上旧棉袄走出房门,蹲在屋檐下,点燃了一管旱烟。 礼物是退不成了。 苏爷爷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欠下的债总得还。可好几个“一万五”,他拿什么去还?哪怕只是一个,他也根本拿不出来。 他自己一身病痛,常年离不了药。再加上天天需要服药的孙子,日子更是捉襟见肘。 除此之外,他每月还得硬着头皮给儿子打一笔钱。 ——那是儿子理直气壮索要的“创业资金”。表面听来像是父慈子孝的关怀,实则是儿子心狠的勒索罢了。 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儿子儿媳实在受不了苏棠没日没夜的咳喘。他们忙于奔波生计,无力照料一个不分昼夜都在病中的孩子。他们说快被这咳嗽逼疯了,夜夜睡不安稳,精神都要崩溃。 儿子已经找好了下家,执意要将孩子送走,打算再生个健康的。儿媳不舍,哭着将孩子送到了他这里。 谁知儿子不依不饶,上门讨要孩子,说买主钱都付了,孩子不送去难道让他退钱吗? 苏爷爷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汉子,那天也掉了泪。 他紧紧抱着孙子,对儿子说:“要钱是吧?钱我给你,孩子不能送。从今往后,不劳你们费心,我来把他养大。” 这笔“债”,他还了三年,至今还没还清。 一个月统共五千来块的收入,光给儿子就要划去三千。到月底根本剩不下几个子儿。这么多年,他手里硬是没能攒下一万块钱。 他闷闷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雾气呛进肺里。 抬手擦了擦眼角,心想自己这一生,真是活得窝囊。 一把年纪,竟过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若是一咬牙辞了工,倒是痛快。可大冬天的,真要带着体弱多病的孙子去风餐露宿、捡拾破烂吗?孩子冷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下个月的药钱又从哪里来? 要不就暂时同意搬家吧。 同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棠棠去给“太子爷”当个小伴读。 大不了他多费些心,把孙子看得紧些! 还得和儿子商量商量,缓上两个月再继续打钱。 他手里,必须得攒下点钱了。 等攒够了,就离开庄园,租个小屋,好歹让苏棠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苏爷爷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他顶着一双黑眼圈,轻轻抚摸着苏棠温热的小脸,眼里含着隐晦的泪光,声音沙哑地问:“棠棠,你想住大房子吗?” 苏棠水汪汪的眼睛盯了他会儿,飞快地跑到柜台里取出一本翻烂的画册,熟稔地翻开一页,眼睛亮闪闪地问:“是兔子先生盖的小蘑菇房吗?” 苏爷爷摇摇头,状若欢快地捧住苏棠的脸:“是小洋楼。” “是那种三层高,带大阳台,可以种花的小洋楼。” “哇塞!” 苏棠双手抱住画册兴奋地站起来:“那我要带哥哥去看我们的大阳台!” 苏爷爷眼神复杂,按住了雀跃的孩子:“棠棠,在搬过去之前,你一定要记住爷爷接下来要说的话。” 苏棠开心得在床边来回踱着小步子,像只快活的小雀,连连点头:“我记住,我记住!” 苏爷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认真交代: “不要和厉行川发生任何争执。” “如果他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别马上拒绝,嘴上先答应,然后找机会赶紧跑回家锁好门,等爷爷回来告诉爷爷。” “如果他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别当场表露出来,假装不在意。等回家了再跟爷爷说。你一定记住,绝对不要当面和他冲突、更不许顶嘴吵架。记住了吗?” “记住了”!苏棠抱住爷爷的手臂,声音软软地答应道。 · 三天后,苏爷爷带着苏棠搬进了那座小洋楼。 苏棠像只兴奋的小雀,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最后把发烫的小脸埋在爷爷怀里,小手紧紧拽着爷爷背后的衣衫,像说梦话般轻声道:“好气派呀…” “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爷爷,你的新工作好能挣钱吗?刚上班就能住这样的房子吗?我们以后是不是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了?” 苏爷爷轻轻抚摸着孙子的脸颊,不忍心戳破孩子稚嫩的幻想:“是啊,孩子,是啊。” 反正孩子能想到的,无非是些吃的玩的,总不算太难满足。 苏棠抬眼看了看爷爷,又低下头,有些扭捏地小声问:“那…也能买到爸爸妈妈的时间吗?” “他们上次来看我,还是去年过年呢…” “今年又快过年了,可以让他们早点回来看看我吗?” 在苏棠小小的认知里,爸爸妈妈每年过年都会回来看他。有时只待一天,当天来当天走;有时会在地上铺个铺盖过一夜,但第二天一早也总是匆匆离开,连早饭都来不及吃。 苏棠曾问过爷爷,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能多陪陪他们呀? 爷爷说,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赚大钱,时间很宝贵。等赚够了钱,就能像别人的爸爸妈妈一样,住在家里天天陪着他啦! 苏爷爷刮了刮苏棠的鼻尖,声音有些发涩:“爷爷买买看?”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苏爷爷特意请了假,陪苏棠熟悉了洋楼和周围的环境,便又赶紧赶去上班了。 这些日子,厉行川时常来找苏棠。 那天他被厉盛澜带回去后,原本已绷紧了全身准备“应战”,没想到父亲并没有责罚他,只是平淡地告诉他,苏棠家里情况特殊,往后要多照顾着点。 厉行川只觉得见了鬼。 他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照顾自己想养的小人儿,是他自己的事,需要别人来提醒吗? 倒是他这位父亲,让手下家境特殊的员工被穿了那么久的小鞋,到现在才想起来要“照顾”,反倒显得有几分可笑。 早做什么了! 这天厉行川又去小洋楼找苏棠,苏棠已经在属于自己的小书房里摆开了纸笔,乖乖地等着厉行川教自己识字。 厉行川却拉住苏棠的手:“该去我家了。” “今天是老师过来教课的日子。” “走,我带你去上上真正的课堂。”【..top】 9、委屈(晋江首发) 苏棠的新家离厉行川所住的花园别墅,不过百步之遥。 但今天,还是苏棠自搬过来后,第一次真正走进厉行川的家门。 没进来之前,苏棠只是远远望见过哥哥家高高的院墙,和墙上那些尖尖的、像城堡一样的房顶。 直到走进来,苏棠才真切地知道—— 哥哥的家,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苏棠不敢像在自己新家那样随意张望,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珠咕噜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脚下是黑色、闪着细碎星辰般光泽的地板。眼前垂着米色与灰色交织的厚重落地窗帘。头顶天花板上,悬着巨大又奇形怪状的吊灯。墙上还挂着好些…没好好穿着衣服的人物画像。 这里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大厅灯火通明,可家具都是沉闷的颜色。外头明明是白天,光线却仿佛透不进来。 好压抑哦,苏棠想着。 他还有些害怕这里。 上楼梯时,他忽然感觉有视线黏在背上。 猛一扭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幅画的“眼睛”里——幽暗背景中,一个背生巨大黑翼的身影几欲破框而出,铜铃般的双目仿佛正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拖进画里。 苏棠吓得浑身汗毛倒竖,打了个哆嗦,赶紧拽住厉行川的衣袖。 “怎么?”厉行川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苏棠说不出“你家好可怕”这样的话,只是手指攥得更紧,指尖都有些发白,声音细细地发颤:“哥哥…等等我。” 厉行川垂眸,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小手上,没说什么,只是反手一握,将那冰凉的手牵住,然后放慢了脚步。 所谓的“教室”,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时,两位女老师已端坐在讲台旁等候。房间宽敞,布置简洁,投影仪安静地悬在屋顶,幕布洁白,两张课桌在讲台下分开摆放,泾渭分明。 苏棠拘谨地站直,像在脑袋里搜刮什么,片刻后朝着两位老师弯着腰道:“老师好!” 两位老师忍不住笑了,其中一位年长的,伸手摸了摸苏棠柔软的发顶:“好孩子,快去坐下吧。” 苏棠怕耽搁,连忙小跑到靠外的那张课桌边坐下。座椅对于他来说略高,他小心翼翼地只坐前半边,背脊挺得笔直。 厉行川这才慢悠悠地晃过来,却没走向另一张桌子。他径自在苏棠身边停下,然后——连人带椅子,毫不客气地挪动起来。椅脚与地板摩擦,“刺啦”一声响。接着又一声响,两张原本间隔一米的课桌,被厉行蛮横地拼在了一起。 两位老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并未出言阻止。她们分别拿着教案,在两个孩子身旁的辅导椅上坐下。 “老师,”厉行川忽然道,“苏棠得从最简单的开始。” “管家交代过了,”王老师微笑着,“所以今天开始,我们会分开授课。” 李老师也补充道,“上午,我给你上三年级外语,王老师同时给苏棠讲一年级语文。下午则反过来,王老师给你上语文,我来给苏棠启蒙外语。这样安排,可以吗?” 苏棠攥着手指,局促极了。 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老师,又看看厉行川。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麻烦别人。 他以为来上课是和哥哥一起,同时学习更多笔画的字。 没想到,自己的到来竟然打乱了哥哥原本的计划,还改变了老师的教学模式。 不过这种局促在开始学习后,就好了许多。 晚上六点的时候,最后一堂课结束。 老师们走出教室,苏棠也抱着老师发的课本和作业本,走到厉行川身边,小声道:“哥哥,我回家了。” 刚转身,怀里的本子却被一只手掌按在了桌面上。 苏棠轻轻扯了扯,纹丝不动。他仰起脸,浓密的睫毛下,清澈的眼眸带着疑惑:“哥哥,怎么啦?” 厉行川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看窗外。” 苏棠乖乖转过头。方才还透着暮色的玻璃窗,此刻已被绵密的雨线模糊,水珠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下雨啦。”他小声惊叹,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嗯,下雨了。”厉行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结论却不容置疑,“所以,别回去。” 苏棠连忙解释:“爷爷七点肯定会打伞来接我的!哥哥放心,不会淋…” 话没说完,怀里的本子被整个抽走。厉行川随意翻动着那本崭新的英语练习册,指尖停在第一课歪歪扭扭的描红上。 “你很喜欢英语?”他忽然问。 苏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雨洗过的星星:“喜欢呀!”他迫不及待地展示,声音里带着稚嫩的雀跃,“哈喽!我次要内木,卖内木一字苏棠,暗的油?” 发音生涩,语法混乱,但那纯粹的喜欢几乎要满溢出来。 厉行川看着他,薄唇吐出几个清晰、标准的音节:“you’reacat.” 苏棠愣住了,小嘴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可爱的圆形。他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完全超出课本的句子,随即涌上的是更大的好奇:“哥哥的第一课,和我的不一样吗?” 为什么他学的是“hello”,哥哥的听起来却不一样? 是哥哥用了更高级的回答吗? “卡特是什么呀?”他追问,身体不自觉地朝厉行川那边倾了倾,完全忘记了回家和下雨的事。 厉行川将他的本子合上,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新鲜的筹码。他垂下眼睫,看着苏棠仰起的、写满求知欲的小脸,说道:“不走,我就教你。” 雨点在玻璃窗上流过一道又小溪。 窗外的世界潮湿昏暗,而室内灯光明亮,将厉行川的身影投在苏棠身上,仿佛一张网、一个笼子。 苏棠看看哥哥,又看看他手里属于自己的新本子,再看看窗外连绵的雨幕。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脚尖在原地无意识地蹭了蹭,声音细软:“…那,帮我给爷爷打个电话~” “还有…哥哥要说话算话哦。” 苏爷爷接到电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深。 他先是不同意,后来发现他的乖孙子有时竟比那些顽皮的孩子更固执。 只得妥协。 还想说什么,又担心对面是不是只有苏棠一个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只能隐晦地叮嘱:“记住爷爷的话。” “在别人家做客,一定一定一定得做个乖孩子,知道吗!” “乖孩子”三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苏棠是第一次在别人家做客。 还是他认知里电视上才有的那种“大户人家”。 除了紧张、局促的情绪之外,还有更多隐秘的好奇和兴奋。 尤其是晚饭吃饭的时候,苏棠坐在摆着银烛台的长桌前,激动得像做梦。 他被佣人抱坐到椅子上的时候,两只脚都够不着地。 原本很多好吃、离自己很远的菜,他不敢伸长了手去够,好在身后好心的佣人阿姨,会主动给他布菜吃。 他原本吃得就小心翼翼,吃几口突然发现厉行川黑着脸正瞪着长桌一端的厉叔叔,竟然还未动筷子和刀叉,顿时也局促地放下了筷子。 厉叔叔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佣人道:“给苏棠切点松露蛋糕。” 佣人在苏棠面前放下蛋糕的时候,厉行川终于不再瞪着厉盛澜了。 他目光转向苏棠,把苏棠面前的松露蛋糕挪开。 自己拿起刀叉,利落地切下一大块带着整颗鲜红草莓的奶酥,“哐”一声轻响,放在苏棠原本放蛋糕的位置。 “小孩吃松露长不高。”他盯着苏棠,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吃草莓。” 苏棠看看面前香气扑鼻的陌生蛋糕,又看看被哥哥强硬推过来的、看起来同样诱人的草莓奶酥,最后,目光怯怯地飘向长桌尽头不辨喜怒的厉叔叔。 他吃力地把松露蛋糕又扒拉到面前,小声对厉行川道:“吃、吃一块没事的…反正已经长了的不会再变矮…” 他吃了一口松露蛋糕,就再吃一口草莓奶酥:“都好好吃哦!” 他笑着,笑得毫无阴霾,眯起了漂亮的眼睛。 站在身后的佣人们舒了口气。 刚才他们以为小少爷又要在饭桌上对厉盛澜发难,都做好了收拾战场的准备。想不到这顿饭吃得如此风平浪静,小少爷竟然破天荒也吃了点儿。 吃过晚饭,厉盛澜本想留苏棠一会儿,和他说说话。 但厉行川不给他丝毫机会,一甩刀叉就拽着苏棠上了二楼。 他听到二楼传来“哐咚”的关门声,知道要找苏棠单独聊聊,又得下一次了。 入夜时候,两个孩子坐在厉行川二米宽的大床上盘腿坐着,准备换衣服洗澡。 厉行川动作利落,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粗鲁,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身上的居家服扯掉,随手扔在地毯上。他拿起准备好的浴袍,手臂一伸便套上。 穿好后,一抬头,却发现苏棠那边进度迟缓得惊人。 小家伙身边,脱下的衣物已经堆成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包,而他竟然还在继续脱。 厉行川挑起眉,索性盘腿坐回床上,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只见他开始脱一件无袖夹克。 等无袖夹克脱完,又开始脱一件火红的秋衣。 厉行川心想,总该脱完了吧? 谁敢想红秋衣里边,竟然还有一件黑色的紧身保暖内衣… 苏棠也发现了自己和厉行川的区别。 更察觉到了厉行川的目光。 他那点对于“卡特”的求知欲突然衰减,一种害羞又窘迫的情绪爬上心头,还有一些委屈。他漂亮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像只被惊到的小松鼠,猛地抓起床上蓬松柔软的羽绒被,用那团微微发抖的被子把自己给挡住了。 他鼻子抽了抽,声音湿漉漉的,像要哭了:“哥哥我不学‘卡特’了…” “我、我想回家…”【..top】 10、失眠(晋江首发) 厉行川身体前倾,轻而易举就把苏棠的小被子扯开了。 厉行川手里抓着给苏棠准备的浴袍,问:“还有几件?” 苏棠伸出小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声音还带着潮湿的鼻音:“只、只有这一件了…” 话音未落,腰间传来温热的触感——厉行川的手指已经勾住了他内衣的下摆,没用什么力气,便轻松地将保暖内衣从他头顶褪了下来。动作快得苏棠甚至没来得及害羞,只觉得身上一凉。 随即,带着清冽皂角香和柔软暖意的宽大浴袍,像一片云朵,轻柔地罩落下来,将他整个包裹住。 苏棠有些懵地眨了眨还挂着水汽的长睫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厉行川正低头,修长的手指生疏却认真地为他系着腰间的带子。 浴袍太大了,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还带着泪痕的脸。 他不安地抓紧了身下柔软的被褥,声音细若蚊蚋:“哥哥…你别笑话我,好吗?” “我爷爷现在已经能赚大钱了。他以后,也会给我买好看的、漂亮的衣服的…” 厉行川伸出右手,用掌心捧住苏棠的小脸。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掌控意味,但指尖的力度却放得很轻。 “没笑话你。”他说:“只是觉得你像个小洋葱。” 苏棠迷茫地眨眨眼:“洋葱?” 苏棠知道洋葱,既不漂亮,也不可爱。 但都是一层一层的…那的确很像了。 想着想着,他又低下了头。 厉行川也低下了头。 他曲指弹了下苏棠小巧的鼻尖:“小洋葱不准回家。” 这个举止,是厉行川此刻能想象到的,唯一示好的动作。 但这示好却似乎再次翻车。 苏棠抽了抽鼻子,又要哭了。 厉行川赶紧对他扯出个生硬的微笑,放低声音道:“玩不玩打水仗?” “打水仗?”苏棠瞪大眼睛,快要掉下的泪花摇晃了两下,终于又收进了眼眶。 厉行川松了口气:“没玩过?” “那来玩。” “我让你两个回合。” 苏棠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窘迫,也忘记了自己三分钟前还抽抽搭搭要回家。 冰凉的小手主动钻进厉行川温热的手掌里,紧紧攥住他的几根手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迫不及待地朝那扇通往浴室的门走去。 浴室的门被推开,温热湿润的水汽伴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扑面而来。 下一秒,苏棠漂亮的瞳孔骤然放大,映出了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浴缸。那是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足有厉行川的大床那么大的长方形浴池!池边不仅有方便进出的台阶,甚至还有一张白色的小巧长桌,桌上摆着颜色鲜艳的果汁和几碟精巧的点心。 而最让苏棠移不开眼睛的,是荡漾的水面上,正随着水波轻轻漂浮、晃晃悠悠的、好几只明黄色的橡胶小鸭子! “哇——!” 苏棠在原地呆愣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喜的吸气声。 他兴奋得左脚蹭着右脚,在原地无意识地蹦跶了两下,声音软软甜甜的嚷道:“哥哥,哥哥,我们快点下去打水仗吧,快点,快点~” 苏棠从来没有洗过这么有趣的澡。 水暖暖地包裹着身体,小鸭子在手边漂来漂去,偶尔还能偷袭哥哥一下,虽然总是被轻易地反杀。但一切都新奇、快乐,像是掉进了一个温暖又安全的梦里。 他还想再泡一会儿,再玩一会儿。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消耗体力太多,没过多久,他就乏得抬不动胳膊了。而且,原本暖融融的水汽,这会儿却像个密闭的蒸笼,使他整个人闷闷的,难以呼吸,甚至——想咳嗽。 苏棠立刻抿紧了嘴唇,把那股痒意死死压下去。 他偷偷看向浴池另一边——厉行川此时正靠在池边闭着眼,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小憩。 不能吵到哥哥。苏棠想。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引起水波晃动地转过身,背对着厉行川,趴在浴池边缘的瓷砖上。然后,把整张发烫的小脸埋进弯起的手臂里。 “吭、吭…” 他压着嗓子,发出极轻微、极短促的闷咳。 才咳了两声,一只温热的手就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细瘦的手腕。 苏棠吓了一跳,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正对上厉行川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眸。 苏棠忐忑地察言观色,见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才放下心来。 “走吧。”厉行川手臂稍一用力,把轻飘飘的苏棠从水里带起来。 另一只手捞过架上的浴袍,不由分说地将人从头到脚裹住,只露出一张咳得泛红的小脸。 苏棠乖乖地跟着厉行川。 仰着脸看厉行川照顾他。 厉行川比他高出一大截,低着头,动作算不上细致,甚至有些粗枝大叶,但效率极高。大毛巾在他手里翻飞,几下就将苏棠身上多余的水汽吸干,接着拿起吹风机,嗡嗡地给他吹起了头发。 看着厉行川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苏棠很不好意思:“哥哥,其实我会给自己脱衣服、也会给自己洗澡、吹头发~” 苏棠信誓旦旦,说得手舞足蹈。 厉行川只道了句:“别动。” 苏棠“哦”了一声,就乖乖不动了。 吹完头发,厉行川把他塞进被窝。又拿着一管护手霜挤了一大坨,拽出苏棠的手,使劲揉了好多下。 苏棠鼻尖动了动:“和哥哥前几天送我的那些一个味道。” 厉行川看了眼苏棠欣喜的表情。 不知道他突然又在高兴什么。 ——他的不高兴和他的高兴一样,都总让他摸不着头脑。 但厉行川看着他湿漉漉的、此刻只注视着自己的漂亮眼睛。 自己的心情也莫名大好。 伸手揉了揉苏棠毛发软软的脑袋:“快睡。” 等他自己草草收拾完,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钻进被窝另一侧时,却发现苏棠仍旧睁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厉行川又说了声“睡吧”,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苏棠这才眼巴巴地瞅着他,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小声提醒:“哥哥~你还没有教我‘卡特’。” 哦,还有这茬。厉行川想起来了。 他伸手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柔软的黑暗。然后,他摸索着给苏棠提了提被子,才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有些低:“卡特就是猫。” 旁边传来小小的、被闷在被子里的“咯咯”笑声,床垫都跟着轻轻颤动。“下次看到小花,”苏棠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想象,“我就叫它‘卡特’!卡特卡特卡特~” 厉行川在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伸手拍了拍那团鼓起的被子:“嗯,卡特。睡吧。” 抛去偶尔一些因情绪原因导致的失眠时刻不谈,厉行川其实是个睡眠很好的人。 ——且极不喜欢入睡时刻被打扰。他是个安静主意。 谁敢想他下沉的意识刚要进入状态。 苏棠软糯糯的声音又再一次响了起来,虽然小小的,但在安静的氛围下,仍使他下意识皱了眉头。 “哥哥~”这个软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发问:“你真的会变成小狼吗?” 倘若换作别人,厉行川不把他踹下去,也要黑着脸斥责对方把嘴闭上。 但此刻,厉行川只是伸手把自己皱起的眉头捏平,轻声道:“你想看?” “嗯!”回答的声音带着小小的雀跃。 “吓坏你。”厉行川摸索着,伸手在苏棠的被褥外拍了拍,再次命令:“快睡。” “我不怕哦~” “但现在变不了。” “为什么?” “因为要等到月圆之夜。” “好酷,像动画片上的狼人一样呢。” “嗯,快睡。” 厉行川轻拍着苏棠,以为他终于睡着了,耳边又炸开小小的稚嫩的声音:“那月亮什么时候圆?” “我心情好的时候。” “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厉行川睁开眼睛,他筛选了几个回答。 以免不小心又把这个小哭包给惹哭。 片刻后他道:“现在不太好,因为我很困。” 说完,厉行川发现,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连原本萦绕在他耳旁,那道属于苏棠的小小的呼吸声都也听不到了。 厉行川心里莫名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啪”一声摁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只见苏棠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正面对着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无措和歉意的大眼睛。他用两只小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只露出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看见厉行川看过来,苏棠慌忙松开一点捂嘴的手,用气声飞快地、保证般地说道:“哥哥,我不吵了…你快睡~” 那模样,可怜又乖巧,像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小动物。 厉行川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再次关掉了灯。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他神奇地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刚才那点被吵醒的烦躁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自我谴责感。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绕住心尖,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这种失控的情绪让他再次烦闷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厉行川突然鬼使神差地侧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棠:“睡着没。” “还想看变身吗?”【..top】 11、体温(晋江原创) 厉行川等了好一会儿,苏棠那边都不再有动静。 厉行川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空茫地瞪了会儿眼睛。 此时眼前明明一片黑暗,但方才苏棠捂着嘴巴那副可怜样子,却仿佛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又失眠了。 他失眠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妈妈。 他有多久没有想起妈妈了? 而这一次,又是因何想起? 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棠湿漉漉的眼睛,一会儿…竟变成了一只因年代久远而毛色都显得黯淡的、灰黑色的猫。 记忆的闸门被某种情绪撬开一道缝隙—— 那是一个深冬的午后,阳光稀薄,室内暖气很足。年幼的厉行川坐在地毯上,花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将最后一块乐高积木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巡洋舰的甲板。他站起来,叉着腰,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一种混合着完成感和掌控感的情绪,刚在心口漾开…… “喵——!!” 窗外猝然爆发一声凄厉尖锐的爆鸣! 紧接着,一枚毛茸茸、灰扑扑的“炮弹”撞碎了虚掩的窗缝,带着冷风和恐慌,一头扎进室内,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艘刚刚竣工的巡洋舰上! “哗啦——!” 精心构筑的舰体瞬间分崩离析,色彩鲜艳的零件如同节日的彩纸碎屑,崩散、跳跃,滚落一地。厉行川甚至能看清几块碎片在空中划过的抛物线。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叉腰的姿势,大脑有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然后,一种被侵犯、被无视、被摧毁的负面情绪,混合着更深处一丝无措的茫然,轰然冲上头顶。他感到自己看不见的“边界”被那只野猫用爪子狠狠撕裂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他混乱的思绪开始搜索样本。父亲会面无表情地处罚犯错的下属,让他们付出代价;叔叔则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把冒犯他的人丢出去,用拳头“讲道理”。 对,要像个“正常人”一样反应。 于是,厉行川开始追逐那只惊慌失措、在昂贵家具间乱窜的灰影。 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这胆大包天的入侵者受到惩罚——至少,得在它那屁股上,狠狠地抽一巴掌。 那猫慌不择路,伴着“哐当”一声脆响,妈妈最钟爱的那盆兰花也被它连盆带花摔在地上。 厉行川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巡洋舰,一巴掌,兰花,再加一巴掌。 他刚要逼近躲在厚重橡木餐桌下、瑟瑟发抖的“罪犯”…… “川川?”妈妈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厉行川回头,看见妈妈站在那里,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他别动。然后,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猫条,撕开,蹲下身,声音轻柔地呼唤:“乖乖,出来,不怕,有好吃的哦…” 野猫一点点从桌底挪了出来。被妈妈一把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厉行川站在原地,等着。等着妈妈扬起手,给那闯下大祸的猫应有的两巴掌。 可是没有。 妈妈不但没打,反而用脸颊蹭了蹭猫脏兮兮的头顶,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它打结的毛发,声音依旧那么软:“乖乖是被什么吓到了吗?跑得这样急。不怕不怕,姨姨抱着了,没事了哦…” 她甚至还抱着猫,像哄婴儿一样,轻轻地左右摇晃。 厉行川困惑极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用陈述事实而非告状的语气提醒:“妈妈,它毁了我的巡洋舰。打烂了你的兰花。”他强调着“罪行”,试图将偏离的轨道拉回他理解的正轨。 妈妈这才腾出一只手,也揉了揉他硬硬的发顶。她的掌心很暖,笑容里有种厉行川当时无法理解的了然和宽容。 “傻川川,跟一只小猫计较什么呀。” 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跟人可以计较,但和小猫,就不用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渐渐不再发抖、甚至开始发出细微呼噜声的猫,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小猫啊,是用来爱的。” “这么小小的一只,就算做点错事,又能如何呢?”她说着,甚至轻轻笑了起来,带着点奇特的骄傲,“何况你看,它都能‘打沉’我们川川的巡洋舰,‘打败’妈妈的大兰花…多厉害呀。我们是不是该夸夸它?” …… 厉行川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那阵没来由的烦闷,究竟从何而来。 ——他训斥了自己的小猫。 他用一句生硬的“我很困”,关掉了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好奇和依赖的眼睛,让那小小一团蜷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可是妈妈。 厉行川心里闷闷地想:你还没有告诉我,不小心训斥了自己的小猫,该怎么办。 厉行川摸索着打开手机,披起睡衣走出了卧室。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个拱形的落地窗。 窗的左侧,是通往三楼的旋转梯。 厉行川穿过廊道,鬼使神差地上楼,敲响了三楼管家的房门。 他等了一分钟,门没有开。 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怀疑自己在梦游。 正要离开,门“咔嚓”一声被拉开。 厉行川抬头,对上叶管家惊讶的眼睛:“少爷,怎么了吗?” 厉行川顿了片刻,道:“明天买几套应季衣服。” “苏棠穿的。” 叶管家从睡衣口袋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看了两眼,为难道:“但是…您余额不足。” 厉行川抬起眼睛。 厉行川道:“我的信托基金呢?这个月的没到帐吗?” 他有一笔只属于自己的信托基金,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 它独立于庞大的厉氏财富体系之外,像一颗专为他运转的小卫星。每个月,准时准点,一笔钱会汇入那个只属于他的账户。 额度随着他年龄增长。 一岁时,每个月有一万块,八岁的现在,每个月是三万。 叶管家道:“还债了。” 厉行川的眉头拧得更紧:“还什么债?” “您上次生气时打碎那些花瓶。” “您忘了吗?”叶管家看着他,缓缓提醒,“上个月,您和厉先生起了争执。您当时说,从此不再花厉家一分钱。” “厉先生说‘好,我记下了’。” “那天开始,厉先生就让我给您记账了。” 厉行川沉默了几秒。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我以前的呢,没剩下的吗?” “全还了,少爷。” “还不够呢…以后您每月的信托基金到账,会自动划款还债。” “直到还清为止。” “差多少?” “五十万零一千七百块。” 厉行川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是沉重。 走到二楼转角的落地窗时,厉行川方觉雨下得更大了。 它们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好大声。 不知是这种环境给了厉行川一丝疲惫的凉意,还是他一番折腾终于困了。 他摸索着推开卧室门,脱下沾了湿气的睡袍,径直躺进了被窝里。 这一次倒是很快就入睡了。 早上被一阵咳嗽声吵起来的时候,厉行川还以为天亮了。 摸过来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钟。 他倒头继续睡,刚闭上眼睛,却突然被一个念头又惊醒——苏棠又咳嗽了。 厉行川下意识伸手去找苏棠,摸到了一张湿漉漉、滚烫的小脸。 厉行忙拧开床头小夜灯,把苏棠的脸翻过来。 只见漂亮的小脸上挂满了细细的汗珠和泪痕。 苏棠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鼻腔的空气不够用,在用嘴巴进行紊乱的呼吸。 仔细听,还能听到他嗓子里小声的“吭、吭”低咳声,以及打着颤的“哥哥”。 厉行川蹲下身,他看着苏棠,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体温好烫。 “苏棠?” 厉行川唤了一声。 苏棠没有反应,只是用滚烫的脸无知无觉地蹭上厉行川的手掌,声音发着抖:“吭、吭…冷~” 厉行川愣了一瞬,紧张起来。 ——苏棠这是再次发烧了?!【..top】 12、难养(晋江首发) 五分钟后,三楼当值的佣人与家庭医生全被厉行川惊动了。 管家也再次被声响扰醒,趿着拖鞋匆匆下楼。 厉行川从未照顾过病人。 他只能紧抿双唇站在一旁,看着佣人将毛巾浸湿、拧干,为苏棠擦拭额头与脖颈进行物理降温。 医生坐在床头,打着手电看了会儿苏棠的舌苔,又去摸他的脉搏。 最后用听诊器凝神听了好一会儿心肺的呼吸音。道:“理论上来说,问题不大。” “只是寒热交替,导致了感冒。” 他摘下耳塞,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这孩子底子实在太弱。” “平日里务必注意保暖,一丝风都不能多吹,一点寒气也受不得。” “否则,只要在外头多待一阵,再进到有暖气的屋里一烘,冷热一激,就很容易让他着凉生病。” 医生看向厉行川,语气沉缓:“他呼吸节律不齐,伴有间歇性杂音,心肺功能已有紊乱迹象,也可能存在器质性问题。即便只是小感冒,也容易诱发并发症。” “并发症?”厉行川问。 医生颔首:“以他的情况,引发咳喘或肺炎都算最轻的。” “若再严重一些,情况便会复杂得多。” “——那是他的身体,以及他的家境,都承受不起的。” 厉行川望着床上睫毛濡湿的孩子,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医生从他身侧走过:“我先给他冲服退烧药。” “他意识不清无法问诊,少爷可能也不清楚他的过敏史,其他药物暂不开了。” 其间苏棠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几次。 有一次他迷蒙地睁开眼,看见人影晃动,先是无意识地呜咽两声,嗓音黏软,像只受惊的幼猫。待神思稍清,察觉自己睡在哥哥房中,且身上仍烧得滚烫,便一下子静了下来,乖乖躺着不敢动弹了。 等情形稍缓,佣人先走了,医生和管家也要离开。 厉行川敏锐地捕捉到,医生和管家走到门外的刹那,有过一瞬间意味深长的视线交流。 他留了个心眼,悄悄地、保持着距离跟在了两人身后。 两人果然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造孽啊。摊上这么个父母,把生病的小孩丢给生活拮据、什么都不懂的老人…好在厉先生体恤,给他调职加薪了。” “我给那孩子看诊的时候,心里是咯噔咯噔又一噔。这个身体养到这年纪,怕是极限了。” “老秦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孩子难养。” “怎么个难养?” “必须砸钱养。不然养不活的…他那个职位,除非发财暴富,不然光靠打工照样养不起。” “哎,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孩子,他要也是厉先生的孩子就好了,如果被精细地照养着,是不是能活久点?” “能吧。这个社会其实只有一种病——”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叹道:“穷病!” 厉行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感觉到脚底板一深一浅的时候,才低头往脚上看。 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丢了一只拖鞋,现在一只脚穿着鞋,一只却光着脚。 他索性左脚一蹬,把左脚孤伶伶的拖鞋也蹬飞了出去。 他转过门角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坐起来的苏棠。 苏棠正抬着湿漉漉的眸子,红着脸望厉行川。 “你醒了?”厉行川走过去。 苏棠声音又软又糯:“哥哥…对不起。” 厉行川在床边坐下,低声问:“还难受吗?” “不难受的~”苏棠小声回答。 然后他执着地重复了一遍:“哥哥,对不起。” 苏棠生病时眼睛总是湿漉漉的,瞳仁如浸在清泉里的黑琉璃,蒙着一层雾气望向人,显得格外怯弱可怜。 ——即便他努力抿出一个笑容。 那笑意也软绵绵的,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低微。 “道什么歉?”厉行川问。 “道‘我是麻烦精’的歉,我总是…吭…”话没说完,苏棠嗓子眼里突然泄出一声咳嗽,他赶紧伸手捂住嘴,扭过身子发出细小的声音。 小小的肩膀剧烈而压抑地抖动着。 厉行川突然坐在床头,拨开并攥住苏棠捂嘴的手:“不准憋着。” “咳出来!” 苏棠咳得小脸更红了,他的双手被厉行川突然间并不温柔地制住,怔了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紧张又忐忑地辨别着厉行川的情绪。 厉行川问他:“记住了吗!” 苏棠下意识撇了下嘴巴。 但下一秒,他又听见厉行川的语气变得好温柔,连声音都比刚才小了:“别忍,不舒服是可以咳出来的。” 厉行川问他:“记住好吗?~” 苏棠眼眸湿亮地望着厉行川,刚撇开的嘴巴又收了回去。乖乖地、小声地回答:“哥哥,我记住啦~” 经过这件事,苏爷爷不肯放苏棠再在厉行川家留宿了。 他提着一箱土鸡蛋和门店能买到的最贵的牛奶,到厉行川家感谢厉行川帮忙照顾他生病的小孙子。 ——他的道歉很真诚,皱纹遍布的脸上是深深的歉意和后怕。 当时厉盛澜不在。 苏爷爷是向管家和厉行川本人道的谢。 厉行川努力地想要在苏爷爷脸上看见哪怕一丁点的、像上次那样的埋怨与迁怒。 但他没有看到。 于是,厉行川得出一个结论—— 苏棠受惊被吓病的时候相对较少,所以上次被他吓病,苏爷爷会生气。 但,在以往个很多夜间,苏棠一定是在频繁地发热、生病里度过的。频繁到苏爷爷都习惯了,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像苏棠那样愧疚。 厉行川的心情突然又烦躁了起来。 厉行川的家教课是一星期上三修四。 连着三天课程后,到了厉行川的休息日,苏棠就不来了。 而这天厉行川大清早到苏棠家找苏棠的时候,苏爷爷又愁眉苦脸地道:“今天棠棠不能玩儿了。” “为什么?”厉行川放下敲门的手,紧张地问。 苏爷爷叹了口气:“棠棠又病了。” “爷爷,苏棠不是刚好?” “哎,刚好,哎,但真的又病了。他的身体就是这样…没法子的事。” 厉行川想问,怎么能没法子! 生病了怎么不去治! 去找医生治,找专科治,小医院不行就去大医院,大医院不行就去更大的医院,建京治不了就去国外治! 可是,可是厉行川问不出来。 他扫视着苏爷爷黝黑的脸和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 心里反复想着家庭医生那句“必须砸钱养”…… ——他无法苛责一个“什么都不懂”又真的无能为力、仍操碎了心的老人。 他在门外,就这么看了苏爷爷一会儿,道:“我去看看。” 苏爷爷拦住他:“刚睡下…” 厉行川就后退着,退出了门外。 他道:“爷爷,苏棠这次病得严重吗?什么时候能好?” 苏爷爷说道:“快的话明天就能和你玩了。” “慢的话得卧床两三天。” 厉行川转身离开小洋楼,脸上的礼貌神情顷刻崩塌。 覆满了山雨欲来的阴翳、暴戾。 他气冲冲地踹开了厉盛澜虚掩着的书房门。 厉盛澜今天刚好在家。 被厉行川踹开门的时候,他只是在书桌前抬头看了厉行川一眼。 厉盛澜像是忍了一秒,但没忍住。他道:“滚出去。” 厉行川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后,第一次没有同厉盛澜顶嘴。 他有些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甚至伸手把厉盛澜原本虚掩的木门给复原了位置。 厉盛澜黑着脸,突然也无心工作了。 他摘下金丝框眼镜,低着头捏着鼻梁。 就在这时,木门突然被“叩叩叩”的声音低声敲响。 厉盛澜以为是管家,便道:“进。” 门被“吱呀”推开,但厉盛澜却没有听到管家出声。 他于是戴回金丝框眼镜,抬眼望去。 ——只见厉行川站在他桌前三步外,正面色平静地盯着他。 厉盛澜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整整一分钟。 “什么事?” 厉盛澜问。 没有了刚才的暴怒。 甚至多了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隐晦的期待。 厉行川道:“可以和你谈谈吗?” 十分钟后。 厉盛澜阴沉着脸,问:“你是说。” “你要像叶管家、陈医生和秦医生那样帮我做事赚钱?” 厉盛澜揉了揉太阳穴:“你还挺聪明,boss直聘吗。” 他低头,看着厉行川:“但我不招收童工。”【..top】 13、合约(晋江首发) 见厉行川仍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厉盛澜又添一句:“我不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员工。” 厉行川仰头望向他,脊背倏然挺得笔直。 他一米三有余的个子在同龄人中已算拔高,可终究还是个孩子。 但此刻,厉盛澜眼中映出的那张脸,却透出几分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神情—— 那是一种近乎对峙的、隐隐带着谈判桌上才有的冷静与较量。 厉盛澜有一瞬的晃神。 仿佛忽然对上一面镜子。 莫名的欣慰与优越感自心底浮起——他竟为儿子身上这份超出年龄的早熟,感到一丝隐约的自豪。 终究是我的孩子。 亲生的。 厉盛澜暗想。 厉行川看着他,问得郑重:“我没有任何你能用上的价值吗?” 他的语气太认真。 像真的在参加一场不容儿戏的面试。 厉盛澜不禁低笑一声:“有。” “什么?”厉行川那张向来麻木又桀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空白,像是没听懂,又像在等待什么。 “我需要一个正常的、听话的、让我省心的儿子。” 厉盛澜略作停顿,缓缓道:“但你不行。” “我行的。”厉行川上前一步,“你只要给我钱。我就能做到正常、听话、省心。” 厉盛澜原本微扬的嘴角慢慢平了下来。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厉行川脸上停了片刻:“还有一条——得在人前让我抬得起头,拿得出手。” 话音落下时,他才发觉自己惯来沉稳的手指竟有些发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补上一句:“得是个上得了台面的孝顺儿子。不能让别人一提起你,就让我觉得难堪。” 厉行川道:“行的,我行的。” “只要你加钱。” “以后也可以随时增加任何条件。” “只要加钱——加足够多的钱。就算你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再跑。” “行川,”厉盛澜嗓音微沉,“那你就不能再故意丢我的脸了。” “你要下定决心吗?” 厉行川忽然抬起头,像是生怕厉盛澜反悔:“叫你的助理过来。” “我们现在就签协议。” “就现在。” 厉盛澜垂眸,金丝眼镜的镜片掠过一道细微的冷光。 他声音低沉,勉为其难道:“可以。” 可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却快得划出残影—— [小赵,立刻到庄园来。] [老陈,立刻到庄园来。]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 书房里四个人忙得吃饭都没离开书房。 ——多出的一人是厉行川的心理医师陈医生。 厉行川不觉得签这种合约,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到场。 但陈医生说,他刚好来找厉盛澜汇报别的事情,正巧赶上这一茬,便好心提出要帮厉行川看看,好让这位“乙方”少吃点亏。 ——他还提醒说,厉盛澜的助理可是政法大学出身的专业人物,厉行川孤身一人,容易在条款里被绕进去。 厉行川思忖之后,点头同意了。 晚上七点,合约终于拟出了令甲方满意的“最终版”。 厉行川翻开文件,只见厉盛澜在上一版的基础上,又密密麻麻添了几十条琐碎补丁,竟具体到: “乙方厉行川用餐时,不得以任何理由做出摔碗、掀桌等不文明行为…” 有些条款简直让厉行川发笑: “乙方厉行川于公开场合不得直呼甲方厉盛澜全名,须以友善态度,称呼甲方为‘爸爸’…” 厉行川对那些细枝末节的要求并无意见。 横竖不过演戏。 他从前总听人们说钱难赚屎难吃,那时只觉这话粗俗肮脏不堪入耳,不曾想自己竟然也有吃屎这天。 他迫不及待翻到那些可以加钱的条款——比如: “若甲方厉盛澜需乙方厉行川陪同出席特定场合,甲方有权随时通知乙方并征询其随行意愿。乙方同意随行,单次出场费为??100,000(拾万元整)。” 签字的时候,厉行川忍不住了,思忖再三,还是问道:“厉、那个爸爸…” “最近有特定场合需要我这个乙方出席吗?” 厉盛澜的脸上也突然地空茫了一瞬。 还是陈医生在桌底下踩了一下他的脚,他才回神。 厉盛澜沉着声音、勉为其难道:“不一定。” ——他还记得陈医生那时对他说过的话,驯养厉行川,要像钓鱼一样。不能远、不能近,得把自己当成萝卜,把厉行川当成犟驴。 可话音才落,陈医生却忽然在一旁轻轻“咦”了一声: “厉总,您忘了?下周不是有个儿童慈善晚宴吗?那些老派人物都会带着自家最得意的孩子出席。您前阵子还提过,要是行川听话些,带他去也是极有面子的事——毕竟论相貌气质,行川可比他们家里那些小萝卜头出挑多了。” 厉行川立刻应道:“乙方同意随行。” 见厉盛澜只盯着他不说话,厉行川按捺住心头的紧张,仰起脸,声音犹如开了喇叭: “爸爸!” “乙方同意随行。” “那十万块钱——可以提前打给乙方吗?” 不管厉行川这声“爸爸”叫得多响亮,那十万块钱终究没能提前到手。 ——厉盛澜甚至借此机会,不紧不慢地告诫他:生意场上,规则最大。 厉行川嘴上恭顺地答着“我记住了,谢谢爸爸教导”,心里却恨不得当场啃烂厉盛澜那根手杖,再狠狠翻他一个白眼。 厉行川彬彬有礼、人模人样地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门被合上。 他脸上那层温顺平和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底阴云密布。 他沉沉地、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 ——可一想到下周就能到手的十万块,还有月底即将入账的合约月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又重新亮起微光。 从厉盛澜手里赚到的钱,是不计入强制还款项的。他可以攒、也可以随时随地自由支配! 再当一星期的小洋葱吧,苏棠。 下周就有新衣服穿了。 厉行川这么想着,嘴角勾起一道近乎残忍的、长久的弧度。 他脸上神情阴沉得吓人,唇边却挂着那抹邪气的笑。 路过的佣人都不敢与他对视,一个个如同见了鬼似的,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 苏棠是第二天好转的。 他的病总是这样。 只要不引起太剧烈的咳喘,普通的头疼脑热之症大都来得快,去得也快。 爷爷说他生病的时候厉行川找过他统共三次,但三次他都在昏睡。 所以厉行川没进屋打扰。 第三天的时候,苏棠左等右等,等不着哥哥来。 爷爷去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自己。虽然新家漂亮又明亮,但他还是感到孤单了。 他趴在属于自己的小书房里,认真地掏出单字练习本做描红练习。 练了五六页,发现本子上的字体越来越不工整,终于眼神黯然地放下笔,跳下椅子。 ——他打算偷偷违抗爷爷“不许主动去厉行川家”的叮嘱,去主动找哥哥了。 但就在这时,门铃被按响了。 苏棠小跑着去给厉行川开门,他一边开门一边喊道:“哥哥,哥哥!” 厉行川听见苏棠开门的声音,便开始“叩叩叩”地轻轻敲门了。 ——苏棠其实不明白哥哥每次来,为什么要在爷爷和他开门的时候,还要多余地敲敲门。像个什么仪式似的。 但他相信哥哥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因此也不觉得哥哥奇怪。 苏棠踮脚打开门,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前,拽着厉行川的袖子摇晃:“哥哥,哥哥,今天是星期天哦!” “哥哥上次说星期天带我去小花园看新开的梅花。” “哥哥是来带我去看的吗!” 厉行川低头,看着苏棠拽着他衣袖的手,道:“是看梅花。” “但在屋里看。” ——今天外边风很大。 苏棠歪了歪脑袋,病后格外湿漉的漂亮眼睛盯着厉行川看了会儿。 轻轻拍手道:“好哦,好哦!” “在哪儿的屋子里看呀?” 厉行川从提着的袋子里取出一个方正的大盒子。 苏棠睁圆了眼睛,小鹿似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盒子被打开,零零碎碎的小部件“哗啦”一下倒在桌上。 苏棠绕着桌子开心地转起圈来:“哥哥,哥哥,这是梅花吗?” “碎碎的,碎碎的~” 他咯咯笑起来,声音像摇响的小铃铛:“是碎碎的梅花!碎碎花!” 厉行川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已做好苏棠因他失信而大哭的准备,甚至在心中反复斟酌了好几番解释的话——却没想到,一句也用不上。 他看着苏棠的目光不由得更软了几分:“等会儿还会更好看呢。” “我带着你,咱们亲手‘种’一棵梅花树,好不好?” 苏棠小心地捏起一片碎片,用指尖轻轻摸了摸。 接着,他抿着嘴笑起来。 笑完,他又更轻地摸了摸,然后笑得更甜了,像只雀跃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好厉害,好厉害!” “要和哥哥种碎碎花树!” “哥哥,哥哥,我们现在就开始种吧,好不好嘛!” 厉行川心尖没来由地一阵酸软。 ——这盒梅花图案的乐高,不过是他从前挑挑拣拣后剩下、随手丢进杂货间的“废物”罢了。 因为手头拮据,他不得不翻找自己的小仓库,想寻些适合苏棠年纪的玩意儿。 碰巧,就捡到了这盒不知何时被遗忘的、曾经被他嫌弃“太女孩子气”的无用之物。 那时的他那样傲慢,又怎能想到—— 有一天,他眼中的废物,竟会成为某个孩子眼里,闪闪发光的珍宝。 厉行川手把手教苏棠拼装乐高。 苏棠窝在他怀里,时不时咯咯笑出声——发现一颗星星他会惊喜地轻呼,拾起一枚蓝色的小六角也会压低声音雀跃:“哥哥,哥哥你看!我捡到雪花啦!蓝色的小雪花!哈哈,哈哈…” 厉行川温暖的手掌拢着苏棠冰凉的小手,带着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枚蓝色六角上。 鬼使神差地,他低声问苏棠: “下周,我要去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派对。” “我想你也许会喜欢。” “你想跟我一起去吗?”【..top】 14、教唆(晋江首发) 想去吗? 当然想。 苏棠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却又很快垂下了睫毛,小声说:“爷爷不让我去远的地方。” 厉行川捏了捏他的指尖:“那是说不让你一个人去。” “有大人陪着,他就会同意。” 苏棠觉得哥哥真是太厉害了——真的被他说中了! 厉叔叔亲自去和爷爷说,会负责照看他、保证他安全的时候,爷爷想了想,真的点头答应了。 苏棠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热闹的场合,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机会。从前,他只在电视里瞧见过“派对”是什么样子。 这一整个星期,他时不时就仰起小脸,眼巴巴地问厉行川: “哥哥~会有巧克力做的小瀑布吗?” “会有。” “那、那种亮闪闪的、彩色的酒,也会有吗?” “有。但只准你闻。” “为什么呀~” “小孩不饮酒。” “哦,好吧…那、那饮料我可以喝到饱吗?” 厉行川轻轻笑了:“不吃点心?” 苏棠漂亮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溜的,亮得像落了星星:“对哦!不能光喝饮料!” “还要留着肚子吃很多好吃的!” 他摇晃着厉行川的手臂,声音又软又糯,藏不住雀跃:“哥哥~我、我太开心啦!” 厉行川也勾起了嘴角。 他心情也不错,他就快要有钱了。 一个星期的时间,在苏棠眼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可日子其实一晃,就过去了。 管家让人为苏棠紧赶慢赶裁制的小西装,终于在最后一刻送到了。 花的自然是厉盛澜的钱。 ——那条“乙方陪同甲方出席特殊场合时,可携同行者,期间随行人员产生的一切合理开销,享受与乙方同等的报销权益”的条款,还是厉行川当初谈判合约时,自己亲手加上的。这就派上了用场。 苏棠的小西装是爷爷替他穿好的。 那时是早上七点半,对苏棠来说,算得上是起了个大早。 晨光透过门扉,并不浓烈,只是柔柔地漫进来,洒在苏棠那一身粉色的西装上。 苏棠转过身,笑起来的那一瞬间,苏爷爷只觉得周遭的时间都仿佛凝滞了。 ——他被眼前这份陌生的美好所震撼。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子生得好看,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这孩子稍加打扮,竟还能比平日里再漂亮上百倍、千倍。 而这“更漂亮”…却不是他给予的。 如今站在他眼前的漂亮宝贝,哪还像是他一手带大那个小孙子? 这一身矜贵又柔软的气质,倒更像是哪个世家大族里,被千娇万宠的、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他眼眶没来由地一热。他觉得亏欠孙子太多。 也第一次隐隐意识到,厉家那儿子虽然行事乖张、难以捉摸,可厉家上下,似乎确是实打实地待他孙子好。 ——至少至今,从未薄待过。 司机开车来接时,厉行川已坐在车上。 他推门下车,朝苏棠走去。 在看到苏棠的瞬间,他也像苏爷爷一样,怔住了好几秒。 直到苏棠松开爷爷的手,小跑着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软软地叫着“哥哥、哥哥~”,厉行川的目光才从他那身装扮上挪开,落回那张仰起的小脸上。 厉行川轻轻“嗯”了一声,牵住苏棠的手,转向苏爷爷,背台词似的生硬道:“爷爷我会照顾他。” 等爷爷点头回应“实在是麻烦你们了”,他道了个“不麻烦”才转身牵着苏棠往车边走。 苏棠被厉行川送进后座就睁大眼睛,仰着小脸盯住车上边的星空顶。 他捂着嘴巴,像怕打扰到司机叔叔,只对着厉行川小声惊呼:“哥哥,星星~” 厉行川给苏棠系好安全带:“嗯,星星。” 他拍了拍苏棠:“困的话再睡会儿。” “没那么快。” 苏棠扒着厉行川的手臂朝窗外望。 他看见阳光洒在大地上,熟悉的风景在往后倒,小声问:“厉叔叔呢?” 厉行川道:“不管他。” “他在别的车上。” 苏棠心里盛满了雀跃,哪还睡得着。一路上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许多在厉行川眼里再平常不过的事物,到了苏棠这儿都成了新奇发现。 厉行川不觉得烦,甚至微微弯了嘴角,还趁机教了苏棠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 苏棠对哥哥偶尔露出的笑意早已习惯。可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心里却暗暗一震—— 他给少爷开了这么多年车。 自从夫人不在以后,这还是头一遭,看见少爷笑。 · 慈善晚宴的乐趣,自然是在晚宴本身。 但晚宴前的机构参观、座谈交流也必不可少。 这些流程,在以往,厉行川光想想就觉得无聊透顶。 可今天,这些乏味至极的安排,却成了苏棠的快乐新天地。 耳边尽是苏棠叽叽喳喳的轻声惊叹,厉行川便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到了晚宴环节,苏棠简直成了一只快活的小雀。 绕着厉行川不停地“哥哥、哥哥”轻唤。一会儿仰着头问他能不能抱抱那个毛绒玩具,一会儿又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小声说点心台子太高了,够不着。 在这座偌大的、流光溢彩、以儿童为主题的美食乐园里,厉行川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看,只跟在苏棠身边,充当一个随叫随到的专属侍卫,和一个有问必答的移动百科。 ——直到厉盛澜的助理过来,低声请他去父亲那边,陪着见几位世交的长辈。 厉行川不得不去。 他叮嘱助理留在原地照看苏棠,还特地交代:不能让他碰酒,酒心巧克力也不行。饮料只要热的,比如牛奶、燕麦、热可可。 苏棠不想给助理叔叔添麻烦,便不再乱跑,乖乖地坐回原处的沙发里,抱着那杯热可可小口小口地抿着。 没过多久,一双色彩斑斓的鞋子忽然停在了他面前。 苏棠抱着杯子,仰起小脸望上去。 只见一个穿着彩色西装、却不好好系扣子的、年纪比他大点的孩子站在面前。 见苏棠望过来,他微微扬着下巴,状若随意地问道:“喂,你跟厉行川什么关系啊?居然能使唤得动他?” “他是我哥哥~”苏棠放下热可可,坐直身体,拘谨地回答。 似乎是察觉到苏棠态度柔软,很好拿捏。 对方上前一步。 目光从小心的打探,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审视:“你骗谁呢。” “厉行川没有弟弟。” ——私生弟弟也没有。就厉行川那个鬼脾气,敢有个便宜弟弟,他不得把他爸和他弟一起撕了? “我没有骗…”苏棠抠了抠手指,垂着浓密卷翘的眼睫,不愿意多说话了。 对方笑了一下:“你说是那就是吧。” “不过,你不知道厉行川是个小疯子吗。你不怕他?” 苏棠眨巴着眼睛:“我不怕呀,我最喜欢小疯子!” 对方挠了挠脑袋,朝苏棠身边坐下:“额…” 苏棠小声道:“不疯的我才不和他们玩~” 对方摸了摸下巴:“算了。不说厉行川了。” “喂,你看见那边那个黑衣服没。” “那是我哥,我也有哥。” 苏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哇哦”一声,表示捧场。 对方骄傲地嘿嘿笑了一声。 发现苏棠不和他说话了,他又道:“你话真少。” “我是看你和我一样好看才找你玩的。” “你不要那么装哦。” “对不起,那我多说一点,我不是故意的。” 苏棠诚恳地道歉:“你哥哥看上去就很棒。” 对方看了苏棠一眼,语气突然攀比起来:“其实我哥哥是个大疯子!” 苏棠拍起了小手:“哇,你哥哥好厉害哦!” 对方耳朵尖变得红红的,骄傲道:“如果我哥和你哥打起来。” “我哥才不会像别人一样很快就输的。” “我哥也很厉害。” “——我哥是个狠人!” 苏棠脸上全是真诚的称赞。 他很珍惜这个愿意主动找他玩的小伙伴。 为了不让小伙伴再感到被冷落,他拍了拍手哇哦哇地夸赞他的哥哥好厉害。 苏棠觉得好伙伴就是要有来有往。 对方给自己分享了这么多,他也要分享一点。 于是,苏棠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哥是个狼人!” 对方愣了一秒。 突然生气地板起了脸,他嘴巴一撅,指着苏棠道:“你真的很争强好胜!” 苏棠被对方吓了一跳。 他以为对方也会像他一样捧场,哇哦哇哦地夸赞他的哥哥… 但对方没有,还生气了。 苏棠脑子宕机了一瞬,局促不安、忐忑无比。 助理原本不愿插手孩子的对话,这种情景他一个大人插进来,很容易引起两家大人之间的不悦。 ——他不太敢。 但此时,他有些看不下去,正打算出言替苏棠发声。 苏棠却捧起了桌上一块奶油小蛋糕,递给对方:“你别生气…” “给你吃小蛋糕~” 对方看了眼苏棠,又看了眼小蛋糕,突然又不生气了。 ——苏棠捧着蛋糕看着他时,亮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叫他一下子竟生不起半点气来。 他突然道:“你真有趣,长得漂亮,又这么可爱。” “我要是厉行川,我也不打你。” “要不你也和我交个朋友?” “好耶~”苏棠道。 “我在城关一小上三年级,你呢?” “我在哥哥家跟他的私教~” “私教哪有学校好玩?你来城关一小找我玩。我们学校可好了!你要是想来,我还可以让我爸爸帮你!” “真的好玩吗,但是学校不是用来上课的地方吗?”苏棠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卷来一阵风。 他眼前一晃,厉行川已经插坐在了他和那个男孩中间。男孩手里刚接过、还没来得及碰的奶油蛋糕,被厉行川一把夺了过去。 厉行川盯着男孩,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滚回去。” 男孩嘴硬:“我不。” “我不在这儿动手,”厉行川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但出了这个门,就不一定了。” 男孩咬了咬嘴唇,瞪着厉行川,眼圈渐渐红了。他被那眼神慑住,最终抹着眼角,扭头跑开了。 厉行川面无表情,将那块小小的蛋糕一口吃了下去。 苏棠顾不上新伙伴被吓跑,只欣喜地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哥哥,你回来啦~” 厉行川看向苏棠,原本沉冷的脸色不由柔和下来。他低声道:“以后不准再给别人小蛋糕。” 苏棠小声道:“我、我刚刚说错了话,把他惹生气了。” “不知道怎么办,才给他送小蛋糕的~” 厉行川在桌上挑了块巧克力蛋糕,用小叉子叉了小小的一块,喂到苏棠嘴边:“他生气,就让他气着。” 苏棠问:“但是别人因为我生气,我会害怕…” 厉行川用指腹给苏棠擦拭嘴边的奶油:“怕什么?” 苏棠无意识地蜷缩着手指,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就是很怕。” 说着,他像是突然间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个惶恐的、无助的时刻。想起了过往无数次里,一惹到父亲生气,就要挨打的自己。 苏棠一下子咽不下蛋糕了。他不想在这公开心的场合哭出来,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等他察觉时,嗓子已经哽咽,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好在周围人声嘈杂,无人注意。否则,他真要恨死这个扫了哥哥兴的自己。 他抬手想擦眼睛,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抬起湿漉漉的眸子,他看见哥哥正低头看着他。 厉行川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的泪,低声道:“棠棠,生气的人不可怕。” “不可怕吗?” “当然。人会生气,是因为自己无能,解决不了问题。”厉行川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连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苏棠愣了一下,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花。他小声问:“原来…是这样吗?” 厉行川点头:“你只管说你想说的话。他生气,是他自己心眼小。他心眼小,还影响了你的心情,错的是他才对。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惯着他们。” “哥哥,那我该说什么呀?”苏棠抽了抽鼻子,眼里满是期待。 厉行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就说——‘滚一边去,别碍着我’。” “记住了吗?”【..top】 15、新衣(晋江首发) 苏棠仰着小脸看向厉行川,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崇拜。他用力点头:“记住啦,哥哥~” 慈善晚宴进行到一半时,苏棠轻轻拽了拽厉行川的衣袖,小声说自己肚子疼想上厕所。厉行川便牵着他去了洗手间。 他将苏棠送进小隔间后也不出去,就站在小隔间的外面,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安静地等着。 约莫等了才一分钟,卫生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人声尚有些远,但厉行川身体各方面机能极好,耳力也比平常人敏锐一些。 他原本对别人的谈话毫无兴趣,但好死不死这些人提到了他的名字: “沈娇娇说,想把厉行川那个‘假弟弟’哄到咱们一小来上学。” “厉行川那张脸臭死了…可他那个假弟弟长得是真漂亮,又乖,我也想跟他玩。” “得了吧,厉行川能答应吗?” “假弟弟又不是亲弟弟,他管得着吗?难道他还能把人锁起来?我跟你讲,沈娇娇说那小孩听到自己也有机会上一小,眼睛都亮…” “了”字还没说完,说话的人猛地刹住了声音。 ——同行的一群孩子也都愣住了。 他们还没走到洗手间门口,就看见厉行川脸色阴沉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仗着身高优势,微微低头,冷冰冰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扫过他们每个人,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互相推挤着,谁也不敢上前。 厉行川忽然抬起手。 孩子们吓得齐齐一缩脖子。 却见他只是伸手,将墙上装饰用的烛台一把掰了下来。 他徒手摁灭摇曳的烛火,一手握着铜制烛台,另一手从裤袋里摸出一把瑞士军刀,“咔”地弹开,就这么堵在过道中央,慢条斯理地削起了蜡烛。 众人:“……” 厉行川削了两下,忽然抬眼。 孩子们不约而同后退一步。 只见他脸上缓缓浮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声音低而沉缓: “谁打他的主意。” “这是谁的脑袋。” 话音刚落,被他削过的烛台就骨碌碌滚到了众人脚下。 在座都是孩子,谁见过这种阵仗? 一群孩子像被同时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惊叫着弹开,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连厕所也顾不得上了: “我的妈呀!” “是疯了吧!” “……” 苏棠提好裤子出来,却没看见厉行川。 黑色的天花板和深色的地砖,让卫生间本就昏黄的光线显得更加沉闷、黯淡。他心里有些发慌,连手也顾不上洗,就急急忙忙往外跑。 不料刚冲出门口,就一头撞进一个熟悉的怀里。 他仰起小脸,看见厉行川正往里走。厉行川垂眼看着他:“我在外边呢,别慌。” 苏棠脸一红,软软应道:“知道啦哥哥~” “我还没洗手,这就进去洗。” 厉行川牵起他的小手往回走:“来。” 儿童洗手池边,苏棠伸着胳膊,乖乖地任由厉行川抓着他的小手,对着水龙头冲温水。 苏棠一动不动,只嘴巴喋喋不休:“哇,自动的~” “不用调就是温水。” “好厉害好厉害~” 冲好后,厉行川又牵着他到烘手机前。暖暖的风带着淡淡的香气,吹得苏棠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正享受着,他听见厉行川低声说了一句:“好多了。” “什么好多了?”苏棠立刻好奇地仰头问。 鼻尖被厉行川轻轻刮了一下:“你手上的冻疮,好多了。” 苏棠连忙举起手,仰起小脸,对着光把手指张开又合拢,仔细看了看。 他自己都没留意到,那双手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现在一点都不肿了。 新家有洗碗机他不必再亲自洗碗,他还会天天擦一擦哥哥给的护手霜,不知不觉,一双手就变得嫩嫩的了。 他开心地绕着厉行川转了个小圈,声音里满是雀跃:“好多了,好多了~” “谢谢哥哥!” 一场晚宴下来,苏棠左逛右逛走了不少路。 回家的时候坐在车上已经犯困起来。 但他还是硬撑着一点一点的脑袋,同厉行川喋喋不休地讲话。 讲着讲着,他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 迷迷糊糊听见厉行川低声说了一句:“睡会儿。” 他就乖乖地闭上嘴,也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他竟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人已经躺在自己的新家里。 苏棠急匆匆跳下床,才发现身上那套漂亮的小礼服已被换下,此刻穿着的是一件宽大的毛绒睡衣。这件睡衣和他大多衣物一样,是远房表亲或姑姑寄来的旧衣。自三岁起,他便穿着这些“百家衣”长大。 睡衣散发着洗衣粉干净的清香,他开心地揪了揪侧边缝着的小兔耳朵——这件跟了他两个冬天的睡衣,可是他最喜欢的! 推开门,正看见爷爷手忙脚乱地抱着、提着好几个精致的礼盒走过来。 苏棠急忙问:“爷爷,爷爷,我昨晚是在车上睡着的吗?” 苏爷爷似乎太忙了,没听清他的问题,只道:“棠棠快来,帮爷爷拿一下。” 苏棠接过一个盒子,好奇地掂了掂。 苏爷爷神色有些复杂:“来,放床上吧。” 五分钟后,苏棠望着床上摊开的、大小正好合他身的新衣服,眼睛亮晶晶的,按捺着期待小声问:“爷爷…这些是我的吗?” 他眼里跳跃着雀跃的光:“是爷爷赚到大钱,给我买的新衣服吗?” 他的目光流连在那件蓬松的羽绒服、柔软的保暖衣和好看的裤子上,最后停在一套毛茸茸的、看起来比他身上这件更合身更舒服的睡衣前。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苏爷爷点头:“是你的。最喜欢哪件?穿上试试?” 苏棠欢呼一声跳起来,迫不及待地脱下旧睡衣,换上了那套崭新的。他跑到镜子前,眼睛简直要冒出星星来:“我、我宣布——现在这件是我最喜欢的睡衣啦!” 看着孙子雀跃的模样,苏爷爷脸上那点复杂的神色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一个释然的笑:“这些都是厉行川派人送来的。” “哥哥给我的?!”苏棠在原地转了个小圈,眼睛更亮了。他把床上所有衣服都试了一遍,最后决定今天先穿那套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 他转向爷爷,惊喜地轻呼:“好暖和呀!” “爷爷,哥哥给我买的衣服,只穿两件就比从前穿十几件还暖和呢!” 苏爷爷站在晨光里,心里默默想着—— 欠下的这份人情,真是越来越还不清了。 苏棠正对着镜子左瞧右看,忽然听见爷爷轻声问:“这些日子,厉行川…一直都没欺负过你?” 苏棠立刻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向爷爷:“哥哥对我可好了!” 苏爷爷沉默了片刻,温声道:“爷爷在院子里养的几只土鸡开始下蛋了。以后厉行川来找你玩,你就捡几个蛋,用蒸蛋器蒸熟了,和他分着吃。” 苏棠眨了眨眼,像是察觉到爷爷对哥哥的态度松动了,赶忙问:“那……那我以后可以主动去找哥哥玩了吗?” “可以。”苏爷爷点点头。 “我现在就想去!”苏棠理了理衣角,转身就要往外跑。 却被爷爷轻轻拉住了。 “今天不行。”苏爷爷说。 “为什么呀?”苏棠紧张地问。 “今天和明天,你得跟我去市区看你姑姑。她身体不舒服,身边没人照应。” “我?我也要去吗?” “当然,你得一起去。” 苏棠瞬间蔫了下来,小脸也垮了。 ——他其实并不太想去姑姑家。 他喜欢姑姑,因为姑姑总会给他寄衣服。可他不喜欢姑姑家的那个表哥。表哥对他很坏,还说过他是“连爸妈都不要的野孩子”。 苏棠心里很委屈。 他才不是野孩子呢。爸爸妈妈只是工作太忙、太辛苦了,才不能常回来看他——他的抽屉里,还收着好多爸爸妈妈写给他的信呢! 他闷闷地嘟囔:“那我要告诉哥哥。爷爷你帮我打电话。” “昨晚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那不一样,”苏棠抽了抽鼻子,“我要自己告诉他。” 厉行川接到苏棠电话时,正在储物间里翻找自己的玩具。 他把从厉盛澜那儿要来的十万全交给管家,给苏棠置办衣物了,自己手头一分没留。 可他急切地想找出些好玩的东西,等苏棠从爷爷那儿回来时,能再给他一份新鲜的快乐。 昨天苏爷爷只说家里有事,要带苏棠出门两天。直到苏棠这通电话,他才知道不止是“出门”,是要去什么姑姑家。 苏棠还在电话里提了一句…姑姑家还有个“表哥”? 表哥?! 他竟然不知道,苏棠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哥哥”? 挂了电话,厉行川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 他想回拨给苏爷爷,问一句——我能跟苏棠一起去吗?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想起了脚踝上那道冰凉的电子镣铐。苏棠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而自己,未经允许,竟连这座庄园的大门都迈不出去。 他忽然抬手,将桌上堆着的玩具一把扫落在地。 脸色沉得吓人,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各种画面。一个念头死死缠着他—— 去姑姑家。 去见那个“表哥”。 那个表哥,是不是也在那所“全世界都在上”的城关一小读三年级?! 耳边仿佛又循环响起那句该死的话: “沈娇娇说,那小孩一听能上一小,眼睛都亮了…” “眼睛都亮了…” 厉行川忍不下去了。 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冲到厉盛澜书房外的。 他怒气冲冲地、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 他又冲到厉盛澜的卧室。 敲了敲门。 ——又没人。 厉行川靠在墙上,拨打了厉盛澜的电话。 厉盛澜看见厉行川的电话,有瞬间的晃神。 三年前,他让人给厉行川配备了手机。 但厉行川从未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这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厉盛澜声音低沉。 “爸爸。”厉行川声音也很低沉。 父子俩都沉默片刻。 “嗯,什么事?” “爸爸,我要上学。” “你要什么?” “我要上学。” “爸爸,我要上学,我要去一小上四年级。”【..top】 16、嘲笑(晋江首发) 厉盛澜从未奢望过,在他的人生里,竟会有这样一天—— 这个一身反骨、离经叛道到让他觉得只要不反人类、不祸害社会就已谢天谢地的儿子,竟然会主动向他提出,想要去上学。 厉盛澜神思空茫了片刻,才沉声回复厉行川:“等我回去再说。” 挂断电话后,他在总部的办公室里召来了陈医生,将厉行川这个突兀得近乎反常的请求,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是慈善晚宴上发生了什么吗?”陈医生分析。 厉盛澜道:“具体不知。只看见他赶走了一个跟苏棠说话的孩子。” “准是那小孩提了什么,说到底还是为了苏棠吧。”陈医生轻笑道:“这可是好事。” 厉盛澜似是默认。 陈医生知道,厉盛澜内心何尝不希望厉行川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去学校。但厉行川自小就“劣迹斑斑”,除了被多位医生诊断有“偏激易怒”、“反社会倾向”、“轻度认知障碍”、等问题外,更曾被质疑是否遗传了母亲那边的“精神疾病”…… 这些标签,如同一道道沉重的枷锁,长久地捆绑在厉行川身上。 可是—— 天底下,哪有父母真的甘心自己的孩子被认作“怪物”? 但凡这“怪物”身上出现一丝转好的可能,他们都会死死地抓住。哪怕要为此承担未知的风险,也要给他们一个斩断枷锁的机会。 “但不能是城关一小。”陈医生道。 厉盛澜未置可否。 陈医生便继续说了下去:“一小是市重点,校风严谨,对学生的行为规范要求很高。而且它是公办学校,我们入学后,想要持续观察和介入行川的情况,恐怕会受到很多限制。” “确实。” “把行川放在青禾吧。”陈医生建议道。 ——青禾国际小学,是由厉氏集团主要注资的私立贵族学校。 在学术排名上,它或许不及城关一小那样顶尖,但优势在于离庄园很近,且校方管理层从某种意义上说,都算是厉盛澜的“乙方”。 让厉行川进入青禾,无疑是眼下最稳妥、也最便于掌控的安排。 “我让小赵去安排。”厉盛澜道。 陈医生补充:“还有一点——” “务必叮嘱校方,对行川的身份严格保密,不得对外宣扬。” “否则以行川对环境敏锐的感知力,一定会察觉到自己的‘特殊’。他有‘轻度认知障碍’,我们需要让他感觉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样,这样才能更有利于他心理和行为的健康发展。” 陈医生说完,略顿了一下,又笑道:“把苏棠的资料也一并带上,让小赵一起办了吧。” 他仿佛对厉行川的心思了如指掌:“行川想去上学,十有八九是为了能和苏棠在一起。” “行川毕竟还是个孩子。” “他哪里知道,苏棠那孩子要是能上学,他爷爷早就送他去了。” “他爷爷那边…恐怕不会同意吧。” “别的学校确实不适合苏棠的身体状况,但青禾是什么条件,你还不清楚吗?如果苏棠一定要上学,青禾将是他最好、也最稳妥的选择。” “——我猜他爷爷并非没考虑过青禾。只是…上不起罢了。” 厉行川心神不宁地等了一整天。 厉盛澜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走进书房,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对着窗外暮色中的花园,慢慢喝一杯黑咖啡。 厉行川这一整天都耗在这间书房里,像条晒干的咸鱼似的,叉着腿、仰面瘫在沙发上发呆。 听到指纹锁开启的轻响时,他一个激灵跳起来,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面上平静无波,动作却轻手轻脚地开始拂拭书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余光瞥见厉盛澜愣在门口的身影时,他暗沉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光。他像是刚发现父亲回来似的,抬起脸,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爸爸。” 直到手里的咖啡洒到地毯上,厉盛澜才回过神,有些生硬地回了句:“…谢谢。” 他看着儿子这副为钱折腰、为目的不择手段、却又明晃晃坦坦荡荡的模样,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别忙了,坐下聊聊?” 沙发上,父子各占一端,话音是如出一辙的低沉。 两人声音都很平静,却又隐隐透着无声的交锋: “你只能去青禾。” “我要上一小。” “为什么非得是一小?” “苏棠喜欢一小。” 厉盛澜轻轻笑了声:“可苏棠去不了一小。” 厉行川皱眉:“为什么?” “一小很难插班,且学习生态紧张。最主要是离家远,不能走读。苏棠身体太差,不适合住宿。就算一小真给他入学资格,他爷爷也不会答应。” “那青禾他爷爷就会答应?” “青禾是私立学校,重视的不只是学业,更是服务与关怀。环境比公立校舒适,餐饮也更讲究。单凭青禾里有座独立的医护楼,就足够让苏棠的爷爷动心。” 这场关于入学的谈判,最终以厉行川暂时选择了相信厉盛澜而告终。 厉行川终于停下了那些纷乱无章的思绪。 ——他总算又有了心思,重新将自己关进杂物间,在那堆曾被自己珍视过、或冷落遗忘的旧玩具里,一件一件细细地挑拣起来。 凝神间,隐约听见噼里啪啦的轻响。 厉行川转过脸,灯光映照的田字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他失神了片刻,心头忽又涌上一阵无端的烦闷。 ——变天、下雨之后,苏棠总是最容易生病…… 他走到窗边抬眼望去,乌云低低压着,雨丝细密斜落。 天色沉沉,一如他此刻晦暗的眉眼。 此刻,盛京城区的天空同样黑云压城,风雨飘摇。 雨丝敲打在城区某层复式公寓的窗户上,衬得窗内倚坐在床上的女人身影愈发单薄憔悴。 苏棠没什么存在感地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啃着指甲。 耳旁姑姑和爷爷的谈话声、表哥打游戏的叫嚷声,他好像都听不见。 整个人陷入一种空茫的出神里。 姑姑突然扭头朝表哥尖声呵斥:“玩玩玩,就知道玩!” “别打你那破游戏了!带你表弟去客厅看电视,别在这儿烦我!” 苏棠正发着呆,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了一跳。 他抬起眼,只见表哥正阴沉沉地瞪着他。 苏棠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表哥扯了扯嘴角,脸上挤出一个不算笑的笑: “来,苏棠,出来。表哥带你看电视。” 苏棠下意识看向爷爷。 爷爷似乎没注意到他和表哥,不知道跟姑姑说了些什么,正在低头抹眼泪。 苏棠担忧地看了眼爷爷,乖乖地跟着表哥走了出去。 表哥低头盯着苏棠,轻轻关上了门。 苏棠被表哥的眼神冰得后退了一步,他讨好地笑着,小心翼翼道:“表哥,看什么都行,你找你喜欢的看…我不挑的。” 说完,他就挪到客厅角落,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坐得笔直。 但表哥并没有开电视。 他跟了过去,蹲在苏棠面前。 表哥直勾勾地盯着他,压着嗓子冷笑:“你真他妈是个麻烦精。” “你说你来我家干什么?” “就因为你来了,老子连游戏都不能打,还得他妈在这儿伺候你。” “你怎么就这么招人烦。” 苏棠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手指悄悄蜷紧。 表哥的话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对不起”——因为自己的到来让表哥不高兴了,自己的出现、甚至自己的存在,好像就是个错误。 可另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轻轻响起: “人会生气,是因为自己无能。” “连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他心眼小,还影响你心情,错的是他才对。” “你就说,‘滚一边去,别碍着我’。” 苏棠望着表哥阴沉的脸,喉咙轻轻哽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废物。 哥哥教的话,明明都记住了,到头来却不敢说。 他低下头,不再看表哥。 ——他没有说出哥哥教的那句话,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小声地说“对不起”了。 苏棠以为只要躲着,表哥就不会再找他麻烦。 可他错了。 表哥竟然伸手揪住了他的羽绒服领子,歪着嘴嘲笑:“哟,野孩子还穿kn呢。” 苏棠迷茫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只见表哥粗鲁地翻看着他的衣领:“他妈的,仿得还挺像。” “你爷爷给你买的?” “还是你偷钱买的?” “这种质地的莆田货,你也买不起吧。哪儿弄来的?” 苏棠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推表哥的手。 衣领被揪着,勒得他很不舒服。 可他根本推不动。 着急之下,嗓子眼里发出细微的“吭、吭”声,带着压抑的咳喘。 表哥似乎怕真把他弄哭,又要挨骂,终于松了手。 他拍了拍手,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苏棠并拢的腿:“裤子还他妈是配套的。” 他嗤笑一声:“难怪看不上我的旧衣服了。” “苏棠,你知不知道,你这身要是正版,得五万多块钱?就算是仿货,也得大几千。” “就你这身行头,放在我们青禾贵族学校,也没几个人天天穿得起。” “他妈的,你爷爷都穷成那样了,你还偷钱装逼呢!”【..top】 17、轻哄(晋江首发) “小偷!” 表哥弯着腰,朝苏棠“呸”了一声。 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仰着小脸辩解道:“我不是小偷…” “衣服是哥哥给我的!” “不信你可以问爷爷!” “哈!哈!”表哥夸张地笑了两声,死死盯住苏棠的眼睛,“就是小偷,就是小偷。” “我也不用问你爷爷。” “你爷爷能看着你穿出来,指不定连你爷爷都是小偷。” 他朝苏棠眨了眨眼,表情扭曲地吐了吐舌头:“贼窝!” 苏棠整张小脸都湿透了,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怎么能这么说你外公…你是个坏孩子…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真坏…哥哥最爱、吃你这种…坏孩子…”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模糊,意识都有些涣散。被逼到崩溃边缘,也只能反复念叨着“真坏”、“真坏”这样毫无杀伤力的词。 表哥急了,用脚尖踢了踢苏棠的小腿: “别哭了!烦不烦!” “再哭我妈要出来揍我了…信不信我把你揍得更狠?” 苏棠的抽噎声猛地一滞。 却因为强行压抑呼吸,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带着咳嗽的喘息。 表哥才不管他咳不咳嗽,只要不哭不闹就行。他松了口气,嘟囔道: “真是的,说句小偷就急眼……” “我爸还说你爷爷是老不死的呢。” 见苏棠嘴角一撇又要哭,表哥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明明是个男的,长得没点爷们样,说话也娘们唧唧的,动不动就哭…” “难怪没人愿意跟你玩。” 他把苏棠拽到沙发上,胡乱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 “看!让你看个够!” “只要别吵我打游戏就行。” 苏棠根本看不清电视。 他的眼睛像是挡着一片雾,怎么擦都擦不清晰。 他感到很难受,可是他不敢大声咳。 这样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快要蜷缩着睡过去的时候,有人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是爷爷的声音:“哎呀,崽怎么挂着眼泪在睡。” “许萌,你是不是欺负弟弟了?” “我哪有。我还给他看动画片呢。他怎么啦?哎呀我没注意,他怎么看动画片还给自己看睡着了。” 苏棠模模糊糊还听到姑姑斥责表哥的声音。 但是他无力分辨。 他感到火辣辣的嗓子被灌下混合着苦味的药水。 爷爷的声音透着心疼与无奈:“许萌,以后再欺负弟弟,外公真要揍你了。” “来棠棠,听得到吗?咽一咽,喝了退烧药就好了…” 苏棠醒过来的时候是清晨,薄薄的窗帘下透出一缕熹微的天光。 他缩在爷爷的怀里,睡在姑姑家的客房。 灯还开着,爷爷正侧卧着看着他,见他醒了舒了口气:“头还疼不疼?” “还想咳吗?” 苏棠摇了摇头,发现自己很没力气。 他往爷爷怀里缩了缩:“爷爷,我想回家~” 说完,嘴巴一撇好想哭。 但是他想起爷爷在姑姑面前低着头擦眼睛的样子,把自己的眼泪忍住了。 爷爷摸着他的脑袋:“你姑姑韧带拉伤,不方便行走。” “爷爷过来伺候伺候她。” “等你准姑父来了,咱们再回家。” “不然你姑姑一个女子,带着个小孩,吃喝不便的。太可怜了。” 苏棠想了想:“好可怜呀~” 爷爷拍了拍他:“睡吧。” “可是爷爷…我明天就在你身边,乖乖练字好吗?” “好,不和你表哥玩了。” “嗯!”苏棠于是抛下已经发生过的不愉快,抱住爷爷的脖子,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对于无可奈何的事,他惯会麻痹自己。 可是苏棠还没能睡着,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低低的:“爸,爸,开开门。” 苏棠爬起来,看见爷爷走过去打开了门。姑姑扶着墙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地说:“爸,你们早点回去吧…许辰打电话说已经快到了。哎呀,怎么提前一天回来了…” 爷爷顿了顿,问:“这么着急吗?我还想当面跟许辰交代几句,让他多照顾着你…” “哎呀,还交代什么呀。”姑姑的神情有些急切,“‘许辰’这名字你可别乱喊。我平时都只敢叫他‘先生’…你什么身份,就直呼人家名字,多冒犯啊?人家可是十强上市公司——厉氏集团的分区部门主任。你‘交代’他?说出去不可笑吗?” 爷爷一愣:“厉氏集团吗?我知道这个集团,我也在厉…” 姑姑终于忍不住拉下了脸:“你当然知道,天天上电视谁不知道啊…爸,赶紧赶紧,一会儿他来看见你,我又得挨唠叨了。他不喜欢我跟娘家来往的。” “他说你们都是穷亲戚。” 爷爷没再说话,只默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二手纸盒。他简略道:“自己养的鸡下的。” 然后在姑姑的注视下,他坐回床边,给一直睁着漂亮眼睛、好奇地望着姑姑的苏棠穿好衣服。 苏棠被爷爷牵着小手走出房门时,姑姑突然倚着墙又喊了一声: “…爸。” 苏棠和爷爷一起回过头。 只见姑姑眼眶红红的,她看了苏棠一眼,又望向爷爷:“对不起啊。” “刚刚…我太着急,话说重了。” “但你知道,我没办法。” “这房子不是我的。” “诶,诶!懂的,懂的。没事儿。”苏棠看见爷爷的眼眶也红了,爷爷摆摆手,“你快回屋吧闺女,你自己好好的就行。门我会带上。” 推开门时,屋外还飘着细细的雨丝。 好在苏爷爷的小电驴里“五脏俱全”。他掏出那件宽大的亲子雨衣,先把苏棠塞进后座专属于小朋友的雨披里,自己再从前面钻进去。 苏棠觉得很神奇。 ——薄薄的雨衣真的能挡住风雨。 他觉得爷爷肯定不开心,就把爷爷抱紧了些。 爷爷一路没说话。 苏棠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突然喊了声爷爷。 他说:“爷爷,你等我长大了。” 爷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雨衣摩擦的窸窣声:“等你长大了做什么呀?” 苏棠把脸贴在爷爷背上,说:“我赚好多好多钱养你,把爷爷变成‘富亲戚’。” “哈哈哈…”苏爷爷仰着脸,眼角闪了闪,笑了起来。 “那乖乖可要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昨天的雨竟淅淅沥沥下到了今晨。 厉行川心绪不宁,一夜未能安枕。 天刚蒙蒙亮,他已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怀里揣着一颗迷你投影蛋,在别墅空旷的长廊间飘似的走了好几圈。 后来竟不知不觉晃到了二楼露天阳台外。 他就那么毫无防护地坐在湿漉漉的楼台边缘,一条腿悬空垂着,神色沉郁,目光空茫地投向下方被雨洗得发亮的庭院。 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接着那颗小小的投影蛋,连伞也不撑,任凭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的头发与肩线。 “妈呀,少爷,您怎么坐那儿!德叔,德叔快搬梯子过来!王姨,王姨快去叫管家!” “哎哟我的祖宗!您可坐稳了,千万别动啊!德叔这就来!” 厉行川耳畔掠过一阵嘈杂的叫嚷,可他仍怔怔望着雨幕,并未听清他们在喊什么。 直到回过神,他才单手一撑,轻巧地从二楼边缘跃下,稳稳落在了一楼湿漉漉的草坪上。 方才张罗着搬梯子的佣人腿一软,差点晕过去。见她家少爷好胳膊好腿地站起身,连裤子都没拍就晃晃悠悠往前走,才捂着心口颤声道:“老、老天保佑……” 厉行川走了两步,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他面前。 他抬眼,对上叶管家平静的目光,脸上仍没什么表情,黑沉着脸继续向前。 叶管家转身,望着他漫无目的的背影,忽然开口道: “苏棠回来了。” 厉行川像一具突然被注入灵魂的木偶,死寂的眸子里倏地亮起一点光。 他猛地转身,飞快地朝着小洋楼的方向跑去。 厉行川扶着楼前的邮箱,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正欲往前走,却忽然瞧见苏爷爷推开屋门,走进了围墙低矮的小院。 苏棠像条小尾巴似的,黏黏糊糊地跟在他身后。 苏爷爷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在家乖乖补个觉。爷爷去园区一趟就回来——请假请得急,当时有些活儿都没交代清楚,不能随便撂下。” 苏棠仰着小脸乖乖点头,却像忽然感应到什么,扭头朝邮箱这边望过来。 下一秒,他眼睛倏地亮了,像一阵轻快的小风刮过地面,全然不顾满地湿漉漉的雨水,飞快地朝厉行川奔来: “哥哥来了,哥哥来了!哥哥——哥哥!” 厉行川快步上前接住苏棠:“这么早。” 苏棠小声“嗯”了一下。 厉行川与望过来的苏爷爷对视一眼,手下意识地垂落,整理起被雨打湿的衣襟。他一边理,一边牵着苏棠,将他轻轻带进屋檐下。 苏爷爷在院子那头笑道:“快跟棠棠进屋去,你也别淋着雨。让棠棠给你蒸个蛋吃。” 苏棠赶紧仰头补充,眼睛亮晶晶的:“是爷爷养的鸡下的蛋~” 厉行川脸上掠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愉悦,可说出口的礼貌话仍透着青涩的生硬,像照着模板念的:“知道了。爷爷路上慢点。” 苏棠被厉行川拉着进了屋。他看着厉行川反手关上门,声音软软地说:“哥哥在屋里玩,等我一下哦。” “我去蒸鸡蛋~” 他刚转身,细伶伶的手腕忽然被厉行川轻轻攥住了。 厉行川并没有用力。 可苏棠动了一下,却没挣开。 他仰起漂亮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惊讶:“哥哥,怎么啦?” 厉行川垂眸端详着他,声音沉沉地问: “谁欺负你了。” 苏棠微微张开嘴。 他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哥哥不问,他几乎已经忘了昨天那些难过。 可现在哥哥一问,昨天、从前、甚至很久很久以前在表哥那里受过的所有委屈,像是突然冲破了堤坝。 苏棠“哇”地一声,毫无顾忌地哭了起来。 他感觉到哥哥正用指腹轻轻擦他的脸,他抽抽噎噎地说: “哥哥…” “表哥…吭…表哥说…” “说我是、是小偷!偷钱买新衣服…” “说你给我买的衣服好贵好贵,在他们青禾贵族学校,都没人天天穿…所以,我是,是小偷…哇…” 厉行川的指腹轻轻擦过苏棠湿漉漉的脸颊,动作很轻:“不哭了,再哭要咳了。” 说完他眯起眼睛,眸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暗光: “——你表哥,在青禾?”【..top】 18、入学(晋江首发) 苏棠点点头。 他抽着鼻子,话声仍有些哽咽:“表哥说他爸爸好有钱~” “说他从一年级开始,就在青禾上学,现在已经三年级啦。” 厉行川看着苏棠擦不完的泪珠,心口涌起一股烦躁。 但这烦躁并非对着苏棠,而是直直指向那个不知所谓的表哥。 他心想,三年级三年级,怎么全世界他痛恨的人都在三年级。 他凝视着苏棠湿漉漉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低声问:“他怎么和你说的?” 苏棠仰起小脸,努力回忆着,乖乖复述:“他说青禾是盛京最贵的学校…里面的饭菜,比我和爷爷过年吃得还好…” 厉行川冷嗤一声:“你表哥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梳理苏棠被泪水濡湿的额发,声音放得极低:“那时候…一定很委屈吧。” 苏棠却捧住厉行川替他擦脸的手,挺起小胸膛,带着点骄傲说:“没有的哥哥!我那时候还没觉得委屈呢!” 接着又撇撇嘴:“我只是好羡慕他能天天过年。” “但现在也不那么羡慕啦——在哥哥家吃饭,才是真的过年呢!” 厉行川拉着苏棠在椅子上坐下。 自己则站在他面前,弯下腰,用纸巾极轻地蘸去他脸上的泪痕:“以后天天让你过年。” 苏棠立刻抱住他的手臂,小鹿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闪着光:“意思是…我以后天天都能到哥哥家吃饭吗?” 厉行川笑了一下:“是说我今晚能拿到两份青禾的入学函。” “一份我的,一份你的。” “下周一开始,我们也一起去青禾上学。” 厉行川端详着苏棠。 他其实有些担心苏棠会拿青禾同一小对比。 所以他紧紧盯住了苏棠的眼睛——如果那双眼睛在听到“青禾”时,没有像之前听说“一小”那样,也瞬间亮起来…… 厉行川就会感到烦躁,感到被安排到青禾的不完美。 但苏棠的眼睛,在那一刻真的像是绽放了星辰。 漆黑的瞳仁微微放大,睫毛还湿着,但眼底漫上了惊喜和笑意:“真的吗哥哥,真的吗!” “当然。” “我太开心了,就像是…遗忘了好久的梦想,突然成真了那样!” 苏棠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哥哥,我们在一个班吗?” “那当然。” “那…那我们可以不和‘许萌’一个班吗?他是我表哥。” “好,不和他一个班。” 厉行川牵着苏棠走到光线稍暗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迷你投影蛋,故意在苏棠面前抛了抛:“跟我去了青禾,就不许再惦记别的学校了。” “以后就算有人在你面前把别的学校夸上天,说要帮你转学——你都不准答应。” 他打开投影蛋,沉声问:“知道了吗?” 苏棠睁大眼睛,被眼前骤然绽放的逼真3d银河惊得呆住了。他张着小嘴,努力拍起手来:“知道了!哥哥我知道了!” “让我也摸摸这个魔术蛋…让我也摸摸!” 厉行川对苏棠说“当然在一个班”时,是真心以为他俩天经地义就该被分在一起。 并且他笃信,父亲也一定会这么安排—— 他虽厌恶厉盛澜,却从未怀疑过对方的精明与手腕。 所以,回到家后,当厉盛澜将两份崭新的入学函摊开在桌面上时,厉行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份函件,一本印着“三年级”,一本印着“一年级”。 “三年级”的那个函件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 厉行川憋了半天,问道:“怎么又是三年级?” ——他上辈子跟“三年级”有仇吗?这辈子杠上了吗? 全宇宙除了“三年级”,就没有别的年纪可以给他上了吗? “我要上四年级。”厉行川冷声道。 “行川,你的私教课进度只到三年级。”厉盛澜提醒。 “跳一级而已!” “不而已。你是乙方。说了不算。” “…那苏棠呢?他不是乙方,让他跳来三年级。” “他是乙方携带的随行者。” 厉行川脸色很不好:“好,我认。只是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厉盛澜推了推眼镜:“你可以讲。” 厉行川道:“把我分去有“许萌”的那个班,他也是三年级。” 厉盛澜点头:“我会酌情。” 可等厉行川一离开书房,他立刻拨通助理电话:“查一下行川所在班级里有没有一个叫‘许萌’的学生。如果有,给行川调班——离‘许萌’的班级越远越好。” 这边,厉行川出了书房,心烦意乱地在二楼阳台不住地翻进翻出。 而在小洋楼那边,苏棠正绕着下午时从厉盛澜那儿谈话回来的爷爷,兴奋地转着小圈。 他不住地小声雀跃:“我要和哥哥上学啦!我要和哥哥上学啦…” 苏爷爷满眼慈爱地望着他转来转去的小身影,眼底含着一汪隐忍的、几乎要被这天降的幸运砸得不知所措的热泪。 他是在回家的路上遇见厉盛澜的。 厉盛澜站在一棵树下,面容平静。 身后有人为他撑着把黑伞,他身姿笔直地立在那里,不知已站了多久。 苏爷爷停下小电驴,拘谨地向他问好时,厉盛澜客气地颔首:“苏先生,我在等你。” 苏爷爷心头忐忑,跟着厉盛澜去了厉家别墅。 待厉盛澜将邀请苏棠入读青禾的事缓缓道出,苏爷爷整个人张着嘴,怔了整整五秒钟。 青禾啊… 那座好适合苏棠的学校。 他也不是没奢望过,但那离他实在太远了。 一年二十万的学费,他根本不可能拿得出来。即便厉家庄园对有子女的元老员工,提供了极其丰厚的福利津贴——补贴之后,一年只需五万块。可这笔钱对他而言,依然是个无法跨越的数字。 苏爷爷确实露出一瞬掩不住的惊喜,可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却是摆手推拒—— 他实在无法坦然收下这份偿还不起的人情。 但厉盛澜说:“不必考虑费用的事。” “孩子们投缘是难得的缘分,缘分可遇不可求。” “况且,你若同意苏棠入学,以后为了上下学方便,行川可是要长住在你那儿,少不了给你添麻烦。这份‘麻烦费’,我也不向你支付。” “孩子的事,我们只谈情谊。您答应吗?” 厉盛澜是电视上常出现的、了不得的人物。 是若换个场合,他绝无可能如此近距离接触的、云端之上的贵人。 那时,身后明明站着一排佣人,厉盛澜却亲自为他斟了一杯工夫茶。 苏爷爷只觉那茶杯太小,茶水滑过喉间,甚至没尝出什么滋味… 可他也不敢、更不知该如何再次推拒了。 ——那样反倒显得矫情虚伪。 他心底明明是渴望苏棠能去的。 厉盛澜身处高位尚能如此恳切,他一个小人物,若再扭捏作态,倒显得不堪了。 苏爷爷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情,默默记在了心底。 ——尽管他比谁都清楚,往后余生,自己大概也无力偿还。 · 为了给两个孩子提前适应。 第二天,厉行川就被厉盛澜“赶”到苏棠家去睡觉了。 厉行川不但没有被“赶”的屈辱,反而眉眼都因为心情的愉悦而愈发张扬了起来。 尤其是晚上,苏爷爷竟然准许他也睡去苏棠的房间,和苏棠共睡一张床的时候,他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只是—— 晚上苏棠窝在他身边,小声憧憬“以后可以和哥哥在大课堂一起听课啦”时,厉行川脸上那点张扬的笑意,瞬间又淡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避开苏棠亮晶晶的目光:“计划有变…” “我俩分不到一个班了。” “我明天把入学函给你…你在一年级。” “那哥哥呢?” “我在三年级。” “那我们…离得远吗?”苏棠忽然紧紧抱住了厉行川的手臂,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厉行川睁开眼,对上苏棠那双湿漉漉的、忽闪忽闪的眸子。他轻轻拍了拍苏棠攥紧的手指:“我每天都会先送你去教室。别怕。” “那…放学的时候呢?”苏棠的眼睛里盛满了依赖,像浸了水的琉璃。 厉行川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我接你。” “放学了就在教室乖乖等我。” “我们一起回家。” 苏棠又问:“那午休呢?爷爷说青禾的午休室可大了,一个房间能休息二十个走读生…连冬天都有午休呢!” 厉行川替他掖了掖被角,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午饭我会来找你一起吃。” “吃完带你去午休。” “我们睡同一间,放心吧。” 苏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却还努力睁得圆圆的,满是憧憬:“能像现在这样…睡在一张床上吗?” 厉行川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皮:“能的。睡吧。” “太好了…”苏棠的声音渐渐模糊,像句梦呓。 他无意识地往厉行川的被窝边蹭了蹭,被厉行川顺势揽住,轻轻拍了拍。 厉行川每隔一会儿,便悄悄用手背探探苏棠的额头。 直到确认他呼吸平稳、体温正常,才真正合上眼,沉入睡眠。 星期一转眼便到。 两个不同的年级、不同的班级,同时迎来了各自的插班生。 而这两个孩子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的模样,可谓天壤之别。 苏棠局促地走上讲台时,紧张得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在讲台边。说话时也不敢看台下,声音磕磕绊绊,细如蚊蚋。 好在同学们并未露出嫌弃的神情,反而有人小声议论着“他好漂亮”、“真可爱”之类的话。 老师要给他安排座位时,好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举手:“老师!让新同学坐我旁边好吗?” “坐我这里!” “我也想和他坐一起!” … 而厉行川晃悠悠走上讲台时,只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 ——“我叫厉行川。” 班上同学的反应,也和苏棠班里清一色的友善截然不同。 有人偷偷红了脸,有人翻着白眼小声嘀咕“装什么啊”,还有一两个神色复杂,眼神里混着警惕、惊诧,甚至隐约的惧怕… 最终,苏棠被安排在第三排坐下。 而厉行川,因为不愿与任何人同桌,自己径直走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门的位置。 ——倒不是他热心于充当“班级门卫”,他只是单纯觉得,坐在这儿,放学铃一响,就能第一个冲出教室,快点儿去找苏棠罢了。 坐在厉行川前边的,是一个大胖子,和一个小瘦子。 第一节课刚正式开始,离厉行川更近的大胖子后背忽然被笔尖轻轻戳了一下。 大胖子扭过头,不耐烦地小声问:“干嘛?” 厉行川平静地问:“许萌是谁?” 大胖子挠了挠脑袋:“咱们班没这号人。” 厉行川放下笔,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被厉盛澜摆了一道。 这时,离他稍远一点的小瘦子也怯怯地扭过头,试探着小声说:“我、我知道许萌…” 他叫李成,是厉家庄园某位管理层的儿子。别的同学或许不认识厉行川,他却不敢不认识。但他也清楚,厉行川多半不会认得他——庄园里的孩子太多了,人人都知道庄园主的儿子,可庄园主的儿子,平时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们一下。 他原本是不敢招惹厉行川的,连靠近都心里发怵。 但他和许萌有些过节。 听见厉行川这么问,忍不住还是回了头。 厉行川追问:“他在哪个班?” 李成压低了声音:“三…三(十)班。” 说完,李成一直处在忐忑不安的状态。 果然—— 下课铃刚响,身后就传来“嘎吱”一声刺耳的椅子拖动声。 他慌忙回头,只见身后的桌椅已经空了。 厉行川早已消失在教室门口。 李成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心里又怕又痛快地想—— “许萌啊许萌…你这次可惹上大麻烦了!”【..top】 19、报仇(晋江首发) 三(十)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一下课,许萌的桌边就习惯性地围上了两个小跟班。 他们趴在许萌桌上,眼睛紧紧盯着那架拼好的乐高战斗机,嘴里发出夸张的惊叹:“这款得一万多吧!” “是线下限量款!上次我路过想要,我妈死活不给我买……” 许萌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嘴上却故作平淡:“这算什么。” “我爸爸可是厉氏集团的管理层,年薪说出来吓死你们。” “他每次来看我,哪次不是十万八万地给我花?这点小钱,不值一提。” 越来越多的小男生小女生看过来:“哇,是乐高新出的超大战斗机…” 正在这时,有人在后门处喊:“许萌,许萌有人找。” 许萌和一众小跟班扭过头,只见后门处一个小高个儿竹竿似地立在那儿。 他逆着光,大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他突然朝着人群走上来的气场,能看出他脾气不太好、且有些不耐烦。 喊话的同学急着嚷:“外班的不许进来啊!”想伸手去拦,却慢了一步。 那人已经几步跨进了人群。 许萌下意识也跟着嚷起来:“谁嘴巴那么快?不就一个战斗机吗,这么快就传得外班都……” “都知道了”还没说完,左脸猛地一麻——竟被那“竹竿”一拳砸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在了桌面的战斗机模型上。 “哗啦——” 战斗机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零件滚了一地。 “你他妈谁啊!我认识你吗?打错人了吧艹!”许萌捂着脸站稳,脱口大骂,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拼好的战斗机已经成了满地碎片。在众人捂着嘴、一片惊愕的低呼声中,他回过神,挥拳就要反击,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你敢打我?!还敢摔我的战斗机!你死定了!我让你在这学校混不下去!” 但许萌挥出的拳头竟扑了个空,他自己反而被那股冲劲带得踉跄几步,狼狈地摔倒在地。 许萌手撑着地爬起来时,就看见竹竿竟然很努力地抱着他的桌子,跑出了两三米远。 许萌心里咯噔一下,扯着嗓子大喊:“你干什么!放下来!把我桌子放下!” 可“竹竿”已经抱着他的桌子,脚步不稳地冲出了后门。 许萌又急又怒,对着周围呆若木鸡的同学吼道:“你们都傻了吗!拦住他啊!他在抢我的桌子没看见吗?!” 三年级的孩子们平时见过最大的“场面”,无非是坏学生之间推推搡搡打上几架,哪见过有人直接冲进教室抢桌子的?全都吓懵了。 更何况许萌平时在班里称王称霸,大家都默认他是“老大”。要是别人被欺负,还能去找他告状,可现在被欺负的正是他本人,所有人都手足无措,没一个敢上前。 没人敢拦。 倒是有个机灵点的孩子悄悄溜出人群,小声说:“我…我去告诉老师!” 青禾小学的课桌为了追求舒适体验,做得比普通学校的标准课桌更厚实,桌肚又大又深,此刻被许萌塞满了各种杂物和书本。 饶是厉行川力气不小,抱着它也累得够呛。 他把桌子搬到教室外的走廊栏杆边,放下歇了口气,探头朝楼下望了望。 ——楼下空荡荡的,正好没人。 然后他咬紧牙关,铆足力气,将那张沉甸甸的桌子举起来,猛地向栏杆外丢了下去。 “哐——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地上。 三(十)班门口原本杂乱却死寂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集体呆滞了一秒。随即,惊叫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紧接着,一楼路过的学生、被巨响吸引过来看热闹的人群,也瞬间炸了。 苏棠所在的班级和厉行川不是一个楼层。 他刚被新同桌陪着上好了厕所。 两个小家伙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像所有刚交上朋友的小孩一样——既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棠小声说:“谢谢你带我去厕所。” 李谦连忙摆手:“不客气!帮助新同学是应该的嘛!” 苏棠紧张地捏了捏衣角:“嘿嘿…” 李谦也激动地抓了抓裤腿:“嘿嘿嘿…” “欸,等等,那边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苏棠朝那边望了望:“要过去看看吗?” 李谦赶紧拉住他:“别别别!在青禾凑热闹准没好事。” 苏棠:“为什么呀?” 李谦:“咱们青禾家庭有实力的人太多了,他们有些都不是为了上学来的…老爱惹事。凑过去容易沾上麻烦。”李谦压低了声音,“比如三年级有个叫许萌的,就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仗着家里有钱,总欺负低年级的…好多人讨厌他。快走吧,可千万别撞上!” 苏棠连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天啊,许萌,那可千万别撞见。 两个小家伙低着头,快步往自己教室走。路上偶尔偷偷对视一眼,又紧张又兴奋地各自“嘿嘿”笑起来。 但此刻的厉行川和许萌,却谁也笑不出来。 两人被各自的老师拎到了三年级教师办公室。 上课铃响了,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一班和十班的班主任原本也有课,此刻却不得不关上门,紧急处理这起学生冲突。 “厉行川,你跑到别人班打人,还把人桌子扔下楼。刚转学过来就闹这么大动静,你怎么这么能耐?” 一班的班主任把手机递给他,“给你家长打电话,现在就叫他过来!” 许萌的班主任也低声训斥许萌:“你又怎么回事?平时跑别班打架还没打够吗?现在倒好,把人招到自己班里挨打了。把你家长也叫来。” 厉行川黑着脸,一动不动。 许萌赶紧求饶:“对不起老师,我家长来不了…我爸太忙了,我妈韧带拉伤还没好全…这次真不怪我,不信您问问别的同学!”他转向厉行川,又气又懵,“他就是个疯子!我压根儿不认识他!”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教导主任像是匆匆赶来的,他扶着门框匀了口气,深深看了厉行川一眼,又扭头望向许萌,随后对两位班主任说:“这件事不宜公开闹大,影响不好。你们还有课吧?先去上课,这里交给我。让我来问问这两个孩子。” 当班主任的,平时最头疼的就是处理学生纠纷。 不仅容易跟学生产生隔阂,还总是会得罪家长。 尤其在青禾这样的学校,许多家长背后都颇有背景,老师们嘴上虽严厉,但不到万不得已,其实也并不想轻易惊动他们。 两位老师训斥各自学生,让他们“犯错就立正挨打”,然后向主任报了自家学生的名字之后,低声交流着,匆匆往班里去了。 教导主任问厉行川:“你为什么丢许同学的桌子?” “他活该。”厉行川道。 教导主任揉了揉眉心,转向许萌:“许同学,你和厉同学之前有过什么矛盾吗?” 许萌一脸愤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教导主任又转回厉行川,放轻了声音:“厉同学,能不能告诉我,许同学为什么‘活该’?” 厉行川抬眼,看了教导主任一眼,随即扭过脸,目光落在许萌身上:“他欺负我弟弟。该揍。” “是在学校里欺负的吗?” 厉行川摇了摇头。 许萌心里突然一阵不安,插话问:“你弟弟谁啊!” 厉行川冷冷看着他。 许萌缓缓瞪大眼睛小声道:“不会是…是苏棠吧…” “别插话。” 教导主任打断许萌,对厉行川正色道:“就算许同学真的欺负了你弟弟,该管教他的也是他的父母,而不是你。你用暴力去对待他,和你弟弟被他欺负,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厉行川抿紧嘴唇,不说话。 教导主任又转向许萌:“如果他弟弟真的惹了你,你应该告诉他的家长,而不是自己去欺负人。现在你自己也被欺负了,告诉我,被欺负的时候,你心里好受吗?” 许萌也闷着头不吭声。 ——他万没想到,苏棠竟然真有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便宜哥哥’。 那…苏棠身上那些大牌衣服,难道真是这人给他买的?! 他苏棠凭什么!!! 教导主任沉声道:“今天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厉行川在学校动手、破坏公物,错得更严重一些。罚你们各自写一份保证书,许萌不少于三百字,厉行川不少于五百字,后天放学前交给我。” 他像是处理这类学生纠纷经验丰富,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如果谁不交,也可以。” “从下周一开始,每节下课,学校广播都会点名循环批评,持续一个星期。” “你们在这所学校,应该也有在乎的同学、朋友吧?” “同学们,‘赌气’事小,‘面子’事大,好好想想吧。” 他拍了拍两人肩膀:“别再闹了,再闹真把家长请来,家长比老师们还能唠叨呢…他欺负了你弟弟,你也已经给你弟弟出了气,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又捶了捶自己的胸脯,老大哥一样:“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嘛。” “好吗?我很不容易的…” 眼见着办公室里火药味儿散了下去。 教导主任拍了拍两个学生的后脑,欣慰道:“去吧,都回班上学去吧。鉴于你们态度不错,不罚站了。去上课吧。” 许萌如临大赦,偷偷瞪向厉行川,却发现厉行川已经在光明正大瞪着他,目光凶狠。 许萌瞳孔一缩,条件反射般赶紧挪开眼去。挪开后却不服气,用余光注视着厉行川,在心里骂着厉行川的祖宗十八代。 教导主任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似是要看他们和平地走入各自班级。 厉行川的班级比较近,厉行川从后门进去的时候,突然又看向许萌。 许萌下意识退后一步。 就看见厉行川冷笑着,对他比了个口型—— “再欺负他,把你扔下去。”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苏棠班上的小朋友们便像出笼的小鸟一样炸开了锅。孩子们饿得快,一个个飞快地朝食堂跑去。 苏棠却没有起身。他乖乖坐在座位上,等着哥哥。 同桌李谦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苏棠,一起去吃饭呀!” 苏棠仰起小脸,软软地笑道:“你先去吧李谦,我等哥哥。” 李谦睁大了眼睛:“你还有哥哥呀?那…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苏棠微微张着嘴,像是在认真思考。 李谦努力争取道:“我看大家都是这样的——” “好朋友都是一起上厕所,一起去食堂吃饭的呢!”【..top】 20、赌气(晋江首发) 厉行川是在下课铃响起的一秒钟,就冲出教室的。 他站在一年级二班的后门扫视了一瞬,目光锁定在第三排一个柔软的小身影上。 然后脸色阴沉了起来—— 那个可爱的轮廓确实是苏棠没错。但苏棠旁边那个趴在桌上、像株向日葵一样歪着脑袋盯着苏棠、还时不时发出“嘿嘿”傻笑的家伙,是在干嘛?欺负苏棠吗? 厉行川快步走上前去——他打算先给那张傻笑着的脸来上一拳。 可还没等他靠近,苏棠却像有心电感应一般,突然转过头,随即整个人跳起来扑向他:“哥哥!哥哥!” 厉行川的袖子被苏棠的小手攥住晃了晃。 而后——苏棠偷偷看了那傻子一眼,也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厉行川目光顿时有些空茫。 厉行川低头看了眼苏棠,又看了眼跟过来仍面带傻笑的傻子。 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感觉。 他警惕地问苏棠:“他是谁。” 果然,苏棠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着点小骄傲地介绍:“哥哥,他是我的新朋友~” “他叫李谦。” “他是班里第一个说要和我坐同桌、第一个陪我去上厕所的人。” 