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忘机》 1、第 1 章 八月初一,正是白鹤书院放月榜的日子。 晨钟初响,白鹤书院内薄雾尚未散尽,若是往日,恐怕才正有三三两两格外勤勉的学子踏入鹤仪门。 而眼下,渡鹤桥旁的鹤榜木牌下,却已是人头攒动。 今日最先放的是诗部的“鹤鸣榜”,故而仰首探望的,自也是身着白色长袍的诗部学子们。 为首的名字以金墨勾边,赫然是“林以烛”,其下则是“江岁”。 “又是林公子居首。这已是连续第三个月了。” “江兄又屈居第二……” “若是一回两回,尚可用‘屈居’,次次输可不一样!说到底,江岁这书呆子就是不如林世子!” 叶昊赟说完这句话,突感周遭安静了下来,他直觉不妙,回首一看,果见自己嘴里的书呆子江岁不知何时已来到榜下。 江岁虽被喊书呆子,实则生得眉清目秀,他显然已看到了成绩,也听到了叶昊赟的话,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叶昊赟。 众人皆知,江岁绝非易于之辈。 何况,叶昊赟与他龃龉尤深,两人曾在入学第一天就大打出手,几乎闹出人命。 以江岁脾性,只怕又要和叶昊赟大打出手了。 众人翘首以盼。 叶昊赟吞了口口水,悄悄捏紧拳头,脸上丝毫不肯服输,反而昂了昂下巴:“怎么?我说错了?你不如林世子,是众人皆知,是板上钉钉……前三个月你是仗着自己死读书厉害,才能勉强胜他。如今比起作赋,你拍马也赶不上!” 江岁神色冰冷,隐隐有怒意。 好在江岁身旁好友贺天铭拍了拍江岁肩膀,安慰道:“扶云,胜负常有,无需挂怀,旁人的闲言碎语,更是不必放在心上。” 江岁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 没能看到一出武打戏的众人有些失望,唯有叶昊赟悄悄松了口气,他虽不愿服软,但要真打起来,也是一桩麻烦事。 贺天铭随江岁离开,见他面色沉沉,安慰道:“不过一次月考……” 江岁沉沉道:“是啊,入院半载,输了三次。” “往好处想,你也赢过他三次。”贺天铭道。 江岁叹息,道:“前三次比的是死记硬背,这三次比的又是什么?我心知肚明,你不必安慰。” “话不能这么说。林公子自小受教于五位大儒,家中藏书更是数不胜数。你能与他并驾齐驱,已是难得。”贺天铭真心实意地道。 江岁侧头看向好友,嘴角抽了抽:“多谢正宜兄慰藉,令我悲伤顿消,唯余愤怒。” 贺天铭好笑,正欲说什么,却见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不远处,一名身着白色书院长袍的少年缓步走来,他容貌俊朗,气度不凡,腰间悬着一金一白两枚鹤坠,正是林以烛。 狗腿子叶昊赟当即开口:“林世子!你又是魁首!” 林以烛却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地径自往明伦堂的方向去了。 他这样,显得大清早就来看榜的学子们可笑至极,尤其是老二江岁。 贺天铭咋舌,轻声道:“他竟连看也懒得看一眼,也不知笃定自己必然又是第一,还是觉得这鹤鸣榜根本不值一提?” 江岁面黑如炭,道:“也可能是又聋又瞎。” 贺天铭差点笑出声:“扶云你这话说得真是……” 江岁虽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承认,林以烛确实有傲然的资本。这位定国公之子、容贵妃之外甥不仅学识过人,更身具两鹤之尊——鹤坠是白鹤书院的特殊挂坠,只有月榜前五之人有资格佩戴。 此外,还有一种最特别的金色鹤坠,那是只有家世极其突出、或承袭爵位的权贵世家之子才有资格佩戴。 故而,林以烛身上的两枚鹤坠,一者代表着他出身尊贵,一者则代表他的真才实学。 “走吧,回去准备下一次月考。”贺天铭见江岁脸色不善,赶忙劝道。 江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甘,点了点头,快步往明伦堂走去。 * 明伦堂内,学子们已按名次就座。 