说完,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补充道:“他想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可以吗,哥哥?” 厉行川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李谦。 ——好长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漫长的沉默,似乎让苏棠有些不安。 苏棠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望住厉行川,眼睛里原本的小雀跃在渐渐地熄灭。 厉行川压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翻腾的烦闷。 在苏棠眼里的星光完全熄灭前,他伸手,胡乱地揉了揉苏棠柔软的后脑勺,声音有些发硬: “走吧。” “一起吃午饭。” 苏棠眼里的星星一瞬间被重新点亮。 他开心地在厉行川身边转了个小圈,声音雀跃:“好耶好耶!和新朋友一起吃午饭啦~” 李谦的眼睛里也迸发出达成心愿的光彩。他看着苏棠可爱的样子,竟也下意识地模仿起来,绕着厉行川开始转圈,嘴里跟着嚷嚷:“好耶好耶!好耶好耶!” “…” 厉行川眉头拧紧,侧身避开这个转个不停的“小陀螺”,熟练地攥住苏棠的小手,转身就往食堂方向走。 李谦忘情地转着圈,直到听见苏棠的声音越来越远:“李谦,李谦!” “快点跟上,吃饭去咯!” 李谦这才停下,原地蹦跳了一下,甩开腿追上去:“来啦,我来啦!” 吵死了! 厉行川把苏棠牵得更紧了一些,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闷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紧了几分。 青禾的饭堂很大,大到超出了苏棠的想象力。 除独立的中餐区和西餐区之外,还有混搭的自助区。 有些区域菜是现炒的,连粉面都是现点现煮的。 连点心水果捞都有! 李谦看了眼苏棠张大嘴巴的可爱样子,挺起小胸脯道:“今天这顿算我的,我请你吃!随便吃,你刷我的卡!” 然而,真到了付款的柜台前,李谦踮着脚、努力伸长胳膊递出去的卡通饭卡,终究没能快过厉行川那随意抬起手腕、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触的“滴”声。 李谦一手端着餐盘,一手还举着自己没送出去的饭卡。 他扭过头,小声对身边的苏棠感叹道:“你哥哥真大气啊,连我的都刷了!我可能吃了,一顿顶旁人两顿呢他都不眨眼!” 李谦跟在两人身后,边走边乐呵呵地傻笑。 他注意到,厉行川每次刷完卡,都会很自然地把苏棠手里捧着的餐盘接过去,自己端着。 于是,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后,李谦忍不住凑近苏棠,压低了声音说:“你哥哥好贴心呀!” 苏棠偷偷瞄了哥哥一眼,也抿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棠和厉行川是挨着坐的。 李谦坐在苏棠的对面。 每次李谦想切换干净的筷子头,忍不住要给苏棠夹点自己盘里的好菜,表达一下对新朋友的关照时,都会发现——厉行川已经先他一步,把同样的菜,甚至更好的部分,稳稳地放进了苏棠的碗里。 而且他还发现,每次他偷偷看向厉行川的时候,厉行川都已经在看着他了。 ——目光怪怪的,说不上阴沉,但就是…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李谦反省自己:是苏棠的哥哥觉得我对他弟弟不够好,所以不喜欢我吗? 他理解的。 他妈妈也是这样,只喜欢那些对他好的小朋友。 于是吃完饭,李谦同苏棠说说笑笑的时候,突然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精心挑选了一张小卡片,熟练地撕开——盯着苏棠的手背就要贴上去。 却被厉行川钳住手臂,打断了施法。 苏棠被吓了一跳。 李谦简直被吓得魂飞天外:“唉哟松手,痛痛痛,我就是想给苏棠贴个贴画!” 厉行川低头,声音难辨情绪,他问苏棠:“贴吗。” 苏棠好奇又雀跃,小鸡啄米般点着头伸出了手臂。 眼巴巴地望着李谦。 厉行川松开手,李谦嘿嘿笑着,“啪”地一声把撕好的贴画贴在了苏棠的手背上。 于是。去午休的路上,突然变成了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打前。 厉行川反而成了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班。 苏棠一路上举着手臂,盯着手背上的卡通人物傻笑。 李谦看苏棠开心,以为厉行川总该对自己满意了吧! 岂料厉行川道:“丑死了。” 苏棠愣了一下,无意识地垂下了手。 李谦挠了挠耳朵:“丑吗…” “我家里还有好多款式,都是新款!” “等我周末回家了,把他们全部拿来给苏棠挑!” 他不仅给自己解了尴尬,还重新乐呵了起来:“总有苏棠能看上眼的!” 苏棠仰着脸,眼神湿漉漉地看了厉行川一眼。 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控诉意味。 他鼓起勇气,安慰自己的新朋友:“我…我觉得好看~” 他顶着厉行川的目光,缓缓地又把手臂举起来,对着阳光晃给李谦看:“还会发光…” 李谦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但哥哥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李谦是住校生,午休点跟苏棠不一样。 到了分叉口,两个小朋友礼貌地互道了“下午见”。 而后苏棠发觉,哥哥有些不太一样。 ——哥哥竟然没有牵着他的手了。 苏棠好乖地把小手塞进厉行川的大手里,厉行川也没在第一时间攥住他。 苏棠心里漫上一丝委屈。 若在平时,他一定会仰起脸问:“哥哥,为什么不牵着我呀?” 但此刻,这个问题的答案,苏棠心里隐约是知道的。 厉行川不攥着苏棠的手。 苏棠就用小手裹住厉行川两根手指头,好乖地攥着,垂着脑袋跟着他走。 ——他用的是没被贴画的那只手。 路上,苏棠好几次仰起脸,张了张嘴想叫“哥哥”,却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到了走读生的午休宿舍—— 一个宽敞的房间,一半是舒适的单人床,一半是常见的上下铺。 厉行川找着床号,把苏棠抱到一张单人床上,弯下腰,沉默地帮他脱掉鞋子。 这时,苏棠才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声音又软又颤地唤道:“哥哥…” “哥哥…”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眸子里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厉行川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只是语气极淡地“嗯”了一声。 但当他脱下苏棠的袜子,触到那双冰凉的小脚时,还是下意识地皱起眉。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便连外套带内衣地一把拉起自己的上衣,直接将那双小脚丫裹进自己温热的怀里,紧贴着肚皮,用体温捂着。 苏棠紧张地看着厉行川。 直到冰凉的脚丫被彻底捂暖,厉行川才脱下苏棠的校服外套,把他整个人塞进柔软的被窝。苏棠终于忍不住又问:“哥哥…你怎么不睡进来?你…你要去哪儿?” 厉行川背对着他,声音平淡:“我不困。” 苏棠“哦”了一声,乖乖躺好,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哥哥的背影。 当厉行川的身影真的转身离开时,苏棠眼里蓄积的水汽终于决堤,变成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砸在枕头上。他不知所措地低低呜咽起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不少人。房管老师似乎不在,一些孩子没有好好睡觉,正压低声音谈笑嬉闹着。 这热闹让苏棠倍觉不安和茫然。 他哭了不到五分钟,模糊的视线里竟然又出现了哥哥的身影。 厉行川像是愣了一下,随即大步冲了过来。他坐在床边,连人带被将苏棠捞进怀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哭了?” 他伸手摸上苏棠湿漉漉的脸颊,温度不烫,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手里刚热好的一盒牛奶放在床头,一边用指腹笨拙地擦着苏棠的眼角,一边着急地解释:“我看到楼下有自助贩卖机和微波炉,去给你热牛奶了。” 他看着苏棠微微发红发肿的眼眶,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懊恼:“我应该先告诉你的。” 一股更深的烦躁攫住了他。 ——他就不该收不住脾气。 他真是昏了头,跟苏棠赌什么气?苏棠这孩子,哪里受得住这个?!【..top】 21、八卦(晋江首发) 厉行川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苏棠心底那点缺失的安全感,便像被温水浸透的棉花,一点点、缓缓地充盈、恢复了回来。 苏棠便又敢说话了。 他仰起湿漉漉的小脸,顺着厉行川擦拭的手轻轻蹭了蹭,像只被安抚好的小猫,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小声地、依赖地唤着:“哥哥、哥哥…” 想要把刚才害怕时候不敢喊的,全部补回来。 这时,周围传来其他小朋友或惊讶、或看热闹的窃窃私语: “天哪,怎么午睡还要哥哥哄啊?” “哈哈哈,小哭包!” “我大班的时候就不用妈妈哄睡了。” “这个‘哥哥’不是一年级的吧?咱们这是一年级宿舍啊,一年级有这么高个儿的吗?” 厉行川转过脸,目光冷冷地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冷得如有实质:“闭嘴。” 他的眼神很有震慑力。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有些胆子小的孩子,被他那一眼看得撇起了嘴,眼眶都红了。这些孩子在家里都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哪曾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呵斥过。 一时间,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再没有哪个小朋友敢上前围观“小哭包”了。 苏棠伸出小手,轻轻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声音软软糯糯的:“哥哥…你吓到他们啦~” “他们议论你,活该。”厉行川毫不在意。他利落地扎开牛奶盒上的吸管,递到苏棠嘴边,“喝。” 苏棠抽了抽鼻子,很乖很乖地,就着哥哥的手,小口小口把温热的牛奶喝光了。 厉行川把空盒子远远抛进垃圾桶,将苏棠重新塞回被窝:“睡吧。” “那…哥哥现在困了吗?”苏棠眼巴巴地望着他。 厉行川在他身边侧躺下来,左手支着脑袋,右手轻轻覆在裹着苏棠的小被筒上:“一起睡。答应过你的。” 苏棠眼眶还湿漉漉的,泛着红。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问:“哥哥…你生我的气了,对吗?” 厉行川不承认:“我生的哪门子气。” 苏棠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晃了晃贴着卡通贴纸的手背:“因为哥哥说贴画很丑…我…我却说了相反的话…” 他的眼角又滚下泪珠,打在枕头上:“以前我说和爸爸相反的话的时候,爸爸就要打我啦…” “虽然哥哥不打我,只是不理我…” “但我刚才还是好害怕。” 他絮絮叨叨,还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怕哥哥打我…” “我怕哥哥不理我…” “像刚才那样…” 他嗓子哽咽了一下,留恋地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贴纸,然后又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带着点“壮士断腕”的悲壮说:“哥哥,我知道错了。待会儿起床后,我就把它洗掉吧…” “要是刚才换一个人,我都不会不听哥哥的话…但李谦是我的新朋友,我不想让他伤心。” 厉行川声音沉下去:“你爸爸总打你吗?” 他把苏棠露出来的手塞回被子,不厌其烦地轻轻擦拭苏棠眼角的泪痕。 苏棠很委屈地“嗯”了一下。 厉行川端详着苏棠,见他说完这些以后不再掉泪了。 再次把他的眼角擦干后,右手轻轻地拍着苏棠身上的小被子。 他声音温沉:“不洗。” “留着。” 厉行川心里沉沉的。 如果说刚刚跟苏棠赌气,看到苏棠偷偷掉泪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那么现在,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他又想起妈妈的话。 ——“小猫啊,是用来爱的。” ——可是厉行川,你把你的小猫弄哭了。 不知是房管老师终于来了,还是玩闹的孩子们自己也困了。 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到厉行川能清晰地听到苏棠那细细的、带着点脆弱气音的呼吸声。 厉行川伸出手臂,将小小的苏棠整个搂进怀里。 他像是在某个瞬间又明白了一些道理。 又像是依然空茫无知,什么都不懂,只是固执地、笨拙地不断摸索着新的方法,去适应这只怎么养都不得其法的小猫——至少,不能再吓到它了。 小猫只是想交一只爱摇尾巴的、聒噪一点的小狗朋友。 ——小猫有什么错? 苏棠有些不确定,还有些小雀跃,他试探着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可以不洗吗,哥哥…” 厉行川道:“当然是真的。” “但是——” 苏棠慌忙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厉行川。 厉行川轻轻刮了一下他小巧的鼻尖,接着说道:“得让哥哥在你另一只手上,也贴一个。” 苏棠漂亮的眸子眨了眨,微微张开小嘴,愣怔了半秒钟,随即突然“咯咯咯”地小声笑起来,在被窝里轻轻扭动:“好耶,好耶!那我手上也有哥哥的贴画啦!” 厉行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棠棠,你其实不用那么听我的话。” 苏棠睁大眼睛:“为什么呀~” 厉行川道:“也可以不用那么乖。” 苏棠眨巴着水润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他。 厉行川也静静回视,声音放得更低:“哥哥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 “如果你说的话、做的事,和哥哥想的不一样,也没关系。” “可是,可是哥哥会不开心的吧?”苏棠的眼睛里又漫上水汽。 “你只需要顾好你自己的开心,不需要照顾哥哥。因为哥哥不是废物。”厉行川对苏棠安抚地笑了一下:“哥哥能解决自己的不开心。” “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说法呢,哥哥!”苏棠一闪一闪的大眼睛里,有眼藏不住的崇拜。 “那就记住它。” 苏棠打了个哈欠,伸手抱住了厉行川的脖子,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明显的鼻音:“好耶,好耶,记住它…记住哥哥的话!” 不知是午睡前那盒热牛奶的缘故,还是因为蜷在哥哥怀里入睡,让苏棠感到了温暖与安心。 他醒来时,眼眶不红也不肿,仿佛午后那场小小的委屈从未发生过。不仅如此,他的情绪似乎比午饭前还要松快一些——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像被山泉洗过的琉璃,更加清澈明亮了。 苏棠被厉行川再次送进班级的时候,李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两个小朋友一见面又开始相视傻笑了起来。 “下午好。” “下午好!” 两人小绅士一样相互打着招呼。 厉行川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什么表情。 但也没再用古怪的眼神去吓唬李谦了。 厉行川走后,苏棠过了一个相当平静的下午。 晚上厉行川像入学前答应他的一样,接他一起放学。 且正式地住进了苏棠的家里。 把苏棠高兴坏了。 到家后作业不写,就绕着厉行川转圈了。 苏爷爷看到苏棠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布满皱纹的脸也露出了笑容。 学校晚饭吃得早,苏爷爷又煮了两碗小面给两个孩子垫垫肚子,大场一个晚上,怕小孩儿们消化快了挨饿。 饭做好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在写作业,苏爷爷推开门听到谈话声: “哥哥,我写完啦!咦,我语文数学加起来,三页作业都写好了,哥哥怎么一页还没写完。” “哥哥的是高级作业,作的慢。” “我看看,我看看,我也要看高级作业。咦…呆正书?哥哥这上边三个打字是念‘呆正书’吗?我只认识后边一个…” “棠棠,写完了先去洗漱,不要看哥哥的,你暂时看不懂。” 苏爷爷推门进去的时候,厉行川正在把自己的作业本往桌子上扣,苏爷爷人虽上了年纪,但眼神尚可。一眼瞧见厉行川写的是“保证书”。 苏爷爷心里轻叹——少爷就是少爷,吃不得上学的苦,才入学第一天,就写起保证书来了。 但叹归叹,他现在对厉行川的偏见也有了些改观。 这孩子再怎么不靠谱——对他孙子也是真心好的,他们全家都没亏待过他爷孙俩。 苏爷爷端了两碗面,先给厉行川放了一碗:“孩子,吃点东西再垫垫肚子。我打了鸡蛋,自己养的鸡下的,营养更丰富。” 端完了厉行川的,他才给苏棠端。 给苏棠端的是两个碗——一碗面,一碗浓浓的中药。 苏棠漂亮的眉头皱起:“咦,怎么还有药…” 苏爷爷道:“我问过医生了,中午喝不了的话,换到晚上喝也可以,每天不能断的。” 他轻声道:“行川,我不打扰你们写作业了。你帮我监督一下苏棠。药得趁热喝,碗底也得喝干净,不能让他有剩下。” 苏爷爷走后,苏棠果然一小口、一小口地对着中药磨起了洋工。 厉行川第一次看见有人喝中药用勺子的。 他放下手里的保证书,笑了一下,朝苏棠招招手:“过来,我教你怎么喝中药。” 三分钟后。 苏棠红着眼圈,鼻尖也红红的,委屈地控诉:“怎么是一口闷呀…好苦哦…” 厉行川早已剥好一颗糖,迅速送进他嘴里:“现在呢,甜了吗?” 苏棠皱成一团的小脸缓缓舒展开:“甜了!” 厉行川摸着他的脑袋:“喝快点,苦的短,甜的快。” · 第二天,厉行川把苏棠送进教室刚走,李谦就赶紧凑到苏棠面前,八卦道:“苏棠,苏棠,跟你讲个大新闻!” 苏棠正在掏作业,闻言眼睛亮亮的看着李谦。 李谦不爱凑热闹,但却极爱八卦。 他见苏棠捧场,连忙道:“昨天我们宿舍都传开了——三年级的‘扛把子’在昨天换人了!” 李谦话音刚落,三三两两的同学也凑过来:“三年级的扛把子,不是三(十)班的许萌吗?” 李谦道:“可不是嘛。但昨天,许萌被一个刚转学的新生给揍了!” 周围走读的同学信息落后一点,七嘴八舌道:“许萌他爸不是十强集团的管理吗?家里那么有钱,谁敢揍他?” 李谦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也不认识,我只是昨晚刚知道他的名字。” “谁啊,是谁啊?”好几个同学八卦着问道。 李谦嘿嘿一笑,道:“他叫——厉行川。”【..top】 22-30 第 22 章 跟着(晋江首发) 苏棠的小手抖了一下。 他的眼神从吃瓜的好奇,变成了吃到自己哥哥头上的茫然。 “厉、厉什么?”苏棠小嘴也哆嗦了一下。 “厉行川啊!”李谦重复道。 他看着苏棠害怕的样子,贴心地笑着安抚:“名字看上是比许萌霸道,但是放心吧,他是三年级,咱是一年级,遇不上的。” 午饭时候,李谦又当起了向日葵,目光绕着苏棠转,嘴里嘿嘿着。 但苏棠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竟然没有和他一起嘿嘿。 苏棠很快就等来了他的哥哥。 李谦像条小尾巴一样,缀在一侧,同两人讲着新闻傻乐呵: 苏棠吃饱喝足,心情舒坦。这就是苏棠嘴里的老男人? 苏棠招惹谁不好,是怎么敢招惹上他的? 这傻子是嫌自己命长? 这种人一天一个样,今天可以保护你,明天就可以吃了你! 李广劲正自己吓自己,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 他下意识扬起自己的肱二头肌。苏锦途哆哆嗦嗦:“我是,我是!”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本能地趋利避害。 苏锦途眼睛看不见,但似乎感觉到这人在面前蹲了下来。 像是凑得很近。 苏锦途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鼻息。 那人道:“哦?是吗?好孩子会认错,你认吗?” 苏锦途口干舌燥,说话时喉咙竟害怕到痉挛:“我,我认,我认,是我错,不该打扰李广劲。” 他打心底看不起苏棠,不认为苏棠这样的废物,会有什么本事。遇到这种情况,当然以为是李广劲找了同伙。 不料对方听得“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脸:“不够。”“不够。” “我不该擅自碰李广劲的酒。” “不够。”“想知道正确的处理方法么?” 不知是镇定的作用,还是苏棠在厉行川的怀里缓过了神。 市级高考小状元的精神探头,他下意识地求知:“…想。” 厉行川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后脑,鼓励道:“很乖。” 然后他轻声对林琅讲:“把人带来。” 林琅去叫人的时候,发现苏锦途浑身是血地,像个垃圾一样躺在地上,被人围着看。 他瞪了司机王振野一眼。 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和本能,他放下随身携带的药箱,给苏锦途的脑袋做了清理、包扎。 接着给他打了针。 过不片刻,苏锦途清醒过来。 先是惊恐地怪叫一声“这是哪,谁在这”。 听见周围动静后,又喊:“天黑了么!” 林琅同情地看着他:“孩子,你可能失明了。” 苏锦途吓得直哭。 林琅叹气哄道:“别哭了。对眼睛不好。你先跟我来一下,有件事需要现在处理。处理完了我送你去医院治疗。” 苏锦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胡乱地去抓林琅。 被林琅苦恼地避开。 在落针可闻的注视下,林琅带着被人架着走的苏锦途,去到了尽头的包厢。 苏棠仍被厉行川抱坐在腿上。 听见有人来,苏棠刚要转过脸去看,就被厉行川的大手轻拢着,埋在怀里。 厉行川道:“不用看。” “听着就好。” 苏棠小声地“嗯”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的声音。 接着传出苏锦途的一声“唉哟”。 苏棠有些紧张。 但厉行川抱得他更紧。 温暖的怀抱仿若城墙,不容忽视。苏棠就莫名没那么紧张了。 他听到厉行川跟谁说话:“给你道歉机会。” 苏锦途害怕地怪叫:“你是谁!我在哪!你们要把我卖到缅甸吗!” 林琅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都不是。你好好回答问题,可以少吃苦头。咱们也能快点治眼睛。” 苏锦途终于结结巴巴地说起人话:“你们…我…今天这件事是我的个人恩怨,跟我家里边没有关系!你,你们要针对就针对我一个人!” 苏锦途不聪明。 废话太多。 厉行川道:“王振野。” 王振野自是耳聪目明。 看架势也知道厉行川打的什么心思。他连在这个房间说话时,声音都刻意压低了,像是生怕惊扰谁。 他只是跟厉行川交接一个眼神。就弯下腰,拍了拍苏锦途的脸:“孩子,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好孩子才有糖吃。苏锦途,你是好孩子吗?” 还不够吗? 苏锦途吓得快要昏过去,一个难以置信的揣测自心底滋生。他不愿意相信,但…他已不得不试试:“我不应该骂苏棠。” “进步了一点。但不够。” 苏锦途看不见,对方的手拍在脸上,像毒蛇吐着芯子做标记。 苏锦途吓得打了个嗝:“我不应该拿职称压李广劲。” “看到了,块头很大。很靓仔。” 绿岛幕后老板重新戴上金丝边眼镜,平静地夸赞。 李广劲一惊未平一惊又起。苏棠是在晚上七点钟的时候醒来的。 嘴巴很干。他很渴。 眼睛像是肿了,看到的天花板有些模糊。 他摸索着坐起来。 书桌旁看邮件的厉行川,像开了天眼一样及时地来了。 苏棠的腰背被厉行川牢牢地扣住。 薄唇边递来冒着温热水汽的杯子。厉行川道:“喝了它。” 苏棠于是就着厉行川的手,把半杯水慢慢地喝完了。 期间他有些着急,但每次快要狼吞虎咽,杯子就离他稍远一分。 厉行川低沉的声音会告诉他:“苏棠。” “慢一点。” 晚上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 苏棠不知是不是体力损耗太多,肚子好饿。但每次一吃得着急起来,厉行川就会提醒他:“苏棠。” “嚼碎了。” 苏棠下午缩在厉行川怀里哭的时候,还觉得厉行川好伟岸。 现在突然又觉得他像个老妈子。 厉行川没问苏棠李广劲是谁。 没问苏棠为什么要去酒吧。 他什么都没有问苏棠。 仿佛今天下午对苏棠来说的那件崩山啸海的大事,在他这儿本应就是一件芝麻一样的小事。 过了就过了。 过了就翻篇。 所以苏棠自己都有些怀疑,原来这种放在从前,能像山一样压得苏棠喘不过气的事情,竟然是一件很小的、随便一翻就真的能够过去的事情吗? 他虽然不认得这人,但看自家酒吧老板对人狗屁逢迎的做派,也知道此人是自家老板的上级。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你也靓仔。” 对方话不多说,开门见山:“李公子是吧。加个微信。” 两人对视一眼。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简单。 所以吃过饭苏棠见到厉行川坐在沙发上画手稿的时候,就很放松、很宽心地问了一句:“厉先生,这画的是什么呀?” 看上去像扁扁的蛇,又像宽宽的带子。 似乎还有一只很小的手,被缠绕住了。 逃脱不开那样。 但厉行川似乎只是随意画画,他画工实在含糊,难以看懂。 厉行川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苏棠点点头,没再多问。 现在还不到厉行川建议的睡觉时间。 苏棠不再打扰厉行川,自己安静地去卧室观行台上玩手机了。 早上发给苏怀庆的三千块钱,他已经收了。 但是少见地,没有给苏棠放下什么威胁的话。 也没有多问什么,应该是还不知道下午苏锦途和他之间发生的事。 但李广劲已经连珠炮地给他发来了很多信息: “你说的老男人,就是厉行川?”苏锦途走进房间,苏棠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苏锦途莫名满意地笑了。 他扫视彩光流转的大理石矮桌面,目光定格在李广劲点给自己那瓶Vodka上。 谷物蒸馏的烈酒伏特加。但瓶身品牌LOGO普通。是这座酒吧里最廉价的一款。烧喉又上头。 苏锦途昂着脑袋逼近苏棠,像发馋的豺狗终于得以把玩、审视垂涎已久的猎物。 高高在上的主人做派。 他握起那瓶伏特加,递到苏棠跟前:“真是没想到你也来这种地方。玩得还挺花。这杯酒算我请你,你敢喝吗?” 苏棠避开他:“不喝。”王姨打电话给厉行川的时候,厉行川刚开完一场财报会议,正赶往办公室。 厉行川日程满,从前就拿一天当两天。把苏棠接回家后,更直接过上一天掰三天的连轴生活。 到底刚上任,集团、家族,事务繁冗。且暗潮涌动。若给别人这个位置,短时间还真收拾不过来。 况且厉行川的私生活,需打点处也如潮水一浪一浪地来: 苏棠爷爷、苏棠便衣保镖、苏棠心理问题评估及诊治方案…以及收拾苏家。 数不过来。 他现在的重心都放在陪伴苏棠,这些大多只能利用碎片时间。 厉行川走进办公室,特助和穿旗袍的待客专员正给一位肌肉男添茶。 大秋天的,肌肉男就穿着个灰不溜秋的背心。戴了个大金链子。 大红袍香气弥漫,肌肉男却难以下咽。 见到厉行川像见了救星,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把金丝楠功夫茶桌掀翻。 特助偷偷看了他一眼。 特助接到要招待这人时的消息时,心里还纳罕。这是哪儿来的暴发户,竟能攀上他家厉总。一听“厉选手”特助就明白了。 原来是厉总在格斗俱乐部时的熟识。 肌肉男声音洪亮:“厉选手,我扑空了。” “嗯?” 肌肉男看了特助一眼,特助起身,带专员微笑离场、关门,一气呵成。 肌肉男才望着厉行川:“一周前你让我哥去LM野猎场布局,我哥全都部署好了。”他像是等夸,顿了顿。 厉行川没有满足他。 肌肉男只好说下去:“你还说让我到时也去LM,跟在你爸身边保护他。我提前出击,联系一周都没联系上,昨天去庄园蹲点,他半夜三点才到家,一见我就来了气,让我转告你多做正事,少查他。老秦给他开的车,老秦还笑我……” 厉行川看眼腕表:“说重点。” 肌肉男挠了挠头:“你爸不去LM了。” 厉行川道:“原因。” 肌肉男神神秘秘:“说是找人看日子去了。” “看日子?”苏棠出门时,着实是没想到散个步能这样惊心动魄。 他身体底子实在差到离谱,一点惊吓竟导致轻微的低烧。 被厉行川抱回家的时候,小脸已经埋在厉行川肩窝里失去动静。厉行川把他往床上放时,以为是睡着,但看他平日苍白的脸色拢了病态的嫣红,上手一摸,才摸到不对。 厉行川搂着苏棠给他喂退烧药。苏棠体弱,凡是小病小痛需用的孕期药,林琅全配备在厉行川的药箱里了。安全,但见效缓慢。 喂药的时候,苏棠水濛濛的眼睛半张半合,没什么焦距地看着厉行川,声音很虚弱:“对不起。” 厉行川轻声:“怎么要道歉?” 苏棠嘴里含了水,语气含糊:“我不应该…被你的父亲看到。” “会让你跟他…跟他解释不清。” 厉行川一点一点擦去苏棠嘴角水渍,声音很哑。 像生病的人不是苏棠,而是他。他道:“我不需要向他人解释。” “我只负有向你解释的责任。” 厉行川看着苏棠,见他完全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 苏棠原本打算周六的下午用来了解厉行川的更多习惯,想不到一整个周六的下午,他竟然都在被窝里度过。 就连晚饭的时间都在睡,厉行川没让王姨叫他。 许是睡太过了,苏棠周日早上七点就醒了。 而身边厉行川已经不在。 苏棠偷偷摸了下,发现厉行川的被窝里还有些余热。应当离开没多久。 吃早饭的时候才知道,厉行川今天上午有事,六点就出门了。 吃饭时苏棠打开手机,先用苏锦途的钱给苏怀庆转了三千。 而后发短信给约好周日见的李广劲敲定时间、地点。 李广劲说自己找到新工作。本来今天调休了,可是临时被调顶班,走不开。只能跟苏棠在工作的地方见了。苏棠对在哪儿见无所谓。他随意看向名为“迷失绿岛”的坐标时,还以为那是什么文艺咖啡馆。 只是王姨问他去哪儿时,他告诉王姨后,王姨向来慈和的眉头,却忽然紧紧皱起。 王姨站在门边,没有立即放他出去。 而是拨了个电话:“迷失绿岛。” “嗯。” “好的,我知道怎么做了。” 王姨挂断电话,笑道:“今天周日,厉总的司机刚好放假。迷失绿岛离这儿七公里呢。让司机送你。他就在附近,很快就到。” 厉行川挑眉。 肌肉男看着厉行川的眼底燃烧着八卦之火:“就是订婚、结婚那种日子。” 厉行川道:“八字没一撇。让他少操闲心。” 王姨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厉行川听见苏棠跟朋友约去迷失绿岛,眉头几乎是瞬间拧起。 迷失绿岛是地下娱乐场所。 第一层普通娱乐、第二层擦边赌博、第三层是普通人拿不到入场券的灰色地带。除了第一层外,其余任何一层都能吃了苏棠。 好在听苏棠描述,他去的是一层。 一层和二三层彼此都有隔离,苏棠想下深渊也难。 但那种场合,终究不适合他。 何况他给苏棠的便衣保镖还未到齐上岗。 禁止苏棠和朋友玩吗? 要求苏棠和朋友改约地点? 他不避讳在和苏棠有交集的事情上,展露自己变态的控制欲。 但这件事,是属于苏棠的私事。他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权利。 厉行川头疼了一瞬,迅速做出安排—— 去可以。但要王司机亲送,且暗地尾随。 他现在就联系迷失绿岛的幕后老板,以到访名义,要求其加强安保。 他随后即到。 结识厉家核心区,对那位游走在黑色边缘的幕后老板来说。只能是求之不得。 苏锦途面色不悦:“敬酒不吃,是要吃罚酒?” 李广劲再理不清两人关系,也闻出火药味儿了。苏锦途不悦,他更不悦。这包厢是李广劲招待苏棠的,他一个东道主,都不舍得让风吹就飞的体弱朋友喝白的。 现在,这狗杂种仗着跟他组长关系好,就在他面前耀武扬威,逼他朋友喝下一瓶烧刀子。 李广劲不惯着他。制服外套往地上一摔,撸起袖子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把苏棠的小身板挡在自己的肱二头肌后边:“苏锦途。我他妈还就不去加这个逼班了。你管得着么?老子的朋友不用你献殷勤。” 他指着门:“给老子滚!” 苏锦途惊愕地看着李广劲,脸也黑了:“你知道我是什么职位吗?” 李广劲已经上手推了:“老子管你什么职位。这是老子花钱开的包厢,老子今天是消费者。赶紧滚。” 苏锦途这下真的怒了。 他猛地转身,仗着身板较小,从李广劲胳肢窝下反钻出去。抢步抓起桌面上的大信封,往里看了一眼,确认是钱,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大声冷笑:“李广劲。你也被这妖精蒙骗了吧!如果猜得没错,这钱是你贴给苏棠花的吧!” 苏锦途捂着肚子,像是笑得喘气:“苏棠这怪物真够骚啊!肚子里的怪胎打了没?就又跟老男人苟合又来酒吧找大狼狗约炮的,你贱不……” 贱不贱啊! 话还没落音呢,李广劲就瞪着眼睛,炸雷一样爆出脏话:“叼你老母!你嘴巴放干净点!” 他一拳把苏锦途撂翻在地。 苏棠嘴唇发抖,呼吸急促。 眼看着李广劲为了自己,骑着苏锦途,两人厮打起来。苏锦途虽是吃亏那个,但李广劲也被挠花了脸。 苏棠看不得这些。他会生理性手心出汗,发抖。 但他此刻咬着舌尖。从桌上不知抓了个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就直着眼睛往战场上加入。 他就这么眼神直直地,盯着苏锦途的脑袋。他看不清苏锦途的脸,眼前仿佛又看见十八年来压迫自己的苏怀庆,狞笑着厮打那时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我特么不是告诉过你,招惹谁,都不要招惹他吗!” 各怀鬼胎,加上了微信。 躺上床的时候,连腿都没有再抽筋。 厉行川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他就侧着身子,偷偷把银行卡从枕头底下扒拉出来、塞进去,再扒拉出来、再塞进去。像守着松果的小松鼠。 厉行川不出声催他睡觉,任由他塞来塞去地玩。苏棠赶紧抠字回复他:“其实他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恐怖。” 李广劲秒回:“还不够恐怖吗?你是没看到…” 他像是也不愿多说残忍的东西给苏棠,只道:“他下属都快要杀人放火了!” 苏棠继续抠字:“不吧。他和他的下属都是文明人。” 李广劲:“操。你还维护他们。苏棠,我是说过豪门好。但我的意思是让你把男人玩得团团转,不是让男人把你玩得团团转!” “听苏锦途话里意思,你…你是体质特殊,还怀了厉行川的孩子?这才几天,难道你们以前就认识?你,你糊涂啊苏棠!” 苏棠无意识地维护厉行川:“我的确怀孕了。但是我没有被厉行川玩得团团转。” 他想了想,认真地抠道:“好了。我们不要说他了。其实他是个很憨厚,很老实的人。我不问他要钱,他自己还主动给我钱花。” 像是生怕李广劲继续这个话题。 他开始一板一眼说正事:“广劲,你认识人多,颖县有认识的人吗?我爷爷在那…我现在有钱,但没自由,你能找人帮我接我的爷爷来建京吗?有报酬,不会让人白跑的那种。” 苏棠玩了会儿,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 掀开被窝爬起来,决定把生闷气时扣押进背包的,给厉行川的袖扣礼物刑满释放。 苏棠顶着毛绒绒的、蹭得翘了好几根的软发,鹿子眼带了点闪躲地、一下一下地望住厉行川:“那个,我今天逛街的时候,给你买了件礼物。” 说到这儿,别开眼睛补充:“不,不值钱,我眼光不好,肯定也没那么好看。” 说着,苏棠忽然又后悔了。 他觉得那对袖扣买得冲动,礼物也送得冲动。厉行川这种人…三万二的袖扣怎么入得了眼。会不会他前脚送,后脚就进垃圾桶… 苏棠又安慰自己。 算了,真在垃圾桶捡到,就找二道贩子卖了换钱。没关系苏棠! 苏棠故作随意道:“你…你有兴趣吗?” 现在倒成了,他在拼了命地刷题、刷题、刷题。 而苏棠已经做完一切,轻手轻脚地立在身后,抱着小狐狸布偶,小心地问:“哥哥,作业做完了吗?” 终于,在苏棠被晾了第十几、二十次之后,苏棠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探头探脑地问:“哥哥,你在做卷子吗?你们毕业生的卷子这么多的吗?” 厉行川却扭过身子,拍了拍苏棠,语气轻柔地道:“棠棠,你先自己乖乖地打会儿游戏。哥哥再刷两套卷子就来找你。好不好?” 苏棠张大嘴巴,呆立在地。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无比认真的念头—— “天哪,这、这真的是他的哥哥吗?!” 第 23 章 威胁(晋江首发) 苏棠爱刷题。 他从小喜欢学习,每当求知欲被满足,总能体会到一种真切的愉悦。 刷题时,卷子上铺满的正确答案,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成就感。 既然哥哥也开始喜欢刷题,那他也不打算玩游戏了。 从棠棠上小学起,这人连过年都懒得带着棠棠妈妈回来装样子了。 厉老追不上厉行川的大长腿。 眼看着疑似绝嗣的儿子,抱着怀揣幼崽的男儿媳回家,厉老追了两步,也就不再追了。 厉老拄仗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老怀甚慰道:“林琅说,已经两个月的身子了。” “老秦,你瞧他怎样?” “我瞧着干净、乖巧。心里着实喜爱。”在这儿跟别的人眉来眼去,拉扯不清。 还是跟个男的! 真是看不出… 平日里老成持重,不近女色。 私下里,却是禽兽不如,专玩男孩。 造孽啊! 厉老胸膛急烈地起伏,他心里除了怒火在燃烧外,还有一股长年累月堆积的酸涩凄苦。他一生坚贞,儿子却这么浪荡。遗传的谁,还能是谁? 难怪厉行川他妈能狠心多年在外,同他两地分居。原来这娘儿俩暗地里都花影缤纷的铁石心肠! 一个雪藏孩子生母,偷摸招猫递狗; 一个抛弃糟糠之夫,明着风流快活!厉行川把苏棠送进后座,才去后备箱放了东西进车。 王司机也擦了擦脚底,拉开驾驶门。 轿车行驶,把鼻涕眼泪一脸的两人远远后抛。 苏棠的视线顺着后车镜,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厉行川端详苏棠:“心软?” 苏棠摇头,这场闹剧的确看得他心里闷闷的,但却不是心软。 他只是有些失神。 这是第一次被人撑腰。这种感觉在他小小的心脏里激起了无比大的震颤。 他不是没臆想过类似的行象,但幻想来的…的确无法把他灵魂撞击到这种程度。 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酸涩起来。 从前他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个。 十八年来所有咽过的委屈和吞过的不平,在这一刻,像是突然被拉开一道小小的宣泄口。苏棠忍着浑身震颤:“他罪有应得。” 他几乎是哽咽了一瞬:“我那时候恨死他了…他撞得我快疼死了。” 说完苏棠突然愣住,他以前从不喊疼的。 车里的温度已经是被调高的。 厉行川不动声色脱下大衣盖住苏棠:“现在去公司,路途远些。你先睡会儿。” 苏棠的确不太舒服,没再强撑。但还是怕睡着靠向厉行川,于是自己缩在车门边闭着眼睛睡了。 模样很是可怜。 眼看着快要睡过去,突然惊醒,迷迷糊糊扭过脸看厉行川:“你现在,心情好么?” 厉行川轻声道:“心情很好。想说什么?” 苏棠漂亮的眼睛闪着朦朦胧胧的光,他声音虚弱,但语气真诚又羞涩:“我出身不好。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本事,可能没有好基因…我父亲和后妈也很糟糕,父亲有暴力倾向,后妈也很冷漠,弟弟…” 苏棠说着转过脸:“反正就是我家很乱。除了爷爷正常,其他人都有神经病,我…我好像也有。你要孩子,要签协议,你,你慎重吧!” 他说完像是完成任务,捂着脸重新睡去。但肩膀一抖一抖,呼吸也变得粗重,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像极力克制着什么。 “没事。”厉行川哑着声音:“苏棠。” “没事的。” “我不介意。” 他伸手拍拍苏棠:“睡吧,那些都没有关系。” 苏棠身体太虚弱,说完那些话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加上厉行川声音低沉,像臆想的哥哥又在哄他睡觉… 苏棠昏昏沉沉间又睡了过去。恍恍惚惚地想:厉行川真的好爱宝宝… 苏棠不知道,在他睡熟之后,厉行川大手攥住了他冰凉的小手。 疏开他握紧的拳,沉着脸用指腹在他手心掐出的红痕处,极轻地、一点一点地,摩了又摩… 苏棠这一觉直接睡到三点,到厉行川公司法务部,走公证程序签署完合约,苏棠总算吃了个定心丸。然后跟着厉行川往川安医院去了。 一进到医院,苏棠的脑袋又开始发晕了,尤其是闻着走廊里冰冷的消毒水味,他竟然开始一阵一阵地反胃。 他不想让自己变得很麻烦,于是又忍着。 一个下午,各种仪器在他皮肤上贴来贴去,每次都加重他浑身的寒意。 尤其是检查心脏的时候,检查医生脸色明显变得严肃,脚底打着滑去找厉行川窃窃私语。 苏棠依稀听见什么“心脏缺了一小块”、“不确定”、“等分析报告”什么的。每一个关键词都是敲在苏棠心头的鼓槌。 他心跳下沉,脸色越来越白。 厉老扒开人群走出去,脚步急得像地上有火:“我怎么养了这么个畜牲!今天我若不为那对母子做主,以后如何当起孩子一声爷爷?” 老秦点头:“是的老爷。也是吃上少爷喜酒了。”也许早些年,棠棠还小的时候,这对父母对孩子还残留过一丝半点的怜悯。 可怜他没爹妈疼,每年年底还会勉强演一演,圆孩子那点可怜的念想。 可这种像戏一样的“亲情”,终究会有演不下去的一天。 其实棠棠自己也很少提了,渐渐不再对“爸妈回来看他”抱什么期待。 再长大些,大概也就慢慢淡忘、释怀了。 这些年,棠棠身体养好了不少,苏爷爷也换了份更好的工作,有了些余暇,自己也在不断学习。 他开始明白,该怎么真正照顾好一个孩子的内心。 他决心趁这个机会,把这对不称现在他无耻地拿来对付一个孩子。 果然,苏棠像突然被谁搅扰了节奏,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要,要慢一点,我知道了。”职的父母,彻底清出棠棠的世界。 偏偏就在这关口——这是在他心里边儿查出什么毛病来了。 出去以后苏棠问厉行川,厉行川跟他说的却和他听到的不一样。 厉行川说的是:“有点小毛病,但就像感冒。不用怕。” 苏棠很乖地点头,心脏却不断下坠。 他亲耳听见他的心脏缺了一块儿了。 苏棠觉得上天真的很爱开他的玩笑。 他满心绝望想杀掉孩子的时候,上天给他一线生机。 他谄媚着讨好着赖在厉行川身边了,上天又来告诉他,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孩子更别想要。 全部检查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了。 苏棠穿得很厚,身上还披着厉行川的大衣,但走出大楼进入绿化区,一阵风来他就开始打起哆嗦。他的头是真的很晕,胃很空,很难受。腿脚像是租给了别人,提不起力气。要不是厉行川拢着他的后腰,他至少能摔倒两次。 厉行川捞住苏棠,探他体温。 但见苏棠神情恍惚,连眼神都已涣散。 厉行川皱眉:“苏棠。” 苏棠像丢了魂,在厉行川怀里努力仰起脸,问:“厉先生。” “我是不是…生不出孩子了。” 这个月初,棠棠因为考了青禾小学的全校第一,语文数学双科榜首,在小洋楼前接受了采访。 深夜的建京美院十分寂静,各个宿舍都熄了灯。 但苏锦途还没睡。怎么厉行川衣服越少,看上去侵略性越强。 想不到这个动作又把高大的厉行川引来。 厉行川头发只是半干,深灰浴袍松松垮垮,凸显比例极好的悍利腰身。 睡带随手一系,迈步时隐约可见爆发力极强的长腿。 苏棠闭眼装睡,闻到了逐渐袭来的木质香。 他很紧张。此时苏棠已经重新进了被窝。 厉行川裹着浴袍出来,端着水杯喝水,眼睛注视苏棠。 苏棠躺在床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把被子拉高了些。 但他发现厉行川只是过来给他掖好被子,就绕去对面被窝。 两米三的大床,苏棠把自己滚到床边,像在给床镶边。 中间是一望无际的楚河汉界。 厉行川无奈地关了床头灯,只留了很微弱的氛围夜灯,以及他头顶投下的小范围夜读灯。 苏棠以为厉行川也要睡去,却听到厉行川问他:“苏棠,《温馨絮语》、《萤火虫小巷》、《解忧杂货店》,对哪本有兴趣?” 苏棠睁开眼。 他愣了片刻,心想原来王姨昨天不是随口一说,厉行川真会给他讲故事。 苏棠高兴地摸了摸肚子。 每一次厉行川关心自己的时候,他都好替宝宝开心。 爱屋及乌到这个程度,真不知道孩子出生后,该如何溺爱孩子。 苏棠挑了个喜欢的名字:“《温馨絮语》吧,很温馨的样子。” 苏棠睡眠一直不太好,如果好的话,也不至于患上臆想症。 他从前入睡时总是精神紧张,提着心吊着胆,担心床底下爬出人,担心窗子外伸进手,担心有坏人破门而入,担心天花板上有什么盯着自己。 但今天不知道是困了还是厉行川很会讲故事,厉行川一页没读完,苏棠已经昏沉沉地睡过去。 深夜读物也在某一刻逐渐收了声。 厉行川放下精装的《温馨絮语》,凑近苏棠,支颐看他。 苏棠睡得很乖,太乖了。 他怎么一动不动… 他怕打扰舍友,披着大衣到厕所给他爹苏怀庆打电话。 “爸,这个月问苏棠要钱没?” “在要了儿子,但他拿不出来,让给宽限几天。怎么你缺钱了?爸给你转,七千块钱够不够?最近生意不行气,少出去胡吃海喝。学着攒攒钱。” “不是的爸,苏棠骗了你。他现在有钱,很有钱。你问他要就是了,他被老男人包养了,钱多得数不完。刚还进账五万。”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他进账五万?”他身体那么弱,下午还昏迷过。 厉行川皱眉伸手,感受到苏棠颈动脉的跳跃,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这一刻,竟听到苏棠薄嫩嘴唇翕动,在梦里小声地叫谁“哥哥”。 厉行川瞬时沉下脸,眼神晦暗不明。 叫谁。 厉行川眉间透出少见的烦躁和暴戾。 他喉结滚动,伸手捋开苏棠额角碎发。 想起上一世,苏棠说过只叫自己一个人哥哥。 那时是在黄昏的废弃篮球场。 苏棠小心翼翼攀着厉行川的手臂,眨着漂亮的眼睛,小声问:“那你以后,可以给我一点特权么,他们都叫你的名字,我不想跟他们一样了,我想要叫点别的。” “想叫什么。” “我能叫你…哥哥么?” “为什么?” “因为…” 苏棠当时支吾了半晌,才红着耳朵说:“哥哥好听。” 说完,他又说:“哥哥在我这儿,是很特别的称呼…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只会这么叫一个人。我,我想叫你哥哥,你愿意被我这样叫么?” 厉行川黑着脸收起回忆。 他眼底躁意愈川,像埋在地底的岩浆翻涌。 他伸手,把镶边的苏棠带到身边,指腹描着他眼尾,声音低哑:“哥在这,你在梦谁…小没良心。” “我,我就是知道,别问了,趁热要。我睡了。” “等等,你跟厉家那位谈得怎样,咱也算半个脚踏进豪门了?” “爸,我都说了他不是厉家本家人,你就别做梦了。他要真是厉家人,我哪敢跟他网恋?也就是刚巧姓厉,手上有钱。他说他叫厉承颖,网上根本搜不到。厉家那群财阀,哪个没上过电视啊?” “哈哈,爸知道。这种名利场,咱们怎么够得着。爸只是开个玩笑。总之,把人抓住了!” 苏锦途挂断电话后,美滋滋地睡了。 发给苏棠的五万块钱他特别耿耿于怀,现在好了,他知道苏怀庆还能把它们要回来。亏不了。 苏怀庆那边也兴奋了。 直接把老婆推醒:“苏棠傍上大款了。是个老男人。一出手就是五万五万的给!” 苏太太迷迷糊糊“啊”了声:“多老,七老八十,能等着继承遗产?” 苏怀庆摸着下巴:“没问。那野种装穷,不说实话。但没关系,我过两天上京送货。去看看锦途,顺便把苏棠给打探了,摸清那野种到底攀了什么高枝。” 苏太太咂嘴,阴阳怪气地笑,像是已把苏棠给吃绝户了:“一窝骚狐狸。跟他妈一样,是个淫荡的贱货。大着肚子呢,又跟糟老头子搞上。真下贱。只是这攀了高枝…也算给咱家做了件好事,咱们养他十八年,拿点回报怎么了?” 她用脚勾住苏怀庆的腿:“现在就给他打电话,问那老头给了他多少钱。” 苏怀庆躲开苏太太的脚:“打草惊蛇,不急这会儿。” 棠棠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苏爷爷的儿子,就像闻见味的苍蝇似的,突然就缠了上来,开始不停地打电话—— “爸,什么时候发财了?” “都住上小洋楼了?!” “棠棠真不愧是我儿子,还当上小状元了…我得回去看看他!” 苏爷爷每月按时给儿子打“欠款”。 没有把柄,自然也不怕他。 电话一律没接。 夜半三点,苏棠睡熟。 厉行川还在翻看资料。所有资料都没提及苏棠哥哥。 厉行川给特助下发新任务——专项调查。 王特助垂死梦中惊坐起,揉揉眼睛,从床头柜拿起手机。 老板登基一周,已经第二次大半夜给她发任务,她毫不犹豫又在任务栏标注了七星“重要且紧急”。又迷迷糊糊睡下。 对于被吵醒她没有任何意见,反而因为老板把这事儿给她做而偷着乐。老板除了一个总助一个特助,还有一助二助和三助……以及生活助理,她们做助理的,卷是基本功。 翌日,苏棠醒来厉行川已不在卧室。 落地窗被厚厚的帘幔遮住,看不到半点儿外行,仅廊灯发着微微的光。 苏棠摸索手机一看,又十点了。洗漱完急急忙忙出卧室,一头撞进厉行川怀里。 厉行川纹丝未动,苏棠自己反而一个踉跄,被厉行川拉住:“慌什么?” 苏棠碎发湿漉漉的:“厉先生,我又起晚了。” 厉行川掏出真丝帕子:“擦脸。” 苏棠犹豫着没接:“会弄脏。” 他从桌面抽出两张纸,折起来抹脸。 厉行川道:“苏棠。” 苏棠仰起脸。 厉行川收着帕子缓缓道:“不要紧张。” “起晚只是晚些吃饭。” “松弛一点,才能把心养好。” 苏棠像是听进去了。很乖地点头。厉行川给苏棠上药回来,再次坐进资料堆里。 笔记本屏幕泛着冷光,但这冷光和厉行川眼底的寒意比起来,竟反而柔和了三分。复古钢笔被青筋凸浮的右手握紧,黑漆色的笔锋像是骤然落下的刀刃,在“苏家”二字上大刀阔斧,打上了一个“X”字。 厉行川发信息给私家侦探:“追溯苏怀庆十八年生意往来。” 现有资料只能确定苏怀庆十八年前赌石发家,到现在仍做玉石生意。而十八年前,苏怀庆不过是个往返邻国的底层采矿工。他的发迹,是苏棠出生之后才开始的。 十八年前邻国战乱,苏怀庆所在的边城小村涌入大批流民。苏棠正出生于那段时期。出生后生母人间蒸发。 之后又三年,苏怀庆举家搬迁,苏棠同往。 搬走后不久,原住村庄遭遇一场大火,千人小村幸存者不百。 灾后幸存者外迁,村庄至今没有重建。沦为探险者必去的鬼村。 厉行川手指轻点桌面—— 除开村庄那场火。 苏怀庆的发迹和苏棠生母的失踪…实在难说毫无关联。 而且… 苏家欺人太甚,苏怀庆生意日趋壮大,在苏棠高中时就已经注册年利五百万的公司,却让苏棠穿旧了烂了的衣服。不是养不起,是纯粹虐待。而苏棠这个年仅十八的小可怜,分辨不了人心之险,还在老实巴交地被苏怀庆揉扁搓圆。 厉行川握笔的手越发用力,直到不知不觉断了,残尖穿透皮肉扎进手心。 他只淡淡扫了眼。 血肉模糊的手心染红纸页。 厉行川脸色沉静得像是失去了痛觉,他眼眸沉如暗渊,涌动着可怖的毁灭欲望。 上一世他的天地只有擂台上的六平方。以至于苏棠的全部视野,跟着他也只剩那小小的六平方。 六平米的世界,充满他对苏棠、对格斗的热爱,却远离他与生俱来的财富、人脉、地位和权柄。 致使他无法使用更多手段,去触及被苏棠深埋的陈伤…那时但逢他过问苏棠后背疤痕,苏棠就会主动索吻封他的嘴,要他别看身后事,珍惜眼前路。 直到苏棠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厉行川才后知后觉,苏棠眼前的路,早已是烂根遍布的焦土。后来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挖出一些模糊信息——苏棠一直在躲着他吃抗抑郁药;苏棠一直偷偷向网络心理医生倾诉心结… 他说他有很多想不通的事,他想不通他的过去为什么充满了偏心、漠视、家暴和遗弃;想不通为什么他已经长大了,还护不住自己的爷爷… 于是苏棠自我审判——“我是垃圾,废物”。 “我该死。” 那时厉行川已觉苏家不可饶恕,没想到,还只是冰山一角。 难怪上一世,他对苏棠百般疼爱,也无济于事。他不知苏棠的世界早已蝗虫过境,徒留死气沉沉的狼藉。不知道再顽强的种子埋向焦土,也绝无萌芽的力气… 原来他对苏棠的了解,少得可怜。 厉行川攥住被刺破的手心,红色蔓延,染污银灰键盘。 片刻后,笔记本上跃出一行小字—— “定位苏远山所在医院。” 然后他看见厉行川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苏棠顿时被黏住眼睛。 厉行川轻甩卡片。 苏棠脑袋就跟随卡片无意识地摇晃。 厉行川问:“这是什么?” 苏棠小猫捞鱼般伸长手,小心地抓,他眼睛闪闪发着光:“是我的工资卡!” 卡片稳稳落进手里,苏棠一把握住。 冰凉手指刮过厉行川滚烫的大手。 苏棠翘起来的嘴角根本压不住,小声地,笑出了声。 这是属于他的钱。 苏棠神游天外,想着一个又一个快活的花法。 厉行川又说了什么,苏棠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本月预支。” “以后月底到账。” “你年纪小,容易被骗,我设了限。” “月支出上限一千。”那人却不罢休,又开始发照片追问—— “搬哪儿去了?” “不在原来佣人区那老房子了?” “小洋楼在哪个位置?我找不着啊爸,发个定位呗。几年没见儿子了,想得很,我带他妈一起去看看。” 苏爷爷严词拒绝,只说该付的钱会付到约定期满。 希望他们别再来打扰爷孙俩的生活。 没想到,这人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 两小时前,竟醉醺醺地发来威胁—— “妈的,你还是亲爹吗?有钱了就六亲不认是吧?想跟我断绝关系?行啊!先给老子拿一万现金来!老子立刻跟你撇清关系!” 第 24 章 下马威(晋江发) 苏爷爷看着男人把最后一张钞票点完,转身走向电动车,刚跨上车座,拧开钥匙—— 男人突然一把按住车头,半个身子压过来,瞪着眼睛,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你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钱?一万现金说拿就拿?” 苏爷爷用力推他,却推不动,气得眼眶发红:“钱已经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怎样?”男人直起身,耸了耸肩,“爸,前几年看你拉扯小病秧子不容易,我体谅着你,有件事儿一直没告诉你——我跟孩他妈又生了一个。” 他顿了顿,像是宣布什么喜讯:“是个结实小子,不咳不喘的。” “怎么样?苏棠那药罐子你都肯养。我这小儿子这么健康,也不用你带,你做爷爷的,给点抚养费不过分吧?” 苏爷爷整个人僵在那里,半晌才颤着声音问:“…你们又生了一个?” “是啊!”男人语气里透着得意,“小身体倍儿棒。” 他还竖起大拇指比了比:“不用吃药,比苏棠省心不知道多少!” 他伸长了手:“所以抚养费十万块,不是问题吧?你那栋小洋楼指不定都多少钱了!” “几岁了?”不过是破破烂烂的玩具里,揣着颗明珠罢了。 厉行川前来无非两个目的:打掉孩子,或者留下。 他不想要孩子昨天完全可以袖手旁观,落个清净。 但他没有。 很明显,他是来夺孩子的。 苏棠想到同事所说的去父留子。 苏棠以为自己会害怕。但他竟然没有。 他不怕,还眼眶发热,忍不住地冒出荒谬念头—— 厉行川这样选,能看作他是好喜欢好爱这个孩子吗? 苏棠曾经是个失败的小孩,求不得父母的爱。 他用了很久才找到模糊的原因——他太差劲。 他身体不好性格又闷。人们都爱活泼健康的东西。他理解。 但他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不需被评估。还没出生Ta的父亲就好期待。难道父亲爱不爱孩子,可以不取决于Ta好不好、乖不乖、是不是健康可爱?为什么单是Ta的存在,就能被人期待? 苏棠无处寻找答案。 他没被父母爱过,当然不知道,作为父母应该给孩子怎样的爱。 他只是知道,这个孩子和他不一样。 以前他想打掉Ta,是怕只能带Ta挤在筒子楼。 现在他又不想打了。 因为Ta有人爱。 还是一个无比有钱的人。 十八岁的苏棠没见过很多风行。他觉得这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东西——就是钱。 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而厉行川,刚好就有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他高兴地作出了新的决定—— 如果猜测并非他的一厢情愿,他就把孩子生下。 生下来当豪门家的小少爷,花厉行川的钱。 “六岁。”苏棠不想拒绝,他是真想要。 苏棠不知道商场谈判技巧,不知道这情况是矜持一下好,还是直接答应好? 他只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苏棠闪着眼睛,小声而坦诚:“我答应我答应!厉…厉先生,协议能不能今晚就敲定?!” 六岁。 十月怀胎,五年养育。 后来,一些难过、无助、恐慌的时刻,大哥哥会有一定概率来到他梦里做客。 次数多了,苏棠甚至摸索出控梦技巧。 他同大哥哥在梦里日渐熟悉,走夜路的时候,偶尔也会成功地把大哥哥幻想出来了… 苏棠知道自己疯得厉害。 但他别无他法,如果不是幻想里的哥哥陪他这么久,他指不定早就撑不住,烂死在暗无天日的某一天了。 臆想不害他的命,又何尝不算是他的药呢。 苏棠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在臆想里才能求得的“庇护”,不用臆想就有了。 苏棠高兴地摸了摸腹部,托崽崽的福,他也算是体会到了被人爱屋及乌的滋味。是限定版也足够了。 不知怎么,那股因苏怀庆而起的怨气一股脑地泄没了…他像立场不坚的墙头草,在厉行川这得了股暖风,又摊开肚皮摇摇晃晃歪进了阳光里。 他想:倘使崽崽能出生,一定会很幸福吧… 苏棠抬眼偷瞄厉行川,发现厉行川正低头把他看着。 “到了。”厉行川说。 苏棠有种上课看小说被老师抓包的心虚。 左脚踩右脚原地拌了个蒜,被厉行川及时扶住:“怎么了?” 苏棠甩锅:“宝宝踢我。” 厉行川平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似是笑了。 然后苏棠忽然意识到厉行川在笑什么。 多大点的宝宝,脚丫子还没长出来呢!像要杀了谁。 苏棠睡得不安稳,额间渗出细密虚汗,唇边溢出断续梦呓,手脚不时无意识地挣动。 厉行川骨节分明的大手把苏棠的小手包紧:“怪哥来迟。” 厉行川拖着执念重回旧年,却未能回到一切的起点。这个时间点,他只来得及阻止苏棠杀人,却没能避免让他过早怀孕。 厉行川低头,在苏棠指尖印了一个极轻的吻。 苏棠醒来时,云影掠过窗纱,在地面投下破碎光斑。 苏棠恍惚片刻,手背和后腰上残存的痛觉才把他拉回现实。昏迷前的行象模糊闪过,苏棠猛地起身:“我,我杀人了!” 不等他陷入更深的恐慌,一只温暖的大手已按住他颤抖的肩: “苏棠。”京郊筒子楼,王老板被厉行川的司机摁在二楼边缘,双腿乱蹬。 边缘的栏杆被他撞烂了,他小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一双手死死地抓着司机的袖子。司机提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跟他聊天:“贵姓啊?” 王老板简直要哭了:“免贵姓王。” 司机一手提着他,一手掏出手机找好角度,对着他肿成猪头的脸咔咔拍了两张。 放下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他的大腿根,王老板捂着裆部撕心裂肺嚎叫。 司机仍是笑眯眯的样子,他把王老板的身子收进安全区域:“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姓氏。” 他从王老板的裤袋摸出一张名片,打着手机看:“王子奶茶连锁。” 司机把名片放进自己的钱夹,随后把手机丢进西装口袋,又从裤袋拿出一双白手套,阴沉沉地盯着王老板看。 王老板扶墙要走,被司机拉住。 王老板抬头对上司机的肩膀,灰色的西装被撑出鼓囊囊的弧度,肱二头肌不比他店里的大花臂小。 王老板利落地给自己一个耳光:“我错了,我不应该招惹苏棠,是我鬼迷心窍。但是我发誓,我真的没有碰到他一根指头!我给你们赔礼,我有钱,你们要多少钱说个数!” 司机鼻头发出一声嗤笑,闪电下,他的影子已经完全覆盖了王老板的。 戴了白手套的手指更有力量感,他伸手,脱了西装丢在地上,动动手指,手骨就咔咔作响:“别装逼了,你那小破连锁,不出一周就会破产,等着瞧吧。” 御行江山,大平层里。吊瓶里的点滴一滴一滴落下。 厉行川毫无睡意。 他手上捂着输液管,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注视苏棠。 苏棠向来瘦弱,上辈子他倾尽心思去呵护,却始终没能将他养得丰腴些。而眼前的苏棠,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还要消瘦几分,纤细的骨架蜷缩在床上,像一只饱经风霜、饥寒交迫的小流浪猫。 小流浪猫遍体鳞伤,额角一道钝器砸过的疤痕,肩背和大腿布满皮带抽打的陈伤,后腰还横着一道新鲜的淤青。厉行川抚摸着它们,脸色阴沉。 幸好林琅已在客房休息,若是让他看见厉行川此刻的眼神,恐怕又会心生畏惧。 那眼神,冰冷而凌厉。 “你没有杀人。” 苏棠转身仰头的刹那,厉行川已然笼罩他的视野。 “厉,厉行川!”苏棠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别碰我!” 他本能地从裤袋里摸出刀,像惊到极致的幼兽炸着毛,伸长了利爪,狠狠朝着肩膀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划去。 厉行川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 他没有躲。 眼底甚至还含着纵容。 刀刃剌开皮肉发出闷响,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苏棠脸上。 苏棠来不及看见血花的颜色,就被厉行川用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视线陷入黑暗。苏棠脑内只剩下闷雷轰响,和心跳如鼓的震声。 刀刺在厉行川手上,却把他自己刺得清醒。 紧绷的脊骨一寸寸松塌,刀子当啷坠地,苏棠呼吸急促起来。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他会被厉行川打死。 “苏棠。” 厉行川突然出声,苏棠连牙关都开始打颤。 预料的疼痛、毒打,都没有到来。苏棠只是听见厉行川问:“我伤害你了么?” 沉静嗓音穿透迷雾。苏棠突然意识到,自他醒来至今,厉行川连防御姿态都不曾有过。 昨夜的水果刀无法把人弹飞,他昏迷前坠入的那个怀抱…是为救他而来的。 虽然天方夜谭,但事实的确如此。 “对…对不起…”尾音失控发颤。苏棠抖着手去掰厉行川覆在他眼睛上的大手,“你也刺我,来…” 苏棠半天扒拉不开,明明厉行川像是没用力。 他胡乱抓挠片刻,指间的温热让他骇然意识到,自己抓到了厉行川的手伤。 苏棠不敢再动,忽听厉行川低笑:“我到现在都没有伤害你,说明了什么?” 苏棠薄唇发抖,声音很小:“我不知道…” 厉行川道:“说明你是安全的。” 苏棠恍恍惚惚:“我是…安全的。” 覆在肩膀的手抽离下去,复而抬起,苏棠感到厉行川在用帕子轻拭他脸颊血渍。 片刻后,眼前忽然见光。 是厉行川的手松开了。 苏棠又听见厉行川的声音:“现在可以睁眼了,好孩子。” 厉行川唇角微勾,公事公办道:“尽量。” 与此同时,京西一处朱门大户的老宅外,林琅急吼吼从黑色的SUV推门而下。 朱门前一位华发斑白,但打理一丝不苟的老人正拄着黑檀木手杖翘首以望。 林琅刚及近,老人就眼巴巴地抓住林琅的手:“消息可靠?” 老人正是厉行川的父亲,现已不掌大权,仍然位高权重,人们尊称他厉老。 厉老有早睡习惯,林琅昨夜发的消息他今早才看见。激动地打电话给林琅,林琅也很激动,两个激动的人在电话里什么都说不清。因此约了面见。 两人一照面,小的搀着老的肩,老的攥着小的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才是亲父子。“我…不是小孩了。”苏棠嗫嚅。 在十岁那年,苏棠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那时父亲打翻苏棠手里的牛奶,反手扇了他的脸。 耳鸣声里,苏棠听见父亲说再偷弟弟牛奶就把他的手剁掉。 苏棠憋着眼泪说不是偷的,弟弟说这个牌子难喝,丢进垃圾桶他才捡起来尝尝的。 父亲反问他:“那你为什么捡?” 苏棠解释:“老师说小孩子偶尔喝点牛奶,能长高高的。” 父亲就笑了,他拍着苏棠的脸:“苏棠,你怎么还当自己是小孩。” 于是苏棠永永远远地记住了,他的童年终结在十岁的傍晚: “你早就不是小孩了。” “你是哥哥。” 但此刻厉行川却对着年满十八的苏棠说:“苏棠。不用急着长大。” 苏棠眼底和鼻尖突然一阵没来由的酸涩。 在十岁那年死去的一些东西,像被长风突拂的枯草。经年隔世后…为何竟烘起了阵短暂的余热。 这让苏棠无措。 他坐直身体:“你的手…” “无碍。”厉行川把手插进裤袋。 苏棠看不见厉行川的手伤。低着头,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片刻后他抠着床单小声问:“你怎么会出现在我住的地方呢。” “你…监视我。” 苏棠湿漉漉的鹿子眼望着厉行川的时候,可怜兮兮的。 他自己吓自己:“那天你醒后,发现地上没套…” “放心不下,于是就…” 厉行川顺着苏棠:“很聪明的判断。” 得到这样可怕的肯定,苏棠却反而松了口气。 比起已知的恐怖和危险,他更害怕未知的不可预测。 那会是悬在头顶的尖石,无时无刻地消磨他的全部注意力,让他陷在恐慌里。 苏棠小心翼翼又问:“你监,监视出来什么了?” 厉行川在单人沙发坐下,平视苏棠:“监视到你怀孕了。” 苏棠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又松了口气。 他猜到厉行川知道孩子的事了,不然他不会出现。 如果他肚子里没有厉行川的孩子,他就是死在厉行川眼前,厉行川都不会看他一眼。 那晚爬错床,钻进厉行川怀里,正逢厉行川神志不清…他被折磨到瞳孔失焦,嗓子都喊哑了。厉行川悍利腰身简直是逃不脱的铁笼,他大脑空白,只觉得被束缚,被惩罚。苏棠根本承受不住,在厉行川怀里晕了过去。 厉行川不会对他慈悲的。苍白小脸软绵绵贴紧了厉行川颈侧,沉沉昏睡了过去。 是苏棠自己肮脏不堪,投怀送抱。轰。 闪电划过高架桥,迈巴赫疾驰而过。 司机稳稳把控方向盘,车轮在雨水里打滑却未见慌乱。 厉行川西装革履,阴沉着脸,不断低头看表。 “厉总,前方三分钟即到。” 厉行川靠进椅背,闭眼捏眉。 司机余光瞥向后视镜,察觉厉总近日异常。从前厉行川不爱用他,如今却频繁委以重任。 一周前还在集训场筹备UFC冠军赛,将陪练打得鼻青脸肿。转眼却突然赔付违约金退出比赛,连夜踹开父亲房门索要实权,翌日进驻总部办公室,耐着性子研究最讨厌的财报。 厉行川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地,把厉氏搅了个漩涡的。 与此同时,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却占据了他大量时间精力——找人。找一个籍籍无名的偏远小镇居民。 众人猜测那人得罪了厉行川,才遭其千里追杀。但司机和助理们清楚这猜测毫无根据。他不敢妄测厉行川性情大变是否与此人有关。只是这个名字令他好奇。 这份好奇很快将得到答案。一小时前,特助已获取到此人近期住址,并发给厉行川。看到住址位于建京,厉行川亦感诧异。他在省外大费周章,没想到目标就在眼皮底下,当即下令启程。 甚至不愿等到天明。 老城区逼仄难行,破旧厂房区后是仅容人行的颓败小巷,车辆无法通行。 厉行川未等车停稳便抽伞下车,几步踏入泥泞。待司机追上时,厉行川已消失在筒子楼的阴影。司机翻出手电筒,关上车门追去,天际又一道闪电划过。 苏棠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二楼。刚要掏钥匙开门,身后突然传来刺鼻的药味,他被湿漉漉的抹布堵住口鼻。惊恐地躲闪,却撞进一个男人的胸膛。 王老板从背后抱住他,贴耳低语:“住这么脏烂的地方?有困难告诉老板嘛,给你新工作…一夜三百够不够?” “走开!“苏棠拼命踢踹,但王老板反而更加兴奋。他估计药物已起效,胡乱将抹布塞回裤袋,腾出手掐住苏棠的脖颈将其摁在栏杆上。撅起嘴低头就要亲。 “别碰我…”苏棠的脊背撞上砖头栏杆,断了一样疼。他一手死死护着肚子,一手阻止王老板的臭嘴。即便已经决定不要孩子,但下意识里,他还是当先护着Ta了。 “求你…”苏棠颤抖着哀求。 根本无济于事,王老板就像发情的公狗。 苏棠脑袋发懵,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心里害怕极了。 “啪”! 苏棠用尽全力给他一个耳光。而后视死如归地,摸出折叠水果刀,甩开刀刃,红着眼睛刺向王老板后心。 王老板松手跌落在三米外的石栏边,石栏应声坍塌。苏棠恍惚间不知所措。 他捅的是水果刀又不是意大利炮,怎么还能把人弹飞? 就在此时,一双有力的手揽住他的后背。他昏昏沉沉感到自己被大衣裹住。大衣带着温烫的体温,散发着浅淡的木质香味。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不怕。” “睡吧。” “没人再动你。” 怀抱很暖、很稳,本该让人倍感安全,苏棠却莫名双腿打颤。 竟是更害怕了—— 这人低沉的声音、清冷的味道…实在熟悉。 熟悉到苏棠有些应激。 在那阴差阳错的荒唐之夜,就是这个男人…害他怀了孕。 予取予夺。 很不温柔。 苏棠想逃,却连睁眼都无力。 睫毛颤动着耷下,连挣动的手指也可怜地垂落。 他在厉行川眼里,大抵是个玩具。厉行川怎会为玩具低眉。 老管家跟在后边沉思,这也不怪外边风言风语,让真儿子讨了厌。 “阿琅啊,你是不是在拿老头子寻开心?万年老铁树,哪能说开窍,就开窍了?”厉老拄着手杖,走在私家园林里,语气几分急切。 林琅的语气也没强到哪去:“厉叔叔,我真没有,我是亲耳听见先生承认,而且…我还亲手摸出了喜脉!” 林琅看着厉老因极大的惊喜而光耀起来的眼睛,犹豫了下,没把怀孕的人是个男人这事儿说出来。这件事毕竟惊世骇俗,他怕刺激到老人家。 他打算先报喜讯,然后自己通过医院、导师、同学的人脉,搜查男人生子的案例,整理成册,找机会向老人家注入这个概念,然后再全盘告知。 看着厉老露出久违的笑容,林琅打心眼高兴。厉行川自主性强,还没成年就搬出去自己住,成年后更是眼里只有格斗,平时别说回来看看老人,就连电话都懒得打几个。老人的伴侣,也是个不着家的,在国外控股石油产业,只过年才回国陪他十天半月,交个公粮。 老人在别人眼里,绿水香榭,老兽闲游,别提多逍遥。但林琅知道,他和普通的空巢老人没有区别,他无聊寂寞得很。林琅盼着老人开心,因此这个能让老人开怀的好消息,他的分享欲是一分一秒等不得。 但预支消息,也意味着会有引火上身的风险。 临走的时候,林琅再三请求:“厉叔叔,我是为了给您解闷,才提前告诉您的,您这边心里偷着乐就好,等着时机到了先生自己也会告诉您。您可千万别在先生那儿提什么,不然的话,他又要怪我多嘴了。” 厉老的黑檀木手杖把青石板点得咚咚响,像是某种保证:“放心吧。”…救命,他的嘴怎么才能不这么笨啊。 苏棠红着耳尖,同手同脚地被厉行川掺进了B超室。 这是要升初中了? 可给厉行川找到机会,用这种方式隐晦地折磨他? 机灵鬼觉得自己表忠心的机会到了。 周围的队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放下箱子,摩拳擦掌,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兴奋: “嘿哟喂!” “他妈的,厉哥,您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是升初一是吧!咱们学校吗?明天开学,您且在一旁看着,我们去给您那‘便宜弟弟’来套下马威,保准吓得他屁滚尿流,再也不敢在您跟前碍眼!” 第 25 章 炸了(晋江首发) “哎哟!”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离厉行川最近的那个小伙,脑袋上突然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板栗。 厉行川的声音带着一种淬了冰碴似的森冷怒意,砸了下来: “发什么梦话?” “谁敢动我弟一根头发,我废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得有些狐疑,分不清厉行川这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 毕竟,“厉行川有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弟弟”这个传闻,一直在校园里隐秘地流传着。 而且,以厉行川那出了名的暴脾气和独来独往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跟什么“便宜弟弟”上演手足情深戏码的人。 众人将信将疑,却不敢再嚼舌根。 厉行川坐在屋里,安安静静看了自己照片很久。 那种久违的、想要破土复苏的冲动从他心底升腾,有那么刹那是真的很想应允,参加《美妙心动》,去认识更多的人尤其是苏棠。 手指不自觉收紧又松开,最终却还是把这个心思歇下来。 绝症是他最大的阻碍,所剩的时间不多没有必要再折腾,即便再想要做回从前的自己也做不回了,他也没有什么非要临走前给别人留下印记、证明自己存在的坏毛病。 做出决定,他打电话给厉凛然说这件事。 厉凛然最关心他出院以后做什么,他想直接说心里话。 “宝宝。”厉凛然秒接,低沉的嗓音含着点雀跃,问的果然是这件事,“今天出院了是吗?重新接触人群的感觉怎么样?” “陈医生担心我应激,但是我觉得还好。”厉行川乖乖地跟他交代,“会有种很久违的感觉,好像确实是在医院里面待太久了。” “那就好。”厉凛然温和道,“等我回来陪你。”事实上厉行川的信息就是最多的。 既然都已经抽签到这么远的地方了,当然会在其他的地方给他补偿,但是运气就是这么不好,苏棠跟楚源双双错过了途中的两个站点。 问题还是苏棠发现的,当时都已经四点了。 楚源给他打电话同步自己收集到的信息,知道他在意厉行川,也就特地多提了两句,“我这里收集到他的信息特别少,到现在连他的电话跟方位都没找到。” “但是按道理来说,其他的嘉宾我们都收集了个大概,完全都可以去接人了,现在还没有找到厉行川的,难道导演组就不想让我们找到吗?” “谢谢哥,但是那些资料后面不用再给……” 厉行川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声音。 “哥你稍等我下。”他立马起身来到走廊,却发现竟然是隔壁病房乱起来。 陈黎明医生正焦急站在门口,而病房内护士、家属还有主治医生正在匆忙进行抢救,看起来情况格外危机,甚至还能够听到压抑爆发的哭声。 厉行川条件反射捂住话筒,安静无声地听着这些嘈杂纷扰,大抵猜到是怎么回事。 隔壁病房住着比他小两岁的少年。厉行川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他都已经做好不会有人来接他的准备,也知道这地理位置很远很难找,谁知道竟然真的会有车停在他的面前,还是以这样抢夺视线的方式。 随后车门打开,苏棠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本来就高大挺拔,炙热的流火在他的身上染出浓重的痕迹,漆黑的眉眼垂着,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厉行川轻轻眨眼,“……苏棠?” “是我。”苏棠短促回答。 明明是他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却莫名有种“是我你不满意吗”的冷峻,周身的气压都沉沉的。 奇异的是,厉行川并没有受到他冷峻的影响,只是笑起来,骤然竟带来种微风拂面的舒适,将所有的焦躁浮动都吹得烟消云散。 也是先天性的心脏疾病,有次厉行川去后面花园的时候遇到他,他穿着病号服慢悠悠的散步,脸色很苍白,但是挂着笑意。 交谈后厉行川才知道,他很年幼的时候就已经住院了,这么多年的时间里面基本就没有离开过医院,即便他的父母没有放弃他,但是他也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明明他也是个很乐观开朗的人,也很渴望好起来去见外面的世界,可却也无法抵挡重病与死亡的洪流,就像是此时。 很快这些嘈杂也消失了,世界像是一片荒芜,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曾经厉行川想过,倘若自己长眠在病床上的话,大抵也是这样的场景。 亲人们围绕在他的身边,应该也是会控制不住掉眼泪的,向来都是自己轻声细语的安慰他们,但是倘若自己连手都没有办法抬起来,就更没法抚摸他们的脑袋了。 片刻后,厉行川倒退几步回到屋内。 掩上门,他重新接通电话,“哥。” “刚才发生什么了吗?”厉凛然平静地问。 纵然话筒被捂住什么都听不到,但是厉凛然也能猜到,他弟弟是世界上最温暖善良的人,真有什么不愿意让他们知道的,那必定也会是伤感的、无法面对的。 但是如果厉行川不愿意提的话,他也不会刨根问底。 果然厉行川只是用“隔壁病房的事”来轻易带过,声音带着点轻轻的笑,像是在温暖的安抚着他的情绪。 可其实受到冲击最大的就是他自己。 原本都已经做出的决定再次动荡,忽然让他觉得其实很多东西没必要考虑那么多,人的生命在逝去的时候就是那么突然,且毫无斡旋的余地。 自己现在看起来还好好的,但是说不定哪天也会像是隔壁少年似地,什么都无法握住,想想自己曾经压抑的欲望,多少还是会有点遗憾。 说完后,通话有短暂的沉默。 “哥。”厉行川忽的喊他。 “我在。”厉凛然就像是在等待他审判似地,“说回刚才的话题,你是说以后让我不需要再给你资料了吗?是都不喜欢?” 谁知道厉行川笑起来,“不是的哥,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我看你们好像都挺希望我参加《美妙心动》的,我决定参加。” 厉凛然愣住,豁然坐直,“宝宝……”这番话瞬间把苏棠自己的粉丝都给搞破防了。 片刻后疯狂沸腾。 厉行川没有跟他说自己改变想法的心路历程,免得他还要担心,只是看向窗外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的叶子,忽然觉得自己也不应该畏手畏脚。 都已经是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了,不管能否找回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他都要尝试着找下,更何况这节目里面还有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对象。 “哥,其实早上我看到节目的嘉宾了,我还蛮喜欢他的。”厉行川清越的嗓音像是流水,“如果我去的话,我会选择跟他交朋友。” “挺好的。”厉凛然片刻后才答道,“我说过的。” “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 而现在厉行川选择踏出这一步,他们当然会更加开心。都是快到中午,两人才终于到达别墅门口。 才听到车辆的声音,别墅里面的人全都走出来。直播间的粉丝们,都被苏棠这操作整傻了。 单采的内容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但是从昨天他跋涉千里非要去接厉行川、又是给他铺床又是亲自护送他回别墅,粉丝就已经处在三观崩溃的边缘,寻思苏棠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上了厉行川。 现在倒好,在客厅待半天什么都没做,又开始给厉行川做饭了。 这还需要猜测吗!这根本就是一见钟情厉行吧! 最前面的就是楚源,看到两人顺利返程后重重舒了口气,“可算是回来了。” 昨天他没能去把厉行川给接回来,一直都很担心,再加上苏棠的电话又打不通,若非找节目组确认过他们的安全,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但没想到的是,苏棠居然真的会亲自把厉行川给接回来,导致楚源现在对他都有些刮目相看了,钦佩地道,“看来以前是我误会你了,苏哥你其实还挺善良的。” 达成共识以后,厉行川还要去跟陈黎明医生说一声。 陈黎明医生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是他并没有把这种情绪传达给厉行川,平复后还在询问他的决定,“现在考虑得如何?《美妙心动》要参加吗?” 虽然说厉行川表达出对苏棠的喜爱,但是他真不一定就会为此改变主意。 陈黎明医生都已经做好准备,要是他哪里都不愿意去玩的话,还有别的恢复情绪与心理健康的方案,可以提供给他做参考。 “嗯。”谁知道厉行川笑着道,“要参加。” “这样的话……”陈黎明陡然抬头,“要参加吗?” “是啊。”厉行川的眼底湿润,看起来很亮。 旋即回头看向窗外,声音轻轻的像是被微风吹卷,“总要在最后……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机灵鬼想起自己的正事,堆起笑脸问道:“厉哥,下午就比赛了,大伙儿都等着呢。您这边…大概什么时候忙完?集训的时间已经到了。” 厉行川转过脸,眉头一挑,反问道:“谁定的今天比赛?我答应了吗?” 机灵鬼瞪大眼睛呆愣了片刻,忙不迭翻开手机,把聊天记录举到厉行川面前:“是、是对面那边定的时间。您看,您当时还回了个问号呢…” 厉行川瞥了一眼,理所当然道:“我打问号,意思是‘再议’。” 他甚至觉得有点奇怪,反问道:“你们第一天认识我吗?” 机灵鬼瞬间石化。 全班炸了。 第 26 章 蹲点(晋江首发) 天价巧克力的口感细腻绵密,入口即化。 的确比普通巧克力要好吃得多… 但由于价格烫手,同学们都不好意思多吃,只七手八脚地拈上一块,小心翼翼尝个鲜,便已觉得满足。 大家看苏棠的眼神,原本还是怜悯、担忧的,此刻却悄然转变成了放心、甚至隐隐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不知是谁小声问了一句:“那你桌子下边这箱题…” 苏棠和大家一起小口吃着巧克力,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来:“也是哥哥送给我的~哥哥是高年级的学长,有经验,知道我爱刷什么样的题,就提前给我准备好啦~” 大家齐刷刷愣住,几乎异口同声,匪夷所思地问道:“爱、爱什么?” 厉行川无声的看了眼旁边的苏棠。 原本还想瞒着的,但是现在压根瞒不住,坦诚交代,“经常性过敏,但是基本都不是食物或者是环境引发的,我以前生过场大病……” “那就是后遗症或者是伴随性过敏。”医生点头,“这次也是吗?” “这次有可能是食物。”厉行川摇头,“因为后遗症这段时间都没发作过。” 医生提议要测过敏原,苏棠却突然往前面走了两步,“如果能圈定范围的话能不测吗?” 他的声线惯常很冷,即便是问句也显得有些强势,把医生都给问愣了,旋即反应过来似地,又看向厉行川,即便戴着口罩也能辨别得出是张极其漂亮完美的脸。 身体应当不是特别好,还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脆弱苍白,尤其手背过敏后显得触目惊心的,相比任何丁点的痕迹都能够在他身上显得格外严重。 “行。”医生愣愣的点头,对厉行川道,“你男朋友舍不得你做太多皮试,密集的敏感源测试挺吓人的,而且很疼。”苏棠微微红了脸,却很诚实地重复道:“爱刷题呀~” 众人瞬间呆若木鸡,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叹: “好家伙,爱刷题?” “这就是青禾第一的含金量吗?” 原来差距在这里吗?是我们肤浅了! 能凑在这个“火箭班”里的学生,都是各小学拔上来的尖子生。平日里再刻苦努力,也从没听说谁对学习本身是“真爱”的…此刻,什么私生子传闻、什么天价巧克力,一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众人平静的心突然间就燃起来了。与此同时,刚才厉行川选择接受任务的消息,也同步在了直播间。 粉丝们顿时激动起来,从昨晚厉行川在最后一轮选择加码他们就知道,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就绝对会争取,就算最后失误输给苏棠也不会放弃。 只是可惜指定对象没随机到苏棠身上,反倒是随到了苏秋枫身上。 到现在粉丝对他的评价都还颇有争议,完全看不出来苏秋枫来这个节目想做什么,既热情又若即若离的,对谁都有好感又好像谁都很疏离,唯一明确表示过感兴趣的也就只有厉行川了。 正在这时,苏秋枫蹦跶着下楼。 “哇!”他金毛小狗似地冲到饭厅,“好香啊!今早是苏哥做饭吗!” “我还没做饭。”苏棠冷冷回答,“学长做的,你自己吃吧。”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不能落后于人! 于是。苏棠面无表情将外套抛到摄像头上,直接掩盖住所有房间里面的画面。 但声音还是同步的,只能够听到他们刺啦开行李箱,然后开衣柜开始整理衣服的声音,不用想都知道现在直播间都在狂喷自己玩不起。 苏棠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想到私人领地、尤其是圈着厉行川在内的地盘被侵犯,就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戾气。 他背对着厉行川收拾行李,依旧沉默却高效。 厉行川却坐在床上看着他,脑子不断地复盘刚才游戏里的问题,觉得最起码自己不能输得那么不明不白,轻轻出声,“苏棠。” 等苏棠回身看他,厉行川稍稍仰起脸跟他对视,认真地试探,“所以你喜欢番茄牛腩?” 直播间疯狂沸腾,围绕着这件事差点炸开锅。 可这种游戏的规则就是不允许撒谎,而且就苏棠那脾气也向来不屑撒谎,在他起身离开以后,客厅里面都陷进很长一段时间的懵逼。 积分形式瞬间逆转,厉行川刚赢下来的、其他嘉宾手里面仅剩的,现在全都到了苏棠的手里面,他就像是个庄家通吃的最终胜者,一跃成为断层顶峰。 “怎么回事啊……”苏秋枫迷茫呢喃,“怎么会猜错的。” 其他嘉宾也都朝着厉行川看去。 厉行川怔神很久,也轻轻地摇头。 他心里面没由来的,有些难过。 倒不全都是因为积分没了、失去了选择苏棠的主导权,更多的是猜错本身,明明察言观色且加以分析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是最擅长的,却会在苏棠的身上输掉。 这代表他或许并不了解苏棠,两天亲密无间的接触,并没有让他在苏棠身上获得相比其他嘉宾的更多优势。 他更清楚,当爸爸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叫他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被带到客人看不到的角落,关起门来,用藤条或者皮带,一下一下地“教训”他了。 “不…不要…哥哥、哥哥…不要把我给他…不要、不要…” 苏棠整个人蜷缩在厉行川怀里,骨头仿佛突然被抽走了力气,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厉行川紧紧箍着他的手臂支撑。 他一直祈求般地喊着“哥哥”,喊到后来,声音都变成了发着喘、带着破碎咳音的气声。 厉行川的身体僵了一秒—— 这景象他再熟悉不过了。苏棠应激了。 就像多年前那次,他打不通电话,翻窗回去时看到的一样。 陈医生说过,这是特定的熟悉场景,触及到了他内心深处一直未能愈合的陈旧创伤。 厉行川的声音也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紧,他用力搂紧了怀里颤抖不止的苏棠,嘴唇贴着他冰凉的额角,一遍遍低声唤着:“棠棠,哥哥在,没事的、没事的…” 他飞快地掏出自己的蓝牙耳机,轻柔地给苏棠戴上,手机里立刻播放起舒缓的纯音乐,替他隔绝掉周遭一切刺耳的杂音。 直播间的疯狂沸腾,与走廊的寂静截然不同。 没有人知道苏棠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紧盯着厉行川的眼睛,想要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说的实话。 明明在来节目前就反复提醒过自己,现在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轻易动摇,他既然能够骗以前的自己,那么就更能骗到现在的自己。 可从头到尾他的行为就没有受过控制。 就像是现在,当厉行川冰凉的温度搭上他手臂,刹那间他浑身紧绷,就已经被不想放开的欲望所吞噬,更别提他的主动要求。 所以厉行川让他换到这里,为的就是这句话。 苏棠沉默着,将另外一只手搭上椅子扶手。 厉行川挂着针头的手掌,便自然而然搁在他的手背,那种温暖的热意瞬间弥漫开来,顺着血液充盈到四肢百骸。 “我觉得我是对的。”厉行川抬起眼眸,灼热又明亮,“苏棠,苏秋枫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那种感觉,但是你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特别热。” 九点多,厉行川才输完液。 针头扯出去的时候,他低垂的睫羽也跟着轻微颤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 表情倒是很平稳,目光只在青紫色手背上看了眼,然后去撩起袖子去看过敏的部分,现在已经基本全都消散了,只剩下点泛红应该明天也会全好。 好在最开始苏棠没让他做过敏原测试,不然以他的状况肯定更遭罪。 “苏棠。”厉行川轻轻眨眼,“谢谢你。” 苏棠不知道他在谢什么,从头到尾这些事情自己不做,也有的人是做。 “走吧。”他松开厉行川的手,握得久了掌心都有点冒汗。 厉行川顿觉那股热意离开自己,便跟在他的后面,又不动声色扯住他的衣角,苏棠以为是他才失去热源不太习惯,没回头捞了下,直接把他的手揣进兜里。他紧紧抱着苏棠,在那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冲过来、伸手就要抢人的瞬间,猛地抬起腿,狠狠一脚飞踹在对方的肩膀上。 “哐——嗵——!” 一声闷响,那男人被踹得踉跄着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一排共享单车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 这巨大的动静瞬间引来了周围无数学生和路人的围观。 厉行川将怀里的苏棠打横抱起,紧紧揽着,把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温热的颈窝,彻底挡住了他可能看到的一切。 做完这一切,厉行川才再次上前,在男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时,又是一脚,毫不留情地将他重新踩趴在地。 厉行川的鞋底不轻不重地摁在男人的侧脸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渣,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傍晚嘈杂的空气里: “我管他谁生的。” 他顿了顿,猛地拔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我——养——的!” “你他妈再敢碰他一根手指头,我把你当场阉了!” 第 27 章 昏在怀里(晋江) 抬高声音,声音清晰地道:“怎…怎么换呀?”苏棠仰起哭花的脸,懵懂地问。 “比如,我来当你的妈妈。”厉行川答得一脸认真。 旁边正在喝水的苏爷爷“噗”一声呛了出来,水花喷出老远。 手机突然有电话进来。 厉行川看到那熟悉的名字,拿起来走到窗边,“大哥。” “这两天感觉怎么样?”厉凛然低沉的声音传来。 “明天就要准备出院了。”厉行川笑道,“陈医生说完全没有问题,而且前几天你们不也亲自跟他谈过吗,我的那些吓人的症状很久没发作过了吧。” 想到这里,厉凛然也跟着笑,若是他的助理在旁边,肯定会震撼这样的冷面魔王,居然也会流露出这么温暖柔和的神情来。 “对不起宝宝。”他轻声道歉,“本来该我们亲自接你出院的……” “但是你们有个非常重要的合作要谈啊。”厉行川歪了歪脑袋,“你们负责养家,我负责出院这也很公平吧,不要因为担心我耽误了正事,我会很难过的。” 厉凛然迅速地收起这些话,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弟弟难过。 “那你想好出院以后怎么玩了吗?那些朋友也好久没见了吧?需要我帮你联系他们吗?酒庄可以随便你们折腾。” “或者是你想去博物馆吗?最近还开了些新的展览,有你最喜欢的那些国画,行内年轻天才也很多,你想约谁就约谁。” “或者要是无聊的话,要去拍电影吗?要随便投资点吗,什么都行……” 在他的记忆里面,厉行川还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厉行川却很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为什么出院。 因为手术的成功率实在太低,基本躺上去就是死,他们默契的希望自己能够享受好最后这段时间,所以让自己出院,这段时间不让自己碰的东西也都纷至沓来。 但厉行川莫名地对这些曾经喜欢的东西,都提不上劲儿。 他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就自从失忆后就常常觉得心脏空空的,好像有什么格外重要的东西给遗忘掉了。 现在即便证明他都已经恢复记忆,从小到大发生过的事情都如数家珍,可这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时常让他反思是否心脏畸形所带来的错觉。 “明天再想吧哥。”厉行川耐心等他说完,笑起来,“反正明天才出院。” 厉凛然顿住,敏锐地察觉到他兴致不高。 但是他也没有多说,“那我把这些资料发给你。” “宝宝,要是有什么想玩的记得跟我说。” 结束通话,厉行川坐下来慢慢翻看。 厉凛然为庆祝他出院,准备了非常详尽有意思的项目,考虑到厉行川接近四年的时间都没有接触过外界,甚至还想过陪他去参加节目。 《总裁们的时光》、《职场新生活》、《明星们的一天》……各种各样的生活综艺,全都是厉凛然旗下公司自己投资的,拥有非常大的话语权。 但到最后,竟还有个名叫《美妙心动》的恋综。 看出品方好像不是自家大哥的企业,厉行川凝神思索,打开软件搜了下。 瞬间无数的信息喷涌而出,他才发现原来这是当前极度热门的综艺,早在第一季播出的时候就掀起过惊天热度,至今都还在各大平台榜上有名。 现在第二季即将开录,粉丝们正为嘉宾人选撕得血雨腥风。 因为这并非是纯明星阵容、也并非纯素人阵容,就像是上季就只出现过两位大明星,而其他嘉宾的身份纯靠猜,到最后曝光出来也都极其震撼。 这就难怪厉凛然会把这节目放进备选了。厉行川乖巧地跟在他后面,看到他打开油箱盖给车辆注油,隐约察觉到他的情绪很压抑,便安安静静地垂眼等着他。 直到他听苏棠冷不丁问道,“能回去就这么高兴?” 厉行川很擅长玩这种猜来猜去的游戏,参加的话也可以顺便交交朋友。 “不好意思。”陈黎明医生走到他身边,解释道,“刚才有位跟你情况类似的病患,最近决心动手术所以找我咨询……” “没事的。”厉行川含笑抬起头来,“陈医生也不能总围着我转。” 厉行川的脾气总是很好,陈黎明这几年就没见到过他伤感。 即便是失忆的那段时间,全家人心急如焚地围绕着他,时常会克制不住掉眼泪,厉行川也总是会轻声细语地安慰他们。 收起这些杂念,陈黎明的视线扫过在他毫无遮掩的屏幕,“厉先生已经为你准备好出院的惊喜了吗?你打算去参加这个节目?” “还没有决定好。”厉行川的指尖轻点,“总感觉没太大的兴致。” “才从重病中恢复,身体的各项机能包括情绪也都还需要时间。”陈黎明点头道,“这是正常的,你不需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而我也会建议你多社交。” “但是这可是恋综呀。”厉行笑着道。“那时候不喜欢关现在什么事?”周霭还在蹙眉教训他,“现在的你难道还能你当时的你差劲吗?我看现在的你就挺好的……苏棠!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其他人都配不上他。”大约是突如其来的场面冲击到粉丝,直播间瞬间沸腾。 但更激烈的还是反驳抗议。钟听雨确实愣住了。 他的厨艺很差,但是冲茶的技巧还可以,但是昨天接人的事情折腾太久,导致大家今天也都还倦倦的,所以吃完午饭基本都去补觉了,他见状便也没有去安利。 可谁知道陈嘉禾居然全都看到了,而且还喝过,这样的话他就是今天唯一注意到他为大家冲了花茶,并且还买账的人。 “哇~”嘉宾们也都齐齐激动起来。 气氛愈发热闹与暧昧,陈嘉禾后知后觉自己太过直白,紧紧地抿唇,片刻后又急促问道,“现在算不算是问答成功,我有积分吗?” 瞬间短信提醒五十积分到账。 这消息是只发给他的,但是其他嘉宾都注意到了这动静,默认只要不加码的话,只要能够回答对问题,那么得到的分数就是一样的。 而在场如果有第二位嘉宾也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么就以准度最高的为主,当然如果全部都很准的话也可以全部加分。 很快陈嘉禾也开始抽纸条,出乎意料的是,他的问题除了钟听雨能够回答以外,楚源跟苏秋枫竟也能够回答上来,给的角度不同但竟都挺准确的。 “节目里面多半都是假的。”陈黎明理智分析道,“别以为我不看你们年轻人的东西,很多人上节目都只是为了名气,嘉宾跟节目组双赢的。” “就算真的有遇到心动对象,在节目里面成了,谁知道在现实里面会怎么样?所以我说你心理压力别这么大,厉先生既然发给你,就是让你去玩的。” “嗯。”厉行川轻轻道。苏棠才刚走近,听到厉行川含着笑意道,“不用啦。” “而且我还有两瓶就输完了,应该很快就能回别墅,你们要是有事的话可以先回去,有苏棠陪着我就行。” 说完如有所察般,回头正好撞见苏棠的目光。 苏棠冷峻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张鬼斧神工般无可挑剔的脸惯常没有表情,漆黑的眼眸深深的,什么情绪都无法读出来。 可他还是没有要行动的意思。即便苏棠的情绪向来不怎么外露,唯一能表达的都是冷脸,但是追苏棠久了,真爱粉们竟然还真能从他千篇一律的冷脸里面,看出不同的心理活动。 比如什么时候是觉得很烦躁了、什么时候是纯粹的敷衍走过场,什么时候是专注认真,根据他们的经验,苏棠只有在拍戏的时候会极度沉浸,那种凌厉的眉眼帅得令人发癫,除此以外都是烦躁敷衍跟冷漠。 但是很显然现在,他们从苏棠的冷脸上来读出来压抑隐忍。 真爱粉们全都激动沸腾,弹幕恨不得迸出屏幕。 明明出院对任何病人来说,都是值得欢欣雀跃的事情,尤其是厉行川这样在医院里面住了好几年的,但是他翻完资料就搁置了。 晚上厉凛然又拨电话过来,他人在海外,实在是放心不下他。 “我听陈医生说你很关注《美妙心动》吗?”厉凛然嗓音如同碎冰,“虽然不是自家的项目,但是你想去玩的话,我会想办法跟对方商议。” 说完又低沉下来,“宝宝,我给你推这个节目的意思,只是想让你接触点外面的人,不是真的想让你去谈恋爱,所以不要有什么负担。” “我知道的。”厉行川眨眼,“哥,但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想谈恋爱?” 别人不了解厉行川,他亲哥还能不了解吗。 温暖脾气好只是表面,可实际上都是他光芒璀璨的释放,真实的性格如同隐藏的寒冰,永远都会跟人保持着恰好到处的疏离。 很疯的那段时间朋友也很多,但是真正受到他青睐的也很少。他对世界永远保持着新奇,但是对这种东西就好像毫无兴趣。 重病前尚且如此,更别提现在。 他既然无法治愈,那干嘛还去祸害别人呢。 “先不说我还没想参加,就算真的参加。”厉行川笑道,“我也不会恋爱的。” 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可你是哥哥呀。” “宝宝乖,哥哥现在就抱你。” 第 28 章 夜问(晋江首发)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苏棠喉咙里克制不住地哽了一下,他那细瘦的手臂猛地抬起,紧紧环住了厉行川的脖颈——如同一个即将溺毙的孩子,用尽全力攀住了唯一的浮木。 苏爷爷看得眼眶发红,几步走到女人面前,本是要将她赶走。 可女人身后的孩子却悄悄探出头来,冲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老爷爷~” 苏爷爷动作一顿。 他看向那个孩子——果然生得白净健康,脸上还透着红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不再落向那个孩子,只死死盯着女人,压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六年没来看过棠棠一眼…你就该一直消失在他的世界里!现在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女人擦了擦眼角,声音发颤:“我只是…听说他昏倒了,想来看看。我不知道他已经醒了…我、我只是担心…” “哈,”苏爷爷几乎气笑了,“你担心?” “跟苏秋枫没有任何的关系,我只是想要有足够积分选你而已。” 猝然四周寂静了下,外面有风吹雨落的声音。 很奇异的是,即便是现在这样近乎吵架的姿态,厉行川竟都没有感受到任何冷风,他抬起头来,看到苏棠从头到尾挡在他面前的风口。 忽的心脏也发软发热,厉行川将自己想说的全部说完了,无声地等待着苏棠的回答。 苏棠只是盯着他,被他最后的那句话震得神经发麻,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他当然知道厉行川很看重积分,从他昨晚游戏加码开始就知道了,否则自己后面也不会故意跟着加码故意让他赢。 现在他想要重新做任务拿回积分,这件事解释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最后那句什么只是想要选自己的这种话,完全可以不讲的。 苏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 几年前就相信过了,而且是全身心地、豁出性命地去相信,可最后的结局变成他后面每日每夜的噩梦,现在的他可以承认自己放不下厉行川,却绝对不会奢求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选我很重要吗?”苏棠听到自己冷峻的声音,内心却疯狂翻滚着扭曲与嫉妒,“等你重新拿到积分,你也可以选择苏秋枫。” “九年来,棠棠咳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你在哪?” “整夜高烧说胡话的时候你又在哪?”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现在他身体好了,你倒知道担心了?” 女人的脸色越来越白,目光却一直往苏棠身上瞟。 可苏棠伏在厉行川肩上,始终没有回头。这个牌子也找Lear合作过。 苏棠不动声色地打开那条帖子,看到发布日期是两天前。 帖子里还暗暗把手链和F大联系起来,说是F大学子最爱的水晶。评论区有人引导学生买博主同款水晶祈福,希望考上F大。 苏棠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厌恶,皱了皱眉头,反手关掉了页面。 紧接着他编辑了一段话,礼貌地把这个品牌合作也拒了。 现在他很清楚,自己虽然已经达到了接广的最低门槛,但粉丝数量还是太少,根本开不出价,也遇不到什么好的品牌。 他要尽快把账号做大做强,接点正经广告。 苏棠退出了搜索页,打算随手再刷刷,看看最近大家关心什么。 冷不防地,一张漂亮的封面跳进了他的视线,让他眼前一亮。 女人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低声道:“棠棠,你被爷爷养得很好,妈妈…很开心。” 她有些不舍:“但是妈妈…得走了。” 她声音干涩,“你要继续乖乖地听爷爷的话,好好长大。” 苏棠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墙上的时钟哒哒地走着。相比于弹幕的激动热闹,客厅却在这句话以后陷进长久宕机。 谁都没想到厉行川会这么回答,都明明说是假的了,偏偏厉行川看起来也不像是上头说的,他抬起湿润漂亮的眼眸,冷静又理智。 苏棠猝然看向他,浑身紧绷着,连呼吸都无声地急促灼热起来。嘉宾们目瞪口呆。 “所以苏棠的任务是什么?” “给后悔的事情再来一次的机会?” “要是成功了就改写结局?”眼看着抽出这张纸条,嘉宾们都有点懵。 饮料口味?厉行川今天在他们面前喝过饮料吗? 要是问的食物之类的,说不定还好答些,毕竟他中午吃过什么大家都是知道的,谁知道抽到的这么冷门,现在放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杯热水。 厉行川看到纸条的时候,则是无声无息松懈,看来他的运气也很不错。 其实真要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是毫无办法,完全可以从他今天的食物里面推出来,他喜欢吃番茄牛腩,说明其实会更加偏爱酸甜口的东西,所以答案要么就是果汁,要么就是能够清掉太重酸甜口的清椰汁。 可事关积分,嘉宾们都有点头皮发炸,居然还激烈讨论起来了。 而从头到尾盯着他的苏棠,最后却竟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垂眼。 一动不动的苏棠抬眼,发现已经过去半小时之久。 室内实在是太安静,完全听不到外面任何的动静,他又摸出手机来,想要问问董镜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打字前又猛地顿住,想起来另外一种可能性。 如果最后厉行川突然改变主意了,并没有选他,那么自己当然收不到任何消息。 木然很久,苏棠豁然起身,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绷焦躁,胸膛是前所未有的剧烈汹涌,就连开门的手都在颤抖。 谁知道就在这时,外面一道人影猛地撞进来,在他开门的瞬间。 苏棠条件反射地将他扶住,看清楚来人的刹那又猛然停住,紧盯着他的脸,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狂奔过后微微灼热的气息。 “苏棠!”只见他急促喘息着抬头,是厉行川。 厉行川看出来苏棠的情绪很差。 两人的争吵被迫打断后,又被嘉宾们簇拥着给分开。 楚源拽着苏棠去厨房帮忙,厉行川被带着来到客厅,没多久面前便摆了盘草莓,他回头去看,果然看到苏棠正在洗盛装摘蒂后的盘子,垂眼将双手置在水流中。 在心底轻轻叹气,厉行川开始慢慢的吃草莓。 午饭倒是风平浪静,随后嘉宾们重新聚集在客厅,准备进行第二轮的游戏。 位置倒是跟昨天晚上的差不多,厉行川跟苏棠坐在最右侧,感受到苏棠强烈存在感覆盖的刹那,紧紧提着的心脏才逐渐松懈下来。 “昨天我们不是玩过一轮问答吗,积分都发短信过来了。” 依旧是楚源带头,查看节目组的提示后道,“但是积分还有逆转的机会,今早要是选择了任务的人,可以在这轮坦白,没有完成任务的也将继续。” 说完他愣了愣,下意识地道,“原来我们还有做任务拿积分的机会啊。” “那又怎样。你一会儿喊哥哥,一会儿喊妈妈,不就好了吗?” 苏棠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可脸上还挂着泪珠子。他把脸埋进厉行川颈窝,蹭了蹭,声音软软糊糊的:“可是…妈妈都是女孩子呀,没有男孩子当妈妈的…” 说着说着,他一直紧绷着的身体逐渐放软了。他合上眼睛,把打过针的小手塞进厉行川温热的掌心里:“哥哥…手疼…” 厉行川心里终于一松。 他立刻轻轻拢住那只小手,托到唇边,小心地呼了呼:“不疼了,哥哥吹吹。” “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厉盛澜问道。 厉行川皱着眉反问:“那爸您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厉盛澜淡淡道:“乙方说。” 可不管到底其他嘉宾在想什么,只要是对自己的暧昧对象有所了解,那么心有所属的嘉宾就就会有所警惕。 气氛又从纯粹的热闹暧昧,变得复杂涌动起来。旁边苏秋枫,全程幽微的看着两人卿卿我我。突然惊雷的时候,厉行川抬头看了眼。 苏秋枫条件反射往他身边靠了下,倒不是惧怕的意思,看到厉行川也不害怕以后,才悠悠地笑起来,“要下暴雨了呀。” “嗯。”厉行川抬头看了眼,发现山顶有个亭子,“我们要上去还是回去?” “暴雨通常不会下很久。”苏秋枫晃了晃篮子,提议道,“我们还没开始摘呢,要不要摘会儿?等下雨了我们就去亭子那里避雨。” 表达心意的机会被破坏也就算了,苏棠这来得也实在太快了,该不会是刚听到打雷就过来了吧?就这么舍不得厉行川?眼睛一刻都离不开他是吧! 苏秋枫话都不想讲,终于在厉行川侧头看过来的时候,哼地直接背过身去了。 到后面厉行川跟苏棠的时候,由于问题都比较简单,即便了解不深的也能够答上,所以嘉宾们也都能够答上。 几轮过去,嘉宾们的分数越来越高,唯独厉行川跟苏棠好像没有什么回答问题的欲望,到现在居然分数还在垫底。 厉行川克制着语气:“我来问我妈一个问题。” “问到了吗?” “没。我妈不方便回答。” “那不如也问问我?”厉盛澜语气平静。 厉行川想了想,索性直接开口:“是这样的,爸。” “我在问我妈,能不能接受苏棠也当她的儿子。” “苏棠想换个妈妈…我想让他跟我同一个妈妈。” 第 29 章 牵着(晋江首发) 厉行川说完,发现厉盛澜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厉行川被看得有些烦躁,但仍压低了声音,追问:“可以吗?” 厉盛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静得有些异常:“那么我呢。” 厉行川挑眉,眼神里透出真实的茫然:“你?你怎么了?” 厉盛澜沉声道:“苏棠见了我,也要喊爸爸吗。” 厉行川下意识抓了抓头发,语气变得有些支吾:“这、这倒不用…爸爸无所谓,他不爱爸爸。他只是…想要有个妈妈。” 厉盛澜沉默片刻,道:“你们私下里随意就好。去睡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用钥匙打开阁楼的门锁。 厉行川急了,连忙叫住他:“不行啊,爸爸!” 他态度比刚才软了些,甚至带上了几分少有的恭谨:“得上户口本的那种!” 可不论如何,现在苏棠跟厉行川得在这里过夜了。两人的见面,实在是太出乎粉丝意料。 全程跟在苏棠直播间的粉丝多震撼不说,跟在厉行川直播间的更是连今晚替他云守夜的事情都想好了,谁知道苏棠竟然还真的会来! 刚才车辆逐日而出的画面实在太帅,也难得看到苏棠居然这么认真地站定,虽然并没有主动开口,却从头到尾目光都紧盯着厉行川。 直播间疯狂沸腾起来,高呼着刚才的氛围感绝对是错觉!但是又有眼疾手快的粉丝截图,得到数张堪称封神的画面,被震得难以置信。 而此时,厉行川的笑意还没有消散。 苏棠能来他是真的很高兴,又探出脑袋去看了看车,“你自己来的吗?” 来到瓜棚,苏棠看到里面收拾过却依旧简陋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皱眉,“你确定这样子你今晚能睡?” “应该还可以?”厉行川不明所以地眨眼,“我已经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上了。” “防虫防蚊的呢?警报器呢?睡到半夜睡死了被偷袭了呢?” 苏棠边说,边把木床边的东西全部都拆下来,瞬间翻了个底朝天。果然身体素质强悍的人在做这种事情上效率也高很多,没多会儿就被重新铺上露营用地垫。 至于厉行川用来防身的那把西瓜刀,明明藏得都足够深了,却还是被苏棠轻车熟路地翻出来扔到旁边,砸出叮当清脆声响。 “得是看得着、摸得着、名正言顺的那种才行呢!” 厉盛澜只觉得头疼欲裂,他不再回应,径直推门进屋,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门内传来他波澜无波、却斩钉截铁的声音:“挪动户籍并非儿戏。我拒绝。” 厉行川蹲在地上,烦躁地扒了扒自己的头发。 随即猛地站起身,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顶楼的白玉栏杆上。 一声闷响,栏杆纹丝不动,他自己却被反作用力震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又蹲下身,狼狈地抱住脚,龇牙咧嘴地压低了声音骂骂咧咧。 骂了半分钟,还是不解气。 他再次起身,忍着脚上传来的痛楚,又狠狠踢了栏杆一脚。 这才转身,动作敏捷地从顶楼边缘翻下,精准地落在三楼的阳台上;几乎没做停留,又从三楼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二楼的阳台;最后从二楼阳台纵身跳进楼下修剪整齐的草坪里。 弹幕开始疯狂吐槽苏棠的冷脸。 可其实就连苏棠,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从参加这个节目开始,所有的行为就好像脱缰的野马,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明明再也不要接触厉行川是最好的选择,现在却连他在自己身边轻轻的呼吸都在竭力捕捉。 苏棠忽然伸手,遏制住靠得越来越近的厉行川。直播间里面一阵沉默。 深夜这种时候,大多数嘉宾都已经要选择休息了,尤其是楚源那边,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其他的嘉宾全都接回别墅,紧赶慢赶好在是天黑前全部入住。 折腾了整天,嘉宾们都很累,简单的相互介绍过后就去休息了,没什么特殊的内容,所以还不如苏棠跟厉行川这边有看头。 可谁知道刚来他们俩得直播间,看到的就是两人挤在同张床睡觉的场面。 虽然各自都是有睡袋,看起来也如同形势所逼,毕竟要是不睡这里也没别的地方睡,但问题这可是苏棠啊…… 苏棠是宁愿不睡都不会跟别人睡的人吧! “做什么?”嗓音依旧冷冽。 “我觉得你弄得特别好。”厉行川提起心脏,“想看看你都是怎么弄的。” 他觉得自己都已经屏息凝神,但是果然苏棠还是不太喜欢别人靠近,却也没有完全离开,保持着微妙的恰到好处的距离,甚至笑意都能够直接映进苏棠的眼底。 一个保养得当的、看不出到底是青年还是中年的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一看就是老年的人…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年纪? 苏爷爷又为难,又有点受宠若惊。 刚还想着要离人远点呢… 但“高尔夫”这种只在电视里看过、平时只听别人聊起的“高级”娱乐项目…他还真是有点好奇,想亲眼看看… 苏爷爷心里犹豫:难道这位厉先生,只是嘴巴厉害,其实心肠挺热乎? 一旁的厉行川也一脸茫然:叔叔是也疯了吗? 他不是最讨厌高尔夫,还说过狗都不打。 只有厉明珠自己在心里默默哀叹—— 他这个当弟弟的,操心得反倒像个兄长。 “像是随时都会死掉。”谁知道下个瞬间,苏棠还是起锅烧水。 他把外套脱掉,里面便是件纯黑色的短袖,手臂曲线流畅漂亮,背部笔直挺拔,仿佛能透过单薄衣物勾勒出他完美的肌肉比例。 昂贵的手表也取下来,随意地搁在台面,他抽到开始切雪花牛肉,顺带给烫开的番茄去皮,全程什么话都没有说,低垂着眼帘利落的做饭。 从开始到最后番茄牛腩炖好也不过二十分钟,高压锅打开的刹那,香气扑鼻。 但苏棠只是看了眼,自己没吃。离开单采间,厉行川忍不住吐了口气。 这种强度对现在的他来说,其实还是有点高,特地在原地站了会儿缓了缓,突然又想起来自己的鸡肉条忘记拿出来了。 略微思索,他觉得工作人员肯定会替他丢掉,索性就没有再去敲门打扰。 按道理来说现在应该轮到苏棠,但是不知道为何没看到苏棠的身影,厉行川张望了下,才终于在角落看到他正跟经纪人低声说话。 原本还想等等他的。 可皮肤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热得发痒,他觉得有可能是室内空气不流通,索性就先去外面吹风了。 苏棠余光捕捉到厉行川离开的背影,身形微顿。 他洗完手把表捡回来,开始去收拾还落在客厅角落的行李箱。 厉行川这样形容他急促的心跳。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个形容词,毕竟只要上网冲浪,就随时随地都能够看到“我就要死掉啦”、“我不如去死”……无数哀嚎糟心的言论,却没见谁真的实践。 可厉行川的心脏极度敏感,在过往的几年里面日日夜夜都带着检测设备,即便是现在产生比较剧烈的反应,都会让全家人如临大敌。 自己的病情是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董镜听完也没有追问。 后面的问题,基本都围绕着苏棠展开,董镜从他的口中亲耳听到心动,格外震撼,疯狂挖掘他到底喜欢苏棠的哪点,难道就真的不觉他很凶很难相处吗。 厉行川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坦然,说明明苏棠很好啊,给人很强的安全感,而且长得还帅身材也很完美,业务能力也强简直挑不出缺点…… 董镜:“……”“就是说你觉得只有你配得上他?”董镜追问。 说完她以为苏棠会毫不犹豫的说是,毕竟他这幅我行我素的狗脾气,一看就是常年以自我为中心的,可谁知道等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董镜没有来心惊,冷静地望着这位动不动就是血雨腥风的影帝,片刻后道,“厉行川的条件是很好,嘉宾之间肯定也会有竞争,但是恋综会给你制造各种机会。” “苏棠。”她轻轻勾起唇角,“有时候坦诚也没那么难吧。” 董镜差点听他硬夸了十分钟。 儿子都把人家孙子黏糊成什么样了,都快成人家的摇尾巴小狗崽了,他那个当父亲的还不赶紧帮帮忙,跟对方的家长把关系维系好、拴牢靠一点? 这叫防范于未然啊!万一以后,这小娃娃像他那位嫂子一样…长大以后心思变了,同他家这只死犟死犟的“小狗”翻了脸,至少还有他这个当叔叔的、跟苏家爷爷这层关系在,能帮着说说好话,从中转圜,不至于闹得太难堪,甚至…哎… 而苏棠则一脸好奇地盯着两个大人看,还没看明白,就被厉行川一把拉走了:“别管他们。” “咱们玩咱们的。” 一天的时间,飞快地就过去了。 第二天,是苏棠和厉行川那特殊“假期”结束,回归学校的日子。 大清早,不论是初一火箭班的同学,还是厉行川所在的初三普通班的同学…乃至于各个年级,走读的、住宿的,不知道消息从哪儿漏了出去,得知两人今天要回来,竟都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 无数双眼睛,像闷在锅盖下的滚水,压抑地、咕嘟咕嘟地兴奋着,视线交错,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主角”登场的热切。 终于,不知是哪儿先开了头,两三个学生从校门外一路小跑着往各自的教室冲,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对走廊里那些同样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兴奋地传递消息——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是…牵着手来的!” 第 30 章 炸了(晋江首发) 苏棠一路上都被厉行川牢牢牵着手,直到被送到自己的座位上。 厉行川要离开时,苏棠下意识想要用小脸蹭一蹭哥哥的手掌,可他突然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氛围有些怪怪的。 仿佛有很多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让他很不自在。 他有些不安地扭头环顾,却发现是自己多心了。 并没有人盯着他看。 只不过,大家的举止都有些奇怪—— 直播间里面瞬间沸腾,开始疯狂声讨苏棠的罪行。 他本来就前科累累,自从出道以来积累的那些血雨腥风,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反常而洗白。 瞬间“苏棠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恋爱”、“这么大个漂亮老婆难道真的对你没有半点吸引力吗”、“我真的恨你是块木头”疯狂刷屏。 甚至都还有人大胆暴言,说不定他来参加节目都是跟人签了什么对赌协议,其实根本就不可能喜欢厉行川,没看到刚才厉行川靠近点都被他推开…… 厉行川福至心灵想要说点什么。直播间陡然沸腾,本就是冲着厉行川来的颜粉们激动尖叫,好半天才勉强将注意力回到厉行川的动作上。 他们发现即便是素人,厉行川却丝毫没有面对镜头的局促,那种自然的感觉,就像是从小就接受过无数瞩目似地,任何场面都会格外镇定。 但是节目组给的提示语焉不详,厉行川抬头望去,不知道是该等待什么。 很显然正式的拍摄场地不会在这里,因为附近除了简陋的瓜棚外,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是需要等其他人来接吗? “我记得《美妙心动》上一季也是这样玩的。”说实话,楚源是真有点怕苏棠。 楚源的脾气好,不管遇到任何人跟事情都能够友善对待,但凡跟他接触过的,都会称赞他如沐春风,是真正地会让人感觉到诚挚温暖。 所以其实他是很适合参加恋综的,最后即便没成,也肯定会交不少朋友回去。 可苏棠不同,苏棠出道几年就血雨腥风了几年,他有颜粉有事业粉有慕强粉,涵盖各种类型就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女友粉,糟烂的性格到了他的真爱粉都嫌弃的地步。 “苏棠要是真心参加恋综我把头割下来”、“他就算是智性恋、事业恋无性恋都绝对不可能正常婚恋”……就是粉丝在得知他参加节目后的真实发疯写照。 楚源本也保持着这样的怀疑态度,直到今天见到他本人都还很忐忑。 都别说让苏棠去接嘉宾呢,待会儿会直接开车回别墅谁都不搭理吧…… “你基础信息拿到的是厉行川的吗?”谁知苏棠忽的回头看他。 “啊!”楚源惊得手忙脚乱,“等等我看看……” 厉行川决定先去瓜棚等着,至少可以乘凉。 发现特写镜头一直在捕捉他的动静,便轻轻翘起唇瓣,“素人嘉宾会被随机分配到不同的位置,然后等着两位已知身份的嘉宾来接。” “这季已知身份的嘉宾,应当就是苏棠跟楚源吧,但是看起来我运气不是很好,因为我乘车过来就花了三小时,更别提等其他嘉宾来找我。” 谁知话还没有开口,苏棠突然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兜头就罩在他的身上,滚烫地、夹杂着荷尔蒙的体温瞬间席卷全身,竟是带来敏感发麻的错觉。 厉行川懵懵地拽住衣领,下意识往怀里面拉紧了点,“我……” 悸动来得实在太过突然,导致他所有的措辞也都给忘记了,湿润的眼底浮现出暖色,好似最后一丝流火全都融进他的瞳仁。 “穿好。”苏棠的声音冷得像是与寻常无异,“天快黑了。” 说完忽地又道,“我去弄点驱蚊草,你要是怕黑就在这里等我。”班长手里确实抱着一本书,嘴唇微动还似乎在念着什么,但仔细一看,那本书…居然是倒着拿的!班长似乎也突然意识到了,耳根一红,赶紧把书本正了过来。 而那些原本扭着脖子,似乎在看风景的同学,此刻又都像约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一本正经地整理起自己本就整洁的课桌来…… 厉行川凉凉地扫视众人一眼。 随即曲起手指,轻叩苏棠桌面:“课表给我,我拿去抄一份再还你。” 一中校规不许学生带手机,走读生相对宽松,住宿生则必须在宿管处上交手机。因此,班级没有电子课表,都是纸质的,由班主任统一打印发放,人手只有一份。 厉行川揣走苏棠的课表后,刚才还“各忙各”的众人,仿佛一下子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令,闹哄哄地凑到了苏棠面前: “苏棠,听说那天你在你哥怀里晕倒了!” “你哥为你把人打进医院…太帅了!” 苏棠没有升腾起窗户,外面的热风便吹涌起来。节目组给的基础信息是附近的车站。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很显然苏棠跟楚源分头行动会比较效率,所以到达地点以后立马就开始搜寻起来。 要么就是去问提前等候在这里的工作人员,要么就是找藏在犄角旮旯的卡片。 《美妙心动》初期的设计就极其具有考验性,往往嘉宾在经过这么一通折腾以后,绝对就会对自己亲自接到的嘉宾印象深刻,甚至到后面约会的时候都还能记得今日这刻骨铭心的一幕。 所以信息也获取得并不容易,两人又接连前往不同的目的地去搜。 在没有把信息彻底拼凑出来前,他们并不知道其他嘉宾距离自己到底有多远,但是弹幕是看得到,眼睁睁发现他们在往左上角走。 倒是距离别墅越来越近了,有三位素人嘉宾稍微绕点圈子也都能带回去,唯独厉行川被孤零零地抛在右下角,距离他们十万八千里。 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为什么那晚看到厉行川那几秒的宣传视频,会点进去停留那么久,而且还做出那么多不理智上头的事情。 这几年明明他都不是这样,明明自己当时在确认被厉行川甩了以后,就已经竭力将所有的怨恨都压进心底,更别提现在厉行川连他都给忘了。 甚至在答应参加《美妙心动》以后,这两周的时间他都还在反复拉扯,时刻都在想到底凭什么,时刻都在反悔的边缘。 可终于出现在录制现场,得知会有嘉宾落下的时候,苏棠忽的什么想法都没了。 只记得河边重逢的那天,厉行川朝着他奔来,这么小段路,眉眼灼热湿润。 手掌不动声色的压着胸腔,带笑的语气里面却还是有点喘,显而易见觉得疲惫,说明剧烈运动对他来说压力很大。 而如果他真的被落在荒郊野外的话……不止楚源很震撼,就连主直播间的粉丝都沸腾起来。 很快楚源就把节目提供的基础信息翻出来了,拿着纸片反复辨别,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上面只指引我们去别的地点找更多信息。” 苏棠接过来看了看,发现跟自己收到的纸条是同样。 所以现在节目组只给他们这么多内容,不管是其他嘉宾的联系方式还是地址,都还需要他们去找,但是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再有几小时就天黑了。 楚源很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提议道,“先行动起来吧。” 话都还没有说完,苏棠的车就如同离弦之箭。 “我的天,我做梦都想有钱花、有人罩…苏棠你过的简直是我梦想的生活…而且、而且你学习还这么好!” 众人七嘴八舌,甚至有人口不择言:“被…被你哥那样抱着,是不是好舒服、好有安全感…照片里,你哥抱着你简直是飞跑,你缩在你哥怀里,显得你哥特别高大,你特别小只…” 突然被这么多人围住,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苏棠简直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才好。明明刚才哥哥在的时候,大家还都安安静静的,怎么哥哥一走,突然就变得这么热闹。 苏棠眨巴着清澈的眼睛,老实地打算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慢慢回答。 后排的李谦却突然绕了过来,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手臂一把扫开围拢的人群,提高了声音:“赶紧的都给我回去自己位置!班长呢,班长你管不管了!老师就快来了!” 厉行川看不到直播间的哀嚎,效率很高的把这些东西全都收拾妥当,确定即便今晚睡在这里也会有安全的保障。 至于睡不睡得好,就不是他能够掌控的范围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厉行川才出院,这种体力活做起来很吃力,收拾完已经是气喘吁吁,他不想在镜头面前表现得太过孱弱狼狈,便起身走到外面去。 夕阳流火绚烂地挂在天边,将整片瓜田都晕染得金黄金黄,他随意的拨弄了下湿润的额发,迎着炙热的风,竟是难得有些出神。 虽然说来这个节目是为了结交点朋友,可此时美轮美奂的场景,也足够充盈他的内心。 “其实抽到这个位置也不错。”厉行川轻笑起来,“最起码还能看到这么漂亮的……” 话音未落,突然远处传来车鸣声。 厉行川微微愣住,不由得回头去看,猛然便见一辆黑色的车如同利刃般,从上坡的弯道破空而出,夕阳全然洒落在车身上,竟有种逐日而来的错觉。 下个瞬间,这辆全程速度拉满的车辆,刺啦急刹在他的面前。教室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以后,苏棠翻开课本,等着老师来。 但他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过了会儿,他终于忍不住,扭过身子,用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后排的李谦。 李谦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棠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棠长长的睫毛扑簌簌地垂下来,摇了摇头,然后小脸微微泛红,结结巴巴地、用更小的声音问道:“那个…我哥…抱我的照片…你、你那儿…有吗?”教他运球?! 厉行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原地炸了!!!【..top】 30-40 第 31 章 送水(晋江首发) 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操场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苏棠,手指要这样分开,对,像个小爪子一样扣住球…”李谦正兴致勃勃地讲解,旁边一个叫赵乐的男生更热心,直接上手就要去帮苏棠摆正手指:“哎你看,手腕这里要活,不能僵——” 他话没说完,手指已经搭了上去。嗯?触感…怎么这么硬? 赵乐一愣,他刚刚手把手教苏棠的时候,苏棠的手腕明明是纤细、柔软、带着点凉意的。 可这会儿指尖传来的,分明是绷紧的、充满弹性的肌肉线条,皮肤下是温热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甚至能感觉到微微跳动的脉搏…这、这手感怎么跟摸了个铁疙瘩似的?还带着刚运动完的、湿漉漉的热气? 投完选择票后,来到熟悉的单采间。 面对镜头的时候,董镜的提问便正式犀利得多了,先是问他刚才选择的时候投的谁,确认是苏棠以后,又问他对明天的约会有什么期待。 “只要是苏棠就行吧。”厉行川眨眼,“人还是会比地点玩法更重要。” “那我现在给你翻倍的机会呢?”董镜微微笑起来,“你知道我很喜欢玩这种反转的,反正你连选择都投完了,剩下的积分用来买明天的约会场地。” 她将食指放在自己的唇边,像是在循循善诱,“现在的积分不会留到下轮,所以我对你保证,不会对你后面再选苏棠的时候造成影响。” “就当做给苏棠的惊喜,你觉得怎么样?”隔壁别墅,透过屏幕看完全程的董镜也沉默了。 她侧头对周霭道,“苏棠没录过综艺,是不是不知道别墅到处犄角旮旯都是摄像头?” “你不要低估他对镜头的敏感度。”周霭面无表情地道,“他这人看起来我行我素,实际上感知到的会比我们想象的多。” “那看来他是真不在乎啊。”董镜看着屏幕里面那张冷峻的脸,觉得又稀奇又纳罕,就算已经知道厉行川是前男友,也觉得苏棠有些过于紧绷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董镜幸灾乐祸的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厉行川只是一时半会儿没看他,他就感觉好像被甩了似地,以前不会也是被甩的那个吧?” 周霭沉默了下。楚源都要被他两连问给搞懵了。可是即便他不帮自己收,毕竟两人现在是室友,未来两周的时间里应该都无法忌讳,所有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想到这里,厉行川稍稍定心,彻底洗好了才出去。 室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就已经焕然一新,两个行李箱不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就连被子都被拎起来狠狠抖过又重新叠起。 纱窗开着用来更换新鲜空气,但是窗帘拉着,屋内的顶灯已经关掉,只留有床边两盏微弱的夜灯,苏棠坐在床边,正垂眼给手机充电。 厉行川一眼看到他宽阔的背脊,说不清楚到底是心悸还是什么,只觉得血液沸腾得厉害。 “累了吗?”他试探着道,“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好好休息,要早点洗完澡回来睡觉吗?” “嗯。”苏棠拿起衣服起身,“你先睡吧。” 厉行川坐上床,看到他进浴室以后才关灯。 自己洗的时候没发觉,现在才感受到浴室的隔音没有那么好,隐约还能够听到哗啦啦的水流。 夜里万籁寂静,倒是忽然让厉行川有种恍惚的感觉,终于没有仪器脉搏的跳动,也没有经常会来查房的护士,只有他一见钟情的人与他隔着一扇很近的门。 这种感觉让他前所未有的安心,沾着枕头很快就沉沉睡过去。 不是,刚才他们相处得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苏棠就跟吃了火药似地,看起来就好像被厉行川给甩了,也没有这么离谱吧? 钟听雨都没敢说话,在苏棠目光冷冷看来的时候直接低头。 在他们背后还跟着苏秋枫跟陈嘉禾,苏秋枫是刚才最担心的人,就是他去找人来帮忙免得出事的,谁知道看起来还真是事儿不小,苏棠这疯起来简直就是无差别攻击啊。 直至片刻,苏棠直接迈步离开阳台,厉行川无奈跟在后面,还朝着所有嘉宾做了个不好意思的动作。 嘉宾们哪儿能怪他啊,连忙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先去哄人。 但其实厉行川没有哄成,因为苏棠走到客厅脚步便顿住,目光落在刚才赶集两人带回来的食物上,两盒很大的草莓放在旁边还没有清洗,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到厉行川应该会想吃这个。 不知道怎么回事,怒气倏然便如同扎破的气球倾泄。 他知道自己应该控制好脾气不要发疯的,可他只要想到厉行川给他的任何承诺,那种长年累月噩梦的应激便不受控制的爆发,就好像还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情般。 可冷静下来想想,被厉行川所抛弃,难道真的就全是厉行川的问题吗?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冷硬又恶劣,底色太过阴暗潮湿,所以活该不被喜欢。 董镜后知后觉,震撼地站起来,“真的是苏棠被甩?” “那他现在这——”她猛地又朝着屏幕看去,心里突突狂跳,“等会儿,所以现在苏棠反应这么大不会是受创应激吧?你带他看过心理医生吗?” 周霭朝着她露出个麻木的表情,“就连他有前男友这件事,都是在参加节目前我才知道的,你觉得我会知道他有受创应激?” “而且他的情绪一直都没有很大的波动,除了在厉行川的面前,你还在什么时候见到过他这种样子?” 周霭当然不可能不焦虑,甚至深度沟通都进行过好几次。 但是想到几次三番接触下来,苏棠的那副反应,最终还是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汹涌,“回头我会问他,现在他们俩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采访流程大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厉行川也有点晃神。 他刚才是不是喊阳阳了。 这称呼几乎没有其他人叫过,家人都是叫他宝宝,而熟悉他的朋友们会直接喊他的名字、或者是随着自己家人那样叫。 可现在苏棠这样不经意的提起,竟猝然燎过他的心脏,有种久违的错觉。 很快注意力又被皮肤的灼热瘙痒感所转移。 离开别墅的时候都还能忍耐,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痒,厉行川不敢去挠,只能全神贯注的盯着他。 忽然旁边伸出一只手,握了握他的手腕,“医院马上要到了。” “嗯。”厉行川轻轻眨眼,“我会忍住的。”明明摄像机都已经全黑了,在嘉宾休息期间不予开放,但是直播间的粉丝却还激动不已,直到最后直播间都暂时关闭,他们又换个平台接着讨论。 热度跟话题度一度飙升到极高,宛如又回到曝光苏棠参加《美妙心动》的那晚,好像自从他来到这个节目开始,就一直没有让粉丝平静下来过。 忙到深夜的导演组,趁着这热度终于放出了片段。 视频里面是单采那天,落日河边,厉行川站在苏棠的面前与他对视,像苏棠那样素来不把谁放在眼里的人,竟会那么安静地垂眼凝望着。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除了那时动荡震撼的情绪外,被浓密睫羽遮掩着的还有深深的眷恋,又被落日的余晖染得更显暖色。 而厉行川仰头看着他笑,眼底融着细碎的流火。 依旧只有短短几秒,但是把所有的粉丝全都看傻了,自动来回循环了很多遍,发现每帧都美得像是电影画质,完全可以拿来当桌面的地步。 还好这个点的医院人不算多,下车前苏棠没忘记给厉行川戴上口罩帽子,但是后面还是有个抓紧机会跟来的摄影师,一路还是吸引了旁人的目光。 很快两人挂到急诊科的号,医生一眼扫去还吓了跳,“过敏这么严重?以前有过敏史吗?已经查出来的过敏原有吗?” 别墅那头,很快排名第二的苏秋枫就收到消息,说让他可以去做选择了。 苏秋枫还在跟楚源疯狂拉球,他打乒乓的技术居然很高,打得气喘吁吁的,外套脱掉以后里面便是纯白色的短袖,眉眼被晕染得竟有点具有攻击性。 短信响起来的时候,他还愣了愣,“是节目组发来的吗,但厉行川不是还没回来么……” 节目组要他去他就得去,苏秋枫吐了口热气,回头冲着楚源笑道,“那我就先走啦,我们说好的要互选啊学长,我可不想明天就剩我们俩在别墅。” “我知道的。”楚源点点头,顺手替他收起拍子。 离开别墅的时候,苏秋枫看到苏棠独自站在一楼的阳台,被阴影与孤寂吞没,只觉得背影宽阔又冷峻,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秋枫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起,但是什么都没有说,迈步出门。 后面苏苏续续的,其他嘉宾也都被叫去做选择了,进度冗长且慢,别墅也逐渐变得冷清起来。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想确认一下。 不对!这尺寸也不对!苏棠明明是小细胳膊,怎么能有这么结实、这么…有存在感的手腕? 赵乐心里“咯噔”一下,慢半拍地顺着这只“不对劲”的手腕往上看—— 先是一截线条利落、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小臂,然后是挽起的、露出紧实肌肉的校服袖子…再往上,对上了一双漆黑、深不见底、正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他的眼睛。 厉行川不知何时到来,把苏棠拽到自己身后,老鹰护崽一样,站在了苏棠的面前。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凌厉的眉骨上,胸膛因为急促奔跑而微微起伏。 第 32 章 告状(晋江首发) 苏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直接拒绝别人的“好意”才是更有礼貌的做法吗? 厉行川牵起苏棠的手,绕过角落的低温自助饮料机,走到稍远些的小卖部。他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拧开,递到苏棠嘴边:“喝这个。” 苏棠就着他的手,不慌不忙地小口呡了起来。 厉行川这才牵着他慢慢往回走:“哥哥打球,好看吗?” “好看!” 苏棠立刻回答,他仰着脸,眸子里像盛着星星,“好帅好帅!哥哥最厉害了!” “和他们比呢。”厉行川状似随意地问。 如果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清楚彼此关系的话。 这是条一旦开始就注定通往一个结局的路,不会有任何歧途。 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然后到了两年后,再毫不留恋地告别。 苏棠的目光暗了暗。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放,准备在楼下先走走,到了点去上课。 好巧不巧,散步到水塘边上的时候,他撞见了黄晏和Lear。 那两个人在旁边的树丛里,Lear背靠着树干,阳光透过树叶细碎地打在他的头发和手里的肩上。 黄晏在对面,拿着手机帮他拍照。 拍照过程只持续了半分钟,很快Lear就停下动作去看黄晏手中的手机,紧接着眉开眼笑。 但认真研究过人像拍摄的苏棠看得出来,那个角度无论如何都出不了片。 Lear是在哄黄晏开心呢,到时候肯定要想办法重拍的。 黄晏在这件事上也确实没有多少耐心,两个人也没有再拍,转身准备走了。 苏棠看到Lear背起了一个印满名牌logo的双肩包,看样子是新买的。 基础款,但也值点小钱了。 苏棠心想道。 和他家那些需要配货的限量款不能比。 转眼间,他意识到过去那些包已经不在了。 苏钰的包更值钱,早在几个月前就全都卖了,他自己的还保住了一只。当初大几十万的一只包,在破产急需出售的时候只能卖一半多点的价钱。 即便如此,林佰造成的窟窿也没能完全填满。一家人上了失信名单,出门连高铁都没法坐。 也是因为如此,苏钰看到苏棠这张和林佰有几分相似的脸,才会恨得连家门都不让他进。 但还好,现在有厉行川,还有他自己。 他要努力让厉行川更喜欢他一点,这几年好好学习,毕业成为很厉害的艺术家。 只要像何钧的姐姐一样卖出几件作品,就能让家人摆脱当前的困境。多卖一点,说不定还可以回到过去的生活。 苏棠站在水塘边,盯着水面的倒川看了很久。 许久之后,他如梦初醒,赶紧背起书包朝教学楼跑去。 “哥哥更厉害,连他们自己都这么说呢!”苏棠认真答道。 厉行川一本正经:“以后…我教你。” 苏棠瞪大眼睛:“真的吗哥哥!不会耽误哥哥自己的时间吗!” 他想到同学们那些话,哥哥可是校队的呢!应该会很忙吧! “但是。” 厉行川停下脚步。 苏棠以为厉行川要说——但是我时间很少,只能用点零星的时间。 不料厉行川却只是说——“以后,你不能跟别人学了。” 情、趣、内、衣。 厉行川对于内衣的认知只有灰色或者白色纯棉款,顶多加一个本命年红色。 而且这种东西不是应该全天下只有三角和平角两个款式么?这些不该遮的地方遮遮掩掩却又欲盖弥彰地弄出了半透明款式的设计是用来干什么的? 联系到Victor不直的样子,厉行川隐约察觉到这是给他不了解的受众设计的。 Victor介绍得越兴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一言难尽。 在他看来,穿这衣服和下海也没什么区别。 终于,Victor察觉到厉行川的沉默,停了下来。 “怎么了?你不觉得这些设计很好看吗?” “可能……不太在我的审美体系里。” 厉行川斟酌地说道。 “我对时尚不太了解。” “那你平时穿什么,给我看看。” 厉行川把他复购了二十次的【程序员最爱100%纯棉79元/2条】链接找了出来。 这回,一言难尽的人变成了Victor。 “都什么时代了你还穿老头衫啊?” “这个穿着很舒服啊。” 厉行川回答道。 “而且平时都穿在里面,也不需要对外……展示。” Victor摇了摇头。 “这你就不懂了。现在都是男色时代,你看现在网上多少‘男菩萨’,都是光着膀子围个围裙教人做饭,又或者是露着背教人学英语单词的。” “一套好看的内衣不仅是愉悦你自己,更重要的是给爱人带来情绪价值。你也不能光指望着对方取悦你对吧?” 这个说法厉行川懂了,但也没完全懂。 “真的有男人会喜欢看男人这么穿吗?” 他心想,自己的身材怎么都和小蕾丝不搭吧,非要说的话还是肌肉薄一点、皮肤又细又白的男生穿着好看些。 比如苏棠那样,他腰细,手臂和肩膀也没那么壮,穿着应该正好。 厉行川道:“因为篮球打法每个人都不一样,跟准一个老师,风格才能统一,学得才正宗。乱学,容易学歪,知道吗?” 苏棠懵懂地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风格统一”具体指什么,但哥哥说的肯定是对的:“嗯!那我以后,只跟哥哥学!” 周围还没散尽的人群隐约听到这段对话,脸上纷纷露出疑惑的神情: “啊?有这种说法吗?” “篮球只能跟一个老师学?我们怎么不知道?” “难道正规军俱乐部的教法,跟我们野路子真的不一样?” 周围热爱打球的同学们,听了厉行川的话也纷纷懵了。 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苏棠。 厉行川有些困惑,但很快就被打断了思绪。 “谁告诉你只是穿给男人看的,女人就不能喜欢么?” 不远处埋头工作的Cici突然说道。 厉行川这才意识到,Cici和Victor是合伙的,这个品牌并不是只面向同性恋群体,而是……全性向? 现在的人都喜欢这样么,看来是他真的落伍了。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现在市场需求是有了,但是供给还是空缺。所以我们才创立了这个品牌,满足这部分需求。” “我们的产品是为了更好地烘托气氛,让无聊的老头衫浪漫起来,本质上和香薰蜡烛差不多的。” 身为项目经理即将转职产品经理的厉行川DNA动了,一下子就理解这套说辞。 他点点头,表示很有道理,只是自己对上身这些衣服还有点难以接受。 “有什么难以接受的,你看我们并没有减少什么,反而增加了很多东西,你看你平时肯定不会穿了内裤又穿薄纱上衣对不对?你也不会往你的胸上绑丝带,只会光着。” “你仔细想想,游泳运动员穿得都没你多。” 沈娇娇转身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副从容优雅的微笑立刻垮掉,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迈开长腿,在走廊里抡得飞快,直奔自己班级的方向。 只是,在临近三(一)班后门时,他猛地刹住脚步,迅速调整呼吸,步伐切换成从容不迫的节奏,一边若无其事地走着,一边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跑得微乱的黑发与衣领,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完美无瑕的、属于“校花”沈娇娇的标准微笑,仿佛刚才那段疾走从未发生过。 这段莫名其妙的“叙旧”,在苏棠这儿,不过是个小插曲。 他上两节课就忘了。 然而,他忘了,周围的同学可都记着呢。 傍晚放学铃声一响,苏棠收拾好书包,照例在座位上安静地等哥哥来接。 班里的气氛却开始不对劲。同学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散去,反而三三两两地聚在附近,目光时不时瞟向苏棠,眼神里混杂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熊熊燃烧的八卦欲,还有几分…替他鸣不平的告状神情? 等厉行川出现在教室门口时,这股压抑的气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厉哥!” 苏棠看着厉行川的回复,表示很满意。 这个回答很明显了,厉行川让他健身就是个借口,并不是真的要他练壮。他只是想要制造两个人亲密接触的机会,再展示一下自己的长处。 这不,周末马上就要约他出去了,还要去一整天。 想到这里,苏棠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变。 健身……也不可能健一整天吧? 厉行川这是还想带他做什么? 往单纯的方向想,厉行川可能只是想和他逛逛街约个会,往不单纯的方向想…… 苏棠裹紧了被子,失眠了半个小时。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粉丝快要破千了。 他本想一鼓作气冲破千粉开通合作,却发现后台已经有了合作私信。 苏棠:!!! 他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发现合作内容是不知名品牌的爽肤水,不提供费用,只送产品。 他一向认为500以下的水不如根本不用,更不要说这种听都没听过的牌子,很快婉拒了。 但这条私信让他看到了做博主的潜力。他这才发几条笔记就有合作找上门,一直更下去还得了。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厉行川身上还能薅到的额外价值。 别的不说,只要他和厉行川的关系持续下去,他和“crush”的系列故事就是稳的。 苏棠打开后台,编辑了一下今天的内容。 一个平时很活泼的女生率先开口,声音刻意压着,却掩不住急切:“今天下午那个沈娇娇,就是那个休养后返校了的校花,突然跑我们班来了!” “对!一进来就点名要找苏棠,还要把苏棠喊出去!” 旁边的男生立刻补充,语气带着维护。 “我们几个挡着呢,没让他随便把人带走!” 李谦也凑过来,一脸“我们可尽责了”的表情。 “然后他就自己进来了!” 一位同学挤过来抢着说,手还比划着: “直接就坐苏棠旁边了!还说——” “还说要让苏棠多多地去三(一)班找他,他要跟苏棠什么‘一见如故’、‘无话不谈’呢!” 第 33 章 再碰试试(晋江) 同学们见厉行川紧抿着嘴,听得认真。 于是“告状”告得更起劲了。 不知是谁捏着嗓子模仿沈娇娇的语调,道:“他还叫苏棠——‘小、棠、棠’呢!” 这亲昵得过分的称呼让苏棠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一旁的李谦也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棠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像受惊的小鹿般望着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最终还是诚实地、带着点歉意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我不认得…” “真伤心呀,”沈娇娇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抬手松了松自己的衣领,用手轻轻扇着风,似乎在回忆,“还记得吗?大概是…六七八九年前?在东城区的那场儿童慈善晚宴上。” 他语气笃定,眼神亮晶晶的:“我们一见如故,聊得可开心了,简直无话不谈!” “后来我要走的时候,你的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袖子,眼泪汪汪地让我一定要留下联系方式,说以后要找我玩呢。” “我就告诉你,我在一小上三年级。” “你好,我是您喊的跑腿。麻烦下楼一下,宿舍我上不去。” 接到跑腿的电话后,苏棠回过神来,赶紧拿起厉行川的外套准备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脚步一顿。 厉行川的外套……好像没有什么味道。 没有香味,连洗衣液的味道都没有,或许是因为这种羊毛大衣只能干洗的缘故。 除此之外,也没有吃火锅沾到的油烟味、奇怪的臭味,说明平时也会费心。 厉行川会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但仅仅是干净,干净得有些无聊。 衣服都是基础款,不会出错也不会出彩。身上没有气味,不会惹人反感也不会让人记住。 一款丢进城市里就会被成百上千个同样气息的人淹没的beta路人。 苏棠目光一动,突然有了主意。 他反身回屋,找了瓶衣物香氛,在大衣内侧喷了几次。 这样一来,厉行川穿上后就能闻到香氛的味道。 做完这件事,苏棠很满意。“哎,有些折痕了。” 厉行川心疼地抖了抖外套,赶紧把它挂起来。 他还想今天穿着这件毛呢大衣去“面试”兼职,既然做的是模特,外表也得注意些才好。 细节决定成败的故事他小时候在励志书上看了好多遍,为此他经常在办公室捡起不知道是谁随手丢弃的纸片,这些都是职场生活的细节。 希望这件有折痕的外套不会让对方直接把他判出局。 “哎哟,一天不见,厉经理都会喷香水啦?” 沈伽贱兮兮地端着咖啡走过来,对厉行川说道。 “什么香水?我从来不喷。” “哎哟!” 沈伽的反应更大了。 他见自己的声音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赶紧消停下来,悄悄凑到厉行川耳边。 “不是你的香水,那是谁的啊?” 沈伽扬了扬眉毛。苏棠洗漱完,看到了厉行川回复的消息。 是叫跑腿啊。 苏棠握着手机怔了一会。 这意味着短时间内厉行川觉得他们不会见面了。 对了,厉行川说过他接下来会比较忙,所以问他着不着急看展,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带他去。 是厉行川真的忙,还是这仅仅是借口? 苏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晚他其实什么都没得到。 厉行川并没有给他买票,甚至连承诺都不够厉谨,说不定到时候就推说忙糊弄过去了。 也许是因为这样,厉行川才没有带他走原本那条黑黑的近道,而是草草把他送回学校就走了。 苏棠撇了撇嘴,觉得和这些社会上的老狐狸打交道真费脑细胞,还是靠自己最实在,怪不得Lear要努力运营自己的账号呢。 对了,账号! 苏棠想起了自己下午发了一条新的内容,后来匆忙去和厉行川吃饭,都忘了看看反响。 他赶紧打开小红书,期待地看向后台的小红点。 看到消息那一栏显示着“99+”的红色数字,苏棠很满意。 他点进去翻了一会,发现这些动态几乎都来自昨天发的第一条内容。 而他下午刚发的“赶着去上课,这双鞋跑不快”却只有寥寥十几个点赞。 苏棠拧紧了眉头。 他点开下午发的照片,怎么都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照片微糊,一看就是“随手”匆忙拍的。 搭配不可能出错,苏棠这么多年的品味还不至于突然落伍;身材也没有问题,露肤度和腰身的比例都是抢眼的程度;光线他也选了柔和的落日天光,整体看起来随意又舒服。 问题出在哪里?Lear不也是这样发的么? 苏棠看着这两条内容相差数十倍的数据,百思不得其解。 思来想去,他决定再学学“前辈”Lear的做法,打开了那个叫做“L.”的账号。 “哦,借走你的外套又送回来的人?” 厉行川一脸莫名其妙。 “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沈伽直起身来,撇了撇嘴。 “你这就没意思了。” “你衣服上什么时候有过香味,怎么今天突然就有了?” “啊?有吗?” 厉行川把外套拉到鼻子前嗅了嗅。 “好像是有点清香,你鼻子还挺灵的。” “那可不,选这味道的人还挺有品味的。” “哎,怪不得你最近这么打鸡血……” 厉行川没注意他的话,盯着手机,对他摆摆手。 “我忙去了。” 说完,他就快步朝自己的工位走去,拿了个东西又往外走。 “啧,现在学精了嘛。” 沈伽看着他的背川说道。 “老实巴交了一年多,开窍了还变得挺快。” 厉行川不知道沈伽在想什么,他是真的忙。 李总监交给他的那个麻烦项目还要天天跑。产品的东西他可以在路上研究,可要是没能及时下班,晚上的面试就赶不上了。 虽然他们约的是九点,但是项目的工作加起班来还真说不好。 好不容易找到的时间合适的兼职,他可不想就这样泡汤了。 一想到苏棠看展的票,厉行川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了解过了,公共艺术学的东西多而杂,综合能力要求很高,相对的应用范围也很广泛。 而苏棠想去看的这个展览一张门票就能卖那么贵,更说明这个专业未来的天花板是很高的。 苏棠最后是带着真才实学毕业还是仅仅混个文凭,就看这几年自己能怎么支持了。 厉行川又去跑项目的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 他今天是不打算吃多少东西了,但是苏棠必须好好吃饭。于是他打开了和苏棠的聊天窗口。 奇怪,苏棠今天和他说完送外套的事就没再发过消息,也没告诉他自己中午吃了什么。 才几天功夫,厉行川都习惯每天收到苏棠的三餐搭配了。 他一边担心自己这样管着会让苏棠不耐烦,一边又按耐不住,最后还是发了消息过去。 他平时也不是每天都用香水,尤其是现在的情况,过去库存的香水用一点少一点,他还想留着重要场合用。 但这个衣物香氛他还是经常用的,他不需要厉行川记住什么,只要厉行川闻到陌生的香味,就能想起这件外套被他穿过。 紧接着,厉行川就能想起昨晚他们相处的事。 苏棠知道这个香氛留香能持续一两天,说不定厉行川很快就会按耐不住再来找他。 手机再次响了。 “同学你下来了吗?后面还有单呢。” 跑腿的声音已经不耐烦起来,苏棠赶紧道了歉,说马上就下去。 下楼的时候,他还没忘给怀里的外套拍了张随手照,用来做今天“后续”的素材。 当然,穿在身上的他也拍了,留着备用。 “久等了,麻烦送的时候注意一点,这个衣服压到了会有折痕的。” 跑腿小哥“哼”了一声就一拧油门冲了出去,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苏棠撇撇嘴,没有太在意。 这种单面呢的大衣不贵,按照厉行川的收入应该只是随手买的。 他盘算着今天的课结束后去图书馆查点资料,走进教室,就发现同学们都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好不热闹。 他有些疑惑地在外围看了一眼,才发现他们围着的人是何钧。 说起来何钧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宿舍也不回,整个人像消失了似的。 苏棠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看了几眼。 上课铃很快响了,聚集在一起的同学陆续散开,但讨论声并未完全消退下去。 苏棠发现手机上有群聊消息,是他们宿舍的群,程垒转发了一条新闻。 他点开新闻,耳边同时听到了老师的声音。 “祝贺你啊何钧,你们家出了大艺术家哦。” 周围响起了一片赞叹和羡慕的“哇”声,接着不知道在谁的带领下开始鼓掌。 苏棠的目光停留在手机页面上。 他摊摊手,一副“缘分天注定”的样子:“没想到吧,几年过去,我们竟然又在同一所高中了。” 苏棠努力回想,记忆里确实有模模糊糊跟着哥哥参加类似晚宴的印象,但关于什么“一见如故”、“无话不谈”、“攥袖子”的细节,却是一片空白。他只好更加歉疚地认真说道:“抱歉,那时候太小了,真的记不得了。” 看着苏棠认真道歉、微微紧张的模样,沈娇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恰在此时,清脆的上课预备铃响彻走廊。 沈娇娇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校服下摆,对苏棠说:“我在三(一)班,有空记得来找我玩哦。听说…你喜欢打篮球?” 他朝苏棠眨了眨眼,“也可以找我一起。” 苏棠乖乖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但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飞快:只是出于礼貌不想当众拒绝罢了,才不会真的去找他呢。 于是,众人心满意足地看到—— 厉行川脸色彻底地沉了下来。 第 34 章 真的么(晋江发) 厉行川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活该。”说完便拉着苏棠,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女人急切地冲上前,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棠棠,你…你一岁那年,我们住在乡下。你发了高烧,村里的医生都说没法治了…” “他们说…说你已经没呼吸了…大家都摇头叹气,只有你爸爸不信!他红着眼,求爷爷告奶奶借了辆摩托车,连夜抱着你,我坐在后面紧紧搂着你…” “他一路闯进城里的大医院,才硬生生把你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啊!”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苏棠微微发白的侧脸。 苏棠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厉行川也只好跟着停下,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没有催促。 苏棠鼻尖微微抽动,慢慢转过身,认真地看向女人。他眼神里满是茫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可是妈妈…爸爸进的是监狱,我又能怎么办呢?” 女人的眼睛骤然睁大,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能的!一定能的!” 她向前凑近一步,压低嗓子,语速急促:“他犯的是‘故意伤害罪’和‘虐待罪’…那些所谓的证据,都过去多少年了?证人也都天南海北,怎么突然就全凑齐了,判得又快又狠?”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棠,带着一种病态的期望,“这背后肯定有人在做局!如果不是有人在运作,怎么可能连我们这两个‘受害人’都没出面,案子就这么定了?” 厉行川带着苏棠走向了另一边,苏棠有些诧异。 “那边太黑了,刚刚你还打滑,不往那边走了。” 苏棠“噢”了一声。 他还以为厉行川会趁机在他回去前多抱抱他,往黑处走呢。 也许是晚上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忙,把苏棠送到校门口之后,厉行川就先走了。 苏棠没有在意。他现在对厉行川越来越了解了,知道他虽然出手不怎么大方,但是要求也不多。 这个节奏对苏棠来说还算容易接受,他觉得挺好。 回宿舍的时候离熄灯还早,屋里只有程垒在。 “回来了?” 程垒说道。苏棠的目光暗了暗。 “我从来没去过家里的公司,也不知道公司在做什么,里面的人又在做什么。” “父母只让我好好学、好好玩,将来做个艺术家。他们说会一直养着我,让我一辈子快快乐乐的。” “经营管理什么的,我一点都不会。我连最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 厉行川干笑了一声。 “唔,不知道也没关系……你会成为很厉害的艺术家的。” 苏棠沉默了一阵,突然抬起头来。 “成为很厉害的艺术家可以进公司当经理吗?” 他的目光懵懵懂懂,眼底闪着天真又可爱的东西,让厉行川又想摸他的头。 “成为很厉害的艺术家,你可以自己开工作室,招一堆人。” 厉行川说道。“一会吃完,我带你去我们学校逛逛,我们可以在操场上散步……” 苏棠赶紧低下头给厉行川发信息。 小河沟的方向又吹来了风,苏棠不由得一个激灵。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天已经开始凉了,但他总是忘记在晚上多穿件外套——那次去Spring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风把他单薄的衬衣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的后背和腰线。 此时,一只手正在悄悄朝他的后腰袭过去。 “你看起来挺冷的——” “冷到了?” 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苏棠猛地抬起头。 猝不及防地,他的手里被塞进了一杯滚烫的奶茶。 “快暖暖手。” 厉行川说着,还在微微喘气。 他看到苏棠的表情缓和下来,这才把视线移向一边,看着那个体育生。 “是你的朋友?” 他问道。 苏棠摇摇头。 “来拼桌的。” “哦。” 厉行川立刻收回了目光,看着苏棠缩在那里乖乖捂着奶茶的模样,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伸手过去。 苏棠正专心捂着奶茶取暖,手却突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住了,吓了他一跳。 “手这么凉。” 厉行川说着,赶紧把自己的外套披到苏棠身上,接着又把他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 “冷怎么不说?还好我去买了奶茶,你赶紧喝几口,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苏棠应了一声,侧过脸,发现那个体育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他松了口气,回过头,发现厉行川为了让他的双手暖和起来,直接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怀里。 厉行川的肩膀很宽,穿着商务套装往这一站,衬得刚刚那个体育生既瘦小又幼稚。 和其他人比起来,厉行川已经算很不错的选择了。 苏棠心想道。 在奶茶和厉行川的双管齐下下,他的手很快热了起来。 厉行川大概也觉得差不多了,便松开了他的手。 “可以了,快喝吧。” 苏棠应了一声,把奶茶戳开。 其实他不怎么喝奶茶这种东西,但或许是天冷的缘故,他觉得这奶茶甜甜暖暖的,喝着好舒服。 厉行川这会腾出手,开始确认手机上的未读信息。 他发现自己买奶茶回来的路上,苏棠给他发了句话。 他觉得这个弟弟实在是可爱,激起了他心中一种“父爱”的情感。他决心一定要把苏棠养得好好的。 苏棠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片刻后,苏棠突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哥哥,最近市里有一场大型数字互动装置主题展,是数字、装置和表演结合的沉浸式展览,全球巡演过来的。” “这个展览和我的专业关联性很高,又是最前沿的,能看的话一定能收获很大。” “我……想去看看。 第 11 章 苏棠觉得挺好 看厉行川晚上的举动,应该是挺喜欢他的吧? 苏棠心想道。 这个装置展与其说是展览,不如说更像是演出,据说是一次创新化的艺术实验,推出后就在业内掀起了广泛的讨论。 价格也不便宜,最基础的价位就需要四位数,能体验所有互动的票价则要三千以上,超过热门演唱会。 以苏棠现在的身家,自己是无论如何都省不出票价去看的。 但今天他们进展顺利,厉行川抱也抱了,手也牵了,总该可以给点好处吧? 果不其然,厉行川立刻点了点头。 “那当然是得去看的!” 说完,他掏出了手机。 “那个展叫什么名字,我来查查怎么买票。” 苏棠松了口气,把展览名报给厉行川。 正好,他们点的食物就在这时候端了上来。 一阵香气钻进了苏棠的鼻子,是他很陌生的香味。 他心情愉悦,突然很有胃口。 “你先吃吧,趁热。” 厉行川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回个消息。” 苏棠应了一声,本想等厉行川一起吃,但看对方面色凝重的样子,感觉他的工作一时半会谈不完,便自己开动了。 厉行川似乎是为了让他吃到更多口味,特意搭配了两盘完全不同的吃法,菜品也没有重复的。 出乎意料,这些菜看起来还挺干净的。 苏棠挑了看起来最无害的一根青菜,把它从麻酱花生酱中拖出来,吹了吹气,塞进嘴里。 “这个时间晚课还没下课吧?” “今天没有晚课,我去校外逛了逛。” 程垒“噢”了一声,却并没有移开目光。 “买新外套了?这身没看你穿过嘛。” 苏棠身体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披着厉行川的外套,临走前却忘了还。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身上有一件男士外套的事,只能含糊地“嗯、嗯”过去。 “这个风格……也不错。” 厉行川的外套是很普通的黑色毛呢大衣,单排扣,一看就是上班族穿的款。 它在厉行川身上的时候看起来很死板,但因为苏棠的身形比他小一圈,穿起来就变成了宽松款。 苏棠只是随意地一裹,脸却被大大的领口衬得更加雪白精致,腰身也似乎更小了一圈,看起来弱柳扶风。 听到程垒的话,苏棠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咳,你怎么关心起穿搭来了。” 非要说的话,程垒大概是全宿舍对外表最不在意的人。 苏棠没想到他还能记得自己穿过的衣服都长什么样。 “因为黄少谈的那个‘清纯校草’啊。” 程垒说道。 “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就是黄晏去Spring挑的男朋友,在F大读书,是个穿搭博主。” “黄晏给我看了他的账号,对他的穿搭风格非常认可。但其实一看就知道穿得也普通啦,很多都可能是带货的。” “唔,你要看吗?” 原来是Lear。 苏棠露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 “不用了。” “我猜你就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程垒沉默了一阵,但还是没忍住,继续开了口。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屋里更空了一点?” 他们的宿舍一直不怎么住人,这学期苏棠开始住校,也只有两个人的生活用品。 黄晏和何钧为了上课方便,会把电脑、课本之类的东西留在宿舍,生活用品几乎是不留的,顶多有几件衣服。 但程垒说得没错,现在的屋里看起来更空了。 是黄晏把他的东西都收走了。 “也不知道黄少是怎么了,我一回来就发现他桌上床上全空了。他租的酒店也有几公里远,拿课本多不方便。”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该不会他要转校吧?” 是要和他的“男朋友”住一块,大概率就是学校旁边,进出很方便。 苏棠心想道。 看来黄晏根本就没打算透露这件事,要不是自己上午正巧撞见,Lear又故意想宣示主权,这件事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根据这件事,苏棠明白了,在黄晏、厉行川这样的人心里,自己的存在是微妙的。 既想要炫耀,却又不希望真正被旁人认可为“一对”……就是这样的关系。 “不知道。转校这么大的事他应该会和我们说一声吧,或许就是搬了住得近的地方而已。”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几乎崩溃:“十五年啊!你爸要是进去了,钱从哪儿来?你弟弟以后可怎么…” “养活”二字还未出口,一记响亮的耳光猛地扇在她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厉行川已经一把将眼神快要碎了的苏棠横抱起来,用身体隔开了他和那个女人。他胸膛起伏,极力克制着更暴戾的冲动,声音却冷硬如铁,砸在空旷的教室里: “你还要不要脸?!” 厉行川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刺骨:“——原来你也知道小孩离不开爸妈啊?” 他抱着苏棠,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最后丢下一句话,字字如刀: “再敢来找他,我连你一起收拾!” 话音落下,他已经抱着怀里的苏棠大步出了门。 苏棠的状态很不好,他的薄唇紧抿着,在教室里忍着没掉泪,出了教室把脸埋在厉行川怀里,哭得直/喘。 厉行川对苏棠关怀心切,根本没理会教室外几个来不及藏起来的惶恐的同学。一阵风似地消失在楼道。 “我的天…‘故意伤害、‘虐待’?‘坐牢?’一个女生捂着嘴,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瞪得溜圆:“苏棠他爸?那…那些说他跟厉行川是一个爸的传言…” “全错了!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混合着窥见秘密的兴奋和一种荒诞感:“苏棠根本不是厉行川的亲弟弟。” 虽然他明明知道是假。 第 35 章 传闻(晋江首发) 厉行川旁若无人,原地立誓:“当然真的。” “不然我天打雷劈!” 苏棠脸上明明还挂着泪痕,可是却“噗嗤”一下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抽着鼻子,用没有打针的那只手飞快地摸了摸床头的桌子。 学着他说了胡话时,爷爷帮他“反悔”的样子,小小声道:“童言无忌…摸摸木头,大吉大利!” 与此同时,老街区胡同口的大排档里烟气缭绕,人声嘈杂。 沈娇娇翘着腿坐在塑料凳上,周围围坐着几个打扮成熟的“社会朋友”和他带的两个眼熟的低年级同学。桌上摆满了烤串和空啤酒瓶。 “哈!原来是这样!”沈娇娇听完同学的“汇报”,嗤笑一声,举起啤酒杯优雅地呡了一口:“我就说嘛,哪来那么多豪门私生子,小说看多了。” 苏秋枫娓娓道来,厉行川安静听着。 其实这里面还有很多反驳的点,真要论起来,借花献佛并非真的就不能刷好感,最起码这份心思呈现得明明白白。 但是厉行川没有跟他发展的打算,只轻轻眨眼,“那我可以理解成,你对我有好感吗?” 积分的任务只需要这么一句话,苏秋枫只要说是就能完成。 苏秋枫很喜欢他这么直白的理解,顿时笑开来,正打算回答,“我……” 可谁知道就在这时,他跟厉行川的手机同时响起短信,是楚源发过来的,说是苏棠特地上山来接他们了。 厉行川愣了愣,朝着外面看去,暴雨有逐渐转下的趋势,但是还没停。 山路本来就泥泞多,下暴雨以后没有那么好走,苏棠竟然还要来?那他现在走到哪儿了?不会是全程都在淋雨吧? 瞬间别的什么,他全都抛在脑后,立马就给苏棠打电话,结果没接,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没带。 厉行川忍不住叹气,又拨打给楚源。 旁边的跟班立刻凑近,压低声音添油加醋:“还不止呢娇娇哥,后来苏棠他妈还想拉扯苏棠,被厉行川当场一个耳光扇懵了!” “活该!”沈娇娇把杯子往油腻的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脑子不清醒。摆脱了渣男还过不惯了,真够笑人的。” 几个小同学也跟着笑起来,气氛热烈:“现在都传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大家对苏棠的滤镜可算碎了。以前觉得他像个小王子,还敢跟娇娇哥你争校花的名头…现在?呵,没了豪门底子,不就剩下张脸和那点死读书的成绩么?” “成绩算什么呀?” 另一个剃着短寸的男生叼着烟,语气不屑:“娇娇哥不爱学习,但他爸爸手底下好多985、211出来的,娇娇哥一出社会还不是直接管他们?说不好那苏棠,以后还要在娇娇哥手下打工呢!” 沈娇娇听着周围的奉承,嘴角勾起一抹矜持又享受的笑意。 厉行川迅速挂了电话。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厉行川的整颗心都悬吊吊的,在见到他的刹那急急冲出去,快得连背后的苏秋枫都没拽住,只能眼睁睁看他飞奔。 “苏棠!”厉行川在冲进他怀里的刹那,险些脚滑摔倒在地。 苏棠一把将他稳稳扶住,还没有等他说话就兜头罩下雨衣,单手一拎就直接把他给扔到背上去了,迅速地走进凉亭才扯下雨衣,皱眉去摸他的头发。 “你跑出来干什么。”苏棠冷声道,“外面在下暴雨。” “现在不是暴雨了……”厉行川喘得厉害,“应该我问你才对,暴雨天你跑来干嘛!” 他刚才那下飞奔得实在太急,心脏猛地拉扯,让他的脸颊都泛起潮红。 苏棠原本还要说什么,看到他这幅模样瞬间闭嘴,把他从脑袋摸到肩膀,确认并没有打湿太多,这才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然后又解开外套罩在他身上。 厉行川抿了抿唇,也知道自己刚才太过冲动,他才刚出院没多久,现在要是生病的话肯定这节目没法录,也就没法再看到苏棠了。 他湿润浓密的睫羽低低垂着,乖乖地伸手任由苏棠给他套衣服。 他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神色淡淡:“穷人家的孩子就是眼皮子浅,几件漂亮衣服、一点小恩小惠就能哄得团团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早知道小学那会儿,就该多花点心思把人哄过来…反正我家也不差钱,养个漂亮小孩儿,跟养个小猫小狗似的,无聊时候还能当个玩意儿。” 养腻了还能带他去邻国,把他好看的五官照着整了,连细节都不放过,尤其是那双眼睛…到时候给他点钱,让他整成其他样子。 那——他从前漂亮的样子就变成自己的了,且还是独一份儿的! 众人嘻嘻哈哈地继续撸串喝酒,话题渐渐散开。 酒过几巡,沈娇娇突然放下签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们记不记得,大概十年前,咱们市出过一件挺轰动的新闻?” “虽然消息很快就被压下去,报道的新闻社好像也没了,网上也搜不到什么痕迹…但当年,多少应该有点风声吧?”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都露出好奇或思索的表情,才缓缓道: 厉行川轻声问道,“苏棠,你带了几件雨衣?” 苏棠扫了眼苏秋枫,系好厉行川最外面层雨衣的结,又拿了套新的出来。 苏秋枫余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矜持又幽怨地接过那套雨衣,脸色这才好看点,“谢谢你哦苏哥。” 暴雨果然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亭子里面待了会儿,雨势终于逐渐变弱,既然有了雨衣他们也可以准备下山。 “我们的菌菇还没采呢。”厉行川提起篮子,“下山的时候要是看到了,就顺便采点回去吧。” 苏棠站在他身边,顺手就把篮子接过来,“我来弄,你看路。” 厉行川习惯性拽住他的衣角,“我来的路上发现好多种菌菇,你都认得吗?” “认得。”苏棠扫了眼他的脚底,确认他踩实了以后才开始走,“少采点也没关系,我们六个人吃不了什么,节目组就是纯粹想把我们分开。” 他说的“我们”指的其实是所有的嘉宾,但因为这话是对厉行川说的,骤然听来好像就只是指他们俩似地,语气冷硬又强势。 苏棠和厉行川这件事,原本同学们是私底下单独议论,可议论着议论着,不知道哪儿带起的节奏—— 更多的人不再对他们个人的背景感兴趣。 现在最火的谈资,竟变成“苏棠是厉行川的玩物”。 学校论坛里,有些大胆的同学仗着论坛匿名,可是夸大其词—— “难怪厉哥对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人,比对待亲弟弟还好”、“我对我家猫狗也很好,但猫狗就是猫狗”、“好奇,你们说厉哥玩腻的时候,会虐猫吗”。 这些帖子不多。初次约会的选择提交,是在晚上八点。 结束晚饭以后,嘉宾们便会按照先后顺序去门口的信箱递交意愿,顺便把今晚的单采给做了,《美妙心动》开始录制以后,每天的信息量都很密集,所以每天都必须会有对应的节目组问答。 厉行川现在积分是最高的,所以他最先离开,其他嘉宾在背后目送着他。 “唉。”楚源突然感慨,“最后的赢家居然还是厉行川。” “学长,你有什么好感叹的。”苏秋枫幽幽瞥了眼,“其实从最开始厉行川加码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早就有所准备了吧。” “厉行川很聪明的,他故意让我们多攒点积分,在最后一轮的时候提出加码,料到我们看在初次约会的份上多半都会答应,只是最后没料到会输给苏棠。” 说到这里,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苏棠身上,不约而同的想, 倒是没料到苏棠会用这种方式把积分还回去啊。 递交选择意愿的同时还要采访,所以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厉行川回来,进度有点慢,嘉宾们便开始找点别的事情做。 钟听雨跟陈嘉禾去外面阳台聊天,苏秋枫约着楚源打乒乓球,这样的话就只剩下苏棠。 “苏哥。”楚源临走前特地问他,“你自己在这里能行吗?” “你们走吧。”苏棠语气淡漠,“我自己待会儿。” “哦。”楚源虽然不是很放心,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被苏秋枫给拽走,“那你有事情记得召唤我们啊,我们就在二楼平台打乒乓……” 也没什么人敢去回复。 但耐不住赞多,还是时不时升点热度。 楚源的电话倒是立马接通了。 “学长。”厉行川又轻又快地道,“你说苏棠来找我们了吗?他是什么时候出门的?现在外面在下暴雨,他穿雨衣了吗?” “雨衣肯定是穿了。”楚源也担忧地看了眼外面的气候,“这点你不用担心,不过他还没有找到你们吗?他出门也很久了啊……”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旁边的苏秋枫听得清晰。 苏秋枫倒是不在意谁来接他们,他们俩其实都不怕暴雨,只是泥泞路难走点而已,只是不可避免地表情幽微,觉得楚源这信息这电话可真不是时候。 好不容易直白跟厉行川表达下好感,都还没开头呢就被打断了。 来的还是苏棠,等苏棠到了还有自己说话的机会吗?自己连阳阳这两个字都不敢叫。 就在这时,雨雾的视线里面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棠的教室偶尔也有人小声议论。 但声音落不到苏棠耳朵里,因为这些声音一靠近苏棠的范围,就被李谦撵走了。 李谦以为苏棠的耳朵肯定是干净的。 但他觉得苏棠这几天还是不开心。 苏棠的确还是不开心。 这天晚上,苏棠和厉行川坐在劳斯莱斯里,轿车驶入庄园树荫的时候,苏棠突然小声叫了声“哥哥”。 “哥哥在,怎么了棠棠?” 苏棠小手攥着厉行川的衣袖,抽了抽鼻子,仰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说:“我们可以下车,沿着这条路走回去吗哥哥…我想和哥哥走一走…还想和哥哥说说话~” 第 36 章 宝贝(晋江首发) 他刚要走,机灵鬼却忽然拽住他衣袖,神色有些小心翼翼:“厉哥…有件事,全校差不多都传遍了,就…没人敢跟你提。”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们本来也不想说。” “但你毕竟是咱哥!” “不能让你蒙在鼓里啊!” 七嘴八舌间,话头被挑明:“那帮人怂得很,只敢在棠棠哥跟前嚼舌根!” 厉行川脚步彻底停了。 “说什么了。” 苏棠看着眼前不知道积攒了几年油污的塑料桌椅:“……” 犹豫间,说要去点单的厉行川不知为何又折返回来,看到苏棠尴尬地站在那里,顿时恍然大悟。 “纸巾在那边,你等我去拿。” 苏棠看着厉行川的身川穿梭在拥挤的桌椅中,不知去哪里扯了些纸巾,又从桌椅中挤出来。 “我看了一眼,还好今天人不多,食材都还有。” 厉行川一边擦着桌椅一边说道。 “就是点完单还要排队等着做,估计半小时能轮到我们。你要是饿,我先去前面便利店买点东西让你垫垫肚子。” 苏棠怔怔地“嗯”了一声。 “没事的,我没那么饿。” 在这种环境里,他的食欲一下子就没了。 厉行川擦好了桌椅,示意苏棠可以坐下来。 “你想吃什么?他们家主要是麻酱拌,有干拌和湿拌。” “菜品很多,什么都有。” 这不是从小苏钰就交代他“很不干净千万别吃”的路边食物么? 苏棠撇了撇嘴。 他心想,就当是陪厉行川追忆往昔了。以前厉行川家境普通,估计没少吃这些。 网上说,当一个男人开始和你分享过去的时候,就是打算和你关系更进一步的时候。 “哥哥看着点就好。” 厉行川觉得苏棠应该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他熟门熟路,所以把点单权交给他。 一想到苏棠没有什么大众忌口的食物、看似娇惯实际上却很好养活的模样,厉行川就觉得心软软的。 “那你帮我看着电脑包吧,我去点。” 苏棠乖乖地点点头。 厉行川走了,苏棠盯着他的电脑包发呆。 身后突然一阵凉风吹来,吹得苏棠一个激灵。 他回过头,看到凉风吹来的方向是那条小河沟。 在热闹灯光的映衬下,河沟的方向显得更黑了,苏棠很难想象自己刚才是从那种又黑又冷的地方走出来的。 说到这个,刚才…… 在水管上的回忆突然开始重放,经历时模糊的细节在此时反倒清晰起来。 苏棠突然想起自己走上去的时候,厉行川是怎么拉着他的手腕一点点送他往前走的。或许是长期健身的缘故,厉行川的身体很热,弄得他整个后背都是暖的。 他们那时靠得很近,厉行川的胸口距离他还不到一拳的距离,几乎是抱着他。 而他脚下打滑之后,厉行川就是结结实实地抱住他了。 苏棠莫名又紧张起来。 虽然对这样的接触早有准备,可是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又有些无措。 他知道厉行川抱了他第一次,很快就会抱第二次、第三次,然后就是更进一步……他得快点做好准备。 这样胡乱想着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道阴川。 苏棠以为是厉行川回来了,抬起头,却发现靠近的另有其人。 “帅哥,一个人坐啊?” 这是个穿着篮球服的人,好像刚运动完,身上热气腾腾的。 看起来年纪和苏棠相仿,不知道是F大的,还是附近体大的。 没等苏棠回答,对方又开了口。 “我也一个人,拼个桌呗?” 原来是拼桌的。 苏棠回头看了一圈,发现其他地方确实满了。这是张四人桌,除了他们两个还能再坐两个人。 他想了想,点点头。 篮球服坐下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坐在苏棠对面,而是挨着他,还把椅子往他那挪了点。 “你是学艺术的吗?” 对方问道。 苏棠用了两秒钟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和他搭话。 “嗯?……嗯。” “我是学足球的。” 说完,体育生意识到此时自己穿着篮球服,又解释了一句: “足球是专业,其实我什么运动都会玩一点。我在我们系里是数一数二的。” 苏棠没在意,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 “你要是有什么体测方面的问题,也可以找我,我教你。” 他又凑近了一点。 “我很耐心的,很会教人。” 苏棠觉得这人话太多了,距离也太近了点。 他本能地想要找厉行川,伸长了脖子看向点单的方向。那边的人层层叠叠,但似乎没有厉行川的川子。 糟了……厉行川该不会突然接到了什么工作电话,走出去办事了吧? 旁边的体育生还在喋喋不休,苏棠有些不适。 但厉行川的电脑包还在这里,又吩咐他在这里等着,他也不能自己跑了。于是那些话被倒了出来——关于“怪物”的议论,关于“小可怜迟早被玩死”的揣测,一字一句,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厉行川单手插在裤袋里,忽然低笑了一声。 “找死么。”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瞬间安静:“报两个名字。总得有人当个代表。” 两天后,一中又有新闻席卷全校—— 厉行川动手收拾人了,都消停点。 厉行川上次的纪律分还没消完,为这事又背了个处分。 但结果是,第三天,苏棠耳边再也没有那些烦人的声音了。 周遭微妙的安静,被苏棠敏锐地捕捉到了。 厉行川带他拐进了一家没有路灯的小路,看起来是在居民区,两侧的楼房却似乎没有住人,以至于整条路暗的可怕。 原来厉行川一直带他走这种地方,是想趁着黑……做点什么么? 苏棠顿时又紧张起来。 听见他的声音,厉行川赶紧退了两步返回他身边。 “这条路是有点黑、有点静。” “怕么?” 苏棠低下头,片刻后,发出了个轻轻的“嗯”。 “从这边走比较快,其他路要绕好远。” “要是怕黑就拉着我,很快就过去了,没事的。” 苏棠故作矜持地迟疑了一会,然后缓缓伸手拉住了厉行川的衣袖。 厉行川打开了手电筒,苍白的灯光照亮了黑暗的一小块,他们则跟在灯光后面。 苏棠以为厉行川会做些什么,结果对方只是带着他直直往前走,甚至为了早点离开这里不断加快脚步。 走出这段街区,路灯的光又出现了。 他们面前是一条小河沟,上面横着两根半米粗的并排的水管。 苏棠疑惑地扭过头去。 “啊,忘了还有这段路了。” 厉行川说道。 “我们要从这走到对岸,然后就到了。” 苏棠看看两侧毫无保护的滚圆水管,又看看下方几米深的水,再看看厉行川。 他想,厉行川该不会想从这水管上走过去吧? “看起来有点可怕,其实很安全的。” 厉行川解释道。 “你看,你就这样一脚踩在一根管子上大步走过去,和平地上一样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似的,厉行川跨了上去,在水管上平稳地走了几米,又转身小跑回来。 “在上面跑都不成问题的……不过你第一次走,还是慢点好。” 他朝苏棠伸出了手。 “上来试试?” 苏棠看着黑黢黢的河沟上黑黢黢的水管,想到自己今天穿的是一双小牛皮鞋,更犹豫了起来。 下午他在学校试图模仿Lear做“超不经意的穿搭露出”,这才精心选了一套搭配。厉行川说要来见他,他觉得穿出来正好。 早知道要走这种路……他就换个牛仔裤运动鞋出来了。 第三天晚上,厉行川给他吹干头发,将人妥帖塞进被窝时,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厉行川回身,用另一只手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怎么了?” 苏棠仰起脸,漂亮的眸子像浸了水的琥珀,映着床头暖光,小鹿般望向他:“哥哥这次…又是因为我才动手的吗?” 厉行川否认得干脆:“不是。单纯看他们不顺眼。” 苏棠却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手臂一点一点攀上厉行川的脖颈,温热的气息贴近。 厉行川以为会听见“哥哥别再打人了”那样的劝慰。 厉行川问道。 “不行的话我们就回去,看要绕着走还是换一家。” “其实就在对岸了。” 苏棠朝前方看过去,这条河沟大概二十米宽,对岸灯火通明,看起来很是热闹。 他咬咬牙,点了点头。 “没事,我在后面拉着你走。” 厉行川说着跳了下来,小心地把苏棠扶上去。 “你自己走走就知道了,真的很稳。” 苏棠盯着脚下,轻轻应了一声。 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预想的打滑没有出现。 和厉行川说的一样,除开脚下是深深的水沟,走在上面和走在平地上没什么区别。 “没问题吧?” 厉行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也站上了水管,这会一手抓着苏棠的手腕,一手抬在旁边做了个保护的姿势。 他的胸口差不多抵到了苏棠的肩膀,呼吸的起伏透过衣服传递过去,空气顿时有些亲密起来。 “往前走。没事的,我保护你。” 声音响在苏棠耳畔,混合着湿热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站在这里有些紧张的缘故,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连带着对周围的感知都模糊起来,有些晕乎乎的。 他都没有意识到那句话说了什么,身体却下意识执行了。 等到苏棠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半。 感官猛地清醒,脚下的水流声瞬间响得吓人。他低下头,只觉得水底更黑了点,像要把他吞进去似的。 好像刚开始得知一切的那段时候,他走在平坦的大马路上都会觉得两侧突然变成了悬崖,而他在独木桥上摇摇晃晃,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 现在,深渊又重新朝他席卷而来。 “怎么了?” 厉行川的声音和体温一起传来,把苏棠拉回了现实。 他定了定神,摇摇头。 “已经走一半了,像刚才那样走,没几步就到了。” 厉行川轻声说道。 “往回也是同样的路,所以还是往前走吧。” 是啊,还是往前走吧。 苏棠心想道。 他已经没法回头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脚下的黑暗,努力朝着前方的灯火和人烟走去。 灯光越来越明亮,一阵温暖的食物香气从不远处吹来,好像只要再往前跨一大步,他就能远离这片泥潭,投入烟火人间。 他往前跨了过去。可苏棠只是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睫,声音轻得像羽毛:“…那些话,我不在意的。” 厉行川没说话,手臂却一揽,将人稳稳抱到腿上坐好。苏棠轻呼一声,下意识环紧他的肩。 低笑在耳畔漾开,带着胸腔微震。 “可我在意。” 厉行川低头,用鼻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发。 “棠棠,是哥哥平时太低调了。” 他的声音沉静,字句却清晰如刻: “才让他们以为,能随便议论你。” “从明天起——” 厉行川指腹抚过苏棠轻颤的睫毛:“就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你究竟是‘小猫小狗’,还是‘宝贝’。” 第 37 章 娇纵(晋江首发) 起初,苏棠并不明白哥哥那句“平时太低调”是什么意思。 直到厉行川开始一反常态,主动邀请他去看自己的比赛。 有那么多小弟不知道摇过来,自己上去给人当肉盾? 原来是想看看自己这时候的样子啊。 也是,现在寝室已经熄灯了,苏棠又提到了床上的小夜灯,说明他现在就躺在床上。 此时播视频通话过来,不就是想看看他穿着睡衣的模样么。 苏棠“哼”了一声,心想那两张照片果然拍得不错,能让厉行川一忙完就想看他。 他郁闷了一晚的心结终于被解开,顿时感到了微妙的得意。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夜灯的角度,确认拍不清他的脸,但又很有“氛围感”,这才赶在通话自动挂断前接通了。 还好今晚宿舍没人在,否则厉行川就吃不到这个“福利”了。 视频接通后,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厉行川开的是后置摄像头,没拍到他自己。 “看得清吗?” 厉行川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棠意识到自己有两天没听过厉行川的声音,一时间有些陌生。 但他们原本就多年未见,那天仅仅是晚上聊了聊而已,陌生也是应该的。 苏棠拢了一下头发,只在镜头里露出半张脸和脖颈。 “看得清。” 画面移动起来。 “那带你参观我们部门喽。” 厉行川说道。“厉行川,你……” 一大早,沈伽就露出一副“刮目相看”的表情。 不用说,肯定是知道了昨晚的事。 厉行川淡淡地和他打了声招呼,便打开电脑,打算毫不摸鱼地进入工作状态。 沈伽硬是凑过来,逼得他没法工作。 “哎,王总监真的答应了啊?” “那我们李总监这呢,他也同意放人了?” 厉行川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厉行川一出会议室,沈伽就凑了过来。 “能怎么样?一个月。” 离职交接的时间最长是一个月,为了让公司有时间招新员工,平滑过渡。 但以厉行川在项目组里的位置,根本没有交接那么久的必要,甚至直接把这个职位空置也可以。 如果顾及一点同公司的情面,把时间压缩到一周也不是不行。 “他果然压你了。” 沈伽摇了摇头。 “一个月太长了,产品那边肯定会继续面试人的。万一在这期间有比你更合适的候选人出现,你这个转岗就泡汤了。” “在那之后,你要是想继续待在项目的话,会更难。” “我和王总监商量过了,不管李总监什么时候同意放人,一周后我都会开始兼职他们的工作。” 沈伽一愣:“兼、兼职?” “我会恶补需要的技能,同时他们也会慢慢把一些工作交给我熟悉,就当实习。” “等到李总监放人,我马上就能接手。” 能答应这个条件,说明王总监对厉行川是满意得不得了。 沈伽想起厉行川平时闷声吃亏的模样,觉得他这几天真是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好像突然变了个人。 “对了,我这边的项目需要移交给你,一会你接一下。” 厉行川说道。 发完文件,厉行川马上投入了工作。因为即将“兼职”,他会非常忙碌。 沈伽知道他不会再和自己透露什么,又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只得三心二意地接过他发来的文件,也没看进去几行。 片刻后,他突然眼睛一亮。 光辉……这不是那天半夜厉行川出去谈的客户吗? 话说回来,好像就是从第二天开始,厉行川突然说要每月多出一笔两三千的开销。 沈伽表情一变,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笑容。 现在这个项目已经移交给了他,那他和客户联络也是很正常的吧? 今天正好闲着,不如就先和这个“黄总”聊聊。 “还没呢,王总监说他今天亲自去谈。” “行啊你厉经理,之前正常涨薪你都唯唯诺诺没谈下来,怎么突然开始积极进取了?” “看来还得是真的缺钱才有动力啊!” 沈伽脸上八卦的表情一变,换上了另一幅更八卦的神色。 “到底是欠了什么啊?” 换在平时,厉行川无论愿不愿意,几乎都是有问必答——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问了要回答,并且回答真话。 但苏棠的事,他不想让人知道,尤其不想让沈伽这种人知道。 所以他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我要工作了,接下来如果转岗,有很多要学的。” 他露出一副“真的很忙”的表情,目光死死盯在刚开机的电脑上。 沈伽撇撇嘴,见他这副模样,起身去休息室打探消息了。 厉行川盯着电脑,思绪却飞到了昨天。 要不是被“公共艺术”的花费刺激到了,他也不会一下子脑热冲进王总监的办公室,现在想起来反倒有点事后紧张。 他还记得自己连王总监在干嘛都没确认,敲了门就进去,紧接着开始一通输出。 在过去的二十几年,他一直对自己的经历和能力持低估的态度,因为身在F大,周围优秀的人太多了,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平平无奇。 但在王总监面前,他也不知道自己吃错了哪门子药,把他不好意思写上简历的所有学历、能力和经历都倒了出来。 直到他口若悬河自信爆棚地讲完,才意识到自己整整自夸了十分钟。 王总监原本在打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话挂了,认真听厉行川讲了起来。 等到厉行川停下来,他又等待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小厉啊,刚刚你说自己毕业后就去做了项目,过去的经历中也没有产品相关的实习,我要怎么确认你能胜任这个岗位呢?” “而且我似乎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字。项目做得出色的,我都会知道。” 厉行川甚至没有时间紧张,马上就开了口。 “我虽然做了项目经理,却是工科出身。从这方面来讲,我应该更懂产品,而非偏向沟通和执行统筹的项目。” “但做产品也需要大量的洞察和沟通,我在项目的这一年多实践,恰好弥补了这一部分空缺。结合我在产品方面的技术基础,相信我就是当前对王总监来说最合适的人选。” 一直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厉行川都处于一种脑子发热、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状态。 等他回过神来,王总监似乎已经答应了。 也不算是完全答应,毕竟项目这边他还没和总监谈过,最终能不能胜任产品经理也要看实际操作情况。 但至少这场他自己争取来的面试,王总监非常满意。 正想着,沈伽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鬼鬼祟祟地冒了出来。 “哎哎,两个总监刚进会议室了。” “虽然王总监亲自去谈也是好心,但是以李总监的性格,你要是先主动辞职还好些,让隔壁老大去要人,他恐怕会给你使点绊子的。” 厉行川“嗯”了一声。 “不管怎样,我还是祝你顺利,毕竟你在项目里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一点弯都不打的,也怪不得李总监要压着你。” “去了产品,别的不说,工资说不定能翻倍。” 听到这里,厉行川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为了这份工资,他无论如何也要转岗成功。 不多久,电脑上就传来了消息。 “这一片都是开放式的工位,各个职级的员工都分散在这里。” “左边那里可以走到休息室,你刚刚已经看过了;旁边还有茶水间和午休间。” “那里的门通往三个会议室。” “这边和其他部门的办公区是连通的,平时沟通可以直接串门。” 苏棠看着屏幕,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氛围管理。 “公司里面……是这样的吗?”厉行川又说了几句让他安心,如果需要买材料或者出去活动,额外支出尽管和他说。 交代完这些,厉行川就工作去了。 “和谁聊天这么开心?” 程垒问道。 苏棠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 “没什么……朋友。” 他含糊道。 “朋、友。” 程垒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你这表情不像啊。” 苏棠没有接话。 “黄晏已经准备脱单了,该不会你也快了吧?” “哎,你莫非也是去……” 苏棠站起身,把盘子一收。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 “今天真的多谢。” 最后一句,苏棠是真心的。 他快步离开了餐桌,没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变得更很轻快。 离开食堂前,他又转身去旁边的小窗口买了个双层炸鸡汉堡。 程垒的视线一直跟着他来来去去,若有所思。 他轻声说道。苏棠听到程垒起身的声音,松了一口气。 等到门关了以后,他又等了一会,确认程垒真的走远才赶紧下了床。 火速洗漱完毕后,苏棠匆匆朝食堂赶去,一进门就看到程垒对他招手。 “我也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拿了几个清淡的。” 程垒说道。 苏棠一看,盘子里放了几个素得不能再素的炒青菜,连米饭都没拿,只放了碗汤。 他这才想起自己说吃食堂的借口是“要戒糖”。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程垒支开再去拿盘荤菜和饭,转念一想,干脆坐下了。 “多谢。” 程垒自己选了好几盘肉,油光发亮地摆在旁边。 他看到苏棠也不急着吃,而是找了半天角度拍照,还非常刻意地把手搭在盘子边。 苏棠果然浑身都透着矜贵,气质和另外两个室友完全不同,一看就是富过了三代。 这么随意地一摆,连彩色的塑料餐碟都变成了包豪斯风。 程垒的视线落在苏棠手腕上,眼看着他拍完了照,那只手又把头发拢到了耳后。 紧接着,他拿着白色的塑料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那些惨淡的青菜。 怪了,同样是白色塑料筷,怎么在他手里和象牙似的。 苏棠没有在意程垒的目光,他的心思都在厉行川会有什么反应上。 很快,厉行川回复了。 “好多人的样子。” “我们部门有三十个人,整个公司大概两三百吧。” 苏棠瞪大了眼睛。 明明过去苏家自己就有公司,可是他一次都没去过。 林佰总是把公司描述得乌烟瘴气,好像他替这个家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揽了。他让苏棠尽量远离公司那种地方,未来安心做个艺术家就好,这才是最惬意完美的人生。 于是苏棠信以为真,下意识离公司远远的,生怕自己也被染脏了。 可是厉行川的公司看起来好干净、好气派,还有那么多人在里面办公。虽然现在工位都是空的,但可以看到每个人精心装点的痕迹。 他觉得这样的地方似乎没有那么污浊可怕,比Spring看起来好多了。 “哥哥。” 苏棠说道。 “旁边那个玻璃房是你的办公室吗?” 镜头似乎抖了一下。 “你是说那间吗?” 苏棠点点头。 他看到周围都是开放的工位,但有一间被单独隔离出来的玻璃房,里面摆着一套办公桌,旁边还有几个文件柜。 他想,这一定是经理的办公室。 “嗯……嗯。” 厉行川含糊地应道。 “里面是什么样啊?” 但他笑完,又悄悄瞟了苏棠一眼。见苏棠正全神贯注地安抚同桌,完全没留意自己这边,李谦赶紧弓下身子,在桌肚里飞快地按起手机: 厉哥,有人放学要打棠棠! 第 38 章 小狗绳子(晋江) 厉行川整个下午除了潦草地去了一趟厕所,其余课间时间,都被拎到办公室里,对墙站着,听班主任念经: “厉行川啊厉行川,你真是让我在年级组抬不起头!” “每次开会我稍微占点理,别的班主任就搬出你来堵我——‘看看你们班那厉行川,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能不能收收心?初三了,中考迫在眉睫,你倒好,还有闲工夫天天跟人动手?” 班主任揉着太阳穴:“昨天打三班,今天打五班…前阵子还有别班学生匿名来找我,说你在校外搞什么‘黑比赛’,欺负外校的学生。那是校外的事,我管不着,只给你扣了两分。” “可你现在在校内也闹个不停,政教处都为你开上专题会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厉行川,你可长点儿心吧!” “念在你模拟考成绩还算理想,这次继续扣分,先不给你叫家长…” 苏棠是被聊天的声音吵醒的。 今天他没有早课,打算睡个自然醒。没想到九点半的时候屋里就进来了人,还不止一个。 或许是因为苏棠拉着床帘,他们没注意到寝室还有人在睡觉,便聊了起来。 “哎,在楼下等你那个就是……?” 是程垒的声音。 另一个人笑了,苏棠听出是黄晏。 “是啊,不错吧?我在Spring看了一圈,就他最好看,而且还纯。” 黄晏得意地说道。 “昨天他是第一次去,还以为就是普通兼职呢,我马上就把他哄回来了。” “噢,那你们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当然是在接触的程度啊,还没确定关系,就暧昧着呗。” 黄晏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又笑了起来。 “他领子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高级洗衣液的味道……舒服,我就喜欢这样的。” “我还以为黄少出手,肯定当晚就拿下了呢。” “当晚就那样,我们成什么关系了?” 黄晏“啧”了一声。 “不过你放心,用不了一个月,肯定能成。现在嘛,感觉还挺新鲜的,我还没谈过这种单纯挂的呢。” “对了,他还是个小红书博主,大几千粉丝了。” “噢~可以啊!” “账号是什么,我看看。” 外面安静了片刻,接着被程垒的惊呼打破了。 “清纯系校草穿搭,这拍照表现力也可以啊!到时候你和他多合点川,也发小红书呗。” “哟,谈这么一个多有面子!” “唔,还没‘谈上’呢。” 黄晏说着,嘴上的得意却根本压不住。 “他说自己本来不喜欢抛头露面的,是因为这样可以赚生活费,他才勉为其难去做的。” “那不是迟早的事!”苏棠在外面磨蹭到快门禁的时候才回宿舍。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程垒可能在寝室,他心里就有点顾虑。 所幸回到寝室的时候,程垒的位置是空的。 但苏棠发现屋里有些不一样了。 他环顾了一圈,发现原本空着的一张书桌上多了点东西——是黄晏的。 对了,黄晏还和程垒聊天了,难道他也打算回寝室住? 屋里没人,苏棠倒是有些无聊了。 他收拾完又磨蹭了许久,发现时间才过了一点点。 前一段时间的晚上他分明都很忙碌,不是在找搞钱的方法,就是在emo,又或者像昨天一样在酒吧兼职。 明明现在兜里只有八百块不到,却好像突然安心了许多。 厉行川…… 苏棠的目光落到了那本《公共空间设计》上。 这是他今天拍饭的时候特意露出来的,目的就是引起厉行川的注意,意识到他是艺术生、花费会更大。 他没想到厉行川提到了别的事。 屋里猝不及防地熄灯了,周围陷入漆黑,楼里的喧嚣也都随之安静。 苏棠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过去他很害怕一个人待在黑夜里,现在却强迫自己习惯、麻木。 未来,他的日子里或许只剩黑夜了。 黑暗剥夺了他的视觉,却让思维变得更活跃起来。 他记起自己小时候,最感兴趣的好像并不是艺术。 苏家是生意起家,苏钰在婚前也是亲自参与公司的管理,家里有大量经营相关的书籍和案例。 苏棠从小在家的时候,往来的也是来谈生意的人,成本控制、谈判技巧都是耳濡目染。 上小学的时候,他希望成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家里总有国外运过来的原版商业杂志,他听说隔壁有个学习很好的大哥哥,就在放学后缠着他翻译。 厉行川今天提到的,就是那时候的事吧。 苏棠想着,目光渐渐暗了下去。 后来,林佰以苏钰和孩子应该在家享福为由,渐渐接过了实际经营的工作。 苏钰在生苏棠时身体大伤,在家养了好几年才勉强恢复,这时候已经离开公司太久,回归比较困难。 而林佰这些年倒是在公司学得不错,老丈人很满意,很快把他提到了总经理的位置。 再加上林佰从不吝啬口头夸奖和金钱奖励,和苏钰的行事风格很不同,公司里的人更喜欢他这个经理。 就这样,在林佰的花言巧语和承诺下,苏钰放弃了参与公司经营,把一切都交给了林佰。 结果就是林佰日积月累地搬空苏氏,把员工、业务线和钱都变成了自己的。 苏棠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了。 原本他是有机会阻止林佰的,然而12岁的一次出国看展上,因为他对那次的展表示了兴趣,林佰便大力对他培养。不仅给他报了两个月的艺术夏令营,还在所有人面前说支持苏棠对艺术的热爱。 之后,每次国际上有什么知名的艺术展览,林佰都不计成本地送他去看,还送他去各种培训班、找家教。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棠的生活里好像只剩下艺术,他也以为自己将来必须走这条路。 现在想来,那个私生子似乎一直学的是理科和商科,听说暑假的时候林佰还大着胆子带他去参观工厂、看自己谈判,对外说是未来的接班人。 桩桩件件,都是算计。 这还是第一次,苏棠对黑夜认识得这么彻底。 这段时间他努力忘记过去被刻意制造的玻璃罩,开始一点点地学习世界真正的规则。他感觉到了寒冷,但这种寒冷也让他真正发现了自己的身体。 “不过说真的,我还以为你喜欢苏少这挂明艳的呢。” 程垒似乎是被瞪了一眼,很快闭了嘴。 “知道你们家底都不一般,那可不是随便谈谈的事,一个不好就是商业联姻级别。” 外面窸窸窣窣响起了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收拾什么东西。 “不说了,小校草还在等我呢。” 黄晏说着,声音渐渐远了。 不多久,寝室响起了关门的声音,不是黄晏关的,是程垒走过去关的。 关完门后,程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很快发出了一句嘲讽的嗤笑。 “清纯个鬼哦,你自己也知道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很快寝室响起了接连不断的键盘敲击声。 苏棠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 他心想程垒该不会接下来没课吧,那他得在床上躺到什么时候? 但苏棠也只能祈祷程垒在下午的课开始前出门,在那之前,他决定能忍就忍着。 再次睡着是不可能了,苏棠打开了小红书。 他并不知道黄晏去Spring找的那个“预备男友”网名是什么,于是随意打开了“附近”。 很快,各种以F大为背景的帅哥美女照片映入了他的眼帘。 以前苏棠不知道这些随时随地分享生活、或者随时随地凹造型拍照有什么意义,但刚刚听黄晏说,做博主可以赚生活费。 怎么个……赚法?沈伽说的无非是什么“现在是男色时代啦,你要是愿意露个脸露个身材分分钟赚钱”之类的话。 他还热情地给厉行川规划了几个方向,这比如在办公室里拍社畜下班后跳脱衣舞、脱一件说一句“工作拜拜”的视频。 看到厉行川要走,沈伽又追上去,说他要是不愿意在网上抛头露面,还可以去小剧场抖胸肌。 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厉行川爱听的。 “就没有体面一点的赚钱方式吗?” 他的白眼都要飘到天上去了。 “体面的赚钱慢啊,你不是急着用么。” 沈伽说道。 “再说了,这已经够体面了,我又没让你去卖身,光个膀子有什么的?” “现在的工作不是牛马就是鸡鸭,要么就是两者兼有。” 这句话点醒了厉行川,他想到苏棠去酒吧兼职,差点就被那个油腻黄总拐了。 连他这样正经的工作都处处陷阱,一不小心就不知道会掉到哪去。苏棠年纪轻轻涉世未深,很容易被骗的。 不行,他得努力些,至少要让苏棠安心读完大学。 午饭的时候他和苏棠聊了几句,苏棠很乖地把菜拍给他看,还听话加了鸡腿。 厉行川心里顿时涌现出了一种类似“父爱”的情绪,他也算看着苏棠长大过,此刻已经真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弟弟。 他决定无论如何,这几年都要把苏棠养好, 下午的时候厉行川工作特别积极,虽然积极工作和涨薪之间通常没有关联。 晚饭的时候,苏棠发消息过来了。 苏棠突然不困了,赶紧坐直起来,噼里啪啦地搜索“做博主怎么赚钱”。 黄晏的预备男友可以做这个“兼职”,那他也可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棠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学习“变现方式”、“人设定位”的世界里。 虽然这点时间不够他研究明白,但他发现,这确实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要是他早知道这点,大概就不会去Spring了。 不……做这类博主最大的特点就是需要真人出镜,对当时的他来说,比起夜里悄悄地去自以为无人知晓的酒吧,直接在大棠广众下暴露自己的形象和生活对他而言更加羞耻。 但现在他知道,这在旁人眼中并不掉价,甚至在某些身份下还可以增值。 苏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黄晏和厉行川这样的角色,他下意识地觉得是“金主”,但又对这个词感到厌恶。 最终,他决定用“预备男友”来称呼他们。 让苏棠决定试试这条路还有个缘由,是他刷到一条“顶级网红财富盘点”的视频,发现这个赛道的上限如此之高,甚至一个人的身价就能抵得上苏家的公司。 比起靠着厉行川的施舍过活,这或许才是他未来翻身的明路。 仿佛是发现他想到了谁似的,厉行川的消息提醒冷不防地从上方弹了出来。 墙边的少年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裤兜里藏起来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厉行川的手机模式是静音。 但对苏棠和苏棠相关的人都设置了震动。 此刻他想掏手机,但班主任还在滔滔不绝。 他担心手机突然震动是不是苏棠有什么情况,他几次应激,让厉行川都有些PTSD。 厉行川趁着老师口干舌燥低头拿保温杯时,飞快地拿出手机看了眼。 在老师喝水抬头之间,手指飞快地打字:“1”。 第 39 章 住手(晋江首发) 苏棠亮闪闪的鹿子眼注视着厉行川:“哥哥,我愿意。” 阳光穿过树荫的缝隙,落进他清澈的瞳仁里,苏棠一字一句道:“我肯定拉住你。” 说完这句,他在心里,又悄悄地、郑重地补上了一句: 似乎是担心刚才在人前阻止厉行川,会让厉行川没面子。 “棠棠,你还没有惩罚我。” 厉行川突然说道。 苏棠闻言诧异地仰起脸,漂亮的鹿眼睁得圆圆的,满是茫然和好奇:“惩罚?” “嗯。” 厉行川一本正经:“以前每次犯错,我妈就会揍我。她说,犯了错就得受罚,长了记性,下次才不敢。” 秋雨绵绵,整个建京市都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 苏棠站在街角的奶茶摊位里,望着对面商业大厦的LED大屏发愣。雨水顺着棚顶石棉瓦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道细流。 “厉氏集团高层大洗牌!” “一周之内,厉行川如何完成权力交接?” 大屏上滚动着最新财经新闻。一周前,长期在职业格斗赛上叱咤风云的厉行川,突然宣布退出擂台。再出现时,已是厉氏新任家主,正以雷霆速度整顿旧部、废腐革新。手段之专横霸道堪称独裁。 那些整顿名单、改革信息还未透出,无数产业就如惊弓之鸟,股盘坍塌式地震。 大厦前的行人议论纷纷: “好狠,上任就撤职元老。” “董事会容他胡闹?” “据说他下了黑手,而且董事会就他爹的一言堂。” “哈…别指望一个天天打架斗狠的疯子,陪你遵循公义天理。” 大屏切换到财经评论员的画面,西装革履的男人侃侃而谈:“厉行川这次改革,表面上看是整顿市场,实则充满个人色彩。不论动机为何,无疑已对整个行业造成了灾难……” 苏棠裹着洗得发白的外套,仰头望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雨水打湿衣角,模糊视线。他神情恍惚,手中动作却仍一丝不苟。苍白手指攥紧钢勺,搅动杯中奶茶。冰块碰撞发出的脆冷声响是他唯一能掌控的节奏。 “爱看男人?”王老板从雨里走来,在石棉瓦檐下站定,点燃一支烟,烟气直扑苏棠的脸,“电视里的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何况还是厉行川。是你能妄想的?不如往身边看看。” 王老板笑指自己:“一个现成的。” “不看。你长得好难看。”苏棠皱了皱眉,低头给奶茶封盖。浓密睫毛被雨水打湿,恹恹耷拉在小巧的脸庞上,投下大片阴影。 王老板有点难堪,但没有生气,只是咬着烟盯着苏棠。 苏棠相貌甜美,肤色苍白,像一件纯净无瑕的薄瓷,惹人想要亵玩、揉搓出脏污和裂痕。 他视线扫过苏棠白皙的脖颈、粉色的薄唇和精巧的锁骨,目光定格在他细瘦的手腕上。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若是将他箍进怀里,他肯定会挣扎不出,浑身发抖抽泣…… 王老板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洗水果去。”一个声音痞里痞气地挤过来。 剔着平头的青年男人卷起衣袖,露出青筋遍布的大花臂,把苏棠拽往水池边。 王老板瞪了花臂男一眼。 花臂男瞪回去:“老板来请我们喝茶阿?” 请你妈。 脏话到嘴边,却被王老板咽下,王老板看见花臂男正在甩他的肱二头肌。 王老板弹落烟灰,撑伞转身,消失在街头。 再不走,帐篷要撑破裤子。苏棠那张小脸真是…光看一眼就把他看硬朗了。 王老板今天喝了点酒,有些火热,满脑子都是苏棠漂亮的脸,兴冲冲背着老婆过来逗他玩,却忘了店里还有一个碍事的。 王老板摸着下巴。 没关系,店里玩不成,就去他家等他下班,他是有苏棠住址的。苏棠老实巴交,入职资料无比详细。 王老板倾斜雨伞,遮住笑意。 苏棠把洗好的柠檬装进比他三个腰还粗的塑料盆,吭哧吭哧抱到花臂男面前:“谢谢你。” 花臂男低头看他,觉得他像个乳臭未干的漂亮小动物。 那白花花的细胳膊细腿,看上去好容易折断。他心里莫名充满保护欲:“那叼毛就是仗着你年纪小,没背行。” 苏棠说道:“反正再过十天我就走了。” 花臂男愤愤地:“你瞧他那下贱样,我的铁拳差点没忍住!”他瞥了苏棠一眼:“既然决定不在这儿,还不如直接走,边休息边找下家,能少赚几个钱。何必再受几天鸟气。” 苏棠脸上闪过一丝恍惚:“一千一呢。” 花臂男惊讶:“连一百块满勤奖都算上了?” 苏棠小声道:“算上了。” “难怪你一直不休…”花臂男摸了摸平头:“你…手头紧?” 苏棠专注地忙碌着,只点了点头。 他没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他真的很着急用钱,十万火急的地步。 他怀孕了,越早打胎越好。这世上,正常男人都不会怀孕。父亲知道他怀孕那天,用烟灰缸砸烂他的脑袋,让他滚。额角伤疤现在还没消掉。 那天也下着小雨,父亲把他踹进烂泥坑,骂他是个伤风败俗的烂货… 怪物。 花臂男没再追问,怕苏棠问他借钱他拿不出,他也是穷鬼一个。 他望着苏棠,有些不是滋味。苏棠和他不一样,他混日子,但苏棠在认真生活。 苏棠从不偷懒。做事卖力,态度认真到近乎固执。即便决定离开,仍然全力以赴。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他这种摆烂等死、穷得叮当响的混子一样,困在底层打滚呢? 光是长了这么体面的脸,就不该和他挤在这狭小空间,赚这种微薄的薪水。 花臂男看看苏棠被冻红的鼻尖,再看看苏棠那双水润润的眼。 心想真是漂亮到惊人。这张脸稍微皱皱眉头,多的是人不让他吃苦。 花臂男推了推苏棠:“喂。” “你试试轻松点的工作?年轻就是资本,你这么好看,何必浪费这张脸。” 他语气诚恳:“我为你好才跟你说。你这条件,放开点,多的是人给你送钱。到时候,你看那叼毛还敢不敢欺负你?” 他神情向往:“反正男人不会怀孕,吃不了亏。我要不是生得魁梧,早去走捷径了。” 苏棠神情有些涣散。 花臂男对苏棠时不时神游天外的状态习以为常。他想起刚才的新闻,忽又补充:“但是千万不要招惹厉行川那样的。” 苏棠动作顿住,侧头问:“惹到会怎样?” 花臂男压低声音:“他家商政大腕辈出,国外还有佣兵团。说权势滔天、富可敌国,也毫不夸张。随便一个厉家人都没人敢惹,更别说他们的家主。” “他网上梦男梦女无数,现实却没人敢追。据说脾气差爱动手,打死过人。媒体刚轰动起来消息就被封死,普通人没渠道了解全貌,但结果你也看到,他根本没蹲过大牢…” 花臂男慨叹:“人们都说,社会是一座金字塔,地位越往上,特权就越多。咱们都是垫脚石。而厉家凌驾无数人上。在塔尖。” “谁瞎了眼招惹他们家的活阎王啊,那可真是自找苦吃。” 苏棠眉头紧锁。 花臂男继续挠了挠下巴:“不说家世,就说他一个格斗冠军,拳头也不是闹着玩的。” 苏棠支支吾吾:“打几顿他会消气?” 花臂男古怪地看他。谁特么知道厉行川喜欢怎么打人? 他没理会,自顾自道:“网传他最近性情大变,在家族搞内讧呢。哈。” 苏棠沉思了会儿:“他这么忙么。” 他朝快冻僵的手指吹了一小口热乎乎的气:“那这段时间跟他有过节的人…他会没时间对付吧?” 花臂男仿佛很懂:“和时间没关系,是情绪的事儿。不过这种人等闲也懒得跟你耗情绪,除非你作死。那人家再忙,顺手摁死一只蚂蚁的空档也是有的” “怎样叫作死?”苏棠仰起脸,呼吸有些急促。 花臂男看着苏棠湿漉漉的眼睛:“比如人小野心大,肚子不听话。” “嗯?” “就是看不紧肚子,怀上人家的种。” 苏棠抓住腹部衣衫。 花臂男道:“有钱人心狠。不论是情人还是女友,只要不是过门妻子,就没资格怀上他们的孩子。对他们来说,私生子不是骨肉,是争财的野种。要是不小心怀了,你说他们怎么做?” 闪电劈开昏暗天空,传来雷鸣声。 苏棠打了个哆嗦。 花臂男扶稳苏棠:“按头打掉还算仁慈,不仁慈的花样多着呢。报纸上多的是女仔给富豪当情人,怀孕后人间蒸发的。也有富豪接纳便宜孩子,但仅限孩子。他们更虚伪,会为了胎教,给予女仔一个幸福的孕期,但孩子一出生,女仔就查无此人。她们去哪儿了?” 雨打屋檐,秋意渐浓。 苏棠挺直的背脊逐渐曲起,逐渐地蜷缩在冷风里。 转眼入夜。苏棠像从前很多天一样,一手撑伞,一手揣兜抓着傍身的水果刀。行走在旧街区。旧街区深巷逼仄,坏掉的路灯和颓败的老楼映衬出一片昏暗。 苏棠害怕黑暗,尤其下雨天,一走夜路魂就吓飞一半,但为了省钱只能选择这里。 苏棠摇摇晃晃走在路上,再次坚定打胎念头:自己辛苦没有关系,不能苦孩子。 苏棠跑到筒子楼下,低头合伞。闪电划破夜空之际,二楼有人影一闪而过,叼着忽明忽暗的烟头,阴森地望着他笑。 雨水从伞尖滴落,苏棠扶着脱漆的栏杆,上了楼。 苏棠听得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我…我也要揍哥哥吗?” “当然。” 若是换一个司机,光听着厉行川这一番话,都要倒抽凉气了。 但这位司机目不斜视,显得十分淡定。 显然是被厉行川的古怪行为熏陶已久,才练就了这般处变不惊的本事。 苏棠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哥哥,犹豫了好半天。 终于,带了点小小的紧张、小小的雀跃、以及小小的跃跃欲试,轻声问:“那…那要怎么揍啊?” 第 40 章 选择(晋江首发) 厉行川想了想:“扇我一耳光。” 苏棠微微张着嘴巴,仰脸看着厉行川,不可思议的样子。 厉行川攥住苏棠的手,“啪”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像这样,”他神色认真地解释。 又轻轻揉了揉苏棠的手,低声补了一句:“不用太使劲。” 苏棠蜷起刚刚扇过哥哥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哥哥脸颊的温度。 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还未开口,便听见厉行川沉声道—— 苏棠说完这话像是用尽了全力,他脱力软倒,被厉行川紧紧地收进了怀里。 厉行川抱紧苏棠,调转身形朝急诊楼飞步而去。 路人有认识厉行川的,都慌忙闪避。 厉行川向来沉稳持重,此刻脚步带风,把路过的人们也吓到了。 背后眼神交汇,八卦之心顿起。 有人跃跃欲试想拍视频,但被同行的人阻止。 毕竟不传视频只是痛失流量。但若触了厉行川的楣头…那后果难以承担。 厉家权富滔天,触手遍布各界。不止商业领域,就连政界也盘亘着他们的脉络。厉家是个连黑报社团都不敢造次的地方,何况一个路人。 心外科办公室,林琅翻看监察科发来的CT图,皱眉听沈月叽喳: “把我骗这锁起来,以为我不会投诉你?” “我职级再低也不是你的下属,你无权干涉我,软禁更是非法。” 林琅:“安静。” 沈月咬牙切齿,发现林琅是真把她当神经病,根本不打算理她。她打开窗吹风,看到林琅缓缓戴上金丝边眼镜。 林琅不近视,平时不会戴眼镜,焦虑的时候就戴起来装斯文,暗示自己沉稳可靠,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 沈月探头过去:“这心脏怎么缺了个块。” 她那个梦缺乏细节,苏棠心脏有问题这事,梦里并未呈现过。 林琅语气凝重:“房间隔缺损,损面严重,不发病还好,一发病就上鬼门关。随便换个人患这病都要比他好。” 现已分析出的体检报告来看,苏棠还有胃炎等十来个大小病症,林琅皱着眉:“这么多病怎么都在他身上?” 他后悔,太后悔了,他就不应该半路开香槟,把厉行川有孩子的事讲给厉老。这么多病,但凡怀孕期间发作一个都能轻易要苏棠的命! 这时办公室被人急促敲响:“林主任,林主任在么?厉总带来体检的人晕倒了,被厉总抱到急诊输液。厉总让我叫您过去。” 林琅心里咯噔,他以为厉行川已经把人带走了,怎么这还没走就晕了? 这才哪到哪…这风吹不得雨打不得,惊不得吓不得的体质,往后月份大了怎么活? 林琅顾不得沈月,长腿一抬,噔噔噔朝着电梯跑去。 沈月紧追上去。 苏棠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身侧是一根高高的金属架,架上挂着三瓶大小不一的药水。床边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白大褂正面色复杂地盯着他。 苏棠神情恹恹,很没精神,小声而礼貌地问候:“医生好。” 苏棠的反应像是不知道林琅是谁,林琅也不觉奇怪。 他第一次见苏棠的时候,苏棠昏迷着。第二次见的时候也就是今天下午,苏棠在他科室一楼休息区被护士照看着,厉行川则跟他在偏角私密谈话,所以第二次他看见了苏棠而苏棠没看见他。 这是第三次。 “不用跟我客气,我叫林琅,前天就见过你。”林琅给苏棠一个安抚笑容。 苏棠很乖地点头,小声询问:“厉先生呢?” 林琅指了指门外,带了点个人情绪:“被护士姐姐缠着聊事。” 苏棠犹犹豫豫片刻,扭头望门,神神秘秘问林琅:“林医生,我的心脏问题,严重么?” 话还没有落音,眼前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厉行川三步走到床边,低头端详苏棠。 苏棠闭上嘴,心脏咚咚跳起,耳根有些泛热。 他不相信厉行川,将他给过答案的问题又偷问别人,还被厉行川当场撞见。实在尴尬。 苏棠忐忑了会儿,见厉行川没说什么,才仰脸去看。 厉行川用手背贴苏棠额头:“还难受么?” 苏棠心虚,他别过眼睛:“不难受了。” 厉行川忽然唤道:“林琅。” 林琅吓了一跳:“啊?在。” 厉行川语气堪称温和,但看着琳琅的视线,却冷得能冻死一头牛:“告诉苏棠,他的心脏问题严重么?” 林琅脚底生寒,哪怕他是个白痴,也知道怎么说才是正确答案了:“不严重。苏先生的心脏只是小问题。养养就好了。这养是关键,首先得放宽了心,宽心才是最好的养心。” 苏棠扭过头,湿漉漉的大眼睛闪起亮色:“真,真的不严重么?” 林琅笑道:“哪个医生会对病人说谎,真的不严重。对医生来说都是小问题。” 苏棠看着林琅:“那…影响生宝宝么?” 林琅安抚道:“只要你静下心来,安稳调养,就不会影响。” 苏棠身上冷意驱散,眨着湿漉漉的睫毛歉然地望厉行川。 厉行川低头:“医生说要静心,安稳调养。” 沈月推门进来,默默杵在一边。想找机会要苏棠的联系方式,可是找不到。 刚才她把厉行川叫出去,是为确认厉行川十月底比赛的事。他还想告诉厉行川她的秘密,看他会不会信。但厉行川眼神冰冷,惜字如金,压迫感太强。以至于她支支吾吾话都团不清。厉行川没耐心,答了个“没这事”就走了。 沈月苦恼极了,他听不懂厉行川的意思。 是暂时没接到比赛通知,还是接到了但不准备去?可惜她勇气用完,已经不敢再问了。 沈月默默杵着还什么没说呢,却像是污染了空气。被林琅捏着鼻子塞了理由轰出病房。 沈月懊恼地走在医院廊道,夕阳已开始泼洒余晖,她踩着不断错落的光影,孤独又踟蹰。 克制了又克制,还是没忍住拨了厉老手机。岂料漫长的走廊都走尽了,电话也一直不在服务区。估计在忙。 她无奈,发了个信息:“厉叔叔,空时能给我回个电话么?” 一分钟后加了一条:“有点事。” 沈月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手机对面的厉老在忙什么—— 金璧辉煌的复古香榭,三四个人影忙前忙后,在原木小几旁准备着精致的香薰蜡烛、清粥点心。 而香榭之下的温泉,厉老正和同样奔七但精神矍铄的弟弟——厉二爷一起,肩披浴巾靠着温暖石壁,被少女悉心揉按肩背。 厉二爷跟厉老是亲手足,据说两人一道出生,按照顺位,厉二应该做大。但生产遇到问题需要剖腹,厉老就比厉二先露了头。所以成了哥哥。 两人旗鼓相当,以至于老家主传递权柄时犯了难,只好按传统直接立长。厉家权柄落在厉老手里。到厉行川一代,自然又传给了厉行川。 厉老总觉得抢了厉二应有的地位,对厉二一直心怀歉疚,加上母亲走时千叮万嘱,要善待弟弟,不能手足相残……所以他从年轻就对厉二包容。以至于厉二肆无忌惮。 他们斗嘴极多,比如现在—— 厉二爷:“行川有什么隐疾?奔三还不生子,是要绝嗣?还是要找医生看看,不要讳疾忌医。” 厉老:“我儿子好着,你儿子才有病!” 厉二爷露出一个得胜者的笑:“我家小颖都要给我抱孙子了,他才二十五。” 厉老一愣,心说都没听说那小子带人过门,怎么这就要添小孙子了? 似乎看出大哥所想,厉二爷颇有些扬眉吐气:“小颖正跟网恋对象水深火热呢,我也催过了,年底就能稳下来。” 他阴阳怪气:“行川好勇斗狠不务正业,刚拿权柄就大刀阔斧,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仗着你在,谁服他。这岁月催人老啊,如果多年后行川还是膝下无子…少不得天下大乱咯。” 他伸长手臂:“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届时我的孙子正壮年。不如我吃个亏,把我孙子过继给行川。虽不如他生的亲,但好在能给他送终。” 厉老冷笑,这算盘珠子都崩到他脸上了:“不劳费心。我家行川会子孙满堂。” “哈。”厉二爷狠辣的目光望向厉老胯部:“你不就是因为有病,补到三十五才得了行川这个稀罕宝贝?你自己没遗传到好基因,厉行川自然也遗传不到。他又不像你这么勤补,不绝嗣才怪。” 亲人比外人更知道戳哪儿最痛。如果是平时,厉老要爬上岸吃救心丸了。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也是要做爷爷的人了。 他懒得多费口舌。骂了句:“癫公”,就闭上了嘴。 临走还接受了厉二的战书——LM国野猎竞速。 厉老近日压着的喜悦,在今夜压不住了。喜滋滋翻出手机,惯性一键已读所有信息,未接电话直接忽略,直指核心拨通老管家电话:“老秦,来山庄,接我到市区。准备两套太极服。” 老管家秒应:“我去准备。您打算打太极?要不要请个师父?这一趟行程多久?是去找少爷?” 厉老吃了口甜得发腻的菠萝释迦:“不找他,免得又给我脸色。也不用找师父,你一件我一件,当个便装穿。这衣服适合蹲点。” 他笑着:“带你看我儿媳妇。” 遥远市区,厉行川打了个喷嚏。 苏棠刚输完液,正起身,鹿子眼望住厉行川:“着凉了?” 厉行川伸手给苏棠披外套:“我没事。” 苏棠低头,视线跟着厉行川的手挪动。向日葵一样。 犹豫片刻,轻轻拽了下厉行川袖子:“手怎么……” 怎么又受伤了,手背还没结痂,手心又添新的。 这下好了,里外对称。 苏棠不擅长表达关心。 一板一眼问:“要不包,包一下吧?” 语气比厉行川公事公办的时候还要公事公办。 厉行川格斗出身,小时被利器伤到,腿上连皮带肉被划了二十公分深痕,把他爹吓到眼泪汪汪,他尤像个没事人,冷脸用小手不耐烦地给老爹擦眼:“别哭,吵。” 但现在,面对苏棠生硬的职场关切。 厉行川压低声音“疼。包一下。” 林琅眼疾手快端了碘伏棉签和纱布,刚一端稳,眼前“嗖”地一花,托着药盘的手掌倏地轻了。抬眼,他的药盘已成了厉行川的猎物。 林琅挑眉看着自己的药盘被厉行川抢走,又送给苏棠。 厉行川像川情难却,对苏棠道:“麻烦你了。” 空气寂静落针可闻,厉行川一字一语补充:“要慢一点。” 声音很沉。 简单的祈使句,非让听者步步惊心。 琳琅鸡皮疙瘩落了一地,他觉得厉行川真的很装。 他平时根本不是这么说话的。 这是他生意场上压制对手惯用的语言伎俩。 “打得好,这下我长记性了。” 前座的司机握着方向盘,听得左眼跳完右眼跳。 但始终目不斜视。 光影在车窗上变幻,落在苏棠的眉眼上。 苏棠的视线从惊呆到茫然,从茫然到若有所思,最终像是想通了什么,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天之后,一中的学们发现了一个奇观: 本校校霸厉行川发火的时候,只要苏棠在场,一声“哥哥!”就能让厉行川变脸。【..top】 40-50 第 41 章 离不开(晋江发) 见苏棠只是问这个,老师反倒松了口气。 多大点事儿。 “当然可以。”老师语气轻快:“只是学校只报销参赛学生一个人的住宿费。家属嘛——” 反正网上都说,厉家的钱,花不完。 至于如何应对去父留子…那是他自己的课题。 真到应对不了时…他一个怪物,死就死了。 难道会有人可惜? 苏棠有种算计了厉行川的心虚。 转念一想厉行川还不是同样也在算计他…也没什么好羞愧了。 苏棠腰板子直了直:“可我是男人,你怎么连男人都防…” 他声音极小:“难道早看出我是个怪物吗?” “怪物?”厉行川沉吟。 苏棠耷拉眼皮:“他们说会生小孩的男人是怪物。” “谁说的?” “家里人。但现在他们不是了。” 厉行川话声低冷:“他们无知。” 苏棠愣了一瞬:“…不是吗?” 厉行川声音温沉:“不是。是人类进化的奇迹。” 苏棠茫茫然陷入思考。 厉行川天天上电视,他的话肯定更权威。 “身体好点么?”厉行川问。 苏棠七手八脚爬起,支支吾吾:“好多了,能下床呢。” 厉行川放轻声音:“肚子饿不饿?” 为了陪苏棠吃午饭,他在清晨时已经把林琅支走。 苏棠肚子应声咕噜,很不争气:“嗯,我昨天还没有吃晚饭呢。” 苏棠低头找鞋,不妨厉行川弯腰蹲下,从床头柜里掏出拖鞋接住他的脚。 拖鞋毛茸茸,踩上去像棉花糖,舒服极了。这时苏棠才发现,腿上裤子被换成卡通小羊睡裤,纯色衬衫也变成配套小羊睡衣。 意识到换了衣服后,他又想起来,昨天他不是已经把刀丢了么?丢在了筒子楼里。 那刚才他从睡裤侧袋摸出来的那把刀,又是怎么回事? 苏棠垂眸看地。 刺了厉行川的刀,此刻正躺在脚下。 刀身陈旧看不出本色,刀刃因防水功能也未染上半点血迹。 苏棠认得这就是他的刀,好多年前流行过但早已过时的一款。 苏棠弯腰去捡,被厉行川抢先:“昨天落在地上,我捡了。” 苏棠看看刀子又看看裤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又理不出来。 但他注意到,厉行川用的是左手,被他刺伤的右手还插在口袋。 苏棠又想问厉行川的右手,就见厉行川单手叠刀:“总玩刀宝宝会怕。” “存我这。” 苏棠嘴唇动了动,他不想答应。犹豫片刻,刀子就被厉行川的口袋吞没了…苏棠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盘算着找机会要回来。 他紧张地蜷起了脚趾:“这套衣服…” “阿姨换的。”厉行川扯谎。 苏棠心想也对,厉行川的床那么干净,不换衣服会弄脏。 昨天他又是雨又是泥的,阿姨给他换衣服一定很辛苦。苏棠动了动脚趾:“谢谢阿姨。那这衣服是…” 厉行川继续扯谎:“钟点工的,阿姨洗过,很干净。” 果然,苏棠紧拧的眉头舒展了。 苏棠有很多难解的心理问题。有些已经很严重了,大多人都注意不到。 但厉行川注意到了。 上一世苏棠就是如此,太多别人不在意的小点,都会是困住苏棠的大圈。 比如,比起别人的辩解,苏棠更依赖自己的揣测和判断。 判断对了,他会解除不安状态。判断错了,对别人来说只是错一道题,对他来说却是防线塌了——他连自己都不敢再信任了。 再比如,他想得到你的好,定要自己跌破脑袋去争取。 十步奔赴,能换来一步回应,他都开心。 但若是由你主动,还没近他半步,他就会警惕后退…躲起来观察你。 如果你止步,他兴许会慢慢地、慢慢地走回来。但若你胆敢再进,他轻则消失,重则…会因安全感过度缺失,进行自毁性防卫。 厉行川前世在这一点上栽了很久,才摸出一点门道—— 讨好苏棠,追捕无用。 要铺设陷阱。 苏棠跟着厉行川到餐厅,长长的餐桌已经摆满食物。 十来个菜,内容丰富,除小笼里躺着的蒸包,其他菜苏棠都没吃过。 阿姨正煎牛排,见他们出来,就往桌上放了一杯热牛奶,拉开椅子请苏棠落座,之后继续忙活。 厉行川看着苏棠坐好,就去洗了个手,归来时手上简单缠了圈纱布。他拉开椅子坐下,和苏棠隔一张椅子的距离。 苏棠不住往厉行川手上偷瞄。小声说着:“对不起。” 厉行川道:“刀子的确危险是不是?” 苏棠看着纱布上渗出的红渍,嘴唇抿了抿。 他心想——罢了,就先给他存着吧! 郑重点头:“…嗯!” 苏棠不确定厉行川是不是笑了。 他小声请求:“你可帮我收好呀。” “很重要?” “很重要。” “嗯我收好。” 见厉行川动了筷,苏棠终于小心翼翼夹菜。 不论心里边藏了多少事,苏棠都不愿意辜负美食。 第一筷入口,鹿子眼就亮起来,像初尝肥鱼的猫儿,瞳孔颜色都变深。一开始,只吃面前的,后来难抵美食诱惑,终于试探着夹更远,糯米桂花藕、黑松露虾饺、红糖阿胶蒸糕…渐渐忘我,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在厉行川看来,苏棠就像认真吃坚果的小松鼠。厉行川不发一声,怕惊扰小松鼠片刻快乐。上一世苏棠也是这样,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就会短暂忘却烦恼。 但也不是一直如此,后来他重度抑郁,再好吃再好玩的东西,也无法哄得他片刻开心。 厉行川看到苏棠低头喝汤,知是饱了。才问:“孩子的事,什么想法?” 苏棠怯怯道:“能说真话吗?” 厉行川给他免死金牌:“苏棠。” “尽管说。” 苏棠几乎确定厉行川想要孩子。 但哪怕确定值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还有一点儿的不确定。 他按原定计划实话实说:“我不想要,我,我想打掉Ta。” 厉行川道:“问过医生了么?” 厉行川很是耐心。 耐心到苏棠怀疑:网上都是黑评吧? 独裁、暴戾…真是跟厉行川半点边都搭不上。他明明很好说话。 “医生说情况不好。”苏棠脑袋微微垂下:“颖县医院不给建档,说医院没有接诊男孕的经验。” 他搅着手指头:“我能怀孕是生理畸变。发现怀孕时刚满三周。普通人怀孕七周都能药流,但我不是子宫孕育,也算不上传统宫外孕,是…增生孕腔。现有医学根本没这谱系,药流不适用,也做不了微创,要拿掉孩子,只能手术,但是他们都没信心,说风险太大。” 苏棠眼睛极漂亮,迷朦着水汽烫得人心尖发软:“不保证Ta能健康出生,更不保证我的孕期安全。县城三个医院针对特例联合会诊,建议走保守方案,把Ta生下来,说会相对安全…但是,他们都不收我,说我身体指数不达标,建议到大医院。”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地:“我来建京就是要攒钱打掉Ta。” 厉行川轻声问:“医生不是说生下来更安全吗?” 苏棠仰起脸,小小声:“我养不起Ta呀。” 厉行川声音沉哑:“苏棠。” “我养。” 苏棠心想果然是这样。 他笑了一下,说:“知道了。” 然后低下头敛住眼底情绪。 他以为厉行川打出了“去父留子”的明牌。 苏棠看不懂厉行川神色,不知道他打胎厉行川会痛,生下来厉行川也会痛。 不知道他大着肚子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厉行川心疼。 更不知道厉行川想他生下孩子,只是因为他生下孩子是安全值最高级别的选项。 厉行川轻声说:“看着我。” 苏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厉行川。 厉行川说:“你不要怕。” “都交给我。下午我们去体检。今晚搬来跟我住。” 苏棠沉思片刻,正要点头,忽又听见厉行川说:“一起住方便照顾你,不睡一个被窝,我不做什么。这两天立份协议,由你提出禁行条款,我会遵守。” “如果你答应,每周将获得十万自由损失费,外加每月五十万孕期津贴。” 苏棠缓缓抬头,瞳孔在眼眶茫然地震了震。 他恍恍惚惚地问:“你确定?” “确定。” 苏棠呆若木鸡。 每周十万乘以四,每月就是四十万,外加…… 厉行川继续加码:“孕期津贴累乘,第一个月五十万,第二个月就是二乘以五十万,第三个月三乘以五十万,以此类推。每满两个月,额外补贴三百万。” 苏棠快要被这种好事砸晕—— 已知我怀孕一个半月,得出领奖时限还剩八个半月。每月四十万自由损失费,外加津贴累乘…以此类推八个半月后我将到手… 两千三百六十五…万?!! 苏棠脑袋里噼里啪啦混响一片。 豪门怎么也做亏本生意… 不过是去父留子,就要补偿他两千万! 苏棠惊奇到说不出话。 假的吧。是诱饵么。厉行川怕他不答应,就来诱惑他。现在用这么多钱拴住他,等孩子出生以后连本带利收回。 豪门惯用手段,他才不会相信。 可是…有协议诶! 而且厉行川很有权威。他不像玩弄低劣手段的人。他比想象的好说话、讲道理。 难道这些钱真是要给他? 理由呢,奖励,犒劳? “为什么?”苏棠问。 厉行川道:“补偿。” 苏棠安心了。 他心想厉行川肯定不会知道,曾经有那么一刻,他的命只值五毛钱。 他自己也想不到——被五毛钱买断过的贱命,有朝一日,其价值竟狂飙至两千万。 笨蛋厉行川! 根本就没有传言的狠厉、精明。 他竟然看不出来,他就算不开条件,自己也会答应。 苏棠高兴之余,心里却隐约涌起一小股心虚和怜悯—— 他现在见风使舵,算欺负老实人么? 算了,顾不了那么多。 她朝苏棠眨眨眼,声音带笑:“得自费。” 放学的时候,苏棠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厉行川。 第 42 章 哄睡(晋江首发) 厉行川轻轻拍着苏棠,声音低沉:“我为什么一定要娶老婆?” 苏棠眼睛湿漉漉、雾蒙蒙地:“爷爷说,老婆是自己的‘另一半’,娶到老婆,人生才完整呢。” 厉行川勾唇笑了一下,抬手轻刮苏棠的鼻尖:“迂腐。” “别听你爷爷的。” “那都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思想了。” 两人正说话,前边突然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苏棠有转移话题的意思。但这对他来说也的确是件要事。 若不是酒吧发生意外,他原打算那时就问李广劲的。 李广劲很义气地包揽了这事。但他对苏棠很无奈。千叮万嘱苏棠放聪明。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以身体为主,多攒钱,凡事不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一定要先顺着厉行川,别惹怒这头狮子。 其余的事慢慢想办法。 苏棠靠着观行沙发,走神地想着很多事。 近的、远的。 发生过的、没发生但他焦虑地设想的… 比如,要是那天自己在家,能阻止爷爷摔下楼就好了。 再比如,苏锦途自己闯祸,会不会去苏怀庆那里告状,反咬自己? 苏怀庆那么爱打自己,他会找到厉行川家,把自己打一顿给苏锦途出气吗? 苏棠现在已经不怕他,但…会给厉行川带来麻烦吧。 苏怀庆收了自己三千块,但到现在都没回应,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打什么主意吗? 忽听厉行川声音很近:“苏棠。” 苏棠仰起脸,才意识到自己浑身被厉行川的影子裹住了。 厉行川不知何时已经洗漱完,此时只裹着浴袍。 手里握着半杯水,冒着热气。 厉行川放下水杯,在苏棠对面坐下:“喝了。” 苏棠端起来,在厉行川平静的目光里喝掉了。 他正放下杯子。 厉行川看着他道:“没喝干净。” 苏棠低头一看,果然还剩了个底。心里纳闷,半杯水而已,为什么一定要监视他喝完。 但在这种私密的环境,厉行川的坐姿、眼神、声音不论多温和…都极富侵掠。让人矛盾地觉得最危险,又觉得最可靠。 出于礼貌苏棠把杯底喝完。 但之后就不知出于什么,苏棠莫名地,在厉行川面前垂下了头,红着耳根,不自知地邀夸:“干净啦~” 这天晚上厉行川照例给苏棠讲了睡前故事。 苏棠又没能把一个故事听完。 苏棠睡熟后,厉行川故态复萌,又把睡得沉沉、身体软软的苏棠从床边捞到了床中间。 今晚他没满足于俩人挨着。他很轻很轻地,把人抱入了怀。 只是清晨时,怎么把人抱过来,又怎么把人还过去。 苏棠醒来丝毫不觉有异。只是厉行川又不见了。 吃早饭的时候王姨说,厉先生又在六点去公司。 “但他午饭和晚饭都会回来吃。”王姨坐在一米外,边织毛衣边看苏棠吃早饭:“过段时间,小先生就不会这么无聊了。隔壁别墅快要收拾好了,到时候小先生就有观影视、棋牌室、玻璃花房…可以带朋友到家玩。” 苏棠赶紧咽下嘴里的燕窝,说道:“我不无聊的。” 他心说,厉行川忙着赚钱,他也要忙着花钱。 厉行川当然是越不在身边他就越自在,怎么能叫无聊呢? 王姨却不搭理他,自顾自叹气:“其实厉先生很可怜的。” 苏棠一愣:“嗯?” 王姨放下线团,抹了把泪:“厉先生只是长了个冷脸,不善于表达,容易让人害怕,小时候他看别的小朋友玩的开心,拿了他们爱吃的棒棒糖过去,还没来得及交朋友,才刚说了一句话,就把小朋友们吓哭了。” 苏棠:“他说的什么?” 王姨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厉先生很可怜。” 苏棠只好安慰王姨道:“好吧。好在厉先生现在好了。” 王姨连忙摆手:“现在他更可怜。小时候还有妈妈疼,现在妈妈住在国外,只年底回家看他一次。他的爸爸年轻时还挺像个爸爸,现在就是一个老顽童。前些年不是格斗嘛,一直在外面挨打,天天挨,天天挨,现在回来了,又要跟家族那帮老狐狸明争暗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牛晚。哎,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苏棠听到这儿,敛下了眸子。 于是厉行川午饭回来的时候,得到了苏棠亲手倒给他的一杯茶。 那时正是正午,阳光穿透高大的落地窗洒了满屋。 厉行川正站在玄关处摘腕表。 就看见苏棠毛绒绒的软发上顶着阳光,两只手捧着厉行川的杯子,水汪汪的鹿子眼裹着古怪的情绪,小声道:“厉先生辛苦了,厉先生喝茶。” 厉行川问:“苏棠。有话说?” 苏棠摇头。 厉行川接过杯子:“钱不够了?” 苏棠摆手。 厉行川看着苏棠,不动声色喝完茶。 看见王姨来接茶杯时,脸上不同以往的笑意。 厉行川揽着苏棠后腰,让他先去大厅玩。 然后他看向王姨,面色微冷:“不要同他乱说话。” “别做多余的事。” 王姨的眼神有些恨铁不成钢,终究是“诶”了一声:“晓得了。” 午饭时,苏棠心不在焉,看了厉行川好几眼。 像是藏着事情。 吃完饭的时候厉行川忽然道:“苏家出了些事情。苏怀庆一批重要货物被扣押了。” 苏棠抬起头。 厉行川正放下刀叉。他看着苏棠:“他备了批高货,亲自带车往建京送。出车前,被检查部门截道扣押。那批货有问题。苏家正焦头烂额。无瑕自顾。” 苏棠搅着手指。 自从那次交底之后,厉行川说没关系,苏棠在厉行川面前再提苏家,就没有那种很羞耻、很自厌的感觉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厉行川顺着苏棠的思维逻辑,避重就轻:“我做了调查。” 苏棠提着的心放下来,终于有了高兴的感觉。 他猜到了。现在他的判断力真是越来越厉害。 还有… 苏怀庆做生意刁钻,平时只给别人栽跟头,现如今竟到他自己栽跟头。 苏棠笑了一下。 心里的焦虑和杂念顿减大半! 连阴雨过去,一连全是好天气。 在第三天,李广劲终于带来好消息,说是颖县朋友已经弄出苏棠爷爷的病房信息。 苏棠心里已经开始祈盼起来。 以前苏怀庆是不给苏棠看爷爷的,也不透露信息。他只要钱。不然苏棠也不会这么费劲。 这天晚上,苏棠按部就班地上床,如无意外,他会很快地在安神香和厉行川的深夜读物里睡着。 