何老端坐高位,面容肃穆。 何老曾连中三元,乃不世出的天才,奈何性情孤傲,入朝为官不过三载,便将可得罪的、不可得罪的都得罪了个遍。 以至于,曾被左迁至战火不断的烽州,还曾为俘,瞎了眼睛。 好在约莫十余年前,白鹤书院初立后,第一任山长余舟便同先帝相商,请何老回京,入院为师。 何老道:“今次考核,想来你们已知结果。榜首与第二名,第三名与第四次……如此依序,□□文章。” 江岁一怔,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坐在他旁边的林以烛已将自己的策论直接丢了过来。 他这般大方,自己便绝不可以不磊落,江岁冷着脸也将自己的策论递给了林以烛。 众人都低头,安静地审阅对方文章。 半晌后,何老道:“林以烛,你先评江岁的文章。” 林以烛道:“江岁论‘仁政’,援引三代圣王之德,征用诸子百家之言,条分缕析,可谓煞费苦心。然如匠人度木,尺寸不差,却失天然之趣,更不见其本心之论,勉强可得乙等。” 殿内一片哗然。 江岁的文章虽无法与林以烛相比,但在众人心中至少也常是甲之作。 林以烛竟给了乙,未免太过苛刻。 江岁握紧拳头,若是往日,必定要与林以烛唇枪舌剑一番。但今日他心中挂念着祖母的病情,实在无心争辩,只淡淡道:“多谢林公子指点。” 林以烛闻言,目光掠过江岁,似乎对江岁的反应有些意外。 何老也略显讶异,但并未多言,只道:“江岁,你来评林以烛的文章。” 江岁方才看过林以烛的策论,不得不说,林以烛的文采确实出众,遣词用句皆是精妙绝伦,论点更是独辟蹊径。 也难怪他看不上自己的“匠气之作”。 但江岁不愿轻易认输,早已想好怎么说——先一番夸赞,然后责怪他过于追求新,只怕是哗众取宠,不择手段,给个乙等。 “文采斐然,见解独到,堪称上佳。”江岁酝酿道,“不过……” 他正要挑刺,却见林以烛眼角忽然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似乎在等着看江岁如何为难自己。 江岁一顿。 何老困惑道:“不过什么?说便是了。” 江岁余光瞥见林以烛嘴角笑意似更深,仿若无声讥讽江岁的手段太低等。 江岁深吸一口气,道,“不过,短了些,看得不够过瘾。当然,可得甲等。” 林以烛眉梢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江岁看他那样,心中微宽,有种总算赢了一局的愉悦感,虽然这份满足实在有些可笑。 众人又一次议论纷纷。 以往江岁对林以烛最是不客气,二人之间可谓针尖对麦芒——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江岁被林以烛几句话就气得脸色铁青。 但今日,他竟这般客气。 叶昊赟坐在后头,联想到早上江岁也没理会自己的挑衅,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他故意冷哼一声,道:“江岁你总算是看清自己几斤几两,不再处处与耀之相争咯。” 耀之自是林以烛的表字。 ……这落井下石的狗腿子。 江岁虽然今天不想惹事,却也没打算让叶昊赟就这么无法无天下去,他正要开口,却听得后头有人先开了口:“叶公子这么有精神,不知今次几名?该不会又是连榜也未曾上吧?” 江岁意外回头,却见说话之人是陆詹。 他与江岁一般,皆是寒门弟子,甚至也都不是京城人士,不过每次也都能在鹤鸣榜上进前五。 陆詹独来独往,比江岁还醉心于书本之中,性情颇为孤傲,故而江岁与他交情不算太深。 没想到,他竟会为自己出头。 叶昊赟果然勃然大怒,道:“此事与你又何干?!” “够了。”何老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何老颇有威严,他既开口,叶昊赟纵是气得面红耳赤,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恨恨地瞪着陆詹。 