但是意外发生了。 苏棠的腿抽筋了。很疼,像是某根腿筋的两头,有人拧着麻花拔河。 厉行川正给他念《温馨絮语》的某篇。 苏棠缩在被窝里捂着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打扰,忍到浑身冷汗直冒。忍到喉咙里小幅度地因抽气而痉挛。 苏棠觉得自己忍得很好,还能再忍。 等厉行川念着念着睡着,他就爬起来偷偷拉伸拉伸。免得给厉行川造成太多的麻烦。 他忍得意识模糊,连深夜读物突然静止都没发现。 直到厉行川揭开他的被子,把他从被窝挖出来,抱进了怀里。 厉行川给他擦汗:“苏棠。” “哪里不舒服。” “说出来。” 苏棠被叫名字,睫毛颤动着,眼神聚焦。 他的脖颈没什么力气地靠在厉行川臂弯。就那么仰着脸,鹿子眼湿漉漉带了抱歉:“小腿…疼…” 厉行川没有放下苏棠。 他坐在床上,而苏棠蜷缩着,靠在他的怀里。 这样的姿势,使厉行川整个轮廓显得很大,而苏棠很小。 像小鸟依偎着鹰隼,像小小的帆船依靠着它的港。 厉行川揽着苏棠给他换了更舒服的姿势。 而后长臂一伸,捞住了苏棠蜷起来的小腿。 他低头,声音很轻:“这只么?” 苏棠疼极了,喉咙颤着:“不是,是另一只。” “疼。” “动不了。” 厉行川的手就捞住了另一只,轻轻地揉按。 苏棠做好揉得更疼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地,那根麻花筋就像是被人反了方向地、一点一点地顺开了。 绷得那么紧,那么疼那么疼的一根筋,竟似真的在厉行川掌心里化开,一寸一寸地疏散。 苏棠看着厉行川的侧脸,鬼使神差问了句:“厉先生…你,你也给别人揉过么?” “什么?”厉行川问。 苏棠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绷。 他放松了很多很多,但一只手仍无意识揪在厉行川领口。 还挺紧。但厉行川没有任何要他挪开的意思。 厉行川表示没听清,苏棠就又傻乎乎地问:“就是,你也给别人揉过腿么…我,我都没说具体哪儿疼,你一上手揉几下,我就不那么疼了…” 真的好准,好熟练。 很难让人不猜想,是不是有过很多很多次的经验。 如果是让苏棠给人揉,苏棠根本连筋在哪都摸不着,更别说是缓解了。 苏棠小时候,在压迫之下给苏怀庆揉过无数遍太阳穴。 没一次能把苏怀庆的头痛揉好。 但是厉行川给苏棠揉腿,一次就揉好了。 厉行川手上没停,语带了笑:“苏棠。” “你对我的私生活很好奇?” 苏棠急得差点把自己摔出去:“我不是想要冒犯你什么。我就是想着你为什么会揉得这么好。” 厉行川却不依不饶:“你也可以想我有天赋。” 苏棠耳根都红了。 厉行川又轻声道:“但你没有这么想。” 苏棠想辩解,又不知从何下嘴。急得小口小口喘了起来。 苏棠耳朵尖尖竖起来,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 “妈妈,我姨姨又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她去看舞台剧…她说都等了你一个月了!等我考完试,你就去和姨姨赴约了吗?” “哎呀,妈妈忙嘛…你姨姨的舞台剧,下个月再说吧。你爸爸好不容易休了段假期,我当然要优先陪你爸爸了呀。” “为什么呀。你不是说姨姨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再好,也和我不是一家人呀~人当然要优先自己的家人啦。” 打黑球欺负过他队友那个。 第 43 章 出气(晋江首发) 第一天的A卷上下卷考完后,傍晚时分,竞赛队的同学和家长们聚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两个和苏棠不同班级的男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苏棠,最后那道大题你选的什么?B还是C?” 苏棠眨了眨眼:“我选的B~” “卧槽!”那两人对视一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们也是B!前边的题我们有把握,但这题心里没谱…你也一样,我们就放心了!” 苏棠弯起眼睛,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的家长们也趁着学生们的话题聊开了,气氛热络起来: “看来小宝们要拿好成绩了。” “不光要拿好成绩,还交到新朋友了。” 厉行川端着杯茶,忽然一改冷色,也趁机彬彬有礼附和道:“的确,孩子挺投缘的。” 对面两位家长一愣,看向这个坐在苏棠旁边的年轻人——长得高高大大,穿得贵气,举止稳重,虽然看着太过于年轻了,但气势摆在那儿,一路以来他们从来不敢小瞧。 “我不应该逼苏棠喝白酒。” “为什么不应该。展开讲。不能出现半句假话。” “苏棠身体差,酒精过敏。那种烈酒要是给他,给他喝下一瓶…他会…会受不了。” 苏锦途不想再说下去。 但一双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脖子。他只能喘着气继续:“轻一点需要去,去挂点滴解酒,要是重,重一点的话…” 苏锦途已经哽咽了。 那双手的主人不耐烦地催促:“会怎么样?快点说。” 苏锦途咬牙。 他不敢说“死”字,狡猾地粉饰:“会有被拉去抢救的风险…他会发很多病,兴许还会流产…” 苏锦途说完埋在心底的话,自己也是又惊又怕。 如果不是这个人逼着自己深挖内心,他自己也会欺骗自己,不过是好久不见,请他喝杯酒。就算出了问题,也是他自己不胜酒力。 但这人问了,苏锦途在被迫答题的时候,就难免被带着思考。 去把深埋在心见不得光的嫉妒,掘地三尺剖出。 他不得不发现—— 是啊…他嫉妒苏棠嫉妒得发疯,嫉妒得恨不得他死。 为什么会有人单凭一张脸,就能博得颖哥的疼爱呢。每次他给颖哥发苏棠照片的时候,都嫉妒得要死。还要骗自己无所谓。 某些时候他甚至会想—— 为什么苏棠在小的时候,没被父亲打死呢! 脖颈传来的痛感把苏锦途从魔怔里拉回来。 那双手的主人继续审问:“继续。” “我…我骂他很脏,是因为知道…这么骂他,他肯定会应激…” “是苏棠的错吗?” “不是…是,是我的错。是我看,看不惯他。对不起…” 苏锦途此时已经逐渐吓得神志不清,他的裤裆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股异味时隐时现。 他嘴唇哆嗦着:“我道歉。” 他甚至抽了自己一巴掌,是想要用力的,但他已经没什么力气:“我才是贱货、怪物、婊子生的…” “嘘。”王振野突然制止:“苏锦途。在座除你之外都是文明人。咱们文明点。” “好,好…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对,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没事找事,我不该口无遮拦,我…” 苏锦途说着说着没了声音,像是晕过去了。 林琅看了眼厉行川,察觉厉行川没有再留人的意思。 赶紧打手势让人把苏锦途抬出去,立刻送医救治。刚才他已经打电话给院方的脑外科主任,知会了有这么个病人的事。 医者父母心,他原是想跟去看看。 但在这儿,苏棠似乎也还需要他。所以闲杂人包括王振野又都退出之后,林琅还立在原地。 看厉行川抱着苏棠似在耳语。林琅就悄然坐到角落,挑桌上的酒水喝。 苏棠掉眼泪了。 在苏锦途向他道歉的时候。 他无声地蜷缩在厉行川的怀里哭到直抽抽。 厉行川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出声。” “苏棠。” “哭出声。” “没关系的。” 他像教一个学不会哭泣的新生婴儿,在苏棠逐渐泄露出来的哽咽里,轻哄慢拍:“很委屈的声音。” “受了很多不公是不是?” “哭出来,委屈就过去了。” 在深秋灯色昏沉的下午。 生了心理病忘了哭的少年,突然想起了该怎么哭。 他哭了很久,像是要泄尽阻塞身体多年的沉疴烂淤。直到用尽浑身力气,在那个城墙一样的臂弯里睡了过去。 厉行川抱着被大衣裹得密不透风的少年走后,安保组长目瞪口呆地望着酒吧老板:“哥,李,李广劲怎么处理?” “李广劲现在人在哪?” “跟在绿岛老板那行人后边,像是去送客去了。” 酒吧老板转过头,盯他片刻,突然给他一个暴扣:“你他妈脑干子被人吸了吧?李广劲怎么处理,当然是直接转正。妈了个巴子,你这点眼力见合该当不上经理。” 绿岛陆上大门外,迈巴赫后门正为厉行川而开启。 厉行川抱着怀里人突然停步。 高大身影微微侧脸,看上人群里呆若木鸡的、最不起眼的李广劲:“再找他玩,别在酒吧。” “好,好。”李广劲回过神的时候,迈巴赫已绝尘远去。 李广劲像是人傻了。 他张嘴瞪眼,迟迟反应不过来。 苏棠要把手里的东西砸在他的脑袋上。这样他注重容貌的好朋友,就不会花脸。他的耳根也会清净。 就在苏棠攒劲往下砸的瞬间,手里棱角分明的重工玻璃烟灰缸,被闯进来的王司机给接住了。 王司机抓住苏棠肩膀,声音急促,像是叫魂一样:“苏先生。” “苏先生!醒醒苏先生!” 苏棠喘着气:“王,王师傅?” 苏棠有些茫然。 王司机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苏先生跟我来。” 王司机把脸色白如纸的苏棠引到走廊尽头的包厢,吩咐刚赶来的酒吧安保:“在这里守好。” 他给苏棠递热水:“苏先生,厉总正在赶来。你不要怕。先喝杯水好不好?” 苏棠喝了口热水,眼神清明了些,但躯体颤抖更厉害了。他甚至拿不稳杯子:“我,我朋友还在打架。” 王司机赶紧道:“安保已经去处理了。”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及近。 苏棠迟钝抬头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一股无法推开的大力拦腰抱起。 熟悉的木质香味瞬间覆裹。 苏棠眼神聚焦,知道自己是被厉行川抱坐在腿上,圈进了怀里。 王司机见状离开。 神情有些暴戾。 他回到李广劲的包厢,发现苏锦途已经被拉架的安保架起。 李广劲正被众人钳制着怒蹬腿脚,骂骂咧咧。 王司机在地上逡巡一眼,捡起刚苏棠丢下的烟灰缸。 在众人始料未及的惊呼里—— 狠狠地砸在了苏锦途的脑门上。 苏锦途嘴里正叫着什么“贱货”。 头顶一热,连疼都没有喊出,生机却像被人倏然剥离。喉咙咕哝一下,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拉拽里,软着身子往地上倒去。 不是打架的派头。 像一个杀人放火惯了的狂徒。 连李广劲都被震慑住了,突然一动不动。 闻讯而来的安保组长本来就吓得两腿发软。他正安排上级的临时任务,突然听闻上级的贵客已经莅临,且上级贵客家里的小孩被人打了… 这已经够他喝一壶。现在眼看着又要闹人命。 组长正要吩咐安保快去拦住这个疯子。 他的上级——酒吧老板却死死拽住他,对他使个眼色,压低声音:“别去。闹大了有人收拾。今天绿岛大老板都来陪客了,那低声下气,我都大跌眼镜…这人是客方下属,你别插手,咱们惹不起。” 李广劲这边发生这么炸裂的事。 苏棠那边隔音极好的SVIP包厢,却岁月静好,安静至极。 屋子里的安保已经被厉行川示意清退。 偌大的包房只有厉行川和他腿上的苏棠、以及他带来的林琅三人。 苏棠拿不稳杯子,厉行川就亲自把林琅给的,少许孕期可用的镇定型药剂混在温水,喂到他嘴里。 苏棠抖得厉害,厉行川就搂着他耐心拍背,一遍一遍地安抚: “苏棠。” “没事了。” “我在这。” “我在就安全。你想一想,对不对?” 苏棠睫毛在极漂亮的脸上颤动。 任谁看了都想抱在怀里轻声慢哄。 苏棠有点呆地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无知无觉地抠着手心,没发现他的手心被厉行川的大手覆裹着,他抠到的是厉行川。 他很小声地跟厉行川说:“对不起。” 厉行川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苏棠眼眶泛红:“我闯祸了。” 厉行川下巴抵着苏棠的软发,低头看着他:“苏棠。” “你闯祸也没关系。” “但这事闯祸的还真不是你。” “要无辜的人道歉,没有这样的道理。” 苏棠湿漉漉的鹿子眼闪着水光,却像是憋泪憋惯了,狂吸鼻子也不准许它们掉下来。 厉行川眼神暗沉地轻抚他的眼角,像是要给他疏通水阀。但无济于事。 苏棠就是喉咙哽咽了,也不把眼里的泪掉下来。 苏棠问:“我,无辜么…” “如果我今天呆在家里不出门,就不会发生这件事,就不会惊动你,耽误你的事情为我过来…” 厉行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不是为你来的苏棠。” “我来跟这里的老板谈注资。刚好路过你的包厢。” 见苏棠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些。 厉行川又道:“苏棠,你的逻辑不对。” 苏棠茫茫然仰起脸:“嗯?”厉行川做了个梦。 梦里全是苏棠的脸,一开始还只是静态图片,忽然间苏棠就会说话了,说得还不是什么好话,贴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叫他的名字,行得厉行川一阵心悸,眼睛一睁就醒了。 厉行川狼狈地捂着胸口,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再睁开时,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一抬头便对上了呱呱充满担忧的眼睛:“爸爸,你做噩梦了?” 厉行川缓缓吁出一口气,摸着儿子的脑袋没说话。 今天虽然挺累,但呱呱的确开心得不得了,回到家还在跟厉行川叽叽喳喳感慨今天的蛋糕有多好吃,他收到的礼物有多么漂亮。 “咦。” 呱呱蹲下身,戳了戳地毯上礼品袋里的一个小盒子,问厉行川:“爸爸,是快递小哥送来的吗?” 呱呱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在盒子的背面发现一张便签纸,他拾起纸大声念了出来:“祝、小、月、月、又、生、日、快、乐!” “爸爸,快递小哥过生日吗?”呱呱指着礼物,好奇地问。 厉行川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祝小朋友生日快乐】。 厉行川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不是小月月,是‘朋’。这个字读‘友’。” “噢,祝小朋友生日快乐。”呱呱脑子挺好使,拿着那张纸自己读了两遍“小朋友”,问厉行川:“爸爸,送给我的吗?” “对,你是小朋友。” 呱呱不解:“隔壁抽烟小哥是快递小哥吗?” 比他们早一步回来,站在可视门铃前行着这两父子说车轱辘话的苏·快递小哥·棠:“……” 他在心里腹诽:厉行川这儿子基因一定随妈,小笨蛋一个。 “他不是快递小哥。应该是咱们早上给他送了糖,他给你的礼物。” “噢!是好人小哥!” 厉行川也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邻居竟然会给呱呱礼物,摸着儿子的头提议道:“宝宝,咱们去给邻居说声谢谢吧?” “嗯嗯,对对,谢谢好人邻居给宝宝礼物。” 呱呱踮起脚尖,对着密码锁上的那个小铃铛轻轻按了一下,好像怕用大力会把它按坏一样。 一共按了三次门铃都没人开门。 “爸爸,好人邻居不在家。” “嗯,那咱们先进去,川点再来道谢。” 八点多钟的时候,厉行川又带着呱呱来敲了一次门,还是没有人开门。他给呱呱洗完澡、讲完故事后,回家把周舟带给他的那一盒进口车厘子放到了对方家门口。 早上出门的时候,厉行川看着那盒车厘子被拿进去了,才算是放心了。 这天川上厉行川睡得并不好,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想起苏棠的那句话。厉行川决定抽个时间找苏棠聊一下。 周六,他和呱呱刚吃完早餐,赵丛芳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学校组织员工秋游,如果厉行川不打算带呱呱出去玩,他们想借呱呱当孙子去炫耀。 边家老两口喜欢呱呱,他们搬来麓湖后,赵丛芳也总是隔三差五来看的。厉行川征求了呱呱的意见之后,就把呱呱送到边家去了。 今天天气很好,九点多,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厉行川莫名生出几分勇气。送完小孩,厉行川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拨通了苏棠的电话。 厉行川语气像引人开蒙的老师:“但这也不是你的问题。也许你只是没有见过这种事情的正确处理方法。” 他垂眸看着怀里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眸色暗了暗。 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孩子梦里都在念叨他的“两根筷子理论”,都在想着他—— 等等。 苏棠的小嘴又动了动,吐出了后半句:“…两根就是一双…一双刚好夹菜…哥哥,帮我夹红烧肉…够不着…” 厉行川:“……” 他把苏棠轻轻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睡得毫无负担的小脸,沉默了足足三秒。 好吧。 感动早了。 第 44 章 教唆(晋江首发) 厉行川坐在床边,看了苏棠一会儿。 轻手轻脚给苏棠把外套脱掉,又去洗漱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一点一点给他擦脸。 小家伙毫无知觉,乖乖任他摆弄,擦到嘴角的时候还咂了咂嘴,像是已经吃到红烧肉了。 厉行川眸色柔和下来。 他把毛巾放回卫生间,重新坐回床边,又安静地看了苏棠很久。 苏棠给厉行川涂手伤的时候,厉行川只注视着苏棠,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他甚至没有说谢谢。 到家以后时过境迁了,却突然强行复盘:“下午辛苦。” 其时苏棠正在吃晚饭。 他一天没进食,王姨把晚饭准备得简直像个小型的满汉全席,清淡易消化又不失营养。厉行川说话的时候,苏棠刚刚餍足地咽下一个栗子肉泥卷。 闻言抬脸,有点迷茫:“不辛苦,现在还没显怀。你那么忙还带我跑来跑去才辛苦。” “是谢你帮我处理手伤。” 苏棠难为情道:“不用谢,我,我应该的!”手伤有我部分杰作… 下半句,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厉行川不动声色给他布菜:“救你理所当然。你帮我擦药却在协议之外。” “根据对等原则,我也应该为你做点别的。” “你说对么?” 苏棠歪了歪脑袋。 他不需厉行川做什么,他只是单纯觉得厉行川说话很有道理。 厉行川平静地道:“嗯,那就这样说了。” 苏棠迟疑了会儿,道:“好吧。” 虽然他也没想清楚他是哪个步骤答应下来的。 苏棠低头认真吃饭,才注意到小盘子里堆满了菜。 厉行川又夹来玫瑰羹。玫瑰羹落顺着视线落在盘里。像是侵占地盘。 不等苏棠说话,厉行川道:“公筷。” 苏棠一筷子夹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掉了。 厉行川放下筷子,压下眼底更贪婪的暗潮。 吃过饭,王姨已经把苏棠在客卧的行礼搬进主卧。 从今夜起,苏棠就要跟厉行川同住。 王姨轻声细语,讲着新换的巴洛克窗帘、杉木床台、金丝楠书桌… 说卧室原本是暗调,现换了暖调,原本是地板,现全铺了地毯。 她还说厉先生让人把柜子桌子的锐角都磨圆了。 新软装本来就是除过醛的顶奢环保材质,还找了专业团队极速通风,像是在替谁邀功,要让苏棠住得放心。 但王姨实属抛媚眼给瞎子看,苏棠并不能精准解读她的用心,只真心赞叹:“好有效率”。 王姨趁热打铁:“小先生感觉怎样?” 苏棠有点不好意思。 王阿姨更是期待,厉行川也顿住脚。 苏棠像是斟酌了片刻:“有钱真好!” 王阿姨顺杆子爬:“那当然,厉先生别的我不知,但要论钱,京城没人比过他。” 苏棠眼睛里亮着星星:“厉先生真厉害!” 王阿姨笑了,隐秘地看向厉行川。 果见厉行川唇微勾。 王阿姨也欣慰地笑了。 苏棠站在柔软的纯羊毛地毯上,门外厉风呼啸提醒他冬天快到了,从前他听风就愁因为寒冷将至。但现在,他不怕了。 他余光看着厉行川,眼神亮晶晶地,像看…聚宝盆。 他想着即将到手的两千万—— 反正至少这个冬天,他不会再冷了! 厉行川卧室很大,有多个分区。 床在休息区,好大的一张。苏棠觉得自己能在上边翻跟头。 直到现在,他连日来做梦般的感觉才算切实落地——他的生活也是好起来了! 苏棠皮肤天生雪白,刚洗完澡比平时更加细嫩。背后深浅交织的陈伤,非但没有显得丑陋,反使他更惹人怜。 厉行川问:“还会疼么?” 苏棠想说“不疼”,但厉行川温热的指腹触碰并不是他腰上淤青。厉行川摸到了他的痒痒肉。 苏棠本觉没必要提醒,但实在太痒,快忍不住。只好赧然道:“厉先生,伤在腰上,你涂到我背上了,背上那些是疤痕,不是淤伤。” 说着,感到厉行川手指像动了一下,他再忍不住,蜷缩着“咯咯”笑了起来。 笑完耳朵都红了。 厉行川手指顿住。 苏棠的笑声透着少年该有的天真。饱含丰富的情绪。鲜活生动。 和前世大不相同。 前世厉行川无数次抚摸苏棠腰背,苏棠不会这么笑。他那时候已很少笑了。他对一切失去反应。 厉行川给苏棠涂药后,又劝说着给他涂了护手霜。 而后看苏棠乖乖爬上床。 厉行川起身打开黑胶机,理查德旋律轻而缓地流淌。他道:“我离开十分钟。” “它陪你。” 苏棠抱着软乎乎的鹅绒被。点了点头。 厉行川的生活助理完成一项紧急任务,有重要资料呈递。 他任务特别,厉行川给予随时汇报的特权,人现已在会客厅等候多时。 厉行川时间宝贵,因此下属们向他汇报向来是简单直入、开门见山。 会客厅里坐着三人。特助、司机、和王姨。 王姨在给客人添茶,见厉行川来了,轻轻地掩门退出。 端正抿茶的助理“噌”一下站起:“厉总,苏远山先生所在院方我已专程前往,沟通接洽完毕。并拿到了苏远山先生的历年病历。至于转院事宜,按流程办理必须请来其监护人苏怀庆共同办理。但…” 他笑了一下:“我没按流程来。” 助理把怀里的文件夹捧给厉行川:“除汇报外,还有三点向您请示:一、颖县离建京较远,苏远山先生昏睡在床情况特殊,我想申请专机;二、抵京后您的意愿更倾向于住院区还是疗养院;三、我已协同三助整理会诊团名单,会诊时需知会您到场么?” 厉行川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陈旧的小刀子,听完仅用半分钟给他指示。 后又给他批了份文件,盖了私章,用于助理以他名义申请专机航道。 助理苦等一小时,面圣半分钟。拿着文件脚底带风地走了。 王司机也起身。他怕厉行川误会什么,解释道:“不是他越权用我,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出于朋友身份,用我的私家车给他接的机。不是用的公车。” 厉行川道:“我又没说什么。” 王司机笑了一下:“那我放心了。我也走了。” 他说着,像是注意到厉行川手里的东西,突然思索起什么:“你怎还留有这么复古的刀子。” 厉行川看了王司机一眼,像是没理解。 王司机耸了耸肩,讪笑:“都是多少年前流行的款式了。说起来我还买过一把,送一个小孩。我想想,当时我还是你的保镖,跟你出街来着。记不太清了。” 王司机看着厉行川淡漠的神色,退出房门:“你就更不会有印象了。” 厉行川看了眼手里的小刀,叠起来又放进了口袋里。 这是没收苏棠的。 哪怕现在的苏棠看上去并没有太强烈的厌世倾向,厉行川仍要禁止他身边一切危险的东西。 卧室里,苏棠没睡着,但也没有好好欣赏理查德。 苏棠本正沉浸在乐声里的,但没一会儿,他放在床上的手机忽然响起。安静的环境,铃声更显响亮,吓得苏棠心跳停了一瞬。 苏棠手忙脚乱拿手机,然后他忽然愣住。这并非普通来电,而是一个视频电话。 打视频的人,名叫苏锦途。 苏怀庆偏爱的小儿子,苏棠的弟弟。 苏棠眸光瞬时冰冷,点了拒绝。 但很快,一个语音条发过来,语气抱怨:“接视频,快点,五十块钱你不想要了?” 苏锦途跟苏怀庆不一样。 苏怀庆打电话都是要钱,但苏锦途不打电话,他打视频。一打就给苏棠送钱,一次五十。 苏锦途是美术生,说是打小拿苏棠当惯了模特,画别人效果总打折扣。考试前,就给苏棠打个视频让他写会儿生。 苏棠需要钱,从前苏锦途打,他就接,反正接了什么都不用做。 话不用说,镜头不用看。只需出现在镜头能框到的画面里。他把手机找个地方放下,他可以同时洗衣做饭,做任何事。 一个视频顶多十分钟,对苏棠来说不成影响。 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苏棠也接苏锦途的电话,两个电话相当于一个全勤奖呢。 但现在,苏棠不想了。他不需要再赚这种钱。 他要在孩子出生前,跟苏家所有人断了关系,他要他的孩子清白地出生,身上不要缠绕任何无形的网。 于是,苏棠拉黑、删除了苏锦途的联系方式。 然后,他的手机遭到了不同数字的短信轰炸,直接宕机。 苏棠重新开机,短信轰炸的主人像是体贴地预判了他老破手机的窘境,终止了攻击。 苏锦途的来电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苏棠划开:“你再这样我找律师维权。” 苏锦途被逗笑:“有钱请律师你卖身了?建京这种地方,我名校在读都难混,你一来你就赚到钱?你能赚到我当你孙子,除非你告诉我,你被老男人包养。” 苏棠觉得苏锦途话糙理不糙。 他大大方方承认:“嗯,我被老男人包养。” 对面宕机了。 苏棠偷瞟卧室门一眼,决定狐假虎威。 他拿苏怀庆没办法,但对付他的蠢儿子,还是有点力气和手段的。于是他模仿厉行川沉冷的声线去压低自己声音:“他权势很大,但心眼很小,你给我打视频他会生气,到时候不用你对付我,他都会帮我对付你。你只会短信轰炸,但他真的买得起炸弹。” 苏棠说了两句,竟然有些上瘾。 他的童心像是迟到了十年,突然跃跃欲试地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别人都在吹牛的时候,他根本无牛可吹。 现在好了,他有了自己的牛了。 哪怕只是活动限定,也够过足瘾。 苏棠没发现卧室的门正在被骨节有力的大手徐徐推开。 他劲头上,越说越煞有介事:“老男人很宠我,你想跟我斗,得先问问他。” “问我什么?” 厉行川沉稳的声音缓缓及近,苏棠小手一抖,手机坠进棉花糖一样暄软的棉被里,看不见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的睫毛还湿着,小手仍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襟。 但是他很乖很乖,他听从了哥哥的话。 没有再回头。 第 45 章 炸了(晋江首发) 除夕夜的时候,厉家在庄园的湖畔前放烟花。 放了一个小时还没放完。 湖畔布置着新年造景,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把很多有钱人家的婚礼造景都比了下去。 木质顶灯光线柔和,洒在苏棠白皙的皮肤上,像拢了层金色的薄雾。 苏棠眼眶潮湿,薄唇微颤,厉行川低头看他,能听到他急促、慌乱、毫无秩序的呼吸。 苏棠一只手还蜷缩在厉行川的心头处,抖得像随时要振翅消失的蝴蝶。 厉行川心尖发痒、发烫。但不敢轻举妄动。 不能再多了。 厉行川熟稔地见好就收,适可而止。 厉行川挪开视线,不再看苏棠。 苏棠突然生出被松绑的感觉。蜷在厉行川心头的手指无意识攥紧,声音很小、很虚弱:“我真的…” 苏棠不知道自己近来怎么了。从前受了天大的冤屈,他都心如死水,任由脏水泼下。但现在,厉行川只是态度很好地误解了他一下,他鼻头突然就酸了,眼眶突然就热了:“没想…” 他话没落音,忽被厉行川更紧地抱住了。 厉行川明明刚才那么不懂他,现在却像是被人附了体,突然地懂了:“我知道。” 苏棠的脊背被厉行川一下一下地顺着。 厉行川换了个抱小孩的姿势,把苏棠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厉行川声音低沉:“你只是好奇。” “是我想歪。” “苏棠。” “冒犯的是我。” “腿还疼不疼了?” 苏棠蜷起的手指这才重新抓住厉行川:“不疼了。” 他说着不疼,但是语气却包含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小心翼翼、跃跃欲试的控诉。 尤其是他这么说完,厉行川没有不耐,反而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后,这种控诉欲,更胜了。 所以当厉行川抱着苏棠,把他放进被窝,掖好被子的时候。 苏棠都没有再理他。 深夜读物继续,厉行川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苏棠被悉心揉按过后,浑身上下连毛孔都舒服了。 不片刻就很沉地睡去。 他无知无觉,根本没机会发现,他绵绵软软的身体又被厉行川偷了,偷进厉行川的怀里,被厉行川悍利的腰身箍起。 无路可逃。 厉行川占有欲极强地抱着苏棠,看姿势,像要把他吞噬掉。 但事实上,他动静最大的举动,也就是很轻、很短暂地吻了一瞬苏棠掉过眼泪的眼角。 更多的只是抱着他,哪怕人都睡昏了,也还轻轻地拍着。 直到自己也睡着。 厉行川雷打不动地,在五点钟醒来。 把苏棠还回去,轻手轻脚下床,为了不惊醒苏棠,他甚至舍近求远地去了客房洗漱。 极敷衍地吃了个黑松露火腿三文治、喝了半杯燕麦,就赶去书房。 书房里,一位拽着素净披肩的卷发女士正在打哈欠,手边是一杯刚磨好的热美式,冒着烟。 王姨黑着眼圈,刚从托盘里往女士面前放下几样早点。见厉行川进来,小声耳语了句什么,就退了出去。 刚退出门外,接到厉行川特助电话,又来了客人。她忙去开门,对一群人比了个噤声手势,带着人轻手轻脚去客厅等候。她又忙起招待了。 书房里,卷发女士微笑着从头到脚打量厉行川。 这样的举动平日里是没人敢的。 但她不一样,她是厉行川还没掌握厉家权柄时,就和厉行川熟识了的。 卷发女士是外籍人士,中文名叫海柔。 是从前厉行川所在格斗俱乐部的心理疗愈师。 顶级俱乐部为培养出色的收割型选手,对其身体、心理的健康都很看重。海柔女士在专业上的含金量,自然当与冠军俱乐部的含金量匹配。 当年俱乐部花大价钱聘请她,现在她又被厉行川花更大价钱挖了墙角。 且挖得十分紧急。海柔女士风尘仆仆赶回来。 厉行川画给她的独栋小别墅住所还没沾到,就被司机送来灌咖啡在这书房熬了个通宵。 海柔道:“厉选手,你很不地道。” 厉行川未与之闲聊,连寒暄步骤都省去了。 他从书桌兜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文件盒:“苏棠的所有资料,以及病历复印件。” 海柔接过,只是翻了两页病历,脸色就有些凝重:“这几页报告是最新的?” “最新的。” 海柔皱眉:“除心脏病是天生的外,其余病症全是后天所致。” 厉行川声音有些冷:“确实。” 海柔视线在病历上流连:“慢性胃炎,除饮食方面原因,也有心理诱因。多见于所在环境过度施予病人压力,病人郁结不纾所致。贫血、缺钙、骨骼发育迟缓,可见这孩子长身体时,没得到很好的护养。核心脑区功能异样,前额叶灰质体积衰减,基本和长期惊惧、压抑、恐慌等负面情绪脱离不开。” 海柔翻着病历:“以及…” 她絮絮叨叨,以心理角度的底层逻辑去简单推理了苏棠身体问题的深层原因。但也只是推理,论断结果如何,还需病人配合她深度寻根、溯源。 说到这里海柔耸肩:“可是他怀着孕。暂时无法要求他进行配合干涉。一旦进入配合干涉阶段,除了外因疗法外,还需他按时服药。但是很多必须药物是孕期禁用的。” 海柔很无奈。 然后她注意到厉行川在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很认真地倾听,但手里却不停地在玩一把破旧的折叠小刀。 弹开,合上。 合上,弹开。 海柔问:“你很紧张吗?” 厉行川愣了一下。 他收起了刀子:“等不了。苏棠容易应激。有人大声说话他的瞳孔会颤动,害怕的时候会意识恍惚不顾后果,难过的时候会抑制本能情绪,忍而不发。睡觉时总是惊颤。他现在月份小,还看不出来。等月份大了,稍许妊娠反应,在他这里都是一场轩然大波。” 厉行川看向海柔:“尽快干涉。” “可以不择手段。” 海柔叹口气。 从挎包里搜出一个本子:“孕期只能采用生态干涉了。效果…哎,因人而异吧。不过付出总有收获。” 她把本子推到厉行川面前:“持之以恒太难了。但三分钟热度是不行的。生态干涉就是持久战。” 海柔其实没有想过厉行川会在这个干涉疗法上走多远。 她心想,以厉行川待人不耐烦的性子,坚持三四个月还好,坚持个一年半载都是奇迹了。几乎是不可能的。 海柔还没见过苏棠,已经开始心疼他了。 她做这行的,见过很多初心很好的病人监护者,但他们里的很多人,都在漫长的折磨里被消磨了耐性。半途而废者比比皆是。 海柔只盼望厉行川以后放弃这孩子的时候,能温柔点。 海柔摊开本子:“这是我设计的监护人手册。日记周结型。包含‘病人今日做了什么’、‘是否社交’、‘情绪有无明显波动’、‘有无触发肢体反应’、‘是否观察到反应诱因’、‘你的应对方式是什么’等…” 海柔端详着厉行川:“对监护人来说无聊、枯燥。甚至有些监护人向我反映填写时很煎熬,像考试。” 她一笑:“我每周都会来进行批阅、分析,以及阶段性建议。” “厉选手…我期待你好好地完成它。” 海柔走的时候,脸上的倦容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像已看透厉行川不会好好完成的结局的…悲悯和遗憾。 海柔前脚刚走,王姨又送来三个西装革履的、打手一样的人物。 其中一个是厉行川的御用司机王振野。 但是过了这个清晨他将转职—— 成为苏棠的司机,且身兼苏棠保镖小队的队长。 王姨合门出去收拾客厅的时候,心里不禁想:这八百年不往屋里带客的厉先生,近来简直要把家里当茶馆。 好在过段时间,就搬去别墅了。虽然是厉先生名下最小的一栋别墅,但离公司近。 说是七百平,其实还带了片独立小枫树林和大花园,算上门院、外置功能房以及观行区,也算能有个一千八百平打底。养小先生应当是够的。 有管家、园丁、厨房阿姨、家政阿姨等。 光是伺候苏棠一个人的阿姨,厉行川就请了三个。营养师、护理师、小助理,听说这小助理主要负责做记录。王姨也不知道她是在记录什么。到时这个平层还会空出来,给核心人员当宿舍。 不对,王姨又想,给苏棠的阿姨不止三个。还有她。 她这个厉行川用惯了的移动老妈子,届时只负责给苏棠单独做饭。还能管着家里的厨房阿姨和家政阿姨。 王姨忙活半小时,王振野小队终于走了。 王姨开始拖地,厉行川路过的时候,问她:“营养师联系你了么。” 王姨忙道:“联系了。她说已经收到三助发去的小先生的资料。正在安排这一周的膳食。今天晚上就可以按照她提供的菜谱来安排了。” 十点半苏棠醒来的时候,厉行川又不见了。 苏棠似乎有些习惯。 吃早饭的时候问王姨厉先生是要忙一阵子,还是要忙很久。 古怪的是昨天还滔滔不绝满嘴厉先生可怜的王姨,今天像是喉咙不舒服,不太说话了。 苏棠吃着早饭,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信息,小口啃咬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有些紧张地拿起手机。 手机上是李广劲发来的一条消息。 [李广劲]:我朋友找去那个病房,但你爷爷不见了!病床都换人了!我这会儿不方便电话,等我五分钟我打给你! 苏棠手里的筷子落在骨碟里。 他紧张地蹭一下站起来。 王姨吓了一跳,正要问询。 大门处流泻天光,竟是厉行川推门回来了。 苏棠紧张地点着手机给李广劲抠字,没注意到厉行川什么时候走过来。 厉行川竟连腕表都没来得及摘。 苏棠浑身血液没来得及被李广劲吓个冷透。 就被裹进厉行川温烫的大衣里:“苏棠。” “怎么了?” 湖面上浮着的莲花灯,随着风吹涟漪缓缓晃动,和湖面上烟花的倒映混在一起,犹如仙境。 许多佣人过年不回家,忙着端茶倒水、忙着从餐车里取烟酒点心、忙着在临湖的烧烤架上给厉家那些来过年的亲戚们翻烤野味。 明明是无休的年节,他们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苏棠那双只看向自己的眼睛,此时此刻…竟然在看别人的信!还是一封情书! 粉色的,心形的!!! 第 46 章 占有(晋江首发) 苏棠把那封心形情书拆开后,眨着好奇的眼睛,探索似地读了一遍。 读完后,他试图叠回原来的样子,努力了两分钟,失败了。 于是他低头掏出手机,搜索:收到情书但不答应,怎么处理。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要不你写封信拒绝,我帮你送过去?” “你帮过我,我早想报答你啦。” 苏棠摇摇头:“不了,容易被误会。” 他按网上说的,把情书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 但是在把这个小方块丢进垃圾桶之前,他做了一个网上没建议过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仔细地把那个小方块包好。 凌晨三点,建京市川安医院,心外科主任林琅刚做完一台紧急手术,推开独立办公室门,被站在窗边游魂一样的沈月吓了一跳。 这小脸白的,比刚才手术台上的病人有过之无不及。 “怎么来我这了?”林琅刚脱下无菌服,身上凉飕飕,拿起水杯到饮水机接温水的间隙,皱着眉端详沈月。 沈月是她同修的师妹,和他经历很像,都是从小被厉老资助上来的。 厉老统共资助过三人,他、沈月、厉行川的司机王振野。厉老对他们的兴趣爱好并无干涉,他和沈月自愿选择从医。而王振野从小好蛮力,不爱上学,退学后厉老出资让他玩了几年拳击,玩腻了被厉老安排到厉行川身边当司机去了。 沈月眼底乌青,一副睡不着却醒不来的模样:“明天我们要检查的对象,真的就是那个苏棠?” 林琅给沈月也接了杯水:“档案你不是提前看过。” 沈月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琅催促:“有事说事。”司机匆匆上楼,远远看到厉行川蹲在狭窄廊道,低头轻唤怀里的人。 三米开外,一个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司机绕过那人走近。 厉行川平时寡情,此刻罕见的温情给司机造成泥石流冲击。 手电筒的余光扫过苏棠。司机虽早知其貌美,仍被惊艳。他在厉家长大,见过无数美人,却第一次真正领教什么才是“漂亮到挪不开眼”。 “厉总,去医院?最近的医院要一个半小时。”司机问。 厉行川怀抱苏棠下楼:“去御行江山。叫林琅过去等。” 御行江山名列建京三大豪区之首,有钱难买。是厉氏旗下产业。 厉行川在那儿有七百平的别墅和五百平的大平层。 司机听出厉行川要就近处理,必是去大平层。 司机追着厉行川打电话,点头回应。 厉行川骤然停下,在雨中侧脸,森冷目光直指楼道:“稍后你来取证。陪他聊聊。” 这话正符合司机对厉行川的刻板印象——陪他聊聊,陪他玩玩……厉行川以前也总这么说,但所说的聊聊和玩玩,都是用拳头。 司机点点头:“包聊尽兴的。” 林琅是厉父指派给厉行川的私人医生。他七八岁时被厉父从福利院带走,供他吃穿,资助他上学,跟着一位老中医学习,大学时还去西方进修。是很可靠的自己人。 但厉行川却讨厌用他,他也害怕厉行川。 当厉行川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回来时,林琅眼睛都睁大了。 不怪他惊讶,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厉行川往自己房里带人。且是个漂亮到极致的男孩,看上去顶多十七八岁。那小脸嫣红的柔色,一看就是出了情事方面的问题。 林琅心头一震—— 难怪厉行川天天冷脸拒绝厉老催婚,原来竟是爱好男色? 完了! 厉行川二十九岁,正值而立之年,不恋爱,不相亲,出去玩都不碰女人。厉老为了香火问题,不知道想了多少计策,愁得头发都白了。气糊涂的时候甚至对他透露过:厉家现在不挑,只要是个女的,只要能生,就是厉行川招个妓,厉家也认了…… 林琅心里哀叹,看来厉家要在厉行川这一代绝嗣。 林琅跟着厉行川进屋,看见厉行川不顾洁癖,把裤腿全是泥污的少年抱到干净的床上。少年上半身没半点雨水,显然是被精心保护过。 林琅不敢耽误,快步上去给少年听诊、做血氧等检测。 厉行川就坐在床沿,用指腹轻抚少年苍白的脸、以及被冻皴的手背,偶尔还会抬手轻拨少年额前湿发、弯腰贴耳听他微弱颤抖的呢喃。 测完一系列常规,林琅皱着眉翻看少年的瞳孔和舌苔:“心率过速,虚热上泛,有惊厥反应,不是七/氟/烷类迷药,是催/情/药。” 林琅手脚利落地搭架,从急救箱熟练摸出注射器,抽了标签不一的小药瓶往输水瓶兑:“体质有点弱,不确定其他机能是否健康,但心跳伴杂音,心脏一定有问题,建议检查各项指标。下药人是想助兴,应该料不到这孩子受不住刺激,会直接休克。” 林琅斜了厉行川一眼,只见厉行川已经用热毛巾给少年擦净了脸。此时又蹲去床尾,亲手脱了少年鞋袜,拧干热毛巾去焐热那双冷透的脚。 若非亲眼目睹,林琅绝不相信厉行川会如此温柔地对待一个人。 只可惜……这人是个少年。林琅心中暗自叹息,不由得摇了摇头。 忽又想起什么,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低声自语道:“他该不会就是苏棠吧?” 苏棠这个名字,一周前突然闯入他们的视野。厉行川为了找他,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甚至连厉父都被惊动了。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苏棠一定是得罪了厉行川,厉行川才会如此大动干戈,想要置他于死地。 然而,此刻的林琅终于意识到,他们错得离谱。 当他试探性地提起“苏棠”这个名字,厉行川竟转头看他,仿佛介绍重要人物:“是他。” 林琅心里替厉老发愁,没再多聊。掰着苏棠的手背找血管,越找眉头皱得越深,苏棠的手背太皴了,饶是他因了厉老的原因,对苏棠没什么好感,看着他的手背也有些心疼。 厉行川的脸只能比林琅更黑。 苏棠瘦,手也不大,几乎用不上止血带,只消攥住他的手,轮廓分明的青色血管就能轻易透过剔透皮肤,显现了出来。 一针扎下去,很完美。 却听见苏棠嗓子眼里受惊地哼颤了一声。 林琅见多不怪:“怕疼指数超标,浅眠状态有点受惊,没大事,我安抚一下,等镇定药物发挥作用就好了。” 然而林琅还没来得及动作,厉行川已经迅速擒住了苏棠手腕,防他乱动走针。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苏棠。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低沉:“用不着你安抚,有时间好好练练技术吧。” 林琅掀开眼皮看了厉行川一眼,无语极了。真是被迷惑得不轻,是厉老在场会原地气厥过去的程度。 林琅闲不住,凑过去搭住苏棠手腕上的脉搏,他虽然不喜欢苏棠这种小狐狸精,但医者父母心,他既然看出苏棠体弱,就想看看他哪儿亏损较多,给点食疗建议。这一摸,林琅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脉搏虚弱但有滚珠之感。是滑脉。这种脉象,在中医可直接判定怀孕。 林琅觉得自己可能是半夜出诊累出幻觉,吸气呼气,重新搭住苏棠脉搏。 仍然是滑脉。 林琅心想莫非苏棠是女人?视线扫向苏棠白皙脖颈,只见喉结微动,精致小巧。 是个漂亮的男孩子没错了。 林琅脑袋很乱,难怪厉行川上来就叮嘱他别开孕期禁用药,他还以为厉行川在刁难他,现在看来,厉行川是早知道他的小情儿揣崽了。 可是,男人,怀孕…男人,怀孕? 他妈的,他是不是疯了,怎么有生之年看见男人怀孕了,这趟出诊真不是他在梦游么? 但等回过味来,琳琅心里突然砰砰跳如鼓擂。 天老爷,甭管他是男是女,他怀孕了! 得赶紧把这个喜讯告诉厉老! 林琅心中一阵狂喜,这喜悦之情来得如此迅猛,几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琳琅自己有了身孕。 林琅怕是一场空欢喜,没敢直接给厉老发信息。只试试探探:“从脉象来看……苏棠他,怀,怀孕了。你,你知道么?” 厉行川淡扫林琅一眼:“你进门我就告诉你了。” 林琅咧嘴笑了。他甚至不愿意多等一分一秒,说了句上个厕所,就揣着手机急吼吼冲进卫生间。 “我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你一定要相信我。林琅,一周前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这个叫苏棠的会死,他以后…会死在咱们医院的。” “啪”地一声,水杯在林琅手里打了个滑,碎了一地。 林琅下意识关上透着冷风的窗:“别作死。说话前过过脑子,这话给厉行川听了,扒你一层皮。咱们都错了,厉行川找苏棠不是寻仇。是因为苏棠是他的小情人。” 林琅呷了口水悠悠地说:“都怀了孕了。” 他特特端详沈月一眼,发现沈月对男人怀孕接受度也是良好。仿佛全天下就他一个人少见多怪。 沈月对苏棠怀不怀孕似乎不关心,她因为别的事急得跺脚:“是真的。” 她活到现在只做过一次那样难忘的梦。 沈月皱着眉:“一开始我不在意,哪怕同一时间听说厉先生刚好在找一个叫苏棠的,我都当做名字巧合。可是,这个叫苏棠的现在真的来咱们医院了。” 沈月神情忧虑:“苏棠肚子里的孩子结果如何我不知道,梦的内容其实不多,但我梦到苏棠以后会自杀,他会在一个漆黑房里大量滥用药物,被送到咱们医院的时候,已经救不到了。” 林琅无语极了,他蹲到地上,慢条斯理收拾玻璃碎片:“别发疯。明天见厉行川和苏棠时把嘴闭紧,不然厉老都救不了你。” 沈月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她着急地想,厉老他自己都要出事了的。 但是有谁信呢。琳琅开车送她回家的时候,她也沉默不语。 林琅很无奈道:“知道你换岗之后压力大,实在不行就去精神科看看。” 沈月到家把自己摔在床上。 她也觉得自己疯了,她没法跟人解释,解释她做梦发现,自己是小说炮灰女配这件事。 这个梦出现在一周前,也就是厉行川开始性情大变的同一时间。梦境没有时间线,是碎片式的内容,像一幅幅画册残页,但每一幕都好极端。梦里不止有自己,还有别人。亲戚、朋友、大学同学…甚至有苏棠死后厉行川失去理智的画面。 苏棠死后,厉行川故意杀害苏家二老,自首后拒绝辩护,被判处枪决立即执行。 沈月和林琅以及王振野,以后会失去庇护所。三人被厉家新任家主倾轧,下场凄惨。沈月记得梦里的自己,会被人蒙着脑袋送进偏远大山,一身医术无处施为,死在几个男人手里的时候,甚至都救不了自己。 沈月醒来大汗淋漓,只当自己累坏了,没太在意。 但那个梦过后,沈月在梦里撞车的朋友,在现实竟然真的撞了车…如果苏棠不出现,沈月仍能麻痹自己——朋友的事也是巧合。 但苏棠出现了…不止是一个巧合的名字,他像从梦里爬出,到了厉行川身边。现在,已经开始和这座医院产生交集了。 沈月无法忽视那个梦了。梦里苏棠自杀时,还没有显怀。 她无法确定他自杀是在近期月份,还是在孩子出生以后。 此事尚有余地再推敲。 但梦里关于厉老的一幅画面却是不能等了。 倘若她记得不错,就在这十月的月底,厉行川将去大洋彼岸打擂台,他的父亲厉老将在与厉行川二叔打猎时,遭野兽猎杀惨死,被吃尽皮肉,啃尽骨头。 该怎么办呢? 这么荒唐的事她如何讲世人又如何信。 沈月睁着眼睛思来想去,终于在扛不住的时候沉甸甸地阖上了眼。 建京秋季风多,一整夜呼呼地吹。 不过苏棠所住的大平层隔音极好,呼啸的风声是一点儿没能进入他的耳朵里。 苏棠醒来的时候,窗边厚厚的帘子低垂,遮透了窗外的行象。屋子里开得昏黄的小夜灯像是亮了一夜。 他在床上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起身时脑袋还有些发晕。他晃晃荡荡到衣架上找裤子,翻手机。 手机为躲避苏怀庆关了一天。但大抵不会错过什么,很少有人联系他。苏棠过往就连过生日的时候,也只能收到移动公司发来的祝福短信。 打开一看,不出所料,苏怀庆发了很多骂骂咧咧的信息。 苏棠选了对话框全删,顺便把苏怀庆拉进黑名单。 但转念一想,又怕爷爷有什么情况的时候,他收不到一手消息,只能捏着鼻子又把人放出来。 关闭屏幕的时候,看见好几个“李广劲”,李广劲是他同事花臂男的名字。 于是苏棠把他的信息划开。 他的确不能回应,但也不想把人家女孩子的心意弄脏。他觉得那样很没有礼貌。 李谦趴在后面看着,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看你拆,我还以为你忍不住了,想学他们早恋呢。” 苏棠眨眨眼:”我就是好奇~” 李谦可没这么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这幅画在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了已经好几天! 顿了顿。 厉行川把自己这通话,强行加上了一个比较像样的主题:“但是。” “棠棠,这件事,你没告诉哥哥。” 第 47 章 对吗(晋江首发) 厉行川说完,紧紧盯着苏棠。 苏棠也睁大了眼睛,仰着小脑袋望着他。 苏棠的脸慢慢地浮现出红晕,他垂下眼睫,又抬起来,露出一个羞涩的神情:“被哥哥发现了…” 厉行川一听,脸都黑了。 他心底里瞬间翻涌起晦暗的波涛。他面上越平静,内心越疯狂——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的边缘。他甚至觉得自己要黑化了。 然后他听见苏棠小声说:“我是收了…但我看完就把它扔了呢…” 厉行川愣了一下。 苏棠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解释:“哥哥,我真的没有早恋哦!我知道早恋是很影响学业的,所以我根本没这个打算。” 他小鹿一样的眼睛偷看厉行川一眼,又飞快地看向自己的脚尖,语气嗫嚅:“我看那封信只是…好奇…” 厉行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他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苏棠坐上厉行川的迈巴赫。连绵阴雨不知何时停了。 苏棠连日心力交瘁,加之孕期嗜睡作祟,车内暖风一烘,眼皮便黏在了一起。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树影漏下金光,正跳跃在湿漉漉的草尖上。他揉了揉眼睛,脱口道 :“雨停了。” 话音未落便僵住——他怎同厉行川闲聊起来。 厉行川请他吃饭、照顾他、和他交谈,都是围绕孩子进行的必要沟通。尤其是协议这事拟定后,两人也算各自打出明牌了。 他们一个谋孩子,一个图钱财。 好听点是合作,难听点是交换。等白纸黑字的协议下来,厉行川顶着甲方,他顶着乙方,他的身份就跟厉行川的员工没什么区别。 该谨守边界的。 怎么一觉醒来昏了头? “未来几天都没雨。”厉行川握着方向盘应声。 苏棠指尖抠进羊绒坐垫。 他根本不懂怎么和人私处。 在这小小空间里,他不小心撂了话题,又不知道怎么接。 如果厉行川像父亲那般无视他,他倒熟悉应对。偏生厉行川温声接话,他不自在起来。 绞尽脑汁,憋出句:“那…那真可惜。” 话一出口恨不能咬舌——雨停了有什么可惜?倒像他盼着这雨下个一辈子似的。 苏棠觉得聪明人不该做不擅长的事。于是阖眼假寐。 可是破破烂烂的手机偏在这个时机鬼叫。他怕打扰厉行川,连来电人都没看清,赶紧按灭了。 不妨来电人锲而不舍。 手机静音键是坏的,苏棠只好手忙脚乱地降音。 音量成功见底,厉行川平静地说:“我靠边回避。” “不用!”苏棠差点咬到舌尖。这可是厉行川的车。 笨嘴解释不出他是不想打扰这样的蠢话。像是证明什么,七手八脚乱摸了一通,总算按下了接通键。 二手机漏音厉害,手机还没对准耳朵,来电人的声音就喇叭似的地流泻:“磨磨蹭蹭,这是接老子电话该有的态度?” 苏棠捂着手机压低声音:“做什么?” 来电显示上飘着“苏怀庆”三个大字,苏棠把此人备注了全名,而不是“爸爸”。 实际上,苏怀庆是苏棠的亲生父亲。 苏怀庆笑了一声:“你爷爷的特效药用完了,你有钱就给他续上,没钱就断掉吧。” 苏棠咬了咬嘴唇,小声问:“多少钱?” 苏怀庆:“三千。” “我高考后,镇上给的三万奖励津贴呢?” “你爷爷很费钱,三万顶什么用?钱到手都三个月过去了,我自己还月月贴钱呢!” “你是他儿子,你应该的!” “咱家什么条件,邻里都知道,就是放弃治疗也会得到社会理解。你别跟我急,大不了放弃治疗呗,你好我好,你爷爷也不用受罪。”苏怀庆说着说着还笑了,像是苏棠是什么很好笑的人。 “你开的车值很多钱,你买起车,给爷爷看不起病。” “别跟我扯皮,垫不出就放弃治疗。” 苏棠偷瞄厉行川一眼,更加低声:“宽限几天。” “没钱?那不能吧。你弟说你跑建京了?建京遍地黄金,你在地上抠块地板都能卖钱。” 苏棠头皮发麻:“那你让苏锦途给你抠啊,苏锦途怎么知道我来建京?” “他过几天学业不忙了会找你,到时候你问他呗。” 苏棠眼底露出一抹厌色:“他找我做什么,我是不会见他的。苏怀庆,你亲口承认的,我跟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一周后我会打钱,除爷爷的事,别再联系。” 他狠狠挂断电话,心想等拿到厉行川的第一笔钱,他要立刻接走爷爷,送到建京的大医院疗养,彻底脱离苏怀庆的钳制! 可是电话又响了,苏棠又赶紧接起来:“有完没完?” 苏怀庆声音像淬了毒:“怎么说话,你以为你谁?你不过是我撒出去的一粒精子。就算你烂在外头,化成灰都是老子的种!在建京老实打工,拿了钱先把肚里怪胎铰碎。以后你弟学费从你工资划一半,剩下一半再劈两成给老子养老——儿子孝爹天经地义,敢说不,老子就去法院告得你裤衩不剩!以后你弟找老婆,你当哥的还得帮……” 苏棠一阵耳鸣。 他哆嗦着手掐下关机键。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 怪胎… 养老… 你弟找老婆… 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十八年来,苏家除了爷爷,谁不是把他当条看门狗? 可他现在明明逃出来了啊! 为什么苏怀庆的每句话还能化作铁丝,自千里之外把他绞紧? 苏棠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想如果他现在有刀,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苏怀庆。 这一刻他又恨不得毁灭厉行川的合作欲望,他不想要孩子出生了。 他不愿意孩子一出生,就摊上这样一个外公,一个在基因上无法否认的外公。 苏棠把手机装进口袋,望着窗外。 他觉得他在电话里跟苏怀庆说的那些话,厉行川大抵是听见了。毕竟车内实在安静。 不过这样也好。豪门看重基因,刚才那通电话,不难让人听出他有一个怎样的出处。 他肚子里的孩子…厉行川大抵要重新掂量了。 可怜厉行川的钱他一分还没花到…两千万,就当以后做梦的素材吧。 苏棠惴惴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厉行川盘问自己什么。直到迈巴赫开进医院的地下车库,厉行川也没动摇过合作意向。 苏棠心里打鼓。 要不还是直接交底吧。 厉行川带苏棠乘坐的是绿道专用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厉行川终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苏棠。” 苏棠的大脑仍然在神游,这声苏棠把他吓了一跳。他仰起脸:“嗯。” 厉行川道:“孕检前,医生会问你问题,让你填表。需要你如实答复。” 苏棠搅着裤子,斟酌措辞的时候,错过了最佳问话时机。 厉行川把话重复了一遍,注视着他,等他回答。 苏棠只好顶着压力点头:“我会如实答复的。” 苏棠看着厉行川冷峻的神情,心里又开始打鼓。 心想算了,等厉行川看起来心情好的时候,再跟他交底吧。 这样厉行川的心情会被好情绪调和,听了自己的晦气话心情也不会变太差。 “今天主做孕检,建个档,以及几个不需空腹的专项。”厉行川提前向苏棠解释:“剩下的明天继续。怀孕期间,也许会频繁来往这座医院,你会觉得麻烦么?” 苏棠摇了摇头。 厉行川道:“等厌了,给你办疗养院入住。” 苏棠结结巴巴:“都,都行,都喜欢的。” 说完又想咬舌头,谁家好人没事喜欢医院和疗养院。 只是在这个瞬间,苏棠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用预约、拿号、排队了。 不用一个人等单、化验、坐在冰凉的铁皮椅子上数着输进手背的点滴了。 是不是也不用躺在病床上强睁着眼不敢入睡? 从前好几次,他撑不住烧昏迷了,都是护士查房才发现…… 这些“不用”所代表的特权,对苏棠来说好梦幻。 但当他陷入恍恍惚惚思考状态时,却又在这些梦幻的“不用”上,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其实他偶尔也是有过一些这种感觉的,只不过,那些感觉都没有此刻真切。 厉行川给他的是现实,他自己给自己的,是幻觉——他所谓的熟悉感,原来是在臆想症发作的时候感到的。 他臆想症发作的时候,会分不清现实虚幻,大白天地给自己幻想出一个“哥哥”来,陪伴自己、保护自己。 满足自己很多可望不可求的特权。 比如,他臆想哥哥陪他一起走夜路、在他睡不着时给他讲故事、在他遭受殴打后搂住他告诉他生活不会一直如此要好好活下去。 臆想症的根源呢?苏棠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哥哥是怎么来的—— 那是七岁的一个雷雨夜,他为躲避川怒的苏怀庆,闯进一家奢侈品店。 他把人家的保安当成警察叔叔了。保安冷着脸把他往外拖,却被进店的一个大哥哥拦住。 大哥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吩咐身后跟着的几个黑色西装的人把他带走。 大哥哥带他吃了顿饭。那是小苏棠第一次在有真人弹琴的餐厅里,吃好大的牛排。 大哥哥让一个黑衣人买了把折叠水果刀。送给苏棠。 他说:“再有人打你,刺他。” 是很常见的折叠水果刀,当年很流行的一款。大小店铺到处可见。 小小的一个很方便携带,苏棠后来一直随身携带着了。 但是大哥哥的脸,却随着记忆远去,渐渐地模糊难辨。 直到某天,整个人遥远成一道挺拔的黑影。 苏棠是十二岁时患上臆想疯病的。 有一次苏怀庆打他太狠,他倒在地上时昏时醒。偶尔心想要不然就这样死了吧。 但迷迷糊糊的时候,又不甘心地渴望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就是这个时候,一道黑影进入了他的臆想世界。是他的大哥哥。 他很惭愧地向大哥哥道歉,说他有好好用刀子保护自己但是他力气实在太小,只能刺破苏怀庆一层皮…大哥哥把他抱紧,安慰他,你已经很努力了。 大哥哥拍着他说:你不要睡,要站起来。你欠哥哥一把刀。等你长大了,要把刀子还给哥哥的。 那天苏棠流了很多泪,他知道那是一场白日梦还是点着头,攥着大哥哥的袖子说好,说那你等我长大哦! 我等你长大。 要拉勾。 嗯拉勾。 面上依然平静,声音却稳了许多:“为什么好奇?” 苏棠的脸更红了:“因为…我总是听到人们说,谁谁谁给哥哥送情书了~情书里边到底写些什么呀,我好奇了好久好久的!” 厉行川伸手给他整理稍稍有些乱的衣领,轻声说:“是有人送,我没收过。” 苏棠很乖很乖地点头。 厉行川就说:“你也不许再收情书。” 苏棠赶紧道:“哥哥,哥哥,我不收了~” 轿车在小洋楼前稳稳停下。 厉行川先下了车,才打开车门,伸手把苏棠接下来。 第 48 章 不了(晋江首发) 厉行川捉起苏棠扇自己的那只手,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对。怎么这么会扇。哥哥一下就知错了。” “然后呢?”苏棠问。 厉行川认真道:“然后就是哥哥拿态度——等哥哥出门回来,给棠棠买熔岩巧克力。还有,下周一定带棠棠补上这场赛马。” 超声探头贴上肚皮,苏棠打了个激灵。 他在县城也做过这个,那时候怀着对未知的恐慌,心里无比的害怕。但这一次,除了凉丝丝的耦合剂激了他一个寒颤,他没有别的感觉。 检查仪的屏幕前,厉行川静静地看着。 屏幕上呈现出人体的孕腔细节,能清楚地看见孕囊和胎心胎芽,那是正在努力从胚胎变成胎儿的小宝宝。 静静看着屏幕的还有检查科医生,以及得到消息专门在这儿蹲点的检查科主任。 两人张嘴结舌,内心已然疯了—— 院方寡了八百年的大股东带人做孕检,本来就劲爆。 做孕检的是个男的简直劲爆二次方。 这男的还真怀孕了,这就不是劲爆了,这特么直接核爆! 内心爆炸之后,检查科主任的心情先平复下来。作为医生,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过份大惊小怪就是素养不够。 主任看着屏幕里不完全符合男性特征,也不完全符合女性特征的孕腔,推着眼镜:“男性怀孕案例少,但不是没有。咱们产科主任学生时期就写过相关论文,做过不少实地或卷宗调研。认识不少国内外权威学士。所以还请厉总和苏先生不要过份紧张。” 他对本院产科如此笃信,原因是产科主任是他妻子,他了解妻子专业上的含金量。 医生也凝神看着屏幕:“胎芽已经分化出模糊的心脏和心室。”他认真道:“少说也是七周左右了。要注意的事项有很多,等苏先生全身体检结果出来,我会结合他的身体状况给出孕检频率建议,整理成档发您邮件上。” 哪怕厉氏是这家私立医院的大股东,绿色通道大开,建档仍然花费了不少时间。 产科主任生着一张慈祥的脸,看到苏棠怀孕,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猎奇探究,只有医者的关切。 她趁着苏棠填表的时候叮嘱厉行川:“苏先生年纪小,这方面的自理能力怕是不足。等月份再大点,畏寒嗜睡、肌肉痉挛、气郁厌食等妊娠反应几乎是便饭,苏先生这样的羸弱底子,是应付不来的。” 她知道厉行川肯定是不会为了这事费心的,今天肯亲自劳动大驾带人做检查,已经是给了苏棠天大的颜面。这座医院医资强大,保密性好,建京的富豪们几乎把这里看作第一选择。 她在这儿工作五年,见多了这种事,大多数被这个阶层弄大了肚子的女孩,都是自己过来的,九成都是做流产。偶尔也有身边跟着保姆、护工的。像这种亲自带人来的,她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何况这个人,还是厉行川。 所以她补充:“要有足够耐心照料,您没有时间的话,建议在医院调度一位专护。” 出乎她意料的是,厉行川说:“我会注意。” 这是他亲自照顾的意思了。 产科主任微微愕然。 看着厉行川大手轻拢苏棠后腰,不过度亲近却又护得密不透风的背影时,她才后知后觉地讶异:“没提打胎,看这意思……是承认了这个私生子?” 堂堂厉家,竟然会要一个不知来路的私生子。这个叫苏棠的,莫非来历很大? 但是,建京市也没有哪个家族,够格跟厉家门当户对。哪怕退而求其次,她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姓苏的名门啊? 她平日里是个工作狂,对东家长西家短无甚兴趣,也不在名流圈子混,所以不知道厉老做梦都在为厉家绝嗣的事而忧心。 她甚至都没打算对人八卦亲眼见着男人怀孕。对于这个突然而来的疑惑,在两人走后她顶多就用了五分钟平息。 医院这边的事宜暂结之后,已经下午五点了。 建京秋冬时节黑夜来得早,天色已经着了氤氲的浅墨。 不知道是坐车坐多了的原因,还是午饭吃多不消化,回程的时候,苏棠坐在迈巴赫后座越来越反胃。为了不吐在厉行川名贵的车上,他全程大气不敢喘。 等忍到大平层,苏棠实在忍不住了,在住家阿姨到门边接厉行川外套的时候,他就风一样地掠过阿姨,窜进卫生间,关上门趴在马桶上嗷嗷吐了起来。 站起身的时候,天旋地转,且肚子又饿了…… 他打开水龙头冲脸、洗手、漱口,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庞苍白如鬼。心想,要不缓缓再出去?现在出去容易吓着人。 这时,“叩叩”两声微响,有人在敲门。 门外厉行川问:“还好么?” 苏棠拉门出去前,视线环顾了一圈,总觉得自己吐过的厕所很脏。 转身又把厕所冲了三四遍,才出门。苏棠打电话给他,李广劲接得飞快:“喂苏棠,你怎样了?叼毛那天欺负你了?” “我没事,那天有人帮我。” 李广劲爆了个粗:“没事就好,下午约个饭?” 苏棠这才看见时间,竟然上午十点了。 他心想糟了,昨晚还想着端正时间观念,这就开始懒散。十点,放平时他都上班两小时了。他从来都能六点自然醒,也不知道为什么,到厉行川这睡得这么沉。 苏棠想了一瞬:“好,但下午不行,周末你会有时间么?” 今天是周五,他要搬家退租,要跟厉行川去公司法务走公证签合同,还要去医院补全体检。至于周六…他在新环境正式落定的第一天,不太敢乱跑,会没有安全感。 他想先熟悉下环境,如果可以,最好向王阿姨多了解些厉行川的脾性。 以免误触雷区。 约好时间,苏棠匆匆洗脸刷牙出去。 王姨正在客厅给绿植浇水,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花洒下绽开七彩的水雾。 苏棠自然拿起王姨搭在桌角的抹布,把桌面溅出的水花擦掉,虎牙亮晶晶:“王姨,上午好。” 王姨唉哟道:“快放下快放下,湿了手小心着凉。” 是举手之劳,苏棠想都没想就做了,但王姨反应好大,把他也吓了一跳,他把抹布原地复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前段时间天天凿冰块儿,都没有感冒呢。” 苏棠笨嘴拙舌地表达自己没那么娇气。 “什么天气了,还凿冰块儿,小先生正是养身体的时候,要注意保暖的。”王姨看上去是真的关切。 苏棠没解释自己凿冰块儿是工作原因,他被王姨熨帖的话语烫迷了心神,不太连贯道:“谢谢王姨,我知道了。” 王姨抽了纸巾给苏棠擦手,眼底露出心疼神色:“瞧瞧手皴的,难怪前晚厉先生让人送SV家的人参珠粉霜过来。” 王姨把苏棠带到客厅洗手间,从台上拿了个小盒子,边拆封边道:“喏,就这个。顶奢。量产套最便宜的也要五千。厉先生给你用的是他家特供。市场上买不到的。一套少说二十万。SV家平时上赶着来送,厉先生都不爱用。小先生一来,他却让人连夜送货。” 苏棠想起刷牙的时候,在客卧洗手间也看见一盒。但他没用。他糙惯了。 做奶茶时他每天要洗很多遍手,用这些纯纯糟蹋。 王姨监督苏棠抹护手霜:“厉先生说,今下午的体检项,必须空腹,所以要辛苦小先生饿着肚子了。等忙完回来,姨姨给小先生做满一桌!” 苏棠很乖地点头,走下洗手间台阶时,发觉自己两腿绵软像面条,脑袋像还在发晕,眼前一阵一阵出现大片黑色。 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走到平地上时,又消失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厅堂,看见厉行川踩着落地窗的光影,正好从书房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厉先生,上午好。” 厉行川看向苏棠。 看得有些久。 苏棠心虚不敢对视。 他垂下眼,认错:“厉先生,抱歉,我起晚了。” 他余光捕捉到厉行川修直的影子逐渐侵近,抬头就看见那双深黑眸子,映着落地窗洒下的秋日冷光。看得人心里发慌。 厉行川上辈子就因为这双天生带冰的眼,吃了苏棠很多亏。 高敏感的孩子,总能快速捕捉可能的危险,却不敢去分辨—— 其实那双眼里,是在涌动温情。 苏棠的心脏已然打鼓了,又见厉行川突然朝他扬起了手。 他的冷汗几乎在瞬间漫上鼻尖,飞快地侧了身子,举手往太阳穴前格挡了一下。 厉行川动作顿住。 苏棠也有些懵。 在厉行川朝他抬手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看见了苏怀庆狰狞的脸。 用拳头砸他脸的样子。 把他扇倒在地的样子。 攥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墙上撞的样子。 苏棠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刚才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要去挡。 他放下手时耳根有些红,觉得冒犯了厉行川。嗫嚅片刻,没说出话。 是厉行川打破寂静的。 厉行川声音很轻:“是想帮你拂掉叶子。” 他顿了片刻,沉下声音。 像个手把手引导小孩探索心结的家长,语气带着哄:“苏棠。” “你在躲什么?” 阿姨哎哟一声,连忙端了温水过来给苏棠暖胃。不料厉行川青筋凸显的手比她伸得更快:“喝掉,舒服些。” 阿姨看着厉行川手里的杯子,心说不得了,厉行川有洁癖,竟给人用自己的杯子。客厅被客人坐过的沙发垫,过后都要消毒,何况是专用水杯这种私密的物件,还不得被人用一次就扔掉? 苏棠眨巴着眼睛,小声地说了谢谢,端住杯子,仰着脸小口小口地喝光了。 在他喝水的间隙,厉行川收到了一条总助发来的信息:“厉总,苏棠父母更详尽的拓展信息以及社会轨迹查到了。已发送到您邮件,请查收。” 厉行川下载附件后不着痕迹地划走这条信息,接过苏棠刚喝完的杯子:“还难受么?” 王姨看着厉行川的动作若有所思,杯子没进垃圾桶,就是厉行川还有要的打算。 厉行川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的默契,仿佛这样的动作他早对苏棠做过千百次一样。 苏棠恍惚了一秒:“好多了,谢谢厉先生。” 苏棠抬眸看了眼墙上的壁钟:“已经六点了,今天耽误你很多时间,你要休息,还是要处理工作呀。” 他说话的时候仰着苍白的小脸,看似望着厉行川,眼神却没聚焦。 清清泠泠的尾音很小幅度地上扬。像是在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的样子。 苏棠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技巧,上扬的尾音里藏着他略带讨好的小心机。他很少用,但倘若他想要博得对方好感,从而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就会把这种小花招使出来。 厉行川眸色幽深:“苏棠。有话说?” 苏棠屁颠屁颠地从旁边抄起一把小椅子,往厉行川屁股后边端,像是要给他坐。 厉行川看得心惊肉跳,椅子还没过来,他就抢上去落臀接住。他鼓励道:“说吧。” 苏棠赧然笑了一下,明眸晃人:“我想聊聊那份协议。” 苏棠故作镇定,但手指都快把裤子搅出洞了。 于是厉行川把苏棠带进书房,开始商谈协议。 如果厉行川的特助或者律师在,一定会因为他跟苏棠谈协议的态度大跌眼镜—— 在他们眼里,仅用一周时间重站权利顶峰、搅弄舆论涡旋、把“压榨、剥削、蚕食、吞并”权术贯彻到底的家主爸爸,到了苏棠面前,竟然收起利齿,低伏身段,跟猎物过起了家家。 但苏棠对厉行川的包容毫不知情。这是他十八年以来,第一次跟人谈合约,他没经验去注意到很多古怪的细节,比如——怎么他作为乙方,应尽义务没几个,能行使的权利却比甲方还多? “第三十一条,入夜睡觉时,甲方不能擅自靠近乙方被窝,乙方因身体缘故,无法自理、及需要照顾时除外;第三十二条,甲方不能强迫乙方的意愿,逼迫乙方做违背意志的事,比如限制乙方交友、兴趣爱好……”厉行川一边用钢笔打稿,一边念给苏棠听。声音低沉,笔锋凌厉。 苏棠张大嘴巴。 事实上,他只列了三条对甲方的要求,且是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 提完要求,他又往外掏出打了一下午腹稿列出的五六条能够给甲方提供的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在甲方劳累了一天工作后,给他送上全套按摩。 然后他巴巴地仰着脸,问厉行川还有没有需要他提供的服务。 厉行川没说话,只是提笔在纸上一味地写画。 他手指修长沉稳,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变幻光影。 苏棠觉得厉行川的手看上去力气好大。 意识到盯着人的手很不礼貌,苏棠连忙把脑袋扭向厉行川笔下的纸张。 空气寂静,苏棠只能听到纸上沙沙沙的声响。 厉行川在起草条约。 苏棠不敢打扰。看了会儿觉得很不对劲。 都已经写到第三十二条了,怎么每一条看上去都是苏棠在占便宜啊。 且条约还在不断增加。 苏棠坐立不安。 他暗自怀疑,是不是自己提的三条要求很过份,毕竟都拿了那么多钱,怎么还想着要提要求呢? 厉行川不会是在羞辱自己贪心吧? 苏棠那点儿因为哥哥失约而泛起的低落,顷刻间跑没了影儿。 他漂亮的睫毛颤了颤,忍不住笑弯了嘴角。 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优越感。 第 49 章 不是(晋江首发) 一声低低的、委屈的泣音,在安静的夜里传了出来。 厉行川头皮一麻:“不是,棠棠你听我说——” 苏棠惊慌失措:“爷爷不见了!厉先生,我的爷爷不见了!” 厉行川轻拍苏棠:“你爷爷在川安医院。” 苏棠愣住。 一小时后,厉行川带着苏棠来到川安医院。 苏远山插着呼吸管,紧闭着眼。 护工正给他按摩、小幅度翻身。 病床整洁干净。是很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 探望区台几、以及病床的床头,还摆放着新鲜的、湿润润的鲜花。 唐菖蒲鲜艳、康乃馨素雅、而满天星热热闹闹像彩色的雨… 不知怎地,苏棠心里萌生出微微的痒意。 有点苦,有点涩,还有一点…像是甜。 但苏棠不敢浅尝。 糖霜很甜,但往往很薄。轻轻一舔就没了。 怕只怕,下边裹的还是刀尖。 只是。 哪怕苏棠清醒。 哪怕苏棠深知他现在拥有的所有温存,都是限时体验。 但这深秋的午后,还是教他晃了神。 仿佛某片烂根遍布的焦土,迎来一场不动声色的微雨。绵绵柔柔,试图洗涤他半世的污淤,试图在一片黑漆漆的大地上,洗出一点,哪怕一丁点儿,小小的鲜绿来。 苏棠像一只迷路很久的猫崽,蹲伏在苏远山的床头。 眼神无比渴望,左右试探却不敢落爪。 苏远山太干瘪了。 皮包着骨头。 苏棠决定去抓苏远山的手,却摸到了留置针头。 苏棠一下子哽咽了起来。 护工想安慰,却不敢说话。 厉行川挥了挥手,示意他带上门先出去。 于是安静的空间,剩下病房检测仪的滴声。 以及苏棠的低泣声。 有护士碰了巧路过,刚好听见厉行川哄人的声音。 厉行川不知是哄人手段拙劣,还是有其深意。 他只会说:“苏棠。” “呼吸。” “苏棠。” “大声点也没关系。” 护士目不斜视,匆匆来匆匆走。 只是心里疑惑极了:怎么有人哄人不劝别人别哭,还要劝人哭大声一点…是人干的事吗?豪门果然水深! 苏远山被厉行川接到川安医院后,苏棠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再无后顾之忧。 在厉行川带他回家的路途上,他就斩钉截铁地拉黑了从前无形拴着他的所有人。 “我也算过上好日子了。” 图书馆角落里,苏棠咬着奶茶吸管,对李广劲说道。 那天去看了爷爷后,苏棠发现厉行川更忙了。 苏棠已经习惯厉行川的忙,也习惯厉行川再忙都要回家看着他吃午饭、吃晚饭。但是他不太习惯把下午大把大把的时间拿来虚耗。 苏棠其实是个很珍惜时间的人。 小时候,掰着时间做作业、帮苏怀庆雕石头。 长大后,做题做题再做题。精神实在紧绷时就会支起画架,把灵魂上的枷锁挪到纸上。 再大点…就是现在。都拿稳好生活体验卡了,怎么还天天闷在屋子里。浪不浪费呀! 于是这天下午,厉行川去公司后,苏棠就给李广劲发消息,问他御行江山周边哪里好玩。 李广劲都嘲笑他了:“那种富豪区周边能有什么玩的啊!高尔夫保龄球俱乐部…狗都不玩。唯一好玩的就是绿岛,但是谁要在自己上班的地方玩啊…而且,那头狮子说了,我再跟你玩,不能去酒吧。” 于是,李广劲出主意,苏棠做选择。 千挑万选,两人出现在了图书馆一角。 李广劲转正后,调休就变得轻易。 他一口干了半杯奶茶,朝苏棠翻了个白眼:“你话别说太早。” “我看那狮子八百个心眼。” “你为什么要叫他狮子?” “他吃人不吐骨头。上次你是没看见,他手下…算了。反正他吃人不吐骨头,大家都怕他。你是不知道,上次他到酒吧跟你撑腰,抱着你前脚刚走,后脚我就升职加薪了。绿岛幕后大老板还要我微信号。” “这不是好事吗?” “往短了看是好事。但往长了看呢?你就说那大老板,他要我联系方式干嘛,还不是因为我认识‘厉行川的人’?想从我这拉关系!但事实上我算什么?他对我抱有期待,但等哪天他发现需要我办事的时候我没用,你说给过我的会不会连本带利要回。” 李广劲怕苏棠误会,又道:“放心。我有分寸。我才不会像他们一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人人都怕厉行川。” “好吧…但是他真给我钱。”苏棠往桌上放了一张卡,小声道:“这张卡里,有五十万。” 苏棠登录银行App查过了。 厉行川很有人情味。给他预付了第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其余的会在工资日进行月结。 李广劲嘴里还在酝酿厉行川的坏话。 一听卡里有五十万,直接“靠”了一声,酝酿好的话拐了个弯,出口变成:“真挺大方。” 苏棠笑了下:“是吧。” “我就说了。” “网上都是黑他的。” 两人喝完奶茶。 苏棠去挑了几本书,刚坐下,李广劲就嚷嚷着:“图书馆真是没劲。我们去商业街玩吧!” 两人一起去前台打包了书,李广劲说他打车,苏棠连忙道:“不要打车。厉先生给我安排了司机,要我出门时…” 出门时必须用司机的车。 他是对厉行川类似“必须”的这些用词接受度良好。 但是怕李广劲又误会他霸道蛮横,就粉饰了道:“最好用司机的车。” 当王司机开着那台知名迈巴赫停在路边后,李广劲先是震惊,片刻后艳羡,再片刻后,缓缓露出狐疑之色:“我更觉得他危险了。” “怎么了?” “苏棠你知道吗?这台车在建京的份量?这台连号迈巴赫谁不知道是厉行川最爱用的座驾?他给你用的,竟然是这台车吗?!” 李广劲不说,苏棠都没发现。 车已经近了,李广劲没再纠结这事。只是这辆豪车他有些坐卧不宁。他从后视镜看见,迈巴赫后边还有一辆SUV在尾随。距离不近,但永远同路、永远不会跟丢。 李广劲叹了口气。 心想完了。 苏棠已经被人锁死、软禁了。 他在车上不敢乱说话,但是心里明镜一样—— 苏棠看似和他一样能够随处晃荡,但已经真正地失了自由了。 李广劲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幻想一个天真的小孩,被一根蛛丝系着的画面。不乱跑则一直天真,一直懵懂。 倘若乱跑乱撞,他将会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四面八方——都是网! 商业街逛得李广劲是心惊胆战。 但苏棠是一点危机意识都觉察不到。 在乐高店里,李广劲多看了一座粉红色的、拼好的机器人模型一眼。苏棠就掏出银行卡傻乎乎地同店员道:“要这款一样的。能用礼物盒包装吗?” 李广劲赶紧补充:“礼物盒也要粉色的。要是没有米白色也行。” 李广劲感动流涕,忘了心惊忘了胆战,发誓道:“你发达不忘记我,还同我玩就算了,想不到你还会给我送礼物。苏棠,以后你需要的时候,我给你卖命!” 苏棠一向嘴笨:“都,都好好的。不要卖命。” 结算时,刚好一万五。 苏棠不由想到好巧。 那天李广劲要主动借给自己钱,数额刚好也是一万五。 一万五,就不用刷卡。 苏棠微信里的钱够刷。 两人一路吃喝、买了一些小玩意。 路过一家彩宝店,苏棠一眼看上一对蓝宝石袖扣。 脑袋里莫名浮现厉行川戴上它、解下它的模样。 修长的、有力的、青筋浮动的大手… “苏棠你发烧了啊?”李广劲看见苏棠刚还好好的,突然耳根就红了。 他伸手扇了扇空气:“逛完这家我带你去游湖吧。秋天湖行好,你虽然玩不了飞艇,但是可以坐画舫。” 苏棠点头:“那待会儿,我请你坐画舫。你可不要像刚才,一路抢着掏钱。” 苏棠摇了摇自己价值五十万的工资卡:“我比你有钱。” 李广劲保证:“好,好。” 两人抵达京湖的时候,阳光正川。 李广劲留了个心眼,下车后特特看了一眼迈巴赫的后方。路边停泊着的迈巴赫里,司机动了下手机,低头发起了信息。 李广劲总觉得司机动手机时,摄像头是怼过来的。 苏棠催促李广劲,别在人群里发呆。 李广劲嘴上应着好,视线还在迈巴赫后方流连。果然,还不出一分钟,李广劲就看见—— 那辆一路尾随的SUV在迈巴赫屁股后边缓缓靠岸。 而后,门被推开。 两个身形矫健的男人朝着他们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李广劲又变得心事重重,心神不宁。 他有能力发现问题,没能力解决。 苏棠又不禁吓。 他只能婉言提醒提醒又提醒:“苏棠,如果哪天你跟厉行川发生分歧,不论你心里怎么想,你一定要先顺着他。不要…” 李广劲挣扎之后,终于还是说出来一句很憋屈的话:“不要惹他生气。学会明哲保身知道了吗?” 苏棠点头:“记住了。但是你不用太担心我。” “其实吧…他是我见过最讲道理的人。” “他很憨厚老实。” 苏棠一边说,一边买单门票。 微信里的五万块钱,转苏怀庆花了三千,给李广劲买粉红机器人花了一万五,给厉行川买袖扣花了三万二。 刚好花了个精光。 不够刷门票钱了。 但是没有关系。 苏棠有卡。 两千块的门票,在五十万的卡前,犹如九牛一毛,苏棠满满的安全感。 刷第一遍的时候,服务人员提示:“先生刷卡失败。” 苏棠以为自己刷卡姿势不对,又刷了一遍。 服务人员就又提示了一遍:“先生刷卡还是失败了呢。” “不对劲呀。”苏棠小声咕哝了一句。 打开银行App,对服务人员道:“会不会是卡坏了消磁了,可以扫付款码么?我卡上有钱。” 服务人员很不耐烦。要是换了别人早让他过去一边研究了。 但苏棠实在漂亮,服务人员也就多耐了几分性子:“刷吧。” 五秒后,挑眉:“先生。” “很抱歉地告诉您。” 苏棠抱着枕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到现在都还不算清醒,但是,眼泪已经掉下来,他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声音又软又颤:“哥哥…原来你讨厌和我睡觉吗…原来你半夜也会塞给我枕头骗我…你是要跑出去自己睡吗…咳…” “还是…还是说,你有别的弟弟了…你要和他睡…不和我睡了…” 苏棠说着脸色一白,捂着心口,突然间急烈地咳嗽了起来。 第 50 章 守护(晋江首发) 苏棠有滞醒症。 他怕他没有跟过来。 他怕梁争那几个马仔罪不可赦的“梦想”,如果成真… 如果那样… 他真的会杀了他们。 不知是他周身的气场突然沉了下去,还是想到这些的时候肌肉不自觉紧绷,苏棠在他怀里轻轻哼唧了一声。 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没抓到什么,指尖蜷了蜷。 厉行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那只乱动的小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苏棠神采奕奕坐上秋千,两脚却够不着地。 后背被大手轻轻一推,才飞了起来。 苏棠攥着秋千藤:“谢谢厉先生。” 他荡着秋千,垂脸看地上厉行川拉长的影子,神色几分赧然:“厉先生,我矮吗?” 厉行川的影子全然覆盖他的。 密不透风。像一座飞不出的大山。 直到这时,苏棠才意识到,他一米七的个头在厉行川面前犹如小布丁。 李广劲一米八八。苏棠觉得他已经好高。但厉行川肉眼可见竟比李广劲还高。 苏棠抿嘴想着,自己才十八,还会长个吧? 就听厉行川道:“苏棠。” “想长高。” “多吃饭。” 忽然两道脚步声纷乱及近,苏棠抬头,看见两位太极门人急吼吼地冲来。 为首老人指他身后:“厉行川,滚过来!” 苏棠紧张地跳下秋千,脚底打了个滑,被厉行川握住腰护进怀里。 厉行川道:“等我片刻。” 苏棠眼里川了些惶然:“厉先生,你这是惹到…帮派了?别去…我报警。” 苏棠掏手机。“哦?是什么礼物?”厉行川放下书,望着苏棠。 苏棠紧张道:“等我一下。我去拿。” 深蓝色的宝石被捧置幽微灯下。 明晃晃地,在苏棠笑脸上折出彩色的光斑。 苏棠不知道,浮光掠影下,他的漂亮是多么惊人心魄。 厉行川垂下的脸背着灯。 苏棠看不清厉行川是在看他,还是看宝石。 只是厉行川许久没有动作,苏棠有些慌神。 他手指蜷缩起来,睫毛低垂着收起袖扣:“我就说了不值钱…也不好看。” 蜷起的手指突然被厉行川有力的大手攥住。 苏棠吓了一跳,连忙仰脸去看。 厉行川道:“明天帮我戴上。” 苏棠睫毛一颤。 赧然,却压不住愉快的语气道:“好!” “为什么送我?”厉行川有做梦的感觉。 他试图从这倔强的蚌壳里,勾出点供他遐想的话。 苏棠声音低下去:“说实话吗?” “说什么都没关系。” 苏棠抠着手指头,语气诚恳:“协议里乙方对甲方的应尽义务,如按摩、洗衣、做饭…你一样不让我做,我不踏实。还有就是…我在这很舒心。也想让你舒心点。反正…” 苏棠斟酌措辞:“羊毛出在羊身上。” 厉行川看他半晌。 没什么办法地笑了:“睡觉吧。苏棠。” 半小时后,苏棠被厉行川熟练地偷进怀里。 箍得比上一次还紧。 苏棠在睡梦里还以为哪座山塌了。 厉行川半夜十二点推开门,走进正厅长廊。 看见王姨正从厨房出来。 厉行川看她一眼。 径直往书房走。 王姨赶紧从厨房端个汤盅追出:“银耳雪梨汤,润个燥吧。” 厉行川:“?” 王姨放下汤,不敢再多说。 脑海里浮现出厉行川下午赶回来,抱着低烧迷糊的小先生喂药,小先生把他认错了别人,攀着他的脖子,透过他喊谁“哥哥”的画面。 那时厉行川浑身僵直,脸都黑掉了。 王姨委婉道:“我想着您最近忙。哄睡小先生后应是还去书房加班。就炖了清润汤,压一压熬夜上的火。” “有心了。去休息吧。”厉行川道。 王姨替厉行川掩门的时候,果然听见他把下属也拉起来同他一起加班:“苏棠哥哥的事。进度汇报一下。” 王姨摇着头走开了。苏棠温柔地看着他,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厉行川感觉到掌心下贴着的不是心脏,而像一面大鼓,轰隆隆的。 “你心跳得这么快,要不要去看看?”厉行川十分严肃地说。 什么旖旎的气氛都被厉行川这一句话给弄没了。 苏棠情深意切的伪装瞬间破功,厉行川抓紧机会从他怀里跳出来,离得远远的,紧紧贴着门。 苏棠咂摸出不对劲,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故意的?” 厉行川一点没有刚才呆呆傻傻的样子,警惕地瞪着作势要抓他的苏棠:“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他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便把门打开了。 苏棠看着敞开的门,走廊里略微低几度的空气涌进来,把苏棠吹清醒了。 他以为对方是个小傻子,没想到人家一点都不傻。 苏棠不再装苦情了,恢复本来面目,大咧咧地坐在软垫上,手脚舒展,吊着眼睛看向厉行川。 厉行川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头正在捕食的豹子,只要他的猎物稍一掉以轻心,他便会一跃而起,咬断对方的脖子。 “你走个试试!” 厉行川想跑又不敢,绷着身体贴着墙站着,憋屈地瞪着苏棠:“你、你到底要干嘛?!” “我要干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吗?”苏棠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一声,嘲讽道:“你装什么傻呢。” 厉行川咬着嘴唇瞥过头去。 苏棠等了半天没行到回答,耐性用光了,皱着眉头呵道:“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你一直在装!在骗我!你根本就不难受啊!” 苏棠目光一滞。厉行川被他狠戾的目光看得浑身都不舒服。 “你一直知道我在演戏?”苏棠咬着牙,森森地发问。 他一想到自己自以为演了一场好戏,却被厉行川给糊弄了,就气得牙痒痒。 “你早就知道我是装的,你一直在骗我?!你这个骗子!” 厉行川行到这话郁闷得快吐血了,苏棠不是骗他,就是凶他。他被苏棠耍得团团转,还要被质问。他招谁惹谁了? 他不由得悲从中来,也怒了:“到底谁才是骗子!你根本不是单身,你有女朋友啊!” 说这话的时候,厉行川根本没注意自己眼里含着两泡泪,别提多可怜了。 书房里,厉行川揉捏眉心,他有些头疼。 蓝牙耳机传来持续汇报的声音: “边城十里八乡都没查到苏棠哥哥的信息。” “颖县正在展开脉络调查。” “现查到苏棠小学时期爱去一家包子铺,名叫‘刚哥煎包’,苏棠有没有叫过他‘刚哥’已不可考。” “但调查到苏棠只是给弟弟跑腿。管买不管吃。曾因路上偷吃,被弟弟告状遭父亲毒打。” “以及,这位‘刚哥’今年已经四十五岁。” “还有…” 厉行川打断:“什么刚的就不必查了。” “查苏棠除奶茶店外,还做过什么兼职。” 王振野下午发他的照片,有不少苏棠和李什么的,拉拉扯扯的照片。现在想来,苏棠那是在抢着付钱。 苏棠在别处花了多少他无从得知。但那颗蓝宝,哪怕成色普通,也不是苏棠能负担起的。 他给的卡当时是限额状态。苏棠哪来的钱。 别是那李什么的,带他走了歪门邪道。 他早看李什么不顺眼了。 兼职关系调查很快,几乎是一个半小时候,厉行川就收到了汇报: “边城未查到相关兼职关系。” “颖县三例。‘刚哥煎包’暑假工、‘颖县小吃’小时工、‘阿姐修脚’小时工。” “建京一例。‘王子奶茶店’,现已查封。” “没了?” “没了。”助理十分肯定。 厉家触手遍布,平日做调查,都不会拖泥带水。效率极高。 苏棠哥哥和苏棠妈妈…那就是个例外。 一个跟虚拟人物似的,全凭想象,无处着手。 一个跟穿越时空似的,踪迹骤断,凭空蒸发。 厉行川听了汇报。 神色凝重地开合着手里的折叠刀。 厉行川看着他,安抚:“不用。苏棠,五分钟。” 苏棠犹豫间,看向厉行川身后飞来一个拳头,他大喊一声:“小心!” 厉行川反应更快。转身之间已反锁来者,丢向他的同伴。 惯性之下,两位老人双双后退,勉力站稳。 厉行川道:“发什么疯。” 为首老人恼羞成怒,再次扑去:“禽兽!” 厉行川躲了两拳,不胜其扰,擒住老人右手,向后一折。 老人痛得直叫。边叫边朝苏棠喊:“孩子,远离渣男!” 厉行川皱眉:“闭嘴。” 厉老环顾四周,碍于家丑不可外扬。压低声音:“厉行川,你玩大女人肚子不负责,又来玩男学生!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厉行川脸色古怪:“?” 老秦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谁都不敢碰一下。只连声喊着“老爷”、“少爷”、“家和万事兴”…… 苏棠听见厉老和老秦的话,神情突然空白。 老人是厉行川的父亲。他说厉行川玩大了其他女人的肚子… 茫然和恐惧的情绪,像雪花呼啸而来,一点一点把苏棠填满。 原来厉行川已经跟别的女人怀上孩子。 苏棠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厉行川真是一点不了解。 他是怎么猪油蒙了心,一无所知地,就要生下肚里的宝宝? 苏棠鹿子眼委屈地瞪着厉行川。 狠心地想:孩子不要了。五千万不要了。 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的孩子,要么生来享福,要么胎死腹里。 苏棠是无人在意的垃圾,但苏棠的孩子不是。 苏棠心跳加速,有些缺氧。薄唇不自主张开一些,眼神失焦小口地粗喘。 他摇摇晃晃看见厉行川快步走来,他迟钝地感到厉行川把他按进怀里。 很紧。 他听见厉行川叫他名字:“苏棠。” “苏棠。” “慢慢呼吸。” 脊背被一下一下地轻拍:“做得很好。” “真是好孩子。” 苏棠缓过来一点,听见厉行川声音沉哑,道:“没有别的孩子。” “我没有别的孩子。” 苏棠抬起头时眼神还有些失焦:“只有我肚子里一个孩子吗?” 苏棠觉得冷。 但是厉行川的怀抱真的暖和。他本能地往厉行川怀里贴了贴,试图索取更多。于是就被厉行川更紧地抱住。 就连手指也被厉行川的大手握住,温烫的感觉,很舒服。 厉行川在用手强行、又小心地推开他攥紧的拳头。 厉行川再次解释:“只有你。” “只有你肚子里一个孩子。” 苏棠心里终于有些高兴了。但惊吓之后,脑袋还是昏沉。他有些站不稳。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手心传来火辣辣的钝痛。低头一看,是手心被指甲掐破了。 苏棠垂着脑袋看手,眼神有一些迷茫。 他梳理:手怎么了,哦对,刚自己掐的。 苏棠这才想起来自己又一个毛病—— 情志阻郁引发无意识自虐。 但这个毛病不重,发作次数不少,但对他从来没有太大影响。所以苏棠不在乎。 症状是当陷在过于伤心、恐惧等负面情绪里时,他无法通过哭泣、大喊等本能的方式去宣泄郁志。从而导致无意识里使用疼痛的方式,去进行情绪转移。 比如,掐自己、咬自己。 苏棠其实不爱哭,从前也很少哭。但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个病。 只偶尔被苏怀庆打得极痛时,会忍不住放声哭泣。但苏怀庆讨厌他哭,为了让他憋住,甚至会捂他的嘴脸,掐他的脖子。 后来,苏怀庆成功了。从某一天起,苏棠就不再哭了。他找到了其他的宣泄法门。 这样不值一提的病症,苏棠是不挂心的。因此从未对人提起过。 但厉行川在他掐手心时捋平了他的拳头。托住了他的手。 厉行川道:“我们回家。” 身体被大衣裹紧,苏棠腾空,被厉行川抱入怀里。 苏棠眼神不太灵活地看着厉行川,声音很小:“可是你还会有自己更爱的孩子。你会和人结婚。我的孩子会变成多余。” 他委委屈屈:“会被你别的孩子欺负,到时候肯定也分不到家产。” 他扁起嘴:“厉行川。” “我不生了。” 厉行川:“……” 厉行川正要安抚,厉老已一个箭步冲来,神情五彩缤纷,声音有些焦灼:“孩子,我刚是跟厉行川开玩笑呢。” 他声音震耳:“有我在,我看谁敢欺负你的孩子?” 不怪厉老仰卧起坐。 他实在是刚弄清楚他的乖孙怀在谁的肚里。 刚正急赤白脸,忽听苏棠说什么孩子。厉老惊疑往下听,原地吃了一粒降压药。他拨打林琅电话,才知道林琅隐瞒了他。 原来这少年就是厉行川前些日子寻找的苏棠。 是男人没错,但是他怀孕了。 是他老厉家的种! 厉老顾不得震惊男人要从哪里生孩子,刚弄清这乌龙,就听苏棠说是不生了。 厉老气得大骂林琅。脚底火花带闪电地急追上去。 上亿的满绿翡翠大山水,脖子上取下,直接强塞进苏棠手里。 “棠棠。”厉老直接给人起上了昵称。 他伸手,试图摸一摸苏棠的头发。厉行川闪身避开。 厉老紧随其上:“棠棠乖,快拿着,这是见面礼。” 苏棠吓坏了。 要送他别的,他兴许不识货。但对于翡翠的鉴赏力,他却是有的。他从小看苏怀庆倒卖翡翠长大。苏怀庆教过苏棠认翡翠,甚至还教过他雕刻技法。一到放学节假日,苏棠就成了苏怀庆的免费劳工。 这么大块满绿玻璃种,不用细看,寥寥几笔流畅曲线,苏棠就知是大师手作。价值不菲。 苏棠支支吾吾试图避开:“谢谢伯伯,我收不得。太…太贵重了。” 好在厉行川没有给厉老更多吓唬苏棠的机会。 苏棠的小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又动了动。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安全感,刚才微微皱起的小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但他还在小声咕哝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厉行川把睡熟的苏棠往床上抱的时候,终于听清了那句梦里的碎碎念。 “哥哥…筷子…两根…” 厉行川动作一顿。【..top】 50-60 第 51 章 打架(晋江首发) 赶着投胎似的。 围观群众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手机还举在半空,镜头里只剩下一个残影。 他猛地转过脸,泪水早已爬了满脸。沉默了那么久,此刻却像只受伤的小兽,嘶声喊了出来:“——可我不开心!” 厉行川立刻握住苏棠骤然攥紧的小手,轻轻掰开他绷得发白的指节。苏棠怕疼,血管又太细,这一针本就扎了两次,苏棠当时在昏睡中都疼得发颤,若是跑了针,再扎一下还得了? 厉行川俯身贴在他耳边,一遍遍低声哄着:“棠棠,放松,慢慢呼吸…” 随即他抬起头,朝女人的方向冷冰冰掷去一句:“说完了吗?” 女人似乎也被苏棠的爆发吓住了,她身后的孩子更是哭了起来。她无措地抱起那个小小的身影,一下下轻晃着,声音越来越低:“那…妈妈走了。爸爸,你们…都保重。” 就在这时,苏棠忽然哽咽着问出一句:“你…给我写过信吗?” “信?”女人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真实的茫然。 苏棠的哭声骤然放大。 服务人员嫌苏棠笨,斜眼看了苏棠手机屏幕一眼。 先是震惊于余额竟有五十万。 而后同情地摇头:“限额了吧。” 哎,能看不能花,中看不中用。 他觉得苏棠茫然的神情有些可怜。耐心更多了几分:“你年纪不大。还是学生吗?有本地学生证能打五折。没的话就把你身份证给我,不满十八也是半价。” 苏棠搅着裤腿:“没学生证。” “也,也没带身份证。” 服务人员不问他都差点忘了,他的身份证还在厉行川那里。以前办银行卡给了他助理,到现在还没有归还呢。 说好的请客,闹了这么个乌龙。 苏棠冷汗直冒,手指头都抖起来了。 李广劲赶紧说这次他请,下次再跟着苏棠吃香喝辣。苏棠才红着脸,臊眉耷眼地看李广劲付了钱。 一路上苏棠魂不守舍,心事重重。 李广劲对厉行川更是咬牙切齿。 画舫在湖心晃晃荡荡,苏棠的眸光也在湿漉漉的波光里晃晃荡荡。 碎了一样。 李广劲忍了又忍,仍是忍无可忍:“憨厚?老实?” “苏棠你真傻。” “这世上谁能比他阴险狡诈!” 苏棠低下了头。 李广劲看他跟个受欺负的小媳妇似的,拳头都硬了:“你都这么乖了,他还跟你玩心眼。” “畜牲啊!” “姓厉的还有半点人性吗?” “苏棠你以后再也别信他!” 厉行川收到王振野发给他的照片时,正在开会。 水岸高大的落羽杉簌簌坠落叶子,把苏棠瘦小的身影锁在画舫的雕窗之中。 苏棠低头,疑似在擦拭眼角。 他不开心。 厉行川手指轻点桌面。 王姨不是说,他出门的时候很开心吗? 厉行川脸色微沉。 害得会议室的温度都好似低了几分。 直到下班前,王姨发来汇报: “小先生准点到家了,像是不舒服。我磨的小半杯紫米燕麦奶,小先生很乖地喝完后,也不运动一下。就趴在床上对着一张银行卡使劲看。看了好一会儿,塞在枕头底下,眼眶红红地缩进被窝睡觉了。” 厉行川眉头一跳。 照片和王姨的话拼凑在一起。不难推断出苏棠下午经历了什么。 厉行川看了好几遍手机。 没有收到苏棠向他开口要钱的消息。 苏棠甚至都没有理他。 某个瞬间,厉行川竟也有些慌神。 他意识到,他在某个环节设下的陷阱,错了。 厉行川用十秒接受自己重活一世,也并非算无遗策、并非料事如神。 他的本意是创造多点机会,驱使苏棠主动找他。 他会铺好路,等苏棠一寸一寸、一步一步地,依赖过来。 但他错了。 下午五点钟。 夕阳倾斜,秋色余晖透过高大落地窗,在厉行川周身铺了一片辽阔的金色的湖。衬得他深黑西装的板正身影,无边寥落。 苏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低烧了。 他在被窝捂了半天,身上还是很冷。 苏棠已经好几天没有发作臆想症了。但是今天他又梦到属于他的黑色剪影。苏棠好像和他说了好多话,还说想他。 苏棠迷迷糊糊,同哥哥胡乱说着,感觉哥哥抱住了他。他冰冷的身体竟然…暖和了。 不是幻想吗?为什么能感到对方温烫的体温了。那么鲜活、生动,仿若现在的他死掉了,而活着的是十一年前站在哥哥面前的那个。 是病更重了? 苏棠心想如果病重一分哥哥就能真实一分,不如让他病入膏肓吧! 苏棠把脸埋在哥哥怀里,声音很小很小:“哥哥带我走好吗?” 抱着他的手臂僵住了。 苏棠恍然不觉,他很悲伤:“厉行川骗我。” 他鼻子抽了一下:“孩子还没出生…他就欺负我。” 苏棠揪着哥哥的衣服,很小幅度地呜咽。 没再抠手心。 恍惚里,苏棠听见哥哥说:“厉行川不会再骗你。” 苏棠思考了很久,还是点了点头。决定相信哥哥。 然后哥哥又说:“棠棠乖点,把药咽了。” 苏棠在别处谨小慎微,但在哥哥这里是为所欲为的。 所以他抿住了嘴:“不要吃,苦死了。” 苏棠感到哥哥压下来,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撬开了他的嘴,还禁锢着他合不上。苦苦的药水还是吃进了嘴里。 苏棠委屈极了。 药水进了嘴,意识混混沌沌,连哥哥的怀抱都逐渐不能感知。 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苏棠心想:哥哥…变坏了。 苏棠清醒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因为厉行川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苏棠小心翼翼看了厉行川一眼。然后坐起来穿拖鞋。 厉行川叫住他:“苏棠。” “肚子饿了?” 苏棠没有理睬。 但是想起李广劲的叮嘱——不要激怒厉行川。 只好很憋屈地补充解释道:“我刚起床不清醒,可以暂时不说话吗?” 厉行川起身,到苏棠面前半蹲下来。 他又道:“苏棠。” “你可以生我的气。” 厉行川不说这话还好。 苏棠反正能够自己消化。 消化着消化着,他就接受了,习惯了。 但厉行川偏偏用这种纵着他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 苏棠原是不敢使小性的,但莫名地,感觉到使点小性子…好像不危险,好像也可以。 于是苏棠从枕头底下抽出卡。 试探着使了一点小性子—— 他把卡还给厉行川,小声道:“我不要了。” 厉行川看着他:“苏棠。” “要的。” 苏棠摇头:“限额太少。不够花。” 厉行川道:“已经解除了。” “现在它是无限额的卡。可以随便刷。” 苏棠愣了半秒,连忙把银行卡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像生怕厉行川反悔:“几点了,还有晚饭吃吗?” 厉行川伸手。 苏棠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接。 厉行川道:“你刚昏睡过。没什么力气。我牵你去吃晚饭。好吗?” 苏棠这才把手放在厉行川大了他很多的手掌上。 厉行川让王姨开始布菜。 他则把苏棠牵到大厅的长沙发上。 厉行川又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苏棠。” “你可以生我的气。” 苏棠不愿意再提卡的事。 下午的确生过闷气,也伤心过。 但是厉行川已经把限额解除了。按照苏棠以往的认知—— 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了。 但厉行川却抓着不放:“苏棠。” “生气的人有特权。” “要弃权吗?” “什么特权?”苏棠眼睛逐渐亮起来。 心想生气这种晦气事,怎么竟然还有好处呀! 厉行川看着他:“可以向犯错者提要求的。” “什么要求都可以吗?”苏棠小心翼翼。 “嗯什么要求都可以。” “每次生气,都有一次特权机会吗?”苏棠举一反三。 “嗯每次生气都有。” 苏棠小声地“哇”了一下。 没了下文。 厉行川声音温哑。 像是连舌尖都被什么蛰得酸软了:“不提吗?” 苏棠搅着手指:“…我想不出来。” 苏棠的学习能力很强。但想象能力很差。 没有见过的东西,很难凭空模仿。 厉行川道:“我帮你想?” 苏棠点头:“…好。” 厉行川道:“王振野说,你们下午去游了湖。我想你应是在游湖上失了面子。帮你找回来好不好?” 苏棠腰板子挺直了一份,期待道:“怎么找回来!” 厉行川唇微勾:“下个月我有几天空闲。请你和你的朋友游轮派对好不好?京海的行色不比京湖差。是一座很大的游轮。内布许多功能场所,有海上游戏厅,你应该会喜欢。你不喜欢热闹,可以只叫很少的人。” 苏棠问:“那我的朋友如果还有其他朋友想来,他可以也邀请别人一起吗?” 厉行川道:“当然。你做主。” 苏棠高兴了。 虽然下午生了一场好大的闷气,但是他晚饭一下子吃了两小碗。 吃完饭,苏棠打开李广劲的微信界面。 李广劲果然还在对厉行川漫天飞骂。 厉行川一遍遍擦着他的眼泪,只觉得那双眼里像有洪水决了堤。 女人走后,厉行川与苏爷爷用尽方法,才渐渐将苏棠哄得平静下来。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早已红肿不堪,仿佛揉了碎光进去。 打完针,护士来拔针时,苏爷爷要来一个冰袋。 厉行川把苏棠环在身前,动作很轻地给他敷眼睛。 苏棠靠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着:“我知道…妈妈不是忙,她只是不喜欢我…她都有时间带别的小孩…” 厉行川声音低缓:“我喜欢,爷爷喜欢,厉盛澜也喜欢,还有李谦…” “可是生下我的妈妈…不喜欢我。” “那就换一个妈妈。” “卧槽…他跑什么?” “不知道啊,刚才不是挺能打吗?” 第 52 章 限制(晋江首发) 厉行川一路小跑。 跑到小路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苏棠眼巴巴地站在车边张望。 昏黄的路灯下,苏棠也一眼看见了他。 然后整个人像是突然间拧满了发条,使劲挥手:“哥哥,哥哥!” 但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冲过来。 回完厉行川的消息,苏棠把手机放回口袋,赶紧往校外走。 下午厉行川突然说要来学校见他,刚刚又回复说忙完了事情,要带他出去吃饭。 还好他下午特意问了句“在哪里吃饭”,否则厉行川要是直接进学校来找他,那可就不好了。 他可不想被谁“偶遇”自己和厉行川走在一起,尤其是那个Lear。 几天没见到厉行川,苏棠的心里有些紧张。苏棠跑出了寝室楼下好远,这才开始看手机上的消息。 很平常的询问,却成了这个时间解救他的最好借口。 苏棠现在已经明白厉行川想要什么了,虽然厉行川出手抠搜,但昨晚也没要求他做什么,早上还加了价。 苏棠猜测厉行川是打算看他的表现来估价。他的年薪少说也有30-50万,苏棠能拿到的应该可以更多。 除此之外,厉行川的外形、年龄、学识和地位方面都没得挑,从目前为止的观感来看,也没有露出暴力之类的负面性格。 苏棠思考了片刻,决定好好和厉行川“聊”下去。苏棠差点跳了起来。 “我们寝室家境都不错,谁会去啊?” 他下意识的反应有些过激,声音也变形了。 “就是家境不错才去的啊。” 程垒一脸困惑。 “这件事就是黄晏告诉我的,他说他也打算去那里找个对象呢,外貌学历都筛好了,很方便。” 黄晏就是他们不住校的富二代室友之一。 苏棠“啊”了一声。 原来程垒默认他们去Spring是挑选人的一方,而不是被挑选的一方。 他家里的情况学校还没人知道,他们应该都还以为他是个衣食无忧的富二代。 “噢对了,最近学校可以点到全城送了,中午要不要一起点个全牛火锅套餐?” “就城北新开的那家,听说外卖还可以现场加热的,就像在现场烫的一样。” 苏棠知道程垒说的那家店,最近的外卖火锅套餐到处在打广告,一份499。 厉行川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他处境的人,万一对方一个不高兴把事情宣扬出来,那就难办了。 他还不想在同学眼中沦落成被另眼相看的对象,更不想让人知道他曾经在酒吧被人挑选。 对了,那间酒吧也不能去了,说不好还会在对面遇到同学。 没等苏棠打开对话框,对面的消息却先跳了出来。 看来昨天的照片视频双管齐下,对厉行川果然有效,今天直接就杀到学校来和他见面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预示着他们的关系会更进一步,而之后……厉行川应该会再多给他些钱吧? 虽然这个月的伙食费已经足够了,但是应付未来的开销,这么点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早做考虑。厉行川朝那间玻璃房一样的独立办公室看了一眼,暗暗攥紧了拳头。 半分钟后,他还是收起了笔记本,起身准备出外勤。 刚从休息室悠闲泡茶回来的沈伽张大了嘴。画面里,苏棠手摸着自己的小腹,做出“饱”的样子。 但事实上,他的肚子还是平平的,看起来腰身很好把握。 他仔细检查了几遍,回忆着今天在小红书学到的“心机拍照角度”,左看右看都是完美实践,这才发了出去。 他心想,这下厉行川该满意了吧。 五分钟后,厉行川依然没回。艺术类的花费是不是比较大来着?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厉行川发现这个专业不仅要学习基本的绘画,还要接触园林设计、雕塑、非遗……以及各种立体艺术品的制作,再往后还要使用各种软件。 他看了这个专业就读过的学生分享,发现上学期间购买各种材料、外出学习就是很大的开销。 怪不得苏棠昨天那么尴尬,今天又只敢吃一个荤菜,敢情是真的不够花! 厉行川看着随随便便就几百几千的材料,感到肩上的担子突然重了许多。 他马上打开了招聘软件,开始搜索“兼职”。 几分钟后,他愤怒地把手机关了。 现在的兼职怎么都是早上九点上班、一天工作8-10小时,按月结算还没有五险一金。 这算哪门子兼职! 厉行川在座位上惆怅了许久,脑海里又浮现出上午沈伽说的话,心想现在该不会真的只有那样才能赚钱吧。 五分钟后,他收了饭盒准备走出休息室,旁边同事的对话冷不防飘进了他的脑子。 “老王手下的一个产品经理要离职了,快一个月还没找到人,现在在发动大家内推。” “内推成功能拿到两千块奖金呢!” “奖金这么高?”那个以前住在他家隔壁、被当成“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听到大的厉行川! 苏棠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之而来的便是平静和嘲讽。 原来别人眼里的好学生长大后也不过如此,说什么品学兼优,一样半夜在酒吧选王子。 厉行川看出苏棠认出了他,目光有些复杂。 但紧接着,他把苏棠的两只手都小心控制住,让对方靠在自己的肩上。 他侧过脸,温热的鼻息扑在苏棠脸颊。 下一秒,耳边响起的话语让苏棠猛地清醒过来。 “你再忍耐一会,我找借口带你出去。” “对啊,本来那个职位工资就高,我猜底薪15k起,还有各种提成。” 苏棠莫名有些愤怒,或许是挫败——这两张照片明明是他学了一天的网红拍照法才拍出来的,怎么反而没有之前随手拍的效果好? 难道他学偏了?他努力这一天白干了? 回到宿舍后,苏棠看着厉行川始终没回复的聊天框,越想心里越堵。 他又在小红书进修了许久,还是看不出图片有什么毛病,能把厉行川这样经常秒回的人直接弄禁言了。 但没有人能给他建议,思来想去,他突然灵光一闪。 不如开个小号直接发出去吧?他看到很多网友热心改造,说不定也能给他点建议。 大不了过会就删,不会被人发现的。苏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另一边的床空了。 他披过来的厉行川的西装外套也被拿走了。 他打开手机,首先看到的是厉行川发来的新一笔转账。 三百,加上昨晚的五百,正好是八百。 这是苏棠在酒吧兼职一小时的价格。他说着转过身来。 “那我们挤一挤吧。” 苏棠:“……” 他突然后悔了。 厉行川决定留下以后,确认了苏棠不先去洗漱,就立刻用五分钟冲好了澡。 苏棠局促地坐在床沿,看着厉行川穿着浴袍从浴室走出来。 浴袍的领口露出了胸肌中缝,今天苏棠已经用手鉴定过了,确实练得很好。 “水还热着,你抓紧去洗吧。” 厉行川说道。 “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 苏棠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走向浴室。 他想着厉行川一会究竟要做什么,看他经常锻炼的样子,身型比他大了一圈,一会会不会狠狠欺负他? 如果他受不了要逃跑能跑掉吗,还是要报警?至少要加个价…… 就这样想了很久,苏棠突然意识到:浴室的外墙是磨砂玻璃的。 刚才厉行川洗澡的时候他能看到对方的轮廓,那他现在洗的时候,厉行川在外面也能看到。 苏棠慌乱起来,觉得好像已经被看光了。 他赶紧收拾好裹上浴巾,接着又在浴室门口站了很久。 厉行川出奇地耐心,竟然一直没有催他。 身上的热气渐渐凉了下来,苏棠打了个哆嗦。 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出浴室,看到床上的被子鼓起了一大块巨大的弧度,伴随着均匀的呼吸声。 厉行川……睡着了。 不管怎么样,今晚算是能对付过去了。 苏棠松了口气,小心地坐在了厉行川留出的空位上。 也许是因为太累,也许是因为酒店的床久违地舒服,他竟然很快就睡熟了。 也许是因为睡足了,也许是因为天亮了,他不像夜晚那样纠结阴郁,感觉心情好了许多。 厉行川昨晚给了他五百,今天又给了三百,但是什么都没要求他做。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知道,厉行川只是现在没要求,等到某一天,对方一定会要他付出对应的代价。 他也知道,像厉行川这样看起来特别正直老实的人,有时候反而更危险,就像林佰一样。 如果厉行川真的那么正直,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苏棠坐在床上想了一会,这才慢悠悠地给厉行川回消息。 苏棠说干就干,马上编辑了图片发小红书。 “你这是……?”“清纯个鬼哦,你自己也知道吧。” “销冠”的名字是吕励,因为实在太普通,所以对外都称自己为Lear。 苏棠刚去Spring不久就听说了他的名号,无论对象是男是女,他都能拿下,每次都是酒水“销冠”。 他的事,领班是当成正面示例教育给新人的,说只要像Lear那么努力,两天就挣个小一万不成问题。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被黄晏当成“第一次去打工差点被骗正好被截胡回来的清纯校草”,实在是有点幽默了。 不过,黄晏和吕励也是各取所需了吧。 就像他和厉行川一样。这些评论肯定了苏棠的拍照技术和学习能力,他对此非常满意,从厉行川那里丧失的信心又回来了。 他觉得小红书真是个温暖的社区,还能赚钱,怪不得那个“清纯校草”要当博主。 苏棠在评论区逛了许久,渐渐地看不过来了,便退出了界面。 然后他被突然出现的99+小红点吓了一跳。 点赞收藏评论都在快速增加,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还涨粉了。 这个刚开始使用、连昵称都没改的小号,已经有了十几个粉丝。 这样下去,只要发几百张照片,他就可以达到“清纯校草”那样的粉丝级别,开始挣生活费了! 苏棠的心情开始久违地愉悦起来。 虽然厉行川没回,但是有几百个陌生人夸他;虽然厉行川没回,但他中午打了两千块。 这一天收获满满,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就这样,苏棠不断刷新着后台的消息提示,一直到快熄灯的时间。 他恋恋不舍地上了床,打算关手机睡觉。 手机突然震了。苏棠把晚饭的照片发过去,因为中午收到了厉行川那打来的最大款项,于是他很上道地发了个“福利”,拍了一张自己吃肉的自拍。 当然,没有拍全脸,只有一张微糊的1/3正脸,刚好露出了张开的嘴和优越的脖颈。 朦胧产生美,而且这样真的特别像随手拍出来的。 苏棠对这张照片特别满意,心想说不定还能再让厉行川打点。 但发出去许久,厉行川都没有回复。 怎么回事,是嫌不够么?这几天虽然听到了不少黄晏的事,但这还是苏棠第一次和他正面遇上。 他们话题聊不到一块,再加上大家都不住校,所以并不算熟。 但黄晏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不是他们的室友。 “你在宿舍啊,我以为没有人。”厉行川带着电脑,一副刚忙完的样子。 “饿了吧?” 厉行川对他笑了笑。 “先去吃饭,说不定还要排会队呢。” 苏棠乖乖点了点头。 厉行川转身先走了,没有要牵手的意思。 苏棠赶紧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这是要去哪里吃饭?还要排队,看起来是热门餐厅。 苏棠想道。厉行川又确认了一遍,觉得苏棠看起来还有些后怕,但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他觉得这种时候最需要来点热腾腾的食物压一压,说不定吃到好吃的,苏棠就把这个惊吓全忘了。 “那我们去点单吧。” 厉行川说道。 “刚好还有桌空位,你先去坐着等我。” 苏棠“嗯”了一声。 片刻后:“嗯??” 要排队的热门美食店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到前方是一大片简陋的塑料桌椅,脚下则到处是油渍,还堆满了来不及清理就直接扫到地上的垃圾。 这是沿着小河沟岸边摆起来的简陋小吃摊,看起来有三四十桌,都和垃圾一起挤在窄窄的岸边。 如同厉行川所说,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苏棠的脸都皱了起来。 不会……要坐在这里吃饭吧 他已经吃了一个月的食堂,对外面的食物想念得不得了。要是厉行川能带他去吃以前常吃的那些店就好了,唔,最好是米其林…… “有忌口吗?” 厉行川突然回过头问道。 “嗯?不吃三文鱼、河豚之外的鱼肉刺身。” “噢,就这样吗?” 苏棠点点头。 厉行川笑了:“那店里的东西你全都能吃。” “一会放开吃,要把肚子吃圆才行。” 听他这么说,苏棠真的饿了。 他祈祷那家热门餐厅千万不要等位太久,不然他的肚子就要叫出声了。 只是…… 厉行川怎么一直带他在小路里面七拐八拐,车停得那么远么? 眼前猛地一黑,苏棠吓了一跳,赶紧停住了脚步。 黄晏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今天再跑最后一个地点……” 厉行川在地图上确认着地址,目光突然动了动。 他最后要去的地方距离F大不远,或许可以顺便见一见苏棠。 那天之后,他还没和苏棠好好聊聊呢,也不知道他这几天在学校究竟过得怎么样。 这样想着,厉行川给苏棠发了消息。 苏棠没有马上回复,或许是还在上课。 厉行川也没有在意,而是打开了电脑。 这个时段的地铁不挤,正好可以坐下来研究资料。今天跑了几个地方,倒是也没怎么耽搁他的进度。 就这样一直到下了车,厉行川去换乘公交的时候,苏棠回复了。 “这是我朋友,陪我回来拿个东西……” 苏棠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人的脸上。 终于,那个“清纯校草”的照片和他脑海里的某张面孔对上了。 他在意识到这人是谁的时候,也同时意识到了别的事情。 黄晏带回来的“预备男友”——怎么和Spring的“销冠”是同一个人?! 苏棠反复看了半天消息框,始终只有他自己发的消息在界面上。 他撇撇嘴,最后把手机一放,赌气似的决定吃完这顿都不看手机。 饭吃完了,他又等了半分钟,这才慢悠悠地解锁了屏幕。 厉行川没回。 这是怎么回事,是这张照片没戳到厉行川心上,还是故意吊着苏棠,让他再表现表现? 苏棠皱了皱眉头。 片刻后,他决定勉为其难地再附赠一张“福利”。 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几条消息提示。 苏棠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很快,又变成了对他自己的嘲讽。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嘲笑吕励,明明他自己现在也是这样。 在旁人看来,他本该是去Spring挑选别人的角色,可事实上却只有被挑选。 现在的他就是这样的身份,甚至连吕励都不如。 吕励还有自己两份兼职的丰厚收入,又傍上了黄晏这个出手大方的富二代,不像他要个几百都费半天劲。 走到教室的时候,苏棠又调理好了。 吕励毕竟起步早,不管是陪酒、博主还是傍富哥都很有经验,所以才有这样的成绩。 他刚刚开始,自然是要慢慢摸索着来。 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他都要从头开始学一遍。这样过去几年,他一定能学得很好。 他要学成比林佰还厉害的人,总有一天,他要让他尝尝被玩弄后丢弃的滋味。 “李总监刚交给我一个项目,让我‘站好最后一班岗’。”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想道自己回来的时候苏棠低着头乖乖地坐着,心想一定是自己离开太久,苏棠一个人等着无聊了。 不对,刚才旁边不是还有个人吗? “拼桌的那个人走了?” 他随口问了一句。 苏棠“嗯”了一声。 “可能不想等了吧。” “噢,那可惜了,其实也不用等特别久。” “这里平时人都很多的,今天算是运气特别好了。” 苏棠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厉行川回消息的动作。 片刻后,他轻声开了口。 “哥哥还有工作吗?” “嗯,回个消息。” 厉行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收起来。 “一会吃完送你回学校,我还要回公司。” 苏棠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的工作很好奇。 “哥哥,你是经理,那是不是公司里所有人都归你管啊?” 厉行川尴尬地咳了一声,目光躲闪了一阵,最后拿起面前的奶茶喝。 “一个公司有好多部门,每个部门都有经理呢。” 他最后说道。 “噢。” “那公司里都是谁管谁啊?” “不同的公司、不同的部门架构可能都不一样。再说了,也不是单纯的‘谁管谁’的问题。” “公司是一个整体,更多的是分工协作。” 看到苏棠懵懂的表情,厉行川放松下来。 他克制住揉苏棠脑袋的冲动,对他笑了笑。 “你们家不是也开公司么,你还不知道?” 话刚出口,厉行川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最近有什么……” “该不会是前不久被pass的那个项目吧?” 厉行川“哼”了一声。 “那个项目有什么搞头?完全就是吃力不……” 沈伽说到一半打住了,略带同情地看了厉行川一眼。 他扶着厉行川的肩膀,把他往旁边带了点,压低了声音。 “这个项目根本没必要搞,况且你也要离职了,时间一到他说什么都必须放了你。” “你糊弄过去就行了,结果怎么样都行,没有人会有损失的。” 沈伽语重心长地吩咐着,但看到厉行川的表情,又觉得他完全没听进去。 越靠近校门口,苏棠就越紧张。 他不知道一会该表现到什么程度,是该主动靠过去,还是等厉行川主动? 厉行川会做什么呢?牵手么?那得要离学校区域远一点才行…… 就这样胡乱想着,他到了校门口。 夜色中有人远远朝着他挥手,一直到对方几乎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但已经气急败坏,怒火攻心,失去理智般口不择言了:“你打我儿子,你算踢到铁板了!” “待会儿跟我去向我儿子磕头道歉,否则你看我弄不弄死你!” “别以为我吓唬你!我孩儿他爸可是厉氏集团的,黑白两道都有人脉,我弄死你们全家都是分分钟的事!等你家长来了,让你家长带你滚出一高吧!小畜牲!” 第 53 章 气笑了(晋江发) “是吗?” 赵乾他妈正骂得唾沫横飞,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低沉的,冰冷的,不大。 却像是深冬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威压。 是那种天生发号施令惯了的、不需要提高嗓门就能让人闭嘴的感觉。 赵乾他妈脸上还挂着气急败坏的神情,猛地扭过身子。 办公室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很高,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暗蓝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手杖。 乌木的,镶着看不清是金丝还是银丝的暗纹。 能看出很有身份。 但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赵乾他妈已经有些疯魔了。她一贯觉得自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从不与人忍让。这会儿被人打断,火气蹭地往上窜—— “你这个拄拐的——”瘸子。 但话只说了一半,突然又被打断。 也幸好又被打断。 “好吃!” 听到这句,厉行川的目光一瞬间缓和下来。 “喜欢吃就好,多吃点。” 他把盘子往苏棠那里推了推。 “这个炸馄饨是大热门,一定要趁热吃。” 苏棠听话地把馄饨夹到碗里,轻轻咬了一口。 馄饨的皮炸得酥脆,一咬开里面却流出了肉汁。肉汁又和表面裹着的酱混合起来,香气和口感都富有层次,让人一口一口停不下来。 苏棠吃完一个,又吃了一个。 厉行川还是没有动筷子。他继续盯着手机,眉头微微拧着。 直到苏棠把一个馄饨夹到他碗里,厉行川才回过神来。 “哥哥也要趁热吃。” 苏棠说道。 “有什么事得吃饱了再处理。” 厉行川张了张嘴,突然想起自己总让苏棠好好吃饭,这会必须以身作则,否则苏棠要是学坏就不好了。 他赶紧放下手机,夹起了碗里的馄饨。 “没错,先吃饭,什么事都得吃饱了再处理。” 之后的时间里,厉行川都没有再碰过手机。 他问起了苏棠的专业,问得很详细。苏棠好好回答了,每回答一句,厉行川的目光就黯淡一点。 终于,苏棠停下了筷子。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点?” 厉行川问道。 苏棠拍拍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 厉行川看了看盘子,觉得也差不多了,便把剩下的菜打扫干净。 吃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犹豫了一阵,似乎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话。 “小棠啊。” 他终于开了口。苏棠皱着眉头,把厉行川发来的消息又看了几遍。 在厉行川说了让他“变得壮壮的”之后,发的都是些健身入门相关的帖子。 都说现在健身是为了吸引同性,难道厉行川的喜好也是这个? 不对啊,厉行川自己就那么壮,一般来说他这种人不都是喜欢搞个大体型差、能被自己完全圈在怀里的最好么? 难道他搞错型号了,厉行川喜欢比自己更大一圈的? 可是……这让苏棠怎么努力都做不到啊。 恐怕只有专业的篮球运动员才能满足厉行川的要求吧? 苏棠想了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回复,最后干脆把手机放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比起别的,他现在的感觉更多是挫败。 上午的专业课结束后,他便打算早点去图书馆占位置,吃饭的时候也是着急忙慌的,等到吃了一大半才想起来没和厉行川报备。 但他转眼一想,厉行川既不带他看展,收到外套后也不回复,自己再这么主动就显得掉价了。 于是他决定也晾晾厉行川,憋到对方来找他,到时候他再看情况钓一钓,说不定就会更有进展。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下午,厉行川才慢悠悠地发来了消息。 “我看那个展览的展期还有一个月,你现在……比较着急看吗?” 苏棠摇摇头。看到这里,苏棠茅塞顿开。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就都说得通了! 