江岁感激地瞥了一眼陆詹,陆詹若有所感,回望江岁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免谢。 江岁坐下,将林以烛的策论还给他,林以烛接过,又瞥了一眼江岁。 江岁冷冷一笑,道:“怎么,没如你所愿,你很失望?” “此言何意?”林以烛道。 这四个字,几乎是林以烛的口头禅,也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表征,一听到这四个字,配合他那一脸淡然无辜的表情,江岁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江岁低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贬损我,便是因为想要我也贬损你的文章,这样一来,便显得我是因为数次输给你而气急败坏。可惜,没能让你如愿。” 林以烛疑惑地看着江岁,仿佛觉得江岁说得很可笑。 江岁险些被激怒,但却很快冷静下来,道:“你装傻也没用,你有没有这么打算,自己心中清楚,只可惜,即便装得再像,我也不会为你所蒙骗——我之聪慧与豁达,非你这般小人可揣度。” 林以烛笑意更深,随即终于开口。 “嗯。” 说罢,低头看书本去了。 嗯……? 嗯……?! 他竟就这样轻飘飘带过了?! 江岁几乎气得要呕血,但一旦自己表现出愤怒,便是大输特输,他只好咬牙将怒火尽数吞下,也假意翻阅书本,认真听课。 很快,此节课了。 何老从来只教学问,不理会学生之间的争吵。 不过,大抵也是不想看学生之间闹得太大,他还是吩咐了一句:“下个月便是秋试,比平时月考要重要许多,上榜的策论,会直接上递到上头去,你们的锦绣前程,兴许便也就看这一次……莫要将精力,浪费在其他事由之上。” 除了月考,白鹤书院还有春考与秋考,半年一次,他们是春季入学,半年后九月初一便要秋考,如何老所言,春秋考的成果,是会给达官显贵过眼的,指不定便能飞黄腾达。 何老说明利害后便欲离去,此时一个外头却有一人入内,朗声道:“何老。” 何老一顿,听到他声音,意外道:“周监院?” 白鹤书院里,除了山长白圭之外,还有两名监院,算是白圭的左右手。 白圭沉浸于学问,对书院的教务与纪律并不时时刻刻监督,而是大多交由两位监院周如峰、吴城管理。 吴城多管理书院内部事宜,周如峰则负责外部之事,并不常留在书院中,故而突然出现在明伦堂,确实令人惊讶。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清瘦的男子。 这人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眼角上挑,身段却柔和,不似一般男子。 周如峰道:“魏公公来了。” 此言一出,明伦堂内更是一片寂静,江岁依稀觉得这名字十分熟悉,便听得身后一个学子低声道:“魏公公?” 另一个人也压着声音道:“圣上和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 江岁恍然大悟。 是了,如今最受圣上恩宠的,便是定国公的姐姐、林以烛的姑姑容贵妃。 而这魏公公,又是贵妃身边的红人,听闻他不但是个太监,还能掐会算,颇有神能。 好端端的,怎会来书院?! 何老更加意外,微微颔首,道:“见过魏公公。” 明伦堂内众人也赶紧道:“参见魏公公。” 魏公公倒没有宠臣那种傲气凌人的姿态,反倒非常谦和,伸手挡了一下何老将要行的礼,道:“何老高才,咱家可受不住这一礼。” 声音虽阴柔,却并不尖刺。 他说罢,目光看向台下众人,目光落在林以烛身上,轻轻一笑。 “诸位皆是人中龙凤,他日入朝,个个都是国之栋梁,咱家不过是宫中一闲人,实不敢当各位大礼。”他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圣上向来爱才惜才,今日便是特命咱家送来些御用的笔墨与膳食,以示嘉勉。也盼下月秋考,能有惊才绝艳之辈脱颖而出,以慰圣心。” 众人立刻跪下,山呼万岁。 魏公公含笑要众人起身,又道:“今日来此,除了代君赏赐,还有娘娘的口谕,今科秋闱的魁首,将邀入东宫,为太子伴读。” 此言一出,明伦堂内虽还是一片安静,每个人却几乎都能听到那沸腾之音。 江岁心中更是一阵乱跳。 东宫伴读…… 何其荣耀! 虽太子多病,很少露面,但越是如此,这太子伴读之位就越是重要。 可以想见,将来太子登基,这伴读是何等地位。 魏公公话带到了,要他们先行起身,想了想,竟又走了下来,直直走到林以烛身边,微微颔首:“见过林世子。” 林以烛也颔首,道:“见过魏公公。” 魏公公声线愈发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亲近,低声道:“娘娘还有一句体己话,是特意嘱咐咱家说与您听的。娘娘说,她知您心里对国公爷存着些许芥蒂,可舌与齿亦有相碰之时,父子血脉至亲,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况且,太子殿下也时常在宫里念叨您,若得了闲,不妨就陪着国公爷一同入宫走动。”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但因为魏公公就站在林以烛和江岁中间的过道里,故而江岁听得一清二楚。 林以烛平静道:“是,多谢魏公公,劳烦替我回禀娘娘,小辈谨听娘娘教诲,也盼太子殿下保重贵体,近些日子,我需专心准备秋考,秋考后,必去东宫觐见。” 魏公公微微颔首,又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江岁和他腰间的鹤坠,随即与周如峰一道,同何老一起离开。 三人一走,明伦堂内便立时乱作一团,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那太子伴读之事,说没想到竟如此得贵妃娘娘重视。 也有人低声道,不知魏公公同林世子说了什么。 叶昊赟立刻大声道:“你们管这个做什么?!贵妃娘娘是林世子的姑姑,自有些家人的话要说,一天到晚在这儿打听来打听去,也配?!” 林以烛就跟没听到他们说话一般,径自收拾着。 江岁心中突有些茫然。 对他们来说,这些机会实打实地在眼前晃着。 秋考、入朝为官、太子伴读、锦绣前程便似画卷在眼前铺开,仿佛只要努力,伸手就能够着。 可,真是如此吗? 若不是因为林以烛在,贵妃和圣上又怎会突发奇想,如此重视这秋考第一呢? 是秋考第一重要,还是林以烛重要? 这答案,不言自明。 江岁苦笑了一声。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拍桌的响声。 江岁回神,这才想起先前和叶昊赟的矛盾,果然,一回头,是叶昊赟带着他的两个狗腿子拦在陆詹桌前。 众人一边假意收拾书本,实际也都看了过来,深知有好戏可看。 陆詹握紧双拳,抬眼看着三人,冷声道:“你们要做什么?!今日魏公公来了,你们要当着宫中大人的面胡作非为么?!” 叶昊赟冷笑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招惹我们,我回击,天经地义!” 江岁内心深深叹了口气。 一旦自己上前阻挠,同叶昊赟起冲突,院教必会出面阻拦,而自己的下场,也一定是和上回同叶昊赟打架一般的结果——被关三日禁闭。 不对,这次不是初犯,说不定还要更长。 若是往常,他自然不怕,可偏偏是今日。 自己不可惹任何事。 可陆詹是为自己出头,他怎可置之不理? 等等! 并非没有破局之法…… 江岁猛然看向一旁的林以烛。 林以烛已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了书本,已打算走了。 江岁大声道:“林以烛!” 他的叫喊声极大,令所有人的视线不由得转移。 就连正与陆詹僵持的叶昊赟也疑惑地看向这边。 林以烛抱着书册已然起身欲走,好歹给面子没真的直接离开,只看着江岁,似在询问“做什么”。 江岁一指叶昊赟,道:“你不说点什么吗?” 叶昊赟一愣。 林以烛微微蹙眉,道:“此言何意?” 