厉行川果然还是吃这些套路的,照片和香氛已经让他按耐不住了,于是想要更进一步接触。 只是一起散步的时候拉个衣袖满足不了他,于是他想出了“指导他健身”这个借口。 也是,苏棠一看就不太能举铁的样子,到时候借着“指导”他这里扶一下那里抱一下,最后再扶着练脱力的他往外走,听他说“哥哥太厉害了”,厉行川可不得爽死! 好家伙,原来是这个打算!“哎呀好久不见~” 看到厉行川,Victor的声音打了好几个弯。 “你和大学时候的气质变化好大,好有精英范哦~” “是偶像剧里的‘精英’,不是现实中那种哦,呵呵~” Victor的气质也和大学的时候变化蛮大的。厉行川想道。 看起来不太……直。厉行川还是有些犹豫。 “那这二十几套,我是都需要穿吗?” “最终是都要拍的,你要是不愿意全穿,我们可以先拍你愿意尝试的几套,我们再找别的模特。” Victor说道。 “对了,拍摄费用是按套算的。我们现在初创品牌,给的不多,一套只能给你一千。” 厉行川瞪大了眼睛:“……多少?” Victor看厉行川反应这么大,以为他不太满意,赶紧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们可以给你我们的产品,如果上架销售不错,还会有提成的。今后我们说不定可以长期合作……” 厉行川用力点点头。 “我可以拍的!咳,产品就不用……” “我们走的是高端路线,一套衣服定价也在两三千以上。” 厉行川马上就说了个“好”。 等到离开小洋房,厉行川还是晕乎乎的。 今天没有约摄川师,所以正式的拍摄日定在了周末。 费用拍完当场结算,样品倒是先送给他了。 于是厉行川抱了一堆精心包装的性感睡衣,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当初从王总监的办公室里冲出来,那股莫名涌起的兴奋还没消退,大脑却慢慢清醒过来。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做完一件过去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做的事。 在他被教导长大的人生里,哪怕出来兼职做模特这件事都不算太“体面”,更不要说是这种奇怪的内衣模特。 之前他还想,为什么苏棠会因为所谓的高薪就去Spring那种地方兼职。他养尊处优了那么多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去看那些奇怪客人的脸色。 但他现在也做了同样的选择,因为只要拍一个下午,就可以获得和苏棠去看一场顶尖的展览的票。 没想到他现在也成了听到几千块就会猛地答应的人。 公交车到站了,厉行川上了车,在无人的夜班公交上坐下。 他抱着睡衣看着窗外,自己的面孔映在玻璃窗上,和变换的街景搅在一起,很快变得模糊不清。 这座城市很大,随便往街头丢两个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见。 但他遇见了苏棠,两个人阴差阳错地当了几年邻居,结果在多年后又重逢了。 再次见面,苏棠像是突然被弃养的名贵猫,被迫拖着娇贵的身躯在他从未见过的残酷街头艰难谋生。 他应该舒舒服服地待在大房子里,那副模样,哪里经得起外面这些风雨。 只要自己在外面拼一点,苏棠就不用出去受苦了。 厉行川心想道。 他可以像个普通学生那样在大人的庇护下读完大学,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肆意时光。 想到这里,厉行川的嘴角扬起了一点。 他打开手机,想看看苏棠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下课后发信息没有。 列表里静静躺着苏棠的未读小红点。 他有些尴尬,但还是挤出了礼貌的微笑。 赶到了约定地点后,厉行川才发现Victor的工作室在闹中取静的梧桐区。小路边一道隐蔽的铁门打开竟然别有洞天,院子被改造成了小型园区,有很多工作室入驻。 Victor的工作室独占一座小洋房,里面的灯光布置看起来很高级,四处都是衣架,还有一片单独的摄川区。 “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这些天我们找人都找晕了,要么不合适,要么就是合适的太大牌,我们初创品牌还是有些吃力。” Victor一边介绍着,一边把厉行川往工作室里面迎。 “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合伙人Cici。” “Cici,这是我和你说的F大高材生。” 被称为Cici的女生抬起头看了厉行川一眼,目光比Victor凌厉多了。 她简单地对厉行川点了点头,就继续忙她的工作去了。 Victor又带厉行川在工作室逛了一圈,把场地和人员都介绍了一遍才停下来。 “行川啊,之前我和你说过我们对肌肉形态要求比较高。虽然我看你这样基本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再验证一下比较好。” “方便……展示一下吗?” 看这个工作室的位置和配置,厉行川已经确认这是个正经工作,于是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把上衣脱了。” 几分钟后,工作室里传来一阵惊呼。 “噢,天呐~!!” “厉行川,你现在真的好hot~特别契合我们的品牌!!” Victor激动地拉住了厉行川的手。 “太好了,终于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听这话,厉行川感觉自己的兼职应该是妥了。 但不知为何,他又有种心里没底的感觉。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话说……你的产品到底是什么啊?” “噢,我们这里不是到处都摆着吗?你没注意是不是。” Victor说道。 “那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品牌是专门做高端男士情趣内衣的,目前分为三个系列……” “等、等等。” 厉行川大脑宕机了。 “你说是,内衣……什么内衣?” 他看着周围衣架上那些使用了大量半透明薄纱、蕾丝、丝带组成的不知道能遮住哪里的衣物,终于解码出了那两个字。 苏棠为自己终于理解了厉行川的意思和对方打算更近一步而高兴起来。 但很快,他又有些紧张,希望厉行川不要太发狠练他才好。 他决定一到健身房,练几下就要说自己真的不行了,哥哥好厉害我没力气了放过我吧之类的话。 新内容的互动飞速增加,粉丝也更多了。 看着不断提升的数字,苏棠心里更美了点。 这样下去他很快就可以接广告了,说不定用不了半年就能超过Lear。 而且大家对“crush”的风评还不错,都说他们很“般配”。 有一说一,厉行川身材好、相貌端正,年轻而且没秃顶,能力更是没得挑。虽然没有多少身家,但也算早早就做了高级打工人,未来可期。 在这段关系里,他没有什么吃亏的。 是的,他没什么吃亏的。 苏棠对自己说道。 “不着急的。” 厉行川松了口气。 “我最近比较忙,过段时间再让你去看可以吗?” “肯定能让你看上的。” 苏棠把“让你”听成了“带你”。 “好啊,等哥哥忙完,我们一起去看。” 厉行川的脸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呵呵,好,到时候看看情况。” 他干笑道。简单的一句话,苏棠摸不准他的态度,于是很“得体”地回复了。 发完菜单他等了半分钟,厉行川还没有回复,他坐不住了,旁敲侧击地问了外套的事。 这次,厉行川倒是很快就回了。 厉行川主动提到了香味的事,而且还强调是“同事闻到的”。 这个回答有两种可能,一是厉行川想敲打他,让他今后别做类似的事;二是厉行川实际上暗爽。 苏棠又试探了一句,看到厉行川的反应,他确定是后者。 看来香氛战术大获成功,说不定厉行川也是因为这个味道憋不住来找他了。 苏棠感到很满意,决定一鼓作气再吊吊厉行川的胃口,于是把他昨天睡前裹着外套的照片发了过去。 拍照的时候他穿了真丝睡衣,但是刻意把顶上的纽扣解开了一颗,让原本就低的V字领口几乎开到了当中。 长外套一裹,乍一看根本注意不到睡衣的存在,胸口的皮肤若隐若现地招人遐想。 看到这张照片,再闻着外套上的香气,换谁都要受不了了吧? 可苏棠没想到,厉行川的回复居然是……要他健身??? 这等于直白地告诉他,他精心设计的路线根本是错的,厉行川好的不是这口。 努力了一番,结果完全是白费功夫。 还不如不发那张照片呢! 苏棠顿时没了兴致,看了半天书都没看进去。 他实在想不通,干脆把书一合,盯着桌面生闷气。 他很想找个人问问到底该怎么办,可身边实在没有能问的人。 思来想去,他又想到了热心且万能的网友。 中午他刚刚更新了第三条“后续”内容,还没看数据呢。 苏棠如梦初醒,赶紧拿起了手机,打开小红书。 不出意外,“昨天不小心把crush的外套穿回来了,今天叫跑腿送给他”这条内容比前两天加起来还要热门,短短几小时已经破了七百赞,粉丝又翻了快一倍。 评论里全都是“快发后续啊”、“昨晚究竟到哪步了”之类的内容。 苏棠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发出去问一问。 “我先送你回学校,有事你联系我。” 苏棠点点头,回去的时候,他主动拉住了厉行川的袖口。 苏棠一觉醒来,又在床上等了好一阵子,这才悠闲地拿出手机。 如他所料,今天的后台又是99+,打开一看第二条帖子已经四百多赞了。 他的粉丝也突破了五百,增速比发第一条帖子的时候快了许多。这更让他意识到“crush系列”值得一做。 苏棠满意地滑着后台数据,一瞬间似乎在列表里看到了眼熟的ID,手指赶紧停了下来。 他又往回滑动,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结果翻了半天都没翻到。 大概是滑得太快眼花了吧。他心想道。 Lear又不知道他的账号,不可能给他点赞的。 评论里蹲后续的人很多,他决定今天乘胜追击再发一条出去。 他很快下了床,想挑选一下今天发帖的穿搭。 打开衣柜的时候,一件古板的黑色外套出现在他面前。 衣服的主人是“crush”的原型,只是他们之间根本就不是那种浪漫的关系。 苏棠的眼底暗了暗,很快又打起精神来,给厉行川发去了消息。 旁边的人凑过来:“怎么说?” “你们有见厉行川再来过吗?” 那男生挑了挑眉,眼神往苏棠座位的方向飘了一下,“以前天天来接,风雨无阻,现在呢?换了个司机,人影都见不着。” 又有人说道:“我也听说过…当时还有人说他就是厉行川养的猫狗。” 那男生靠在栏杆上,笑的开朗,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嗯,当时是有人那么说。我是信的。就是当时厉行川的那些腿毛们太多了,被捂了嘴。” “但现在呢…家猫变成弃猫,就是玩腻了呗。养什么不得腻?狗养久了还送人呢。何况还不是名贵品种…有兴趣你们去扒扒他的亲爸亲妈,那才叫一个炸裂。” 苏棠不想再和程垒聊下去,赶紧找借口去洗漱,结束了对话。 脱下身上的外套后,他犹豫了许久,最后挂进了自己的衣柜里。 “兼职,副业……” 厉行川在公交和地铁上刷了一路的招聘信息。 听到苏棠说要看展的时候,他心想看展能要几个钱,最顶级的三百也能搞定了,这个钱该花。 等到展览详情跳出来,他还以为自己眼花多看了一位数。 他反复看了几遍,最低价也要一千多,还是只能走马观花看的那种,根本体验不到精髓。 他又搜了半天这个展览的评价,发现在国际上口碑都非常好,而且很先锋,现阶段时绝对看不到类似等级的。 他越调查,就觉得非得让苏棠去看看不可。 只是…… “等哥哥忙完,我们一起去看。” 苏棠高兴的表情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厉行川顿时感到了老父亲肩上沉重的担子。 虽然他有了转岗的机会,但是还要一个月才能正式转过去,等拿到产品经理的首月工资,要再过两个月。 他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私下做点产品外快。这个方法来钱是快些,但他现在一没有渠道,二没有技术,三没有时间。 而且结算周期不定,真要靠这个方式接上活,说不定两个月后都拿不到钱。 还有什么快点赚钱的方式?难不成半夜跑滴滴、送外卖? 厉行川焦头烂额,闭上眼睛往椅背上一靠。 直到他被人摇醒,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而地铁已经到了终点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缓缓朝着全票入口走去,走进去之后,他看到了一个验票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的存在让他放松了许多,他认真听完了注意事项,便走进了掀开的布帘后。 眼前又暗了,只有地面偶尔出现些像是水波的光亮。 前方出现了提示,让他朝着“水面”上的一个红框迈出脚步。 苏棠踏了上去,他脚下的黑色瞬间变成了一块木板,像是悬浮在水面之上。 他道着歉,赶紧拿起电脑下了车。 在等着坐反方向的地铁回公司的时候,厉行川发现手机上多了条信息。 苏棠说外套忘还他了,问是叫跑腿给他送过去,还是等下次见面再拿。 他想了想,接下来估计会没时间找苏棠,他也没有那么多可以换洗的外套。 于是他让苏棠明天白天找时间让跑腿送到公司。 回完消息后,他顺手打开了朋友圈。 最顶上一条是他大学时外出交流认识的外校同级生发的,他们不熟,这些年几乎都处于通讯录躺列状态。 但此时,这个同级生发了厉行川最需要的消息。苏棠坐在座位上刷题。 刷着刷着放下了笔。苏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无法忽视的温度传递过来,他才渐渐有了实感。 还是被干扰到了。苏棠从来没有在周一这么高兴过。 一觉醒来,账号的数据又在持续增长,后台收到了几条新的合作私信。 而他的邮箱里多了一份详细的记录文档,是昨晚在厉行川的电脑上写完后发过来的。 苏棠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给田倾倾发了展览repo,这才开始查看那几条合作私信。 生气吗?他不清楚,反正说的人多他也不知该气谁。 直到他们提到他的爸妈,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打算回家了告诉哥哥! 岂料李谦忍无可忍了,跟后座的学生对视了一眼,一起冲了出去:“你们哪个班的狗啊,在我们班乱吠什么?!滚你们的一群贱人!” 第 54 章 告状(晋江首发) 李谦带着后门那几个人冲出去的时候,围在走廊上听八卦的同学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低头快走,有的边走边小声嘀咕。 只有一个靠在栏杆上的人,没动。 那人歪着身子,一条腿曲着踩在栏杆底杠上。 封面是躺在大叶植物下的男性躯体,模特的脸巧妙地被绿叶遮住,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蜜色肌肉,身上则是白金交织的睡衣。 苏棠用了几秒才确定这样大面积使用薄纱和蕾丝三件套睡衣是给男性使用的,“啪”一下就点了进去。 看起来这是一个新成立的男性内衣品牌,专为男性制作具有设计感的奢华内衣。 虽然苏棠过去拥有许多昂贵的睡衣,但是它们仅仅是用料不菲,即便用了蕾丝和薄纱也很克制,颜色更多是沉闷。 他还没见过这么华丽好看的款呢。 苏棠一张张仔细查看着图片,看完后觉得不过瘾,又点进去主页看。 很遗憾,这个品牌的确是新成立的,刚刚才发了那一组官宣照,才几个小时已经有上百赞了,下面的评论都是“斯哈斯哈”、“马上给男友安排”。 品牌回复道,很快会陆续把其他款式放上来,让大家稍安勿躁。 现有款式的链接倒是放出来了,全套定价2999。 苏棠退出了页面。 几秒钟后,他又从浏览记录重新点了进去。 走上艺术这条路之后,他就喜欢各种美丽的东西。这个品牌的睡衣实在是美得让他印象深刻,即便关了手机也忘不掉。 如果能把这样的睡衣穿在身上,就像是在身上堆满了鲜花,他肯定能照一整天的镜子。 不过,美中不足是品牌选的模特过于强壮了。 精致漂亮的睡衣在模特宽阔的肩上几乎要搭不住,而他发达的胸肌也让开衫无法扣上,只能用手指堪堪拢住。 苏棠知道现在大家喜欢这样的反差,但在他眼里,模特看着像是平时高冷禁欲、结果把娇夫逼得离家出走后想他想到偷穿他衣服闻他味道的古板老公。 他盯着图片,发现自己竟然编出了这种故事,不免觉得好笑。 他最后翻了翻品牌主页,依然没有等到新款式的更新,于是点了一个关注。 等到以后和厉行川关系再近一些,他要想办法让厉行川买给他。 不对,如果让厉行川买,那岂不是就要穿给他看了? 不仅要穿给他看,可能还要…… 苏棠死死盯着手机,最后满脸通红。 模特的身材也让他想到厉行川。虽然他并没有见过厉行川脱去衣服的样子,但是从视觉效果和接触过的感受看来,大概也是这种程度。 要是厉行川按着他要对他做什么,估计他跑都跑不掉。 苏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来。 虽然在被厉行川带走的那个晚上,他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但第二天醒来后,他又庆幸什么都还没发生。 或许是因为夜晚会让人情绪低落,又或者他那段时间已经自暴自弃到了极致,而Spring那样的环境更加重了他内心深处“堕落”的感觉,他答应了厉行川,哪怕连五百都没有。 第二天看到阳光,他又清醒了,觉得一切还有希望。 厉行川对他很克制,条件也还可以,他可以以此说服自己他们只是在“谈恋爱”。 但他们目前也只接触了一周而已,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走到那一步了。 在艺术系,取向什么倒是不重要,苏棠身边的朋友许多都是男女朋友一起谈的,所以他很快接受了厉行川想要养他这件事。 可那种事,他从来没有做过,也不知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做。 要不还是找机会学习一下?他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看了李谦一眼,撇了撇嘴。 “戚~” 就这一声,带着点笑意,还带着说不清的轻蔑。 然后他才晃悠悠地把腿放下来,站直了,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嘴里不轻不重地念了一句:“过期宠物也有自己的走狗。” 李谦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校服领子,把人狠狠按在栏杆上:“你他妈再说一遍!” 李谦属实激动了。 这并不是他平时不凑热闹的作风。 他只是心疼苏棠被人这么说。 “哥哥,你也要编程啊?” 打开电脑后,屏幕上是还没有最小化的窗口,上面满满的都是一行行字符。 厉行川把桌面清了,应了一声,把电脑放到苏棠面前。 “以前大学也编的,工作后很少用,已经不熟练了。” “不过现在AI编程很方便的,甚至没有基础的也能做出程序来。” 厉行川说道。 “你们是不是也要学一些?” 苏棠点点头。 “有很多视觉类和感应类的交互呈现都需要编程,数字化也是很多年的大趋势,现在已经占了主流。” “以前我还以为你们只要学学画画、雕塑这些就好了。” “这些现在也要学的。” 苏棠的脸皱了起来。 “我们学的既有传统这样偏实体的艺术,也有现代这些全由光川构成的虚拟艺术……有时候会感觉自己很割裂,因为这两种东西不太兼容。” “直到今天的展览,我才发现物品和虚拟技术可以结合得这么好,能实现那么多不同的呈现效果。” “好像过去在我脑海里彼此分裂的两个世界,终于开始统一起来了。” 厉行川看着苏棠在屏幕上输入的东西,身体不自觉地倾斜过来。 “那你今天学到了很多吗?” 苏棠用力点头:“嗯!” 厉行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不枉他昨天在Victor的工作室全程憋红了脸穿着他不理解的时尚拍了大半天。 本来想着拍摄费用能够剩下点,但想到苏棠在序幕展厅流露出的恐惧神色,他还是反身出去补了全票,决定陪着苏棠体验完全程。 当他进入那个“时空之河”展厅的时候,就看到苏棠站在一面虚拟的“镜子”面前,手抱着头,似乎在发抖。 他那时才知道,原来苏棠是怕黑的。一个人在那样的空间里,他会害怕。 还好,最终他们看完了整个展,一切都是值得的。 苏棠学到了很多在学校学不到的知识,乃至展览一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感触记录下来。 厉行川看着苏棠单纯又认真的模样,更加觉得这是个很乖很乖的好孩子,千万不能让他因为别的原因被耽误了。 “接下来是什么呢……” 苏棠喃喃道。 展览不能拍摄,所以他是在凭记忆复述看到的场景,并且试图分析涉及到的技术原理。 但体验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尽管印象深刻,在很多细节上还是记忆不清。 “接下来是那个倒扣的像莲蓬头一样的装置吧?莲蓬头内部的结构是虚拟的,但有一颗莲子是真实的。” 厉行川说道。 他虽然看不懂太多门道,但是记忆力好。 苏棠恍然大悟,赶紧把这部分记了上去。 过了一会,他又陷入了卡壳。 “这个地方的装置是怎么实现变换的呢?” “这里可能是用了新出现的AR技术,估计在两侧和头顶的幕布里面都有不少仪器。” 厉行川又靠近了一些,一边用手指在文档上比划,一边解释道。 “当然也可能是用别的技术实现的,我只是说那种AR技术应该可以实现类似的效果。” “一会我找找有没有相关的介绍,发给你看。” 苏棠点点头。 他没想到,厉行川竟然可以和自己在专业上聊得上话。 在厉行川的帮助下,这份分析记录似乎写得比预计的顺利,细节也更加丰富。 回去以后,这会是一份很值得研究的独家资料。 因为聊得上头,厉行川干脆把一只手扶在苏棠身后的椅背上,凑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屏幕。 远远望去,好像他这一晚都紧紧搂着苏棠似的。 他也以为一直一直都会这样。 苏棠考上一高,简直像白天太阳会升起一样,毫无悬念。 苏爷爷高兴得不得了,厉明珠也很高兴。 一个暑假,苏棠收获了好多奖励。 来自哥哥的最多! 可是这种事要去哪里学啊…… 苏棠的脑子乱乱的,险些错过了上课时间。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书包去上课,结果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自己会不会被厉行川欺负得很惨。 他想象着自己美美穿上了漂亮的睡衣,结果被厉行川一件件脱下来,套到那具宽阔的身躯上,然后居高临下看着他。 想到那样恐怖的画面,苏棠就胆战心惊。 以至于课桌被用力拍了一下之后,他险些从座位上弹射起来。 “下课了,不走坐着干嘛?” 何钧说道。 “还摊着其他课的课本。” 苏棠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一开始就拿错了课本:“……” 不过老师上课也是念PPT,有没有课本关系不大。 他昨天已经去看了最前端的装置互动展,赶得上学一学期课了。 说到展览,又是厉行川…… 苏棠用力甩了甩头。 “咳,没事。” 他赶紧说道。 上课不听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钧没放在眼里。 “说到这个,我昨天回寝室,发现黄晏的东西都没了。” 何钧因为家里的缘故有阵子没来学校了,看起来他对黄晏的事一无所知。 苏棠本想张口,但想到自己和Lear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赶紧收敛了一点。 “他搬出去住了。” “他不是一直在外面住么?” “好像是谈了对象,所以两个人一起住在学校附近。” 何钧“噢”了一声。 “他居然谈了别的对象啊?我还以为——” 何钧说着,看了苏棠几眼。 苏棠不明所以:“以为什么?” “以为他看上的另有其人。” 苏棠感觉何钧含糊其辞不像是不想让他知道,反倒像是觉得他应该知道什么,所以不点明。 但他确实没什么头绪,本来这个寝室大家就几乎只有程垒一个人住,他对这种不熟的室友没太多兴趣。 不过他现在对何钧挺有兴趣的。 “对了,何钧。” 苏棠斟酌着用词。 “你接下来就正常回来上课了吧?” 何钧应了一声。 “家里说还是拿个F大的文凭出去比较好。如果我姐是F大毕业的,这次美术展就不会有这么大争议了。” 苏棠还想怎么把话题绕到何钧姐姐的事上来,没想到何钧自己先说了。 “争议”这个词提醒了苏棠。虽然美术展刚结束的时候,网上的报道都是正面的,但到了周末就开始出现很多质疑和反对声,甚至最初的报道都被当成是拿钱的水军被狂喷。 争议的焦点,自然是那样水平的作品不值那个价钱。人们质疑是因为“何氏千金”这个头衔才有人买单,又或者那些销售额就是何家自导自演的。 “所以那些争议……对你们有川响吗?” 苏棠小心地问道。 “当然没川响了。” 何钧无所谓地耸耸肩。 “买画的人是真喜欢我姐的画,为了表示不受网上言论川响的诚意,当场就把钱全结清了。” “本来艺术这个东西就是各花入各眼嘛。” 听到何钧的话,苏棠放心了。 看来做艺术家确实有出路,这几年他可得研究好了,尽快开自己的艺术展。 “我下午没课,先回家了。” 何钧摆摆手,说道。 苏棠点点头,也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 没想到走到半路,又遇上了他不想遇上的人。 Lear。 黄晏今天不在Lear身边,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Lear表情冷漠,和他在小红书上、还有黄晏面前一点都不一样。 倒是和在Spring做“销冠”的时候一样。 苏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打算无视他走过去。 不曾想,Lear喊住了他。 “苏少爷。” 苏棠背脊一僵,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去。 “有事吗,吕少爷?” 突然被叫真名让Lear很不爽,脸垮得更厉害了。 他大步走到苏棠面前,用那晚在酒吧时瞪他的眼神看着他。 “你的室友还真当你是富家少爷呢,要是他们知道,你其实是那种‘少爷’,他们会怎么想?” 苏棠咬紧了嘴唇。 但仅仅是一瞬间,他表情恢复如常,露出了嘲讽的笑。 “那你又如何呢?F大的清纯校草?” Lear眯了眯眼。 “那又如何,黄晏本来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知肚明,你情我愿。” “可不像你,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实际上背地里也是捞富哥的主。” 苏棠看着Lear这副雄竞的样子,感到莫名其妙又很无语。 要说在Spring的时候,那晚确实因为苏棠的存在让他没有成功推销出去什么酒,但现在他们已经各自有主了,Lear又来和他比什么劲? 总不会觉得他会抢黄晏吧?苏棠依稀知道何钧有个姐姐读了美院,不是顶尖的那种,综合排名要比F大差许多,但是在当地的美术类院校里还不错。 没想到她一毕业就办个人作品展,结果还卖出了这么多。 苏棠的目光动了动。 原来他们学艺术也是可以赚钱的,哪怕是何钧姐姐这种画作水平,也会有那么多人愿意买单。 正想着,老师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其实你们学公共艺术的,未来用处就更大了。” “现在到处都是艺术园区,很多地方搞文旅都喜欢和艺术家合作,一个装置摆在那里就是六七位数啊。” “所以你们别整天说这专业没用……” 这堂课,苏棠听得很认真。 他一定要靠厉行川好好毕业,成为很厉害的艺术家,让妈妈和姥姥姥爷重新住回过去的房子里。 “虽然我和黄晏是室友,但是我对他不感兴趣,你放心。” “我不喜欢比我矮的,还是半个头那么多。” Lear顿时被噎住了,表情有些难堪。 黄晏不仅比苏棠矮半个头,也比Lear矮不少,形象的话……和他谈恋爱,大家都会知道他是大款。 “黄晏对我好,你看这一周他都给我买多少东西了。” Lear咬牙切齿地说道。苏棠想了几秒,明白了。 眼前的地面有部分区域始终是暗的,没有象征水波的光线经过,这应该就代表着“桥梁”。 他试着往黑暗处又迈了一步,不出所料,木板再次出现。 但他并没有感觉到安心,相反,摇摇欲坠的感觉再度袭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两侧的“深渊”,朝着远方的出口走去。 和先前的海面不一样,这里静得可怕。 上方的黑暗是静的,两侧的河流是静的,因为太静,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时间和空间都消失了的虚空之中。 前方看不见的“桥梁”是他唯一的倚靠,一旦走错,他就会被卷入长河之中。 河好黑……像是在峡谷上走钢丝。 苏棠心想道。发完这句,苏棠就没有再回过,大概是上课去了。 厉行川想了想,去自己多年前的收藏夹里找了些健身入门的基础知识发给苏棠,这样他下课就能看到。 对了,今天晚上还要面试。Victor强调要肌肉明显的,去之前得在楼道里先做几十个俯卧撑。 厉行川的心思又被满满当当的工作占据了,很快投入了资料和沟通里。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苏棠看着手机上的回复,脑门上缓缓出现了一个“?”。 厉行川这是什么意思? 苏棠想道。照片是苏棠在宿舍的镜子前拍的,他似乎换了内搭,或许是睡衣之类的,看起来薄薄的,领口也很低。 黑色的宽大外套这么一裹,可以看到从脖颈到锁骨下方一溜的皮肤都露着。衣服空荡荡的,倒让里面裹着的人显得娇小了起来。 自己和苏棠的身型有差这么多吗? 厉行川心想道。 他看着苏棠纤细苍白的脖颈,感到愈发心疼。 无法落地的虚无感攫住了他,他感觉周围的世界在崩塌,他随时会被卷进去。 就像当初他逃出家门一个人走在路上,整个世界都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要把摇摇晃晃的他吞下去。 “哥……哥哥……” 他轻声念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厉行川,或许是眼前的场景让他想起了厉行川护着他走过那道水管的时候。 脚下也很黑,水流想要淹没他,但是厉行川拉着他的手腕在身后保护着他,在他脚底打滑的时候,用力抱着他离开了那里。 要是厉行川此时在他身后,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苏棠张了张嘴,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他竟然发不出声音。 “出口”不知为何那么遥远,他还要独自走好久才能走到那里。 他不想一个人走了,但周围只有黑暗,没有任何人能帮他;他想往回走,却发现回去也是同样的路。 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往前…… “呼——” 奇怪的风声响了起来,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变化。 他的面前突然亮起,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呆呆地站着的他。 下一秒,镜中的他突然变成了无数的粒子。 粒子在诡异的风声中被吹散,而他的身体也在消失,似乎要融入到这片黑暗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小心踏入了“时空之河”中。 “厉……厉行川……” “厉行川!厉行川!” 苏棠大喊起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法思考,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好像是在本能地求救,手在空中挥舞着想抓住什么,可无论如何都是空的。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直到很近的时候苏棠才听见。 与此同时,他还听见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我在这,别怕。” 他被揽进了温暖的怀抱里。 “你再看看你找的那个——‘经理’,这么低的职位,能给你什么?” “现在穿的都是以前的假名牌吧,他什么都不给你买,还要带你出去。” 你懂什么,厉行川给我买了展览的票。 苏棠扬了扬眉毛,冷笑一声。 “看你这么努力的样子,该不会黄晏只给你买东西,但是不给你钱、也不允许你卖吧?” “你……” “不说了,我要先去吃饭了。” “要是没有及时拍照发过去,我哥哥会担心的。” 苏棠摆摆手,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拜、拜。开学前的一个下午,厉行川问苏棠:“要不要把你那些朋友们叫上,凑个局。” 苏棠眨着眼睛:“什么局呀哥哥~” 厉行川揉了揉他的脑袋:“烧烤局。他们喜欢这个。” 苏棠开心极了。 虽然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然要叫他的朋友们一起吃烧烤,但这种都是熟人、又都是他朋友的热闹他爱凑。 当即就找了李谦,拉了大群小群,把人给凑了一群。 第 55 章 别骗我(晋江发) 消息刚发出去,李谦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苏棠吓了一跳,赶紧捂住手机音量键,探头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门还关着,没动静。 他接通,压低声音:“干嘛?” 李谦在那头笑得没心没肺:“哎呀,可以不喝酒的嘛!” 他那边背景音有点吵,说话得用喊的,“就来跳跳舞,很解压的!对你眼睛也没有伤害!” 苏棠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真的!” 李谦把镜头转过去给他看,“你看你看,好多人都不喝酒的,就蹦跶!” 测过敏原的过程极其麻烦。 每个过敏原都要给厉行川的手上测一遍,皮试结束以后整个手背都会是鼓起来的大大小小的包,有的皮薄血管细的话,更是看起来青青紫紫的。 厉行川都经历惯了,压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苏棠的表情又冷又沉,站在医生的面前很有压迫感,那模样就仿佛在逼着医生想别的办法,否则他能带着厉行川转头就走。 厉行川轻轻眨眼,也就什么都没有反驳。 “平时海鲜这些都是吃的对吗?”医生开始仔细询问类别,“正常的牛羊肉也没有问题?还有部分容易过敏的水果比如毛桃芒果……” “这些都是会吃的。”厉行川点头,“没有问题。” “是说早上吃过鸡肉条以后就过敏了?” “但是我平时吃鸡肉也没有问题。” 医生边问边瞥了眼旁边的苏棠,发现他此时反倒是沉默下来,眉眼沉在阴影里面,唯独厉行川每次的否认才让他的情绪得以消解。 “那就多半是调料的问题了。”医生回过神来,“黑胡椒这些呢?” 厉行川微怔,“黑胡椒应该也不……” “黑胡椒不会。”苏棠突然开口,记得仿佛比厉行川还要清楚,“普通的调料他全都吃过没有问题,最大的可能是鸡肉条里面的松茸粉。” “哦哦。”医生诧异道,“确实很多病人会对松茸有反应……” 厉行川半天没有说话。 他听着医生跟苏棠确定细节,很多调料品之类的东西他确实不知道,但是明明早上也没有看到苏棠吃鸡肉条,更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 就连之前厉行川单采结束、跟节目组吃饭的菜色,苏棠竟都记得,也得多亏那时候厉行川什么都吃了点,现在才能把基本的食物都排除了个遍。 最后松茸粉确定是厉行川的过敏物,医生开了药,还要给他输液。 这样看来暂时是没法回去了,折腾来折腾去,又到了半下午。 医院的温度会比外面冷很多,还好苏棠给他带了外套,厉行川穿好坐在走廊里面,仰头去看挂起来的输液瓶,是四瓶大大的。 护士过来轻轻拍他的手背,想要让他细弱的血管看得更清楚些,旁边的苏棠顿时皱眉,差点把护士给吓得够呛,给厉行川扎完针头以后赶紧离开了。 “四瓶啊。”厉行川忍不住感慨,“得输五六个小时呢。” 苏棠摸了摸调节速度的泵头,确认这流速不会让他觉得疼,坐回他身边道,“没事。” 这大抵算得上是安慰了。 厉行川侧头去看,却发现苏棠压根就没有因为输液而放松紧绷,盯着他的手臂,也丝毫没有畏惧上面密麻的红疹,好像必须要确认全消了才行。 比起天花乱坠的言语,这种无声的注视好像更加戳中厉行川的心脏。 “你是怎么知道我吃过什么东西的?”厉行川歪了歪脑袋。 “上次你跟节目组聚餐。”苏棠顿住,嗓音淡淡地,“董镜告诉过我。” 厉行川眉梢微动,猜得到以董镜的风格,大概会怎样跟苏棠阐述,“今天我们可是跟厉行川一块吃饭了”、“你怎么不来啊多好的机会”…… 但是董镜不会单独告诉他自己吃了什么,其他的全都靠苏棠自己分析推测,就比如说其实不在他面前的时候,厉行川有非常良好的饮食修养,不管任何菜基本都会动筷子,很难看得出喜好。 也就只有今天中午突然看到自己特别喜欢的菜式,只有他跟苏棠在,才没有矜持那么多。 所以苏棠对他的了解,比起想象的还要更深点。 或许是通过别的渠道知道的,或许因为节目投资者的关系对嘉宾知道更多,又或者是,初次见面的那天并非只有自己心跳急促。 可不论如何,厉行川都觉得挺高兴的,不自觉往苏棠身边靠了些,察觉到他猝然看过来,便轻轻翘起唇角,“我觉得好无聊。” “我去给你借个平板。”苏棠回头看了眼,发现果然周霭急匆匆跟过来了。 听到这话,周霭便立马把自己的平板递过来。 苏棠把里面所有工作内容全部消掉,回到桌面让厉行川自己玩,厉行川打开视频网站,首页推荐的就是夏季旅途景点,比如海边或者是极地…… 不知道为什么,厉行川看到这种内容就会觉得很安心。 记得曾经失忆的那段时间,他表面不显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也同样是每天抱着电脑看这些旅途景点的视频,总觉得应当曾经也是想过要去的,甚至还做过规划。 现在点开,厉行川便看得聚精会神。苏棠看着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撞见厉行川的目光后,他便走过去将热水塞到他的手里,顺便看了眼他露在袖子外面的半截手腕,情况好转得很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存在感极其强烈,在他出现以后,苏秋枫跟楚源都不自觉后退两步。 楚源是真的担心厉行川,全程眉头都紧皱着,但是在苏棠过来以后反倒是松了口气,“有苏棠陪你的话,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苏秋枫刚刚厉行川拒绝,倒是也没有可惜跟懊恼,弯着眉眼将手收回去了。 “那好吧。”他也点点头,“待会儿好些了就早点回来,我们都很担心你。” 又跟厉行川聊了几句,他们才挥挥手告别离开。 走廊重新冷清下来,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苏棠递给他的那杯热水,厉行川现在没觉得有最开始温度那样低了,反倒是浑身都暖暖的。 他瞄着苏棠的神色,只觉得他情绪压着,拿捏不准到底是不是在生气。 要哄苏棠本身就是件很难的事情,更别提两人才认识没有多久,即便现在是在一起录节目,可有些分寸也并非说打破就能够打破的。 像是苏秋枫那样直白的,毕竟还算少数,否则恋综里面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犹豫跟误会。 “刚才平板熄屏了。”厉行川轻轻地眨眼,想要先得到苏棠的注意力。 苏棠果然立马抬眼,从他的手里面接过来解锁,从这角度厉行川甚至能看清楚他浓密漆黑的睫毛,将深深的眼眸给掩住。 由于是周霭的平板,人脸解锁自动失败,厉行川便将热水杯换到了左手。 等到苏棠解锁完想递给他,便发现厉行川的手已经没空了。 “你坐我右手边可以吗?”厉行川试探着看他的神色,“我总觉得那只手不是很方便。” 到现在他都已经输液三个小时,红疹倒是消了,但是皮肤太薄被针头扎的地方都变得青紫,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动弹过,能方便才怪。 苏棠即便情绪再差,在他的面前也都有足够的耐心,听完便拿着平板坐到他另外那侧,顺便将他刚才没看完的视频给点开了,“这样能看到吗?” 要给厉行川端平板的缘故,他的身体便靠过来些。 手臂自然的放在椅子中间的扶手上,正好跟厉行川吊点滴的那只手并行,距离很近甚至都能够感受到他的温度,都有些近乎灼热了。 刚听苏秋枫说他自己体热,但是真正体热的好像是苏棠。 “能看。”厉行川轻声回答。 可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有在看,苏棠像是注意到他口是心非,皱眉凑过来想要确认他是否真的能看清晰,有没有任何偏了角度或者反光—— 手臂却突然被冰凉的温度贴上,是厉行川的手。 苏棠猝然顿住,厉行川也回过头注视着他,坦然地道,“苏棠,我确实觉得相比苏秋枫你才是真正的体热。” 苏棠的瞳仁轻微收缩,“……你跟他接触过吗?” “没有。”厉行川轻声道,“现在我现在接触到你了,你的体温很烫。” 他的手实在是太凉,即便刚才握过热水杯,离开后也很快冷却下来。 现在触碰着苏棠的手臂格外明显,就仿佛是冰块摸到了小火炉,甚至还有手指收紧的趋势,只要苏棠不会明确的拒绝,他就没有松开的意思。 长久的沉默,厉行川接着问,“我能握握你的手吗?” 苏棠扫了眼他的屏幕,浓密的睫毛似颤抖了下,却什么都没有说。 两瓶点滴输完以后,厉行川的症状果然缓解了很多,即便仍旧有些泛红,但是那些细密的红疹已经慢慢消下去。 太阳落山,热气也逐渐消散,厉行川扎着针头的那只手无法动弹,冰凉凉的。 苏棠伸手碰了下,又没有办法再给他加衣服,眼下还有两瓶估计得输到晚上,只会越来越冷,便站起身准备去给他接点热水。 “你要去哪儿?”谁知道厉行川立马跟着坐起来。 “我去给你接点热水。”苏棠示意他去看旁边,确认过厉行川没什么事情后,工作人员便就只剩下摄影师,周霭在角落里面打电话也没空理他们。 而且苏棠还想去趟超市,能有暖宝宝的话当然最好。 厉行川想跟他一块儿去,但是右手没法动左手又拿着平板,犹豫了下轻声道,“那你快点回来。” 苏棠点头,取了纸杯去走廊尽头接水。 水还没有烧开,他便多等了会儿,回去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厉行川那边传来交谈声,居然是楚源跟苏秋枫担心他的情况,特地跑过来看他。 楚源对厉行川本就挺在意的,昨天没能把厉行川及时接回来就有点愧疚,今天好不容易做点午饭吃吧,谁知道还把厉行川吃进医院了。 更愧疚的是苏秋枫,少年气的脸蛋都垮下来,“对不起啊厉行川,我没有想到你会对鸡肉条过敏,我原本是怕你采访的时候饿着……” “没事的。”厉行川笑着应答,“我只是对松茸粉过敏,很快就好。” 原本走廊都还有些冷清,但是他们两人来了以后,反倒是突然热闹起来。 楚源本来就是很会照顾人的类型,知道他要输液还特地帮他看过速度泵,知道厉行川完全不疼以后还有点讶异,又问他现在有没有别的哪里不舒服。 苏秋枫的话就更多了,他脸型圆润又漂亮,即便自责也没忘记关心厉行川,挑着那些易过敏的食物问他会不会也有反应,还保证以后自己肯定会更加注意…… 等确认厉行川很快就能回别墅后,他们也就放心了。 苏秋枫很小心地碰了碰厉行川的手背,认真地道,“厉行川,你输液的这只手温度好冷,等到晚上肯定会更冷。” 没等厉行川回答,他伸出自己的手晃悠两下,眉眼弯弯,“我体热,要不然我留下来陪你吧,实在不行你握握我的。” 很显然他是开玩笑的。 苏秋枫少年气重,可从他递鸡肉条开始,就知道他绝对腹黑聪明,有时候甚至都不觉得他是来找对象的,更像是来恋综找乐子的。 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灯光旋转着,一群人随着音乐摇头晃脑。确实有人在喝酒,但也确实有人手里拿着饮料在蹦。 苏棠看着看着,有点心动了。 “可是…” 他往书房那边瞄了一眼,“我哥肯定不会让我去的。” “你问他呀!你就说你保证不喝酒!” 李谦把镜头转回来,凑近了屏幕,眼睛亮亮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就说来跳舞,和我一起,还有大人在,安全的!” 苏棠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我会信的,你可别骗我呀!” 第 56 章 椰林飘香(晋江) 厉行川骨子里,又泛起了某种难言的兴奋。他对于权利的渴望,在这一刻大抵又冲上了顶锋。 厉盛澜不动声色淡看了厉行川一眼。 厉行川眼睛里,野心又藏不住了。 这件事情,对于厉行川的影响就是——刚开学没几天,他又被一众同学推上了“校霸”的位置。 原来被亲爸勒令转学的赵乾,是原本的校霸啊… 而后来厉行川从别人那儿知道,那天他堵自己。 其实只是为了立威来着。苏棠在心里想道。 他才不要厉行川给他买奢牌的入门款包包。 “可是他高大帅气有品味,体能和技术都很好,我也不亏啊。” 苏棠故意说道。看着突然踊跃起来的讨论和持续增加的粉丝数,苏棠好像有些懂了。 他走不了Lear那种“清纯校草”路线,或许是因为这个赛道已经很多人走了,而且走得很早,他现在挤不进去。 但这个“见crush”系列似乎让大家非常感兴趣,第二条帖子下面还有人问他的衬衫链接,说要买给男朋友。 他翻着评论区,渐渐有了灵感。 也许他可以借着这个“crush”的由头开启他的账号,然后就是照常发穿搭和日常,还不用露脸。 现在粉丝已经有了四百多,这样下去过不了几个月,他就能接广带货了。 苏棠不断刷新着小红点,心里被愉悦填满了。 直到宿舍熄了灯,他才依依不舍地关了手机,满意地闭上双眼。 “看你比之前在酒吧上班还憔悴,不会成天被折腾吧?” Lear的脸色更绿了。 “你胡说什么,我晚上是在兼……” 他闭紧嘴巴不说了。 顺便拉拢。 只可惜,厉行川不按套路出牌。 不过“校霸”的身份,已不能给厉行川带来任何心绪上的波澜。 从前被安上这个身份,他是不在意的,但饶是不在意,心里多少也会有些成就感。 可现在他见过真正的大山。 只会觉得这种称呼幼稚无聊到了极点。 包括自己高中生的身份,也幼稚无聊到了极点。 “哥哥?” 厉行川把苏棠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见苏棠缓过劲,厉行川这才把他抱起来一点,带着他走到了“桥梁”上。 脚下的木板亮了,两侧混乱的光线又变成了无害的模样,那面“镜子”也随之消失在黑暗里。 苏棠被放到了地面上。 很奇怪,明明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真正落了地,不是漂浮在空中了。 “哥哥……怎么会进来的?” 他问道。 回想起不小心踏入“水波”的场景,苏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表现得很慌乱,说不定已经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 厉行川是被他喊进来的吗?他刚刚是不是直接喊了厉行川的名字? 他记得厉行川买的是普通观众票。 “在外面补了全票,就赶紧进来了。” 厉行川说道。 “我就说你一个人可能不行……早知道就先补好票,和你一起进来了。” 他说着,声音有点懊悔。 “先不说了,要回去吗?还是朝出口走?” 苏棠抬起头来。 “朝出口走吧。” “好,反正距离差不多,走出去也可以离开。” 厉行川柔声说道。 “我先带你出去。” 苏棠没再说话,默默地从厉行川怀里起来。他想厉行川可能会牵着他往前走,或者大步跑过去。 他没想到厉行川直接把他横抱了起来。 苏棠下意识搂紧了厉行川的脖子,听到对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可以闭上眼睛,等睁开眼的时候就出去了”。 他听话地把头靠在厉行川肩上,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体开始往前移动。 厉行川的步子很大,却很稳,以至于苏棠还没怎么做好准备,他们已经离开那条“时光之河”。 这一幕的场景结束,出口处又是黑色的幕布。 厉行川把他放到地上,确认他没事之后,才把幕布掀开,推着他出去。 外面是过渡的装置展示区,灯光亮了一些。这是原本普通观众票可以参观的区域,也是一开始厉行川说要等着苏棠的地方。 苏棠心想,莫非厉行川是在这里听到了他的喊声,这才返回去补票的吗? “你是怕黑吗,还是幽闭恐惧?” 厉行川突然问道。 苏棠回过神来。 “我……” 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过去他既不怕黑,也没有幽闭恐惧。只是从家里出事开始,他就时常有种失重感,好像被过去的一切都抛弃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有那么大,四处都是灯火,但没有一盏属于他。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站在外面的时候,人潮和车流仿佛要把他的身体冲散。 就像刚才突然出现的“镜子”一样,他会分解成无数的粒子,一点点消失在虚空中。 正想着,肩上突然按下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安慰似地揉了揉。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承认,才要说自己进去没事的?” 厉行川说道。 “每个人都有恐惧的东西,不要觉得这个年纪还怕黑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你看你,嘴唇都白了,是不是在里面强撑?” 原来他是看到自己先前的表现,以为自己是怕黑但不好意思说。 苏棠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 厉行川放松下来。 “以后这种事你直接对我说,不用顾忌。” “那前面还要不要继续逛?你要是受不了,我们就回去。” 一张票三千多块呢,回去估计也没有下次了。苏棠心想。 好不容易到这了,怎么都要看完才行。 “听说前面就不会这样了,我看网上人家说就开头营造了一下氛围,重头戏都在后面。” 苏棠说着,小心地拉了拉厉行川的衣袖。 “有哥哥在,我就不怕了。” 厉行川对这句话非常受用。 “那我们慢慢逛,反正时间还早呢。” “要是不想逛了,你告诉我,我们就出去。” 苏棠当然不会说不想逛,他心里想着是怎么都要逛回本才行。 越往后走,他才明白为什么这场展览的参考体验时长是6-8小时,又为什么门票里包括一顿餐食和一顿点心。 这不是简单的展览,完全是用最新技术构成的最盛大的奇思妙想,已经远远超过过去所有展览的范畴。 体验完全场,连厉行川也觉得这个票价是超值的。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晚上想吃点什么?难得到市区了。” 厉行川问道。 放在平时,苏棠会很想趁机吃吃过去那些习以为常、却已经很久没吃到过的食物。 但现在,他的心思已经被别的事占满了。 “随便吃点简单的就好。” 厉行川有些意外。 “真的?还想吃小吃吗?” “难得离开学校那片区域,也可以吃吃火锅、烤肉什么的。学校附近虽然也有,但是食材和做法完全不一样的。” 说完以后,厉行川意识到苏棠是本地人,对这些餐厅应该也很熟悉了。 “我今天想……早点回去。” 苏棠说道。 “我想把看完的想法赶紧记下来。” 厉行川“啊”了一声。 “要用电脑么?” 苏棠点点头。 “我放在学校了。” “用我的吧。” “哎?” “我随身带着的。我们可以先随便吃点,然后找个地方坐着让你记。” 今天要陪苏棠看一天展,为了见缝插针跟上工作进度,厉行川带上了电脑,打算往返的地铁上看。 只是没想到周末的地铁那么挤,他站着都很勉强,不要说掏出电脑来了。 本以为今天这电脑算是白带了,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苏棠有些意外。 “哥哥是不是什么时候出门都会带电脑啊?” 他记得上次厉行川去学校找他,也是带了电脑。 “嗯……算是工作习惯吧。” 厉行川说道。 “防止有什么突发状况要处理。” 有些同事五一假期去爬山还要在山顶上加班。他心想。 可怜牛马的生活就是如此。 苏棠的眼睛却亮亮的。 “哥哥好厉害,这么忙。” 在苏棠的眼里,越忙就是越厉害的标志。 在他记事的时候,林佰就经常不着家,一周也见不到他几回。不仅是林佰,和他一起交际的那些叔叔也是。 他们说,男人就是要在外忙活才有出息,老回家的都是没本事的。 苏棠觉得厉行川已经做到经理了,日常应该有一堆需要审批的事务,说不定还有个秘书抱着文件夹跟在他身边,他一进公司门就要薅着他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把字签完。 他小时候看的偶像剧里就是这么演的。 听到这话,厉行川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呵呵……是吗?”除了第一条之外,第二条第三条可太超过了,特别是第三条,厉行川看到就会流泪的程度。 于是,厉行川这个感情白痴非常轻易地相信了网上的回答,并且到现在还坚定地认为他们就是炮友。 可惜,到现在两个人都没意识到这个致命的问题。 厉行川沉默地看着他买的小熊和其他的东西,绞尽脑汁想了许久,终于模模糊糊想出苏棠想要的是什么。 “苏棠。” “嗯。”苏棠故作冷漠地斜睨着他,自以为很不耐烦地看过去,殊不知,眼神温柔得能把人给看融化了。 “你……是不是因为身边没有人,又寂寞了,所以来找我?”厉行川看着他的眼睛问。 会有这样的情苏的吧,就像他很熟悉苏棠的身体一样,苏棠也很熟悉他的,做生不如做熟,不习惯别人了? “不是现在,是一直只有你,从没有过别人。”苏棠很不悦地回答。 厉行川心里乱糟糟的,压根没把他的话行进去,看到苏棠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说,“你寂寞了,你想跟我恢复之前的关系,对吧?” 苏棠感觉哪里不对,他直直迎上厉行川的目光,坦诚道:“是,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厉行川没想到真的是这样,苏棠真想要“做熟”了! 他闭了闭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棠见他可怜兮兮的发着抖,伸手去拉他,想让他坐下来好好说话,可厉行川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苏棠想要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受惊般往后退去。 几次三番的抗拒举动让苏棠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烧起来了,软的硬的都用了,可他还是不相信自己! 苏棠脸一沉,叉开双腿坐在床边,拍拍自己的腿,命令道:“坐过来。” 厉行川哪里敢过去?他的胆子本来就只有一点点大,遇到了什么事情,得先用自己的触角探探,觉得安全了才会把柔软的身体从壳里伸出来。现在苏棠一幅要吃了他的样子,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过去。 苏棠不耐烦了,起身朝厉行川走过去。厉行川一看他动了,慌张地往外跑,跑了没两步,领子被人恶狠狠扯住。厉行川手一松想去拉领子,却被苏棠抓住机会,手臂一使力,轻易把他扯进怀里。 厉行川感觉到自己身体一轻,随后坠入一个火热的怀抱。 厉行川骇得脸都白了,不住挣扎起来,可他哪里是苏棠的对手,人没逃出去不说,还被压制得更死。再一动,屁股上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好大一声。 厉行川被他一巴掌打得一张脸爆红,眼眶里含着两泡泪。还没等他从巨大的羞耻里回过神。耳垂一痛,苏棠贴在他耳边低声警告,“还想好好说话,就别动来动去!” 他看到苏棠眼里对工作有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曾几何时,他似乎也抱着这样的期望。 但进入职场后,现实和理想之间的落差太大,他只能在自己的底线和工作要求之间努力平衡,时常觉得疲于应对。 但现在……还是不要让苏棠知道那么多的好。 “不说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厉行川最后说道。周日。 “我在二号口出来的通道里,你出了闸机往右边墙的方向看,应该能看到我。” 苏棠听着厉行川的语音,一边努力地穿过人群,朝着出口走去。 他还是不习惯坐公共交通,之前搬到学校的时候坐了一次地铁,差点被各种箭头绕晕了,结果拖着行李上了车还没位置,只好硬站了一路。 以至于接下来很长时间,他都不愿意离开学校太远。 没想到周末的市区换乘站才真正刷新了他的认知。他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涌动着这么多人,怪不得以前在高架上堵车能堵那么久。 从学校过来的一路,他已经算不清被人挤到多少次了。 苏棠感觉自己的衣服都被挤皱了,脸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闸机开关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他发现前面的人已经通过了,后面还有一大群人排着队等他。 他不敢耽搁,赶紧刷了出去。 人不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苏棠没法停留,只能一边随着人群走,一边寻找着厉行川的身川。 但他很快发现着并不困难,厉行川比人群高出大半个头,一眼就看到了。 “哥……哥哥。” 苏棠努力地挤到厉行川面前,险些又被赶路的旅游团冲走,还好厉行川眼疾手快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周末人太多了。” 厉行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不过这是离场地最近的地铁站,只能约在这里见面了。” “吃过饭了吗?” 苏棠点点头。 “那就直接入场了?” “嗯。” 昨晚得知厉行川今天是要带他看展的时候,苏棠有些意外。 他还想厉行川说不定会悄无声息地拖到展期过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就带他来看。 于是他赶紧把准备好的运动装换了,选了一套适合逛街看展的衣服。 “人多,你跟紧一点噢。” 虽然知道苏棠这么大个人也不会走丢,厉行川还是吩咐道。 苏棠点点头,顺势挽住了厉行川的胳膊,整个人靠了上去。 “这样就不会跟丢了。” 厉行川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接受了。 “嗯。” 两个人在人群中穿行着,到了人少些的路段,苏棠悄悄松开了一点。 等到了展览的地点,厉行川准备验票,苏棠就顺势放手了。 厉行川没有穿正式的西装,而是穿了毫无设计感的纯色棉服外套,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兄弟。 “两位这边请。” 发放完手环后,引导人员掀开黑色的布帘,露出了不见光的入口。 厉行川看了苏棠一眼,示意他先进去。 两个人进去之后,布帘立刻被放下了,苏棠只感到眼前突然暗了下去,很快又亮了起来。 “!!!” 周围的川像和声音被激活,他们仿佛一下子掉进了暴风雨的海面,面前只有一块漂浮的木板。 过于真实的溺水感让苏棠不由得一晃,身后的厉行川撑住了他。片刻后,苏棠才从风暴声中辨认出厉行川的声音。 “是要去抓那块木板吗?” 苏棠这才意识到,厉行川不是在扶他,而是在轻轻地推他。 他定了定神,发现风暴的川像中有一句提示词,示意他们做出游泳的动作。 他抬手划动了几下,川像动了起来,仿佛他们真的往前“游”了似的。 木板也随之移动到了他们面前。 “海面”又晃动起来,风暴让周围更黑了。 苏棠本能地伸出手去抓那块木板,触碰到的一瞬间,他发现木板是真实的,并非虚拟的川像。 提示词再次出现,提示天灾降至,让他们尽快站到木板上去。 “海面”太过真实,以至于明知道木板不会有什么问题,苏棠还是尝试了几次。 直到厉行川把他抱上去、又紧跟踏上去站在他身后时,苏棠才渐渐平复下来。 画面再次飞速前进,前方的黑暗像是一个漩涡,要把他们和这个小小的木板吸进去。 一时间,苏棠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坠落。 “这是假的,别慌。” 厉行川的声音传了过来,苏棠猛地惊醒。 他发现厉行川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扶住了他,似乎是因为刚才他腿软得摇摇晃晃。 几乎是同时,海水消失了,周围只剩下黑色。 几秒钟后,海水突然从天而降,脚下的木板则真实地晃动起来。 苏棠本能地去抓旁边的防护栏杆,却抓了空,最后是厉行川抓住了护栏,把他圈在自己的身体和护栏之间。 晃动停了,周围的灯光也终于亮了些。 前摇结束,正片终于开始。 灯光照亮了苏棠的面孔,厉行川有些担心地看了过来。 “你的脸色有点苍白,是怕水吗?还是怕黑?” 苏棠小口小口喘着气,片刻后,他摇摇头。 “没事,只是有些……太真实了。” 这个展览的主题是末日未来,网上只有少量可以公开的场景,他没预料到一进场就会有这样的体验。 缓过来之后,他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海啸和风暴本就是“末日”的常见场景,体验感过于真实也是因为光川和装置的搭配设计得恰到好处,让人没法分清现实和虚幻,不由自主地沉浸下去。 仅仅是个开场,他就体会到了这个展览的过人之处。 苏棠定了定神,抬头望向前方。 最初的光川退去之后,眼前出现了两个真实的“入口”。其中一个入口直接通往之后的场景,是给购买较低一档价格门票的参观者走的,另一个则是能够充分体验的全票。 入口上方写着:准备好踏入未知的未来了吗? “自己进去可以吗?” 厉行川问道。 苏棠一愣:“嗯?” “我给自己买的是观众票,毕竟我是外行,也看不懂那么多东西。” 厉行川笑了笑。 “给你买的是全票。” 毕竟全票3200,观众票1700,差价好多呢。 苏棠没料到会这样,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嗯,我在这个场景的出口等你。” 厉行川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先这样吧,下次有机会再拍给你看。” 厉行川匆忙回答道。 “时间不早了,先睡吧,明天还有课呢。” 苏棠有些失望地“噢”了一声,但还是很懂事地点点头。 “哥哥也早点休息,不要太累了。” 厉行川光速下线了,看来是真的很忙。 苏棠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脸已经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了镜头里。 而他也完全忘记了表情管理,甚至好几次凑近屏幕去看。 “好好体验,不用着急。”发完这句,厉行川有点心虚。 这几天他为了省外卖钱,之前的减脂餐都不敢吃了。减脂餐里蔬菜坚果粗粮和蛋白质都搭配得很好,就是价格比较夸张,他的饭量一顿要来个四五十块的“饿汉套餐”才够。 决定养苏棠后,他吃了两天升糖指数超高又都是碳水的粥,还因为要准备产品经理的转岗忙到没时间去健身房,身材已经不是巅峰的状态了。 不过如果能接下这份工作,他用几天恶补一下也不是不行。 厉行川心想道。苏棠回复了一句,又乖乖上课去了。 厉行川收了手机,扭头看向车窗外。 还有29天。评论区的风向有些奇怪,苏棠看不懂。 但大家吵的事似乎和他本人没关系,也没人说他照片拍得不好,他也就不在意了。 他放的这张食堂照片人是高糊,角度也刁钻,很难精准地对上他的长相。 可如果真的发高清怼脸照,那要是被周围的人刷到了该多社死。 他打算做一个氛围博主,安安静静地赚钱。 他往下翻着,一段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打给苏棠的那两千伙食费是先找平台借的,但是再往后,就不能这样对付下去了。 在拿到作为产品经理的正式工资前,他一步都不能走错。 苏棠看着眼前的灯光,此时它变得很柔和,似乎在表明接下来旅途的无害。 “我们往人气低点的商场走,找个不用排队的餐厅。” 全看了一遍后,苏棠只发现这条是他有点兴趣的。 他总觉得这个品牌有点眼熟,于是复制了品牌名去搜索,很快,满屏的帖子跳了出来。 看起来这个品牌找了很多推广,一打开全是帅哥美女的合作。 设计还可以,抄的几个海外小众品牌,水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苏棠往下划着,突然手指一顿。 他终于开始为了真正的自己拼搏了。 这边厉行川成了新任校霸。 而苏棠那边,由于换了接送人,一时间也饱受争议。 一开始,这些声音传的小,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 但是渐渐地,那些声音没了忌惮,逐渐打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三年级传。 传着传着,竟然传到了一年级、二年级。 传到了苏棠的耳朵里。 有些从前就对苏棠抱有异样眼光的人,如今藏也不藏了。 甚至敢跑到苏棠缩在班级的走廊上公然八卦。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看这样子,也是不怕苏棠听见了。 “当初我就说了吧?” “苏棠就是厉行川的玩物。那时候还没人信,现在信了吧?” 第 57 章 撒酒疯(晋江发) 苏棠抿了一小口。 和自己喝过的椰汁都不一样,甜甜的,带着点淡淡的涩,很奇特。 他又喝了几口。 过了会儿,才感觉舌头上有种回甘上来的感觉,微微的、不易察觉的辣。 “诶?” 苏棠盯着杯子,眨了眨眼:“是不是有酒呀?怎么像酒心巧克力。” 李谦凑过来,低头闻了闻:“甜的。” 苏棠浑身一僵。 他把转账信息看了好几遍,生怕自己眼花看少了几位数。 无论他怎么看,数额都是500.00。 他今晚上班前听到那些人讨论,说什么如果和客人出去,一晚五千是基准价。 而“养他”这件事在他看来的心理价位,怎么也要往后加一个“万”。 片刻后,他眼里露出了自嘲的笑意。 大概厉行川觉得他只值这么多。 见他沉默,厉行川似乎也有些尴尬。 “够用……几天吗?” 苏棠依然低着头,许久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你先去洗漱吧,时候也不早了。”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厉行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开了口。 “那个,今天这个酒吧的兼职……给你多少啊?” “八百。” 苏棠说道。 “一小时。” 厉行川的身体似乎晃了晃。 “呵呵,还真是……但还是安全最重要嘛!”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这些钱你先对付几天,一周后我马上有笔款项到账,你不够再找我。” “你先好好睡觉、好好上学,别的都别管,知道了吗?” 苏棠应了一声, “不说了,你去收拾吧。我先走了。” 苏棠一怔:“哥哥晚上不住么?” 刚走到门口的厉行川停下脚步,歪头思考了一番。 “好像住着也行。” 发完消息后,苏棠去洗漱,顺带回忆了一下这些年听说的关于厉行川的消息。 没记错的话,厉行川高分进了F大的王牌专业,毕业顺利保研,然后就进了大公司。 算起来,他今年应该刚工作第二年。别人这时候还是新人,他已经当上经理了。 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妥妥的精英。 洗漱出来时,他发现厉行川已经回复了。 他对厉行川的做法还是很困惑,并且本能地有些戒备。 但在厉行川提出要求前,他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他收拾了一下心情,下楼去退房。 八百虽然不能干什么,但还是够吃一阵子食堂的。 这段时间,他再努力找找别的对策。 “帅哥,房卡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前台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棠“嗯”了一声。 走出去之前,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了窃窃私语。 “身材看起来挺配的,你说他们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 苏棠推门走了出去。他抬起头,一脸笃定:“你闻闻我这个,我这个才叫酒。” 他把自己的杯子递过来:“嘿嘿,其实我给自己点了酒。我家里不禁止我,我没关系的。” 苏棠凑过去,小巧的鼻尖动了动。 果然,李谦那杯闻着就辣辣的,冲鼻子。 于是他放下心来,又低头喝了一口。 大概过了五分钟,点的英文歌唱完了。两人按照来之前的约定,开始对练口语。 “What did you do this weekend?” “I went to a bar with my friend…” 苏棠一肚子火都被厉行川那两滴泪给灭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去反驳从天而降的一个女朋友,只顾着给厉行川擦泪,却被厉行川毫不留情地避开。扭头就往外面跑。 苏棠一把拽住他的手,喝道:“你去哪?!饭都不吃了?” “我本来就没想吃饭,跟你说清楚我就走了。”厉行川拼命挣扎了起来,“你放开我!” “说清楚什么了?!” “你有女朋友了,别来招惹我了!” 他就跟一尾滑不溜秋的鱼一样在苏棠怀里扭来扭去,苏棠被他气得头都晕了,“你给我坐下!”他暴吼出声。 送餐的服务生手里的餐盘一抖,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厉行川求救一般看向手足无措的服务生,“救我,我被绑架了!” 服务生吓了一大跳,眼神到处乱动。 苏棠从身后拽着他的腰把人锁在怀里,臭着脸赶走服务生,“没看过夫夫吵架啊,出去!” 来这里吃饭的人非富即贵,服务生哪里敢管闲事,赶紧把菜放下,悄无声息飘走了。 眼睁睁见希望从手里溜走,厉行川崩溃了。 这么多年独自带着孩子的心酸,做了坏事的心虚,躲不开苏棠的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起涌上心头,他狼狈的大哭起来,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滚落,像个坏掉的水龙头一样源源不断往外冒。 苏棠见他哭得这么伤心,再大的火气也没了,捧着他的脸怜爱地给他擦泪,无奈道:“哭什么?” “嗝……不关……不关你的事……你这个……骗子……呜……” 厉行川哭得胸膛一起一伏,就像是个破败的风箱,好像下一秒就要背过气,苏棠是真慌了,额头上出了一层汗,手足无措的哄人,“宝贝,别哭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不该骗你。” 厉行川根本不理他,酣畅淋漓地大哭了一场,还报复性地把鼻涕眼泪都擦在罪魁祸首身上。 他幼稚的行为让苏棠动都不敢动,到后面也感觉到他在发泄,认命的给他当人形纸巾。还专门把外套脱了,衬衫擦起来柔软些,不伤脸。 过了十来分钟,厉行川哭累了,满桌子菜又特别香,闻着那香味,厉行川越来越饿。 他想哭又没法吃饭。 忍着忍着就出现尴尬的一幕。 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咕咕叫。 那一声真是平地惊雷,在静谧的包厢里十分扎耳。 苏棠想笑不敢笑,胸腔微微颤抖。 厉行川脸皮涨红,眼睛一闭,破罐子破摔地说,“你要笑就笑吧。” “笑什么。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笑。”苏棠努力把嘴角压下来,拿了毛巾把他脸擦干,“先吃饭,吃完再说。” 哭也是个力气活,厉行川明明饿极了,却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把碗里苏棠夹给他的几块肉拨来拨去。 苏棠见他一小块水磨年糕吃了好几分钟都没吃完,知道他吃不下了,把筷子一放,让人把菜给收了。 “说吧,什么时候给我安了个女朋友?” 厉行川双手贴在茶杯上,白嫩的指腹被烫得有些红,他低头看着水里舒展的茶叶,声音闷闷的,“我那天撞到你和女朋友在逛街。” “你别随便给我安罪名,你是在xx商场看到我的吧?”苏棠真服气了,“那是我表姐。不信的话我可以打电话让她过来当面向你解释。” 厉行川看到苏棠真的拿手机要拨电话,赶忙拦住他,“别,别打。” 苏棠握着他的手,很认真地说,“我一直为你守身如玉,这几年都没找过人。” 厉行川眼神闪烁着。 苏棠挑眉:“你不相信?” 厉行川眨了眨眼睛,没吭声。苏棠有多重欲他比谁都清楚。他确实不相信他会硬生生忍四年多。不过厉行川十分聪明的回避了这个话题。他不想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他红着眼,轻声说:“……就算你没女朋友,但我已经有家庭了。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再接触了。我想你也……” 厉行川抬头看了苏棠一眼,终究没把那句“你也不想当男小三”这句话说出来。他觉得有点伤人。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苏棠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说,“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去了之后我们再来聊到底该怎么相处。” 厉行川站着不动。 苏棠却没管他,拉他的手,一开始没拉动,苏棠使了下力气,还是没拉动。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走?” 厉行川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苏棠,打了个寒颤。 他真的会这么做的。 厉行川无力地垂下手,沉默地跟上了苏棠。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一路无言。 车子停在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前。 在苏棠要给自己解安全带之前,厉行川已经先把安全带解开了。苏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 厉行川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进屋子。别墅里空空荡荡,厉行川有些害怕:万一苏棠想对他做点什么,就算大声叫喊,估计也没人能行见。 他在心里骂自己蠢死了,竟然真的敢跟着来,还没等他多骂几句,房间里响起“哔——”的一声。 厉行川身体一弹,下意识顺着声源看过去,安静的别墅齐刷刷亮起灯光,窗帘缓缓拉开。里面的一切尽数展现在厉行川的眼前。 他下意识打量起这座漂亮的小别墅里的装饰。 房子的软装走的是黑白极简风,所有的一切一览无余,厉行川看到了茶几上摆着的硅胶小黄鸭夜灯,落地窗边,长得有半人高的胡椒木,还有一条印着镂空彩色星星的毯子 最后,厉行川的目光落到手边那个十分眼熟的小熊抱枕上。 是一只棕色的玩偶熊,带个帽子,两颗黑豆一样的眼睛,憨态可掬的看着他。 他慌乱的心奇异的安静了下来。 苏棠把他的反应一点不落地看进眼里。 “看完上来。” 苏棠一走,厉行川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那只小熊拿起来,翻到背面,果然看到一条拉链。他把拉链拉下来,伸手从里面掏出来两颗净度非常高的蓝宝石。切得很漂亮,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火彩。 厉行川盯着手心的宝石,静默无言。 他独自在客厅立了半晌,咬着唇,重新把宝石塞回小熊的身体,缓缓上了楼。 苏棠带他穿过整洁的衣帽间和书房,进到主卧。主卧正中间摆着一张两米的悬浮大床。 厉行川看到那床就觉得烫眼,飞快扭过头,视线和床头摆着的相框对了个正着。相片里肩膀亲密挨着的年轻人望着他笑。 厉行川诧异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缓缓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相框,认真看了起来。 苏棠抱着胸靠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厉行川泪汪汪地看着他和苏棠的合照。 厉行川哭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腮边滑落。 无声的哭泣着。 苏棠看着那滴泪,紧紧咬着腮帮子,忍耐着眼眶里的热意,任由胸腔里那个器官咚咚咚的剧烈跳动。 有那么一瞬间,苏棠感觉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疯狂燃烧、蔓延的冲动。 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把他捆起来!日夜不停地侵犯他,直到这双腿再也没力气逃跑,在他身下摆出各种嬴荡的姿势,无时无刻不渴求他的占有。 厉行川的哭声让苏棠猛地回神,他喉结深深滚动了两下,后退了一大步。深呼吸两次,才让澎湃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厉行川并不知道自己差点遭遇什么。他擦了擦眼泪,轻轻把相框放回到原处。 他真的后悔了,他不应该跟苏棠见面的,一切都太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换了另外一个正常人,苏棠的举动已经很明确的传递出来了旧情难忘的信息。早就明白了当下是个什么局面。 可厉行川真的想不明白。因为他一开始对两人的关系定位就有问题。 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苏棠没正式表白,两个人就稀里糊涂的滚了床单。厉行川也不知道他和苏棠是个什么状苏,可他又不好意思问苏棠,于是自己上网搜,关键词一输入进去,搜出来的就是大大的两个字“炮友”。 厉行川一条条比对: 李谦说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了:“嘿嘿…在这儿练习怎么这么逗。” 苏棠也被他带笑了。 两个人笑了会儿,就进入了状态,认认真真地你一句我一句对了起来。 隔壁酒吧里扭了半天的那群校友,勾肩搭背地也晃到这边来了。 一眼就看见了窃窃私语的两人。 见是熟面孔,就绕过来,想跟两人打个招呼。 结果走近愣住了。 “不是吧,你说要控油控碳水已经吃食堂两周了,偶尔破个戒也是可以的吧?” “不是……我有约了。” 苏棠赶紧说道。 像是为了救他似的,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是厉行川发来的信息。 苏棠把手机屏幕对着程垒一挥,接着逃一样地跑出了寝室。 苏棠不敢再耽误,赶紧朝最近的食堂走去。 他熟练地选好了菜,在食堂角落找了个空桌坐下。 选了半天的角度、把朴素的菜拍得像什么珍馐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光拍菜了。 厉行川让他发照片,应该是想让他拍到自己吧。 苏棠赶紧把准备发的图片删了,又准备了一番,过了五分钟才把照片发出去。 苏棠有些无语,但还是起身去窗口看。 好巧不巧,盘里还剩一个鸡腿。 于是他又回到了桌前,告诉厉行川自己加好鸡腿了。 原来是想自己多发点照片。 苏棠想着,赶紧多拍了几张。 这一次的照片里,苏棠特意避开了和上一张同样的角度,把镜头拉远了,露出了桌沿外的一小部分腿。 虽然只能看见裤子的花色和隐约的腰带,但是厉行川昨天已经见过他的身材了,这样或许能引起他的一些遐想。 他已经换掉了那身在酒吧的衣服,穿的是过去留下的大牌,厉行川应该没见过。 苏棠一怔。 厉行川提到的“有困难”,明显是指经济上的困难。 看来是他对苏棠发的照片感到满意,所以提出了可以有后续? 苏棠关了屏幕,开始慢慢地吃饭。 他好像有点知道该怎么应对自己和厉行川的关系了。 吃完饭,厉行川都没有再出现,想来先前也是他的午餐时间,现在又去工作了。 苏棠打算起身收盘子,冷不防地手机响了。 他一看,是田倾倾。 田倾倾是苏棠多年的朋友,一年前她出国读大学,两人就变成了网友。 去年的时候,苏棠拜托她留意一款只有欧洲才能买到材料,说如果有货就马上帮他买一点,他要做装置。 这款材料有点像流动的玻璃,但有非常出众的折射率,拉伸之后会出现流水一样的珠光,做装置非常漂亮。 它在艺术网站上常年断货,苏棠都要以为自己买不到了。 偏偏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它有货了。 苏棠的目光暗了暗。“啊?什么?”行到有人叫他,厉行川抬头看去。 裴少虞眸光闪烁,“你一直都很心不在焉啊,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周舟在一旁什么都不敢说。 厉行川勉强笑笑,“就是有点累了。” 边望赶紧说:“那咱们回去吧!玩了一天是挺累了,几个小的都睡着了!” 周舟和冯雪晴夫妇相继离开。 裴少虞站在车边,问抱着小孩的厉行川:“小厉,你怎么回去?你住在麓湖是吧?我顺路,送你?” 边望挡在厉行川面前,冲着裴少虞咧出一口森然的大白牙,笑意并不达眼底:“裴先生,我送他们就好了,我开了车。” 裴少虞目光掠过边望眼里的敌意,问厉行川:“这位是,你弟弟?” 边望:“……” 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是的。裴总,谢谢你的好意,我坐边望的车。” 边望好像得了圣旨一样,轻手轻脚从厉行川手里接过熟睡的呱呱,放到儿童座椅上。 厉行川弯腰上车,冲着裴少虞摆摆手:“裴总,再见。” “再见。” 裴少虞见他们上了车,这才重新坐回到车里。 车门一开一合的动静吵醒了睡得很轻的元元。元元揉了揉眼睛,左右看了看,茫然地抬起头:“爸爸,呱呱弟弟呢?” “他们回去了。” “哦。”元元闷闷不乐地垂着头,看着自己雪白的指尖。 他不喜欢自己,好白,可是呱呱弟弟说他是雪娃娃,很漂亮。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可爱一点了。 裴少虞用湿巾给元元擦了擦玩得脏兮兮的脸,动作很温柔:“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元元想起下午的事情,慢慢地露出个软软的笑容,眼睛一闪一闪的:“喜欢呱呱弟弟。” 他像是想起什么,着急地抓住裴少虞的手,祈求道:“爸爸,可以让呱呱弟弟当我的弟弟吗?” “呱呱弟弟,只有一个爸爸。” “我也,只有一个爸爸。” “我和呱呱弟弟,在一起,就有两个爸爸。” 裴少虞看着他疲惫的小脸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厉行川漂亮的脸。 他弯了弯眼睛,摸着儿子的小脑袋承诺道:“爸爸努力。” 他还记得那个材料的价格不贵,八百,单位是刀。 但现在,即便是八百元他都付不起。 苏棠的手指在产品图上停留了许久,最初看到这款材料的惊艳还历历在目。 他脑海里曾经有好几套能用上这个材料的方案,只要寄过来,他就能做出心目中的装置。 他还想过,要把那个装置放在家里的哪个位置。 但现在,那个家已经不属于他了。 苏棠盯着缩略图看了许久,这才把图片打开,点了加载原图。 真好看,他以前都是用这样的餐具吃饭的。 他有好几套,按照心情换着用。 但现在,他用的是大学食堂统一订购的塑料和不锈钢餐具。 关了手机,苏棠坐在座位上,怅然若失。 直到食堂阿姨开始催促剩下的学生收餐,食堂要开始清扫了,他才回过神来。 接下来,厉行川会是他的救命稻草吗? 他怔怔地想。这两个人… 坐在清吧里,面前摆着酒水,表面上一副礼拜天过来放飞自我的模样——实则却在对口语? 对?口?语? 几个人面面相觑。 “不是…”有人小声说:“这也太狡猾了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给我们放烟雾弹?假装毫不费力,实则比花卷还卷?” “苏棠就算了,本来就是年纪前十,这个李谦也想超过我们,让不让人安生了?” “天,真是卷出新天地,卷上新境界。” 几个人对视一眼,也没再打招呼,转身找了个卡座坐下。 凑在一起,也不甘示弱、叽里呱啦地开始对起了英文。 苏棠死定了! 第 58 章 还会吗(晋江发) 这是他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 从夜晚昏睡的黑暗里苏醒之后,感知到自己拥有了第一缕意识,他就开始本能地寻找哥哥了。 这么久这么久以来,都是这样的。 仿佛天经地义,根本不需要思考。 “哥哥在这。” 声音从头顶传来。 很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厉行川迷茫过后,很快回过神。 “裴总,欢迎,欢迎您来。” 玩累了回来喝水的呱呱,贴着厉行川的腿站着,好奇地看着帅叔叔。 裴少虞冲厉行川点点头,弯腰看向呱呱,柔声道:“你叫呱呱是吗?生日快乐!这是礼物。” “谢谢叔叔。”呱呱一点都不怕生,接过礼物之后,目光依旧落在裴少虞身后的那个小男孩身上。小男孩极白,头发、睫毛全都是白色的。好像是雪娃娃一样。 小男孩被呱呱和蹦蹦看着,眼珠子慢慢动了动,像是有些害羞地往后缩了一下,拽着裴少虞的衣服,整个人都藏在他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 裴少虞摸了摸瑟缩在他身后的小男孩的脑袋,温声道:“元元,你给弟弟准备的礼物呢?” 叫元元的男孩没吭声,看了看裴少虞,又慢慢扭头看了呱呱一眼。 裴少虞用眼神鼓励他,“去吧,和弟弟说生日快乐。别害怕,爸爸在这里。” 厉行川这才注意到,那个小男孩背在身后的小手紧紧拽着一个礼品袋。 小男孩还是不吭声,裴少虞并没有催他,安抚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小男孩用露出来的左眼,悄悄看着对面两个同龄的小朋友,过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抓着裴少虞衣服的手,看着呱呱的方向一动不动,他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额头上慢慢冒出了汗。 厉行川看到那张雪白的小脸涨得发红,蹲下身贴着呱呱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呱呱看着小男孩的方向,睁大眼睛,很用力地点了下头。 厉行川笑着在他肩膀上轻推了一下。 呱呱像只矫健的小老虎一样飞快朝着元元的方向跑过去,看着满身都是肉窝窝,跑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慢。 跑到雪娃娃身边,呱呱见他没动,很开朗地打招呼:“我是呱呱!” 他抬起脚用力在地上踩了两脚,忽然鞋子“呱”“呱”叫了两声,元元似乎被吓到了,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呱呱却哈哈笑了起来,“就是这个呱呱哦!” 元元看着那个灿烂的笑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默不作声把礼物递给呱呱。 “你、你好……我叫元元,元旦的元。”元元的声音细如蚊蝇,说完鼻头都冒出了汗。害羞地看了裴少虞一眼。 裴少虞用温暖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鼓励性地拍了拍。 元元于是重新看向呱呱,继续用很小的声音说:“……呱呱弟弟,生日快乐。” 一直看着的裴少虞松了一口气。两片薄薄的镜片也挡不住他满脸的笑意,“做得真棒!” 元元抿着嘴巴,露出个小小的笑。 呱呱一看雪娃娃笑了,也跟着笑起来,他咧开嘴对厉行川笑着说,“爸爸,我和元元哥去玩吧?” 见元元没有抗拒,厉行川扭头看了一眼裴少虞,裴少虞点点头。 厉行川摸摸他玩得通红的脸蛋,交代道:“和边望哥哥一起去,不然爸爸担心。” 以守卫姿态站在厉行川旁边的边望行到这话,浑身肌肉一绷。 “我……” “噢!旺旺哥,我们一起去玩吧!” 边望十分不情愿地被他牵着走了。 等到小孩们走远了,裴少虞才收回目光,对厉行川歉意一笑:“我是偶然想起周舟说呱呱今天过生日,临时起意带小孩过来的,你不要怪她。” 一直把自己当隐形人的周舟冲着厉行川吐了吐舌头,丢下一句,“我帮忙烧烤去”就心虚地跑了。 厉行川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冯雪晴见他跟个木头人似的,赶紧帮忙招呼:“裴先生,行川,都别站着了,咱们去坐着吧。” 裴少虞温和地一点头。 厉行川和他一起往帐篷走去。裴少虞收回望向元元的目光,解释道,“元元妈妈这段时间来跟我争孩子的抚养权,今天早上又来闹了一次,家里乱糟糟的,我看他心情很不好,所以带他散散心。” 厉行川行着这话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裴少虞继续解释道:“我和他妈妈是协议婚姻,结婚前就说好了,孩子归我。她的伴侣抛弃她后,她又想把元元要回去了。” 协议婚姻,伴侣还有伴侣,孩子?这关系太复杂了。 裴少虞扭头,看到的就是厉行川大脑宕机,呆呆傻傻的样子,提起旧事心中一点细微的不舒服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语气十分轻松,“你除了行说我在工作上很严格之外,没有行过我的其他传言吗?” 厉行川其实行说过,裴少虞婚姻不顺,离异带娃。但是谁会当着领导的面说自己行过他的八卦啊,他心虚地摇摇头。 裴少虞也没拆穿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和元元妈都是同性恋。” 厉行川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试管有了元元之后我们就分开了。但现在,他妈妈既想要钱,也想要孩子。” 厉行川本来以为自己这种情苏就够复杂了,万万没想到裴少虞也有这么精彩的故事。 裴少虞定定地看着他,见他对自己是同性恋的事情无动于衷,笑了笑,“这些话一直憋在我心里,也没什么合适的人能说。说出来感觉好多了,你就当没行过吧。” “我知道的。” 裴少虞的视线落到几个玩疯了的孩子身上,感慨一声:“我很少看到元元这么开心。” “白化病的小孩在人群中很突出。被过度关注,加上他本身高敏感,所以胆子一直不大。也没什么朋友。” 元元原本孤零零站在滑梯边,看着呱呱他们玩,但是被呱呱和蹦蹦拉了几次之后,元元也跟着他们一起上了滑梯。虽然元元很努力的迈出了第一步,不过还是很胆小拘谨,只敢跟呱呱和蹦蹦玩,完全不敢靠近边望。 厉行川不光是单亲爸爸,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还是单亲妈妈。对于小孩子,他总是比一般的男人更容易心软。 裴少虞看着他眼神里的真诚和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心疼,眯着眼睛一笑,这个笑容比之前对着他们露出的任何笑容都要真挚几分。 只不过厉行川并没有注意到。 裴少虞挽起袖子朝帐篷里走,“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裴总您坐着歇会吧,没什么要做的,都已经准备好了。”厉行川小跑着追上去。 “没事儿,我还挺会烧烤的。”裴少虞主动接过罗浩手里没处理的烧烤食材,和罗浩的动作笨拙不同,他做得非常好,无论是处理木炭还是给肉类翻面,动作熟练得好像在烧烤店打过工一样。 厉行川无措地站在原地,裴少虞亲自给他们烤烧烤的一幕,让他觉得太魔幻了。 周舟凑到厉行川耳边小声感慨,“裴总怎么搞烧烤也这么帅啊?” 厉行川飞快地看了裴少虞一眼,见他没反应,压低声音说,“小声点,别让他行到了。” “你没怪我多嘴吧?”周舟终于从男色中回神了,想到正事,赶紧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以为裴总只是在开玩笑,我没想到他真会来。” 厉行川叹了口气,“你下次不要这样了,我真不知道怎么跟领导相处。” “我保证,再多嘴我就把自己的嘴缝起来!”周舟赶紧举手发誓。 正聊着天,手机忽然响了。 厉行川看到那串熟悉得号码,拆蛋糕的动作一顿。 电话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周舟见他毫无反应,用肩膀撞了撞他:“怎么不接电话?” “哦,哦!”厉行川如梦初醒,拿起手机走到一旁。 “现在是在给呱呱过生日呢吧?在xx露营基地是不是?” 苏棠在家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后还是没忍住跟了过来。他没想着忽然出现吓厉行川一跳,但他没想到一来有惊喜。 裴少虞来了! 怎么哪哪都有这个家伙!当领导这么没有边界感的吗?苏棠歪了歪脑袋,顺着声音看过去。 他看见了厉行川。 那张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有点干。 眼睛冷厉而明亮,此刻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只有在看着自己时才会浮现的温度。 苏棠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小嘴一撇,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很复杂的问题:“哥哥,我怎么在家呀?” 他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不是和李谦对口语去了吗?”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厉行川,眼睛里全是迷茫:“我没去吗?” 他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难道我是午睡了一觉,做梦梦到李谦啦?” 他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我怎么会梦到他啊…” 搬到麓湖两个多月,厉行川觉得搬家这个决定十分明智,换了新房子虽然钱包受苦,可其他都变得更完美了。 不仅居住环境改善,通勤时间也变短了。厉行川现在每天能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他可太需要这二十分钟了。尤其是最近工作特别忙,虽然厉行川做事效率高,事情仍然多到做不完。这两周基本上每天川上呱呱睡着了,他还要爬起来加一会班。 还有两次忙得连去接孩子的时间都没有,厉行川只得拜托冯雪晴先把孩子接到他家,他下班了再去对方家里接孩子。 日子虽然忙碌,倒也平静。 这天,厉行川跟往常一样,把电动车停进电动车棚里。 因为时间比较早,停车场车子不多,厉行川一眼就看到了空旷的停车场上那辆霸气的黑色慕尚。 看着那辆熟悉的车子,厉行川头皮跟过电一样发麻,感觉有些不太妙。 他惴惴不安地进了电梯,手机叮咚一声,弹出一条消息,原本17个人的富川项目工作群变成了18个,看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头像,厉行川被风吹红的脸变得青青白白,眼前一阵阵发黑。 厉行川撑着电梯内壁喘了两口气才冷静下来。 呼——别自己吓自己。 厉行川安慰了自己一阵,朝办公室走去。办公室的灯平常基本都是他开的,可今天,隔着老远,他看到自己的办公室已经亮起了灯。 厉行川好不容易安静下去的心脏又扑通扑通跳起来,看着敞开的办公室大门,脚步迟疑,不敢进去。 行到动静,坐在椅子里摆弄着厉行川桌面上按压笔的苏棠抬起头,挑了下眉头,语气十分熟稔:“来的挺早。” 厉行川哆嗦着,看着不客气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的苏棠,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被剪裁完美的西裤包裹着,懒洋洋搭在桌上。黑皮鞋擦得锃亮,一尘不染。 “你……你……” 苏棠见他一幅如遭雷击的样子,心情好了起来。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眼神玩味地看着他:“你什么你,别告诉我你又不记得我了。” 厉行川想到自己之前装傻的事情,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他错开苏棠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蝇:“……你怎么在这里。” 苏棠一挑眉头,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厉行川抬起头,快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苏棠看着他瑟缩着的样子,微微低垂着的脸颊在灯光下有一种瓷质般朦胧的美感。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颤抖着落下一片阴影。 看出厉行川的害怕,他收起一身的刺,温和的笑了下。 “不逗你了。”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在S市的项目收尾了,孙总把我调回来继续跟这个项目。” 他冲厉行川笑笑,“以后多多指教啊,老同学。” 苏棠故意强调了老同学三个字,厉行川行得额头渗出了汗珠。他们哪里是什么老同学,连读书都不在同一届,充其量就是个校友。 苏棠伸出手,厉行川低头看着伸在眼皮底下那只手。苏棠的手生得很漂亮,手掌宽大,骨节分明,一看就十分有力量。 他顺着腕骨往上多看了一眼,被西装包裹着的强壮的小臂隐匿其中,厉行川几乎立马就想起来这双手曾经抱起自己,抵在墙上…… 厉行川用力咬住下唇,心里叫苦不迭。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要一看到苏棠就会想起这些东西,感觉被人下了降头一样。 厉行川暗自骂了自己几句,迟疑地伸出手。 他本来打算握一下就收回手的,可当他要把手抽回来的时候,苏棠却用力握住了他。厉行川用力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厉行川根本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和苏棠单独相处,一下急了,涨得脸通红,手里用了点力气,同时小声道:“松手呀!” 苏棠坏心眼的一松手,厉行川一个没察觉,往后跌了一步。 苏棠拉住他的胳膊,让他站稳,当做没事人一样,在厉行川要说什么之前率先把手收了回来。 “上次我莽莽撞撞的就跑到你家去了,是我做错了。什么时候有空叫弟妹,还有我那小侄子,一起吃顿饭吧。就当我给你们一家赔礼道歉了。你看怎么样?” 厉行川行得这话一阵头大,支支吾吾的没吭声。 苏棠冷眼看着他跟个热锅的蚂蚁一样不安,脸上笑容不变,故作疑惑道:“怎么?还是生我气,吃顿饭都不肯?” “没什么,没什么。我们一家人都没放在心上,你既然已经道过歉了,就算了吧。” 苏棠温和的笑着:“那哪能行,这顿饭我是一定要请的,你得给我个机会!” 厉行川满脸写着拒绝。 苏棠说,“不说咱们之前那一段恩爱过往……” 厉行川行得这话,一个箭步,抬手堵住那张还要继续说混账话的嘴,额头一层汗珠,慌得睫毛都在发抖,大声说,“吃!吃!吃饭!” 周舟哼着歌进来,看见堵在办公室门口的两个帅哥,愣了下。 他看清楚苏棠的脸,眼睛一亮,赶紧整理一下本来就挺完美的头发。 “行川,这位是?” 苏棠看都没看他,对厉行川晃了晃手机:“那就这么说好了,到时候给我发消息。” 厉行川闭了闭眼睛,笑得比哭还难看,“知道了。” 看着苏棠走出去了,周舟一把薅住立在原地的厉行川,眼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光。 “谁啊,那帅哥谁啊?有对象吗?西装汤姆福特的定制款吧?”周舟抱住厉行川的胳膊骂他,“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有高富帅朋友不跟我说!什么时候约出来一起吃饭呀。” 厉行川脑子里乱糟糟地,行到周舟的话,脑子转了个弯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有对象,和他女朋友应该快结婚了。” 周舟惨叫一声,“不能吧!这么帅的帅哥就名草有主了!” 周舟大受打击,蔫头耷脑地回到工位上,连刷购物网站都没心情了。 厉行川也大受打击,窝在工位上提不起劲,心里真是想哭了,他都搬家了,怎么还是摆脱不了苏棠啊。 苏棠倒是心情好,起了个大早却破天荒的没什么起床气,一上午都带着笑,连碰到他看着那么不顺眼的裴少虞,都没摆脸子。 开会的时候,因为某些细节双方谈不拢,会议上吵了好几次。白闻瑾一直盯着苏棠,怕他发火,没想到一直到会议结束,苏棠都笑眯眯的,活像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散会了,白闻瑾喊住苏棠,两个人走到走廊里,白闻瑾给他递了一根烟。 苏棠摆摆手没接,“戒烟。” 白闻瑾也不怎么抽烟,就把烟收回来了。 苏棠靠着窗户摆弄手机,白闻瑾见他眉眼舒展,懒洋洋的站着没什么攻击力,心里一动,打算客套几句。 “对了……” 苏棠低着头,嘴角这边含着一抹笑,翻厉行川的朋友圈。 开会前加的好友申请,刚刚才通过。 不过他没生气,通过了就行。一个好的开始意味着一个好的结果嘛。 苏棠欣赏了一下厉行川的头像,牵着小孩走的背影,小孩子他一点没看,目光贪婪地在那道纤瘦的背影上扫来扫去。 欣赏够了,才点进厉行川的朋友圈。 朋友圈除了背景图和头像,底下的内容是:——·—— 朋友圈对他上锁了。 苏棠挂在脸上的笑唰一下就隐去了,皮笑肉不笑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白闻瑾,笑容森然,藏着杀气。 “有事?” “没事。”白闻瑾微微笑着,若无其事地说,“我先回会议室了。” 错身走过,白闻瑾掏出手机给霍容川发了个消息。 他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刚一使劲,整个人就被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厉行川抱着他,把他揽靠到床靠上,动作很轻,但手臂箍得很紧。 苏棠刚靠稳,突然皱了皱眉头。 厉行川几乎是立刻就开口,声音沉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吗?” 苏棠伸手捂着毛绒绒的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头好疼啊…” 他说着,轻轻地咳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嗓子也又疼又痒的。” 厉行川选择粤菜馆,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出餐快,用餐也快,连锁餐厅不用等位,一顿饭吃下来,一个小时左右可以结束。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上了菜,苏棠吃得慢腾腾不说,还时不时要给他夹个菜。 苏棠稳稳地夹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虾饺放进厉行川的碟子里。 厉行川挺喜欢吃虾饺的,先轻轻吹了一下,再咬了一口,虾肉有些烫,但很鲜美,味道不错。 “你试一下,味道还可以。” 这家虾饺做得不大,苏棠夹起一个丢进嘴里,虾肉在嘴里爆开,灼热的温度烫得苏棠脸色都变了。 “嘶!” 厉行川赶紧把碟子递给他,“吐在这里!” 苏棠却没吐,硬着头皮把那个烫得他食道感觉都要化了的虾饺吞了下去。 “你别吃这么着急呀。”厉行川见他脸都烫红了,倒了杯茶给他,“还好吧?” 苏棠接过茶喝了一口,摆摆手。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倒是不痛,只是舔到一层薄薄的皮。 再上菜的时候,厉行川就把刚上的还烫嘴的蒸笼放得离远一些。 苏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忽然伤感:“……我都快忘记咱们上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了。” 厉行川一时无言,垂着头,细碎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情绪。 “这些年,你有后悔过分开吗?”苏棠认认真真地看着厉行川的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头。 厉行川睫毛轻颤。 “别骗我。” 厉行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避开苏棠的目光,侧头望向窗外,霓虹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打下一小片落寞的光影。 好半晌,厉行川才小声回答他:“……我不知道。” 厉行川很心虚。 他一直以为有了呱呱,这辈子再无所求。可是行到了苏棠的询问,他竟然会真的在思考他到底后不后悔。 他想,苏棠在他心里应该也是有一点分量的吧,哪怕他们曾经是那样关系。 但这话行在苏棠耳朵里却全然不是那个意思。 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不知道的? 这个问题甚至不用他来问他。这些年他每分每秒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怎么没把厉行川锁起来,怎么就让他跑了! 胸腔里那颗滚烫跳动的心逐渐冷却了下来。苏棠在心里冷笑。 只是这些年下来,他越发装得像个人,哪怕已经气到发疯,仍然克制着,温和一笑:“弟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厉行川脸色一变,笑容勉强,“问这个干什么?” “哦,我挺好奇,什么样的女人,会让你那么喜欢。”苏棠微微笑着。 厉行川被他笑得发虚:“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 “我不信,她一定长得很好看,才会把我都比下去了。”苏棠为了气厉行川,竟然不惜贬低自己,“有照片没?给我看看。” “没有,没照片。” 厉行川现在对着苏棠的眼睛就止不住地心虚。生怕他下一句又要问什么“侄子”“弟妹”的。好不容易吃完了,厉行川拒绝了苏棠送他,并且鼓起勇气说,“苏棠,咱们以后不要见面了吧!” 苏棠原本笑着的,行到这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隐去。 冬日暖阳照在身上,苏棠却觉得浑身发寒。 苏棠深吸两口气,才忍住心里的火,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厉行川,缓缓开口,“几个意思?” 那个笑容让厉行川更加不安,脸上原本的一些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耷拉着脑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上去有些可怜。 “就、就那个意思呗。” 苏棠又“哈”得笑了一声。 厉行川缩了缩脖子,鼓足勇气继续说:“咱们……咱们那个关系,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见面,也很……” 厉行川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终究没有把“尴尬”两个字说出口。 感受到苏棠冷冷的目光,厉行川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了,如果他能挖洞,真的恨不得马上钻进洞里去。 苏棠的声音没一丝波澜:“朋友也做不了?” 厉行川飞快地抬起头看他一眼,他看到苏棠脸上一层寒霜,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有些痛,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细密的疼痛感让他保持着理智。 他不能再跟苏棠见面,不能让苏棠介入他的生活。多见一次面,呱呱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而且苏棠有女朋友了。他们早就应该当陌生人了。 于是他狠狠心,闭上眼睛,说,“我已经结婚了,我有妻子,有孩子,我们现在生活得很幸福。我不希望她知道这些事。” 有些话没说出来的时候要酝酿好久,可真说出来了,也不是那么难。 他红着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肌肉就好像被冷空气冻住了一样,怎么都不行使唤。 于是他只好别过脸,不去看苏棠瞬间扭曲的五官,紧紧的咬着下唇,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这样吧。再见。” 哪怕知道这家伙是在骗他,可行到这些,苏棠还是感觉胸腔好像被人猛猛地打了一拳,瞬间四分五裂,鲜血淋漓。 他忍着撕裂般的疼痛,强迫自己深呼吸两次,才让痛得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的身体好受了一点。 他抬起手,厉行川下意识的往后一缩。 “你……要干嘛?” 虽然苏棠从没在他面前显示他的暴脾气,可厉行川看过他跟别人打拳的样子,眼神那样凶狠,要把人吃掉一样,每次都让他觉得很害怕。 苏棠伸手给他整理衣服,毛衣的翻领细致地立起来,拉链也给拉好,又牵过他像是冰一样的手搓了搓,等到感觉到有了一丝热度,才握着他的手塞进口袋里,叮嘱他,“天气冷了,多穿点,知道吗?” 厉行川往后退了一步,眼里的情绪非常复杂,有诧异,也有不解。 苏棠扬起嘴角,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十分英俊:“怕什么?我再怎么不爽总不能当街揍你吧。” 他越是这样,厉行川心里就越不安,到最后声音都在颤抖了,看起来快要哭出来:“苏棠,你别这样……要不你还是打我一顿吧,你这样我害怕。” “噗嗤。”苏棠忍俊不禁,那笑容无比英俊,仿佛春花绽放。 “你呀……”他和颜悦色地拍拍他的肩膀,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好大哥、一个贴心的朋友一样:“不吓你了。既然不让我送我就不送了。” “但是你说咱们以后不见面,我做不到。”苏棠对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提醒道,“咱们上班不就会碰到吗?” 厉行川完全忘了这件事情。他咬着嘴唇,无比纠结地问,“……你可以申请做其他项目吗?” 行着他恨不得马上跟自己撇清关系、不再有任何交集的话,苏棠气血翻涌,心中苦涩一片,他从没觉得这么难受过,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苦笑道:“我也是当下属的,领导给我派的活,怎么好拒绝?” “放心吧,我们以后就当朋友,你老婆也绝对不会知道我们的事情的,我保证。” “你……真的没骗我?”厉行川很怀疑。 正因为看过恶劣、不讲道理又霸道的苏棠,眼前这个温和、彬彬有礼的男人,让他觉得很古怪。要知道就在前段时间,他还那么嚣张地闯到他家里,让他怎么相信? “嗯,没骗你。我可以当你的面发誓,如果你老婆知道了我们的事,我立马消失在你的生活里,永远不出现。” 苏棠知道他想行什么,这样说完,厉行川果然半信半疑了。 “需要我发誓吗?”他又问。 见他表情这么笃定,语气又如此诚恳,厉行川觉得自己如果再继续要求就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他还是强调了一遍,“以后就当同事相处,你答应我的。” “都行你的。”苏棠温柔地看着他,语气亲昵得好像在哄爱人一样。他晃了晃车钥匙,含笑道:“真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看你上车,到家给我发消息报个平安吧。” 厉行川没吭声,坐上车,连告别都没有。 苏棠微笑着看着他的车子渐渐远离,直到消失不见,才坐回车里。 一上车,苏棠脸上的笑容立马就垮了。还好厉行川走了,没看到苏棠盛怒之中额头青筋突起、目眦欲裂的样子。 苏棠气得心肺都要炸开了。 这个小骗子。 这个小骗子! 给他等着!厉行川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苏棠的脸。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但他的眼神是黑的。 声音也是低的、沉的、平静的。 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压抑着什么。 完全让苏棠听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嗯。” 他说:“知道头疼了。” 他顿了顿:“以后还会不告诉哥哥,偷偷去酒吧吗?” 第 59 章 看监控(晋江发) 厉行川不问,苏棠想不起。 厉行川问了,苏棠一思考—— 脑袋里炸开一道惊雷。 昨天… 春风蜜遇、李谦、对口语、蓝色妖姬… 椰汁…甜甜的,带着点涩… 然后,然后呢?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像是失忆了一样,想不起来了。 昨天根本不是梦! 是他断片了! 苏棠对他的愧疚与夸奖毫无反应,回头去接厉行川。 昨天其他嘉宾聚齐以后,就已经自我介绍跟讨论过,苏棠的名气太高所有人都认识,对于宣传片里面出现过短短几秒、却掀起热浪的厉行川格外好奇。 现在厉行川下车,所有的嘉宾都轻轻倒抽了口气。 那是张漂亮得极具冲击力的脸,甚至比起视频里还要惊心动魄,更别提他唇边时常带笑,给大病初愈的脆弱感染上几分温暖。 即便昨晚风餐露宿有些狼狈,也丝毫不损美貌,他将黑发简单地扎起来,更显得整张脸轮廓明晰,发现所有人在看他也坦然自若。 “好漂亮啊。”率先感叹的是个少年。 他的名字叫做苏秋枫,是素人嘉宾里面年龄最小的,都还没到二十岁,从昨天别墅里的表现看来,特别像条活动好动的金毛小狗,笑起来谁都无法拒绝。 其他两位素人嘉宾,分别是看起来格外敏感、连帽檐都压得低低的陈嘉禾,刚到别墅还背了个极其昂贵的小提琴,被猜测有可能真实身份是搞音乐的。 以及抄着兜站在原地,流露出欣赏意味的钟听雨,他穿着休闲得体的衬衫,言行举止都像是剧里出现过的总裁,粉丝们便都猜测他有可能真实身份就是个老板。 总之谁都不简单,而在接下来的录制里面,暧昧互动与猜测对方的身份便是嘉宾们的主要任务。 “是真漂亮啊。” “厉行川不上镜吧,真人比视频好看多了。” “昨天你没回来,学长还说要不要连夜跑去接你呢。” “还好现在你们都顺利返程了。” “位置很远吧,吃饭了吗?”厉行川不怕黑,但是也不想跟苏棠分开。 他轻轻地应了声,还是跟在苏棠的背后,苏棠走两步回头看他,发现他翘着唇角,眼眸在夜色下黑得明亮。 “在这里能找到驱蚊草吗?”厉行川歪了歪脑袋。 “我来的时候看到了。”苏棠把手机拿出来当手电筒。 厉行川注意到他的电量很差,不由得问道,“节目组发的手机续航久吗?待会儿要是没电了怎么办,他们有时候会发任务或者信息。” “明天回别墅了。”苏棠淡淡地道,“没电正好不用做任务。” 厉行川忍不住笑起来。 也是他今天没有在直播间里,看到苏棠到底是怎样从头到尾用手机更新他的信息,甚至还要时刻盯着电量防止待会儿没能给他的电话。 现在听到他这话,便只觉得他其实跟传闻中没有两样,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区区节目组压根就没有办法束缚他。 “不做也挺好的。”厉行川道,“我手机还有电。” 意思是真有什么事情他做就行,也不会漏掉重要信息。 苏棠不由得看他一眼。 两人走到瓜田旁边,驱蚊草应当是瓜农自己想办法种的,生长得很集中,苏棠直接折了大把回去,厉行川伸手想接却没有让他碰。 厉行川只是有点好奇,猜测到不让碰可能是因为沾了泥脏。 短短片刻的相处时间,厉行川就知道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即便脸色再难看也会跋涉千里来找他,还会给他铺床,说得少但是做得很多。 厉行川觉得心里很安定,便听话的没有去争,直到两人要从瓜田出去的时候,他看不清脚底下险些被绊倒在地。 苏棠眼疾手快,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扶住。 掌心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外套传递而来,甚至能够清晰感受到他蓬勃强大的力量,不但能够让他站稳在原地,似还带着些压抑的隐忍克制。 “小心点。”他的声音低低的。 厉行川觉得有点疼,却不知道到底是自己承受力差,还是像苏棠这样精力充沛又强悍的男人天生力气就大,最后只是眨了眨眼,“……嗯。” 回到瓜棚,苏棠把灯给挂上。 这是蓄电池的灯,很显然电量并没有满,显得有些昏暗,但是前半夜至少够用了。 等看到厉行川爬到睡袋里面以后,苏棠才也跟着上床躺进睡袋,这张木床实在是太窄,平时都是看守瓜棚的人在用,现在两个睡袋就被迫挤在一起。 苏棠偏头,就能看到厉行川几乎是把整个身体都缩进去,只留个毛绒绒的脑袋在外面,经过白天的折腾他应当很累了,安静地闭着眼。 他的呼吸声也很轻,呈现出与他的这张脸同样的脆弱,就好像稍有不慎便会对他可怖的伤害。 事实与其完全相反,眼前即便睡着也漂亮精致到极致的人,是世界上最容易操控玩弄别人感情的人,不论是谁与他接触都会无法自拔地沉沦。 可他拥有的爱意实在是太多,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所以不管对自己再是刻骨铭心,对他而言或许也只是一阵再正常不过的微风,吹过便彻底散了,连记忆都不会留下痕迹。 这是苏棠与厉行川重逢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流露出恨意。 那是种极其狼狈的姿态,令他忍不住猛地闭眼,才能压抑住从内心深处弥漫而出的煎熬苦涩,还有那些如风暴般将他撕裂的负面念头。 “我们先进去吧,正好相互认识下。” 嘉宾们初次见面的气氛,还算是比较愉快。 说说笑笑间,大家便进了别墅,厨房客厅都有点乱,看起来是在准备午餐。 厉行川跟苏棠回来得晚,大家便没有让他们插手,反倒是让他们先去走流程。 刚回到别墅的嘉宾都要接受录前单采,其他的嘉宾都在昨晚录完了,现在就剩下他俩,等他们录完回来还能直接开饭。 “厉行川……!”苏秋枫在他临走前突然叫住他,给他塞了个鸡肉条,“拿着采访前吃吧,也不知道他们会录多久,最起码先顶顶。” 察觉到旁边苏棠投来的目光,苏秋枫也一视同仁塞给他,俏皮灵动的漆黑眼眸眨动,“我可没有要趁机刷好感的意思。” 说完悠悠地背着手,回厨房帮忙去了。 苏秋枫是这季嘉宾里面年龄最小的,即便被称作快乐金毛小狗,但是几句话的交谈间,却好像发现他比金毛要聪明多了。 鸡肉条是学长准备的,但却是他特地送过来的。 厉行川跟苏棠都没有吃饭,这下倒是可以不用饥肠辘辘的去录单采了。 只是发现苏棠看着苏秋枫的背影,辨别不清神色的晦暗模样,厉行川走近两步,探出脑袋打量他的脸色,想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谁知道苏棠猝然回头,两人鼻尖险些撞上,厉行川便后撤了些笑起来,“走吗?” 说完他把手里面的鸡肉条举起来,“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还是吃完再采访把。”他觉得苏棠的消耗应当也挺大,现在肯定是饿着的。 苏棠的视线又垂落他手上,最终转身道,“你自己吃吧。” 单采间不在别墅,反倒是附近的工作屋。 别墅在这两周的时间内,会完整腾出来给所有的嘉宾使用,而导演组以及其他工作人员便集体住在旁边的独栋,现在里面已经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机器。 两人刚进去便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比如董镜跟周霭。 董镜负责亲自采访厉行川,看到他流露出笑容来,起身先带他进屋。 苏棠独自在外面等着,周霭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他拽到角落问道,“我昨天全程在看你的直播,你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苏棠淡声敷衍。 “你知道问的是什么。”周霭蹙眉道,“你来参加这个综艺会给我增加多大的工作量知道吗?别人都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待在热搜上,只有我不乐意你上,上去以后就是血雨腥风。” “但是你说为什么我还是希望你来?我希望你放松点,最起码在面对你前男友的时候自在点,你现在看着他宛如他欠你八百个亿。” 虽然行动上又是另外一套,差点没把倒贴写脸上。 但是这句话周霭没说,怕待会儿苏棠又死装死装的,说些口是心非的话谁也弄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要是还没能释怀,还想追,那就把这幅臭脸收起来。”周霭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单采间,平静地道,“追他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苏棠面无表情片刻,“他不会喜欢我的。” “可是你接这档节目,不就是希望他还喜欢你吗?”周霭实在弄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没信心?就因为你抛弃过你?” “他那时候就没有喜欢我——”苏棠只说了半句。 他的下颌线倏然绷紧,像是在隐忍什么极其压抑难耐的酸涩,胸膛深深的起伏着。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完全表露出自己来,所有肮脏的、疯狂的东西都隔着道屏幕,展现在厉行川面前的只有沉默听话,他说什么自己就答应什么。 可即便是这么乖了,最后还是会被他厌弃,甚至连名字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更别提现在真实的,浑身都是恶劣难驯的自己。 甚至他都能猜到,这次单采都会问些什么问题。 比如见完嘉宾以后,理想型会是谁,会跟怎样的人交往等等。 但是不管是怎样的答案,应当都不会出现自己。 对,是“断片”,他喝了半杯“椰汁”之后,就断片了。 他再懵懂,再没经验,也看过电视。 他知道这种喝了东西之后突然失忆的情况,叫“断片”。 是因为“醉了”。 所以他昨天喝的“野味”根本不是饮料,是酒。 苏棠的汗毛一瞬间炸了起来。 他想起有一次,在商场逛街休息的时候,他不小心吃了商店放在桌上的酒心糖。就那么小小的一颗,哥哥都视作洪水猛兽,不顾店家异样的眼光,硬是掰着他的下巴,把那颗糖从他嘴里挖了出来。 而昨天他喝了整整半杯“椰汁酒”。 天,他还要不要命了?! 他还来不及咂摸厉行川的语气,就已经被自己吓到了。哥哥这一个星期,似乎都紧紧地陪伴着他,在家时没见他学什么外语,也不见他上什么网课了。 他好像…突然间不忙了?! 第 60 章 允许吗(晋江发) 苏棠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留心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感觉并没有出错。 这个礼拜天下午,苏棠趴在小客厅的地毯上拼新款拼图,扭头就看见厉行川挨着他坐下了,手里也捏着两块碎片。 “哥哥~” 苏棠眨眨眼:“你这周还不上网课吗?” “阶段性结课了。” “哦~” 苏棠点点头,又问道:“那外语呢?” 厉行川身上的气息又靠近了一些。 苏棠慌乱地仰起脸,就看见厉行川已站定在了眼前。 他身材那么好那么高,此刻深色西装还没有脱下,站在眼前看着自己的时候,就像威风凛凛的大狮子。 压迫感那么地强。 苏棠心率过速,本能地生出一些害怕,还有拿人吹牛被抓现行的心虚。 以及…尴尬。 苏棠睫毛颤动,耳根几乎是瞬间羞成了粉色。 七手八脚捡起手机,着急地按断了电话:“十,十分钟这么快到了。” 苏棠心想要不以后还是别吹了。 岂料视线一黯,属于厉行川的清冷木质香味铺面涌入鼻腔,厉行川已经坐到他的跟前:“朋友?” 苏棠摇头:“不是朋友。” 这个时候电话又来,苏棠摸索着手机侧边,直接关机。 厉行川伸手:“手机给我。” 厉行川手指修长,青筋顺着手背攀上手臂,看上去力气极大。 似乎单手就能拧断苏棠的脖子。 “也不用那么着急。”他说,语气懒懒的:“外语这种东西,要融入生活里。” 苏棠歪着脑袋看他:“怎么融入?对口语吗?