又是这四个字! “你别装傻。”江岁压着怒意道,“叶昊赟是为了讨好巴结你,才会出言不逊。陆詹也是为我打抱不平,眼下才会被叶昊赟拦住去路……同窗之间,本该和睦,你若愿意说点什么,而非装聋作哑,叶昊赟也不至于这般欺凌同窗!” 叶昊赟被江岁的“巴结讨好”弄得下不来台,呵道:“江岁,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巴结讨好林世子?!你以为都似你一般小肚鸡肠,文人相轻?!我欣赏林世子,厌恶你与陆詹两个满身迂腐气之人,不可以么?!” 江岁懒得理会叶昊赟的牵强解释,只盯着林以烛。 万万没想到,林以烛也一脸坦然地盯着他。 江岁被盯得莫名其妙,只好催促道:“说话啊!” 林以烛好笑,道:“说什么?叶公子已说了,他对我并无讨好之意。所以,我所说的话,对你们之间的争执,无足轻重。” 说罢,竟是绕过江岁要走。 江岁简直不可置信,伸手欲拉林以烛衣袖,口中道:“林以烛!” 林以烛却只微微一侧身,竟身轻如燕地躲过江岁的手,还有余裕回首看了一眼江岁,淡淡道:“江公子聪慧豁达,还是放过我这局外之人吧。” 说罢,翩然远去。 江岁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他突然大吼一声,那力度可逾千钧,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随即,江岁猛然冲向叶昊赟的方向! 叶昊赟见他攥着拳头,一副要拼命的模样,当即吓了一跳,道:“你干什么?!” 虽嘴里呵斥着,身体却外强中干诚实地偏向一侧,躲开了江岁。 江岁猛地拉起愣愣站在原地的陆詹,说:“跑!” 说罢,扯着陆詹的手腕就往外狂奔。 叶昊赟回过神来,怒喝:“追!” 江岁扯着陆詹,一阵风似地跑出明伦堂,余光瞥见林以烛抱臂正倚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落荒而逃,脸上似还带着一抹笑意。 江岁暗暗吐血:这缺德东西!【..top】 2、第 2 章 江岁拽着陆詹一路至墨华阁外,两个羸弱书生,跑得气喘吁吁,江岁回头望,见叶昊赟等人没能追上,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松了手。 陆詹扶着膝盖,满脸涨红,大约是呼吸得太急促,居然被呛到,狠狠咳了几声。 江岁听着心惊,连忙为陆詹顺了顺背,道:“启睿兄,你还好吧?” 陆詹摆摆手,又咳了几声,眼泪都呛了出来,他擦了擦眼角的泪,道:“不、不碍事。” “方才,多谢你为我出头。”江岁真挚道。 陆詹的气息逐渐平静,他慢慢站直,道:“叶昊赟那般低劣之辈,表面来求学,实则一门心思攀附权贵,我瞧他与林以烛这类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顺眼已久。不是这次,也是下次,终有一日,我会要他们知晓,这世上也有不肯向权势下跪之人!” 江岁一怔,心道叶昊赟自是纨绔,可林以烛与不学无术这四个字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但江岁本也讨厌林以烛,倒是无所谓陆詹这样说他。 他想了想,道:“叶昊赟睚眦必报之人,必不会放过你。好在他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溜出书院去赌坊,雷打不动……今夜想来不会有太大麻烦。” 陆詹不语,紧抿嘴唇,大抵是想到明日,仍有些不知所措。 江岁见他这样,不由得有些困惑:“其实,我不明白,启睿兄为何会突然……我本不欲牵累任何人。” “……先前我家中有事,你曾助我,我今日,自也要相帮。”陆詹有些尴尬地说。 江岁蹙眉回忆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先前陆詹老家似乎出了点事,他着急想要往家中寄些银两,但陆詹自己本身就没什么钱,若非因学业佳无须缴纳束脩,院内也有便宜吃食和冬夏院服,恐怕根本无法在京城待下去。 江岁好歹因为总是第一或第二,故而有不错奖励,陆詹前五,奖励则要少许多,拮据非常。 他万般无奈,四下找人借钱,但他平日心高气傲,哪有什么人愿意借他,也就是江岁,自己明明也同样拮据,还是从牙缝里抠了点给陆詹,陆詹千恩万谢,后来也还了,江岁没料到他记到现在。 江岁道:“那也只是举手之劳……哎,启睿兄,你放心,这次争执因我而起,你与叶昊赟毕竟没有旧仇,只要避其锋芒,明日他只会找我麻烦,会算在我头上,而不会——” “扶云兄此言何意?!”陆詹突然厉声道,“什么叫算在你头上?你是觉得,我今日替你出头,是想借你名义发泄对他的积怨?!是求发泄后,他只找你麻烦,自己安然脱身?!你为何要以这般恶毒心思揣度我?!” 江岁被陆詹劈头盖脸一顿话给打得措手不及,他呆了半天,回神道:“我自绝无此意,只是不愿你受牵连……” 陆詹突然那么说,他有些懵,故而下意识解释,但解释到一半,又觉得可笑至极,说:“陆兄,上回我同叶昊赟拳脚之争,照理二人都该被赶出书院。他是因叶侍郎亲自前来说情可以留下,而我为何得以留下,你可知晓?” 陆詹听他喊自己陆兄,便知晓江岁是有意疏远,当即有些尴尬,道:“知道,是、是山长认为公平起见,既然是叶昊赟先生事,他都没离开书院,你便也不该离开。” “错。”江岁说,“当初白鹤书院去民间择生,我的策论,是何老钦点而入……他对我寄予厚望,故而出面保了我。” 陆詹意外。 江岁平静地看着陆詹,语气却十分不客气:“饶是如此,我也不敢保证,下一回再起冲突,何老是否愿意再保我一次,故而这些天,时时忍让——而你,陆兄,你认为,你与叶昊赟起冲突,是否有人愿意出面保你呢?” 江岁这一问,令陆詹嘴唇轻颤,他道:“我……” “你我一般,出生寒门,今生唯一可走的路,便是从白鹤书院脱颖而出,入朝为官,我们都没有任何靠山。”江岁盯着陆詹,“我今日念你是为我不平,故而愿意一力揽下罪责,不计后果。陆兄却那般想我……敢问,真正以恶意度人的,是谁?若我当真要恶意揣度你……我大可以说,你是觉得欠我人情,想要今次还了,又可顺便发泄自己的怨气,一石二鸟。” 这一石二鸟说得很重,陆詹却反而发没有生气,只是惶恐不安,脸色青白一片,道:“扶云兄,对、对不住,是我方才太——” “——今日之事,至此为止,将来,也还请陆兄不要为、了、我同任何人起冲突,免得我若袖手旁观,你只怕同样会怨我独善其身。” 江岁说罢,拂袖离开,压根懒得听陆詹解释。 叶昊赟是恶心至极,但陆詹这般敏感心思,也实在令人厌烦。 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来的心力时时刻刻为他人着想? 怎么帮人一次,还帮出麻烦了? 莫名其妙! 江岁一路行至医部学堂济世堂,济世堂后便是种植常用草药的灵草苑和存放各类药材的药庐。 江岁好友贺天铭出身同样十分一般,他父母在他十岁左右去世,是其姐将他拉扯大,费尽心思,才送他入白鹤书院。 故而贺天铭亦颇为勤勉。 江岁知晓,眼下医部虽早已下课,贺天铭仍必还在学堂之中。 果然,江岁找了一圈,便在药庐内看见贺天铭。 药庐内有一名司库,司的自然是药库,乃药庐看守人,头发花白,神色冷淡,贺天铭似在同他说什么,他却坐在自己的摇椅上,挥了挥手中蒲扇,一脸没得商量的模样。 贺天铭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来,看见江岁,颇为意外。 “扶云?”贺天铭道,“你怎会来此?”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悄然向周围打量了一圈:“莫不是白姑娘在周围?” 贺天铭口中的白姑娘名为白明染,是白鹤书院山长的独女,如今在医部学习医术,生得十分漂亮,只是性子冷清了些。 入学时江岁与叶昊赟起争执后,江岁留在医部修养,除了贺天铭,还有白明染也在山长要求下搭了把手,贺天铭发现每次白明染为江岁上药,江岁便会满脸通红。 后来两人熟络起来后,贺天铭总拿此事打趣。 