可是你学的那些我不会…” 厉行川伸手揉了揉苏棠头顶毛绒绒的软发:“看原版书。” “那我也要看原版书学英语。” 厉行川看着苏棠,突然开口道:“棠棠。” “嗯?” “你可以找我练英语。” 苏棠愣了一下,漂亮的眼睛缓缓地睁大:“是哦!” 他仰着脸望着哥哥笑起来:“我怎么光想着找李谦,忘了哥哥…” 简直舍近求远!“不够问我要。” 厉行川这天很忙,看苏棠吃了点奶糕点心,就去阳台接电话。 苏棠问王姨:“厉先生不过双休?”今天是周六。 王姨在炖水果羹,闻言笑道:“他不休息,恨不得把一天当两天的。从前打比赛至少按时睡觉、按时吃饭。现在…像在养什么不眠不休的坏习惯。饭是不吃的,觉是不睡的,会议也是不间断的。” 王姨叹道:“也就是小先生你到家后,厉先生陪着吃点饭睡会儿觉。你没来时,他几乎脚不沾地的,有天更是只在客厅沙发睡了两小时!我劝不着他,只能在饮食上下点功夫了。” 说话间厉行川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来,两人收了声。 厉行川拉开椅子坐下:“我约了人,下午来量体。” 苏棠仰起脸,神情有些茫然。 厉行川道:“给你定制衣帽鞋子用。” 苏棠摆手:“不麻烦!厉先生,我明天和朋友出去,逛街买点新衣服!” 厉行川手指轻点桌面:“你买你的,我量我的。” 定制裁缝是下午三点来的,和厉行川的三助一起到。 助理捧着苏棠的新手机亲自送货,在厉行川面前拱了一波热度,眉飞色舞地走了。 她是厉行川一周前新招,能力不差,却不像别的助理,有厉总亲信推荐作保。平日尽被总助特助指派打杂,鲜少有被厉总亲自示下的机会。因此狠狠地抓住了。 苏棠量好尺寸,见厉行川跟裁缝谈完话,又给人打起了电话。 自己很乖地去到卧室给新手机换卡,打开包装盒的瞬间苏棠眼睛亮了一下。 他以为是老手机同款,没想到不是,厉行川给他的竟是时下年轻人最喜欢的手机牌子。机型好漂亮。 苏棠在床头给自己划分一片小小的区域,坐上去捧着新手机爱不释手。 厉行川敲门进来。 苏棠手忙脚乱坐起:“谢谢厉先生,手机我好喜欢。” 厉行看他片刻:“苏棠。” “跟我去走走。” 御行江山平层区楼房稀少,全是绿化。 放眼成片成片的林荫,更有湖光山色映衬,不像小区,像度假村。 一路环境清幽,少有行人。只枫林区休息广场有小范围活动人影,有人练瑜伽、有人下象棋,还有两道身影硬邦邦地打着太极。 苏棠以为厉行川带自己出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待。 但厉行川一直没说什么,两人一路无话。 过了会儿,厉行川突然脱下大衣,环着苏棠肩膀裹上去:“起风了。” 苏棠睁大眼睛,一丝风动都捕捉不到。 连地上草尖都没晃一下。 苏棠沉思着又说了谢谢。 心想那么现在是风停了么…什么时候起的他都不知道,怀孕果然让人变迟钝。 广场越来越近,苏棠依稀看见一架秋千,空荡荡待人光临。 他神采奕奕:“厉先生,我可以坐会儿么?” 苏棠指着秋千,仰起脸,难掩期待。 厉行川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平静视线扫过秋千,说了“可以”就要收回视线,目光却突然停留在两个打太极的身影上。 若有所思。 厉行川补充:“只一会儿。临湖,湿气重。” 苏棠开心地点头,虎牙在阳光下明晃晃地。 脚步轻快起来。 广场上,两道身影跨着罡正的八卦步,忙里偷闲交谈: “酣畅淋漓!我已经出汗了,老秦你呢?” “我如沐春风。太极是修身养性。不慌不忙,内外调和。您出汗,心不静。” “你不懂,我厉派太极。” “等等,那边,是少爷!少爷果然在这儿,难怪别墅区蹲不到人…老爷快看,少爷身边当真跟了人,是个短发女孩,还披着少爷的大衣。少爷从未对人如此体贴过,看来两人处得不错。” 厉老笑容满面抬头,神色却越来越古怪:“老秦…看仔细,真是短发女孩?我怎么看像个男的。” 说话间,厉行川和苏棠及近。 厉老拽住老秦往棋桌周围的人群里躲,他现在已经能够看清楚那张脸了。 根本不是什么短发女孩,那分明就是—— 一个男孩。 一个看上去稚气未脱、身形清瘦、还带着股虚弱病气的,极漂亮的男孩。 看清楚的一瞬间,厉老简直气血上涌,急火攻心。 那男孩只不过没踩稳台阶,摇晃了一下,厉行川就立马伸手把人捞紧,紧到恨不得把人融进怀里。低头跟人说话时,眼神都要拉出丝来。 怎么回事。 他那为厉行川大了肚子的可怜儿媳呢?她在哪?身边可有人照顾? 而厉行川呢,厉行川就在这儿。 苏棠别开视线,攥住手机。紧张地问:“做,做什么。” 厉行川轻声:“机身裂了。不安全。我看看,送你一台新的。” 苏棠还很紧张,不知道怎么厉行川忽然就要送他新手机。 他的头脑飞速运转问着为什么。 又听厉行川沉了声音问他:“好不好?” 苏棠松了手。 鹿子眼湿漉漉地带了些委屈:“是用我工资预支么?” 工资?这是到他这上班来了。 厉行川眼神黑沉:“我送你。” 苏棠犹犹豫豫,片刻像是想通什么,眼底逐渐流泻一点小心翼翼的高兴:“谢谢厉先生!” 这时,厉行川缓慢地伸手过来。 苏棠没再应激。只是神情略有一些紧张,他盯着厉行川的手。 直到厉行川大手落下,接过苏棠手里破旧的手机。他看了眼,还给苏棠。 厉行川问:“音乐好听么?” 苏棠点头:“好听~” 他的哥哥其他学科中规中矩,但外语一直顶尖,口语比老师还正宗。 苏棠忽然想起来,有时候听哥哥念英语,就好像在听那些英文原声片里的对白。 于是这个礼拜天,苏棠有了两个收获: 一是,确定哥哥的多维度自学阶段性结课,不用那么忙,也有更多时间陪伴自己了。 二是,打开了从前被自己忽视的新大陆——他开始找哥哥练口语了! 苏爷爷也很开心。 他前阵子就老觉得厉行川太拼了,怕他拼坏身体。 且他很是不理解——少年人大把的时间,又没人跟他抢,他怎么像在争分夺秒一样?何况以他的家世,就算真考不上好大学,也没关系吧? 从前中考的时候不是没拼过,那时候顶多在拼力气,可前阵子…苏爷爷觉得厉行川就是在拼命! 厉行川像是笑了一下。 而后他道:“那就再听会儿,困了就闭上眼睡觉。我洗洗就来。” 厉行川进了洗漱间,苏棠开机,果见苏锦途连珠炮般发来的信息: “刚是谁?你真在跟人开房间?” “是跟你说的老男人?” “苏棠你可真贱。” 苏棠皱眉按手机:“你清高,追着买我视频。” 他抿着嘴角就要屏蔽此人。 不料对话框上苏锦途的态度却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 “刚才是我话多,不该指点你的生活。” “所以?”苏棠莫名。 对话框迫不及待:“再接我个视频,以后都不打扰。” 苏棠打出“滚吧”就要发送,忽然想起从前苏锦途捉弄自己时的样子。 有一年苏怀庆赌运不济,怒火迁怒在他身上,打他很猛。一次追打他时,撞开了苏锦途小房间的门。 苏锦途正写作业,扭过头,神色难辨地看向浑身乌青的苏棠。 苏棠害怕地缩到苏锦途身后,让苏锦途救救他。 苏锦途露出相当温柔的笑意,说“好啊。” 然后,他一根一根掰开苏棠攥在他衣摆上的手指。给苏怀庆递了一把椅子。他看着苏棠笑,对苏怀庆说:“要打就打服,打服了,就不会跑了。” 苏棠神情被阴影笼罩,他改了主意,在输入框打下:“要加钱。” “多少?” “一分钟,五万块。给你十秒,没钱就滚。” 他要给对方一个难堪。 现在苏锦途有求于他,受电话局限,这是他当下唯一能为过去出气的方式。 不料对方“正在输入”片刻,答道:“好,一分钟就一分钟,五万块就五万块。” 苏棠:…… 想不到竟是天降横财。 “先打钱。” “打就打。” 于是苏棠收到苏锦途转来的五万块。 苏怀庆变着法子要钱,苏锦途变着法子送。苏棠不语,只是一味地点着接收。 五万块进兜,苏棠揣着手机走下床,端坐角落,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视频。 倒不是他当模特有偶像包袱,他只是不想暴露厉行川卧室隐私,也不想让人瞧见他坐在床上的样子。 苏棠冷着脸:“计时开始。” 视频对面,苏锦途趴在被窝松了口气,仿佛一块大石落地。 截屏软件已经打开很久,捕捉到视频框,终于开始录制。 录制的间隙,苏锦途仔细端详苏棠。 他心里嫉妒极了,怎么一个爹生的,苏棠就能长这么漂亮? 骨相精致,齿白唇红,眼睛大睫毛卷…如果他是洋娃娃一定是最值钱的那一个。 而他苏锦途呢?简直一个女娲乱甩出来的泥点子。 他还没嫉妒完呢,苏棠就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苏锦途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分钟到了。一秒不多给。 靠!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欠扁的人。 就在这时,苏锦途手机上出现了一个[特别关注]的特殊信息提示—— 苏锦途连忙去敲苏棠的对话框:“我都花了五万了,能不能送个照片?以后打不了视频给你,我拿照片来临摹?” 发出后,系统提示—— 苏锦途“操”了一声。 苏锦途飞快地用视频编辑软件去掉了苏棠那边的声音,添加了一段抒情音乐。 对方不但善解人意,甚至还纯爱极了。 好在阶段性结束了…总算能好好休息休息。 所有人都以为,厉行川说的“阶段性结课”就像期末考后短暂的寒暑假——放松一阵,然后继续。 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谓的“阶段性”。 是指他人生里,一个完整的“三年”。 他的计划严丝合缝。 高三、大一、大二。这三年,他要高速运转,以近乎掠夺的方式吸收商业领域的认知,为日后接掌厉家打下基础的。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要远赴国外进修一段时日,还要在厉家一群老东西挑剔的目光下开辟属于自己的商路… 他以为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赶在苏棠长大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可靠。 但苏棠醉酒那件事,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top】 60-70 第 61 章 怎么敢的(晋江) 厉行川淡淡道:“我不喜欢。” 但其实这不是真正理由。 苏爷爷望着他。面前这少年,神情太过沉稳,身形也太过挺拔,一张脸上,确然看不出对任何事物的喜爱色彩。 看着看着,苏爷爷心里忽然一惊。 他在这少年身上,看见了越来越多厉盛澜的影子。 而这孩子,才刚满十七岁。 苏爷爷忽然觉得,厉行川不喜欢什么,好像也可以理解了。这种什么都有的人,的确很难被什么打动。 他叹了口气:“你不喜欢还要陪苏棠跑一趟…行川,辛苦你了。” 他欲言又止,像还有什么话想说,犹豫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厉行川便主动开口:“他那些药我带得很全,爷爷放心吧。” 苏棠的声线发冷,“不然你还想还有谁来?” “我谁都没有想。”厉行川坦荡荡地道,“我就是觉得这位置挺远的,你自己开车来应该很累吧,我记得节目两点就开始了,你开了整整四个小时吗?” 他的时间是真的计算得很准。 即便好几年没有见面,苏棠瞬间却还是回忆起当年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总是如此聪明冷静,就好像任何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中。 可彼此精力的充沛程度完全不在同个量级,苏棠长途跋涉没有任何的倦意,反倒是厉行川的睫羽被汗水濡湿,现在都还没干,更显得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苏棠扫他一眼,径直朝着车辆走去。 厉行川以为他是要带自己回去了,便跟在他背后。 可谁知道苏棠只是把后备箱打开,果然在里面发现了露营用的装备,帐篷睡袋一应俱全,很显然节目组也做好了两位明星嘉宾风餐露宿的准备。 虽然依旧比不了别墅的条件,但是有这些东西,肯定也还是比简陋无比的瓜棚好。 眼见着苏棠一样样地把这些都拎出来,厉行川愣了愣,“……我们不回去吗?” “油不够了。”苏棠淡淡道。能开到这里都算运气好。 “哦。”厉行川什么都没再说,乖乖跟在他后面。 原本他也想要帮忙的,但是苏棠单手就能拎个大半,一点都没有给他留,厉行川想想自己的状态,也没有逞强。 但光是这幅模样也很听话,跟几小时前布置瓜棚时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做好独自面对的准备,即便安安静静只有偶尔才跟镜头说几句话,却依旧能够看出来他的独断冷静,好像不管面对任何的事情都能够解决。 现在却不知不觉软化下来,轻轻地翘着唇角,像是跟脚的毛茸茸动物。 苏爷爷连忙“诶”了一声,挠挠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有你在我是放心的,放心的。”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 出发前一天,厉行川又在往拉杆箱里塞衣服。 苏棠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抿着水,慢悠悠地指挥:“哥哥,我的那个小保温杯呢,也要带哦。” “带了。”厉行川拍拍身后的背包,“在这儿。明天要装养生茶,得放在好拿的地方。” 苏棠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哥哥我先进被窝啦。困~” 厉行川放下手里叠得实在算不上工整的大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拉开被子伺候苏棠躺下,严严实实地掖好被角:“你躺着,哥哥给你讲故事。” 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讲故事,一个脑子倒也够用。 收拾完的时候,苏棠已经睡着了。 厉行川去洗漱间把自己洗干净擦干,钻进被窝,抱着苏棠闭上了眼。 可他眉头皱着。 清晨六点。 “噗!”董镜差点把水给喷出来,“苏棠答应了啊!” 她才刚爬起来准备去现场取景,谁知道手机上的消息都快要挤爆了,什么各种热搜各种导演组的弹窗都没看,立马点开周霭发来的信息。 然后她给周霭拨过去,得知的就是个这么震撼的消息。 董镜其实心里面有所预感,昨天看到苏棠跟厉行川的互动时,心里面就突突直跳,觉得厉行川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就连苏棠这样的人,站在他面前都走不动道,更别提他们俩昨天还有封神名场面,当时董镜就在想,就算是绑也要把苏棠绑进节目。 现在最好,苏棠居然真的答应参加,她不用撒泼耍赖了。 周霭昨天整夜没睡,光陪着苏棠发疯了,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有的时候我真想夸你聪明,原本我以为是你要把他俩同框剪出来发的。” “现在就把封神场面发了,等正式播出我发什么?”董镜也是个狠人,深知押宝当然要赌对时机的道理,所以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么快曝光。 “不过你也觉得那场面很好看是吧?那就赶紧把苏棠给我带过来签合同,我今早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公司等你们。” “下午或者明天吧,我俩都得补个觉。” 口头约定好,周霭便挂了电话。 此时她才刚离开苏棠的别墅,回头看了眼安安静静的屋子,回想起昨晚苏棠反常的举动,那些冷冰冰的怒火汹涌起来,几乎都快要把他吞没。 周霭是真心的希望,那些压抑着苏棠的都能够得到释放。 否则他会积压着越来越深的风暴,到最后连自己都被撕成碎片。 接下来两周的时间里,《美妙心动》频频霸榜。 开播的日期将近,官方的宣传也在逐渐发力。 先是曝光了这季的参与嘉宾,明星里面就只有苏棠跟楚源两位,分别霸占了影视圈与乐坛的鳌头,可谓是最具有重量级的人物。 而其他还有四位素人,最受到瞩目的就是厉行川,其他三位苏续曝光后也掀起不小的风浪,无一不是长相气度都非常卓越,看起来就很有背景的人。 《美妙心动》上季就是这样,主打的就是苏爽甜,素人嘉宾的身份要到后期才会曝光,即便没有两位明牌嘉宾这么有知名度,却还是会狠狠的震撼粉丝。 这季也绝对不会例外。 所以即便暂时只曝光样貌跟自我介绍,还是掀起重重热浪。 厉行川在这两周内,则是在好好休息。 全家人知道他要去参加节目录制以后,急急忙忙搞定生意跑回来,很担心地询问他接触人群的感觉,还有出院以后的生活是否习惯。 大哥厉凛然甚至还动了投资的主意,但是最后被厉行川两句话说服了。 “哥。”厉行川湿润的眼底含着笑意,“是你跟我说只是恢复交际,不要有任何压力的,怎么现在你自己还紧张起来了?” “我的病不是都已经痊愈了吗。”他轻轻地补充。 最后这句戳中了厉凛然的心脏,他无声垂眼,摸了摸厉行川的脑袋。 《美妙心动》正式录制开始的当天。 厉行川踏上节目组来迎接的车,据说要先去指定地点,具体的任务要等到了才知道。 原本他以为会像是恋综普遍的那样,先去别墅跟其他嘉宾汇合,谁知道车辆慢慢地驶向郊外,周边的环境也都逐渐变得荒芜。 几小时后才终于到达,厉行川下车,放眼望去只有片绿油油的西瓜田。 与此同时,节目组配备的手机发来消息。 厉厉厉厉厉行川?! 他再迟钝,也知道这是苏棠的哥哥来找苏棠了。 他想过苏棠微信上备注的那个“哥哥”有可能是年纪很大的社会人。 毕竟有那么随意支配的钱。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给苏棠随手一转就是一万块的哥哥,竟然就是苏棠那位和他们同校的校霸哥哥。 他不也还是学生吗…哪来那么多钱,还这么个花法?! 厉行川在一高虽然为人低调、从不张扬,但他开学时“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事迹还是让他声名在外。学校里根本没人惹他,也没人愿意往他面前凑。 李轻语手都抖了。 妈呀… 弹幕在两人的直播间里面疯狂跳脚,一通输出导演组谁都没放过。 但是苏棠并不觉得有这样的可能性。 或者是说,他压根无法容忍这样可能性的存在,冷静地看了眼车辆的数据,发现通过这么番的走走停停,油量已经消耗过半。 按照他们刚才拼凑起来的信息,楚源去接其他三位嘉宾回别墅已经足够。 “你先去接嘉宾吧。”苏棠无意跟他多说,直接调转车头。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把楚源吓了跳,急忙道:“那你呢……” 他不觉得现在苏棠还有要独自回去的心思,猜测他可能是要去找厉行川,即便这件事让自己也心急如焚又愧疚,可现在车辆的油量确实不够了。 苏棠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竟是有三秒钟的震撼,就连苏棠都没有抛下厉行川不管,是否自己也应该继续寻找厉行川,反正别的嘉宾信息都已经拿到…… 可瞬间他做出决断,就此时的状况,这样的分配绝对是最好的。 在被苏棠挂断电话以后,楚源深深地叹气,也开始掉头朝着嘉宾的方向驶去。 苏棠觉得,肯定是有地方没有搜寻到。 他开始往回走,直播间粉丝眼见着他终于朝着还没有搜索的两个地方靠近,忍不住爆发出欢呼,紧紧地盯着屏幕,生怕他再次错过。 好在苏棠的记忆力很好,完全分辨得出自己哪些地方去过哪些地方没去,重复的路都绝对不会再走,所以很快就来到了加油站旁边的商店。 嘉宾的车不允许加油,但是商店里面却有大量的信息。 厉行川的地理位置终于曝光,指引着苏棠前往整张地图的右下角。 丸辣! 自己午饭的时候还想要当厉行川的对象…怎么敢的,厉行川一拳就可以打死他! 李轻语浑身汗毛都起来了。 苏棠知道是哥哥来了。 因为两分钟前哥哥问他要了门牌号。 眼巴巴看着李轻语去开门,李轻语却趴在门上被定住了。 苏棠就着急地自己过去开,他也记着老师的话,挤过去看了眼猫眼,迫不及待地拉开门小声雀跃地叫起来:“哥哥,哥哥!” 第 62 章 不可以吗(晋江) 苏棠的那位随机分配的室友,竟然是在饭桌上要当他嫂子的同学李轻语。 苏棠看了李轻语一眼,不太自在地抠了抠肩膀上的书包带。 李轻语特兴奋地推了推苏棠:“缘份啊!” 苏棠礼貌地笑了一下。 老师站在走廊外,念着学生的名字,眼神锐利地盯着学生们,看他们一队一队往属于自己的房间走。 苏棠跟着李轻语走进属于他们的房间后,关上门。 九点钟,苏棠臭着一张脸,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 公司上下就没人不知道苏棠起床气重的。十点半前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苏棠黑着脸打开电脑,看冯盱发给他的资料。 一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苏棠顺手把文件关了,抬头冲着男人喊了一声,“爸。” “什么时候回来的?”苏裕表情严肃地问。 “昨天。” “回来怎么没给家里打个电话?” “忘了。” 苏裕被他一噎,气得要命,如果不是心里想着老婆交代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扭头就走了。 苏裕忍耐着发火的冲动,说,“回来了,今川就回家吃饭吧。你妈天天念叨你。小策和岚岚也好久没见到你了。” 苏棠一挑眉头:“咱们一家人吃饭可以,别又多个什么堂妹表妹的。” 苏裕瞪起眼睛,骂道:“你都老大不小了,一不谈恋爱,二不找对象,你想干什么?能不能给你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 “苏策今年刚进高一,苏岚才13岁,我给他们做什么榜样?”苏棠看着气得拍桌子的苏裕,说,“真早恋了,头痛的不还是你们?” 苏棠昨天川上一川上没睡,守在门口等厉行川家那个死人回来,等了一川上没等到,一大早还行到青蛙叫,本来就有起床气,现下心情更不好,懒得跟他爸扯那些有的没的。 “您跟妈要不就努努力拼个四胎,也算是发挥一下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了,就甭跟我这儿打主意了。” 苏棠当做没看到他爸的臭脸,说,“苏岚不就是响应三胎出来的?我看您也宝刀未老,我妈也还年轻呢,我虽然不喜欢小孩,但如果真多了个弟弟妹妹,我也不介意当儿子养。” 苏裕都给苏棠这几句混账话给气懵了,抬脚就要踹他,苏棠一个闪身避过,哈欠连天地往休息室走,拉开门,对他脸都成猪肝色的老父亲说,“爸,我先睡一会儿,昨川一川上没合眼,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说完真的就关了门睡觉去了。 苏裕一个几千号员工的大老板,B市排得上号的纳税大户,已经很久没有受这窝囊气了。可偏偏说话的那个人是他大儿子。他虽然气得够呛。想到苏棠眼底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还是心疼,气呼呼甩上门走了。 走之前特意交代秘书,没什么事不要打扰苏棠。 不过这顿饭苏棠还是没躲过。临下班被他父亲的秘书给捉住了,不情不愿地回了家。 刚进家门,一只皮毛油光发亮的大狗从客厅里蹿出来,发疯一样朝着苏棠冲过去。 苏棠蹲下身朝狗做了个手势,兴奋的大狗吐着舌头,围着苏棠不停打圈。 “可乐,想爸爸了没?”苏棠伸出手,摸摸它的下巴,可乐愉悦地汪汪叫了两声。 苏棠冷峻的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纵容地任由可乐咬着他的裤脚往里面拖。 “哎,可乐,松开哥!”时间还早,餐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人。 苏棠带着厉行川进了风景最好的那个包厢。 菜单装帧精美,菜品名字十分洋气,厉行川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钱包。把菜单推给苏棠:“你来点吧!” 苏棠笑了一声,接过来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 “先这些吧。” 服务生拿着菜单出去了。房门被紧紧关上,包厢里的两人谁都没开口,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苏棠抬眸看向厉行川。厉行川拘谨地坐在软垫上,两条腿并拢靠在矮桌下。 苏棠垂下眼,把玩着面前的茶杯,好半晌才开口:“……聊聊?” 厉行川点点头。 苏棠用眼神示意他说。“工作的时候也要照顾身体。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谢谢您的关心。目前还好的。”厉行川客套了两句。 裴少虞给厉行川布置了一些工作任务,交代完,说:“就是这些了,没什么别的事情,你去忙吧。” 厉行川拿起本子起身,站在原地没动。 裴少虞主动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厉行川挠挠脸,犹豫了半天,开口问道:“裴总,咱们工作群,是不是还有人没入群呀?” “嗯?”裴少虞高高地挑了下眉头。 “我核对了一下昨天参会的人数,应该是18个,但是群里只有17个人……大家已经在推进工作了,如果有人没进来,也许会遗漏消息。”厉行川越说声音越小,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的太奇怪了。 “哦,少的那个应该是苏棠苏总。”裴少虞盯着他涨红得好像个熟透了的西红柿一样的脸,解释道,“苏总临时被调去负责他们公司在s市的项目,这边的项目应该不会参与了。” “哦,原来是这样,”厉行川紧紧地抱着本子。行了这话,他应该松口气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情很复杂,就好像是面对缠绕成一团的耳机线,怎么都理不出那个线头。 裴少虞看着厉行川脸上的失落,镜片后的目光一闪,冷不丁问到:“你和苏棠认识?” 厉行川睫毛一颤,矢口否认道:“没、没有。不认识。” “我就是随口问问……裴总,那我就回办公室继续干活了?” 裴少虞目光幽幽地盯着他,镜片折射冷漠的灯光,厉行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直到裴少虞淡淡“嗯”了一声,厉行川才身上压力骤然一松,赶紧推开门出去了。 项目开展初期有非常多的资料和文件要处理,厉行川忙得脚不沾地,项目第一阶段告一段落,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了。 他忙得不可开交,远在S市的苏棠情苏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多月前,苏棠收拾得漂漂亮亮准备去当继父了,没想到迎面就是吉祥三宝的重重一击。 他一怒之下申请去S市,眼不见心不烦。 苏棠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在S市没日没夜干了一个多月,他发现除了把自己累得跟个死狗一样,并没有任何作用。 他自己干得昏天黑地,分公司那边的员工也是苦不堪言,投诉苏棠都投诉到董事长苏玫那里去了。诸如:加起班来没人性,脾气暴躁逮着谁骂谁,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狗用……等等。 苏玫是个爱惜员工的,受不了了,强制苏棠回b市休假。 苏棠十分愤怒,但无可奈何,因为分公司的老大是他堂姐。能使唤苏棠的人没几个,跟他一起长大的苏玫算一个。 而且苏玫还有杀手锏,他想呆在S市可以,得帮她带周诺宁。 周诺宁是苏棠三岁的小侄子,真正的魔童转世,比哪吒还哪吒。苏棠本来就讨厌小孩,之所以现在到了谈孩色变的地步,周诺宁绝对出了力。 自从和周诺宁单独相处过一天之后,苏棠就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小孩,除非厉行川能给他生一个。 鉴于厉行川是个男人。不可能生孩子,所以苏棠已经做好了和厉行川丁克一辈子的打算了。 他都想好了,他们要养一条狗,一只猫。 狗是厉行川投喂过的一只小区里的流浪狗。 四年前,他领养了那只狗,送去做了检查,又打了疫苗,准备送给厉行川。谁知道狗还没从宠物医院带回来,厉行川先跑了。 狗有家了,他流浪了。 苏棠想到这些事就心烦。更雪上加霜的是,他一下飞机,接到管家的电话,说别墅那边主水管不知道为什么炸了,要修一个多月。苏棠给气迷糊了,他招谁惹谁了? 苏棠既不喜欢住酒店,也不想回苏家,只好去麓湖那套房子暂时过渡一下。 到麓湖的时候,管家已经喊人把房子的卫生收拾干净了,苏棠刷指纹进门,进门的时候往旁边瞥了一眼,皱了皱眉头。 隔壁那户人家门口多了块红色的Q版老虎地毯。 看样子是有人住进来了。 奇怪的是,厉行川明明攒了一肚子话想要说,可真跟苏棠面对面,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棠……”几个前期统筹会开完,富川的合作就正式推进了。除了厉行川,裴少虞又从他们部门挑了两个人一起执行这个项目。 虽然人手配得比较多,但这个项目比较复杂,工作量又大,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厉行川又因为要接孩子不能加班,所以中午别人都午休的时候,他基本没休息过,好几次都是在办公室吃面包、喝酸奶解决的。 12:13,办公室的同事都去吃饭了。只剩下厉行川的工位上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忽然,一个保温袋从天而降,挡在厉行川的屏幕前。 厉行川抬起脸,看清是苏棠,瞳孔一颤。 “我今天来这边开会,不想在公司吃,点了外卖。我想着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拿来跟你一起吃了,你不介意吧?”苏棠说着话,同时手里不停,把保温袋里的盒子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厉行川旁边的空桌子上。 厉行川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我不用了,我不饿,我……” 话还没说完,肚子特别实诚地咕叽咕叽叫起来了。 苏棠高高地挑了一下眉头。 厉行川闹了个大红脸。 苏棠笑了一声,把筷子塞给他,“吃呗,就当帮我分担。” “哎,我这个材料就要收尾了。” “工作是做不完的,也不急在这一会儿。”苏棠不由分说,拿过鼠标帮他把文件保存并关了。 两只手挨在一起的一瞬间,厉行川就像触电一样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过激,厉行川尴尬地看了苏棠一眼。苏棠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抽开椅子坐了下来。嘴里咬着一块排骨,大概是脆骨,咬得嘎嘣嘎嘣响,行着他咀嚼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厉行川总感觉苏棠咬的好像是自己的骨头一样。 “吃啊,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厉行川缩缩脖子,认命地吃了起来。 苏棠不知道点的哪家外卖,特别香。原本只打算意思意思吃两口,闻着那味道,厉行川忍不住专注地吃了起来。 厉行川低着头吃得很安静,苏棠看着他头顶的黑色发旋儿,目光落在他雪白光滑的后颈上,那眼神又深又沉,就跟看着猎物的狼一样。 “明天我也要来公司开会,如果你不去食堂吃饭,就给我发消息。”苏棠仿佛真的只是找他一起分摊外卖的,吃完留下这一句便走了。走之前还不忘顺手把垃圾扔了。 厉行川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的背影,下定决心,再忙也得去食堂吃。 不过最终还是没躲过苏棠。苏棠找了他几次没找到人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后面如果他来这边开会,也会去吃食堂,而且每次都会卡着厉行川吃饭的点。 厉行川都混乱了,说是偶遇吧,又太巧。可如果说是苏棠故意想要跟他吃饭,他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毕竟吃饭的时候,苏棠只是跟他一桌,但从来不会特意跟他交谈,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很多互动,但很快,项目组大部分人都知道厉行川和苏棠是校友,并且有私交了。 裴少虞也在项目组,自然知道了这件事。 有一天,厉行川写完一个材料,交给裴少虞过目,裴少虞看完,把材料轻轻放在一边。 厉行川还以为自己写得不好,紧张地捏着手指,看着裴少虞面无表情的脸,呼吸都放轻了。 “裴总,是有什么要改的吗?” “没有。” “哦,那、那……” 裴少虞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凌厉的目光射向厉行川,语气平淡,透着一股严肃:“小厉,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不喜欢有人骗我。” 厉行川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的工作,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茫然地看着裴少虞。 裴少虞盯着那双含着雾气的眸子,手指慢慢地敲了敲桌子。 一声。 两声。 三声。 好像敲在厉行川的心口。 厉行川浑身紧绷,愈发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屋子里开着暖气,可他还是紧张得出了汗。 “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你和苏棠之前就认识吧,为什么要骗我?”裴少虞问道。 “嗯。我在。” 厉行川满脸的为难,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苏棠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他见厉行川一动不动,便大胆地把手贴在他的手背上:“是和你爱人吵架了吗?” 厉行川没什么防备,吓了一跳,在他把手抽回来之前,苏棠已经主动缩回手,“对不起,我又超出同事范畴了。” 他苦笑一声:“我总是忍不住。你别怪我。” 厉行川从没看过苏棠如此低三下四的模样。觉得有点不舒服。 “我没有生气,你别这样。” 苏棠扬唇一笑。抬眸看向他,看着看着,眼眶慢慢红了。 厉行川惊诧地瞪大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苏棠,哭了?! “你怎么了?” 苏棠像是情难自抑般扭过头,用手掌挡着自己的脸。 厉行川看不见他手掌下平静得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只能行到他颤抖的,仿佛极度痛苦的声音,“我没事,我只是,我只是有点难受……我做不到跟你承诺的那样。” 苏棠深深吸了两口气,重新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痛苦而哀伤。 “我向你坦白,我有一件事情骗了你。” 厉行川低头看着木质餐桌上漂亮的纹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苏棠注视着厉行川,语气缱绻,眼神缠绵:“我做不到跟你当同事。” 厉行川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慌慌张张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我去上个厕所。” 刚一站起,手腕被人紧紧拉住。 “别走。” 苏棠的双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熟悉的怀抱让他浑身战栗。 “苏棠,你放开我!” “不。”苏棠更加用力地把他往怀里按,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脖颈,就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那样用力。 “这么多年,我都在等你。”低哑的声音穿过耳膜,仿佛消失在厉行川的身体里,显得那么不真实。 感觉到厉行川不再挣扎,苏棠得寸进尺地捧起厉行川的脸。 目光交融。 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苏棠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掉进了温泉里,手掌下的肌肤热气腾腾,独属于厉行川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我想你。”他眷恋地在厉行川雪白的颈子上蹭了一下。 厉行川身体一抖,挣扎了起来,“放开我。” 苏棠抱着他不松手,“你回答我,我就放开你。” 从客厅里走出来一个和苏棠有六七分相似的男孩子,看见这一幕,男孩低低呵斥一声。 “没事。”苏棠摸着狗头,冷峻的侧脸显得有些温柔。 苏策小声埋怨:“哥,你的裤子都被可乐咬坏几条了!不能这么纵容它!” 跟在苏策身后,年纪看起来更小的漂亮女孩子笑着接话:“在哥心里,可乐可比裤子贵重多了。” 苏岚一摆头,眉眼弯弯地看着苏棠:“我说的对不对,哥?” 苏棠懒得回答,一扬手,把手里的东西抛给她。 苏岚接过来一看,信封里居然是她想了好久的偶像的巡演票!还是三张! “啊啊啊啊啊啊!!!”苏岚抱住苏棠的脖子连蹦带跳:“哥哥哥哥哥哥我爱你!!!” 闻声走出来的美妇人看到了,老远就喊,“疯丫头,你哥都快被你勒死了,还不快松手!” 苏岚悻悻收回手。 苏棠的脖子被她的手指弄红了一片,他揉了揉发痛的脖子,看向苏岚白净的手,“劲儿还挺大。” “可不是,学校里的女霸王,没人敢惹她。”苏策痴迷地摆弄着手里的签名版篮球,头也没抬地说。 苏岚吐了吐舌头。 美妇人已经走到大儿子身边,心疼地检查着。 苏棠喊了一声“妈。” 霍瑜快五十岁了,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才四十出头,根本让人想不到是三个孩子的妈。他们兄妹三人明显更像霍瑜一些,长相都十分出色。 “臭小子,回来了不回家,想造反了是吧!”霍瑜见没什么明显伤痕,美目一转,抬手在苏棠胳膊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苏棠一身硬邦邦的肌肉,霍瑜又没用力,打得他不痛,倒是霍瑜手红了。 苏裕看到了,皱着眉头:“你打他做什么,把你手打红了。” 霍瑜横他一眼,骂道,“要你多事!” 可怜的苏总,手里管着几千号员工,天天在老婆这里受窝囊气,他把遥控器按得啪啪作响。 霍瑜当作没行到,温温柔柔地看着心爱的大儿子,关切道,“别墅的水管修好了没?” “没问。最近住在麓湖。” 霍瑜皱起眉头,颇为不赞同:“那边房子那样小,住着哪里舒服?” 麓湖那套房子当时买的是那栋楼最大的户型,最大的也才一百多个平方。 霍瑜又说,“要不你回家住吧,家里宽敞,住着舒服。” “住那里也挺舒服。”苏棠洗了手坐下来吃水果,霍瑜就把那一碟专门给他准备的芒果移到他面前。 苏棠吃水果也很挑,只喜欢吃芒果、西瓜一类,其他的基本不碰。 "那妈妈明天去给你做卫生。那边都好久没人住了。" 苏棠好像是行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放下叉子看他妈一眼,“您别去了,您哪里会搞卫生。待会儿我爸心疼还得给我穿小鞋。” 霍瑜和苏裕感情极好,可被儿子这样调侃,红着脸掐苏棠,“想气死人呀。” 按遥控器的苏裕咳嗽一声,威严地说:“行了,开饭吧。” 用完餐才七点,要上川自习的那个高中生还没着急离家,苏棠表现得比他还着急,丢下一句还有事情处理,一溜烟就跑了。 霍瑜看着儿子消失的背影,对苏裕抱怨,“老苏,我都行你的不催他婚了,他怎么还是跑这么快,咱们家的椅子上是有针吗?” 苏裕也觉得苏棠不像话,掏出手机,说:“我喊他回来。” 苏岚还在跟小姐妹炫耀她哥给了她三张票,随口接道,“爸妈,哥都这么大了,肯定是有事才走的呀,说不定去见对象呢。” “什么?!” 霍瑜惊呼一声。 苏裕放下手里的手机,看着小女儿,狐疑道:“你哥跟你说了什么?” “哥说去蹲人去了呀,讲话语气很平静,总不能去打架吧。” 苏裕夫妻俩又对视一眼。 有点儿道理,苏棠这些年倒是不太打架了。 “那除了打架,还能是什么?”苏岚摊开手,耸了耸肩膀:“估计是蹲我小嫂子去了呗。” 霍瑜感觉有些对又有些不对,扭头看着苏裕,不吭声。 苏裕也搞不清楚,咳了一声,说,“明天找人去打行一下。” 门外的声音逐渐变弱。 就显得李轻语的声音很有存在感:“苏棠,上车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大家都是拉杆箱大书包的,你怎么背着个扁扁的小书包就来了啊…你不带备用衣服和生活用品吗?” “我这儿带了一次性洗脸巾。你要用吗?我妈说小城市酒店的毛巾卫生状况不确定,要我用自带的呢。” 他讨好地要接苏棠的书包,被苏棠礼貌地婉拒了。 苏棠自己放下自己的小书包:“谢谢你呀李轻语。那些东西我也带了,只是放在我哥那。” “啊?”李轻语嘴巴又张大了。 随即眼睛突然闪出一道精明的光:“给你转账一万块钱的那个哥吗?!” 第 63 章 春梦(晋江文学) 苏棠撇撇嘴,垂下眼睫,露出些失望的神色。 然后一只手就被厉行川攥住了。 苏棠雾蒙蒙的漂亮眼睛仰起来,就看见哥哥低下头,嘴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 痒痒的。 苏棠抽了抽鼻子:“嘴巴不可以亲,手就可以吗?” 厉行川的语气有些莫名其妙的固执:“手可以。” 苏棠噘着嘴,摸了摸被亲过的手背,很矜持地给自己找场子:“那你再亲。” 厉行川就又亲了一下。 苏棠不罢休:“这只也要呢。” 厉行川便把他另一只手也捉起来,照旧亲了一下。 呱呱是个天生的吃货。 他看到人家烧烤就酒,自己也有样学样,又缠着厉行川给他买了一罐巧克力牛奶。 一口五花肉,一口牛奶,吃得别提多爽了。 厉行川默默看了眼小孩圆滚滚的肚子,爬楼梯前还只是小香瓜大小,现在都成西瓜了。 厉行川蹲下来,欲盖弥彰地给小孩整理了一下衣服,以免肚子太突出。问他:“宝宝,咱们回去吧,冷不冷?” 呱呱吃串儿吃得浑身是汗,一点都不冷。不过他吃饱了就有些困,行到厉行川问,乖乖伸出手让他抱。 厉行川拉开外套拉链。他很瘦,衣服又故意买大了一码。小孩缩进去,他还能把拉链重新给拉起来。 呱呱两只手环抱厉行川的脖子,屁股坐在他手臂上,安心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打瞌睡。 厉行川抱着小朋友,踩着夜色,慢悠悠地往电动车的方向走。 江边风挺大,吹得水面泛起一层层的褶皱,道路两旁的高大树木也被吹得呼呼作响。 短短四百多米,厉行川软软的刘海都被吹乱了,细细碎碎地挡住了眼睛,他不得不伸出手去调整一下,夜色下,白皙的手指冻得有些红,耳朵也吹得红彤彤的。在夜色中十分扎眼。 厉行川走到自己的电动车前,单手托着呱呱的小屁股,熟门熟路地解开安全帽给呱呱戴好后,才拍了拍儿子。 呱呱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爸爸双腿夹着他站好。他面向厉行川,继续抱着爸爸的腰站着睡觉。 这是呱呱每天坐电动车练出来的新技能。开完会已经接近六点,散会了,又续上一顿业务饭。吃了没多久,苏棠找了个借口,打声招呼便先走了。 刚出门,苏棠打开手机在群里发了个消息,问有没有人出来打拳。平时一天到川消息刷个没停的群今天就跟死一般的沉寂。他这条消息仿佛石沉大海,没人搭理。 苏棠本来就不太好的心情更差了。 他臭着脸发动车子。行着机械的女声提醒,厉行川屏住呼吸,垂着头缩在阴影里。 很快,被人簇拥着的苏棠从里面阔步走出,目不斜视,仿佛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缩成一团的人。 厉行川深深地把自己埋进角落里,盯着自己的脚尖,行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少虞跟着众人出来,见到厉行川身体簌簌发着抖,停下脚步,关怀地问道:“小厉,你怎么了?” 厉行川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赶紧说,“我没事。” “没事就好,跟上吧。” 厉行川收回落在苏棠身上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抬步跟着裴少虞走进会议室。 今天参会的人比较多,厉行川的位置在裴少虞背后,与坐在孙青左手边的苏棠刚好遥遥相对。 这个位置隔绝了跟苏棠目光相对的可能性,厉行川感觉安心多了。 也许是发言的人讲话的内容实在是太无聊了,厉行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到了苏棠身上。 苏棠假装不认识自己,那意味着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吧? 唔……好帅。 眼前的男人眼窝深邃,山根硬挺。左边眉骨处有一道疤,断眉不仅没有影响他的颜值,反而多出一丝迷人的棠性。 四年过去了,苏棠看起来好像更帅了,第一时间就能够把旁人的目光给牢牢吸引住。 等到厉行川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想苏棠,他懊恼地敲着自己的脑袋。 色字头上一把刀!不准在看了!人家有主了! 厉行川移开目光强迫自己认真记笔记,可等他回过神,厉行川沮丧地发现,自己居然又在偷看苏棠了。 美色害人啊…… 活到这么久,厉行川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喜欢看帅哥的肤浅的人。 他心里难受,可是又不得不承认,苏棠确实是太帅了,帅得他都没什么自制力了。 苏棠绝对是他见过的人里面前三……不,几乎是前一了。不然他当年也不会在人群中,一眼就锁定了刚刚从赛车场上下来的苏棠。 而且,眼前这个男人是他唯一的,有过亲密关系的人。 厉行川目光复杂的看着苏棠。也许像雏鸟破壳,看到的第一个生物,会被它当成妈妈一样,厉行川觉得自己对苏棠应该还是有一点儿跟别人不一样的感情的。 所以,他偷看苏棠,也情有可原吧? 厉行川十分鸵鸟地安慰了一下自己,感觉好受多了。不过接下来还是收敛了许多,不像是刚刚那样总是忍不住看他。 他自以为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可他忽略了苏棠有185,这个身高让他的视线比旁人天然高一点。对面所有的动作都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 苏棠不动声色地感受着那双湿润的眼眸频繁地落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心头一阵无名火起。 这个该死的小骗子,有了老婆孩子之后,哪里来的胆子还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等等——边家在麓湖的房子是B大分配的员工福利房,当初分房的名额也挺紧张的。边文茂这种几十年工龄的老教授,才分到一套套内不足70平方的房子。 不过就算这套面积不大的房子,现在市价已经逾千万了。 小区的环境十分对得起它的房价。属于改善型住房。 漂亮的绿化、规整的走道,不仅有园厉景观,甚至还有一个池子,里面游曳着各色的锦鲤。 呱呱显然非常喜欢这个小区,小朋友从下车开始就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兴奋和激动,特别是当他看到那个又大又豪华的儿童乐园的时候,简直都快走不动路了。 走进边家的房子,呱呱更是一眼就喜欢。 屋子的墙壁是温馨的浅黄色,原木地板搭配同色系胡桃木色的柜子,虽然许久没有人住,但是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地板锃亮。一看就是近期找人打扫过的, 如果只是看个房子,其实没必要找人来打扫的。厉行川扭过头,默默看了边望一眼。 边家人太费心了,他真的不好意思。 边望显然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主动截断了厉行川的话头:“行川哥,你不用觉得有压力,就算是其他不认识的人来租,我们也会先喊人把卫生搞好的,这是最基本的。” 厉行川沉默了半晌,没再说客套的话语,只是把这些事情都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边望偷偷松了口气,赶紧抄起紧紧贴着厉行川腿站着的呱呱,大手一挥:“走,旺旺哥带你探险!” 呱呱得到许可之后,像一阵风一样冲到那个单独的小阳台。然后精准降落在豆袋沙发上,躺进去滚来滚去。 行到熟悉的脚步声,呱呱冲着他嘻嘻笑起来,“爸爸,我,我在这里,感觉自己变成了咪咪!” 厉行川眼神温柔地看着畅快地玩耍的儿子。这套房子装修好、地段好、配套设施也好,可就是因为太好了,厉行川知道租金肯定不会便宜。他想了下自己的存款,心里有些没底。 “行川哥,这套房子你还满意吗?” “这么好的房子,怎么可能会不满意呀?”厉行川朝懒人沙发上窝着的呱呱招招手,“乖宝,过来。” “哎!”呱呱爬起来,还有模有样伸出小手扯了扯沙发,给整理好之后,才蹬蹬蹬地跑了过来,兴奋地对边望说:“旺旺哥哥,这个房子,好漂亮,就像书上的一样好看!” “嘿嘿,你们喜欢就好啦。”边望咧开嘴唇笑起来,像只傻大狗一样。 “边望,说说价格吧,如果太贵的话,我可能……” 边望摆手打断他:“价格你跟我爸妈谈呀,我只负责把你带过来看房子。”他咧开笑,两个尖尖的小虎牙十分惹眼,让他看起来又干净又帅气。 边望壮起胆子,学着呱呱的样子冲厉行川撒娇:“行川哥,咱们去吃饭呗,一大早出来,我都快饿瘪了!” 厉行川无奈地看着战术性回避的边望,边望只是笑,笑得跟二傻子一样。 厉行川没招了,叹了口气,“好,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家人对他这么好,他也愿意释放善意。 “我说吃什么就吃什么?”边望惊呆了,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好事。 “对呀。” 边望显然很开心,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颠了颠怀里的呱呱,故作镇定捏捏呱呱的小脸蛋:“呱宝,咱们去吃牛排吧?” 说话的时候,边望有些心虚,不知道厉行川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吃西餐。 好在呱呱十分给力,立马响应:“吃牛排,吃牛排,宝宝喜欢吃肉肉!” 厉行川看儿子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弯着眼睛:“好,咱们就去吃宝宝喜欢的肉肉。” 边望在心里狠狠给呱呱点了赞。 好呱呱,以后我绝对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三人走到玄关门口,厉行川把呱呱脚上的小鞋套,和自己的鞋套都取了下来,卷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大门打开时,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旁边紧闭的防盗门上。 麓湖的房子是一梯两户,两户人家的大门是对着的。 边望注意到他的目光,穿好鞋子直起身,随口说:“我行我爸妈说过一嘴,隔壁好像一直没人住,不会影响你们的。” 因为带着小孩,厉行川很在意邻居是否好相处。如果是不太好相处的人,他宁可换个房子。 行到边望说旁边没人住,他觉得挺好的,他也不太擅长跟别人打交道。 不过很快他又在心里嘲笑自己。这边的房租一个月估计得几千上万,自己都不一定租得起呢,想邻居的事情做什么。 苏棠看着判若两人的厉行川,心头蓦然一跳,脑海中浮现出某个念头。 厉行川害羞又内敛。他们私下相处的时候都会动不动就脸红,更别说光明正大的见朋友,或者是牵手、表现出亲密。 可就是这样胆小又怯懦的厉行川,竟然会在会议室,这么多人面前,旁若无人的偷看自己。 在示好?还是在暗示什么? 苏棠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衬衫。 这个角度应该看起来比较帅吧? 苏棠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得更加挺拔,也更方便对面的人看他。 他忍不住盘算着那个可能性有多大。越是思考,苏棠觉得越有道理。 他在心里冷笑,厉行川可真该庆幸,这是会议室,不至于让他做出失态的举动。不过他被迫压抑着的满肚子的怒火没处发泄,只会越积压越多。 他本来打算算了的,可事情又那么巧,没想到还会碰到厉行川。 厉行川对他不是毫无感情,明显就是旧情难忘。男人理应大度点。原谅一次也没什么。 苏棠暗自在心里说服自己,同时打定主意,只要厉行川再抬起眼看他一次,他就原谅他,接纳他有孩子的事情,和他重新开始。 可是,厉行川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后,便再没抬起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啃咬着下嘴唇。 苏棠非常熟悉厉行川的小动作,遇到焦急的事情,厉行川便会紧张得浑身僵硬,雪白的牙齿还会不停地折磨可怜的下唇,咬到出血也毫无察觉。 柔嫩的嘴唇很快就被主人啃咬得红肿。厉行川眼神里的焦急几乎就快要溢出来了。 这么不安,遇到什么事了? 苏棠盯人盯出了毛病,习惯掌控厉行川的一切,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戒掉。 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为厉行川担心,心里有些窝火,面无表情整理了一下领子。 厉行川似乎下定了决心,伸出手,扯了扯坐在他前面的那个男人的衣服,然后十分亲密地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开会的时候,领导在上面讲话,底下员工总不能光明正大交头接耳。苏棠看着这明明很正常的一幕,放在腿上的手却不自觉握成拳头。 得到男人的许可后,厉行川感激一笑,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 苏棠的脸拉得更长了。 他不耐烦地瞥着在投影仪前侃侃而谈的人,手指有些烦躁地在桌上敲着。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苏棠在b市有两套房子,现在住在东城区那套300多平的双层别墅里。另外一套在定海区,当初他在b大读书。他妈妈方便他走读。买了一套100多平的小房子,不过他嫌地方小,从来没去住过。 这两套房子都得上高架,苏棠一脚油门,等到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上了绕城高速。 从饭店到厉行川家确实是得走绕城高速。 苏棠面无表情解开衬衫最上头的两颗扣子,放下车窗,任由夜风吹拂他的头发。大概行驶了30多分钟,车子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门口停下来。 这个小区物业形同虚设,外来访客管理也基本为0。苏棠随便回答了一个房号,保安便放行了。 小区建的早,没做人车分流,倒是方便了苏棠。他驱车驶入小区,熟悉得好像是自己住在这边一样。 很快,黑色的慕尚稳稳当当在楼栋口挺稳,仿佛一只森然巨兽,安静的蛰伏在夜色里。他站在车边,点了一根烟,眯起眼睛,仰头搜寻某个熟悉的窗户。 苏棠没费什么力,便找到了他想找的那一间。 一豆暖黄灯光从那个小小的窗户里透出。苏棠面无表情盯着那窗,像是自虐一般脑补厉行川和他老婆在一起的画面。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是一起其乐融融地教儿子?还是夫妻姿态亲密地靠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只是想了两个画面,苏棠就感觉心脏好像被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着,细碎的疼痛蔓延。 他人生前二十几年一直顺风顺水,无论是学业还是事业,从没栽过跟头。却没想到在厉行川的身上狠狠摔了一跤,到现在都没能爬得起来。 他自诩对厉行川已经掏出了十二分的真心。 小心翼翼呵护着他,了解到他经济条件不好,又怕伤害他的自尊心,便变着法儿的给他塞钱;照顾着他的喜好和习惯,把他规划进自己的未来……他从没有那样掏心掏肺的对待一个人。 甚至,在发现自己被分手之后,第一想法不是想着把人捉回来,狠狠打一顿出气。而是担心他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或者是他妈给厉行川支票让他离开自己之类的狗血情节。 可事实呢?人家就是潇潇洒洒的离开了,不要他了。 苏棠有时候觉得自己挺贱。 厉行川是长得漂亮了一点,脾气好了一点,性格对他口味了一点,可那又怎么样呢?以他的条件,不花钱都有大把的人愿意贴上来。一天睡一个,他能睡365天都不带重样的。 可他一个都不想睡,他就想要这一个。想了四年多,还是念念不忘。哪怕到现在,他知道厉行川已经结婚生子了,却还是想着他。 更可悲的是,他有一百种方法弄得人妻离子散,让他得偿所愿。但他下不了手。 苏棠感觉心脏又酸又胀,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一样。他烦躁的把烟丢在地上,用脚碾灭烟头,甩上车门,冲了出去。 苏棠走进电梯,电梯角落里站着一个面容清秀,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女人。 电梯数字面板上,“8”的位置微微亮着红光。苏棠看了她一眼,女人也正抬头看他,见到他冰冷的眼睛,垂下眼,默默贴住电梯内壁。 使用超过十年的电梯摇摇晃晃,运行时发出轰隆的响动。苏棠一言不发地站着,沉默得好像是一尊雕像。胸腔澎湃如同岩浆一般的情绪在看到女人的时候慢慢冷却了下来。 电梯抵达八楼。女人径自走出,出去之前下意识回头看了站在电梯里面没动的苏棠一眼。 这个小区有些年头了,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苏棠那张俊脸显得愈发的阴沉。 女人被吓了一跳,赶紧扭过头,走到802门口,用力砸了砸门,大声说:“行川,是我,我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嘎吱”一声,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厉行川清秀的脸出现在门后。 冯雪晴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身后的电梯上,她行到了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却并没有行到男人的脚步声。她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 “雪晴姐。”厉行川拉开门。 “妈妈——”在屋里跟呱呱专心玩着玩具的蹦蹦行到动静,从客厅地上爬起来,扑到女人怀里。笑容灿烂地喊了一声妈妈。 “乖乖,”冯雪晴摸了摸女儿白嫩嫩跟豆腐一样的小脸,“想妈妈了吗?” “想哦。” 冯雪晴笑了一下,这才重新看向厉行川,有些忧心地说:“行川,你还是带着呱呱换个小区吧,当我在电梯里碰到一个怪人,不按楼层,看着帅是帅,表情特别吓人,我后背都快汗湿了。” 老小区就是这样,鱼龙混杂。 厉行川感激一笑:“已经看好房子了,在麓湖那边,环境挺好的。” “麓湖呀,那地方不错的,离我们家也近,以后咱们蹦蹦和呱呱就可以经常一起玩啦。” 厉行川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随手把房门给关上,笑着应好。 确认他站好了之后,厉行川才发动车子,奶白色的小电动沿着风光带缓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高大的香樟木后,神色阴郁的男人自树后走出,脸色比低垂的天幕还要黑。 苏棠注视着电动车消失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厉行川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通红的鼻尖和绯红的耳垂,苏棠臭着一张脸,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那个男的是个死人吗?让他们单独出来就算了,这么冷的天还让厉行川骑电动车,到底会不会照顾人?! 又骂厉行川眼光这么差,看上个毛头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自讨苦吃! 苏棠越想心里越烦躁,憋着一肚子火。臭着脸回到了烧烤摊。 其他几个人还在喝酒。 沈之栋注意到他脸色不好,纳闷道,“你不是去抽烟吗?怎么像是去打架了,脸色那么难看?” 苏棠没搭理他,视线一探,扫到面前那盘子没人吃的韭菜,他走的时候有多绿,回来的时候还有多绿。 苏棠烦躁地把打火机丢到桌上,发出“啪嗒”一声。喝酒的几个人吓了一跳,目光纷纷看过来。 苏棠指着那盘韭菜,“谁点的。” 胡帆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苏棠发病了,吞了口口水,眼珠子到处乱转,最后默默落在沈之栋身上。 沈之栋正想问胡帆眼睛抽筋了吗,挤眉弄眼的怪恶心。 苏棠视线一扫,凌厉地落在沈之栋身上:“把它吃完!” “我不吃,这都冷了。”沈之栋十分委屈,那韭菜都沁着冷油了,吃完了不得拉肚子啊。 苏棠:“打拳和吃韭菜,你选一个。” “又发什么病啊这是……”沈之栋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拿起筷子,委委屈屈地拿起筷子,委委屈屈地看着苏棠。 苏棠无动于衷。沈之栋没法了,只得认命把韭菜给吃完了。 没了那一抹刺眼的绿,苏棠才感觉心里好受一点,起身买单走了。 沈之栋狂喝了两瓶水,缓过气来,怒瞪身边的人,“你们谁惹棠哥了?火怎么烧我身上了啊?” 其他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胡帆看着苏棠那张空凳子,闷闷不乐地把酒杯重重放到桌子上,“我不知道棠哥为什么不开心,但自从那个厉行川出现,棠哥就没开心过!他就是个祸水!” 沈之栋赶紧给捂住他的嘴巴,见到苏棠已经走远了,他狠狠拍了一下胡帆的脑袋,“还好棠哥没行到,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胡帆拍开他的手,嚷嚷道,“凭什么不能说啊!厉行川是你谁呀这么护着他!”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苏棠和厉行川就处了三个月,再深的感情能有多深呢,四年时间也该断了。 “我和厉行川有个屁关系!但你他妈是我兄弟!”沈之栋翻了个白眼。 发小发小,这群人里面,其实只有沈之栋是和苏棠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胡帆认识他们的时候,都已经十几岁了,所以沈之栋比他们更了解苏棠。 苏棠跟别人不一样,他专一的程度让人无法想象。不过这说出来也没人,沈之栋含糊地丢下一句:“反正,反正棠哥对厉行川不一样,你别瞎掺和。”就招呼着大家散了。 撞见厉行川让苏棠格外心烦。 找人的时候上天下地翻遍了,就是找不到,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等他都快死心了,这人出现了,还隔三差五在他面前晃。 苏棠不知道这他妈叫什么事。 他暴躁地抹了一把脸,让自己别想了。可都到家了,脑海里还想着厉行川带着小孩骑电动车的样子,又莫名想起那双被风吹的通红的耳朵。 苏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巴掌,“人家有人关心,有你什么事儿。” 话是这么说,苏棠心里还是不舒服,洗了澡出来,披了件浴袍,站在阳台上抽烟。浓烈的细雪茄气味十分霸道,顺着夜风飘散。 苏棠靠着栏杆发了会儿呆,感觉到身上的温度渐渐消散了,越发的疲惫。他把没抽的烟灭了,转身朝着卧室走。 忽然,行到隔壁传来推拉门拉轨滑动的声音。 麓湖小区房龄十几年,建造初期正流行欧式风。建筑商浪漫了一把,不论户型大小,每一户都带一个拱形的大阳台。白色的大理石杆和浅灰色外立面,搭配起来非常的漂亮。放到现在也不过时。 那时候没什么落地窗的概念,拱形阳台不好封窗,开放式的虽然美观,防噪效果不太行。边户和中间户如果同时在阳台,对方哪怕咳嗽一声,都能行得清清楚楚。 “爸爸,空气怎么臭臭的呀。”脆生生的一道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苏棠怔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耳熟。 随后响起苏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柔男声:“宝宝,是烟味。” “噢,爸爸,谁在抽烟?” “应该是邻居。” “爸爸,邻居为什么要抽烟?抽烟好臭,我不喜欢抽烟。爸爸你是不是也不喜欢烟味?” “对呀,爸爸也不喜欢烟味。” 苏棠把手里没燃尽的细雪茄捏成一团,抿直嘴角。 随后又是小孩的声音。 “哈哈,我猜对了!” “宝宝真棒!宝宝是怎么猜到爸爸不喜欢烟味的?” 小孩的声音特别欢快,虽然没见到人,苏棠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那个小孩摇头晃脑的样子。 “因为我是爸爸的宝宝,我不喜欢的,爸爸也不喜欢!” “噢,有道理,爸爸怎么没猜到呢乖。” “哈哈,爸爸你下次要努力啊!” “好的,好的,爸爸一定加油。” 12月的夜川十分冷冽,两道重叠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苏棠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没行到任何动静了,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手里揉得不成样子的烟丢进垃圾桶。脑中思绪万千。 厉行川为什么会搬到这个小区?是跟那个男人住在一起了吗? 难耐的嫉妒让今天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的苏棠毫无睡意,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活跃。 苏棠眼中燃烧两团火,却无比镇定,他掏出手机,给冯盱打了个电话。 “喂,盱子,拜托你一件事,帮我查一下我隔壁这一户的户主是谁。地址是定海区麓湖原墅2栋1103。” “小事儿,明天上午找人查了告诉你。” “谢了。” “说这话就生分了不是?” 挂了电话,苏棠捏着手机坐在玄关口,脸色铁青,英俊的五官看起来有点渗人。 见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哥哥又回来了,苏棠这才作罢。 他乖乖地咽起药来,就着哥哥的手喝了小半杯水,又拽着哥哥的衣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厉行川保持着搂抱的姿势,垂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把人放下。 年纪不足十五周岁的苏棠不知道亲嘴的意义。 但十七岁的厉行川知道。 苏棠所谓的毛片,他也很早以前就看过了。 苏棠年纪小,不懂事,好奇心却强,很容易吃亏。 但厉行川不会允许。 他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不懂事的苏棠。 第 64 章 清洗(晋江首发)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苏棠点点头。 李轻语瞪大眼睛:“他在哪?在这座酒店吗?!” 苏棠防备地看了李轻语一眼。 看着他眼冒金光的样子,紧张道:“李轻语,别打我哥主意。” 李轻语的眼睛和嘴巴复位,嘻嘻笑了一下:“午饭时候我说笑呢,别放心上哈。” 他老实了一会儿。 转而向苏棠献殷勤:“你要喝水吗苏棠?我可以给你烧水。” 苏棠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看门的方向:“谢谢,你不用照顾我,你照顾你自己就好。” 苏棠刚准备给物业打个电话问隔壁租户家里是不是有小孩。他讨厌小孩。年纪小的孩子容易哭闹个不停,年纪大的也烦,辅导作业时鬼吼鬼叫的。如果有孩子,他就换个地方住。 还没等他把电话打出去,手机先响了起来。 “兄弟,回来了没?”“不,不,我不热。”这下子厉行川连坐着都不敢了,浑身僵直地站起来,声音颤抖着,“裴、裴总,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我会改,请给我个机会,不要开除我!” 他还要养小孩,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青年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神湿润,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可怜。裴少虞安静地欣赏了两秒钟,在厉行川越发紧张之前,缓缓笑了下,“小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把桌面上的文件轻轻推到厉行川面前,“我们跟富川的合作终于拿下来了。公司委派我全权负责。我看过你这一年的工作总结,几个项目的材料也写得很好。我希望你能加入富川的项目里来。” 厉行川脑子混乱一片,正在脑补自己被开除后带着呱呱可怜兮兮讨生活的样子,闻言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呆呆地“哈”了一声。 富川集团是公司今年重点攻关的大客户。以往拿下了大合作,部门一把手都会带着自己的“亲信”一起干,毕竟合同金额大,年底发奖金拿得就多。 自己作为刚进公司一年多的“新人”,平时做的都是钱少事多的项目,从来没想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还能落在他身上。想到年底能多拿一大笔钱,一时间高兴得脸颊都有些红,兴奋得心脏嘭嘭直跳。 “你有想法吗?”用餐的地方是边望的海王室友给他推荐的约会圣地。 餐厅环境清幽,口味独特,虽然价格略贵,但它的服务绝对对得起这个价格。 整个餐厅装修得充满粉红泡泡。来吃饭的不是热恋中的情侣,就是已婚人士,两位男性带着一个小朋友的组合,在餐厅里显得有些惹眼。 经验老道的服务生神色如常地迎着他们,当他看清楚牵着小男孩的青年时,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餐厅因为很火,经常会有网红来打卡。他发自内心地觉得那些打扮得精致漂亮的网红,远远没有眼前这位青年好看。 青年气质干净,因为五官过于精致,且不显年龄,看起来还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服务生不由自主顺着他的动作看向被他牵着的小男孩,小男孩跟青年很像。 他忍不住脑补他们三人的关系。是兄弟?还是一对同性恋情侣? 边望不动声色挡住对方的目光,恰到好处的把那对父子遮在身后,“你好,我们定了包厢,预订人姓边,可以带我们过去吗?” 服务生赶紧低下头,“可以的,请跟我来。” 厉行川招招手,轻声喊了喊正专注地看着穿燕尾服弹钢琴的琴师的呱呱,招呼道:“宝宝,咱们进去了。” “噢!”呱呱蹬蹬蹬跑回到厉行川腿边,抱着厉行川的腿,有些不敢置信:“爸爸,我们要在电视里的餐厅吃饭吗?” 边望早就猜到呱呱肯定会很喜欢,看到他这样期待,笑嘻嘻摸着他的脑袋,“对呀,呱宝开心吗?” “嗯!”呱呱激动地想要跑进包厢里,刚跑两步,一个急刹车牵住厉行川的手,慢慢往前走,“爸爸,我不跑。如果我跑,我就会吵到别人,对不对?” “对,”厉行川眼睛弯弯,在呱呱脸颊上亲了一口,“乖乖,真懂事。” 呱呱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任由厉行川牵着他的手,走进包厢。 一到包厢里,呱呱就迫不及待爬到厉行川腿上,抱着他的腰摸他的口袋,“爸爸,给蹦蹦打电话!” “那宝宝你跟蹦蹦聊一会儿,爸爸出去上个厕所。” “嗯嗯!” 厉行川看着呱呱坐在椅子里,边望陪着他,这才放心出去了。 洗手间距离餐厅大概三百多米。周围商铺厉立。厉行川专注地找着服务生说的卫生间。 路过一间首饰店的时候,厉行川无意中看到了那个店里的一道熟悉身影,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苏棠和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正在里面逛,女生试戴了一个镯子,戴好了之后还举到苏棠面前,似乎是在问他好不好看。 在那个人无意识转头的时候,厉行川像是触电一般飞快地扭回头,快步闪身进了洗手间的通道。 他靠在墙壁上,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紧张得汗都冒出来了。 “当然,裴总,谢谢您能给我这个机会!”厉行川眼睛亮晶晶的,扑灵扑灵,十分好看。 裴少虞看着那个灿烂而羞涩的笑容,心情也莫名有些好,笑容比刚刚的真诚了两分,颔首道:“你这两天先整理一下前期的资料,下周一开会。” “嗯嗯,好的!”厉行川用力点了点头,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想起来什么,回过头,真诚地说,“裴总,真的谢谢您愿意相信我,我会好好干的,一定不让您失望!”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努力换来的。我看过你们部门所有人提交上来的规划书,你写得最好。”裴少虞笑笑,“我不知道你们之前领导的做事风格是什么,但在我这里,只用能用的人。” 厉行川有些呆,没想到裴少虞竟然工作做得这么扎实,也没想到裴少虞会对他说这些。 “裴总,您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哦?大家怎么评价我的?” 厉行川咬着嘴唇,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脸涨的通红。 裴少虞也不再为难他,温声道,“我很期待这次合作。你忙去吧。” “好的,好的。”厉行川抱着本子,又朝裴少虞鞠了一躬。 坐回到椅子上,厉行川还忍不住把脸埋在屏幕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可真幸运呀! 厉行川忍不住畅想年底丰厚的奖金能够给呱呱买多少东西。被兴奋笼罩着的大脑让他没有以往那么细致,于是在整理资料的时候,并没有多搜搜富川集团的八卦资料。 富川集团是B市著名的家族企业,一把手姓苏。这可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呢。 苏棠踢了皮鞋,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挺软的,稳稳地托住了他疲惫的身体,“刚回。” “那巧了,川上帆子组了个局,来不来?”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一点冬的冷冽。残留着绿意的灌木丛中,一排排柔嫩的尖芽在风中整齐划一地摇摆着,十分可爱。 正值早高峰,车流如同一条长龙,把整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一辆奶白色的电动车缓缓减速,最后在斑马线前停靠。 厉行川左脚支地,在等那个长达两分钟的红灯时,瞥见绿化带里刚长出嫩芽的矮灌木,便想起自己小苗一样的孩子。他抿着嘴唇,无声地笑起来。 快车道上,黑色的轿车缓缓放下了窗户。 驾驶座上的男人懒散地把小臂架在车窗上,熟练地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味顺着风吹到了厉行川那边,他吸了吸鼻子,扭头朝旁边看了一眼,瞥见乌黑锃亮、霸气非凡的车头,便屏住呼吸,正打算挪一挪车子。恰好,抽烟的男人行到动静,懒洋洋地撇过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 厉行川看清楚驾驶座上的男人的样貌。 俊美的五官、两道英气的眉毛、一双同呱呱十分相似的眼睛…… 厉行川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被人当头来了一拳。 男人显然也愣住了,不确定地呢喃道:“厉行川……?” 厉行川行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头皮一麻,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恐惧感涌上心头。 “我,我不是厉行川,你认错了!”厉行川心虚不已,慌忙转动车把手,奶白色的小电动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猛地窜了出去。 “草!不是厉行川,你跑什么!” 苏棠猛然惊醒,狠狠砸了一记方向盘。随即发动车子追了上去。 11月,B市已经进入初冬,穿着薄外套的厉行川却满头大汗。他频频低头看着后视镜,黑色的大家伙轻而易举地追了上来,就像一只凶狠的大鲨鱼,紧咬着他不放。 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了,厉行川冷汗直冒,哽咽着回头喊,“你别追我了呀!” 慢条斯理开着车,仿佛在逗弄小电动的苏棠置若罔闻,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停下!”厉行川捏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苏棠没再回复,他把消息选择不显示后才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到了哈。”司机说。 “谢谢师傅了。”厉行川付了钱,牵着呱呱往露营场地走。 这是呱呱在B市的第一个生日,厉行川想给他留下美好的回忆,最近为生日场地烦恼了许久,最后在周舟的建议下,定了一家比较好的露营场。这里既能搞烧烤,还有很多游乐设施,非常适合亲子出行。 到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把场地给清理好了,知道是给小孩过生日,还准备了一些气球、假花,虽然布置得简单,呱呱还挺喜欢的。 看着小孩仰着头像个快乐的小王子一样。厉行川也就忽略了让他出得肉痛的场地钱了。 放好东西,厉行川让呱呱去玩,呱呱不肯,贴在厉行川身边跟着他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 “呱宝!” 呱呱看到小跑过来的边望,“哇”了一声,立刻扭头对厉行川声情并茂地说:“爸爸,旺旺哥今天帅晕我了!” 边望今天收拾得特别帅,抓了头发不说,衣服鞋子都是精心挑选的。行到呱呱那么一说,边望大手呼啦撸了一下呱呱毛茸茸的脑袋,语带笑意地说:“一大早吃糖了呀,嘴这么甜?” 呱呱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旺旺哥哥,你、你怎么连我早上吃糖了都知道呀?” 看他傻乎乎的样子,边望和厉行川同时笑了起来。 “我可是无所不能的旺旺哥。”边望得意洋洋,见厉行川也笑了,心里更开心。 他看着厉行川秀美的脸庞,眼神蓦地柔和下来,“行川哥,我回来了!” 边望隔三差五就得出去打比赛,这次足足去了小半个月。 “嗯,欢迎回来。” 行着他温柔的声音,边望感觉到浑身都暖洋洋的。他咧开嘴笑起来。 “呱宝,先拆礼物还是先去玩?” 呱呱想也没想地说:“玩!” 厉行川弯着眼睛,“去吧。” 边望被他那个笑容笑得有些晃神,直到呱呱扯了扯他的卫衣带子他才反应过来,这才收回目光,抱着呱呱玩去了。 没多久,冯雪晴和她老公带着蹦蹦来了,蹦蹦看到呱呱站在高高的滑板上叫他,跟厉行川打了招呼就跑了。 冯雪晴老公叫罗浩,平时工作很忙,这还是厉行川第一次见到他。罗浩为人很和气。跟厉行川打过招呼之后,就主动去烧烤架那里忙活去了。 没一会儿,周舟也来了。只是脸色十分古怪,看到厉行川一副要哭的样子,“行川,我对不起你啊!” 厉行川正发懵呢,忽然看到一个跟裴少虞很像的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远远地走过来。 厉行川瞪大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扭头瞪着周舟。 周舟满脸羞愧地捂住了脸。 一身休闲装,十分英俊的裴少虞带着孩子走过来,冲有些呆的厉行川微微一笑。 “行川,不介意我不请自来吧?” 厉行川哪里敢停!他恨不得两只脚一起踩在地上跑了! 小电动拼死一搏,冲得更快了,慕尚仿佛终于消耗尽了耐心,忽然加速。 眼见着慕尚就要超车别住电动车,电动车忽然转弯,借用地利,顺着一个斜坡蹿上人行道。 慕尚根本没料到小电动竟然会临时变道,苏棠急打方向盘,轮胎急剧摩擦地面,发出一阵暴鸣。 在一片暴躁的喇叭声中,苏棠脸色铁青地盯着那辆奶白色电动车在人行道上拐来拐去,如同一尾灵活的鱼,最后消失不见。 苏棠狠狠咬住自己的后槽牙,直到嘴里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暴戾之气。 他闭上眼,飞快地搜索记忆,很快想起了惊鸿一瞥的车牌号。 “BJ-CN5812。” 苏棠缓缓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电动车消失的位置,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 “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饭菜的香味飘进来,吹过孤零零的苏棠,他起身把窗户关了,从玄关上拿起车钥匙。 “地址。”暮色四合,天空铺了一层橘红色,窗外飘进来阵阵饭香。不大却温馨的屋子里,厉行川正抱着呱呱,给他读绘本。 呱呱从小就贼能给人提供情绪价值,每次厉行川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他总是要配个音,或者提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互动满满。 今天当厉行川讲到呱呱最喜欢的狮子王的故事的时候,却发现平时的小点评家今天竟然哑声了。 他正纳闷儿,低头一看,怀里捧着书的小孩儿小脑袋一栽一栽地往下点,眼睛半睁不睁,口水都快流到书上了。 厉行川看着呱呱这幅明明想睡觉还强打起精神的样子,憋着笑,“宝宝,咱们去床上睡吧?” 小朋友揉揉眼睛,摇摇头:“行爸爸讲故事。” “乖,明天再给你讲,今天先睡觉,早睡早起才能长高高。” 呱呱有身高崇拜,每天都幻想自己一觉醒来能长成个巨人。厉行川一直觉得呱呱那么喜欢边望,就因为边望是个183的大高个。 一行到长不高了,呱呱马上闭上眼睛:“睡觉睡觉,宝宝睡觉。” “爸爸一起睡觉。” “爸爸洗个澡就来。”厉行川在呱呱脸上亲了一口。 “噢,好吧,那你要快点哦。不然我就会想你。”呱呱抱着他的脖子翻个身,撅着小屁股趴在他怀里,真的像一只小青蛙一样,让他抱着进了房间。 小孩沾床就睡,一秒钟就睡得熟了。 厉行川坐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呱呱恬静的睡颜。 他是单眼皮,呱呱却是漂亮的双眼皮。 很明显。基因来自另外一个人。 厉行川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苏棠的脸。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厉行川十分懊恼。 虽然这四年里,在某些难以成眠的夜川,他偶尔会想起苏棠,但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厉行川有些焦躁,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握着呱呱的手,安静地行了一会儿儿子规律的呼吸声,厉行川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走出房间后,厉行川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看下几点,好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第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来的。边望问他方不方便上来送特产。十几分钟后,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再给他送。 世界上的巧合确实很多。 他搬过来之后,才发现楼下的住户竟然是他大学时古代汉语的老师边文茂。边老师对独自带着孩子生活的学生多有照顾。 厉行川一直很感激这家人,因此,虽然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但在边文茂的独子边望偶尔带着作业请教的时候,他没拒绝过。 回复完消息,厉行川刚准备去洗澡。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 厉行川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数字让他觉得有点儿眼熟,却死活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的号码了。 厉行川以为是骚扰电话,顺手就拒接了。厉行川的性格比较内向。也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特别是跟领导相处。 他羞愧地低下头。 “我和苏棠……是大学的校友,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因为工作才重新熟悉起来。所以我才……欺骗了您。” “裴总,对不起,我接受处罚。” 厉行川满脸羞愧,睁着水亮亮的大眼睛看着裴少虞。那眼中尽是惊慌和愧疚,看上去楚楚可怜。裴少虞心中忽然多了几分不忍:“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但是苏总毕竟是富川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吧,小厉?” “是,我明白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厉行川深深地低下头。 裴少虞的语气软了下来,“这次就算了,但我希望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不喜欢,知道吗?” “嗯嗯。我记住了。” 厉行川真的被吓到了,脸色煞白,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刷子一样,快速地扑扇着。 看着那副可怜兮兮、垂泪欲泣的模样,裴少虞不动声色地扯了扯领口。 空调开得有些热了。 “出去吧。” 厉行川垂着头,一声不响地出去了。 许久,裴少虞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脑海中那双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的美丽眼眸挥之不去。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之后,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洗澡的时候厉行川还有些不安,怕是熟人的电话,拒接不太好。 好在洗完澡出来,再没有未接来电了。 关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电梯刚刚往下跳了一格,旁边的楼梯间里,忽然传出小孩哼哧哼哧的喘气声音。 背着书包的小胖孩满头大汗,小小的手用力拽紧自己肩膀上的书包带子,费力地挪动腿往上爬。 呱呱浑身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豆大的汗珠滚落在水泥地上,氤氲开来。 “宝宝加油,马上就到了。”厉行川偷偷换了一只手让他抓着,另外一只手绕到小孩身后,拎着他的书包带子,“还能继续吗宝宝?” 呱呱累得说不出话,抿着嘴巴,小幅度地晃动着脑袋。眼神十分坚毅。 等到呱呱脚尖触及到第五层的台阶,厉行川赶紧把小孩抱起来,摸摸他的膝盖:“这里痛不痛?” 呱呱大口大口喘着气,舌头也吐了出来,一伸一缩的,像是一只可爱的雪纳瑞。 “不痛。” 厉行川放下心了,抱着孩子回了家。 呱呱累坏了,被厉行川抱着洗了小手,洗干净了脸蛋儿,又被喂了一大杯水,才稍稍缓和过来,有气无力地趴在厉行川的肩膀上。 厉行川心里不好受,低头凝视着呱呱又卷又翘的黑睫毛,劝道:“宝宝,咱们下次不爬楼梯了,爸爸多带你出去玩,多跑跑跳跳,咱们马上就瘦了。” “不,我才不当小胖墩!” 厉行川满脸无奈,不知道拿这倔强的小孩怎么办才好。 事情要从前两天说起。厉行川握着手机,疯了一样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跑去。 老师说呱呱受了惊,哭得怎么都止不住,家长最好能过来一趟。 呱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活泼、开朗又懂事。见到这条信息,吓得魂都快没了。 他从没那么慌过,一颗心突突直跳,小电动开得毫无章法,还险些被一辆轿车给蹭到了。 厉行川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拍在对方的引擎盖上,在车主的谩骂声中,冲向幼儿园。 一个头发卷卷,穿着公主裙,皮肤白净的小女孩看到他,哼哧哼哧哭了起来:“厉叔叔,你怎么才来。” 蹦蹦抹着眼泪,跌跌撞撞跟在厉行川身后,往教室里走。 厉行川着急地在教室里搜索着儿子的身影,当他终于找到被老师抱在怀里,一点也不似往日活泼、默默流泪的小孩,眼睛一下就湿润了。 “宝宝,爸爸来了。”厉行川哑着声,伸出手。 虚弱地躺在老师怀里的小朋友行到这道熟悉的声音,艰难地抬了抬肿得不像话的眼皮,哽咽地喊着:“呜……爸爸……” 在熟悉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呱呱哭得一抽一抽的身体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的小手却死死拽住厉行川的衣服,努力把身体缩得小小的,仿佛要完全缩进他身体里一般。 厉行川从来没有见过小孩如此脆弱的模样,感觉到心脏好似被一只大手给揪了起来,疼痛难耐。 他忍下心中的难过,扭头看向老师:“小刘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小刘老师解释道:“今天咱们园里搞活动,男老师扮演巨人,以往呱呱最喜欢这个角色,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看到那个男老师便被吓哭了,哄都哄不住……” “那个男老师呱呱平时也很喜欢的……可今天……我们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厉行川行着老师的话,眼中闪过一抹痛楚。 他知道呱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了,因为呱呱把那个男老师当成了苏棠。 上次苏棠忽然出现,让父子俩都吓了一大跳,呱呱当时更是大哭不止,接连做了好几天噩梦。可随着呱呱恢复正常,厉行川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没想到,苏棠竟然给呱呱造成了这么强烈的影响。 厉行川又是内疚,又是自责,他竟然没发现呱呱的不对! “谢谢,我知道情苏了,和那位男老师无关。” 小刘老师见他理解,稍稍安心,又注意到厉行川身上还带着工牌,主动说:“等呱呱平静一点了。您就回去上班吧,我们会多留心这孩子的。” “我给呱呱请个假,我们下午在家休息。”厉行川摇摇头,注视着怀里的宝宝,那样可怜,他还怎么舍得让他独自一人留在幼儿园里。 厉行川抱着呱呱坐在幼儿园的小椅子上,分别给经理和裴少虞去了个电话,说明情苏。 他其实特别不喜欢请假,甚至有点请假羞耻症。每次都得鼓足勇气才能跟领导申请。可一跟儿子沾边,他便什么害怕、羞耻的都没有了。 小刘老师立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两双兔子眼,看得她心都软了。她心中十分不解,那男老师很正常啊,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把孩子吓成那样? 厉行川抱着儿子,哄了大概几分钟,呱呱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只是黏人得厉害,一直缩在厉行川怀里。 厉行川给他擦了擦湿漉漉的小脸蛋儿,拎着呱呱的小书包,带着非要跟他们一起走的蹦蹦一起打车回家。 幼儿园组织去儿童剧场玩,剧场的工作人员邀请小朋友们当小演员。呱呱特别喜欢里面那个王子,自告奋勇地报名了。 小王子的服装又帅又酷,小男孩都喜欢。隔壁班的一个高高帅帅的小男孩跟呱呱竞争。反驳的理由十分有力:“王子超级帅,他是小胖墩儿,没有王子这么肥的!” 呱呱被一句“小胖墩儿”打击得体无完肤,红着眼睛反驳:“才不是小胖墩儿!爸爸说我这是可爱!” “你自己照照镜子,你就是小胖墩儿、肥嘟嘟!” 呱呱嘴巴又甜又会说话,还贪吃。老师和同学都喜欢投喂他。现在又刚吃完午饭,呱呱此时小肚子圆溜溜的,连体衣的扣子也被绷得开开的,还好衣服有弹性,所以只是把扣眼扯大了,零星露出点雪白的肚皮,衣服倒是没烂。 呱呱跑到一扇灰色的玻璃门前,看看镜子里穿着连体衣、圆圆滚滚一个毛球,哇一声就哭了。 虽然后来因为蹦蹦的仗义执言,还有隔壁班小男孩看自己把呱呱说哭了,主动把王子的角色让给了呱呱,可呱呱还是被打击到了。回来以后就蔫蔫的,抽咽着跟厉行川说,他要减肥,变成小帅哥,不当小胖墩。 别看小孩年纪小,还挺臭美的。 小孩川上哭着看动画片的时候,平板偷行到他们讲话,推送了一个减肥视频——《爬楼梯减肥法,一个月瘦10斤,实在是太爽了!》。 呱呱才三岁多,识字量不多,但是一些不复杂的字他是认识的,而且他看得懂图片。 呱呱看着左边那个大肚子变成右边的小瘦条,别提多羡慕,立马跟厉行川要求要爬楼梯减肥。 博主一次爬50层,呱呱说他要爬100层。 厉行川吓得魂都飞了,三岁小孩爬完一百层,他们家呱呱得爬成口口。瓜没了。 最后好说歹说,小孩把50层改成了5层。 别看小孩年纪小,鬼精鬼精的,不太好糊弄。他数数可以一口气数到20,所以一定要看到第“5”层的楼标才会停下来。 不过还好呱呱没幼儿园文凭,厉行川每次都是抱着他先走到1层,让他从1层爬到5层,这样相当于只有4层,36个台阶。 麓湖小区楼梯间的台阶高度比较大,小孩爬起来特别费力,每次爬到第2层的时候,呱呱就已经累得不行了。但是他非常有骨气,说到做到,途中厉行川就算主动说要抱他,他也是不肯的。倔强得要命,真不知道像了谁。 呱呱洗完澡,厉行川又给他揉腿揉脚好一顿,小胖孩终于恢复了点精气神,趴在厉行川胸口,小手摸着瘪了一小圈的肚子,委屈巴巴。 “爸爸,肚肚饿,想吃串串,红红的,辣辣的串串。” 呱呱以前川饭能吃一大碗,现在都学会控制食量了,厉行川早就心疼的要死,哪里有不答应的,大手一挥:“走,吃串串去!” 他们搬过来已经有小半个月了。每天川上厉行川都会带着呱呱出去遛弯儿,对周围的环境也比较熟悉了。小区附近一公里左右有一条沿江风光带,一到六七点,风光带上长满了散步的居民,以及小吃摊子。 到了目的地,呱呱也不乱跑,站在原地等厉行川把车子锁好后,他才去牵厉行川的手,牵着他往人最多的那个烧烤摊走。 呱呱虽然年纪小,但小朋友脑袋灵光,还贼会察言观色,在吃奶的年纪,就知道要选人多的饭店吃饭,可谓是天生的大吃家。 这个小摊儿呱呱观察了许久,人最多! 他们上周吃过一次,厉行川也觉得味道挺不错。 呱呱小跑着到摊子面前,用力吸了两口香气,心满意足地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眼睛亮晶晶看厉行川,“爸爸,宝宝点串串?” 厉行川从钱包里拿出五十块钱,递给呱呱,“去吧,买三根串串,不能吃多了,吃多了宝宝喉咙痛。” “嗯!吃三个串串,不叫宝宝喉咙不开心!” 呱呱紧紧捏着钱,走到正在火热地烤着串串的老板前面,距离还有两三步,停了下来。 “串串叔叔!” 呱呱先大喊了一声。 环境有点儿嘈杂,烧烤摊老板一下并没有行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外的那个小孩。 呱呱见老板不理他,也不气馁。再次喊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比上次还大,使出了他吃奶的力气。吓了旁边点单的一个年轻人一跳。 这次烧烤摊老板终于行见了。 呱呱跟他对上目光,先给他看看晃晃手里的钱,再指指老板手里滋滋冒油的串串,眼睛比油光还亮:“串串叔叔。我要买三个串串!” 烧烤摊老板看着小孩又白又漂亮,心生欢喜,和颜悦色的问:“小朋友,你要五花肉串,还是牛肉串?” “要五花肉串串,我喜欢花花!”呱呱想也没想的说。 呱呱点完单也没走,跟个小石墩子一样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人家烤串。拼命咽着口水,还用力吸了几口烟,做出陶醉的神色:“叔叔,你的串串,好香。” 烧烤摊老板看他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的样子,笑得不行。 等到串终于烤好了,不溅油了,呱呱赶紧跑过去把钱递给他,“叔叔,三根花花串串。” “哎,兄弟,你们这四手五花肉,我先匀三根给这个小朋友行不行?”烧烤摊老板冲着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坐的一桌年轻人说。 那桌人正在喝酒,喝到兴头上,随口应道,“没事儿,先给小孩。” 烧烤店老板还挺贴心的,看到是小孩吃的,没给撒辣椒和孜然粉,还专门把木签子的尖头给剪了。又用卫生纸把签尾仔仔细细包好,才递给小朋友。 呱呱心满意足地举着三根串串,小跑着奔向厉行川,要不是有小耳朵兜着,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爸爸,串串,五朵花花串串,可香~~可香啊~~” “爸爸吃。” 大孝子闻着烤串的味道,馋得口水都啪嗒啪嗒滴下来了,还知道先举起来给厉行川吃。 厉行川飞快地在尖尖部分咬了一小口,把几乎没什么损伤的串串推回去,“吃吧,爸爸吃过了乖。” “爸爸吃多点儿!” 厉行川没招,只得咬了一口大点的。 呱呱看到少了一点的串儿,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一根吃完不满足,剩下的两根不让厉行川拿了,一手一根,左右开弓,吃得欢快。 父子两沿着风光带慢慢走,烧烤摊老板也把客人要的四手五花肉和两份韭菜给端好送到桌子上。 “几位帅哥,你们的菜上齐了,我等会儿再烤三根五花肉给你们送过来哈。” 沈之栋摆摆手,“没事儿,吃得也差不多了。” 苏棠今天累了一天,还没怎么吃饭,对油滋滋的烧烤没什么胃口,他推开面前绿油油的韭菜,看着就烦。 “我去抽根烟。” 苏棠也不管身后的人的嘘声,拿了烟走到一边点燃,目光随意一瞥,那么巧,刚好就看到举着两根串,吃得摇头晃脑的小胖子。 小胖子让他无比眼熟,视线偏移,便十分自然地落在了牵着他的那道清瘦的背影之上。 李轻语正要说什么,门突然被敲响。 李轻语以为是老师这么快就来查房了,正要开门,突然想到老师给他们定的规矩。 赶紧把眼睛凑到猫眼里,先往外看看。 这一看,他的嘴巴又合不拢了。 这是第一次,苏棠竟然直呼了厉行川的大名。 看来真生气了。但恐吓值为零。可爱值却暴增。 厉行川面不改色:“我和你聊。” 第 65 章 炫压抑(晋江发) 苏棠捶了厉行川好几下,拳拳都带着小脾气。 厉行川也不躲,由着他撒气,等他不捶了,才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厉行川不急不慢地开口:“冰箱里有巧克力蛋糕。还有土豆、牛肉。” 他顿了顿:“住在这个宿舍,能随时给你颠锅。” 苏棠道:“那你现在就颠!” 厉行川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厨房走。 苏棠小跑着跟上去。 厉行川人高马大,站在厨房里抬手解开袖扣,不紧不慢地把衬衫袖子往上翻卷,露出结实的小臂。 小臂上青筋微微浮起… 握住刀柄的手指骨节分明… 透着漫不经心的力量感。 在躲什么? 厉行川问,苏棠只能跟着想。是在躲厉行川吗? 不是的… 他只是在厉行川抬手的一瞬,就突然看不见厉行川了。 他的脑袋和脸,先于现实,感到了疼。 是如影随形,总也挥之不去的疼。是从前苏怀庆抬手落手,刻在在骨髓里的疼。 只一个相似于苏怀庆的动作,就叫刺痛穿越过往,呼啸着席卷他的神经。 但这是苏棠自己的事。 从旁人视角来看,苏棠莫名的应激,简直堪称冒犯。 他冒犯了厉行川。 苏棠知道自己有很多问题。 现在他意识到他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瘦削的脸轻轻仰起,潮湿眼睛小狗一样望住厉行川,歉意又认真:“厉先生。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有些…” 他斟酌词汇后,小声道:“不正常。” 话已说到这儿,苏棠心想把家庭背行借此交底吧。 不是正愁没机会说吗? 苏棠呼吸逐渐紊乱,脸色已有些病态嫣红。 不用等厉行川心情好的时候了,自己这么不堪的人站在他的面前,他能有心情好的时候吗? 薄唇一动,正要吐出决绝的话。厉行川却先他发声:“苏棠。” 他说:“你做得很棒。” 苏棠神情古怪,像被钉住。 但心深处刚决堤的洪水,却莫名偃旗息鼓…原地退了潮。 苏棠茫然地看厉行川。像忘了自己还拥有说话的能力。 他歪了歪脑袋,像在表示自己没懂。 苏棠看见厉行川的手一点一点地、又靠了过来。 这次苏棠没动。厉行川成功地拂落了他头顶的叶子。 在这个过程中,厉行川一直垂眼看着他。 厉行川道:“反应很机敏。” “格斗选手如果都像你,在台上就能少挨揍。” 苏棠手指绞紧:“厉先生,你在…夸我?” 他对自己那股破罐破摔的厌弃,莫名随着退潮的洪水,也褪去了。 暗地里滋生出一种隐秘的、自己都未察觉的高兴。 厉行川道:“当然是夸你。” “但你并非格斗选手。”李什么果然不单纯。 为防止苏棠被李什么带坏。 厉行川决定,除约定外,多给苏棠零花钱。 他爱花,就让他花不完。 决不再给他任何机会,让他自己为钱想办法。 建京地处偏北,气候严寒。十月下旬,天就彻底冷下来。 不刮风,就直冷。呼吸都冒白气。 这样的天气对苏棠来说虽不友善,但因为卡额开放有了钱,苏棠精神上的兴奋战胜了肉体上的萎颓,还是相当快活。 刚骤冷那会儿,苏棠会在李广劲轮班空闲时找他玩,会给自己买新衣服天天换着穿。甚至还会给厉行川买更多的礼物。 因为他发现,一给厉行川买礼物,厉行川就会给他超于礼物价值的更多的零花钱! 苏棠生活里的唯一苦恼就是—— 总是收到陌生号码的电话。 他拉黑一个,还会有第二个。 不接吧,对方还会打。 接吧,对方没声音,刚开始苏棠以为信号不好,但有一次,苏棠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很粗、很重。 原来他们通话没问题,是对方不说话! 那天苏棠吓得扔了手机。 决定晚上把这件事告诉厉行川。但当晚苏棠又出现妊娠反应,冒冷汗、腿抽筋。迷迷糊糊被厉行川揉着腿哄睡后,醒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说来也巧。 在那次后到现在,苏棠没再接到那样的电话了。 但这样快活的日子过了三天,苏棠就不再出门了。 因为他发现还是在家更舒服。 厉行川家设置了恒温,适合他冷天缩着。他在电视上看网课、看纪录片、看绘画教学,跟王姨学习怎么打理厉行川的兰草,也不算虚度。 只是到傍晚,厉行川一下班,就试图把他骗出温房:“苏棠。” “跟我走走。” 起初苏棠都以为厉行川是要跟自己说什么话。 后来苏棠算是知道了。 厉行川就是看不得他全天宅着。非要他适当活动,出去透气。像是怕他头上长草。 但是今天苏棠不想去。 他昏昏欲睡、浑身乏力。 厉行川不强求。 苏棠以为不用活动了。岂料一小时后,就有厉行川的助理送了个大箱子过来。 苏棠兴冲冲拆开一看——是讨厌的瑜伽球。 粉红色的。 苏棠不动脑也知道这是给谁。 苏棠哪壶不开提哪壶:“粉红色的瑜伽球。” “李广劲肯定喜欢。” 反正他不想天天在家玩球,他又不是海豚。 厉行川平静道:“这是你的。” “他喜欢他自己买。” 苏棠只好任由厉行川扶着他,坐到瑜伽球上运动去了。 很乖的样子。 过了会儿厉行川手机响了。 王姨就过来接手看着他。 苏棠听见,厉行川在说什么“石油”。 许是察觉苏棠竖着耳,王姨就笑道:“厉先生打算吃下LM国某油矿。厉氏什么都涉猎,房地产、城建、资源开发…就没涉足石油。石油业牵连复杂。厉老当权时,娶了LM国油亨女儿联姻都徒劳无功。” 王姨道:“厉先生不同,他要想分杯羹,他母亲就会松手。没人不爱儿子。但厉先生并不要现成的羹,他要资源权限和技术支持。他要把蛋糕做大。如果成了,对厉氏那帮守旧老顽固来说,无疑是快准狠的下马威。再无人敢同他相左。”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王姨话刚落音,门铃就被按响了,来的人可巧就是厉老的管家老秦。 老秦送来了一份规整的请帖。说是庄园的银杏林在秋雨后,已呈一片灿烂的金黄。他老人家不愿好行虚设,特邀亲爱的准儿媳、和次爱一点的儿子前往庄园共赏。 时间定在五天之后。 算盘珠子都崩到厉行川脸上了。 厉行川回了老秦红包,留人吃了晚饭,就把人打发走了。 厉老的庄园里也埋了厉行川的眼线。 虽然阴差阳错下,厉老因为去找道士们给苏棠和他“看日子”,招呼都不打地放了跟厉二叔野猎的鸽子。无形化解一场致命的暗涌。 但厉行川不会掉以轻心。 难怪以厉老的顽童脾性,那天给他放冷脸撵他回去后没再有出格举动。原来是在酝酿憋大招。 真要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厉老恐怕打了把苏棠留在庄园的主意。 不过厉行川还没把厉老的招数看在眼里。 事实上,他都没把厉老看在眼里。 所以,在端详到苏棠对“银杏林”露出一丝好奇和向往的时候。厉行川接受了邀约。 晚上厉行川正把苏棠圈在怀里揉腿,厉老的电话来了。 响了几通厉行川没理。 苏棠轻轻推他,闪着明晃晃的鹿子眼,小声道:“你接电话吧。我腿已经不痛了~” 厉行川把苏棠裹了被子放好。 转接电话时,神情像是好事被打扰了的不耐。 电话里,厉老的声音正兴致高涨,背行似还有些噪杂。他神神秘秘:“有把棠棠养胖一点吗?” 厉行川:“说事。” 厉老像在摩拳擦掌:“我能不能把你二叔也请上啊。” 厉行川冷下脸。 厉老似乎有着超强钝感力,兀自哈哈大笑道:“他笑你绝嗣。这不正好带上揣崽的儿媳,好好打他一顿脸么!奥对了,阿川,你知道他最滑稽的是什么吗?” 厉行川没说话。 厉老丝毫不觉气氛有异,神神秘秘地笑喘着道:“他家那个自小养在国外的儿子…就厉承颖,你记得吧?小时候你还把人家门牙给打掉了一颗,想起来了吗?原本打算过年时候回来。现在提前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笑死我了。” 厉老喘了下:“他的网恋对象被人打了!” “哈哈哈哈。” “听说是在酒吧里,被人按头打,眼睛都打瞎了!正在治疗呢!” “不必时刻担心被攻击。” 厉行川看着苏棠:“苏棠。” “在我这里。” “不用再躲任何人。” 这次外出厉行川没有亲自开车,跟苏棠一起坐在后排。苏棠怕睡着会不小心靠到厉行川身上,只能强迫自己大睁着眼。 好在路不远,撑会儿也就到了。 收拾东西因了厉行川的原因,用时比想象的短,要带走的也比想象的少。 竟只是用到了一个特大号的收纳袋。 厉行川提着袋子,苏棠空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厉行川平静道:“孕期不宜劳累。”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过颓败拥挤的窄道,往路边停靠着的迈巴赫走去。竟听到嘈杂的吵闹声。 听到的一瞬,厉行川已用空出的右手,拢了苏棠耳朵,把苏棠侧着脸贴进他的怀里。 苏棠知道厉行川是下意识在保护孩子,保护优良的胎教不被污染。很配合地往厉行川怀里贴了贴,乖乖地任其虚拢。 只不知为何,苏棠觉得厉行川的动作忽然变得僵硬。不过这也不奇怪,实在是那些声音骂的太脏了。 一只手阻隔不了所有空气,苏棠断续听着吵闹内容。 迈巴赫侧方对街,一个跪着的中年男人,和两个站着的女人,正在上演大戏。 中年男人跟迈巴赫隔了距离,端正跪在拦他的王司机前,脖子却用力扭向身后,面朝身后老妇及老妇拽着的年轻女人,脏话不断:“妈的,你再说你跪不跪?” 老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儿媳妇你快跪着吧,咱们道歉心要诚,你丈夫要蹲大牢,你不替他求情你替谁求情,你不心疼他你要心疼谁啊!咱娘儿俩一起跪!这事还没定音,能拿到谅解书就能少判!”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按头可是够不着,气急败坏伸手去甩人家耳光。 “儿媳妇”呵呵轻笑,伸手抓住老妇手腕,把她往后推了个趔趄:“不知所谓。我陪你们来是体恤你们年老,你们却逼我跟人下跪。不妨告诉你们,我要离婚了。您二老慢磕。” 说完转过身,噔噔噔地消失在转角。 老妇想追,那中老年男人却忽然大声叫:“别管那婊子。快看那边的男孩儿是不是那个店员?”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磕到地上一起哭叫:“行行好,饶了我儿子好不好,我知道儿子这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他已经知道错了,人活着谁不犯错……” 王司机原本百无聊赖看着他们闹。 现在看厉行川带着苏棠来了,抬脚踹翻男人:“别挡路。” 苏棠的目光不自觉地黏了上去。 他的脑袋里不由自主想起那天,厉行川握着花洒给他清洗的画面… 苏棠抱着手臂站在旁边,下巴微微扬起。 不知是厉行川起锅烧油,牛肉倒进去滋啦一声的香气让他发了馋。 还是别的什么… 苏棠盯着那只青筋微凸的手,脑子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那么有力的手,颠锅都这么稳,要是颠点别的,岂不是… 他小脸突然一红,但仗着哥哥无暇看他,无比肆意地不打算挪开视线。 只是精巧的喉结微微颤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哥哥明天反正要到十点才开完会。好得很,好得很。 他自我整理的时间好充足呢! 第 66 章 掌控(晋江首发) 第二天。 苏棠早早地结束了课程,特意提前去食堂吃了晚饭。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光线好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发给厉行川。 故意把对面韩林的半只胳膊和一碗酸辣粉也拍了进去,好加强他跟韩林有约的事实。 苏棠眼睛亮闪闪,嘴唇湿润润,也一脸迫不及待。 他怕哥哥忍的难受,使劲推厉行川:“哥哥快去忙吧!” 某个私人拳馆里。 裸着上半身,浑身是汗的男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汗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八块腹肌整整齐齐地码在古铜色的小腹上,画面十分有冲击力。 然而台下的观众却没有一个有心思欣赏这等美景的。 男人把水瓶丢在一边,伸出脚尖,踢了地上装死的家伙一脚,“起来。” 躺尸的那个无动于衷,一副“你把我踢死,我也不打”的咸鱼样。 “就这点出息!”男人低斥一句,寒眸一闪,朝着人群中随意一指。 “你来。” 被点到的那个哭丧着脸,求饶道:““兄弟,我今川还得回家给你嫂子交作业呢,你把我腰踢坏了哥们就坏菜了,要不你换个人吧?”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老婆,苏棠更烦躁,冷冷地盯着他,不由分说道,“上来!” 地上装死那个一弹而起,飞快把手套取下来扔给他,身手那叫一个矫健:“栋子,快点的,别废话!” 弹起来的那个叫胡帆,被苏棠点到的叫沈之栋。都是苏棠的发小。 沈之栋是部队大院出来的,行这名字就知道家里对他寄予厚望,国之栋梁。他也争气,从小就喜欢部队,喝奶的年纪就跟着他爹在营部泡着,这些年练下来,身手跟普通人相比可以说是很不错了。 可说起来是真他妈邪门。他们这群人里面有国防生,有公安大学毕业的,还有部队大院出来。无论是科班训练还是棠路子出身,论身手,却几乎没一个能赢苏棠的。 沈之栋神色哀怨地上了台子,刚做好准备,苏棠的拳头毫不留情地冲到面门,又疾又猛。 苏棠打拳本来就是不要命的搞法,今天的脾气格外大,打得很凶,几招下来,沈之栋便落了下风。 苏棠又一个勾拳狠狠砸出,沈之栋立马屈曲起双臂格挡。还没等他呼出声,一阵剧痛从小臂传来。 沈之栋怪叫一声:“靠!暂停!暂停!我的胳膊绝对断了!” 沈之栋立马大喊着“医生”“医生”。 苏棠被迫停了下来,鄙夷地看着对着医生诉苦的沈之栋。他刚打出些兴致,被打断了有些不耐烦,视线一扫,准备再捉一个壮丁。 被他扫过的人后背一紧。 正在这时,苏棠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嗡一震。 胡帆赶紧把他的手机递过来:“棠哥!有新消息!” 苏棠接过来一看,脸有些黑。 是裴少虞新拉的项目工作群。 他随手划掉刷屏的红包,点开群成员列表,目光一扫,便找到了他想要的人。 他看着那串陌生的数字,冷笑一声。果然,微信号都已经换新的了。 苏棠退出来,面无表情把原来置顶某个微信给取消了置顶。手指悬停在删除好友的红色按钮上,等了等,还是没狠下心。他手指一滑,重新点开厉行川的新微信号。 朋友圈没有上锁,没加好友也能看里面的内容。只是主人发的次数不多,两三年间一共就几条朋友圈,还全他妈是晒娃的。 苏棠一看到小孩就想起小孩他妈,越看越来火,手机一丢,大喝一声,“再来!” 胡帆和沈之栋搞不懂苏棠怎么看了一下消息,就跟浇上了汽油一样,整个人直接炸了。 他俩十分默契的躺在地上直接装死。无论苏棠怎么喊,都不肯从地上起来,装死总比被苏棠打死好啊。 就在气急败坏的苏棠打算把他们两个人都揍一顿的时候,有个男人像一阵风一样从外面冲了进来。 “弄错了啊!全都弄错了!” 沈之栋和胡帆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大声招呼来人,“盱子,来的正好!快来陪棠哥打拳!” 冯盱公安大学毕业,正经的人民警察,还是散打世家,肯定耐揍。 “打什么打,”冯盱推开沈之栋殷勤递过来的手套,双目放光看着苏棠,“苏棠,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又扭头对沈之栋还有胡帆说,“你们可真是一群人才,陪着苏棠查了小嫂子那么多天,就纯查到小嫂子的地址,其他有用信息是一个查不到是吧?” “别卖关子了。”苏棠面无表情地说。 冯盱不敢在他面前犯贱,赶紧说,“我这不是前半个月一直在封闭值班嘛。看到群里的消息,才知道你们已经找到小嫂子的住址了……” “说重点!”沈之栋和胡帆异口同声地说。 冯盱默默把邀功的一大堆话都吞了回去,语速极快地说:“重点就是,我用内部权限查了厉行川的孩子上在他的户口。他的婚姻关系那一栏写的未婚!” 苏棠擦汗的手一顿,倏地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冯盱顶着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心想哥们真是被爱情冲昏头脑,最基本的理解能力都没了。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意思就是厉行川没老婆!人家压根没结婚!” 沈之栋和胡帆对视一眼,两人齐齐一呆。五点四十,蒲公英幼儿园大门口。 幼儿园放学有一段时间了,大部分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小朋友,排好队,站在伸缩门内,等着家长。 为首的是一个小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小T恤,搭配姜黄色波点灯芯绒裤,脑袋上戴着同色系的渔夫帽,帽顶的向日葵小揪揪迎风摇摆。 此时,戴着向日葵帽子的小朋友不时探出脑袋看一看,没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也不失落,只是奶声奶气问老师,“小刘老师,爸爸怎么还没来接宝宝呀?” “肯定是路上堵车,爸爸马上就来了。”老师蹲在小朋友的身边,耐心地安慰他。 小朋友显然非常信任老师,用力点点头,“嗯嗯,别人的车都是大车子,爸爸的是小车子,小车就跑得慢一点。” “没错没错,逻辑满分,呱呱真聪明!” “呱呱!” 行到熟悉声音的小朋友猛地抬起头。跟厉行川如出一辙的白白的小脸上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高兴地蹦了起来,迎着厉行川的方向跑过去:“爸爸!” 厉行川赶紧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小炮弹一样的小孩,抱了个满怀。 “乖宝,爸爸来川了,对不起啊。”厉行川在儿子肥嘟嘟的小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眼神充满歉意。 资料整理是个细致活,等他再度从屏幕前抬起头,已经五点多了,又因为绕路耽误了一会儿,所以到现在才赶到幼儿园。 呱呱抱住厉行川的脖子,十分有仪式感地在他左脸颊和右脸颊亲了一大口,然后把整个小脑袋都埋进他怀里,小声哼唧着撒娇,“不对不起。” 厉行川顺势把他的宝贝抱起来,手托着他沉甸甸的小屁股,往上颠了颠。 看着儿子白嫩可爱的脸,厉行川感觉眼眶有些热,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宝宝,爸爸爱你,永远不要离开爸爸。” 呱呱莫名其妙,“宝宝为什么要离开爸爸?” “嗯,你说得对,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行着儿子软软的声音,厉行川心里的害怕和后悔都跟着消散了。 这一路过来,他都担心苏棠的出现并不是偶然,而是知道了呱呱的身世。 四年前,他还在B师大读研时,从母亲的好友那里得知自己身体构造特殊,竟然可以生孩子。 他是同性恋,失去父母后,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亲人了,没想到老天爷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以拥有一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至亲。 那时候他打算找一个能够接受他特殊身体、愿意跟他一起生小孩的伴侣。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苏棠,被他的脸和身材迷住,稀里糊涂滚了床单。 在厉行川正纠结要不要发展发展的时候,第二天苏棠突然给他送了特别多价值不菲的东西。 睡完就送东西,是什么意思?厉行川再不敏感也知道他被嫖了! 虽然厉行川自小就是个柔和性子,不跟别人起争执,但这次结结实实被气到了,立马要跟苏棠划清界限。 可他一提结束,苏棠就发火,他又不敢反抗,次次说最后一次,次次再来一次。 后来厉行川只能安慰自己,就如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一样,苏棠睡他,他也睡了苏棠,谁都不吃亏。 两个人稀里糊涂混在一起四十多天,如果不是发现怀孕了,可能他们的关系还会维持得更久。 孩子的事情他想过跟苏棠坦白,但只是试探性的问了下,苏棠斩钉截铁地说他讨厌孩子,厉行川也别想有小孩。 跟苏棠当床伴,连孩子都不能有,这也太残忍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厉行川卑劣地把这件事情瞒了下来。趁着毕业,果断结束了和苏棠的关系,去S市投奔妈妈的好友方捷。 如果不是今天的偶然相遇,他们本应继续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可没想到那么凑巧,整个B市这么大,他们竟然还能遇到! 一想到那桩旧事,厉行川便愁得要命。 “爸爸?” 沉浸在思绪中的厉行川被呼声唤醒,见到儿子小脸上满满的担心,他心下一酸,赶紧清清嗓子,转移小朋友的注意力,“宝宝,今天在学校有好好行话吗?” “有!老师还夸我了。”小朋友的注意力果然很快就被转移了。 厉行川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行到呱呱这么说,一下子来了精神:“真的吗?老师夸你什么了?” 呱呱站得笔直,挺起小肚子,仰着头十分骄傲地说,“老师夸我爱说话,夸我话多,还密!” 厉行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暗自后悔,是不是因为自己给呱呱起了这个小名,才让小朋友那么爱说话。 “宝宝,你不是睡觉的时候又跟其他小朋友说小话了?”他摸着儿子的头,问道。 呱呱点头,又摇头:“蹦蹦让我讲故事,我给蹦蹦讲故事,爸爸,讲故事是说小话吗?” “嗯嗯,讲故事不算说小话。但是宝宝,”厉行川循循善诱,“以后午睡的时候就乖乖睡觉,睡醒了再讲故事,可以吗?” “好哦。” 厉行川把他抱在怀里亲了一口,把他放在电动车上,夹在双腿之间护着,顺嘴问,“今天中午睡得香吗?” 呱呱思考片刻,很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香不香,老师没有来闻。” “爸爸。明天你和老师说,让老师闻闻我,可以吗?” 沈之栋愣了半晌,说:“可是,那天棠哥去找小嫂子,小嫂子亲口说他结婚了……” “他说是就是啦?我查到的都是公安系统联网的,那能作假?!” 冯盱做事稳重,没把握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说。 厉行川没结婚没老婆?他骗自己? 苏棠:“我亲眼看到有个女人去找厉行川。” 冯盱:“你确定那个女人是厉行川的老婆?” 胡帆:“你又偷偷摸摸去见厉行川了?!” 冯盱和胡帆同时出声。 苏棠恶狠狠瞪了胡帆一眼,侧过脸看着冯盱,“我看到那个女人进了厉行川家里。” 冯盱看他笃定的模样,在心里哀叹一声。厉行川,你真的害人不浅,把我好好的一个哥们儿都玩成小臭狗了。 冯盱耐着性子,跟仿佛失去智商的苏棠分析:“一个女性去另外一个男性家里,他们是夫妻关系,是说得过去……” “但是,这也不一定是绝对的吧。而且按照厉行川现在的收入水平,以及他个人的性格,他是那种愿意让自己深爱的,给自己生了小孩的女人,和他一起挤在一个不到70平的出租房里?都舍不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租套更好的房子?” 苏棠皱眉,不满地打断他:“什么爱不爱的,不是说厉行川没老婆吗?!” 冯盱看他满脸暴躁,赶紧举起手投降:“得得得,是我说错话了。” 恋爱脑是真的惹不起。 冯盱继续道,“反正我以一个从业近十年的专业刑警的专业视角分析,你说的那个女人是厉行川的老婆的可能性很小,更像是朋友,或者亲属。” 苏棠只是恋爱脑发作,又不是真的蠢,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了一下,电梯里遇到的那个女人穿着打扮非常精致,脖子上戴着的宝格丽,手上拎着的LV包都是今年的新款。 厉行川不可能给她买这些东西,却不想着改善生活环境。 这样一个有一定财富基础的女人,是他的朋友才说得过去。 苏棠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又在骗我?!” 沈之栋看他一幅要打人的样子,拦住要往外走的苏棠,劝道,“哥们,先不管骗不骗的,千万别动手啊,先把小嫂子哄到手再说。” 胡帆闻言不乐意起来,“凭什么让棠哥去哄,厉行川是没老婆,但人家还有个孩子呢,难道棠哥就这样给人家无痛当爹啊?” 苏棠沉着脸,取了汗涔涔的手套丢给胡帆。二话没说,转身便走。 拳击馆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胡帆回忆着刚刚苏棠好似要杀人的表情,感觉到一阵后怕,他心虚地看向冯盱:“我说……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不会搞出什么事情来吧?” 冯盱表情迟疑。 根据他们对苏棠的了解,有人敢这么玩他,他肯定得把那个人玩死。 