江岁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很少和女子接触所以觉得不好意思,且这玩笑不好,扰女子清誉,又说自己一心考取功名,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 但,贺天铭还总是忍不住用此事笑他。 江岁眉头一跳,道:“少胡说八道。你方才在干什么?瞧你模样,似被那院教给说道了?” 贺天铭无奈道:“嗯。我炼药失败了好几次,想再试一次,他不允,说我炼的药不是功课。” 江岁了然:“你在为小安研究治疗腿疾之药?” 小安正是贺天铭姐姐贺虹的独女,不良于行,故而贺天铭十分挂怀。 贺天铭无奈地点点头。 江岁看了一眼贺天铭腰间的绿鹤坠,道:“你好歹鹤杏榜有名,怎会连这个都不允?” 有鹤坠的人,自有其特殊待遇,譬如餐食上,也会比旁人好一些,会特意由医部安排一些药膳,让他们能强身健体。 贺天铭叹息道:“我当初是入学医部,中间却转去了诗部两年,在诗部年年倒数,今年又转回医部不久……医部的人,怎会对我有好脸色?他们定觉得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十分可憎。” 贺天铭所言不假,不过江岁比任何人都知道,贺天铭这般转来转去,是有苦衷的。 只是,这苦衷对于书院的人来说,恐怕什么也算不上。 “无论如何,你如今是医部学子,怎可苛责带你?”江岁蹙眉,“何况,你的医术并不差,我入书院以来几回身体不适,都是亏你为我开药诊疗。” 贺天铭闻言,笑了笑,道:“你那小病小痛的,哪个医部学子治不好?我若真有本事,早已为小安治好腿疾,也能替你祖母把寒症治好……” 他一顿,意识到什么,道:“你今日前来,莫不是为了胡奶奶?她情况如何了?” 江岁确实是为此而来,但方才瞧此情状,知他既然自己都讨不着药材,那更没可能替自己讨要治寒症必备的那味鹤骨,本已不打算说,但听贺天铭这样问,江岁还是忍不住道:“我祖母的寒症这些日子加剧了,大夫说是急症,若不速速治疗,只怕……” 江岁突地一顿,因看见一名身着褐色短打上衣的少年昂首阔步而来。 虽是武部有些粗犷的衣服,却依然可见那少年贵气逼人,他腰间金鹤坠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疼。 “那是孙侯爷的公子?”江岁低声问道。 贺天铭轻轻点头:“孙小侯爷孙修宇,在武部横行霸道着呢。” 只见孙修宇大步走到方才那司库面前,说了什么。 那司库一改方才不耐烦的态度,满脸堆笑,连连点头,随即吩咐身边的小童去取药。 江岁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低声道:“你是医部学子,要药材都那般难,可对金鹤坠来说,却犹如探囊取物。” 贺天铭撞了一下江岁,道:“你少说点吧!这些金鹤坠咱们是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他们来此处拿药,是给院教面子,院教自然巴不得。” 江岁脑中闪过林以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他腰间的金鹤坠,神色渐冷。 贺天铭叹了口气,想来是习以为常,旋即转头看向江岁:“你方才话未说完,你需要什么?” 江岁犹豫片刻,轻声道:“鹤骨。” 贺天铭闻言大惊,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听到后,连忙拉着他躲到一旁无人之处:“鹤骨可是书院至宝,岂是你我能染指的?!” 江岁抿了抿唇,低声说:“可鹤园中历年逝去的白鹤数不胜数,听闻千鹤窟中,鹤骨遍地……” 白鹤书院之所以名为白鹤书院,是因高祖追求长生不老,请了许多能人异士。 其中一位西灵观的道士说白鹤授长生,高祖便建了个白鹤院,在其中豢养大量白鹤。 当然,高祖没能长生,甚至不算高寿。 