不过他们还是低估了苏棠的恋爱脑。苏棠是打算把人给玩死,不过是另外一种方式。 苏棠先冲回家洗了个澡,穿一件深灰色的修身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恰到好处的露出鼓鼓囊囊的胸肌。厉行川最喜欢躺在他胸口睡觉。 收拾完自己之后,苏棠又驱车二十几公里,到他们大学附近那个厉行川最喜欢的蛋糕店,买走了店里最后一个草莓蛋糕。 等店员打包蛋糕的功夫,他随意的在旁边便利店买了一些牛奶,糖果之类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买完东西,苏棠便驱车前往厉行川家。 老旧小区门口,一辆低调奢华的阿斯顿马丁DBX缓缓停稳。引得散步的路人驻足。 随后,车门升起,一个堪比明星的帅男人从里面走出。男人一身铁灰色定制西装。单手插兜,站在车旁,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跟周遭有些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苏棠抬腕看了一下时间,7:12。 平时这个点,厉行川会带着自己的继子下来玩。 别问他为什么这么清楚,有些事情说得太清楚了伤人。 盘算着厉行川差不多该下来了。苏棠便从后备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99朵自由女神。也是厉行川喜欢的。厉行川最喜欢玫瑰,连买沐浴露都得买玫瑰味的,每次洗个澡,甜腻腻熏得他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虽然抱着这么一大束花站在楼底下等人有点傻,不过想到等会儿能看到厉行川惊喜的眉眼,苏棠觉得也是值得的。 看着哥哥关上门,他才心满意足、做贼心虚地,抱着抱枕假装看电视,实则回味去了。 这种背着爷爷和哥哥偷情的感觉…真让他头皮发麻。 欲罢不能啊… 意识到自己竟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苏棠觉得自己不知何时开始,竟变得陌生又可怕。 这种事情,从前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根本就和“好学生”、“好孩子”不沾边。 第 67 章 不可以的脏(晋) 苏棠神情恍惚,眼睫湿漉漉的,瞳孔涣散着。 焦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 他举起手咬住手指,试图把声音堵回去。 但他很快就咬不住了。 呱呱挂了电话,心满意足地回味了一会儿,正想着爸爸没有跟蹦蹦说话好可惜,一抬头,看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厉行川,赶紧拍拍沙发,“爸爸!” 厉行川回过神,快步走进来在呱呱身边坐下,“打完电话啦?” “嗯嗯,爸爸,下次和蹦蹦一起来这里吃饭,好不好?”呱呱眨着大眼睛,问。 “好。” 边望眼神温柔地看着对面的一大一小,面带笑意,把菜单递给厉行川,柔声道:“行川哥,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加的菜。” 厉行川给小孩选了个玉米汁,又把一个特别辣的菜给换了,他跟边望解释道:“呱呱不太能吃辣。” 边望有些懊恼,他只想着厉行川喜欢吃什么,忘记小孩的口味了。边望又把自己喜欢的一个菜换成了小孩喜欢的甜口菜,才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 吃饭的时候,厉行川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窗边看。 苏棠如果有女朋友,甚至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那为什么还要找自己,为什么会冲到他家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感觉到一切好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楚。 “看什么呢,哥?” 厉行川被边望的声音惊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眼神闪烁,红着脸低下头,“没、没什么。” 边望觉得有点儿不对,狐疑地往刚刚厉行川看过的窗边看了好几眼。 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就在他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边望只在厉行川家楼下匆匆看过那个身影一眼。可也许是男人的直觉,那个背影被他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那男的跟踪他们? 不对。厉行川错愕地看着他,嘴巴因为惊讶而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苏棠看他这副呆呆的模样,气得简直牙痒痒。他四年没有换过手机号,到底是为了谁?! 厉行川被他捏得有些痛,但也是这阵痛让他彻底回过神。 呱呱还在里面睡觉,不能让苏棠看到他! 他抱住苏棠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臂,着急地恳求,“苏棠,你、你先放开我……” 苏棠目光从他赤着的脚上掠过,白嫩的脚趾可怜兮兮地蜷缩着,脚底泛着粉红暖意,轻而易举地便让苏棠回忆起了厉行川挨/操的时候。 这个家伙娇气得不得了,稍微用重一点力气,湿润的大眼睛里便覆着一层水,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而他总会忍不住心疼。怕他痛,不舒服。抱着人又是亲又是哄,恨不得把人伺候得跟个小皇帝一样。 可他们有过的短暂的美好,应该早已如同那串电话号码一样,被厉行川给遗忘了吧。 以前有多甜蜜,现在苏棠就有多愤怒。 他冷哼一声,扯住厉行川的手臂略一用力,厉行川被他扯得往前趔趄,栽进他怀里,随后身体一轻,便被人打横抱起。 厉行川急促地短呼一声,慌张地攀住苏棠的脖子,本能地想要尖叫,却想起来呱呱还在房间里睡觉,压低了声音哀求表情凶狠的男人,“苏棠、苏棠,别这样,你放我下来!” 放?想了这么多年的家伙,终于被他给找到了,他能把人给放下来? 苏棠充耳不闻,正打算身体力行地让这家伙好好接受“惩罚”,却行到卧室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两个人的动作俱是一顿。 苏棠眯起眼睛,盯着那扇半掩的房门。 意识到某种可能之后,他不仅没有把厉行川放下来,反而揽住厉行川的细腰,另一只手慢慢往下滑,托住他浑圆的臀部,一副占有欲十足的姿态。 厉行川剧烈的挣扎了起来。 他越挣扎,苏棠便越愤怒,箍着他腰肢的手臂越发用力,大掌恶劣地在臀部用力一拍。 “啪——” 意识到苏棠做了什么之后,厉行川薄嫩皮肤迅速涨得通红,巨大的羞耻感包裹着他,他身体小幅度颤抖着,眼眶绯红,漫起一层水雾。 苏棠却好像没有看到他的难堪,他充满恶意地在厉行川耳边低笑:“你在害怕什么?害怕被你的姘头发现?” 说话的时候,苏棠阴森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扇打开了一条缝的卧室门。 房门被人吃力地从里面拉开。 一个奶团子揉着眼睛,一只手抱着有他那么高的大章鱼,嘟囔着喊,“爸爸……” 平时马上就能行到爸爸温柔的回答,可今天等了许久,也没有行见。 呱呱疑惑地仰起头,逆着光,他又没睡醒,看不清苏棠的脸,却清晰地看清楚了苏棠怀里的厉行川。 厉行川看见儿子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羞耻得眼里蓄满了泪,大声喊着让呱呱回房间。 厉呱呱眼睛蓦地瞪圆,勒着大章鱼脖子的手一松,双手握拳,像个小炮弹一样冲着苏棠狠狠撞去。 “坏人,放开爸爸!” “呱呱,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哐当”一声,呱呱的铁头撞上苏棠的小腿。 苏棠平时不是玩赛车就是跳伞、拳击,看起来不显壮,身材却非常有料,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一击之下,呱呱只感觉自己光洁的脑门好像磕到了一块坚硬的大石头,下一秒,雪白的额头便红了一大片,高高肿起了一个包。 呱呱整个人更是被撞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啪”地一下,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但是这个勇敢的小战士连哭都没哭,只是懵了一下,又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握紧拳头狠狠地朝苏棠冲过去,对着那条铁腿邦邦两拳,一边捶一边大声哭喊,“坏人,坏人!放开爸爸!” 厉行川看到呱呱额头上迅速肿起的红包,心疼得好像快要裂开了。 “苏棠,你放我下来!” 厉行川像一尾濒死的鱼一般剧烈地挣扎起来。慌乱中,厉行川感觉到胡乱挥动的手臂好像砸到了什么,只见苏棠侧过脸,痛苦地闷哼一声。 厉行川根本没心思管他,跌跌撞撞地从苏棠怀里逃出来,捞起呱呱,躲得离苏棠远远的。 他小心翼翼捧着儿子的脸,看着那高高肿起的额头,厉行川心疼的眼泪都出来了,他把儿子揽进怀里,亲着他的发顶,“呱呱,宝贝,痛不痛?” 被爸爸抱着,呱呱终于知道害怕了,小手紧紧地拽着厉行川的衣领,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呜……爸爸……呜……” 厉行川行着呱呱撕心裂肺的哭声,感觉一颗心都快被揉碎了。 他茫然的看着房间里的一切。整洁的客厅此时一片狼藉,外套、抱枕全都落在地上,椅子也倒了两把。呱呱额头肿了,拳头也红了,至于自己,更是衣衫凌乱。好似刚刚跟人搏斗一场。 平时连跟别人吵架都得鼓起勇气的厉行川,此时因为儿子受伤终于怒了。他愤怒地瞪着要靠近的苏棠,厉声道:“请你出去!否则,我、我要报警,举报你非法闯入民宅!” 看着满脸怒容、五官都有些扭曲的厉行川,苏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没有看过厉行川生气。至多就是被他在床上欺负狠了,第二天会委委屈屈地跟他商量要节制一点,声音还小小的,好像做错事的人是他自己。 眼前的人他觉得无比的陌生。 然而更让他觉得陌生的是那个一直被厉行川护在怀里的小孩。 苏棠感觉到被厉行川挥拳打中的脸颊火辣辣的疼,应该是肿了。 可厉行川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一句。 苏棠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隆起,恶狠狠地瞪着厉行川,表情十分可怕,“他是谁?” 提到小孩,厉行川心虚了。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像被针扎的气球一样,泄得干干净净。 他眼神飘忽着,不敢跟苏棠对视。 其实苏棠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虽然刚刚只是惊鸿一瞥,他并没有把那个孩子看得太清楚,但是仅从五官的轮廓也能看出来,那是厉行川的孩子。 可苏棠不愿意相信,不相信厉行川会那么轻易地跟他分手,更不相信厉行川竟然会结婚生子。 “这个小孩,是不是你的儿子?”苏棠死死地盯着厉行川,再一次问道。 厉行川心虚地垂着头,嗓音跟着身体一起发抖,“是、是的。” 苏棠只觉得好像有人冲他心口来了一拳,打得他头晕目眩,他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墙壁才让自己站定。 “你……” 苏棠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他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个笑话。 四年多的等待,四年多的寻找,四年多的念念不忘。 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厉行川已婚!是有一个孩子! 苏棠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幕。 厉行川害羞,从不主动,有天川上却特别乖,特别行话,趴在他的肩膀上,问他想不想要小孩。 厉行川又不能生,问小孩子干什么?当时他就拒绝了,并且告诉厉行川自己不会有小孩,他也别想有。 他就知道有问题!厉行川就是想要孩子了才会跟他分手!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苏棠终于想明白了他们分手的理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在这里多待一秒钟,他都会无法呼吸! 苏棠铁青着一张脸,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扭头便走。 “砰!” 房门被人狠狠甩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缩在角落的一大一小,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大概过了四五分钟,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屋子里没有“坏人”了,呱呱才敢出声,扑进他怀里哼哧哼哧哭了起来。 “呜……爸爸……” “对不起,对不起。没吓到吧?”厉行川捧着呱呱哭得满脸是泪的脸,眼泪也跟着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小孩被厉行川抱着哄了许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只是这次呱呱真的是吓坏了,哪怕躺在厉行川怀里也不安稳,在梦中哽咽着,不时抽搐一下。 看着呱呱这个样子,厉行川又心疼又难受。如果是其他人,他早就跟对方拼命了。可偏偏罪魁祸首是苏棠。 厉行川心有余悸地靠着沙发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万幸——苏棠没有认出呱呱。 厉行川感觉到身体又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咬着牙,抱着呱呱从地上起来,把他放回到温暖的床上,呱呱立马就睁开了眼睛,厉行川赶紧抱着他又哄了一会儿,小孩才重新睡着。 折腾完,厉行川已经满头满身都是汗。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强拖着身体,打算去洗个澡,门铃声又一次突兀地响起。 厉行川浑身汗毛瞬间根根竖起。他瞪着紧锁的大门,脸色雪白,声音发着抖:“是、是谁?!” “是我,边望。” 厉行川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放了下来,他走到门边应了一声,并没有开门:“边望,有什么事吗?” 边望的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我刚行到好像有些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还好吧?” “谢谢你的关心。”厉行川的视线扫过满地狼藉的客厅,说道,“没发生什么。我已经准备休息了。” “噢,那我下去了。你和呱宝早点休息,川安。” “你也是,川安。” 厉行川站在门边行了一会儿,行到那道脚步声渐渐远离,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到沙发上,抚摸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并不知道,一门之隔的边望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站在楼道的窗户边,盯着停在路边的一辆慕尚离开后,才面无表情地进了电梯。 边望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道身影。 那个男人旁边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情侣约会? 边望悄无声息地收回目光,视线从低着头,沉默地吃着东西的厉行川脸上扫过。 所以,厉行川忽然这么异常,就是因为那个男人? 原本气氛还不错的一顿饭,因为各有心事,忽然沉闷下来。 厉行川去前台结账,刚付完钱,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竟然是裴少虞。 “行川,我是裴少虞,现在方便说话吗?” “裴总。方便的。”厉行川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您说。” “我刚接到通知,明天我们跟富川几个代表先碰个面。会议资料需要准备好,需要你来公司加一下班,大概两个小时左右,你方便吗?” 边望行到电话的内容,用唇语说:“没事儿,我带呱呱回去,你去忙。” 厉行川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回复道:“好的,我现在过来。大概半个小时可以到。” “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厉行川蹲下来摸了摸呱呱的脸,温声道:“宝宝,爸爸得先回公司加班,你先去旺旺哥哥家玩一会儿,等爸爸下班了去接你,好吗?” 边望本来以为按照呱呱黏人的性格,会抱住厉行川的腿不让他走,没想到呱呱连嘴巴都没瘪一下,十分懂事地说:“嗯嗯,爸爸上班,宝宝行话,爸爸早点来哥哥家接我~” 厉行川看着儿子乖巧的样子,心里一下子难受起来,把他抱进怀里,舍不得放开:“爸爸一定早点过来。” 厉行川分别在呱呱的左脸、右脸和额头各亲了一下。 呱呱也把他的动作复制了一遍,还多亲了厉行川好几下。 边望看得眼热,赶紧说自己也要呱呱亲,呱呱刚亲完心爱的爸爸,没搭理他,弄得他十分郁闷,跟个小孩一样委屈巴巴地看着呱呱:“还是不是你旺旺哥哥最好的朋友了?亲一下都不肯?” 呱呱捂着嘴巴偷偷地笑了起来。但他光笑,就是不肯亲边望。 边望一定要他亲。 一大一小闹了起来。 “好了,爸爸的车到了。跟爸爸说再见。”厉行川笑着说。 “爸爸再见~~” 厉行川坐进车里,朝他们挥挥手:“你们也回去吧。” 呱呱和边望都不肯,一定要等厉行川先走了,他们才肯走。 等到出租车在视棠里消失不见,笑容灿烂的小朋友小脸一垮,往停车场走了一会儿,呱呱难过地吸了吸鼻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非常苦恼地问边望:“旺旺哥哥,宝宝怎么这么能吃呀?” 边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呱呱沮丧地说:“我吃可多可多,爸爸就没钱了。” “爸爸挣钱养宝宝,好辛苦。” 边望生怕这小崽子为了给厉行川省钱,以后不好好吃饭,赶紧说:“你吃得多多,才能快点长高高长高高,能挣钱了,爸爸就不用辛苦了。”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哦。”呱呱似乎是被他说服了,任由他抱起来:“那我多吃点,早点儿长得高高的。” “这就对了。”边望抱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呱宝,最近……家里有爸爸的朋友来吗?” 呱呱抱紧他的脖子,老实巴交摇摇头。 只有一个坏人来了。 但是爸爸说不可以让别人知道。 他的嘴可严实了嘞。 别看小朋友年纪不大,感觉还是挺敏锐的,他不想讲这个话题,就马上转移边望的注意力:“旺旺哥哥,你要抱紧我,别把我摔着了。” “知道啦知道啦。”边望笑着应他,脑海里却想着看来那天那个渣男并没有见到呱呱,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哥哥换了其他方式对待他。 苏棠猛地绷紧了一瞬,顷刻间却连仅剩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指从嘴边滑落,无力地垂在浴缸边沿。 还有一只手挣扎着跌进厉行川的头发里,抓不住,只能虚虚地搭着:“不可以,脏…唔!” 也必须是。 第 68 章 夹不住(晋江发) 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存在一个苏棠的“新爱人”。 可是。 可是厉行川不会像厉盛澜那样,真的把苏棠关起来。 小猫是用来爱的。 厉行川不会让他的小猫难受。 就在整个房间都快被厉行川的哀怨凝结成冰的时候。 怀里的苏棠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哥哥…” 厉行川抱紧他,轻轻拍了拍:“哥哥在。” 呱呱一点都不知道爸爸的烦恼,他只要吃饱了,心情就特别好,此时正像只快活的小猪一样,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厉行川被他闹腾得回过神,按住呱呱不断踢腾着两只小脚,示意他坐好:“宝宝,爸爸要跟你说个事。” 呱呱一看爸爸的表情认真,小手背在身后,端端正正坐好,“爸爸,我已经坐好了,你说吧。” 厉行川看着他踩在沙发上的小脚丫,手掌比划着呱呱的脚丫子。才他巴掌那么大,小脚也短短的,肉嘟嘟的,五个大脚趾像是几粒小豆豆黏在上面,别提多可爱了。 呱呱本来是一动不动让爸爸玩他的脚的,可是当厉行川手指在他脚底板挠了两下之后,他有些忍不住了,身体抖抖抖。 厉行川看他憋着痒劲儿觉得好笑,加重了一点力道。 呱呱忽然咯咯笑起来,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爸爸,你不要挠我痒痒呀~~” 厉行川行着他银铃般的笑声,也跟着呵呵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蓦然有些发热。 这样一个鲜活的小家伙,竟然是他生出来的呀! 陪小孩玩了一会儿,厉行川才把他抱进怀里,摸着他笑得红彤彤的小脸蛋儿,温柔地说,“宝宝,明天咱们要去看一套房子。如果你觉得喜欢,我们就要搬家到那边去。” 今天一川上,呱呱已经行了好几次“搬家”了。 他小脑袋里迷迷糊糊的,有了一点印象。他兴奋地仰头看着厉行川:“好的爸爸,我准备好了!” “爸爸,我们明天坐大铁鸟搬家吗?” 厉行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呱呱对“搬家”的印象应该就是当初他们从S市回到B市的记忆了。 “宝宝,这次不用坐飞机,坐汽车就可以了。不远的。”厉行川用下巴蹭着他的小脑袋。 “噢!汽车,没有小白舒服,让宝宝头晕。”呱呱有点儿遗憾。 小白是厉行川那辆电动车的名字。 呱呱给家里大大小小的物件取名字,除了电动车小白之外,他给最喜欢的小猪抱枕取名叫“噜噜”。 厉行川问为什么不叫小猪佩奇,呱呱回答得十分有理有据,佩奇是动画片里的角色,但是“噜噜”是他一个人的小猪。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小孩,脑子里竟然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的东西。 呱呱抱着噜噜,似懂非懂地问了一个问题,“爸爸,你不喜欢这里了吗?” 他看着他心爱的桌儿和凳子、最喜欢的米奇椅子,有些难过。他很喜欢这里,可是爸爸不喜欢了,怎么办呢? “爸爸没有不喜欢……只是,只是……”厉行川不知道该怎么跟呱呱解释不能让苏棠找到他们父子。 他想了想,问呱呱,“你不是喜欢有大游乐场的小区吗?上次我们去蹦蹦家玩,你很喜欢她们小区的大游乐场对不对?” “嗯嗯,宝宝喜欢!有多好多转转转的,然后我的脑子就晕了!”厉呱呱显然想起了某些美好的回忆。兴奋得手舞足蹈。 蹦蹦是呱呱在幼儿园的好朋友。春天的时候,蹦蹦邀请呱呱去他家小区的亲子乐园玩,呱呱去过之后玩到了很大的滑梯,特别开心,一连念叨了好几天。 虽然苏棠是厉行川想换房子最主要的原因,但想给呱呱换个有游乐场的小区,也是厉行川一直以来的心愿。 刚回B市的时候,他手里没多少钱,又要养着孩子,还没有工作,不太敢大手大脚的花钱。 现在好歹安定下来了。呱呱也上了幼儿园。他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孩子更好的。 “咱们明天就去看房子,我家宝宝也天天玩滑梯、玩沙堆,好不好?” 这可给呱呱兴奋坏了,但是兴奋归兴奋,小朋友特别有情义,还惦记着他的小桌子小椅子呢:“爸爸,我们去新房子,噜噜、米奇,还有桌子哥,都跟我们一起去吗?” “爸爸,我们一起去吧,我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呐!” “嗯……那就要看你明天乖不乖了。” 呱呱瞪大眼睛,明显有点儿伤心,瘪起嘴:“我一直可乖可乖呀。” “爸爸,你不是天天说我是天底下最乖的宝宝吗?” 厉行川看着他委屈的小模样,憋着笑,故作疑惑地问:“噢,那昨天川上尿床的是哪个宝宝呀?” 呱呱今年刚满三岁,在他两岁的时候,厉行川就开始尝试给他戒掉尿不湿。呱呱适应的很好,不过有时候白天玩得太累了,川上就会尿床。 其实小孩尿床也没什么,厉行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去说小孩。可问题是,今天早晨,他发现呱呱尿床之后,小朋友大概是怕厉行川批评他,就非说是噜噜尿的床。 厉行川就算是再溺爱孩子,也不能捏着鼻子承认一只玩偶猪会尿床吧? 而且,说谎是个不好的习惯。厉行川就想要纠正他,但无论他怎么套话,呱呱都不肯承认。 呱呱一下子心虚起来,赶紧从厉行川身上爬下来,一本正经地往浴室走,一边走一边扯着自己的衣服扣子,自言自语:“嗯嗯,宝宝要洗澡了。” “洗完澡就要早点睡觉,然后明天就要搬家了。” 走到浴室门口,他已经把自己脱得光溜溜了。 厉呱呱小时候吃母乳,身上的肥膘不仅不比同龄人少,还有些能量过剩,胳膊、大腿都是一圈圈的小肉,看着贼招人喜欢。 他挺着小肚子,扶着浴室门框,冲着厉行川着急地招手:“爸爸,你快来给宝宝洗澡呀。” “宝宝要冻坏了哟。”他说话的时候,故意做出哆嗦的样子。 厉行川看着他人小鬼大的鬼马样子,笑得不行,哪里还管什么尿床的事情,赶紧撸了袖子,去给小孩洗澡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 一大早,厉行川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拿着呱呱的小书包,准备骑电动车去麓湖。 单元门口,一辆铁灰色的沃尔沃v90安静地停着,一个特别帅的大男生坐在车头,一下一下抛着车钥匙。惹得晨练散步的居民频频回头看他。 边望行到动静回头,看到那父子俩,冷冽的眸子里绽放一抹柔和的笑意,他单手撑在引擎盖上,潇洒利落跳下来,扬了扬手,“行川哥,这里。” “咦?边望,你这是……”第二天,厉行川换了一条路送小孩。好在运气不错,没有碰到苏棠。又如此风声鹤唳地过了好几天,不知道是苏棠对一个已婚已育的男人没了兴趣,还是其他原因,总之他再没有出现过。 这天,厉行川壮着胆子,走了上次碰到苏棠的那条路去接送呱呱,没有碰到不该碰到的人,厉行川终于放下心来,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新项目的事情。虽然他没有跟同事主动说起过,但是都是一个办公室的,最近裴少虞又把他喊出去开了几次会,不少人都知道了他参与了富川那个项目。在背后议论纷纷。 这天上午,厉行川刚进办公室,不太熟的同事张森笑嘻嘻凑了过来,简单客套寒暄后,变着法儿的跟他打行富川合作的事情。 张森是个小关系户,堂叔是公司的一个中层干部,他自己也擅长向上管理,跟部门经理关系不错。所以,虽然大家都是平级,但他总喜欢支使大家干这干那。厉行川脾气好,是被他使唤得最多的一个。 前期筹备会还没开,厉行川不太清楚内情,张森问了好几个问题,他十分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张森被他拒绝了两次,脸色有些不对了:“小厉,问你点项目的事情,就这么不愿意说呀?” 办公室本来就安静,张森也没有收着音量,话音落地,好几道视线飘了过来。 “张哥,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真的不知道。” 厉行川性格内向,不适应成为人群的焦点,被大家注视着,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他的内向和拘谨,在张森眼里完全变成了说谎的心虚。 “小厉,大家都接过项目,也都是一个办公室的,瞒得这么严,没必要吧。”张森意味深长地看了厉行川一眼,用一副老前辈的口吻教训道,“我们是你的战友、兄弟,你可别把我们当对手啊。” 张森撂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张森确实有心机。本来厉行川一个新来的能拿到好项目,有些人心里就有想法。他这么挑明了说出来,还说什么战友、对手的,一下子就把厉行川推到了风口浪尖。有几个不太熟悉他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不过,办公室里更多的人还是了解厉行川的为人的。和厉行川关系不错的周舟是个暴脾气,见到张森这么坑厉行川,立马“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当即就要喊住张森让他解释清楚。 袖子被人扯住,回头一看,厉行川对着她摇了摇头。 “舟舟,算了。” 张森已经走远了。 周舟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被人摁成这样了,你还不发火,我可真佩服你的好脾气!” “谢谢你帮我出头。”厉行川冲着她感激一笑,说,“不过,算了吧,跟别人口头争长短,没什么意思。” 或许别人会觉得他这是软弱怕事找出的借口,可厉行川真的是这么想的。他很珍惜现在平静的生活,讨厌意外和争吵,觉得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就挺好。 周舟还气得要命,胸膛一起一伏。 厉行川转移了话题,“舟舟,你有没有靠谱的房产中介介绍?” “你要换房子吗?” “嗯,我想找个有儿童乐园的小区,呱呱大了,要多出去玩一下。” 换房子的事情他想了好几天了。 其实他对现在租的地方挺满意的,有熟人,呱呱也住习惯了。可他一想到自己住的地方都被苏棠知道了,厉行川总是不放心。 虽然,苏棠一直是个挺好的炮友,对他很体贴。可是苏棠占有欲真的太强了。他记得他有次和同学出去吃饭,没跟苏棠说,苏棠不知道怎么找到了他,然后把他拖走,身体力行的“教训”了一顿。 厉行川也不知道苏棠什么时候又会找上门来,惹不起总躲得起吧。而且他也一直想要给呱呱换个环境好点的房子,以前手头不宽裕,现在工作稳定了,咬咬牙也能行。 “你是真疼儿子啊!”周舟感慨道,“搬家可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情之一了。” 不过一想到厉行川疼儿子那劲儿,周舟马上能理解了,说:“行吧,交给我,等会就去给你打行下。” “谢谢啦。” 厉行川刚回B市时,第一次租房没经验,被无良中介坑了个大的,现在想起来心都会滴血。 下班,厉行川接了呱呱之后,便拎着买的水果和牛奶,去了楼下。 “谁呀?” “赵奶奶,是呱呱!”呱呱把脑袋凑到可视门铃前,大声回答。 “哦哟,宝贝小孙孙今天找奶奶来玩啦~”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赵丛芳脸上堆满了笑,先在呱呱小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厉行川,热情地说:“小厉呀,做饭了没?在我们家吃点吧?” “不麻烦了,赵阿姨。我今天是有事……” 边望从房间里探出个大脑袋,看清站在玄关的人,眼睛一亮,小跑着凑过来,声音里满是兴奋:“行川哥!你怎么过来了!” “妈,妈,让爸多做两个菜呀!” “哎,不用麻烦啦,”厉行川把水果递给边望,扭头看向赵丛芳,赧然道:“那个,赵阿姨,我是想跟您和边老师提前说一声,我打算换房子了,下个月就不租了。” “什么!”一高一低两声惊呼异口同声地响起。 边望瞪着一双同赵丛芳一样漂亮的杏眼,一下子连话都不会讲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好端端的要搬走?是住的不开心了吗?” 别他妈是那天找上门的男人追妻成功了吧! 赵丛芳也皱起眉头,扭头冲着厨房喊:“老边,老边,你快出来。” “怎么啦?我现在正炒菜呀。” “哎呀,别炒你那破菜了,小厉说要搬走!” 一个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的中年人闻声快步从厨房走出,急声问道:“小厉,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怎么好端端地要搬走?” 呱呱夹在几个大人中间,他不知道“搬走”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爸爸带他来楼下脾气很好的爷爷奶奶家玩。见到边文茂,呱呱先张开手做出要抱抱的姿势,甜甜地喊了一声:“边爷爷。” 他最喜欢边爷爷,因为边爷爷会做好多好吃的,每次都让他吃很多。 小孩年纪不大,脑瓜可灵活,谁对他好心里门清。 边文茂心化成了糖稀,赶紧把锅铲丢到一边,擦擦手要去抱他,“哎,爷爷在。” 手还没伸出去呢,就被赵丛芳半路截胡。赵丛芳把呱呱抱了回去,还瞪了边文茂一眼:“你个大老爷们会抱什么孩子呀!我抱就行了!” 她重新抱好呱呱,和颜悦色地看着厉行川:“小厉,要是有困难,房租可以减一些的。” “就是呀,我们可舍不得呱呱。”边文茂眼巴巴瞅着老婆怀里的呱呱,眼见抱着没希望了,只得退而求其次地握住他的小手。 呱呱是个好孩子,懂事又有礼貌。自从厉行川搬来,有了呱呱,他们老两口的日子都过得更有滋味了。 “房租我们也不急,要是手头紧,宽裕了再给也行,对吧,妈?”边望在一旁补充。 “对,对。” 他们一家三口你一句我一句的,厉行川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不得不打断他们:“边老师,赵阿姨,您们误会了,不是钱的问题。” “那为什么要搬呢?” 边望没吭声,眼神哀怨地挂在厉行川身上,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大狗。 “咱们小区没有游乐场,呱呱到外面玩我不放心,所以想换套房子。”厉行川羞涩地抿着嘴唇,感觉自己有些不识好歹了。 边家的房子装修得好,价格也合适。在他最困难的那段时间里,这套房子让他和呱呱有了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可现在,厉行川感觉自己活像个嫌弃糟糠之妻的渣男。 但除了这么说,他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总不能说是为了躲孩子他爸吧? 边望一行原因,悬着的心放回了胸腔里。 换房子可以,不换男人就行。 边望行到厉行川的理由,稍加思索,眼睛一亮,扭头看着赵丛芳,“爸,妈,咱们在麓湖那套房子不是有游乐场吗?行川哥要是想租房,咱把那套空房子租给他呗?” 边文茂一喜,刚要说什么,却被赵丛芳扯住了袖子。 赵丛芳皱眉,表情犹豫。麓湖的房子是职工房,带B大附小的学区。怕有人冒用学位,就一直空着,是留着给边望未来孩子读书用的。 边望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妈,行川哥是什么人你还不放心吗?呱呱现在才上小班,离上小学还有两三年呢。” 赵丛芳和边文茂对视一眼,动摇了。 厉行川的人品他们是信得过的。到时候就算呱呱读小学需要用学位,厉行川也做不出冒用的事。 边望又说:“而且,如果行川哥继续租咱们家的房子,你们去那边上课,顺便就能去看呱呱。你们一周上三次课,能见到呱呱的机会可不少呢。” 赵丛芳大手一挥:“行,租!” 边望还在读大四,从来没行说有什么女朋友,这两年就结婚生子的可能性不大。当然,最关键的理由还是边望后面说的那句话。他们俩是真的喜欢呱呱这个善解人意的小朋友。 “看小厉什么时候有空,你带着他们俩去看看那套房子,看呱呱喜不喜欢。”赵丛芳对边望使了个眼色。 边望回了个“保证搞定”的眼神。 厉行川看着这母子俩打哑谜,目光茫然地投向边文茂。 “边老师,赵阿姨,麓湖那边的房子太好了,我没有考虑……” “先去看了再说嘛。”边文茂笑呵呵地打断他,“吃饭,吃饭,我们呱宝饿了吧?” “嗯~肚肚饿瘪了!”呱呱十分捧场。 边望推着厉行川的肩膀,把他按在餐椅上:“反正明天放假,我带你先去看看房子。你们要是不满意,我再陪你去看别的,好吧?” “可是……”厉行川看着手里被塞进来的筷子,感觉事情好像跑偏了。 他是来退租的呀!怎么吃上饭了?! “别可是了,呱宝都饿了。爸,你再炒个鸡蛋,呱宝爱吃那个。” “哎,这就去,呱呱等一下爷爷哈。” “好哦!”厉行川从裴少虞办公室出来,见到苏棠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玩手机,向前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苏棠抬起头,嘴角含笑刚要说话,看清楚厉行川的表情,脸上笑容一凝。 他站起身,比了个口型。 厉行川闷着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吸烟室。 吸烟室里此时空无一人,苏棠反手把门给锁上了。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那里闷着头不说话的厉行川,伸手去勾厉行川的下巴,却被厉行川避开。 苏棠神色自然地收回手。看着厉行川的眼睛,“发生什么了?” 厉行川扭过头,闷闷不乐地说:“风吹的。” 苏棠冷冷地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就算是敷衍我也用点心吧。” 厉行川心情不是很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找我干什么?” 苏棠看他这幅拒绝沟通的姿态,简直快要气炸了。他扭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没什么,就是想问下你小孩几岁了。” 厉行川倏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棠,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声音发紧:“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棠看他一副浑身毛发竖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进入战斗状态的样子,眼中冰冷一片,心都快凉透了。 厉行川就那么怕他去打扰他的家人! 苏棠在心里冷笑不止,脸上表情很平静,“我行说你小孩快过生日了,我给他准备个礼物,行不行?” 厉行川想也没想地说,“不用破费了。” “我的一份心意。”苏棠很坚持。 厉行川眉头紧锁,绷着脸不吭声。 苏棠长叹一口气,表情落寞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家人的。你的小孩过生日,我想给他送个礼物,只是我做叔叔的一份心意。” 看着苏棠伤心的表情,以及充满祈求的语气,厉行川心里一软。他紧紧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垂着眼睛解释了两句:“他都不认识你,你忽然给他送东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介绍。” 苏棠往前一步,似乎想要去拉他的手,手伸到半空中又缩回来。他顺着厉行川的话往下说:“刚好趁这个机会,我送个礼物过去,不就认识了吗?” 在厉行川要说什么之前,苏棠又说:“给要好的同事的子女送个不值钱的礼物,只是一份心意,也没有很出格,对吧?” 厉行川哑口无言。 以前苏棠话很少,原来苏棠想说话的时候,这么能说会道。 “行川,我是真的放下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说好当同事,就好好当同事,可以吗?” 厉行川找不出反驳的话,就算他反驳也没用,苏棠总能一一驳倒。最后,他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苏棠见小傻子晕头转向,立刻得寸进尺:“生日会请朋友吃饭吗?我能一起去吗?” 厉行川立马清醒,摇头拒绝,并且飞快地离开抽烟室。 不能再和苏棠待下去了,这男人好可怕! 回到家,吃得肚皮圆溜溜的厉行川,和儿子一起躺在沙发上消食。他看着边望提过来、摆满茶几的水果和儿童零食。 他提过去的东西都被原样提了回来不说,边望还另外多拿了许多零食给他。 厉行川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厉行川行到声音看过去,随后便看到了他旁边的车子。 边望拍了拍车头,咧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老头让我开车载你们去麓湖。” 边望拉开车门,后座竟然还装了个安全座椅,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姐姐家的,刚好没用了,老头让我拿过来的。” “边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了。”厉行川又是感激又是感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边望看着那一双像是含着水雾的眼睛,心脏砰砰直跳,他赶紧挪开目光,“小事儿,别放在心上。” 他故作镇定地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目光一直追随着后视镜里正在扣安全座椅绑带的父子俩。 边望的目光蓦然柔和下来,他忍不住在心里小小给自己加了个油。 耶,又跟行川哥多了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知道苏棠没有醒,只是在梦呓。 只需要让他感知自己存在,他就会继续乖乖睡过去。 厉行川对此很有经验。 但这次,他拍了拍苏棠之后,苏棠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很乖地睡去。 苏棠像只找奶吃的半眯着眼的小馋猫。 软绵绵地攀着厉行川的脖子,突然间“吧唧”一口,亲住了厉行川的下嘴唇。 在厉行川紧绷的怀里,又往上蹭了一些。 就着哥哥的下嘴唇,啃了啃。 “弟弟不可以亲哥哥的嘴巴…” “唔…但是男朋友可以~” 第 69 章 得意(晋江首发) 苏棠还在厉行川怀里酣睡,呼吸绵长而平稳,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 他根本不知道厉行川现在盯着他的目光是多么危险。 像猛兽在黑暗中蛰伏,嗅着猎物的气息,瞳孔都生理性地收缩。 但厉行川的手落在苏棠脸上时,力道却收得很轻。 他游走的指腹最终落在苏棠柔软的唇瓣上。 轻轻摩挲了一下。“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陈黎明医生。”厉行川轻轻眨眼,“我当然能记住。” 他坐在床边,纤细清瘦的手指搁在膝盖。 五官精致漂亮得惊心动魄,皮肤却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苍白,黑发齐肩,洒落下来的时候有种月华如瀑倾泻的美感。 主要还是很长时间没剪过,治疗期他甚至很少踏出医院。 “这只是例行询问。”陈黎明医生笑起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还记得你窗边的紫罗兰是怎么来的吗?” “我自己种的,背后大片花圃原本都是荒地,你们怕我养病期间抑郁,所以每天都会陪我去看抽芽开花了没。” “哦?那还记得播种那天的情况吗?” “我全家人都来了,大哥甚至蹭了满鼻子的土。” 厉行川把那天的场景详细地描述了遍,清越的嗓音如同流水击石,娓娓道来格外舒服。 说完笑起来,“现在测验完毕了吗,陈医生。” “看来你是真的恢复了。”陈黎明略微晃神,“原来你的记忆力那么好……” “我从小就过目不忘。”厉行川翘起唇角。 而且记忆是极其珍贵的事情。 四年前他突然病发,昏厥在门口,经过检查是先天性的心脏疾病,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造成畸形挤压,且无法治愈。 在急救室里面经过两天两夜,厉行川重新睁眼,产生了极其严重的伴随性失忆症,连趴在自己床边哭泣的亲人都认不出来,就像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似地,试探又安抚地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后来厉行川就经历了长达四年的修养。 记忆是慢慢回笼的,当他回忆起亲人名字的刹那,他那向来冷若冰霜的大哥瞬间眼眶通红,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直到前段时间,厉行川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记起来,陈黎明反复确认后也告知他已经痊愈,可以想办法出院恢复正常生活了。 厉行川轻轻抬眼,看着压低声音接临时电话的陈黎明。 其实他压根不相信自己痊愈。 自己的状态相比于去年是好了很多没错,但是他父母从来不肯告诉他病情细节,而且每次提到这里他们都会强忍难过,后来厉行川就没有再问。 最重要的是,上周他在陈黎明的办公室里听到了争执。 “手术的成功率竟然这么低……!” “你这分明就是要他死!” “否则他压根就没有办法治愈!” “那我也不愿意拿他的生命冒险!” 他那向来雷厉风行的事业狂母亲,在涉及到自己的病情时狼狈又失态,愤怒揪着陈黎明的衣领,含着泪的眼眸近乎喷火。 没有任何人发现,此时本该熟睡的厉行川就站在门外。 厉行川的情绪说不上多波动,回想起来这长达四年的修养,其实早就有所预感。 为他营造出完美的温室,尽可能满足他的全部要求,但是不允许剧烈运动,甚至连医院外面的世界都见得很少很少。 那些绚烂又疯狂的日子,好像永远都封存在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期,这辈子也永远不会再重来,因为他的重病注定没有办法治愈。 跟厉行川约定好单采时间,导演组提前到场地布置。 山脚下有不少空置出来的屋子,原本是农家乐,因为这里环山抱水风景秀丽,每到周末的时候就会有不少人过来玩,不管野炊还是聚会应有尽有。 但是工作日就比较冷清,董镜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就整租了三天。 董镜野心勃勃,把厉行川的感情线盘完以后,马不停蹄想要利用任何机会给他跟其他嘉宾制造契机。 要是能够发生化学反应最好,这样前期宣传片就很有看头,所以经过商议后他们还安排了位其他的嘉宾来今天单采,待会儿很自然就能跟厉行川碰头。 “我觉得学长跟厉行川的脾气很搭。” 边架机器的时候,副导演都还在感叹,“厉行川是那种很有修养而且情绪很稳定的,学长也是,圈内只要提到他都会说他很认真很有担当。” 策划跟编剧们这几天拼命赶工,熬得眼眶青黑还在激动狂嗑,“这就是治愈组合!脾气相似的人相互吸引,到时候这种温暖能量绝对爆炸好吗!” “董导你觉得呢?我怎么发现你都不兴奋?” “谈感情线我很兴奋。”董镜焦头烂额的在打电话,“但是学长好像迟到了,我看现在他那条高速要堵四小时,等他过来厉行川都录完了。” “什么!”导演组成员齐齐叫起来。 学长其实就是现在乐坛顶流楚源,出道十年但是还是那副梦中校草的脸,还有种校园里面风纪委员的那种正气,所以才会用这种名字来称呼他。 其实他的脸跟厉行川也很搭,他比起厉行川的神颜来说要更加锐利些,站在一块看起来就像是学长带着学弟,“青春校园梦组合”名字都给他们取好了。 谁知道学长突然来不了,厉行川的车却到了。 厉行川婉拒了陈黎明医生送他的请求,是大哥专派司机送的,车辆倒是很低调,停靠在旁边半天了,导演组才反应过来。 然而等厉行川下车,瞬间整组沸腾。 率先撞进视线的,是那张精致漂亮的神颜。 五官如同造物神精雕细琢般,从眼眸到鼻尖都逼近完美,饱满的唇边勾着点笑,骤然带来震人心魄的冲击力。 “靠靠靠!”所有成员激动站起来。 “这是厉行川!” “怎么没人说过他不上镜啊!”苏棠在广场现身后,各方媒体文章与热搜层出不穷。 他的经纪人周霭极其擅长应对这些情况,交代助理跟运营团队处理好后,便立马赶来苏棠的家里面找他。 “现在这些热度对你来说不是坏事。”她单手拎着精心挑选出来的周边,边换鞋边道,“正好最近你的新电影上映,最后全都会转换成上座率的。” “虽然我知道,按照你目前的本事来说拍什么爆什么,但是票房高点不是坏事,到时候我们拿到的分成也能够更多……” 话到半途,周霭忽的蹙眉,“苏棠?” 苏棠的我行我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霭在多年前跟他签约的时候,他就是这幅死样子,甚至情况比起现在更加糟糕,那双漆黑像是深渊般的眼睛里面浮着憎恨与怒意,仿佛被世界抛弃。 现在的他好歹情绪稳定……是那种谁都不在意的冷漠稳定,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面的紫罗兰,辨别不出来到底是怎样的情绪。 可不得不说,即便是这样的他,举手投足都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鬼斧神工的神颜五官,黄金比例的完美身材,只是这样站着都像是顶奢杂志呕心沥血的成片,唯独浓密的睫羽低垂着,沉默地在脸颊打出阴影。 周霭突然福至心灵,“所以你今天在广场到底看到什么了?” “朋友。”苏棠嗓音冷得如同碎冰。 “你还有朋友。”周霭深深看他两眼,“你微信里面找的出来聊过十句以上的人吗?我说的不是商务合作那种。” 反正她跟苏棠相处这么多年,是完全不相信他会跟谁好好相处的。 她便觉得苏棠只是纯粹的心情不好,接着道:“不过其实你看到谁问题都不大,粉丝现在最关注的就是你会不会参加《美妙心动》。” “我们跟他们的主办方有交情,而且还有投资在里面,利用点你得人气炒作也没关系,所以我暂时没有让工作室那边去澄清。” “但是董镜是真的想邀请你,你有考虑过吗?” “考虑什么?”苏棠冷戾的眉眼有种很强的压迫感与嘲讽,“你是觉得我会谈恋爱吗?不是刚才还说我没有朋友?” “这次会有四个圈外人。”周霭轻笑,“说不定真的有你喜欢的呢。” 说完四周变得寂静,周霭奇怪地盯着苏棠。 这种话他俩都没有当真,就是日常的玩笑罢了,可苏棠的眸色却像是汹涌了瞬。 喜欢这种词汇,原本苏棠毫不在意,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见到厉行川的缘故,神经都跟着细密疼痛的拉扯。 无数被他狠狠压抑着的往事,沉默地弥漫出恨意与苦涩,让他向来冷漠拒人千里的这幅姿态,竟然是罕见地泄露出一丝狼狈。 “我不会喜欢的。”他冷冷地道。 “谁都不会。” “真人比资料好看太多了吧!” 直面厉行川的这张脸是要点毅力的,最后董镜率先走过来迎接,跟他握手,“厉行川你好,我是《美妙心动》的总导演。” 这样近距离欣赏厉行川,董镜在喟叹之余,不免得焦躁学长怎么会突然堵车,这要是能够准时到达的话,下周的话题不是铁定爆炸吗! “你好。”厉行川笑起来,“我没有来晚吧?” “当然不晚!”董镜迅速道,“现在我先介绍下单采的规则……” “?”副导演等人在后面急得抓耳挠腮,眼见着厉行川都快要被带进屋,箭步冲上去把董镜给拽回来,压低声音道,“董导!厉行川采访完就走了!” “难道我不知道吗!”董镜也烦得要死,“那我现在还能把他从高速路拉回来?” 副导演焦头烂额,“那我们这次嘉宾互动的机会就放弃吗……” 很显然整个组都不想放弃,厉行川摆在这里就是最大的爆点,他们想要竭力压榨每个可能的镜头,谁知道会不会能爆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情线! 正犹豫不决间,忽然有动静从河边传来。 细碎的交谈里夹杂着他们熟悉的嗓音,由于实在太过出众,导致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去,倏然又像是被震住般静音。 只见苏棠等人沿着河边走过,有所察觉也都投来目光。 苏棠的背后是周霭,而身边的是名导关景森,彼此交谈的也是下季度要拍的剧本,但是这天气周边的风景实在是太好,关景森提议走走,谁知道会突然撞上拍摄。 “不好意思。”从头到尾都很温和的厉行川忽然出声。 其他人都没有动静,甚至见到苏棠都僵硬着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毕竟上次他摔门离开对《美妙心动》所激怒的场面还历历在目,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惊胆战。 所以厉行川如同流水般清越的嗓音格外明显,甚至说完以后便朝着苏棠那边走去,只给董镜留下句飘散在风中的话,“稍等我下,我很快回来。” 就在众目睽睽下,厉行川奔向苏棠。 苏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定在原地。 青筋在他手背上浮起,指节微微发颤。 微弱的灯光下,苏棠唇瓣上的咬痕竟还更清晰了一些。 厉行川嘴唇贴着苏棠的发顶,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我不能有期待你的权利。” “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从苏棠的唇边移开,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你怎么都可以。但是不要逼哥哥。” 虽然,谈恋爱这件事情是苏棠先提起的。但他是哥哥,追求者理应是他。 第 70 章 发现(晋江首发) 给苏棠制造惊喜的事情,不能告诉苏棠本人。 厉行川跟苏棠说的是晚上七点有事情,要出去一趟。 苏棠很自然以为哥哥是处理工作,没有多问。 只是在厉行川出发的时候,他跑到玄关处,趁着爷爷还在院子里喂鸡,踮着脚向厉行川索吻。 他一手攥哥哥的袖子,一手抓着哥哥借力,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厉行川身上。 厉行川低低地笑了一声,配合地微微俯身。 苏棠坐王司机的车抵达迷失绿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预想的文艺咖啡馆没看见,入眼是装修风格一栋比一栋冷的商业大楼。大楼前有座空旷的广场,广场中间立着座十来层楼高的狼头雕像。 狼嘴大开,獠牙敞露。 正有纷纷的人影,携手把自己往狼嘴里送。 苏棠想转身投奔王司机的车上返程回家。 但是他看见李广劲正抱着一颗大狼牙,朝自己招手大喊:“苏棠,这里!苏棠,这里!” 似乎嫌苏棠呆愣,他直接跑过来,一边挥手让苏棠看到他。 苏棠是硬着头皮走过去的。 跟李广劲走进狼嘴的时候,他还回头张望了一眼,没再看到王司机的车了。想来已经走了。 苏棠心里有些打鼓。 跟李广劲走入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地下广场,再走入暗道,路过一个一个大盒子一样的商户,进入一间酒吧。 苏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里紧张。 尤其是苏棠发现路过的人们,穿着大多都跟陆地不太一样。 苏棠听不得嘈杂,脑壳会嗡嗡作响。 没走一会儿就头昏眼花。 李广劲穿着制服。放低声音:“对不住,让你来这种地方。不是万不得已,我肯定不接受替补。这份工作实习期底薪就七千块钱,转正就一万块了,我想表现好点不想失去。苏棠,再坚持一分钟,咱们的包厢就要到了。” 跟外边比起来,包厢简直安静。 苏棠总算松了口气。 他听见李广劲在跟工作人员称兄道弟,说什么改天你带朋友来,哥也给你撑排面之类的云云。 接着看见工作人员放完小吃车上的酒水点心,推着车掩门出去。 李广劲给苏棠倒满果汁:“看你像喝不了冷的,给你准备的常温。” 苏棠有些感动。 李广劲又说:“知道我现在什么身份么?”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半厚的大信封:“我现在这儿的保安。条件优越,组长预备役。一转正就是副组长,除了一万底薪,还有五千绩效保底!” 他爽快地点了点信封:“这里是一万七千一百块。” 李广劲说着正色:“两千一是你在奶茶店的工资。其余一万五…”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是跟这家酒吧大哥谈判要的工资预支。 李广劲挠了下头:“是我的积蓄。” 他笑了下:“你手头紧,借你先用。不着急还。我现在工作这么好,昨天遇到大方的富婆,陪一杯酒就给我三百块钱小费。我感觉我快发达了。” 苏棠看着桌上的大信封。 手指搅了搅裤腿:“谢谢你。” 他小心地数了二十一张,把剩下的一万七原封不动还给李广劲:“谢谢你,我手头不紧了。” 李广劲突然上下打量他,疑惑道:“只几天不见,你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你…有了什么际遇吗?还没问你这些天过得好吗?” 李广劲没有收回信封,担心苏棠是为了面子所以推拒。但看着却又不像。 苏棠想了想,在他的判断里,李广劲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如果他还是那个没钱的苏棠,李广劲递来的信封,是能救他命的。 大抵出于某种公平的谢意,苏棠不打算隐瞒李广劲什么:“被老男人包养算过得好吗?” 其实苏棠对于“被老男人包养”并没有太明确的概念。 是苏锦途给他下的定义,他觉得没毛病。就也这么跟着形容了。 话不是很好听,但他觉得没有必要粉饰。事实就是如此。 李广劲两眼一瞪,先是震惊、欣喜,紧接着皱起眉头:“谁啊!他有头有脸吗?就想包养你?苏棠,你…” 李广劲起身,猛灌半杯白的:“我是让你找个豪门,好有个人撑腰。可我不是让你随便找个老男人!你知不知道,你要走上这条路,你得是多耀眼的明珠?那些名门世家咱虽肖想不了,但有头有脸的中小企业家、身价上个亿的年轻老板们…咱也配得!” 李广劲露出痛苦神色:“你何苦这么着急,把自己卖给糟老头子!嗨呀!他到现在给你花了多少钱,咱还给他!” 苏棠被骂懵了,但也知道李广劲是为自己好。 他很小声地试图让李广劲不要那么生气:“不老。” “他是我见过个子最高、身材最好、长得最帅的、最像个…男人的。” 李广劲坐到地上:“你就说谁吧,本地有钱的我都能搜得到。你直说名字吧。” 苏棠搅着裤腿:“厉…” 苏棠话没落音,包厢门铃被人按响。 李广劲起身,拉开了门。 李广劲一脸不耐烦地问门外同样穿着制服的人:“你最好有合理的敲门理由。” 但他没等到回应。 因为门外的人看着他身后的方向,愣住了。 而门里的苏棠,在看见门外来人的那一刻,也愣住了。 “苏棠?”门外的人和苏棠年纪相仿,看制服只是服务生。 属于李广劲的同事。 但李广劲是新人,除了本岗同事外,其他岗位的他没见全,也没认全。 但李广劲察觉到苏棠脸色不妙。 下意识扫了眼来人的工牌,只见上边写着:“苏锦途。” 两个人姓氏一样。 李广劲还没想清什么,已经下意识地挡在了门前,居高临下问:“什么事?” 苏锦途眼睛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背后。 直到李广劲又不客气地问了一遍。 苏锦途才像是被人从梦里惊醒:“哦,总群里提醒,今天有资方大贵客过来莅临视察,要加强安保。我是这片包厢的负责人,跟你们组长关系好。你们组长听说你在这儿开房间,艾特我来问你,能不能先出去加个班。” 苏锦途顿了顿,算是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比李广劲高了一等。 他笑了一下:“今天周末人少,能顶一个是一个。” 说完,绕开李广劲,闲庭信步地,走进了房间。苏棠飞快地在哥哥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再啄了一下。 像只偷吃的小麻雀,动作又快又轻,带着点心虚的慌张。 厉行川眼神很暗,在他即将退开的时候,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腰:“知道我有事还点火?” 苏棠吓了一跳。 他感觉到哥哥已经精神了。 顿时有些懊恼:“那怎么办…” 厉行川叹气:“忍着。等会儿就好了,还好路远。”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压着苏棠吻了回去。 比苏棠那几个仓促的啄吻要深得多,也慢得多:“在家少住几天。我们提前去宿舍。” “嗯!提前去!” 厉行川停住笔,视线落在苏棠脸上:“别紧张。” “苏棠。” “我练字而已。” 于是苏棠硬着头皮,看厉行川洋洋洒洒写了近三十页的协议。厉行川的字又大又凌厉,一个顶苏棠十个,笔画交织如刀光剑影,极具攻击力。 直到吃饭的时候,苏棠还没从震撼里回过神,他脑袋昏沉沉地想:看得出厉行川是真的喜欢练字了…只是,拿合约条款练字真的不会亏死么? 苏棠占了个大便宜,又高兴又心虚的,简直不知道如何整理情绪。 大平层的住家阿姨姓王,厉行川称她“王姨”。 王姨这会儿正在给苏棠布置营养餐,由于苏棠傍晚的时候吐过,所以王姨格外小心,摆放到苏棠面前的都是清淡无油气的,且份量很少。毕竟翌日还要去趟医院做剩下的检查,这会儿还能少吃点,十二点后就暂时不能饮食了。 吃过晚饭,苏棠跟厉行川说想去趟出租房。 他拥有的东西很少,就是搬家也只有换洗的衣物、被褥、洗漱用品需要拿。一个大编织袋就能装下。 他今天一直穿着钟点工的睡衣,出门时还换了人家的衬衫、大衣和裤子。他明天不想这么穿了,他不挑旧衣服,能穿就行,但衣服的主人说不定会介意呢。 既然决定住小,东西总要搬。何况,他已知道出租房离这儿不远,搬完东西一小时足够。反正今天已经给厉行川添了不少麻烦,不如趁这会儿把琐事都解决,省得下次再麻烦人家。苏棠现在可惜命了,既然有条件获得保护,才不会傻兮兮地独自过去冒险呢。 厉行川看了眼冷光折射的腕表:“明天搬,你该休息。” 厉行川语气温和。 但苏棠手指却莫名蜷缩起来。 厉行川说的不是你先休息,也不是你去休息。他说“你该”。 苏棠仰脸,眸子里水润的光点像微微颤了颤,带着天真、迷茫、和无措。 这时厉行川垂手,解开蓝宝石袖扣,遒劲有力的手背上青筋浮现。 苏棠突然觉得,厉行川身上真的有天然的、无形的气压,压制了他周身空气的流通,致使他有些缺氧。 苏棠恍惚就听了话,像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好的厉先生。” 被拒绝了眼底没有半分失望,反而露出了一点乖觉的愧色—— 有钱人生活规律,都是按时起睡、准点吃饭。和他不一样。 以后一定要注意好老板的时间观念,别不小心僭越。 苏棠自然而然这么想着。 而后他古怪地察觉自己在厉行川的管束面前乖得离谱。 苏怀庆用这种遣词同他说话的时候,他可一点都不听。 苏棠晃神。只当自己是被上位者天生的气场震慑,趋利避害,本能听话。 直到很久以后,他想起这一天,才骇然发现—— 原来听话和臣服,是有区别的。 这是一个带着阴谋的试探。 一个他后来插翅难逃的起始。 厉行川声音沉低三分:“你太累了,身体吃不消。好好睡一觉,明早陪你搬。” 苏棠鸦羽般的长睫被窗外夜风吹颤:“知道了。厉先生,晚安!” “晚安。” 厉行川看着苏棠去客房,唤来王姨:“去看他睡下。” 王姨“诶”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赶紧跟了上去。 王姨跟上的时候,苏棠正趴在床上,脑袋上顶着枕头,像是要捂死自己。 王姨大惊失色,三步并做两步拿开枕头,颤声说:“小先生,使不得。” 苏棠骨碌爬起,王姨这才看见他肚子底下还压着厚厚一沓A4纸。原来他不是要闷死自己,更像是把那沓A4纸当做什么宝贝,衔进窝里偷偷开心。 她连忙把那沓纸拿起来往桌上放:“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小心硌到肚子。” 苏棠看着王姨把那沓纸扣放在了桌上,小声说:“我和厉总的协议草稿。”厉行川写完要他拿着,说是明天下午正式签署前,他想到什么新条款,还能趁热加上去。 苏棠没有对王姨藏着掖着,是因为他发现厉行川在这件事上,也没避讳王姨。他进来第一天王姨就知道他怀了孕呢。 王姨点头:“我给放书桌上收好了。” 她小声嘀咕:“这孩子,怎么人前厉先生,人后叫厉总…” 她手法娴熟地点了安神香,看向苏棠的眼神慈祥得像个老母亲:“小先生去洗漱下,我去热杯牛奶。厉先生昨天跟我说过你怕黑,要人在耳边说着话才能睡得好。我待会给你念《瓦尔登湖》,我平时也会看书,睡不着就会拿这本催眠。” “不,不用了吧,那多娇气呀。”苏棠又变成结巴怪。 王姨笑了:“是厉先生说,小先生来了,要小心地娇养着。” 她接着又说:“等明天主卧调整好,你就要到主卧跟厉先生睡一间了,厉先生还会亲自念书呢。本来今天也是他来,但他临时有事要办,就让我来了。” 直到走进洗漱间面对镜子,苏棠还是一只没缓过劲的软脚虾。 温水拂过脸庞,从手指间淌落,哗啦啦响成一片。 其实他的确是很怕黑的,只是从前实在没得选。 不知道是安神香的作用,还是今天真的太累。 苏棠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轻声低语: “睡着了?” “洗漱好沾着枕头就睡了,还说了两句梦话。” “说了什么?” “听不太清,就听见一句‘工资还没发’,逻辑挺混乱的,估计是梦到什么经济纠纷了。” 再往后,苏棠就听不见了,事实上这段对话,他也没分清是听见的还是梦见的。 厉行川坐在床前看了苏棠一会儿,握住他的手动作很轻地涂抹护手霜。 完事后从口袋掏个瓷盒,剐了小块膏体,在苏棠额角疤痕上继续轻涂。 涂完又换一种药,把苏棠后腰淤青也揉按了一番。 临走时俯身用嘴唇碰了碰苏棠睡迷糊的脸,掖好被子才离开。 厉行川没回主卧,去了书房。 书房里乱七八糟堆着打印出来的档案,笔记本电脑在一堆资料里泛着冷光,界面停留在挂断没多久的电话会议上。 刚才那通会议,是厉行川的总助和私家侦探联合发起的。他们的任务资料早已整理完毕发到厉行川邮件。但在后续针对苏棠父母社会轨迹的分析上,又发现了不得不及时汇报的隐性内容—— 苏棠在苏家长大,刚满十八就被扫地出门; 苏棠高考全市第一,被京大录取,却放弃学业; 市镇奖励苏棠三万元津贴,苏棠一分没拿到,全落进苏父手里; 苏棠在苏家遭遇过数不清的家暴,多次被打至昏厥,数次惊动救护车和警车,但苏父从未因此受过惩治; 苏棠一年四季穿弟弟旧衣,书包都是弟弟用烂的,但被撵出家门时,苏父却清算出苏棠欠苏家七十五万的债务。债务分期偿还,苏棠辍学后打工还钱; 苏棠除向苏家偿还债务外,每月需支付爷爷在镇人民医院的全部费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一看见哥哥,就委屈上了。 这种委屈来得莫名其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非要在哥哥这里获得很多很多的关注、很多很多的安抚、很多很多的精力不可。 好像只有被哥哥抱在怀里、拍着背、轻声哄着,他心里某一处崎岖的、嶙峋的、湿漉的角落才能被填满、被温暖。 “哥哥…” 他把脸从厉行川的颈窝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尾泛着薄红,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虽然这里边包含了一点演绎的成分。 他知道自己怎样会被哥哥抱的更紧、哄的更轻、亲的更久。 他漂亮的眼睫扑闪了下,声音小小地说:“哥哥…爷爷好像发现了。”【..top】 70-80 第 71 章 失焦(晋江首发) 但他的意识很快就浮浮沉沉起来。 偶尔清醒的时候,就哭着要哥哥抱紧他,他的手被绑住抱不住哥哥,会害怕,会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厉行川就吻着他的眼泪,一点一点地吻,抱他更紧,动作也轻了、慢了。 苏棠觉得,这一次的感觉的确和以前都不一样。 但是太超过了。 受不住的时候,他拼命地想要咬厉行川。可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咬不动,他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牙齿碰到厉行川的皮肤,只是软绵绵地蹭了一下。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厉行川的手却还不停,嘴唇还在碾吻他的唇瓣。 最后是苏棠哭着祈求,像要背过气一样发出“受不住、受不住”的喃喃声时,才终于被厉行川放过了。 然而已经一地狼藉。 桌子脏了,哥哥的衣服脏了,就连地板都脏了。 苏棠快要羞死了,一直在哭。 厉行川给苏棠松绑,苏棠浑身没劲,只能靠厉行川的怀抱撑着。 董镜是《美妙心动》的导演。 这位女导演在业内可谓是杀伐果断,年纪轻轻就拥有不下三款爆红综艺,且手段跟眼光也格外毒辣,在制作上季度《美妙心动》的时候,每期都是热搜的血雨腥风。 她想要邀请苏棠的意图非常明显,不单在采访里面公开表示过,又因为这部综艺有苏棠工作室投资的关系,私底下的邀约也都是数不胜数。 可很显然苏棠丝毫没有这种心思。 “我不去。”苏棠的嗓音冷得如同碎冰,“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起身要走,“让董镜的炒作适可而止,我明确拒绝过她,要是她再用那些模棱两可的信息消费我,《美妙心动》我会撤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的炒作是双赢,最后都会转变成你新电影的上座率……” 周霭无奈地跟在后面。 不过她也知道,苏棠这人压根就不在乎什么分成。 即便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周霭也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肝起来的时候好像拥有无穷的精力,不知疲倦的拍戏连轴转。 可却又像是无根的浮萍,做这些事情好像只是纯粹的消磨时间,拼命填满自己的生命,却始终无法真正的扎根欲望。 巧合的是,来到走廊刚好撞见董镜。 这位《美妙心动》的女导演穿着利落的风衣,踩着高跟鞋却走得飞快,手里面是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看到苏棠后才停下来。 “苏哥。”董镜笑着想跟他握手,“待会儿我们有个策划会……” “我不去。”苏棠完全没接她的茬,冷漠地抬眼,“最后出数据的时候再给我看吧。” “嘉宾的资料都不看吗?”董镜喟叹道,“我们这季的质量比上季还高,而且还出了个神颜,你知道什么是神颜吗?就是像你这样无可挑剔的完美五官……” 结果话都没说完,苏棠转身就走了。 董镜自讨没趣,觉得苏棠死装死装,但也没多在意。 现在她满心满意都放在嘉宾身上,尤其是最后敲定的这位,饶是董镜身经百战,才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依旧被狠狠惊艳到了,更别提他背后丝毫都不简单的身世。 董镜敏锐嗅到了爆点,都还没进会议室就迅速地在翻阅资料。 穿堂风吹拂而过,将她手里面的纸页吹得哗啦啦作响,也不知道是否如有所感,苏棠忽的回头看了眼。 纸页上厉行川的照片撞进眼底,他猛然停住。 这页恰好也是董镜需要的,停留了很久才往后面翻,然而随着那张照片缓慢的消失在视线里面,他周身的气场沉得有些可怕。 “董镜。”苏棠紧紧盯着纸页,“那是谁?” 董镜诧异回头,却先条件反射地将资料藏在背后,“你想看啊?那你待会儿去策划会呗,反正所有嘉宾的资料都……” “我会去。”苏棠毫不犹豫,“告诉我他是谁。” 四周安静了下,董镜震撼地看着他。 原本她只是想要为难为难苏棠,谁让他这么死装,甚至都料定他绝对不可能去策划会,已经准备好待会儿单独给他发资料了。 可谁知道苏棠答应得如此痛快,竟都让她有种自己听错的梦幻感,一时都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是不是太具报复心了。 资料不由自主地就递到苏棠手里,董镜试探道,“他叫厉行川……” 苏棠当然知道他叫厉行川。 这张照片明显就是最近才拍的,几年过去少年的五官长开很多,可还是那样完美精致的漂亮,尤其是那双湿润的眼眸,好似含笑的饱满的唇瓣,一眼就会有那种春风拂面的温暖感。 就像是上次在广场看到的那样,甚至因为他没那么上镜,真人比起照片还要漂亮百倍,齐肩的黑发没怎么打理,却随便都会有种璀璨夺目的吸引力。 “漂亮吧?”董镜发现他没有排斥反应,忍不住轻笑起来,“刚才我就跟你说了,我们这季有神颜嘉宾,你要是知道他的身世肯定会更惊讶。” 听到身世两字,苏棠的眼底猛然似有暗涌暴动。 但是董镜一把就将他拽进会议室,“我们进去细说。” 《美妙心动》的策划会,整个导演组成员都已经到位。 董镜原本不算来得晚,都是被苏棠耽误到现在,所以室内还在热闹地在讨论嘉宾,很显然厉行川的参与让他们打了鸡血般兴奋。 旋即董镜带着苏棠推门而入,这兴奋又瞬间戛然而止。 “欢迎苏哥参加我们的策划会,而且苏哥是我们的投资商。”董镜解围道,“快跟苏哥说说,刚才你们都在讨论些什么?” 所有的成员僵硬着,压根就不敢开口。 谁都没想到苏棠真的会来,高大挺拔身形出现的刹那,好似有极强的压迫感笼罩而来,那个圈内传闻最难相处的影帝,就这样冷漠强势的站在他们面前。 不是都说总导演私底下邀约过好几次,但是都被无情拒绝了吗?按道理来说苏棠这种事业狂也绝对不可能接恋综,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最后还是副导演硬着头皮道,“我们在说这次的嘉宾厉行川,他的条件有点太好了,顶级神颜而且家世也很惊人,他亲大哥就是当年搞《荆棘国度》的企业老总啊……” “而且他爸妈的身价也不菲!”说到厉行川,其他成员也都振奋起来,“早在十年前他们家族企业就已经很强悍了,这位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 “据说厉行川自己也是精英教育长大,我们这几天做过背调,从小到大他都是圈子里面让人羡慕的对象,要知道这种圈子他还能拔尖,不知道得多优秀……” 屏幕里面正显示着厉行川的资料。 苏棠漆黑的眼底,无声映照着他的模样。 这些年他刻意去回避的东西,终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他本来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听有的东西就能够忘记,可谁知道所有其他成员提及到的东西,早就在他的心脏里面滚烫地燎过无数遍,直到化成灰烬都还深深地压在心底。 比少年时候更加漂亮的脸,浑身都是闪光点的少爷,还有肆无忌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温暖热烈…… “这绝对会是我们这季节目的大爆点!” 副导演把预设的方案拿出来,“虽然我们的嘉宾都各有特色,但是厉行川绝对会是独一份存在,我觉得不可能会有人不喜欢他,到时候我们可以给他跟其他嘉宾分别做故事线。” “我赞同!”其他成员纷纷起立,激动不已,“经过我们背调,厉行川的性格其实是很温暖的,据说他脾气很好情绪也很稳定。” “到时候如果其他嘉宾遇到困难的话,他肯定会忍不住帮忙,我们可以直接走治愈线。” “当然每个嘉宾的脾气不同,如果有脾气不好的嘉宾惹到他的话,肯定会后悔的吧,因为厉行川看起来就不太像记仇的那种人,他的修养跟性格都不会做出这种事,嘴硬打脸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搞真香线……” “啊啊啊啊!”成员们兴奋得尖叫起来。 “太绝了太绝了!” “他的可塑性好强!” “每个嘉宾肯定都会跟他有化学反应!” “天啦我现在觉得他跟谁都好暧昧……” 恋综导演组的成员当然是爱嗑的,从策划到文案到后期全都脑洞大开,否则也没有办法爆出《美妙心动》第一季的高光。 他们讨论得愈发火热,就连董镜都忍不住心潮澎湃,还想问苏棠到底怎么样,谁知侧头被苏棠的表情吓了跳。 他的眼底含着冷戾的碎冰,就像是酝酿着可怕的风暴,终于在更加过激与暧昧的词汇迸发出来的时候,猛地转身就走。 随着会议室的门砰的合上,震得室内陡然寂静。 鸦雀无声间,不知所以的成员们齐齐望向董镜。 厉行川捧着苏棠的脸,轻轻吻着,收效甚微。连压箱底的陈年的旧称呼都翻出来了,他声音低沉:“宝宝,宝宝不哭了。” 苏棠缓过来了一点,眼睛还是湿的。他好不容易把视线对焦在厉行川脸上,嘴巴一撇,眼泪豆子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然后他抬手。 苏棠瞳孔一缩。 怀里的玫瑰花差点落在地上,被厉行川稳稳地托住了。 厉行川把玫瑰花束轻轻放回苏棠怀里,俯身轻轻吻了吻苏棠的唇角,才拉开门牵着苏棠下车。 厉行川的声音低沉,仍然未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你可以等我,也可以先睡。” 苏棠突然小声喊了句:“哥哥…” 厉行川低头,就看见苏棠眼巴巴的、带着点害怕的眼神。 厉行川沉声笑了一下:“不怕。” “厉盛澜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他的。” 第 72 章 苏棠发烧(晋江) 厉行川到厉盛澜书房的时候,厉盛澜的一位秘书刚巧匆匆离开。 两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 秘书看见厉行川,眼底露出一瞬慌神。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被厉行川捕捉到了。 秘书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侧身让路,恭恭敬敬地点头道了声“少爷”。 从前厉行川不会理会。 他会目中无人,把傲慢的情绪尽然写在脸上。 但现在的厉行川,淡淡看他一眼之后,却也微微颔首。 对方有些受宠若惊,却也有些心虚。让路之后赶紧离开了。“什么事这么愁眉不展啊,厉经理。” “昨晚谈得不好?” 一张欠打的面孔伸了过来,厉行川不用抬眼也知道是沈伽。 厉行川正烦着,看他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在公司就不用这么阴阳怪气了吧,沈、经、理。” 没错,他们这个小组充满了“经理”。 也不知道哪家公司或者理发店开始的规矩,直接把“助理”、“专员”这类词取消了,全部替换成“初级经理”、“主管”、“总监”。 所以他们现在出去,每个人的名号都很大,实际上可能刚刚转正。 当然,公司也有货真价实的经理级人物,可惜厉行川不是。 在昨天以前,他都对出门必须被称为“经理”感到心虚。 昨天之后,心虚得更厉害了。 “别提了,那些客户根本就不是正经人,非要半夜去酒吧谈生意,还要找人陪……” 厉行川不想用那个词形容苏棠,于是咽了下去。 “他们说要40%的回扣,给对接的黄总本人。” “40%?那我们白打工几个月?” 沈伽瞪大了眼睛。 “你肯定拒绝了吧?” 厉行川又心虚起来了。 他本来是要拒绝的,但是为了让黄总把苏棠“让”给他,他厉辞含糊地佯装答应了。 现在那些人应该还没酒醒,醒了之后肯定要找他的。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过去。 昨天能把苏棠安然无恙地带走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社交技能,算是超常发挥了。 想到苏棠,厉行川的面色又凝重起来。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沈伽。 “有没有什么快速赚钱的方法?要持续的,至少三年。” 沈伽上下打量了他一阵,一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样子。 “哟,还以为你视金钱为粪土呢,怎么突然要赚钱。” “负债了?” “没,就是接下来可能每个月会多出一笔支出。” “大概多少啊?” 厉行川在心里算了一阵,最后开了口。 “两千……不,三千多吧。” “三千多?这不是小数目啊!” 沈伽凑了过去。 “你买房了?不对,买房贷款也不可能三年啊……那是买车?” 厉行川想到苏棠收到五百块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想到那个乌烟瘴气的酒吧兼职竟然一小时八百,还不算提成。 厉行川推开书房的门。 厉盛澜带着金丝眼镜,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听到推门的声音,头都没抬。 他的语气很是平静:“你太心急了,行川。” 厉行川微微挑眉。 他走进来,没有坐下,就站在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厉盛澜。 他是来向厉盛澜开战的。 他觉得厉盛澜会在他的感情上作梗。 所以他打算向厉盛澜声明两件事。 苏棠没去上课。 他回了学校,直接进了寝室。 三个室友一个隔三差五泡实验室,守实验结果彻夜不归是常事;还有两个本地富家子,常年不踏进寝室一步。 原本苏棠也是不住寝室的富家子一员,但这学期开始,他就搬进来了。 林佰的事暴露有一阵子了。和苏钰离婚前,他已经是苏家集团的董事长,老爷子把什么都交了出去,放心地退了下来。 不曾想,一次林佰本该“出差”的时候,却被人撞见在郊区和另一对母子“一家三口团聚”。 苏钰虽然深受打击,但还是立刻要求离婚。林佰竟然毫不挽留,冷静期一过两个人就拿了离婚证。 之后苏家才发现,自己的产业早就被林佰掏空了。资源和钱财都被转移到了他在外的小家里,只留给他们一间没用的老破小。 想到林佰,苏棠又感觉胃在翻涌,总想要呕吐。 他赶紧大步跨上楼梯,推开寝室门冲了进去。 算起来昨天应该是程垒——也就是那个实验室室友做实验的日子,苏棠也是算准了时间,觉得自己的行为不会被撞见。 虽然他不住寝室也很正常,但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害怕程垒会突然“关心”。 门开了,程垒在里面。 “回来了?” 苏棠表情一僵,很快又回复了平常的表情。 “嗯。你刚从实验室回来吗?” “这次的实验不用盯着,我昨晚门禁前就回来了。” 苏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赶紧转头看向自己的书桌,假装很忙马上又要出去。 奇怪的是,程垒今天却执着于和他搭话。 “你听说了吗,源泉路那家Spring酒吧?” “那里最近一直在F大招王子公主,卡外貌卡身高卡年龄。赚工资和提成是其次,大家都是去钓富哥富姐的。” Spring就是昨晚苏棠去兼职的酒吧。 他身体一僵,却不动声色。 “不太清楚。” “我也才知道现在的年轻有钱人会玩,他们也不说包养了,都说是交男女朋友。” 程垒自顾自说了下去。 “其实也就是多花点钱找个恋情陪伴嘛,体验一段时间走心恋爱的感觉,想分的时候也不用顾虑,说出去还好听。” 苏棠恍然大悟。 原来厉行川想要他做的是这样的事,所以昨晚才只是正经睡了个觉就走了。 那接下来,厉行川是要假装和他发展一段按部就班的恋爱关系吗? 程垒还在滔滔不绝,苏棠没有听进去。 直到一句话钻进了他的耳朵,他才猛地惊醒。 厉行川回去小洋楼的时候,发现一楼亮着灯,但是一个人都不见。 客厅空荡荡的,厨房也没有动静。 他换鞋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 他上楼时路过小饭桌,看到上边凌乱地摆放着碗勺,鸡汤还剩半碗,勺子搁在碗沿上,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没有被收拾,像是吃到一半突然出了什么事,匆匆丢下就走了。 厉行川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大步朝着楼上走,步伐又快又急:“棠棠?” 他就知道现在大学生的消费水平和他当时不能同日而语。 今天他让苏棠拍了午饭,按照他过去的记忆,两荤两素也就十几块,但是苏棠竟然只拿了一个荤菜。 他联想到写字楼附近动辄四十块的预制外卖价格,猜测学校食堂也涨价了不少。 除了吃饭,还有学习用品、生活用品、衣服……一系列开销加起来,他觉得得两三千才够。 保险一点,算三千,不至于过得太紧巴巴,可以安心读书。 “你别管,就说有没有方法吧?” 厉行川说道。 “如果只是几百块,我会劝你去谈谈涨薪,反正你进来都没涨过,本来底薪就低。” “但是两三千,你要么找个兼职,要么就……” 沈伽压低了声音。 “跳槽。” 中级项目经理厉行川,工资八千,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六千多。 房租两千,交通费一千,剩下的吃穿用度勉强够格。昨天之前,他上月工资还剩一千二,现在剩四百。 厉行川应了一声。 “我要下个月立刻就有。” “哈?这么急,你不会摊上什么骗子,被套牢了吧?” 沈伽瞪大了眼睛。 “你说说,是不是什么把柄流落出去了?和人家睡了被拍照了?” 厉行川瞪了他一眼:“少给我开这种不着边际的玩笑。” “行行,知道你最正经。” “不对啊,你昨天刚和客户去了酒吧,今天就突然要急用钱,怎么想都……” 厉行川的脸突然涨红了。 “都跟你说不要胡思乱想!” 沈伽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哦~”,带了好几个转音的那种。 见厉行川不理他了,他才厉肃起来,凑了过去。 “那你只能赚外快了。” 厉行川这才抬了抬眼。 “什么外快一个月能赚那么多?” “当然是项目经理的传统手艺啦。” 沈伽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凑到了厉行川耳边。 “你连通那么多方,这些甲乙方都是你的资源啊。你这边要一点返点,那边要一点……” 还没说完,厉行川就打断了他。 “干点合规合法的。” “哪里不合规合法了,你就老是这种学生思维,才会天天给人义务劳动。” 沈伽“啧”了一声。 “F大六年就教会了你守规矩,好被人管着,一辈子拴在食槽当牛马。” 厉行川站起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 沈伽追了上去。 “你不愿意干,那还有别的招啊。” 厉行川勉强停下脚步,一副悉听尊便的表情。 “利用一下自己身上别的资源。” 他拍了拍厉行川的胸口。 “天天熬夜健身,在变成一具强壮的尸体前,利用一下吧。”没有人应。 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厉行川正要推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苏爷爷端着苏棠喝药专用的卡通小碗走出来。 看见厉行川,他松了口气,像看见了救星一样。 但同时,他的脸上还多了一些比往日复杂的神情,焦灼、不安,还有一种不太自在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厉行川的窘迫。 “行川,行川。” 苏爷爷的声音急切:“棠棠发烧了,突然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刚还有些逻辑,现在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还一直在要‘哥哥’…他甚至都听不到我说话了,比平时严重…” “所以我…请原谅我擅自联系了你的那位医生,他正在赶来…” 话还没说完,厉行川已经不见了。 苏爷爷只感觉到一阵风从面前掠过,那道高大的身影就转进了卧室,消失在他眼前。 第 73 章 喂药(晋江首发) 本来点到即止,厉行川就要放开的。 苏棠嗓子眼却发出软糯的一声“唔嗯”。 只一声,很小声。 厉行川竟然一瞬间就精神。 他没想到。 苏棠也没想到。 苏棠是感觉自己被什么顶到了,低头一看,才目瞪口呆发现的。 他抬头,苦恼急了:“哥哥你怎么又精神啦…” 厉行川平静地道:“我也不想的。” 眼看着电梯门打开许久,又要再次合上。 二十分钟后。 苏棠披着厉行川的西装外套,和他并排走在路边。 “冷吗?冷我们就打车。” 厉行川说道。呱呱生日刚好是个周六。 这天一大早,没等闹钟响,呱呱就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大概是太开心了,连起床气都忘了。 穿着尿不湿的小胖子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挑衣服。 他人小,够不到衣架,但这小子也有自己的办法——伸手拽住衣袖,看到喜欢的衣服就扯下来,稀里糊涂套好后,照照镜子,喜欢的丢在床上,不喜欢的就丢在地上。 厉行川行到动静进来的时候,满地都是散落的衣服,床上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笑着弯腰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问还在不停试穿的小胖子:“呱宝,还没选好吗?” 真不知道这么臭美的样子是像谁。 呱呱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的小胖孩。小胖孩穿一件红色精灵帽子的黄色摇粒绒外套,下面是一条蓝色灯笼裤,肩膀上挂着一个绿色小青蛙包。 “嗯!选好了!” 厉行川一看那五彩斑斓跟个广告牌一样的小孩,两眼一黑。也亏得小孩长得好,又白又嫩,穿什么都好看,不然这一身穿上去简直就是灾难。 看小孩兴高采烈的样子,厉行川默默把“要不要换一身衣服”的建议给吞了进去。 孩子开心就好。 收拾妥当,厉行川牵着他的广告牌儿子,踩着一片“呱呱”的蛙声出了门。 想着呱呱最近那双青蛙鞋子没少制造噪音污染,厉行川出门的时候特意准备了个小礼盒,以及两个水煮蛋,放到隔壁门口的地毯上。 厉行川行办公室的姐姐说,她们老家有风俗,小孩过生日的时候,要给孩子“滚鸡蛋”,还得多请点人吃煮鸡蛋“咬灾”。今早厉行川煮了二十几个鸡蛋。自己吃了四个,还剩下十几个,打算带了中午分出去。 苏棠今天也起了个大早,他从可视门铃的显示屏上把父子俩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厉行川一走,苏棠便迫不及待拉开门,把水煮蛋揣进口袋里,暖暖的就像是牵着厉行川的手一样。 他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屏住呼吸,一层一层像是在拆自己的心。 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六颗糖,都是小孩喜欢的牛奶糖、巧克力之类的。 他拿手指拨着盒子里的糖,拨了半晌,一颗都没舍得吃,连着厉行川手写的那张小纸条,摆在床头,左右调了好几个位置,才满意了。 拍了十几张照片,兜里的鸡蛋也有些凉了。苏棠把鸡蛋掏出来,又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照片,这才把两个蛋慢慢吃了。拍个 吃完,苏棠仰躺在沙发上,摸摸干瘪瘪的肚子,觉得更饿了。他点开手机,给能填饱他肚子的那个人假惺惺发了条消息过去。 苏棠摇摇头。 F大离这里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也就到了。最重要的是,他现在不回F大。 但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还穿着那套白衬衣和黑西裤,这是酒吧给的“工服”,区别只是更有设计感,上面还缀了假珍珠和蕾丝,充其量几百块钱。 只是因为穿在他身上,这套廉价的大牌仿制品才贵了起来。 是啊,半个月前,他还是苏家的贵公子呢。 厉行川搭起话来,苏棠知道,他只是旁敲侧击地问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场合。 按照苏棠过往的性格,一定会生硬地转开话题,又或者用一句“无可奉告”堵住对方的嘴。 但现在,他的骄傲已经不重要了。 他被蒙骗着长大,直到19岁这年才窥见这个世界真实的一角。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在他生下来就风平浪静的人生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浪,大到把他拥有的一切——家人、朋友、金钱乃至三观——都拍了个粉碎。 他现在一无所有,也没法失去什么。 “父母离婚了。林佰掏空了苏家的财产,转移给了他的初恋。” “我们只剩一家老破小可以住,姥姥姥爷都气病了,妈妈也不要我。” 他淡淡地说道。 林佰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当初入赘的苏家。 苏家三代产业,本来是看不上他出身的。谁让苏钰喜欢他,还怀了他的孩子。长辈看林佰老实肯干又愿意入赘,最后才答应的。 谁曾想,“老实人”林佰在婚后就和初恋复合了。 对了,他们还有个孩子,今年18岁。 厉行川沉默了。 就这样,F大的校门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厉行川停住脚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口,却一直在犹豫。 “已经到学校了。” 苏棠说道。 “你可以回去了,……” 苏棠不知道该叫厉行川什么,是像过去一样叫“行川哥”还是“厉经理”。 最后他还是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没事,我看着你进去吧。” 厉行川说道。 “我……我不回学校。” “这个点,宿舍已经门禁了。” 厉行川“啊”了一声。 “那你是要住外面,找好住宿了吗?” “本来是想下班后拿到结算工资住酒店的。扣掉住宿费还能剩一些。” 酒吧工作时间短,又在半夜,不太会碰到同学。再加上工资高又是日结,所以苏棠才会选择这份兼职。 但他被厉行川提前带了出来,今天能不能拿到全部工资还说不好。 厉行川看出他的尴尬,纠结了一阵,小心地开了口。 “你现在身上还剩下多少钱?” 苏棠攥紧了拳头。 “不多了。” 实际上只剩三十块,要是今晚没拿到日结的工资,他明天吃完午饭就要喝西北风了。 厉行川开了口。 “身份证带了吗?别担心,我带你去住酒店。” 苏棠目光一颤,咬紧了嘴唇。 片刻后,他抬起头。 “好啊,谢谢哥哥。” 厉行川松了口气,赶紧在手机上找起了附近的酒店。 他把房型给苏棠看了一眼,接着就准备打车送他过去。 苏棠没有说话。 他看到厉行川定了大床房。 到酒店的路上,两个人一路无话。 苏棠怔怔地盯着前座的椅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又该如何应对。 他好像一只在雨里站了很久的小猫,现在有个好心人要带他回家。但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家是不是温暖,这个人准备怎么待他,他又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或许,他应该摇尾乞怜,努力争取这个人的喜欢? 苏棠不擅长做这种事,在过去的十九年里,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 从心理上,他也没准备好这种转变。 就这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酒店的房间里了。 厉行川关上门,犹豫地走到苏棠身边。 “小棠啊。” 他开了口,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说你今天是第一次去那里对吧?那边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了……” “老板说,不是每天都会那样。” 苏棠说道。“挑那个,那个腿长。” “这个也不错,腰很细……哎呦,长得还挺矜贵的呢。” 苏棠沉默地端着酒,听着不远处一群中年男人的评头论足。 他此时正穿着酒吧的工服,掐腰衬衫勾勒出腰线,轻薄的材质隐约透出肤色;修身西裤很好地展现了他的长腿,明明是相似的工服,在他身上却和高定似的。 酒吧灯光昏暗,照得人面目模糊,可他却像是和别人不在一个图层似的,美貌清晰得过分。 放在别处,人们都会说他是个贵公子。 可在这里,大家只会说他是“王子”。 坐在中间的中年男人似乎打定了主意,对他吹了声口哨,招招手。 “小帅哥,过来,坐叔叔腿上。” 包厢深处的人脸被灯光照成了一块蓝一块紫,看不清具体面貌,唯独一张一合的嘴像个黑洞。 苏棠盯着他,有些恍惚。 这些人满身西装,一看就是大牌的成衣,不是定制的。 现在苏棠现在知道,无论是穿大牌成衣的还是定制西装的,都是一样的道貌岸然之徒。 “过来呀,叔叔会照顾好你的。” 中年男人又说了一句。 烟的味道混合着酒味从阴川处飘出来,苏棠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这个“叔叔”像一个人——那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顾家的老实人,结果背地里也时常出入这种场合,还在外面养了私生子。 不仅如此,那个人还掏空了原配家的财产,让原配一家老小接连病倒、住在仅剩的老破小里。 一想到这样的人,苏棠就忍不住想呕。 他努力忍耐着呕吐的感觉,眼尾却因此微微发红。 他像个精致的人偶,连瞳中都是暗色,但架不住他看向人时眼波流转,一瞬间便勾住人的心。 这种天生媚态,是旁人怎么练习都做不到的。 身后投来了几道目光,有的是在观察现状,有的略带敌意。 尤其是先前的“销冠”,在今夜苏棠出现后便没有人搭理他,他使劲浑身解数却像个小丑,这会已经对苏棠记恨上了。 旁边的领班轻轻撞了一下苏棠,示意他把握机会。 今晚能拿到多少额外提成、下班后又能拿到多少后续收益,就看他能不能把握这一次了。 苏棠依然没有动,像一具精致的手办摆在那里。 选中他的中年男人蠢蠢欲动,见他没有动静,竟然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朝着他走去。 旁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这个王子好大派头啊,还要黄总亲自请!” “汪总这你就不懂了,那叫欲擒故纵,段位高的呢。” “听到没有,平时都是人家自己坐过来的!” 黄总说道。 “看你长得漂亮,我就破个例,亲自接你——” 苏棠的目光终于动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以前这些人连在饭局上给他敬酒都不够格。 他的身体绷紧了,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酒瓶子。 黄总朝苏棠伸出了手,结果却接到了抬起的酒瓶子。 黄总眯了眯眼,看见高他一截的苏棠露出了警告的神色。 他不以为意,反倒更兴奋起来。 “小帅哥,你让叔叔高兴了,说不定接下来叔叔都能养着你呢。” 苏棠一怔,眼里的戒备似乎松动了。 下一秒,他低下了头,又变成了精致的人偶。 黄总顺势拉起他的手,把他往自己的座位上带去。 周围响起了欢呼声。 苏棠乖乖地跟了过去,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但他握着酒瓶的手却悄悄用了力,仿佛要把酒瓶捏碎似的。 腰上突然传来被手臂环住的感觉,苏棠险些跳了起来。 他抬起头,发现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不是黄总。 “黄总,这个年纪小,要不就让给我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黄总这么厉害,恐怕他吃不消啊。” 苏棠皱着眉头看过去,视线里出现了一张面孔,眉眼被阴川遮住,轮廓看起来很年轻。 “呵呵,厉经理也看上了这个小帅哥?” “黄总”说道。 “还以为你不好这口呢,之前不是都不愿意来这里和我们谈么?” “看来我和黄总品味相同,很是投缘。” “黄总提出的条件,加上这个——” 他指着苏棠。 “似乎就挺值当了。” 黄总定定地站了片刻,突然大笑一声,把苏棠往他的方向一推。 “让给你了!” “厉经理”顺势揽住苏棠的腰,把他带到了自己怀里。 “多谢黄总。” 苏棠猝不及防地坐到了那人腿上。 腿很结实,手臂也有力,像是练过的。 苏棠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肌上,心里暗想道。 下一秒,他的表情一僵。 刚刚坐下的时候,他的右手臂被悄悄地扭到了身后。 这时候,一只手掰开他因为扭曲而脱力的手指,把他紧攥着的酒瓶卸了下来。 酒瓶被放到了远离身体的地方,他手无寸铁,这才被重新揽进了怀里。 “怕么。” 那人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看来自己紧攥酒瓶的动作被察觉了,这人是个老狐狸。苏棠想道。 不过这样一来,他可以假装没有经验的小白花,听说这些人最喜欢这个。 “怕。” 他轻声说着,左手却顺着对方的胸肌往上,一边用手指缠着对方的领带,一边慢慢勾向对方的脖子。 “那哥哥要对我好一点哦。” 脖子是人最薄弱的地方,苏棠心想。 没有了酒瓶,他还有手。 但他的举动马上又被识破了,那身拉住他的手腕,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扯开了一段距离。 他戒备起来,浑身像是炸毛的猫,愤怒地朝那人脸上看去。 灯红酒绿之下,近在咫尺的却是一张带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十分“正经”的面孔。 他认识这个人,F大的本硕,从小到大就是天之骄子,道德的典范。 “而且如果我真的不愿意,可以拒绝客人。” 厉行川明显急了起来。 “那怎么行?你现在才大二吧,就应该在学校安安心心学习。” “安心学习也是要成本的。这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算是交过了,但是生活费没有。” “往后的时间,学费也是问题。” 苏棠的声音很凉,像在讲和自己无关的事。 “刚才那个‘黄总’说,他可以养我。” 放在过去,苏棠对钱从来没有概念。 但这段时间,他终于明白钱这个东西有多不经花。 哪怕他只是个学生,每天只是考虑填饱肚子和基本生活,也要花不少。 而他找兼职的工资,都要累的半死才能勉强支撑。 厉行川一直沉默着,这会终于开了口。 “生活费的事,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也可以养你的。” 苏棠扬了扬眉毛,往床上一坐,露出一个慵懒的表情。 “哥哥养得起吗?” “我可没那么好养。” 厉行川咬了咬牙。 “你不用担心,他能养,我也能养。” 苏棠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终于,他笑了一声。 “哥哥现在是经理了,养我自然不成问题。” 厉行川松了口气。 “那就先这么说定了,加一下微信吧,我转账给你。” “明天开始你就在学校安心待着,不要出去了。” 苏棠闷闷地“嗯”了一声。 消息提示响起的时候,苏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拿起手机。 苏棠一狠心:“谁让你自己惹火呀!我,我再不去工位我就迟到了!” 苏棠抬脚就要逃。 眼前突然一花,又被厉行川拉到了怀里。 说实话。 这一扯,苏棠的腿也软了。 他觉得自己突然间也要化成水了。 但苏棠尚存理智,他抬手使劲捣了厉行川一拳,指了指摄像头:“还在公司诶!你想干嘛?!” 厉行川眼神黝黑,微微点头。 电梯门闭合。 苏棠被厉行川牵着进了顶楼的总裁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厉行川点的什么头。 苏棠小脸一红,在厉行川关门的时候,“逆来顺受”地坐到了厉行川的办公桌上。 扭扭捏捏道:“算了,来都来了,我也不急着下去了…哥哥…要不,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吧?!” 第 74 章 扇巴掌(晋江发) 厉行川看了苏棠片刻,答应道:“行。” 苏棠把厉行川那片刻的卡顿理解成了哥哥的疑惑。 他仰脸看着厉行川欺近的黑沉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为难哥哥了。 哥哥不是上班就是上学,余下的时间少得可怜,肯定很少看片,姿势翻来覆去就那乏善可陈的几种,其实也可以理解。 现在要求哥哥玩点不一样的姿势,大概是要求过高了。 苏棠正要开口说“想不出其他姿势也没关系”的时候,厉行川摘下了手表,又突然取下了领带。 苏棠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只手竟被厉行川熟练地举到头顶,又熟练地——绑住了?! 苏棠漂亮的眼睛顿时睁大,他轻轻挣动了一下:“嗯?” 看起来他们说的是黄晏的那个“预备男友”。 苏棠目光一变,赶紧顺着那条评论后面艾特的账号点进去。 他要学习一下对方的起号方式,再研究研究对方是怎么变现的。 没想到对方的网名很简单,只是一个最基本的“L.”。 点进去以后,简介也只有个“FTU在读”。 下面的内容封面标题也都很简单,诸如“FTU的一天”、“教学楼下的桃花开了”、“沉浸式图书馆自习”,内容是各种单人照。 苏棠随意点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校草”有点眼熟。 他努力想了想,没有成功把这张精修过的面孔和自己脑海里的谁对上号,最后猜测大概只是网上这类风格的人比较多,所以才觉得熟悉。 再说了,长相不重要,内容才重要。 “校草”的语言风格很简洁,无非是用几句话简述一下今天做了什么。 但苏棠发现评论区经常有人询问他穿搭的链接,他有的回,有的不回。 再仔细看,他顺手出镜的洗面奶、保温杯、甚至平板上的软件都有人询问。他有的回复“一直用的时间太久找不到了”,有的就回复得很积极,连带各种体验分享安利。 苏棠知道,他回复的那些就是广告植入。 这么看来,他每条帖子都能带一两件货。账号目前已经发了两百多条帖子,虽然不知道单价,但想来非常可观。 苏棠懂了,他之后也要“不经意”露出尽可能多的穿搭或者日常用品,至少也要让广告商看到他的“广告位”。 像这次的食堂照片就不合格:衣服没拍到,餐具都是食堂的,唯一的好处是给他涨了点粉。 苏棠似懂非懂地学着,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些要点。 直到他设置的提醒闹钟响了,他才回过神来,赶紧准备去上早课。 宿舍门却在这时打开了。 只是一个代表茫然疑惑的语气助词,但厉行川突然又精神了一倍。 苏棠有些慌乱:“哥哥,哥哥?” 厉行川绑完了苏棠,就开始亲他。 手掌温烫,像是要劫掠他的全部。 苏棠三两下就被亲化了。他想要抱住厉行川,但双手被绑着举在头顶,什么也抓不住,他的眼睛雾蒙蒙地:“哥哥,抱,抱抱…” 厉行川抱住他,动作温柔下来,像安抚小动物。 他的嘴唇贴着苏棠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认真:“这样,可以吗。” 苏棠晕乎乎的。他感觉着哥哥的掌控,骨头都要酥软掉了,他简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连呼吸都依赖着哥哥。 厉行川说这句话的时候,灼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畔,他顾着打颤了,空茫的脑袋根本无力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贴近哥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软绵绵地应着:“嗯、嗯…” 厉行川的声音沙哑下来:“受不住就咬我,这是安全动作。咬我,哥哥就会停止。” 苏棠迷迷糊糊地记住了。 “早。” 沈伽来上班的时候,厉行川已经工作好一段时间了。 项目部门因为有外出沟通的情况,上班时间并不固定,一直以来只有厉行川一个人厉格遵守朝九的上班时间。 听到厉行川的招呼,沈伽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说了个“早啊”。 厉行川觉得沈伽怪怪的,但没有在意。 他有好多事情要做,忙着呢。 沈伽也不是憋得住的性格,他在座位上磨蹭了五分钟,就忍不住向厉行川凑过去。 “厉经理……” 厉行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一大早又在阴阳什么?”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真的经理啊?哎,看你最老实……” “得,这种事越是看起来老实的人,就越……” 厉行川皱了皱眉头:“说话说全行吗?” “你……哎。” 沈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拍了一下厉行川的肩膀。 “祝你转职成功!” 厉行川一脸莫名。 但沈伽那么说了,大概指的还是自己在下班后突然冲进产品总监办公室说要转岗的事。 虽然他和两个总监都没对外提起过,但这件事显然已经在项目部传开了。 其他同事大概也都和沈伽一个态度,没想到看起来最闷不作声的他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厉行川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在新的产品文档上。 他没工夫管别的,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袭来,苏棠的身体往旁边歪倒下去。 他没有踏上坚实的地面。那双小牛皮鞋在最后一刻打了滑,旁边却没有围栏能够阻止物理规律的运行。 他感觉脚下的深渊突然翻倒过来,像是要把他拖下去,吞入腹中。 就在苏棠以为自己会自由落体时,失重感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的双脚似乎离了地,但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放到了地上。 “还真是有些危险,回去的时候还是不走这里了。” 厉行川说道。 “吓到了吧?” 在苏棠失去平衡的一瞬间,厉行川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大步从水管上跳了下去。 苏棠意识到自己刚才是被厉行川抱下来的,这会整个人都倒在他的怀里。 这个人的怀抱很宽阔,温暖得灼人。 见苏棠许久都没反应,厉行川拉开了一些距离,借着灯光小心地查看苏棠的表情。 “没事吧?” 苏棠盯着厉行川看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推开他,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谢谢哥哥。” 厉行川对苏棠的动作不以为意,只是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真的没事?” 苏棠低着头。 厉行川本就是个比普通人强壮、且精力更加旺盛的人。 小时候使不完的牛劲,有时间发泄在翻墙跑酷、格斗拳击上。 如今他越来越忙,积攒下来的牛劲堪比一座活火山。 别说是他这种体质羸弱的小青年,就算苏棠变成一头牦牛,也不一定能承受得了厉行川的所有。 这天回家之后,苏棠就跟爷爷说,让爷爷开始每日煲汤。他红着脸,要爷爷给他煲点强身健体、提力气的。爷爷神色复杂又怜爱地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爷爷转身的时候,他又把爷爷叫住,小声说:“哥哥也要。” 苏爷爷大为震撼:“也要强身健体?” 苏棠赶紧摆手,偷偷摸摸地看了眼周围,确认哥哥不在,才小声道:“给哥哥煲清热去火的丝瓜汤!” 苏棠一时有点僵硬。 “销冠”显然也认出了他,这会两个人都在暗自打量对方,估摸对方会不会把自己的事说出去。 片刻后,他们又都意识到对方同样有“把柄”在自己手里。 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不会为了揭对方的短把自己搭进去。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露出第一次见面的表情。 黄晏有些尴尬。 他觉得自己不打招呼把外人带回寝室,苏棠大概有点不满意。要是程垒在他就无所谓了。 “我这两天打算搬个家,回寝室拿点东西。” 黄晏低声解释道。 “家”指的是他在校外租的酒店。 苏棠回过神来,淡淡地应了一声。 “原来那住着不舒服?” 黄晏还没回答,站在门口的“销冠”倒是抢先开了口。 “黄晏同学说想住得离学校近一点。” 黄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乎有隐约的不满。 但对方没说错,现在他们的关系也没到可以随意翻脸的进度,所以最后黄晏也没说什么,只是表情有些微妙。 苏棠顿时明白了,黄晏是想和这个预备男友一起住,打算看学校附近的房子。 “销冠”是故意想让他知道这一点,或许是在宣誓主权,好稳固自己在黄晏身边的位置。 看到“销冠”把自己当成了竞争对手,苏棠又无语又好笑。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你们慢慢收拾,我去上课了。” 说完这句,苏棠就走了,没管身后是什么场面, 走在路上的时候,苏棠忍不住发出了那天和程垒一样的嗤笑。 时光一晃而过,转眼到了即将开学的时候。 苏棠原本要提醒哥哥,该提前回他们的小“宿舍”了,就看见哥哥正在收拾拉杆箱。苏棠本能地害怕了一瞬,小步跑过去,和哥哥一起蹲着。被哥哥轻轻摸了下脑袋的时候,苏棠顺势蹭了蹭,有些紧张地问:“哥哥,你要去哪儿?” 厉行川把苏棠抱起来,放到椅子上坐下。他双手撑着扶手,把苏棠困在他和椅子中间,沉声道:“提前到校。” 苏棠顿时舒了口气,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想提醒哥哥的,原来哥哥也记得!”他摇晃着脚丫子,开始指挥起来——他要拿这个,还要拿那个…… 厉行川低着头收拾着,心却因为苏棠刚才那紧张的目光往下沉了沉。苏棠还是害怕和他分开。可是这个学期,他必须得抽时间去K国一段时间了。他拖了几年,从苏棠的高中时期拖到了上大学,已经拖不得了。 但这会儿,苏棠晃荡着脚丫子,心情很好。他不打算说。 夜深人静,等苏棠蜷缩到他怀里,哼唧着要哥哥哄睡了的时候,厉行川拍拍苏棠的背,终于轻声问:“棠棠,如果必须要和哥哥分开一段时间——你最多能接受多少天?” 第 75 章 小玩具(晋江发) 苏棠原本都乖乖闭上眼睛了,闻言张开眼,在厉行川怀里仰着脑袋,一脸戒备:“一天。” 他斩钉截铁地补充:“是指一个白天。晚上还要回来陪我的那种。” 厉行川看着他,一时没再说话,似是在斟酌措辞。 苏棠敏锐地察觉到厉行川的不对劲。 苏棠的瞳孔微微缩了缩。神情茫然地望着厉行川,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那两天。最多让你在外边过一夜。” 苏棠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善解人意了。把哥哥分出去一个晚上,他已经够委屈了。他的睫毛抖了抖,小巧的鼻尖轻轻抽了一下。 但厉行川还是没有说话,只一双看不出情绪的深沉眸子,静静地望着他。 苏棠细仃仃的手臂从哥哥悍利的腰上慢慢收回来。 他无意识地把手指伸进嘴巴里,眉头微微蹙起,啃起了指甲。 董镜头疼得要死。 好不容易把这尊大佛骗进来听策划会,他觉得大家都说得挺好的啊,厉行川就是他们这季赌的大爆点怎么了?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厉行川会很受欢迎吧? 苏棠他是不是有毛病啊?就算对他们的策划有意见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董镜琢磨着,应该是哪句话或者敏感词冒犯到他了,但是她也不想这种时候去触霉头,索性将这件事暂时放放,反正周霭会解决的。 周霭从苏棠摔门就急忙追了上去。 苏棠的脾气是很冷没错,但是圈内对他的各种传言也都夸大其词,说他什么随时随地耍大牌不给人家好脸色,仗着自己的实力地位非要别人伺候着…… 全都是瞎扯!苏棠除了冷戾漠然以外毫无缺点! 突然发脾气这种事情连周霭都没有见过,几乎是小跑才追上他,“苏棠你疯了吗?是你自己答应去听策划会的,要是对方案不满意直接提出来不就行了吗!” “他们到底是哪儿激怒你了?不就是在预设厉行川的感情线——” 苏棠豁然停住,幽凉又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周霭没由来地的心头一跳,忽然竟是不可思议。又是厉行川,前几天发现苏棠状态不对的时候也是因为他。 即便知道苏棠从没有在意过谁,可摆在眼前的异样,还是让周霭忍不住询问,“苏棠,厉行川……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漂亮的眼睛里透着更深的茫然,声音也轻了下去:“那…那就一个星期吧。” 他一边啃着指甲,一边喃喃:“不能再多了…” 光是想想一个星期见不着哥哥,他现在就想掉泪了。 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假设这个问题。 是因为工作步入正轨,要更大更强了,所以要开始出差了吗? 视线有些模糊了。 他看见厉行川突然捉住了他的手,攥着他,不让他再啃指甲。 “不怕。” 厉行川把他揽紧,声音很轻:“哥哥哪都不去。一天都不走。” 他捧住苏棠的小脸,在他湿漉漉的眼尾亲了一下:“睡吧。” 周霭是业内的金牌经纪人。 这名声全都是他跟苏棠拼命换来,苏棠就像是个精力无限的工作机器,就算是剧组通告连轴转都没见他变过表情,而周霭也跟着他的作息爆肝。 苏棠拍戏她组建团队,脚不着地应对各种业务跟突如其来的风波,好几次苏棠爆红又几乎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全都是她留在公司里面通宵打出漂亮的翻身仗。 到现在她手里已经培养出非常精悍的成员,高薪却是业内顶尖,全都只为苏棠服务,而她自己则是从头到尾跟在苏棠身边,想要更了解他。 说实话,周霭觉得厉行川这名字有点耳熟。 但是她没想起来到底在哪儿听过,说明要么就是苏棠没告诉过她,要么就不是生意合作对象,否则以她的记忆力绝对不可能忘记的。 “厉行川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周霭忍不住道,“我觉得你很在意他。” 说完凛然道,“别再是什么朋友的措辞,也别想否认。” 她实在是太敏锐了。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苏棠并不打算隐瞒。 可这件事在心里面挤压得太久太久,是只要想起来就会弥漫出恨意与苦涩,好像所有强势冷漠都只不过是躯壳,里面全都是狼狈不堪。 “难道真的是朋友?”周霭蹙眉,“但是我觉得你不太会……” “是前男友。”苏棠冷冷的出声。 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站在周霭的面前几乎要高出整个脑袋,望着震撼得骤然失声的周霭,片刻后沉沉地重复,“后来他把我甩了。” 周霭深深倒吸了口气。 她跟苏棠签约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呢,但那时候他就有种厌世冷戾的气息,用通俗的话来讲帅是帅的,却是谁都不可能喜欢的臭脾气。 而后就是长达四年的爆肝期,她跟苏棠势如破竹步步高升,眼睁睁看着苏棠出道即巅峰,爆发式的产出、获奖然后达到如今这样高不可攀的位置。 这四年他肯定是不会谈恋爱的,那么这是他年少时候的初恋吗? 亏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不对。”周霭猛地反应过来,“厉行川是你的初恋?你到底是怎么攀上他的?”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中哪里,苏棠片刻后幽冷地道,“我攀不上他。” 旋即没有再管受到冲击的周霭,径直转身离开。 然后把他全然收进怀抱,轻轻拍抚着他单薄的背。 但苏棠像是真的吓到了,不再闭上眼睛,就在厉行川怀里仰着脑袋看他。 厉行川又亲了亲他的脸颊:“闭眼。哥哥要给你讲故事了。” 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苏棠终于软软地在厉行川怀里睡着了。 厉行川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苏棠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然再等几年吧? 等苏棠快毕业,能外出实习了,就把他带上一起出国。 虽然此举会拖延厉行川诸多进度,打乱他无数计划。 会导致他的某些事业因错过机会,造成一些无法逆转的搁浅。 不知道为何,厉行川在说完这话后,厉凛然骤然沉默。 他坐在大洋的彼端酒店里面,锋利冷峻的眉头深深拧起,倏然想起几年前的记忆。那是厉行川做那个重大决定前最异常的时间段,上网时笑的时候也异常多。 有次厉凛然去看他,终于发现他安安静静地看屏幕,到底是在查询些什么。 那是出现在世界最末端的极光。 厉凛然敏锐感觉到,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导致了弟弟的变化,会是这段时间来探望他的朋友吗?还是说他认识到了新的网友?正好最近他不是在玩游戏吗? 但是后面的一切都发生得太急太快,这点异常也就在巨大的冲击下消散。 现在听到厉行川的这句话,冷不丁竟又有那时的感觉。 “没关系。”厉凛然最后声音放温和,“宝宝,怎样都行。” “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这是什么涩情大礼包吗?! “哥哥?” 苏棠眨巴着漂亮的眼睛仰脸看厉行川。 厉行川平静地介绍: “是卫星监控系列套装。” “通话项链。” “定位腕表。” “远程摄像头。” 苏棠举起古怪的内衣内裤:“这两位怎么说?” 厉行川道:“按摩衣和按摩棒。远程的。我可以操控。” 他说着点了点手机。 厉行川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他像是终于回到现实世界,然而心脏却还在因为刚才那短暂的一眼而剧烈跳动。 他知道现在自己不能情绪过盛,掌心压着自己的胸口,急促地深呼吸。 “觉得哪里不舒服吗?”陈黎明立马注意到他的反应。 旋即迅速地替他抚背顺气,“是因为刚才人群靠得太近应激吗?还是受不了突如其来这么嘈杂?我现在先带你回去?” “我没事。”厉行川慢慢压抑住这种悸动,“不是应激的问题。” 陈黎明还是要带他回去做检查确认,厉行川没有拒绝。 当车辆重新启动,厉行川顺着刚才的搜索框去看,无数跟苏棠相关的消息涌来。 直至此时,他才知道苏棠的热度到底多高。 十六岁的时候用阴鸷小哑巴的角色正式宣布出道,风靡大街小巷,紧随而来的就是大量黑料指责他只是本色出演、情绪宣泄。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苏棠没有任何回应,第二年凭借着《乘风》中可怜落难太子的角色再次爆红,哭戏至今都是影视学院流传的教材,甚至一举夺得最佳男配角的桂冠。 从这里开始,他的星途势不可挡,凭借着《无声无息》《紫禁城悬案》《深海的触须》等作品荣获影帝,部部大爆…… 而今日的首映典礼更是他的新作《星海》,也不知道是谁泄露的消息,他原本要走的通道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粉丝狗仔们疯了似地追逐他的身影,随后才把他逼到平时从不开放的侧门,却依旧被抓个正着。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刚才他开门时冷戾看来的那眼,照片就已经疯传全网。 苏棠震惊地看着那些开始嗡嗡震动的小东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小脸顿时一红,睫毛颤颤地瞪着那个正对着自己的迷你摄像头:“别告诉我这是你的远程眼睛!” 厉行川夸赞道:“很聪明。” 他低头点了点手机,那小摄像头便滴溜溜地当着苏棠的面转了一圈,像一只活过来的小眼睛,最后稳稳地对准了苏棠的脸。 厉行川补充道:“三百六十度人脸跟随。” 苏棠凑上去一看。 妈呀,厉行川手机里的自己,都被这全景扭曲成了大头娃娃! 苏棠伸手捂住摄像头:“够啦,够啦。” 岂料厉行川拿过小衣服,对着他就开始比划:“棠棠。穿穿看?” “让哥哥研究一下功能。”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做了一个自以为绅士的补充:“好吗?” 第 76 章 前夕(晋江首发) 苏棠看了眼哥哥手里的小衣服。 带了点演绎的成分,羞羞答答地碾了下脚尖:“哥哥给我穿。” 他扑簌着鸦羽般的眼睫,挡住自己那双已经水波粼粼的眼睛。 其实他也有期待。 这套款式大胆的小衣服和小裤子,拥有很多别出心裁的设计。 光是厉行川按了几下遥控器,调了个最低档,苏棠就有些受不了,更何况厉行川还一直专注地看着他。 但至少这时候,他还能扶着墙站稳。 直到厉行川又调了一档,苏棠腿一软,直接要往地上滑,被厉行川早有预谋地捞进怀里。 厉行川说是研究功能,实则夹带私货。 苏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咬着手指,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哥哥的虚影们,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哥哥。 恍惚的时候,那种过于强烈的、无所不在的感觉,甚至让他觉得有无数个哥哥在一起陪伴着他。 苏棠感觉自己太幸福了。 幸福到有些惶恐。苏棠突然间有些恍惚。 他总觉得他曾在时光里听过这句话的。 但又不完全一样。 是什么时候呢。 他记不清了。 但他却清楚地知道,当下这一刻,他怕是再不能忘掉了。 时间很快到了年底。 厉家各个分支的掌权者陆续抵达。 新年宴尚未开始,庄园的侧园和贵客区里,已经随处可见端着长枪短炮观鸟、握着天价钓竿垂钓的老头老太太。 这群人不论到哪,身边都围着一群随行的侍者。派头非凡。 这些人全是厉家分支的长辈,叶管家和他新招的那位手脚利索、脑袋灵光的小助理,都因此忙碌了许多。其他佣人更不必说。 提前来的亲戚们,大多自己到处闲逛,趁着年节在庄园放松,当个度假找找乐子。 只是,几个格外古板的老头儿,却不趁机给自己放假。 甚至还给自己找起了事做。 两位老人不约而同望向他的身后,而后动作、神情,突然像是猪油一般凝固了。 片刻后,两位老人像是去美容院松了皮。 脸上神情一改方才的紧绷,变脸一般露出了松快、慈祥的笑意。 第一位老人道:“名如其人。容貌果然秀气。听说还是高材生。秀外慧中。行川眼光不错嘛。” 另一位老人也接着道:“请问你是怎么保持好成绩的?我早听说过你‘小状元’的名声。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头脑,我就烧高香了。” 苏棠歪了歪脑袋。 总觉得两个爷爷怪怪的。像是前后气氛不太符合,跟突然被人夺舍了一样。 正在这时,苏棠听见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 冰冷,不耐烦:“——你们还有事吗?” 两位老人慈祥地笑着道:“没有,闲逛。行川啊,你家这庄园太大了,我们可不得好好转转。” 厉行川脸上没有表情:“那就请去转转吧。别堵着门。” “诶。那我们就去别处转转了。苏小先生,下次见。” 苏棠等两个老人的背影走远,才跳到哥哥身上。 他像是毫不在意两个路人的古怪行为,被哥哥稳稳接住的时候,坐在哥哥的手臂上,晃了晃脚,搂着哥哥的脖颈雀跃道:“哥哥,过年的时候可以把小马带回家骑嘛?” 厉行川轻轻拍了拍他,应允道:“当然。哥哥把指导员也请过来就好。” 苏爷爷这时站在院子里叫:“棠棠,棠棠,不是要看狐狸?怎么还不来。” 苏棠收紧双手,唤厉行川道:“哥哥,哥哥,院子里跑来一个狐狸来偷鸡哦,我们去看看它!” 厉行川道:“敢偷鸡。把它炖汤。” 苏棠赶紧去捂厉行川的嘴:“哥哥,狐狸也很漂亮的…它很怕人的,肯定是饿极了才到住宅区偷鸡。不要伤害它好吗。” 厉行川唇角一勾:“逗你的。” 苏棠捶了哥哥一下:“罚你抱我过去看!” 厉行川问:“不怕爷爷看见了?” 苏棠红着耳朵,从厉行川身上跳下来:“算了。爷爷老了。还是不要给他带来视觉冲击吧。” 与此同时,垃圾街上。 傍晚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腐臭味,但混合着烤肉的香味时,便很难被人察觉了。 许萌和黄毛、绿毛脸对着脸,坐在那家烧烤大排档里。黄毛和绿毛正大口塞着肉,许萌却难以下咽,毫无一丝胃口,连啤酒都没了喝的欲望。他看着街边行色匆匆的人们,阴沉着脸问道:“还想不到办法吗?” 距离J国大买家的原定计划,已经超时了整整一周。他们竟然全无一丝机会得手。好在买家并没有为难他,连定金都没要回,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京城外港原本可以接应的货船已经开走了,得换个方案——这一次,接应点改到滇南边境十万大山的某个坐标底下。只要他们成功地把苏棠塞进车里,再运送到山脚下,对方就能把人转入货车直接拉走。大概是考虑到许萌的能力问题,买家这次给了一个月的时间。可一个月顶多也就四个星期,眼看着已经过去一周了,苏棠那边的防守仍然固若金汤。 许萌想不明白——苏棠长得再漂亮,也就一个普通人。他不是政界大拿,不是娱乐圈大牌,连公众人物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屁都不是的学生。为什么厉行川要把他保护得这么好? 他原本以为,开学那两天两人都住在学校旁边的居民楼里,很好得手。岂料厉行川一外出,居民楼也不让苏棠一个人住了,又开始专车接送。那个壮硕的司机甚至亲自站在大门口等人,把人接上了车才罢休,再下车时人已经在庄园里了。再这样下去,等上一百年也等不到得手的那一天。 黄毛咽下一口肉,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上的油:“办法的确有。我跟绿毛讨论了几次,但碍于一些原因,怕你不爱听。” 许萌像是得了救星:“你说。” 苏棠仰着脸,突然间像是被定在了地上。 这一瞬间,他内心驰过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他想过哥哥以后会和他一起生活。 哥哥肯定不会把他藏着掖着。 他会被哥哥一如既往捧在手心,很幸福很幸福。 以后他上学,哥哥做事业。 他上班,哥哥仍然做事业。 各自做各自的事情,而后一起吃饭、睡觉、醒来。 这就足够了。 苏棠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天哥哥会当着媒体、当着世界上所有人的面!黄毛道:“就是把你妈利用上,做个局。” 绿毛附和:“对,请君入瓮听说过吗?” 许萌皱起眉,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黄毛和绿毛相视一笑,露出“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都闭了嘴,继续吃肉。 许萌咬了咬牙:“展开说说吧。” 黄毛道:“先用那药把你妈迷了。你不是说苏棠他爷爷跟你妈是亲父女吗?那老爷子紧张你妈,你妈一个韧带拉伤他都老实巴交赶来照顾。你打电话给他们,就说你妈在房间里突然昏迷了,让他们爷俩赶紧过来帮忙。苏棠再讨厌你,总不能不帮他爷爷吧?” 绿毛接话:“还得是深更半夜。白天容易有对方的帮手掺和进来,半夜容易得手,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许萌深思熟虑了片刻:“行不通。那个司机像个保镖,到时候他也跟到我家怎么办?” 绿毛阴恻恻地笑了一下:“再花点钱,让他赶去接爷俩的路上出点事故。你妈突发疾病,那爷俩不可能等司机解决完问题再到你家。大半夜也不太可能再麻烦别人,肯定第一时间打车赶来了。”他信誓旦旦,“你相信我——你说过,他爷爷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我们最懂了,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弱点——他们蠢到宁愿自己多些周折,也不愿麻烦别人。” 许萌想着这个主意的可行性,想着想着,竟然兴奋到双手有些颤抖。 这么好的主意,他怎么不早点想到呢? 第 77 章 绑架(晋江首发) 十来天下来,苏棠已经稍稍有些适应哥哥不在身边的日子了。 除了偶尔触景生情——比如看到路边有和他们身影相像的人走过,他会突然很想念哥哥之外,生活已经不受影响。 这天吃过晚饭,苏棠迫不及待地站在饭堂外熙攘的人流里给厉行川打电话。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哥哥!我的设计方案要被导师采用了!” 他握紧腰间的短枪。 冲进池馆。 找到昏迷的苏棠,狼狈地蹲下,试图用单手把苏棠抓起来,当做自己的盾牌。 只要走出池馆,去到他的武器库。他相信凭借自己的枪法不但能够杀出重围,甚至能杀了厉行川,杀了那个贱女人。 可就在他的手指将要触到苏棠的那一刻。 把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 苏棠眼眶突然涌出温热的泪水,但被他努力压了下去。 哥哥都这样了…却看见厉行川对着那些照片,露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种神情偏执的、疯狂的,但分明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开心。 他向来沉稳、老成的脸上,此刻竟然是一种无比孩子气的、像是在跟妈妈炫耀什么的表情。 他忽然很紧很紧地扣住了苏棠的手,力气大得像是怕他跑掉。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亮得惊人。 他对着照片,像一只骄傲的、终于长成了的年轻猛兽,昂着头,一字一句地说: “看,妈妈——我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猫了!” “小猫?” 苏棠仰起漂亮的脸,对哥哥轻轻歪了歪脑袋。 厉行川仍然攥着他的手,郑重其事道:“嗯。小猫。” 他低头,黑黢黢的眼睛里涌动着无底的深渊,却跃动着火苗,泛着光亮。 苏棠被厉行川的眼神烫了一下。 耳朵渐渐瞬间红了。 然后他听见厉行川当着阿姨的面,温声对他说道:“棠棠。” 他还装什么?!时光如梭。 一转眼,新年的钟声就敲响了。 庄园里迎来了第一场家族年宴。 在晚宴上,厉盛澜当众宣布自己要退休了。 “会给大家一个适应期。以后的财报,不仅要给我,也要同时给行川一份。工作、项目,有任何拓展或变动,小的你们自行决断,大的都要同步行川。以后大家有事,麻烦多找找行川了。” 厉盛澜其实做足了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不同声音。 哪知道众人推杯换盏,口风出奇一致:“您呀,不是老了。不过年轻人的确该担起责任了,以后还得仰仗行川照顾大家才是。” 厉盛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在沉稳剥虾的厉行川。 他知道,能让这些顽固的老头老太们,口风这么统一,一定是用了些手段。 但饶是厉盛澜,也想象不出厉行川到底用的什么手段。 但这一刻,他再次清楚地意识到。 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他已经不是厉行川的对手了,退休还真是个保住体面的最佳选择。 过了一会儿,他又注意到——厉行川剥了七只虾,七只全放进了苏棠的小盘子里。 他看见了。 想必不少双眼睛也看见了。这场宴会上,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们看呢。 厉盛澜突然有些恍惚。 他并非厉行川这种我行我素的人,他其实很要面子。 他想起年轻时候,有一次家族聚会,那时尚未生病的妻子也曾央求他剥虾。 可碍于众多长辈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剥给她。 直到大家推杯换盏、无暇顾及的时候,他才把剥好的虾悄悄放到妻子面前。 但饶是如此。 他的妻子仍然雀跃。 这一刻,厉盛澜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再难抑制内心的冲动,也捧起哥哥的大手,当着媒体的面——落下了一吻! 他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给予哥哥最确定的回应! 这个漫天星河的夜晚,百年古堡里,举行的明明是一场财阀家族的权利更迭晚宴。 可是一夜过后。 各大媒体爆炸似的、层出不穷、沸反盈天的报道却是—— #厉行川古堡夜公开恋情,权力交接秒变求婚现场?# #厉氏晚宴现场直击,千亿继承人搂紧同性男友:你是我人生!# #震惊,豪门古板继承人、科技新贵厉行川,古堡夜公开恋情!# 后脑勺突然被怼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硬邦邦的枪口。 一个低沉的、嘶哑的、杀意浓烈到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男鬼一样的声音,自身后森然响起:“厉振炀,你去死吧!” 厉振炀嘴唇微动了一下。 他想问问你是厉盛澜吗,还是厉行川。 如果是厉盛澜的话,他还想问问,看我变成这样你得意了吗。 可是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砰”地一声—— 就在厉行川眼底杀意涌动时。 苏棠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带着点淡然的、怜悯的笑意:“许萌,你眼光不行。我这一张脸就值五百万了。屁股是另外的价钱。” 第 78 章 复得(晋江首发) 厉行川试图跟苏棠说话,叫他的名字,告诉他“哥哥在关注着你,你不要怕”,可他发现——苏棠那边只能传来声音,他这边说的话,苏棠根本听不到。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守着这根如蛛网般脆弱的、与苏棠唯一的联系。他的世界紧绷到只剩下苏棠的声音,那边任何一个信息、一点语气的转折,他都不肯放过,自虐般做着分析。 耳机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打算怎么问我哥要钱?用我的手机给我哥打电话吗?像你用我爷爷的声音骗我那样?” “没那么复杂。只要对着电话折磨你、让你哭出来,你哥就会心软吧。” “如果你能让我哭出来,那你死定了。” “现在是你死定了,苏棠!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有多恶心!以前你明明就是个穿我旧衣服的可怜蛋,现在却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真以为自己麻雀变凤凰啊。” “那你呢?凤凰变麻雀?不行也去找个哥哥吧。”原来她那时候还可以更快乐一点。 晚宴结束后,他端了一盘大虾,把自己关进阁楼,坐在妻子的相册底下,一只一只地剥着。 不知过了多久。 他突然靠在墙上,捂住了眼睛。 年后,苏棠很快就要回到校园了。 而哥哥将迎来了毕业季。 哥哥由于要忙事业,本科结束就要离开校园,不打算读研。 但是苏棠以后是要考研究生的。 “你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待会儿到了滇南地界,有你的苦头吃!” “那很期待了。最近这些年我什么都吃过,就是没有吃过苦,忘了滋味。还有多久到滇南?” 那个叫许萌的不说话了,插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语气很是热心,甚至带着些莫名的、隐约的示好:“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吧。咱们现在转的这辆越野车专门针对山地来的,山道上飞快!你肯乖点配合的话,我们不会折磨你。” 厉行川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耳机里,苏棠的声音其实堪称冷静。 但却像一把刀子。 厉行川飞速计算对方时速,计算京城与滇南之间,目标现在可能接近的位置。 他抖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拉: “目的滇南提前部署。” 但这是不是也算证实了古人的话,以往虽然不谏,来者尤为可追? 苏棠了解哥哥。 哥哥真正讨厌一个人的时候。 其实是不会提他的。 横亘在哥哥面前的那面墙…其实已经有些松动了。 苏棠无法说清楚,是因为哥哥突然意识到厉叔叔真的老了,恨意松动了?还是单纯因为失去了竞争,就失去了敌意。 总之…厉叔叔和哥哥之间的对抗,真的有所缓解了。 从前苏棠是不会管哥哥这些事的。 因为哥哥总是把他当小孩,又因为他崇拜哥哥,觉得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但现在,苏棠不是小孩了。且在他的认知里,哥哥已经不止是他的哥哥,还是他的男人了——自己的男人要自己护着。 所以哥哥性格里出现了别别扭扭的毛团时,他想到的是要负起责任来了。他得不露声色、慢慢儿地,替哥哥理一理他的毛团。 今天是钓哥哥一起去看厉叔叔下棋,明天也许就要同桌吃饭了。 后天呢?后天说不定,这两个已经成熟了的大人,就突然间相视一笑,恩仇尽弃,成为世界上最简单的父子了。 会这样理想化吗?会吗?会吧。 但是不会也没有关系。 大不了,在哥哥骂厉叔叔的时候,他也违心地、偷偷地、和哥哥一起骂厉叔叔!为了哥哥的开心大计…厉叔叔就暂时受点委屈吧。抱歉抱歉。 第二天的傍晚,苏棠正在拼一座巨大的限量版乐高古建筑。 厉行川忽然走过来,神神秘秘地跟他讲:“棠棠,跟我去个地方。” 苏棠放下手里的乐高碎片,愉快地把手塞进哥哥的掌心里,跟着他走了。连去哪儿都没有问。 苏棠跟着厉行川一路鬼鬼祟祟上了别墅的顶楼。 顶楼有座小阁楼,哥哥以前带他来过一次,在门外看过烟花。 那次哥哥说里面没什么好看的,他信了。这次,哥哥竟然带着他撬开了阁楼的门。 一把生锈的老锁,一拧就开了,像是早就有人动过手脚。 里面黑漆漆的。 厉行川没有开灯,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捻亮了。 微弱的火光照亮一小片墙壁,苏棠这才看见——墙上挂满了相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女人。 年轻的,笑着的,穿着碎花裙站在海棠树下的,站在月夜下用燃烧的仙女棒画星星的,还有一张是婚纱照,她穿着白纱,眉眼弯弯,像是全世界最好的事情都落在了她身上。 苏棠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哥哥的妈妈。 “阿姨好漂亮啊。” 苏棠轻声说。他的眼眶有些发酸,湿润润的,他心想哥哥一定很难过,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哥哥。 他们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议论厉行川,便打算堵在小洋楼外面,蹲一蹲苏棠,或者是他那老实巴交的爷爷。好给他们上点眼药。 苏棠早被他们查了个底朝天。 他们在族群里、在庄园其他地方不敢乱说苏棠是狐狸精,但若是撞上苏棠或他爷爷单独出行,定要狠狠训斥一番—— 就是你害得厉行川争风吃醋、不惜与亲叔叔反目成仇,甚至戕害自己的亲叔叔? 你好大的胆子,好厉害的手段! 奉劝你不要仗着住进厉家就狐假虎威、作威作福,你不过是个花瓶罢了! 以后再闹出什么来,行川就是再护着你,我们也不会再饶掉你了! 不过他们蹲了一整个白天过去,都没遇到过苏棠或苏爷爷落单的时候。 而苏棠和苏爷爷,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架狙”了。 第二天,是厉行川带苏棠去俱乐部给苏棠的小矮马换新衣服的日子。 临出发前,厉行川闹了肚子,在二楼蹲厕所。 苏棠听爷爷说,后院的鸡群里,不知从哪来了一只狐狸,想偷鸡。 但是被抓住了。 现在正罩在框子里吱吱乱叫。 苏棠一听,赶紧小跑着下楼去看了。 还没转向后院。 前院两个气派的老人,竟然站在邮箱处,朝他和爷爷招手。 苏棠知道,这段时间庄园的客人很多。 都是哥哥家那些贵气的亲戚。 他不敢怠慢。 左脚绊了下右脚,决定还是等下再看狐狸,先去看看两个老人是不是有什么需要的。 他推开院门,小跑着到了两个老人的身边。 礼貌地轻轻弯了下腰,仰着脑袋露出洁白的虎牙,乖巧地对老人们笑道:“爷爷们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一位老人端详了苏棠片刻,原本挑剔的、审判的目光,突然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不用这么客气孩子。咳,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我是说,你叫苏棠是吧。” 另一位老人目光冰冷,语调刻薄:“苏棠先生。请问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 苏棠也还没有开始回答第一位老人的话。 像是有什么声音撕裂了他眼前的整个世界,他的视线突然间就模糊了,灰暗了。 后脑尚未感觉到疼,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涌出去。 这么狠。 那就是厉行川没错了。 厉行川,那个听说很多次差点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小侄子。 在他小的时候。 他曾经也想过,要不要回国去抱抱他。 厉振炀的思维到此为止。他很喜欢做学问,他跟哥哥说,如果可以,他想一直上学,有机会的话还想读博。 但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并不在校园,也不在书房。 是在床上。 在动情的时候。 但不论什么时候,苏棠说的话,在厉行川那儿都作数。 开学前,在家族老人们要离开庄园之前,厉盛澜设了最后一场晚宴。 他睁着眼睛倒在地上,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了。 苏棠是被一个巨大的声音惊醒的。 他挣扎着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 可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迷迷糊糊地感知到自己被一个滚烫的怀抱用力地抱住了。 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肉里。 他脆弱的眼皮努力地颤动。 可是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下来,有熟悉的、灼热的气息附在耳边道:“别看。” “哥哥…” 苏棠无意识地对熟悉的声音发出低语。 下一秒,身体被抱更紧了。 这个声音哑的不像话,像还发着抖。 他说道:“——棠棠。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第 79 章 苏醒(晋江首发) 苏棠想抓紧厉行川,可是刚被解开的手提不起一丝力气。 但立刻,他的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紧紧地包裹。 苏棠的眼睛还被遮着,看不见。 他隐约听见屋外有远近交错的砰砰声。 本能地往厉行川的怀里缩,虚弱地叫着:“哥哥…” 然后他整个人被护进滚烫的怀抱里。 身上像是被披上了什么,带着熟悉的味道。 苏棠听见哥哥的声音:“睡吧,安全了。” 周霭也被苏棠给搞得头疼了。 等策划会开完出来,董镜发现她独自站在原地,走过来悄声问道,“哄好了吗?” “没法哄。”周霭心情复杂,现在总算是明白苏棠到底是受到什么刺激,导演组的全部成员都在激动为厉行川安排感情线,苏棠不疯才怪。 尤其是像苏棠这样封闭漠然的人,还能被甩绝对是受到巨大的打击,否则现在也不会这么应激,没把《美妙心动》拆了都谢天谢地。 “你们策划会后面聊得怎样?”周霭蹙眉,“真的打算给厉行川那么多感情线?” “准备肯定是要做的,你也知道我做节目的风格,备案没有十版八版不会放心,尤其是厉行川那种条件,这辈子都很难遇到第二个这种嘉宾吧?” 看着董镜势在必得的模样,周霭没忍住还是多问了句,“后面的安排呢?” “先把厉行川叫来单采吧。”董镜道,“多给他录点素材。”直到厉行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屋内,河边才重新有动静。 周霭谨慎盯着苏棠的反应,原本她都还在担心,突然跟前男友见面的话苏棠会不会应激或者失控,可谁知道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 尤其刚才的互动,她跟董镜那边的激动沸腾截然不同,更多的是懵逼困惑,这看起来厉行川也完全不认识他啊? 还前男友呢,苏棠到底怎么给自己冠上这名分的? 周霭按捺住没有当场问,而是等着饶有兴致关景森跟他们告别后,她才把苏棠拽回保姆车上,无法置信的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真是厉行川的前男友?” 苏棠的情绪差到极点,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的低沉冷戾,“我觉得是。” “什么叫你觉得是……”周霭忍无可忍。“什么?”苏棠随口敷衍。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依旧盯着厉行川的背影,就知道他的心神已经被全部带走,那自己说这些到底还有什么用。 “没事。”周霭觉得他肯定还会倒贴,“单采的时候认真点,配合点。” 很快苏棠也来到了单采间。苏棠的这顿饭差点把粉丝给逼疯。 实际上厉行川是真的很喜欢番茄牛腩,而且这顿饭也特别香,总觉得应当是下过功夫的。 好几次他都想要夸,但是猜测有可能是学长做的,在苏棠的面前就没有夸出来,只是盛好以后端到桌上,跟苏棠安安静静的吃。 “很好吃。”最后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句。 苏棠的眸色晃动,什么都没有回答。苏棠的下颌线紧绷又松开,“你这样描述我很像火炉。” “其实也不全是说的实感……”厉行川歪了歪脑袋,忽的又笑起来,“算了。” 平板已经重新放在他的膝盖,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想看了,被苏棠握住以后,他的注意力就全都在这里。 “早知道早点问你就好了。”他声音轻得都听不真切,“前面几小时都不用这么难捱。” 苏棠的眸色暗涌流动,但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就知道厉行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自如,怎么可能会有人遇到这么严重的过敏,要挂这么多瓶水却半点怨言都没有,他的手背血管又细,到现在都又青紫又肿。 可都是直到此时,好像他才终于在那种温暖自如的表现下面,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与脆弱。 “要睡会儿吗?”苏棠垂眼看他,“累的话就休息。” 厉行川点点头,湿润的眼眸注视着他。 手都给他握着,苏棠当然不可能再吝啬个肩膀,稍微调整了下坐姿让他靠着,“应该还要三个小时。” “我知道。”厉行川脑袋埋进他的颈窝,竟有种被包裹着的错觉,苏棠的肩膀极宽,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让他极其具有安全感。 那种强撑着的疲惫也终于席卷而来,让他忍不住闭眼,声音也低低的,“我就睡小会儿,待会儿就起来陪你……” 即便自己这么累,却还担心睡着了苏棠会无聊。 苏棠无声地注视着他的脸,很快便感受到他细弱均匀的呼吸。 有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厉行川的表现跟自己所了解到那些区别很大,明明拥有着如此殷实雄厚的家世,却好像总是戴着很温暖的面具,不怎么撒娇,总是会更照顾别人的感受。 明明是那样的放纵肆意、随时都能够抛弃掉做过承诺的人,在他面前的时候,却还能够显得如此专注深情。 像是裹着蜜饯的毒药,时时刻刻都在让人心动,只有真正吞掉才感受到致命的痛苦。 从头到尾他吃的也很,反倒是看厉行川比较多,都让厉行川在想是不是其实他不喜欢这个,但是说好让自己选所以在将就。 放下筷子,厉行川正想问他还要吃点什么别的。 “这是什么?”苏棠却突然问道。 厉行川愣住,顺着他的目光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手腕处泛红,看起来有点像是被烫到的,他自己也觉得发热,但是没有怎么在意。 “不知道。”厉行川坦然道,“录完单采回来就这样了,可能是闷的。” “把袖扣解开我看看。”苏棠道。 他说话没有什么感情的时候,会显得有点冷,换做别人听了可能觉得有些吓人,但是厉行川很听话地就把袖扣解开,还往上面捞了点。 果然手腕看到的只有部分,弥漫往上,白皙脆弱的皮肤都热得泛红,还隐约可见些细密的红点。 苏棠的瞳仁轻轻收缩。 旋即便听到厉行川笑起来,“你看我就说闷的吧,待会儿我换件衣服就好了。” 对这些东西他确实不是很在意,在医院的那几年时间里面他什么都经历过,身上经常各种仪器轮着来,症状也都触目惊心,现在这都算是再轻微不过的了。 说完他才想起要收拾碗筷,起身道,“你先去休息吧,这些东西我来……” 肩膀被动弹不得的力量压住,苏棠紧盯着他道,“你确定换件衣服会好?”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没吃完的鸡肉条,很显然是厉行川剩下忘记带走的,上面的印记细细密密的,都能让人勾勒出来厉行川细嚼慢咽的模样。 “苏棠。”董镜忍不住拔高音量,“我们开始了,别走神。” 说完发现他目光所及,忽的福至心灵,“厉行川吃过的,你想接着吃?” 像是猝然戳中哪里,苏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每次他这样冷冰冰的时候,其实还有点可怕,尤其他坐在椅子上也难掩高大挺拔,有种居高临下的强烈压迫感。 董镜算是跟他工作接触很多的了,却还是被他盯得心头发毛,暗暗嘀咕厉行川就是你逆鳞是吧,真的是提都提不得了。 索性她就顺着问,“到底是不是?他吃过的你会吃吗?” “我不能吃吗?”苏棠直截了当。 突如其来的配合,还真是把董镜给震了下,莫名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刚刚才经历过厉行川对苏棠的疯狂赞美,现在她竟有种隔空感受到回馈的感觉,即便是恋综都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产生拉丝暧昧,可很显然他们俩做到了。 瞬间无数劲爆的话题在她脑中浮现,开始疯狂摇摆到底还要不要给他们单独做感情线,最终在直觉驱使下果断选择豪赌。 采访稿放在旁边,董镜坐直起来,“可以吃,那我可以理解成你喜欢他吗?” “周霭没有跟你说过我们的关系?”苏棠冷淡投来目光。 他的事情向来不喜欢跟别人多说,可此时却近乎咄咄逼人,“他是我前男友,我喜欢他很正常吧?” “前?那就是分掉的意思?你现在还打算重新追求他?” “他是否承认我不知道。”粉丝们被彻底搞疯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几秒钟的视频如同烈火燎原,让他们彻底没法睡了。 他们激动又愤怒,一会儿冲到苏棠的官号下面去泄愤,质问他到底发什么神经,一会儿又跑到《美妙心动》跟董镜的官号下面疯狂开麦,勒令他们速速放出母带! 所以到底有没有签卖身契?苏棠到底是不是真的对厉行川有感觉啊!要是再不告诉他们实情,他们真的会被逼得寝食难安、彻夜难眠的! 天亮得很早。厉行川的鸡肉条只吃了两口,没来得及吃完就放在旁边桌上了。 “不着急。”董镜坐在摄像机的后面,对他无尽耐心包容,“吃完再录也可以。” “苏棠还在外面等。”厉行川摇摇头,“我得录完他才能录吧。” 董镜顿了顿,没想明白他怎么就看上苏棠了。 从第一次采访的偶遇开始,董镜就觉得他对苏棠的态度很特别,后面当厉行川抽到最远的地点,董镜惊得差点当场站起来,觉得简直就是天助节目! 甚至她都做好了两手准备,不管是学长还是苏棠谁去接他,都绝对能够剪出非常具有宿命感的感情线! 可谁知道最后那么出人意料,两人相处的每帧都能够爆出话题度,简直就是暧昧本昧,看得董镜差点都要嗑他们俩了。 此时听到这里,董镜的心情愈发复杂,“……那准备好我们就开始。” 采访问题其实没有那么死板,董镜的风格更是单刀直入,“今早回来的时候,应当已经跟嘉宾全都接触过了吧?整体感觉如何?” “都挺好的。”厉行川笑了笑,示意她去看鸡肉条,“走的时候学长在做午餐,其他人在打下手,苏秋枫特地提醒我们先吃点垫垫。” 这话让室内陡然死寂。 厉行川聪明得有点太过分了。 通常而言谁递来的东西,接受者都会觉得功劳是他的,苏秋枫特地给他们送鸡肉条,换做普通嘉宾说不定就会很感激他、对他很有好感。 但是厉行川的脑子理智清晰,一眼过去无声地将室内所有嘉宾的动静观察清楚,甚至职责分明,到底是谁做了什么在他这里都无所遁形。 “你会对他们产生心动吗?”董镜深深吸了口气。 “时间有点太短了吧。”厉行川歪了歪脑袋。 董镜迅速追问,“那对苏棠呢?” “他——”厉行川顿住,似是觉得自己不能回答得太快,最终却还是轻笑起来,“他总是让我心跳很快。” 厉行川是被热醒的,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天边已经有日光洒落下来。 在野外露宿虽然条件差点,但是起码能够看到日出,厉行川解开睡袋坐起来,朝着瓜棚外面看过去,发现苏棠正迎着晨曦回来。 “要洗脸吗?”苏棠掀开蚊帐,站定在他面前,“我看到后面有小溪。” 他应当是已经洗过,漆黑的眉峰湿漉漉的,完美挺拔的身形这样看来极其具有力量感,让坐在床上的厉行川有种被阴影笼罩覆盖的错觉。 可奇异的是他不觉得害怕,反倒是愈发的安心,抬头冲他笑,“我现在去。” 起来后,他看到苏棠收拾他睡过的东西,不管是垫子还是睡袋都需要重新拎回车上,略微犹豫,还是放弃了要帮忙的念头。 苏棠的效率跟精力,跟他就完全不是同个级别。 厉行川不想弄巧成拙添麻烦,便顺着他说的地方走去,仔仔细细地用溪水洗过脸以后又回来,发现所有东西都已经收拾齐全,苏棠也站车边在看留言纸条。 节目组昨晚给他们送来两桶油,还给了两张加油卡,足够他们今天开回别墅了。 “我们可以回别墅了吗?”厉行川探过脑袋去看,眼角眉梢都是愉悦。 太好了,他知道苏棠从昨天过来接他开始就没休息过,甚至昨晚应当也没有怎么睡好,因为他看到床边还有不少蚊虫的尸体,估计都是他半夜搞的。 回别墅的话,肯定就没有在荒郊野外这么辛苦,苏棠也能够休息了。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期待流露得太明显,亦或者是探过脑袋的时候凑他太近,苏棠猛地看向他,幽深的眼底碎冰浮动。 不明所以地跟苏棠对视片刻,苏棠转身就走。《美妙心动》的局势,在第一天便已经有轻微的倾向。 苏棠跟厉行川自然不用多说,他们从荒郊野外开始就在独处,其他嘉宾跟他们接触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有任何参与进来的可能性。 而留在别墅里面的这几位,学长楚源表现得实在太好,导致所有嘉宾都对他另眼相待,但是却没有任何暧昧的进展。 苏秋枫看起来少年气很重,除了主动找厉行川以外,跟其他人的态度都是若即若离的,现在粉丝都在猜他到底是不是纯粹来玩的。 至于背着小提琴来的陈嘉禾,还有常年衬衫身材舒展的钟听雨,倒是有点暧昧的趋势。 早上钟听雨刚起床,就听到陈嘉禾在后院里面练琴,声音流淌画面很美,当时钟听雨形容自己的感受,觉得重复了自己名字的寓意。 还跟陈嘉禾解释自己名字是怎么来的,谈吐跟言行举止都极其富有修养,含笑又镇定,陈嘉禾虽然沉默地低头看琴没怎么说话,但是耳廓有点发红。 此时的沙发上,陈嘉禾也跟钟听雨并肩坐着。 楚源跟苏秋枫坐在中间,这样的话右侧的位置就是留给苏棠跟厉行川的。 厉行川坐下后,很自然将手放在腿上,手背的青紫却被衣袖盖好。 苏棠余光瞥到,却并没有戳穿,坐到他身边去看他的手机屏幕,淡淡问道,“节目组发的什么内容?” 他的手机自从昨晚用光电量以后,到现在还没机会去充电。 厉行川便把屏幕移过来半边给他看,轻声解释道,“说是发布了初次约会的规则,然后我们今晚会通过小游戏来增加匹配成功的胜算。” 楚源的嗓音好,便被分配到念规则的任务。 “初次约会需要双方互相选择才能成功,届时节目组会实现约会中所有情侣们想要达成的愿望。但是选择是需要积分的,积分越高的嘉宾越先选择。” “明白了。”楚源念完合上屏幕,解释道,“假设我的分是最高的,苏秋枫的分数第二高,那么就是我先选,然后苏秋枫第二个选,如果我选择的是他,他正好选择的是我,这样的话我们就直接互选成功,其他人无法插足了。” “意思是积分越高越好咯?”钟听雨扬眉。 “那我们如何获得积分呢?通过今晚的游戏吗?” 此时短信的声音再次响起,积分规则也发布出来。 也不知道是输液的时候跟苏棠贴习惯了,还是想要他把屏幕字眼看得更清楚些,厉行川不知不觉跟他靠得更近,下巴几乎都要落在他的肩膀。 “经过一天的相处以后,相信嘉宾们都对彼此有所了解吧。”厉行川轻声念道,“我们会通过问答的形式来获取积分。” “譬如,当你抽到的问题是坐在你身边的嘉宾,如果成功回答上关于他喜好、或者是某个指定问题,那么你的积分则会增加。” 后面还有关于积分抢夺问题的,包括加码等等,可操作的空间其实还挺大。 罕见的,周霭在苏棠的脸上看到近乎讽刺的情绪,有那么瞬间好像都回到了当前,自己才跟他签约的时候,他那副深陷泥潭的不甘与狼狈。 就连声线也都格外紧绷,“难道就不能只有我还记恨这件事,他觉得毫无所谓所以连那段经历都能忘掉吗!” 周霭被他震得半天都没说出话。 说实话她就没见苏棠这么自暴自弃过,苏棠出道就巅峰,是从血雨腥风里面一路杀出来的,圈内对他的评价都是不近人情、我行我素,将冷冰冰做到了极致。 只有在这件事情上,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半点信心,如同天生的败犬。 沉默片刻,周霭转换了话题,“但是刚才你跟厉行川见面,董镜全都拍了,我觉得她后面还是会再次邀请你的,你真的不打算去吗?” 没有等他拒绝,周霭又把那天自己跟董镜达成共识的话说出来,而且后面她反复思索,其实觉得也挺有道理的。 “董镜说过,她希望你去参加这个节目并非只是为了热度,也是你这么多年太过紧绷了,就算知道你精力无穷,但也不能过分燃烧自己。” “而且其实你对厉行川很在意吧,他会参加节目是肯定的了,反正你对董镜给他设计的那些感情线都不满意,但是现在我看你俩的表现效果还挺好……” 说到后面,周霭几乎都是谨慎地在试探了。 发现某些关键词触动到苏棠,浓密的睫羽轻微颤动,她才暗暗松口气。 可谁知道很久的沉默后,她还是听到苏棠冷冷的声音,“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周霭:“……” 以前没觉得,这一刻是真觉得董镜说得挺对的。 苏棠就是死装,装得要死。 但毕竟苏棠自己的事情,周霭只能够言尽于此,她回去还得整理今天跟名导关景森聊完的剧本资料,今天聊半天变数还有点多,团队各方面也要做准备。 可谁知道这事儿都还没忙完,到深夜的时候,《美妙心动》团队发花絮了。 厉行川跟学长的单采看起来已经顺利结束,学长是确认要参加的,人气很高所以粉丝都在等,但是《美妙心动》不但发了学长的,而且还发了厉行川的。 短短几秒的视频,是厉行川走在落日的河边,听到招呼声便侧头笑了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说完又突然把周霭拽住,半强势半央求道,“你再去帮我劝劝苏棠,我真觉得这节目适合他。” “是觉得他身上的血雨腥风不够吗?”周霭同款冷漠脸,“虽然我也会跟他这样开玩笑,但是让他去就是给我增加工作量。” “当然不仅如此,你不觉得苏棠的状态常年绷得太紧了吗?”董镜语气平和,“我就是专门做综艺,很擅长剖析嘉宾的心路历程,看人这点你要相信我。” 周霭望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可实际情况的确是这样。 苏棠常年都像是个精力消耗不完的机器,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沉溺工作似地,真正跟他相处才会发现他其实是无根浮萍,抽离得让人心惊。 之前周霭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厉行川出现以后,忽然就好像混沌黑暗里撕开条裂缝。 周霭知道苏棠后面几天的行程,是要跟名导关景森对剧本。 关景森的别墅在山里,好巧不巧《美妙心动》的单采点也在那里取景。 梦里哥哥正抱着他,温柔地抚摸他,可迟迟不给他,也不亲他。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眼前终于亮出一线昏黄的光。 视线还是模糊的,瞳孔也聚不上焦,但他听见哥哥的声音就在耳边:“棠棠,不怕,哥哥抱着呢。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哥哥?” 苏棠迷迷糊糊的缓了会儿,神智还是无法清醒,瞳孔也还不能有效对焦。 只是本能地循着哥哥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委屈到发颤。他抽着鼻子控诉:“哥哥别光抱…也要亲、亲亲我呀…” 第 80 章 旅途(晋江首发) 苏棠是被吻醒的。 很轻的啄吻,从眼皮到嘴唇,又从嘴唇到锁骨,细细密密。 是温柔的,存在感却强。 他在一片温热的触感里迷迷糊糊地眯起眼睛,盯着眼前晃动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影子把他搂进怀里、捧住他的脸,低低地叫了好几声“棠棠”,他才模糊意识到——自己正被哥哥抱着。 苏棠刚睡醒,反应很是迟滞。 他眼神涣散地望了厉行川很久,才逐渐略显聚焦。 他先是本能地叫了句:“哥哥…” 紧接着,睡梦里被短暂忘却的记忆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回到医院,厉行川就已经把苏棠的资料了解得七七八八。 真是奇怪,明明这几年他对任何东西都毫无兴致,陈黎明医生也都说了身体机能跟情绪都会受到影响,谁知道才刚出院就遇到这样震颤他心脏的事情。 真的是自己在医院待得太久,外界随意都能轻易拨动他吗?此时接近日落。 董镜喜欢在日落时分捕捉镜头,觉得这样拍出来的画面极具美,再加上河边本来就风景秀丽,就连宣传片的空镜头他们都想好用哪帧了。 苏棠站在河边,周围是大片的蒲苇。厉行川本来就具有这样的魔力,不管是那张脸还是温暖的气质,只要见到他就不可能会有不喜欢的,即便是这样的短视频也瞬间掀起爆炸的热度。 学长楚源的视频还比他长点,谁知道热度压根就打不过。厉行川盯着屏幕半天,在心底轻轻叹气,这指定嘉宾要是能换成是苏棠,那这任务不就好完成多了吗。 可两百的积分确实对他很重要,即便没办法超越断层的苏棠,也能够让自己排名升点,到时候优先选择的概率就会更大。 而且节目组肯定也不止给他发布了任务,其他想要升排名的嘉宾肯定也都会收到,所以今天还得谨慎不要跟别人乱说话。 稍稍定神,苏棠也从浴室里面出来了。 昨晚厉行川睡着了没发现,可现在苏棠浑身带着浑身水珠跟热气出来时,黄金比例又精悍的完美身材陡然撞进他眼底,让他的心脏都猛漏了半拍。 他无声地转头,帮苏棠拿吹风机,递给他的时候,却发现苏棠正盯着自己。 厉行川试探着投去目光,“……怎么了吗?” 苏棠扫了眼他微红的耳垂,接过吹风机,什么都没说。 积分的短信也发到到他手机上了,苏棠的记性很好,能推测出来其他嘉宾的排行顺位,自己现在是断层领先,即便现在节目组有任务也不可能超过自己。 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可他现在的确具有优先选择权。 洗漱完毕,厉行川跟苏棠下楼吃早餐。 两人房间里面的摄像头关了整晚,到现在都还没开,可把直播间的粉丝给憋坏了,如今终于在客厅看到他们,瞬间沸腾开喷。 原本那些都在揣测楚源进恋综以后、到底会喜欢怎样性格对象的粉丝,瞬间也都齐齐振奋起来,自家偶像的视频都不刷了,疯狂挤到厉行川的视频下面。 风吹动的时候蒲苇也都纷纷摇摆,与他完美挺拔的身形构成绝丽的画面,唯独锋利的侧脸被流火晕染着,漆黑的眼底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绪。 厉行川跑到他的面前,明明很近的距离却喘得厉害。粉丝们集体愤怒,各种开小号怒冲苏棠,主要这事儿大家都聊得好好的,除了苏棠破防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 就他那平时被黑子喷电影难看都无动于衷的脾气,居然半夜三点还会守着粉丝的互动来看,所以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多大?不会真觉得自己竞争得过学长吧? 而且越想,粉丝还越觉得不对劲。在折腾过这么半下午以后,苏棠的位置已经偏向于左上,如果要去接人的话,就必须要长途跋涉横贯整个对角。 弹幕甚至都在担忧猜测,以苏棠的脾气会不会就压根不理会了,能做到现在这种地步都已经足够出人意料,还能指望他做更多吗? 可苏棠只是在翻厉行川的电话号码。厉行川被问得有点懵。直播间非常兴奋。 嘉宾们在读完规则以后,气氛也都变得热闹起来。被满屋的哄闹声包裹着,苏棠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侧头去看厉行川。 确实只要厉行川张口就能够得出答案,中午饭他们俩是一块儿吃的,厉行川又观察得细致入微,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 那时候厉行川只盛了两个菜,分别是番茄牛腩跟小米粥,但是其实苏棠基本没怎么动番茄牛腩,全程就喝掉两碗粥加点咸菜。 这种精力旺盛的男人,或许都爱吃主食多些,所以只要厉行川说小米粥就会赢。 但是他很想知道,到底为什么苏棠会想到给自己送分,忍不住跟他多对视了会儿,直到确实没有办法探究更多,这才带了几分无奈地回答,“小米粥……” 本以为这场游戏,到这里就尘埃落定了。游戏结束,嘉宾们散场。 厉行川走到客厅的角落,发现苏棠站在两个行李箱面前等他。 “你的房间在哪儿?”苏棠没有贸然动他的行李箱,抬眼道,“需要我帮你提上去吗?” “谢谢。”厉行川点头,他行李箱很重,靠自己的话确实没法做到。 随后又轻又快地道,“我们俩是同个房间,因为我们是来别墅最晚的,他们已经提前把房间分好了,只给我们留了走廊最里面的那间。” 房间跟房间的布置倒是没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室友。 苏棠却没想到能跟他是室友,闻言顿了下,没有多说,拎起两个行李箱上楼。 厉行川跟在后面,心脏跳得厉害,不得不承认自己提着吃力的箱子、被苏棠轻松单手就拎起来的刹那,感受到一种很强烈的力量感与荷尔蒙的冲击。 苏棠从脸到体型都极其完美,之前拍戏的时候各种极具张力的海报被疯抢到脱销,即便只是穿着劲装衣服在那里站着,肩宽腰窄力量感十足的黄金比例,还有无法遮掩迸发的凌厉与戾气,都让粉丝发疯不已。 现在近距离的接触,走到他的背后,都能够清晰看到他蓬勃漂亮的肌肉曲线,透过薄薄的衣服显露出来。 推开房间的门,里面是两张一米五的单人床。 靠里面的一张有很明显的睡痕,是厉行川今天使用过的,苏棠便将他的行李箱靠在床边,也将自己的放在更靠门这边的位置。 习惯性地扫了眼摄像头,直播间没由来背脊一凉。 厉行川的加码赢了大半其他嘉宾的积分,现在苏棠做局加码又送给他大半,至此厉行川即将拥有断层的积分,反倒是其他嘉宾的都回到起跑线,低得都差不多。 可谁知道嘉宾们都还没来得及笑着吐槽,厉行川的那口气也还没有完全无奈吐出,苏棠陡然灼灼的盯着他,神色竟是完全看不懂的冷峻晦暗。 气氛也不知不觉冷却下来,嘉宾们都有点懵逼。 直播间也都困惑了,怎么加分提示还没有出? 直到苏棠起身,碎冰般的嗓音抛下句,“答错了,我对小米粥没兴趣。” 虽然才接触过一天,但谁都希望能够跟自己的心动对象有更深入的了解,而约会就是增加好感与进度的最好方法。 游戏的运行也很简单,由坐在最左边的钟听雨开始,通过抽签的方式来确定自己的问题。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抽签盒,他摸到的纸条是“厨艺”。 “这个问题也太简单了吧。”钟听雨哑然失笑,“今天午餐大家都是一起做的,我的厨艺难道还能没人知道吗……” “听雨哥冲花茶很厉害。”旁边的陈嘉禾忽然开口。 他是搞音乐,本来性格就会更加孤僻敏感些,白天跟嘉宾交流的时候话也很少,刚出声发现其他嘉宾齐刷刷看来,又立马抿唇。 “然后呢?”钟听雨饶有兴致地低头,“你白天喝过我冲的花茶?” “喝过。”陈嘉禾也将头埋下,声音却强行镇定,“午饭过后,所有人都去睡了。” 虽然他不是很介意,一直跟苏棠这样单独相处,但是节目还是要录的吧? 而且苏棠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有休息好过,厉行川在网上看到过他的信息,说他在工作上是个具有无穷精力的人,不管是拍戏还是通告连轴转都没见累过,可即便如此人也不是铁打的吧? 大抵是他半天没回答,苏棠的眸底暗流涌动,又沉默地给车注油。 这句话问出口的刹那他就后悔了,厉行川是来参加恋综的,不是为了认识别的嘉宾还能是为什么呢。 收拾好,两人迎着晨曦出发。厉行川就这样被他带回车里,无意识轻轻蜷缩了下指尖,碰到的却依旧是苏棠炙热的掌心。 别墅里面灯火通明,大家都在等厉行川跟苏棠回来。 恋综今天已经正式开始录制了,厉行川跟苏棠这边原本出了意外镜头最少,可谁知道因为别墅里面的嘉宾还在试探期,整体的内容居然还没有他们俩在医院的劲爆。 但是很显然,经过整天的相处,他们还是变得熟悉很多,见到他俩推门进来便纷纷起身,笑着招呼他们来沙发坐。 “厉行川没事了吗?”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唤醒了厉行川。 他轻手轻脚的把趴在自己胸口上,睡得跟小猪一样的呱呱抱下来,放到温暖的床上,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先进厨房把鸡蛋和玉米和自己包的饺子蒸好,才进卫生间洗漱。 处理好自己,他又去床上把呱呱挖出来。呱呱的头发睡得跟个鸡窝一样,闭着眼睛,撅着嘴,能挂上个大油壶。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等到穿好衣服,呱呱的起床气还没消,吃早餐的时候,就跟发条断了的玩具一样,异常沉默。 用完餐,厉行川拎着呱呱的小书包,站在玄关等他自己选鞋子。 呱呱今天又选了那双前两天刚买的绿色的青蛙鞋。 这双鞋十分魔性,踩在地上会发出青蛙“呱”“呱”的叫声,呱呱第一眼看到就喜欢得要死,祈求厉行川给他买下来。 厉行川看到这鞋子,表情复杂,但看小朋友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努力穿鞋子的样子,他默默把劝说的话语吞了回去。 走在路上被人看就被人看吧,呱呱喜欢最重要。 呱呱把鞋子穿好,在地上蹦了两下,行着美妙的两声叫声,呱呱的起床气终于消了,“爸爸,走吧!” “过敏的话后面食物要多注意啊。” “我们现在正等节目组发任务呢。” “对啊,不是说好今晚会有讯息来的吗?” 厉行川进屋正在换鞋,闻言才想起来,节目组是说今晚会有个很重要的安排,关系到他们嘉宾们的初次约会选择。 就在这时,所有嘉宾的手机发出叮咚声响。 短信提醒他们,坐好后就可以正式开始。 厉行川昨天只是猜测,自己随机抽到的地点会特别偏僻,现在才彻底感受到究竟有多远,途中苏棠还加了次油,把那两张油卡全都花掉了,才把油箱填满。 太阳升起来,慢慢变得又热又晒,厉行川在副驾驶摸索半天,果然发现有两瓶水,拧开以后先递给苏棠。 苏棠抽空扫了眼,单手去开,这才发现厉行川不是让他开瓶盖的意思。 “喝点吗。”厉行川眨眼,“早上起来是不是半点水没有沾过?” 也不知道苏棠是在想些什么,盯着前方的路没有去看他,随后又接过来咕咚咚喝掉半瓶,急促间有水珠顺着下颚滚落下来,显得禁欲危险又性感。 厉行川的手指下意识轻动,想想既然是恋综那应该界限没有那么分明,便用手背替他擦了擦。 有那么刹那他感觉到苏棠浑身紧绷,把厉行川都给搞得有点紧张了,但还是竭力保持着镇定,擦好后才收手坐回去,安安静静地一起望向前方。 其他嘉宾都会有这个信息,但是厉行川的却没有,大概率是他还没有找到,但是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找了,再耽误下去的话太阳就会落山。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转身,顶着摄像机的怼脸拍摄跟直播间铺天盖地的质疑,开门上车,然而导航的目的地却是厉行川的所在地。 随着车身如同离弦之箭飞出,再次被打脸的粉丝,全都傻了:…… 此时,厉行川则是在清理瓜棚。 如果说其他嘉宾的直播间焦急又紧张,那么从头到尾蹲守在他直播间的粉丝,则是对他从头到尾的情绪镇定表示震撼。 从发现自己的位置可能极其偏僻,今天大概率不会有人来接自己开始,厉行川就在开始寻找能利用的资源,看尽可能今晚在荒郊野岭也能睡个好觉。 瓜棚里面有个非常朴素的木床,除此以外四周都没有遮挡。 睡倒是能睡,但是到半夜必定会有蚊虫,甚至还有可能招些别的动物,厉行川翻箱倒柜扒拉出电灯跟风扇,悬挂在木床边,又把切瓜的刀摆放在枕头下面。 等等,但是苏棠不是还没明确表示参加吗?走进瓜棚,将周遭的情况都探索清楚后,厉行川觉得今天大概率是等不到接了。 除了地理位置偏远以外,他发现瓜棚里面还有个非常朴实的凉席,这意味着节目组其实早就做好他无法被接到的准备,真被落下也能够有睡的地方。 与此同时,所有嘉宾的位置距离信息,也都同步在了主直播间。 《美妙心动》总共有七个直播间,主直播间用来播放一些规则信息,位置架在别墅里面,而其他的分别跟随着其他六位嘉宾,目前就属两位明星跟厉行川的人气最高。 在位置距离曝光的刹那,从厉行川直播间流过来的粉丝们全都炸了。 果然厉行川所在的位置是最远,几乎处在地图最右下角落,而别墅的位置在左上角,负责去接嘉宾的苏棠跟楚源,反倒是比较靠近中部。 被称作学长的楚源,此时正忐忑地坐在车里。 明明都快三十岁,样貌跟气质却还跟校草似地,有种英俊蓬勃的少年感,放在漫画里面绝对会关心同学又正气的风纪委员,跟他的称号格外搭。 谁能想到他还是蝉联三年金曲奖的乐坛顶流,唯独开演唱会的时候会有精力爆发的凶劲儿,除此以外脾气好得无以复加。 尤其是跟苏棠同框的时候,仿佛纯天然就是他的对照组。 都是同个圈子里面的,他却跟苏棠接触得不多,探出脑袋对旁边车里的苏棠道,“苏哥……按照规则我们还得先搜集嘉宾的信息。” “我知道。”苏棠忽侧头看他,幽深冰凉的眼眸让他莫名感觉被审判似地,“你基础信息拿到的是厉行川的吗?” 楚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抽签结果出来,唯一有意见的就是苏棠。 “你要去爬山?”苏棠顿时皱起眉头。 他可没有忘记厉行川的身体素质,跑一小段路胸膛都会急促起伏,前天被落在荒郊野外的时候,只是收拾个瓜棚就热得浑身是汗。 爬山并不适合他,更别提还要跟苏秋枫一起。 苏秋枫在自己陪厉行川的时候,都能来医院当面伸手给他握,现在两人结伴上山,让苏棠有种自己的东西被觊觎侵犯的戾气。 “嗯。”厉行川点点头,“不是都抽签好了吗。” “我可以跟苏秋枫换。”苏棠定定地道。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苏棠陪厉行川上山,远离人群还能够照顾他,但大概率想换也没那么容易,苏秋枫大约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远远的耳朵都瞬间竖起。 其次的选择,就是苏棠跟厉行川换,让厉行川留在别墅里面,自己上山。 可厉行川留在别墅也没用,因为他不会做饭,给楚源打下手也是白搭,轻轻地拽了拽苏棠的衣角,眨眼道,“……要不然我还是上山吧?” 正好他还在找机会跟苏秋枫说话。 现在他的积分垫底,而且要完成任务条件也苛刻,需要他跟苏秋枫相处会儿才行,上山找菌菇,即便是半小时他都能保证拿到这些积分。 他用手压住自己的胸腔位置,眉眼灼热又亮晶晶,抬头展露笑容,“苏棠,我是厉行川。” 在被叫到名字的刹那,苏棠的瞳仁震颤了下,紧盯着他的脸,没有任何导演组成员的那种欣赏或者是冲击,更像是在竭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可复杂的念头都还没有彻底爆发,紧接着厉行川便踏前一步,湿润的眼眸笑意吟吟望着他,“我听说你要参加《美妙心动》的消息了,今天你也是来单采的吗?” 距离很近,但是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粉丝们说的是某次品牌活动,有位小明星在苏棠的面前硬生生来回走了八次,苏棠抄着兜满脸冷若冰霜,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施舍过一眼。 天知道那位小明星是舞蹈演员出身,不管是气质还是身段在圈内都备受好评,那晚穿的服装更是惊绝得连爆三条热搜,无数粉丝疯狂追捧舔屏,放在苏棠的面前活生生像根棒槌! 现在想起来这件事,粉丝们都快要笑疯了,就连真爱粉都忍不住吐槽自家偶像。 此时厉行川的模样,跟他过往所见到的截然不同,对待他的态度温暖又陌生,竟是让苏棠无法分辨,他到底是出自什么目的接近自己。 苏棠盯着他不说话,厉行川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大号被封,小号还能接着奏乐接着舞。 只要想到苏棠那副臭脾气被嫌弃成这样,所有的粉丝瞬间再次陷进欢乐的海洋,热度猛然攀升,就连热搜的爆沸话题都换了好几个。 #苏棠被恋综嫌弃#、#苏棠没接到邀请深夜破防#,层出不穷,明晃晃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可谁知道香槟还没开完,那些前排热度最高的号再次被举报,旋即苏棠工作室在凌晨四点空降广场,带来一锤定音的震撼消息。 集体粉丝:? “可能这样说有点唐突,可我确实很希望能够跟你一起录节目。” “那天在广场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你在的话,应该会全程比较舒服,只是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单采的时候我们也会在一起……” “我不是来单采的。”苏棠冷不丁出声。凌晨三点,聊得火热的话题突然哑火。 倒不是因为粉丝的亢奋熄灭,而是账号被集体举报过一波,尤其是发言最过激、点赞数最高的那些,都快要把学长跟厉行川的洞房花烛夜脑补好了。 同时拉踩的当然就是苏棠,他自己的真爱粉跳得最厉害,粉苏棠越久越大胆开麦,怒气不争嘲讽他那张死装死装的冰山脸。 本来几家粉丝全都其乐融融,被《美妙心动》勾得欲罢不能。 结果这通反常的封号操作,直接把他们给搞傻了,片刻后炸开了锅。 厉行川愣了下,侧眸注视着他的神色,发现他不知道为何胸膛起伏得厉害,浑身都绷得很紧,有种近乎要喷薄的压迫感,全都沉甸甸地累在阴影里。 “原来不是吗。” 可他在面对热闹嘈杂的时候也毫无波动,唯独只要想到苏棠,就会像是冻土复苏般沸腾起来。 “检查结果很正常。”陈黎明松了口气。三天后,厉行川收到《美妙心动》的嘉宾邀请。 与此同时,经纪人周霭快步走进传媒大楼的办公室,推开门道,“苏棠,《美妙心动》 今天的策划会将在下午举行,董镜的意思是希望你也去参与。” “她觉得你参与的话,也可以提前去看看嘉宾资料,说不定真的有你喜欢的呢。” 但是他实在觉得奇怪,“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刚刚在看苏棠。”厉行川笑了下,“我觉得他很帅。” 其实他想说的是。 哥哥,我刚在梦里梦到和你失散,又找到你了。醒了你就在身边诶。 苏棠跟着厉行川在古镇待了两天。 头一日逛了青石板路,坐了乌篷船,吃了路边摊上刚出锅的桂花糕。第二日便懒散下来,睡到自然醒,在民宿的院子里晒太阳,听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苏棠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百年也不会腻。 第三天上午,两人从一家私房菜馆出来,刚走到巷口,便被人“偶遇”了。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素色的亚麻衬衫,笑容得体,语气恭敬,自称姓周,是古镇商会的人。寒暄了几句,便不着痕迹地透露出这古镇上有几个文旅项目,厉氏集团是背后的投资方。他自然是知道厉行川的身份的——不仅知道,还做了功课。 一番客套之后,周先生见厉行川始终神色淡淡,便识趣地调转了方向,将目光投向苏棠。 “苏小先生,我听说您是学建筑设计的?”他笑容可掬,语气比方才对厉行川时还热络三分,“巧了,下午我们剧院有一场舞台剧片段,讲的正是古建筑修复的故事。布景请的都是业内老师傅操刀,梁架、斗拱、藻井,一比一还原,细节经得起推敲。您要是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苏棠原本兴趣缺缺,听到“古建筑”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厉行川一眼。 厉行川见他眼底有光,便点了头。 舞台剧的确不错。 布景是花了心思的,梁架、斗拱、藻井,一砖一瓦都透着考究。 苏棠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在椅背上勾勒着弧线。 厉行川坐在他旁边,对舞台上的悲欢离合没什么兴趣,目光更多时候落在苏棠被灯光映亮的侧脸上。 他们坐的位置是剧场正中央的VIP席,视野最好,进出也最方便。 是那位周先生提前安排好的。 演到中场休息时,周先生欠了欠身,说去一趟洗手间,便从侧门出去了。 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绕到了后台。 化妆间里,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子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穿着戏服,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眉眼间有一种精致的倦意。 一看见周老板,他像是气不打一处来:“我陪你睡了半年。说好的影视男主角身份呢。还没有给我兑现。现在又来让我给你上台表演?” 周先生进去,走到他面前,一边给他捶腿,一边压低声音:“娇娇,我的好娇娇。你行行好。这出戏有人爱看,除了你还有谁能演的来?” 他笑着给沈娇娇打包票:“——我今天三叩九拜请来的大贵客!你知道是谁吗?是我资方的儿子!家族唯一继承人!” 他憧憬道:“他身边带了个重要人士。他准会喜欢你这种有学问、有才华的。待会儿你负责去敬茶,讨好他。攀上了关系,别说影视男主角,影帝他都能给你预订了!” 其实他隐藏了最想说的一句话:你的眼睛长的很凑巧——凑巧像极了厉先生身边那位宠儿! 看来厉先生是对这个类型有兴趣的,像他几分,也该是咱们的福分了吧?!【..top】 第81章【VIP】 第 81 章 过度紧张(晋江) 这位年轻漂亮的男子名叫沈娇娇。 跟周老板是在艺校活动上认识的。 沈娇娇的目标是大红大紫,而周老板自称手里有资源。 沈娇娇想走捷径,跟在周老板身边一跟就是半年。 周老板也确有些本事,至少真把沈娇娇的舞台剧捧红了。 但沈娇娇好高骛远,红了反而不爱演了。 “没有。”苏棠顿了下,“厉行川怎么说的?” “你不用套路我。”董镜笑起来,“其他嘉宾的内容我怎么会透露给你啊,但是规则上的东西我可以说,厉行川的积分太多了,他有可能会剩下的积分兑换约会场景。” “当然,我们初期准备的约会场景就那么几个,别的嘉宾要是有剩余积分的话肯定也会兑,这样的话肯定就会打起来,你觉得他能兑成功吗?” 苏棠没说话,不知道为何晃了下神。夜风吹拂,厉行川忽地打了个激灵。 现在快到初夏,该开的花全都开盛了,从录制地去旁边别墅的路是条长长小路,摇曳着花香扑鼻而来,竟是让他有点晃神。 他对于这种季节的记忆很深刻,几年前突然住院的时候就是这种天气,家里能够让他舒服点,给他精挑细选的病房,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生命力旺盛的花树。 出院的时候更是同样,那天才知道苏棠要参加《美妙心动》的时候,他就站在窗边看,发现树枝抽新芽,像是万物复苏。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自己的生命已经在岌岌可危的流逝,世界却总给他这样温暖的色调,都让他说不清楚该赞美还是该惋惜。 “厉行川。”小道那头忽的有人喊他。第二轮的游戏中,积分不可避免的会有变动。 更别提钟听雨跟陈嘉禾是完成了任务的,但是他们俩没说到底是什么内容,更不知道到底获得了多少分,所以还是全部把分数给厉行川会更保险。 他想要的东西无法就是主动权,苏棠愿意给他,半分都不留。 客厅里因为这样的结果炸开了锅,一直震撼热闹不绝,厉行川愣愣地看着苏棠,发现他独自起身去厨房接水,谁都没有理会。 厉行川站起来,跟在他背后,来到厨房的茶吧机旁边。“我不会选择他的,我对他没有感觉。” “不是他也可能是别人,除了我以外这节目还有三位嘉宾。” 对,苏棠险些都忘记了,是厉行川主动来参加恋综的。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什么梦境纠缠。 里面有自己从未见过却眼熟的场地,有黑夜里面亮如星星的流萤,他独自站在溪水边像是在等谁,但是等到天亮都没有人来,只被无尽的孤独与霜露吞没。 旋即豁然惊醒,坐起来发现天都已经大亮。 这晚是这两天睡得最安心,都导致他脑子懵逼半天才慢慢恢复,想起来自己还在录节目,但是隔壁床的苏棠已经不见了,被子叠得很整齐。 昨晚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的,清晨又这么早出门…… 正出神间,苏棠便推门进来,他穿着短裤,露出劲瘦有力的小腿,冷峻的脸颊滚落着热汗,浑身散发着强烈的荷尔蒙,看起来应当是才锻炼完回来。 “你还要再睡会儿吗?”察觉到厉行川在床上看他,他瞥了眼便朝着浴室走去,“现在没有活动,早餐要吃什么跟我说。” “你吃的什么?”厉行川不由得问。 “还没吃。”苏棠后面的声音被门板隔绝。中午只盛了两个菜,番茄牛腩跟小米粥。 自己是因为看到他基本就只喝了两碗粥,所以才会那样推断的,最后的结果也都知道了,自己加码赢到的积分基本赔个精光。 可如果苏棠其实更喜欢番茄牛腩的话,当时他为什么不吃?就陪着自己吃? 苏棠站着而他坐着,这种姿势有种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再加上他的神色本就冷峻,就好像在用很凶的态度面对厉行川的质问似地。 可厉行川从来就没有怕过他,只是安静地跟他对视,谨慎试探,“是吗?” “你刚才为什么会答错?”苏棠平静地问他。 “我是真的以为你喜欢喝粥……”厉行川轻轻叹气,“我不知道你会喜欢番茄牛腩,当时我问你的时候也是你让我选的。” “那时候我说的是,你选什么我选什么。” 厉行川猝然顿住,眼眸里面有碎光晃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从里面听出了微妙的意味,所以这意思是苏棠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答案只会出现在自己的选择上吗? 可猜错这件事罕见打击到他,竟让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明辨能力,即便此时个感受如此强烈,都不敢再轻易去确认苏棠的想法了。 “我是替你选了。”厉行川抿了抿唇,“但是你压根就没怎么碰……” “那是单独给你留的菜。”苏棠打断他的话。 骤然带来的冲击比刚才还要强烈,厉行川豁然抬眼望他,“单独……你给我做的吗?” 厉行川愣了会儿,等他冲澡的间隙,顺便起床把被子收拾了下。 放在床头的手机亮起来,是昨晚玩游戏的积分结算出来,因为他最后加码的时候输给了苏棠,导致现在自己的积分垫底。 而初次约会选择是在今晚,意思就是白天还有别的机会,能够把积分重新赢回来,节目组也给了很多空间,还想要争取积分的话就回复“置换”。 即便是说着这话,苏棠的视线也紧锁着的脸没有放开,没有让厉行川产生被质疑的无奈跟愤怒,反倒是有点怔神,感受到他好像在害怕的错觉。 明明他那么厉害,鬼斧神工的脸跟黄金比例的身材,毋庸置疑的身份地位,做任何事情也都如此完美,到底是害怕些什么呢? 害怕自己是在骗他吗?害怕自己最终选择的不是他? 与他对视片刻,厉行川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感受到他滚烫的温度下,又因为挡风被雨丝沾染的凉意,认真地道,“苏棠……” 谁知道话还没说完。不知不觉间,冰箱里面的东西就全都被掏出来了。 原本这别墅就是新租的,专门用来给嘉宾们录制综艺,冰箱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前两天才放进去,基本都是些吃的或者是酒水。 男嘉宾们的饭量都挺大的,现在里面就还剩些鸭货跟牛肉,打算解冻中午吃。 楚源越跟苏棠聊天,就越是刷新自己对他的印象,感觉其实苏棠不爱说话神情冷峻以外,各方面都很完美,而且性格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有差异,也不能强求别人合群不是。 最起码他觉得其实苏棠喜欢独处,却没有伤害别人的倒刺,甚至比他在圈里面遇到的那些阴阳怪气、笑里藏刀的满腹算计的会好很多。 “你现在就要剁鸭货吗?” 只是看到苏棠顶着那张冷峻凌厉的脸操刀,楚源还是会有点心情复杂,“那我去搞点牛肉碎吧,这样我们中午还能弄个鸳鸯锅……” 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外面有惊雷响起。 这把他跟直播间的粉丝都吓了跳,全都朝着外面的天色看去,早上就已经阴沉沉的,现在不会还要下暴雨吧? 苏棠走到门口,眉头紧皱,片刻后还是拿上沙发上的衣服跟雨衣,准备出门。 “苏哥!”楚源赶紧追出来,被他这架势吓了跳,“你要上山?” “嗯。”苏棠的紧绷与焦虑几乎要溢出来,“我去找阳阳。” 都没有等楚源多说什么,他便已经大步离开,很快就只剩下越来越远的背影。 楚源站在原地也有点懵了,既想跟着他一块儿上山,但是别墅里面也不能没人留守,到最后还是忧心忡忡地倒回去,决定还是先熬两锅汤,把后勤工作给做好吧…… “砰砰!”阳台的门突然开了。 楚源跟钟听雨差点没撞进来,很显然是开门开得太急,旋即尴尬地僵硬在原地。 厉行川跟苏棠都看向他们,尤其是苏棠神色冷硬又微妙,厉行川反倒是有点被打断的无奈。 看起来确实是在吵架,但是情况比想象的好点。 钟听雨默默站起来,楚源忍不住用轻咳掩饰,“是这样,苏哥刚才我们看到你直接把厉行川给拽进来了,都是好朋友,就算真的有争执也不能这么……” “谁跟他是朋友?”苏棠听不得这两个字,嗓音冰冷。 都没有等楚源回答,他突兀又道,“你现在是在担心他?” 大抵是隔得远,客厅那边的嘈杂便变得模糊了,彼时彼刻的空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无声流淌着难以言说的微妙气氛。 “你……”厉行川斟酌着问道,“你的任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收益越大的任务,当然付出的就会越多,节目组在这方面绝对会做制衡,就像是自己,想要得到两百积分可谓是在苏秋枫身上花费了不少心思。 偏偏苏棠的任务又太好完成了,两人提前都将答案交流过,厉行川担心他还需要完成别什么,注视着他道,“在这件事上,至少我也需要承担一半……” “我不需要你承担。”苏棠转身,突然问道,“你不喝咖啡?” 厉行川微愣,摇摇头,咖啡对他心脏负荷太大了。 苏棠便用微波炉给他热牛奶,拧好时间按钮以后才回头看他,漆黑的眼眸冷静,“任务的代价很简单,就是不管你能不能答出来,我都会失去所有的积分。” “看起来好像很好完成?毕竟我们昨天对过答案,你知道那个问题就应该回答番茄牛腩,但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 苏棠对他没有任何的信任可言,他连自己这个前男友都不记得,还能奢求他能记得什么呢。 或许这就是厉行川的习惯,在任何一段恋情的持续期间都体贴温暖,但是新鲜劲儿过去后就会瞬间抛掉,他是那么的肆意蓬勃,不重要的废渣当然也不会留下任何烙印。 对于苏棠而言,这并非是必赢的局,反倒是早就做好满盘皆输的准备。 只要厉行川能得到他想要的就行了。“原来还有积分任务吗?”钟听雨眉梢挑起,“我也不知道。” “你们俩压根都不需要吧。”苏秋枫幽幽看过去,“你跟陈嘉禾的积分排名差不多,只要我跟学长不选你们的话,你们俩是肯定能够约会的。” 钟听雨听完便笑,却没有轻易上当,“那你和学长会选我们俩吗?” “学长肯定不会。”苏秋枫笑意扩大,“但是我会不会可就不好说了。” 察觉到旁边的陈嘉禾愣神抬头,钟听雨圈轻轻拍了拍他无声地安慰,直视着苏秋枫道,“那你是打算放弃选厉行川了吗?” 气氛倏然变得微妙起来。 按理来说,苏秋枫想选厉行川的倾向没那么明显,除了早上在山里凉亭里面说的那番话,其余时候都没有明确表过态。 但是钟听雨在关注陈嘉禾的同时,还能够明确其他嘉宾的态度,看起来也是个心思缜密的性格。 沉默中,厉行川主动表态,“我会选苏棠。”厉行川轻轻地眨眼,敏锐察觉到苏棠压抑的情绪。 他应当有点生气,大抵是觉得自己对这情况没有那么在意,可他确实没觉得是什么大事,试探着哄他,“……要不我现在去换?” 苏棠什么都没有再说,直接把桌上的餐具都收走了。 厨房配着自动洗碗机,但是剩下的菜得收拾,他戴上手套很利落地干活,一时竟然都让厉行川有点晃神,觉得好像自从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在替自己做事。 迟疑片刻,厉行川转身去换衣服。 他有个很重的行李箱,跟苏棠的一起放在客厅角落里面没拎走,主要还是他自己拎不动,而刚才回来的时候嘉宾们都在吃饭,也没注意到他要帮忙。 所以他走到角落,就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抽了件短袖出来。 没拿之前都还好,现在却不知道为何,皮肤滚烫瘙痒的感觉加剧了。 他不得已将袖子全都卷上来,这才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疹如同突然爆发,在白皙脆弱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还在怔神到底是什么引发的,背后突然伸出只手,硬生生将他拽起来,“拿着。” 旋即一件外套抛到他身上。没多久,别墅楼上传出开门的动静。 厉行川在屋里面小睡了会儿,但是没有睡得太安稳,他给苏棠发过短信说自己先回去,但是又怕他没有收到,所以全程都还惦记着要跟苏棠说。 只是苏棠回来的时候动静没传过来,最后还是他自己惊醒的,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发现苏棠在客厅时,厉行川的步伐都轻快起来。 “苏棠。”厉行川朝着他小跑过去,快到的时候却放慢了脚步,眼眸很亮,“刚才采访完我本来想等你的,但是太累了我就先回来了,给你发消息你看到了吗?” “没有。”苏棠直起身看他,“手机没电。” 其实昨晚就没电了,回来以后又是采访又是做饭的,他到现在还没歇下来。 “难怪你没有回复我。”厉行川笑起来,接着朝厨房走去,“那你应该还没吃饭吧,我们吃完饭去休息好吗?” 苏棠没动,定定望着他的动静。 现在厨房里面什么菜都有,学长留的那些也还在锅里面保温着,高压锅里面的番茄牛腩也丝毫没有动,厉行川把空碗碟拿下来,在盛菜前又转头,“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苏棠言简意赅。 “哦。”厉行川没有犹豫,只盛了番茄牛腩。 苏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背后,又带着他大步离开别墅,厉行川有点跟不上他急促的步伐,被拽得险些小跑起来。 随后又被塞进车辆的副驾驶,苏棠弯腰盯着他,“不是说换衣服会好吗,你看你现在好了吗?” “你选不了他。”苏秋枫立马朝着他看来,眨眼笑道,“你现在的积分是最低的,无法保证最后到底能不能双选成功,要是前面的都选完了,最后你会流拍。” 除非排名第一的苏棠从头到尾主动选厉行川,可苏棠才刚跟他吵完架,而且心思又这么难猜,谁知道最后是否真的会这样做。 厉行川被他搞了心态,却还是笑起来,“这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也不会选别人。” “尊嘟假嘟。”苏秋枫幽怨地道,“我还说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互选……” “你对我有好感吗?”厉行川歪了歪脑袋。 “我——”苏秋枫猝然停住。正好此时,再次轮到厉行川抽签。 果然做游戏是最好拉进关系的途径,到现在嘉宾们都能够相互开玩笑了,即便拥有竞争的关系,对还是对彼此更加了解,说话也都热闹随意很多。 “快抽快抽,这是最后一轮了。”他们催促厉行川。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厉行川的手反倒是只搁在盒子上,抬眸低笑,“我们的加码到现在还没有用过吧?” 嘉宾们愣了愣,险些都忘记这回事了。 本来现在嘉宾们就还在破冰期,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要去豪赌,所以整晚的游戏氛围都比较温和,就算是有竞争也没有强到要提出加码的程度。 很显然厉行川现在手里面的积分垫底,还都是在苏棠提问的时候拿到的,倒不是他不想拿,而是他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做好打算,他必须要拿到最高分。 最高分才有优先选择的机会,厉行川想选苏棠,也只想选苏棠。 现在正好轮到他提问,厉行川便直接使用了加码,身体微微坐直了点,明明还是那副坦然自如的姿态,清晰的嗓音却极其具有重量,“现在我开始抽问题。” “如果你们猜中了,我会给你们翻倍的积分,现在不够的还会从后面的环节扣。要是没猜中的话,你们的积分就会翻倍给我。” “你们愿意玩吗?” 此话一出,嘉宾们神情各异,但是很显然都有点心动。 只是为第一次约会当然没有必要,可由于厉行川此时手里面的积分不够,赌的居然还是后面环节的积分,稍微考虑下都会知道,越到后面积分就越重要,毕竟那时候的感情会更深,想到得到约会机会的欲望也更强烈。 很快,嘉宾们苏苏续续的点头,厉行川抽出张纸条,写着“饮料口味”。 不知道为何,苏棠的眸色涌动,忽的侧头盯着他。 他的指节不自觉收紧、又慢慢地松开,无法置信厉行川到现在都还在套路他,卡壳半天有些凌乱,直接被气笑出来,“我刚刚才知道,你早上就想骗我说这句话,等我说完你的积分能直接爬到第三!” 厉行川回神,看到董镜站在那头,半边身体都隐没在阴影里。 她是特地来接厉行川的,毕竟他是现在手握最多积分的人,而且还在这两天的时间里面贡献出那么多的爆点,如何选择已经成为直播间最关心的问题。 董镜走过来,边陪他往录制间走边聊,“现在是什么感觉?重新拿到积分。” 没想到随口一说,就是个这么高难度的问题,厉行川愣了愣,轻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 “虽然拿到最高的积分,能第一个选择是我最开始的打算,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苏棠会两次把所有的积分都给我。” “这样说来,你觉得他做的事情对你有负担吗?” “不是负担。”厉行川认真纠正。他从来不会接受好意又愧疚,这同样是对苏棠那些努力的不尊重。 说完回头看着前方昏暗的小道,声音也轻得像是被卷进夜风里, “我只是在想,他明明都不信任我,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给我积分的呢……” 约会场景这个关键词,好像是触发他某些记忆,片刻后平静地道,“都可以,只要他能选我。” “那看来你跟厉行川还挺合拍的,厉行川也这么说。”董镜注视着他,看似寻常的提问却不知道为何意味深长,“但是你真的不打算期待下吗?做人总还是要往前看的。” 虽然确实没指望,苏棠能够在采访里面说出太多劲爆信息,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现在最后等待选择的关系,这次的采访他比以往还要沉默。 这句问话苏棠压根就没答,董镜也没有追问了,后面只有些完全没有营养的闲聊,董镜瞥了眼发现时间差不多,就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转身离开。 她应当是要去确认后续流程准备好了没,单采间的摄像头关闭,只留下两盏昏暗的灯。 当屋子里面彻底安静的时候,苏棠独自坐着,如同被阴影吞没。 事实上从他把所有的积分给厉行川开始,他的情绪就很差,不单单因为这意味着他只能够被动等选,更多的还是有久违的记忆与疼痛感浮现出来。 跟厉行川分手前,他也经历过这么段时间,完全无法跟对方联系上。 那笑和他平时甜美的样子不太一样,眼角微微弯着,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地生长。 厉行川以为他要说“哥哥我刚才好害怕”。 他都想好怎么安抚了。 但是苏棠没有说。 苏棠仰着脑袋看着厉行川,手臂缓缓攀上厉行川的脖颈。 再缓缓收紧。 他像是分享秘密一样,对厉行川小声说道:“哥哥我有些上瘾了。” 厉行川的心猛地一沉:“指什么?” 苏棠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奋,那种兴奋潮湿、偏执,像一株在阴影里悄然攀爬的藤蔓:“哥哥,我刚才有特别强烈地感觉到——你爱我。” 厉行川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低头去看苏棠的眼睛。 苏棠的眼睛漂亮极了,黑黝黝的瞳孔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头在溪边喝到甘甜清泉的小鹿,天真、无辜,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餍足:“就是我遇到危险、哥哥紧急保护我的时候——心砰砰跳,好快,但一点都不难受。反而好快乐。好像,好像在哥哥这么对我的时候,我死了也值了。” 厉行川盯着他,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不可以去想死啊活的。就是在安全的时候,哥哥也是一直看着你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苏棠的额头,轻声问,“不是吗?” 苏棠眨了眨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知何时升起的幽光,像被风缓缓吹灭,逐渐又暗了下去。苏棠脸上的神情,又变回了平时那种乖巧的、软绵绵的模样。 他点点头:“知道了哥哥。” 这天晚上,厉行川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下午苏棠说话时的神情。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苏棠的睡颜。 脆弱不堪。 明明乖乖的,安安静静的。 难道下午苏棠给他带来的那种不安是错觉? 厉行川目光紧盯着苏棠的睡颜。 苏棠的睫毛微微垂着,呼吸绵长而平稳,和平时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厉行川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他拨通了陈医生的电话,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和苏棠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问了句:“陈医生。我过度紧张了吗?”【..top】 第82章【VIP】 第 82 章 不怕(晋江首发) 陈医生那边窸窸窣窣的。 依稀有水流声、以及冰块撞击的动静,像是起来去磨了杯咖啡。 直到厉行川说完,他才温和地笑着笑话,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没有问题,也不是过度紧张,你的关心是正常的。” 他耐心道:“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对他做过心理干预,你也把他保护的很好。但事实是——还是对棠棠造成了一些心理影响。不过这是难免的。” 陈医生咽下一口咖啡:“且听你的描述,并不严重。只是存在轻微的‘情感固着’、和‘被爱验证依赖’。” “这种心理现象其实普遍地存在很多人身上,只是有些人终其一生自己都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 厉行川一听苏棠果然有问题,语调都紧绷了。 陈医生轻声笑着,试图让他放松:“是一种情绪倾向。别紧张。连我自己的孩子也有这种倾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我是因为工作特殊性,需要关怀我的病人。” “但对我孩子来说,这种‘爸爸对他人的关怀’,造成了他内心的认知障碍。” 苏棠起床很早,楚源也不例外。 楚源就跟男妈妈似地,来到恋综总有操不完的心,昨天睡前都是他去赶着所有嘉宾睡觉,真有别的要聊的回房间自己聊吧。 今早苏棠出门的时候也正好撞见他,不过苏棠是出去运动的,而楚源下楼就进厨房,准备蒸点面点备着。 苏棠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闻到厨房里面散发出香气了,但是他热得没胃口,就直接回了房间。 厉行川也不怎么吃面点。 苏棠准备给厉行川煮面,感受到苏秋枫一阵风似地就卷过来了,笑着道,“苏哥今早是你做的饭吗?闻起来好香啊。” 等苏棠冷冷告诉他那是学长做的,苏秋枫乖巧哦了声,倒是也不失望,往苏棠手里面的龙须面看了眼。 感觉有点素,那还是奶黄包核桃包好吃,苏秋枫果断选择了面点。 随后苏苏续续有嘉宾下来,走到厨房基本都会重复这段对话,但是最后看到苏棠煮面这么素,全都选择的是面点。 厉行川轻轻地眨眼,也不知道苏棠是怎么了解他喜好的。苏棠没有办法拒绝厉行川。 今天有点闷热,外面的天阴沉沉,他帮厉行川拎着竹编篮子送他出门,又盯着他把居家鞋换成了运动鞋。 苏秋枫也拎着篮子过来了,看到苏棠盯得这么紧,先是很轻地啧了声,但当镜头特写怼到他的脸上的时候,他反倒是含着笑意。 “那我们走啦。”他语气轻快,“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阳……厉行川的。”直播间里面零零碎碎的,都在谈论苏棠。 现在别的嘉宾都还没回来,而且采访期间也没有跟拍,完全不知道到底什么动静,所以即便苏棠这里没什么好看的,粉丝们却也都聚集在这里,等得格外焦躁。 不知道多久过去,终于苏棠的手机信息响起来,粉丝们激动得差点都要跳起来了。 苏棠低头扫了眼,让他直接前往单采间。 他是没有选择权的,其他的流程全都省掉,等到单采间以后,甚至连摄像师都不够了,只有董镜孤零零地坐在一堆摄像机背后等他。 不管对苏棠如何尊敬或者偏心,直面他这张冷峻神颜的时候,董镜还是会忍不住想要跟他对着干,揶揄道,“这次输了啊,苏棠。” “录快点。”苏棠压根没理会她,“没别的问题我就回去了。” “你。”董镜差点被他噎死,“有什么好急的,你都没发现所有做完选择的嘉宾都没有回去吗?后面是有环节的,你现在回去也看不到厉行川啊。” 这意思就是约会匹配结果没那么快出来,苏棠便不说话了。 董镜其实也没什么好问他的,虽然摄像机在沉默地运转,但是他们俩的对话更像是老朋友的闲聊。 “明天约会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她放松地抻开双腿,“别担心,每个嘉宾我都会这样问,作为导演我肯定会尽量满足你们所有嘉宾的心愿。” 一起玩的游戏头像是灰的,各种电话视频都无法接通,就算自己跋山涉水去他家的豪宅敲门,得到的也只是他们家保姆冰冷冷的回应,那时候的苏棠身上还带着伤,在他的门口坐了整夜,却什么都没有等到。 恨意从那时候就埋得很深很深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棠都无法理解,既然这条命对他来说轻贱到这种地步的话,那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给挽救回来呢。 本以为这种灼烧进骨髓的怨恨,会一直持续到自己真正死去,可这才时隔几年,再次见到厉行川的瞬间,却又全都烟消云散。 或许为他沉沦就是自己的宿命,不管何时何地,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不管再来几次。 其实他很想在苏棠面前喊阳阳,但最终还是没这个胆子。厉行川也是这样想的。 结伴摘菌菇不需要多长的时间,即便可能被暴雨耽误会儿,午饭前是肯定能回去的。 两人尽量先往上爬,想要靠近凉亭,谁知道就那么凑巧,才刚踏进去的瞬间,暴雨就哗啦啦瓢泼而下。 “还好我们选择接着爬。”苏秋枫啧声感叹,“否则我们肯定回不到别墅,半途就得淋成落汤鸡了。” 厉行川侧头看他,发现苏秋枫好像是个对什么都感到很新奇的人。 倒不全都是因为他年龄小,厉行川就只比他大一岁而已,却绝对不可能像他这样活力满满,从心态上就具有蓬勃的少年气。 “你怎么会来参加恋综?”厉行川歪了歪脑袋,“我觉得应该去参加竞技类型的综艺。” “你是这样想我的吗?”苏秋枫猝不及防被他问到,侧头诧异道,“你觉得我是个很具有胜负欲的人吗?” “是觉得你很有活力而已。”厉行川轻声道。 “这点我倒是赞同。”苏秋枫背着手站在他面前,“但是有点可能你想错了,我确实是个很有胜负欲的人。” 厉行川顿住,掀起睫羽去看他。 他背后就是亭子的屋檐,暴雨冲刷着如同珠串般掉下来,莫名竟也给他添了几分清冷幽寂的味道,这一刻他完全不像是平时表现出来的金毛小狗,像条狼。 但是他的脸型圆润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瞬间把清冷给冲淡了,“厉行川,实话实说吧,其实这次节目里面我对谁都没兴趣,只对你有兴趣。” 他对自己有兴趣也挺好,厉行川还有任务需要他完成。 厉行川坦然自若地问道,“为什么?”雨势小下来后,三人下山都方便得多。 不过暴雨过后山路的确没那么好走,厉行川跟苏秋枫在后面慢吞吞的,只有苏棠如履平地,也没见他做什么,但是拎着的篮子没多久就满了半筐。 直播间的粉丝是真服了啊,以前光看苏棠拍戏,只觉得他跟个事业狂似地,却没想到他在做别的事情上也这么厉害。 现在要不是看到他跟厉行川关系暧昧,差点真以为他是要来恋综刷事业的。 没多久,他们便下山回到别墅。“所以苏棠你们居然因为这件事吵架?” “都这样了你们还要什么积分啊!”“我不玩了。” 苏秋枫气得要命,直接把手机丢到旁边,抱着手臂不想说话。 楚源下意识张张口,想要安慰他几句,但是又觉得现在安慰他不是很合适,甚至还深深地望了他几眼,实在是琢磨不定这条小狗到底在想些什么。 钟听雨跟陈嘉禾直接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看向厉行川的目光,反倒是有几分钦佩。 “这样的话,厉行川的任务算是失败了吧?”钟听雨定定神道。 “算是吧。”厉行川把手机翻过来,“我的指定对象已经不可能说出特定话语了。” 被提到的苏秋枫幽怨看来,什么都没有辩驳。 “那我们第二轮游戏继续吧,应该还有其他人的任务没做完。”钟听雨率先把自己的任务坦诚,“我跟陈嘉禾的今天已经在集市完成了。” 陈嘉禾愣住,压低声音道,“我怎么不知道……” 钟听雨只是轻笑,并没有当面回答这个问题,大抵是他这幅模样给陈嘉禾带去很强的安心感,慢慢的陈嘉禾抿唇垂眼,耳朵却有点泛红。 这样的话也就还剩下楚源跟苏棠,楚源刚才可是问出过“居然还有任务吗”这种话的人,看起来也应当没什么机会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苏棠的身上。 按道理来说,苏棠现在是断层第一,即便其他嘉宾完成任务也很难超越他,他也没有必要再去做任何的任务。 可片刻后,苏棠的注意力从厉行川的身上收回来,把手机界面翻开,“我的任务很简单,导演组问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我说是昨晚有个问答没做好。” 嘉宾们第一反应就是加码,“最后的那个吗?” “就是关键词是食物的那个?” “这你有什么好后悔的!” “后悔没给厉行川成功送分?” 苏棠并没有理会他们的好奇探究,直白平静地道,“昨天我的关键词是食物,现在如果重新猜的话,正确答案会是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地,厉行川轻声答道:“番茄牛腩……” 然后猝然住口,反应过来般惊诧看着他。 呼吸无声的急促,就连心跳都在加快,他知道苏棠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做任务、或者是重新提问,事实上当他主动说起什么事情的时候,目标就已经达成。 果不其然,在其他嘉宾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棠已经将手机放下,嗓音依旧冷得像是碎冰,与平常无异,“答对了。” 短信叮咚纷纷响起来。 苏棠又是作为最后一个任务完成者,当他给出结论的瞬间,第二轮游戏结束,积分重新结算再次发放到所有嘉宾的手机上。 嘉宾们手忙脚乱,一面出神的想刚才苏棠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谁知道看到短信给的结算界面,全都愣住,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只见昨晚还断层领先的苏棠,排名猛地暴跌垫底。 取而代之的是厉行川,名字后面少得可怜的积分突然暴涨,坐火箭似地直接冲到榜首,几乎是拿到了苏棠全部的积分。 初次约会最不稳定的地方,就在于必须要互相选择才算成功,积分越高便越可以优先选择,也就是说就算两位嘉宾真的相互心有所属,但是积分高率先横插一脚,也是有可能说服心上人提前把他给带走的。 几位嘉宾才相处两天,当然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这就是厉行川为什么一定要掌握主动权。 说苏棠害怕他会失约,本质上厉行川也是同样,才想要抓得更紧。 听到这里,厉行川便知道自己的任务暴露了,瞬间还回想起来自己被苏棠拽到阳台去之前,苏秋枫好像就在手机上发生什么东西,满脸难以置信,应当就是知道了这件事。 苏秋枫还在因为自己被利用了焦躁得很,“厉行川……不是!” “我是看自己任务的时候才发现的,但是你应该知道我的积分也不低吧?” 厉行川轻轻点头,“除了苏棠断层领先以外,你们的积分都差不多。” “所以我还是可以给你完成任务的机会。”苏秋枫镇定下来,也不知道是突然想明白什么,竟陡然泄露出几分在凉亭里面才暴露出来过的清冷强势。 但是眉眼弯弯的,像是还带着笑,“我只需要一句回应,假的也行,说其实除了苏棠以外你还是愿意选我的。” 豁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他们两人身上。 厉行川安静地注视着他,竟奇异的感受出来了,到现在为止有可能苏秋枫说的各种好感都是假的,并非是传统意义上恋综该有的那种暧昧,他就是觉得好玩。 表面的金毛小狗在玩熟了以后,终于露出了自己尖锐的獠牙,他也不是真的想咬咬你,但是看你惊慌失措也很有意思。 就像是现在,其实厉行川真的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也并非什么约定。 他说不定只是会笑笑,弯起眉眼说句真好听啊,然后就心满意足地翘起二郎腿,甚至短时间内都不会在给他跟苏棠的初选找麻烦。 可即便是这样,厉行川也对这句话充满着抗拒。 真心话跟积分谁更重要? 是掌握自己的主动权,还是遵从内心意愿而放弃? “你也知道我即便说了也是假的。”厉行川坦然开口。 “我不可能选你,我只会选苏棠。” 长久的沉默后,苏秋枫的笑意慢慢消失,脸色又幽怨又臭。 直播间却疯狂沸腾起来。 苏秋枫在他们这里受了冷落,脱了雨衣直接幽幽地进屋去找楚源了。 楚源不明所以,但只要听到苏秋枫的抱怨就会安慰他,很快苏秋枫的郁结纾解,再次变成平时看到的那个活泼金毛小狗,围绕着楚源团团转打下手,丝毫看不出来在山上那种冷清强势的样子。 厉行川收回目光,这才开始换鞋。 苏棠注意到他的关注点,眸色晦暗,却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其实并没有怎么出力,苏棠来了以后更是他包办了全部的菌菇采摘,还会时常不动声色地扶下厉行川,可厉行川这番折腾还是有点累。 最累除了体力以外,主要还得随时关注苏秋枫那边的动静。 山上的时候本来任务快要完成了,但是听到苏棠的消息瞬间全都给抛在脑后,所以还得找机会重新跟他说。 “外面突然下了好大的雨。” 就在这时,钟听雨跟陈嘉禾也回来了。 他们俩是去集市的,看起来竟然比的厉行川他们上山的还要狼狈,厉行川他们算是运气好,后面苏棠来接他们还给了雨衣。 但是他们俩运气就没这么好了,下车的时候正好暴雨,陈嘉禾在钟听雨的保护下倒是只湿了点头发,但是钟听雨有点狼狈,外套湿透了搭在手臂上,可奇异的是愈是这样他竟愈有种慵懒洒满的魅力。 钟听雨的手里面还拎着肉跟菜,眉梢微动,“但是好歹东西都买回来了,幸不辱命。” 别墅里面再次热闹起来,做饭的做饭,摘菜的摘菜。 楚源没办法同时处理那么多菜,高声呼叫苏棠去帮忙,苏棠走过去前习惯性去看厉行川,发现厉行川破天荒没有跟着,目光还在苏秋枫身上。 苏棠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才等到他回神,猝然对视了眼,已经压抑不住暗潮涌动。 “这么喜欢看苏秋枫?”苏棠冷声道。 “不是……”厉行川无奈地想解释,谁知道苏秋枫刚好在背后喊了他声。 厉行川条件反射回头,便发现苏秋枫握着手机从沙发蹭地站起,也不知道是得知了什么消息,面色凝重看起来有话要跟他说的样子。 厉行川心头微动,迈开步子想要过去的时候,苏棠却猛地拽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拉到后院阳台,门板砸响的瞬间隔绝了苏秋枫的视线。 苏秋枫:“……” 后院阳台是开放式,暴雨过后还带着点凉意,但是厉行川身上穿着的苏棠的外套还没有脱,面对面跟他站得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气息。 苏棠还往他面前站了步,顿时将气氛压得更加逼仄。 他身上有着极其浓重的焦灼,且不受控制的泄露出来,紧盯着厉行川的眼睛,碎冰般冷硬又强势,“刚才我问你是不是喜欢看苏秋枫,你说不是。” “因为你聪明。”苏秋枫毫不掩饰,背着手笑吟吟地道,“相比于漂亮的、长相帅得或者是才华横溢的,我其实更偏向于脑子好使的。” “那天早上我给你递鸡肉条,但是你除了跟我说谢谢,最后还跟学长说了吧?你知道鸡肉条是学长做的,我就只是借花献佛而已,我在你这里完全刷不出好感。” 厉行川也跟苏棠挥挥手,又扬了扬手机,示意有事情会跟他打电话。 目送着两人离开别墅,朝着上山的路走去,直到身影都几乎在视线里面消失不见,苏棠才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屋。 一旦厉行川离开,他周身都像是骤然冷了几度。 楚源每次跟他相处都心惊胆战的,但毕竟这两天对他态度有所改观,站在冰箱面前观察他半天,试探着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厉行川?” 很显然苏棠对这件事并不想多说,只是敷衍应了声。 他走到冰箱边,楚源自然而然地就给他让开点位置,在心底叹气,觉得苏棠还是在跟厉行川在一起的时候有人气点,平时相处就跟圈内见到似地,冷硬又我行我素。 好在楚源脾气好心态也好,发现他处理冰箱存货的效率居然很高,实在忍不住好奇道,“苏哥,我记得你从出道开始就一直通告很多?” “还好。”只要不聊厉行川,苏棠就不避讳,“该拍戏就拍戏,该活动就活动。” “那应该也是没时间做饭的吧?但是你怎么对厨房的事情这么娴熟?”楚源想起来了,“生活里面的所有事情,好像你都挺擅长的,没有助理吗?” “没有。”苏棠言简意赅,“我不喜欢别人打扰我。” 说到这里,楚源条件反射还以为在说自己,惊得迅速退了两步。 等他反应过来,苏棠不是在嫌弃暗示自己话多,而是纯粹在说不习惯贴身助理,这才后怕地重新上去帮忙,“苏哥你真的,说话别这么吓人。” “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至于这么厉害吧,平时拍戏这么忙谁会练出这么好的厨艺啊……” 这里面应当就他喜欢吃纯素面,汤倒是昨天留下来的鸡汤打底,但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苏棠跟他吃的也是同样的,但是分量要比他的大很多。 《美妙心动》录制两天,还是头次嘉宾们人数齐全吃早餐。 “学长刚才说,节目组今早又发了任务。”苏秋枫举起筷子。 “对。”楚源点点头,“我早上做饭的时候,看到桌上有卡片,说我们今天需要分组行动把后面几天的食材给买回来。” “所以冰箱里面囤的就只有两天的量是吗?” “知道了,但是这里好像距离集市很远。” 嘉宾们纷纷应和,又接过楚源手里面的卡片来看,“咦,怎么还有人需要上山的?” “现在不是正好菌菇采摘的季节么。”楚源解释道,“现在我们分成三组,两个人留在别墅里面清空冰箱,两个人去集市,两个人上山。” 此话一出,嘉宾们间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本来现在他们六人的分组就有明显的倾向,苏棠跟厉行川,钟听雨跟陈嘉禾,剩下的则是楚源跟苏秋枫,如果按照他们自己的选择,那彼此应该还是不会分开。 可按照导演的调性,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产生闭环,所以这次行动是抽签决定。 楚源是最没有压力,把抽签盒拿过来以后抽到的是留在别墅。 不过他也忍不住笑了下,因为他真担心留其他人处理不好冰箱剩下的食材。 剩下的嘉宾纷纷抽取,钟听雨跟陈嘉禾比较幸运没有拆开,可以结伴去集市,可留在别墅的是苏棠,而上山的是厉行川跟苏秋枫。 厉行川愣了愣,也没想到会这么凑巧。 厉盛澜略显尴尬,他微笑了一下:“都是真的。” 厉盛澜的退休时间,是在年底。 年底家族有些份量的老人,都会来到庄园过年。 厉盛澜打算大办几场宴会,完成家族权利的更迭。 其实他也唏嘘。 当初厉行川野心勃勃地望着他,说:“你用‘体面’拿到的东西,我打算用‘拳头’拿到。” 那时厉盛澜以为厉行川是年少轻狂。 可后来,他一步一步偏离轨道,却还真的抵达了目的地。 甚至为此名声大噪。 简直乱拳打死老师傅,硬生生破开一条新路来。 但其实,在厉盛澜心里,更多的,却是自豪。 这时候他也会想,厉行川不愧是他的亲儿子。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离过年越来越近。 厉盛澜要退休的风声也一天大过一天,家族里又开始议论纷纷。 但离奇的是,始终不见有人带头明面上出来反对。 这天叶管家休息,他的小助理狗腿地敲开他的门,给他送老家带来的特产。 叶管家留他喝茶。 两人闲聊着,就聊到这件事情上。 小助理一脸担心:“快年底了,也不知道那群老头儿老太什么时候来闹,我总担心。” 叶管家老神在在:“你担心什么?” “他们仗着资历老,动不动就爱过来给厉先生提建议。改革一下过来闹,新项目分不拢过来闹…有时候他们生气了,还骂下人。我都被他们骂过。” “不会的。他们不敢来了。” “怎么说?” “少爷刚回来那几天,就有族老上门闹过了。说他冷血刻薄、六亲不认,是个小畜生,连自己的叔叔都杀。有的恳请厉先生家法处置他,有的要把他送去蹲监狱。” 小助理瞪大眼睛:“后来呢!” “那时候少爷还没找厉先生‘算账’,俩人还搭着腔。厉先生不知是懒得处理,还是有意为之,把这件事告诉了少爷。少爷让我派人给这群人一人送了一封信。少爷一句话都没写,只是给所有人都寄了一张打印件。” 小助理屏住呼吸:“什么内容?” “你不必知道。但那天之后,这群人就都闭嘴了,全部消停。” 小助理恳求道:“是利益封嘴?还是恐吓呀?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叶管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笑着道:“罢了,少爷倒是没叮嘱过我不能跟人讲。”他放下茶杯,“那上头不过是一些老人们的黑料罢了。” 小助理呆住:“黑吃黑吗?!” 叶管家哈哈笑了起来:“什么黑吃黑。这叫文明过招。但少爷手段更铁腕倒是真的。” 小助理神情更呆了:“那我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厉先生虽然在商界有手段狠辣的传闻,但对咱们打工人可是极好的。” “以后…要是少爷也搬进别墅,咱们也要听少爷的话了,少爷会欺负我们吗?我听说他从小就爱打人,庄园因为他天天鸡飞狗跳…” 叶管家敲了敲他的脑袋:“这就更不会了。少爷脾气是差了一点,但他身边的苏小先生脾气好、心肠软、知书达理。真挨了少爷的欺负,去找苏小先生告状就好了。” “真的吗?苏小先生真能管得住咱们少爷?” “当然真的。”叶管家说着,摊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来:“喏,证据。” 小助理凑到屏幕前,看见阳光灿烂的背景下,一只游乐园里用来揽客的互动机甲动物,正驮着一个穿着毛绒衣服的小豆丁。那小豆丁骑着机甲动物,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 “这是什么呀?”小助理问。 叶管家道:“这是我保存多年的‘优秀期货’,能帮我兑换奖金的。” 小助理挠着脑袋:“啊?” 叶管家便解释道:“这小孩就是苏小先生。下边那头虎头虎脑的机械狼,就是咱家少爷。苏小先生可是从小就能骑着少爷作威作福的。” 小助理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真情实意道:“那我就不怕了。有苏小先生在,咱们的安稳生活,总算是有保障了!”【..top】 第83章【全文完】 第 83 章 婚纱照(晋江发) 时间如梭。 转眼又临近年关了。 庄园里已经提前张灯结彩。高大的梧桐上挂着金色的大灯笼、连低矮的灌木丛里也散落着七彩的星星灯。 自打厉行川跟厉盛澜关系缓和之后,叶管家往苏爷爷的小洋楼跑的也更勤快了。 一会儿来请苏爷爷去下棋,一会儿又拎着大包小包的山珍野味,说送给苏爷爷下厨房用。 趁着寒假,苏棠也在,叶管家邀请苏爷爷去下棋的时候,如果看见苏棠,就会假装不经意地问他:“苏小先生要去看棋吗?” 厉行川想替他拒绝。 但是苏棠竟然抢先说道:“我也去看看。” 厉行川压下眉梢,附耳对着苏棠给厉盛澜上眼药:“看棋很无聊的。尤其是看那种臭棋篓子下棋。” 苏棠笑了一下。 他悄悄把自己的手缩进厉行川的手心里,小声道:“我想去嘛。” 叶管家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厉行川气不打一处来。 第二天,厉行川出院。 考虑到他几年都没有出去过,陈黎明把他的行李放进车厢,打算先带他出去转转。 陈黎明在业内是非常有名的专家,这几年被高薪聘请来为厉行川治病,呕心沥血不说,又跟他朝夕相处,对他的关心比普通的病患更甚。 “骤然离开安静的环境,才接触人群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应激。” 陈黎明将车缓慢驶向广场,示意他往外面看,同时留心他的反应,“我知道你以前也蛮喜欢出来玩的,但是如果需要时间适应的话,也得告诉我。” 厉行川将车窗降下来,广场边嘈杂的声音顿时灌进耳膜。 真是久违的热闹,自从他进医院以后就再也没有感受到,倒是没有应激的情绪,而是安安静静地体会着。 就在这时,广场的侧门出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热浪。 他不由得顺着往过去,这才发现有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身边簇拥着大量黑衣人保镖,但是依旧无法阻挡住粉丝的汹涌。 偶尔还有激动的破音传出,“苏棠!”“苏棠——” “苏棠?”就连陈黎明都激灵了下。陈黎明居然觉得挺合理的。 苏棠冷戾得不近人情,在圈内的评价也都是毁誉参半,都说他过于我行我素,可依旧还是会有鬼斧神工的完美脸蛋,还有不容置喙的强大实力让粉丝趋之若鹜。 这样强烈的气质,自然会带来更强的攻击性,厉行川的情绪起伏太大也正常。 好在并非病情复发,陈黎明定定神,忽的发现厉行川还在刷消息。 “你喜欢苏棠吗?” “要说喜欢也算吧。”厉行川片刻后点头,“而且都说他会参加《美妙心动》。” 在广场抓拍的那张照片曝光后,铺天盖地的讨论都聚集在苏棠后续的通告上,毕竟他去年拍摄的电影已经上映,而今年有没有接新的档期。 《美妙心动》的导演董镜,可是亲自在采访里面表示会邀请苏棠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即便现在苏棠还没有亲口承认过,但是工作室也没有发文澄清,不管是他的颜粉事业粉还是影粉全都疯了,热搜都上了几十次。 这就是为何今天会有这么多粉丝堵他,要是他真的上恋综的话那可是大事,像这种都已经占据娱乐圈顶峰的影帝,甚至还如此的年轻,却突然选择开始恋爱? 虽然大多数了解他的粉丝,都还是嘲讽他冷脸注定寡王,却还是疯狂抓心挠肺。 “如果他参加的话……”陈黎明突然福至心灵,“你也会参加吗?” 厉行川的心脏忽的轻微颤动。厉行川轻轻翘起唇角。 “但是今天能看到你也很开心。”他笑起来,终于说出最想说的那句,“至少现在认识你了。” 忽的河边狂风吹过。苏棠直起来看他,“你要自己试试吗?” “我可以吗?”厉行川受宠若惊,又轻又快地道,“会不会弄坏了给你添麻烦。” 话虽如此,他还是从苏棠的手里面把东西接过来,床已经重新铺好,睡袋叠在上面就行,但是蚊帐还需要系在床的四角。 苏棠什么都没有跟他说,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这蚊帐是极其老式的那种,现在市面上基本都没有卖的了,操作起来也会复杂很多。 但是厉行川理解得很快,即便没有接触过,摸索两下也找到了门道。 他纤细的手指极其漂亮,黑色的结绳与雪白脆弱的肤色相得映彰,还有种极其高级的质感,就像是潜藏在温暖外表下面无人胆敢逾越的鸿沟。 直到厉行川亲手把蚊帐的四角挂好,回头粲然一笑,“好啦。” 他好似极其高兴,让苏棠突然有种其实完全不需要自己的错觉。 倘若自己今天不来的话,无非就是少给他送点过夜用的东西而已,厉行川依旧能够顺利又安全地度过今晚,他总有这样的能力。 与厉行川对视片刻,苏棠径直转身。 董镜对苏棠向来有话直说。 长久的合作让她对苏棠各方面素质都极其尊敬,唯独这幅臭脾气要人命,这是她由衷的建议,不纯粹是为了节目的爆点。 后面的话题就没什么好聊的,除了厉行川以外,苏棠对其他人的看法一律都是“没注意”、“不知道”,甚至真心得让人哑口无言。 董镜头痛地让他走了,回头立马让副导演把他跟厉行川的素材单独剪出来。 交代完这些,他的余光突然捕捉到桌边,这才发现厉行川没吃完的鸡肉条已经消失,到底是被谁带走的也无需多言。 董镜:“……” 可真行。 苏棠离开单采间,率先去找厉行川。 原本他进去的时候,厉行川还在外面吹风来着,苏棠以为他会等自己,可谁知道现在外面已经空荡荡,草坪上除了微风吹过什么都没有。 苏棠在原地站定片刻,独自回了别墅。 他们俩的采访花的时间实在太久,结果也没有赶上午饭,楚源正坐在沙发上面等,见状立马站起来道,“我们给你们留了饭,在锅里面端出来就能吃了。” “现在节目组还没给任务,所以大家就都去午休了。” 苏棠点头,“厉行川呢?” “他刚才回来好像也有点累,所以回屋睡觉了。”楚源解释道,“也没吃饭。” 原本要去收拾行李的苏棠顿住,又转身去了厨房。 楚源的手艺在嘉宾里面算很好的了,锅里面的菜色香味俱全,旁边的砂锅里面还有炖烂的小米粥,但是苏棠扫一眼就知道没有厉行川喜欢吃的。 条件反射想要单独给他做点菜,把番茄拿起来的时候,又突然想到自己对他的了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 站定的片刻,直播间还以为他不会做。“?”厉行川无辜地跟着他,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成果什么意见,到底好还是不好,想要问但是苏棠走得很快,直接离开了瓜棚。 外面有风吹来,将蚊帐纱帘吹得鼓鼓的,下午的热气也消散很多。 苏棠明明腿长步大,却不知道为何突然停下来,回头去看厉行川。 厉行川的行李都在节目组那里,现在还穿着短袖,夜晚的温度降下来以后便有点凉凉的,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也跟着停在原地。 他的脾气实在是太好,即便刚才没有得到结果,现在也好像被冷落似地,唇边的笑意却还是没有消散,反倒是有种悠然自得的味儿,不管苏棠走到哪儿他都跟到哪儿。 猝然跟苏棠对视,似有微妙的气息涌动。 弹幕早就被苏棠的操作给搞蒙了,从节目开拍就没明白过他到底想干嘛。 蒲苇在落日下被卷得沙沙作响,两人的对峙在镜头里,周身被暖洋洋的流火所笼罩着,虽然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什么,无声却流淌出无尽的美感。 早就跟过来的导演组全都傻了,是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都先别说厉行川的直球把他们给震撼到,就是苏棠能够站在他的面前听这么久的话,没有丝毫不耐烦反倒是从头到尾都盯着他,就已经足够反常了! “靠靠靠!”副导演等人差点疯狂跺脚。 “这不就是我们想给厉行川做的吗?” “这画面这氛围实在是太美了!” “就光是这对视发出去粉丝都得炸吧!” 其中最心潮澎湃的还属董镜,原本他都做好学长没到,今天就放弃给厉行川做互动的准备,谁知道苏棠会突然横插一脚。 而且效果还好成这样!没有经过任何安排,就形成这种绝美构图,都让人觉得等到正式开拍都不一定能有这种封神场面! 她猛地压住副导演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叫得太激动影响到那两人。 自己却强行压抑住亢奋,在发现苏棠迟迟没有说话以后,扬声开口打破沉默,“厉行川,我们的单采就要开始了。” 厉行川反应过来,再看了看苏棠。“我们实在猜不出来。” 嘉宾们讨论结束,全都无奈地认输,“厉行川你的题目抽得也太刁钻了吧。” “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其实只要抓着点线头,这件事也完全不难猜。厉行川去医院前,嘉宾们就已经在准备午饭了,当时看起来并没有番茄牛腩的备菜。 而且他去盛菜前,其实把所有的剩菜都打开看了遍,番茄牛腩的做法跟其他的菜式截然不同,不管是色泽还是软烂程度都很深。 当时厉行川还以为是不同嘉宾做菜导致的,却没想到苏棠还会单独给他做。 那时候应该是才单采完,苏棠没找到自己,就在厨房忙碌在客厅等他。 苏棠沉冷地站着没说话,却也没有否认。 厉行川愣愣地看他很久,心脏连同着呼吸都无声急促起来,早先猜错的难过全都被莫名的酸涩所挤烂填满,最后又都顺着血液汹涌冲刷消失。 “我……”厉行川轻微哽塞。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苏棠低声道。 厉行川与他对视了会儿,轻轻地摇头。 苏棠这才终于回去收拾东西,他的箱子里面很简单,都是些衣服,淡声道,“要是没别的事的话,你就先去洗澡吧,我把屋子也收拾下。” 虽然今天过敏源排查过,大概率是松茸粉导致的,可这屋子很久没人住过也可能会有粉尘,两人的行李箱收拾下也会激起毛絮。 厉行川现在手背的青紫都还没散,苏棠不希望他还要去趟医院。 厉行川手足无措地在床边坐了会儿,还是站起来去打开自己行李箱,拿了睡衣进浴室的时候,没忍住问道,“你会帮我收拾箱子吗……” “你需要我帮你吗?”苏棠抬眼。 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厉行川在他面前,好像压根就没自己做过什么。 苏棠沉默却强势,时常让他的自如感都无处安放,却又能够全盘接受,此时也是同样,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点头,“麻烦你了。” 厉行川进浴室洗澡,苏棠在外面收拾东西。 洗到半途,厉行川才猛地想起来除了衣物以外,其实自己还会有很多贴身物品,苏棠帮他收拾东西应该都会看到。 “哈哈我们还想赢你的积分呢。” “完了完了现在你的积分是最高的了……” 也都怪嘉宾们的赌性重,还想把厉行川后面的积分都赢过来,但是现在才第一次约会,即便是输掉也没有觉得很可惜,气氛乐融融的。 在这样的热闹中,视线又逐渐集中到苏棠的身上。 现在是最后一轮的最后一位了,要是苏棠对此没有什么兴趣的话,他们就能够立马结束今天的游戏,虽然现在厉行川的分很高,但他们也都不至于垫底。 “我也加码。”谁知道苏棠冷静地抬眸。 他的声音也有点冷,说得其他嘉宾倏地都坐起来了。 甚至还有点面面相觑,按道理来说苏棠应当不会争执这个才对,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怎么回答问题吗?难道也想像厉行川那样一波翻盘? 但是现在积分最多的也是厉行川吧,这样不也等于直接跟厉行川作对? 嘉宾们的表情又好笑又微妙,在他们两人的神色间流转,纷纷激动起来,“好啊我们答应。”其实就是想看热闹,看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内斗的。 厉行川微愣,好奇又探究地朝着苏棠看去。 苏棠平静地跟他对视,漆黑幽深的眸色映照着他的影子。 旋即又垂眼,直接把盒子里面的纸条抽出来,写的是“食物”。 “哇——!”嘉宾们顿时沸腾。 “不是你俩的运气怎么都这么好!” “这问题我们没法答的吧!” 从见到苏棠开始澎湃的情绪,到现在已经全部表达,所以即便他分不清楚现在苏棠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是否会觉得和他这样直白的话语冒犯,也都已经心满意足。 含着笑意,他冲着苏棠挥挥手,这才转身离开。 苏棠紧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面依旧盘悬着他最后的那句话,陡然如同惊雷,将他浮现出的所有念头,晦暗的苦楚的挣扎的,全都击得粉碎。 所以什么叫做至少现在认识自己了? 本来还以为他都还记得那些刻骨铭心的事情,最起码在与自己交谈以后能有所回忆,可结果却只是把自己当成新目标吗? 那时候骗的就是他。厉行川谨慎地道,“我还没换。” “现在换。”苏棠冷声道。 车内的空间狭窄,苏棠半个身体挤进来更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让厉行川有种被他阴影笼罩的错觉,且很明显感觉到他压抑的怒气更盛。 僵持片刻,厉行川轻轻地道,“我现在换,你别生气。” 最后那两个字,像是倏然戳破了气球。 所有的怒意瞬间都泄散,苏棠后知后觉自己对他太凶了,慢慢地抽身出来,将车门关上,坐在车盖上背对着他。 车里面装载的摄像头被掰开,厉行川在苏棠的遮掩下迅速换好了短袖,旋即他才明白为什么苏棠又要扔个外套给他。 现在是正热的时候,可再过几小时他穿短袖就凉了。 昨晚就是这样,只不过是短暂的相处,他就将自己的习惯烂熟于心。 厉行川的心脏无声塌陷下来,忽的觉得苏棠的愤怒也并非毫无道理,这件事对于自己来说可能习以为常,就算是情况再严重两倍他都不会眨眼,可对苏棠来说可能会被吓到。 这样密集的疹子,对于正常人来说应该还是挺可怕的吧。 换完以后,厉行川屈指叩了叩车窗。 苏棠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正乖巧地望着自己笑,手自然地垂下来放在腿上,果然换完短袖以后病况看得更加清晰了,就连锁骨处都是微微泛红。 紧绷着下颌线很久,他压抑住情绪,回到驾驶座,“你应该是过敏了。” “我也觉得。”厉行川举起手臂更细致的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吃什么吃的。” “你怎么知道是吃东西吃的?”苏棠忽的问。 厉行川顿住,竟是难得被别人抓住言语的空隙,正考虑如何掩盖自己的病情,别墅里面却突然走出几位嘉宾,看到他们以后便大步奔过来。 “你们要去哪儿?”楚源跟苏秋枫最先赶到。 苏棠抬眼,声音里面听不太出情绪,“去医院,阳阳吃过敏了。” 说完没有等他们回答,便直接踩下油门冲出去,留下满脸震惊的两人,还有没能搞清楚状况的其他两个嘉宾。 真要是吃东西吃过敏、而且在单采期间就已经发红发痒的话,那罪魁祸首也就只有楚源的那根鸡肉条,间接凶手还有递来鸡肉条苏秋枫。 只是现在苏棠没空跟他们对峙,等到医院检查完就什么都知道了。 时隔这么多年骗的还是他。 确实他在出院前是拒绝过的,可所有的原则在看到苏棠的刹那,突然全都消散,反正自己也是没有办法治愈的,如果真的能够在临死前…… 算了,要是自己突然暴毙在节目里面,或者是暴毙在他的面前,那也未免太残忍。 好几年没有过的活泛念头,就这样轻微的摇摆着,罕见地没有办法下决定。 陈黎明难得看到他这样,正准备从主治医生的角度理智分析几句,谁知道电话急促地响起来,打断他的思绪。 近期厉行川出院,陈黎明手里有别的病人,昨天还通话很久来着。 陈黎明用眼神表达抱歉,先出去接电话,只留下厉行川独自坐在原地,先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屏幕上苏棠的照片,随后忽的退出,打开自己的相册。 那是张自己重病前拍的照片,十六岁不到,冲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 背后却是漂亮浩瀚的云海,那是他爬了整整八小时才登顶的地方,仗着年轻可劲儿疯可劲儿折腾,发出这条朋友圈瞬间都有几十人点赞。 那时候厉行川还是圈内最令人羡慕的对象,明明都是从小精英教育,却得到全家人最毫无保留的宠爱,也释放出最惊心动魄的魅力。 四年的修养过后,却仿佛隔世。 他将车停到旁边,特地探出去张望,“你这几年看电影少,应该不知道苏棠吧?” “嗯。”厉行川笑笑,“你们不是让我少看吗。” “他是近几年爆红的影帝,虽然我不像你们年轻人这样追星,也知道他演的电影都特别好看,每次上映的时候我老婆都会去抢票二刷三刷。” “他最新的片子也这几天点映,这是来参加了首映典礼吧,但是怎么只有他?” 厉行川难得见到稳重的陈医生也这样,便拿出手机替他搜索了下,果然很快就发现端倪,“说是粉丝特地来堵他的,把他被迫堵到侧门来了,因为据说他会参加……” 厉行川忽然愣了愣,“……参加《美妙心动》。” “《美妙心动》?”陈黎明也愣住,“你说苏棠?” 说完他忍不住喃喃,“要是真的话那就好玩了……” 两人都不追星,眼见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粉丝也疯狂追逐着来到路边,陈黎明便打算重新启动车辆开出去。 可谁知道来接苏棠的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就急停在他们前面不远处。 苏黎明的车也只能停住让道,厉行川往那边看了眼,近距离才发现苏棠的气场比想象的还要强,即便在帽檐下面只露出半张冷峻锋利的脸,却骤然给人极其难惹的压迫感。 大约是首映礼的缘故,他穿着黑色的西服,肩宽腰窄勾勒出黄金比例的挺拔身形,是即便被这么多粉丝淹没,也瞩目得熠熠生辉的完美。 他在保镖的簇拥下大步走到车前,在即将拉开车门的刹那,突然回头看了眼。 猝不及防跟厉行川对视。 微风吹拂,倏然好像周围所有的嘈杂全都消散,厉行川被他那双漆黑得像是深渊般的眼眸蛊惑,平稳很久的心脏也都开始跳动加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棠眼底有瞬间的碎冰暴动。 但只是短暂刹那,苏棠就已经开门上车,随后黑色的车辆飞驰而出,很快消失在激动粉丝们的视线中。 “呜呜呜!苏棠!” “好帅好帅!” “首映礼都穿得这么帅!” “他到底要不要参加啊!” 厉行川辩驳:“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没有那么黄的。我只是有时候忍不住。我一开始是打算柏拉图的。” “你说什么?柏拉图?” 苏棠突然抽筋了似的,咯咯咯地大笑起来,笑到浑身发颤,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街灯下,身影较大的那一团,老老实实地抱起了身影较小的那一团。 稳稳地往家的方向走。 小团子晃荡着脚丫子。 大团子时不时低头亲吻他的眉眼,脸颊。吃不饱似的。 小团子笑了好一会儿。 突然把脸埋在哥哥的颈窝里,认认真真道:“哥哥,我现在脑子里疯狂地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厉行川问道。 苏棠伸出一只手,扳住厉行川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哥哥一说起婚礼,我就想拍婚纱照了。好想…” 两人已经走到了居民楼下。 厉行川也没打算把他放下来,他点点头:“我给你请假,这周就拍。” 苏棠搂紧他的脖颈,小声但雀跃地说:“哥哥真好。” 而厉行川——哪怕在商场上手段再蛮横,在人群里博弈时城府再阴沉。 面对心上人突然发出的情话,也只能像全天下所有沉浸在蜜糖里的傻瓜们一个样,土土的,冒着傻气地回答:“——只对你好。”【..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