高祖去世后,先帝继位,他在尚是太子时,便很厌恶高祖求仙问道,故而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群他口中“装神弄鬼”的道士给尽数斩首了。 剩了个西灵山上的西灵观,勉强没动,让他们在里头老实一点,为百姓祈福便是。 这些道士可以杀可以关,但白鹤无辜。 先帝也不愿妄造杀孽,便将剩下的白鹤继续将养着,到了如今的圣上继位时,这白鹤院已十分凋敝。 二十多年前,一名寒门学子余舟金榜题名后,很得当今圣上青睐,余舟提议,既然圣上一直希望创立一个不拘一格的书院,那么不若将白鹤院改为白鹤书院。 这便是白鹤书院的由来,明伦堂内正中“天地文章”四字,便是当今圣上亲手所书,由何老亲自雕刻。 虽改为了书院,但院中白鹤仍有一些,余舟提议,白鹤可养性,仍可留在院中。 恰白鹤书院地处贯穿京城的汇通河上,书院被蜿蜒河流分作前中后三块区域。 余舟顺势将前区设为学堂、藏书阁之所,中区为后院为学子住所及休闲游玩之所,最后一块区域自然是继续养鹤的鹤园,如此便也不算浪费,那些鹤的后代也有去处。 到如今,鹤园中已只有寥寥数只白鹤,且并不轻易允许学子入内,但也不算彻彻底底的禁地,看守不算太过严格。但是,鹤园内,还有一处名为千鹤窟的真正禁地,是历年白鹤的埋骨之地。 听闻千鹤窟中,鹤骨累累,鹤骨用处颇多,故而被严加看守。 听江岁这么说,贺天铭当即瞪大了眼睛,道:“擅入禁地者,轻则逐出书院,重则面临牢狱之灾,你别犯傻!” 江岁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贺天铭见江岁这样,便知他没有放弃,更加焦急:“扶云,我知你担心祖母病情,但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为了她而导致自己身陷囹圄,届时纵然胡奶奶病好了,难道她会有半分开心?!” 江岁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道:“我明白了,我也只是问问,否则不会来寻你。” “还是先想想怎么在秋考中赢过林以烛吧。”贺天铭试图转移话题,拍了拍江岁的肩,“秋考第一,前途不可限量!平日月考第一,都能向书院讨一个东西,你若能赢了他,到时候讨要鹤骨,绝非难事……” 说人人到,贺天铭突然“咦”了一声,道:“那是林以烛吗?” 江岁一怔,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当真是林以烛。 他一袭白衣胜雪,走得不疾不徐,可谓悠哉。 江岁心中一动,突道:“你知不知道,林以烛此前三次鹤鸣榜第一,分别讨要了什么东西?” 江岁经济拮据,自然每次要的都是银钱——说来也可惜,那时大夫还并未确定,祖母的病需要鹤骨。 否则,眼下就不需如此烦扰了。 贺天铭意外地道:“你不知道?” 江岁垂眸道:“怕自己知道了烦闷,所以不曾探听。” “他什么都没要。”贺天铭道,“三次,什么都没要。” 江岁不可置信地抬眼,再度看向远处的林以烛。 林以烛恰好被一个医部女子拦下,仔细一看,竟正是山长之女白明染,她穿着医部服饰,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不施粉黛,未着环佩,却自有一股清冷脱俗的气质,宛如空谷幽兰。 二人保持着十分守礼的距离,但白明染嘴唇翕动,显然说了不少话,而平日里,她素来话少疏离。 江岁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耳畔,贺天铭叹息着道:“他什么都没要,听着让人惊讶,实际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那样的人,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你让他要什么呢?你瞧,连白姑娘都巴巴地寻他说话……” 那边,白明染说完了,看着林以烛,林以烛却客客气气地摇了摇头,简短地说了几个字,似是拒绝了什么。 白明染犹豫片刻,只点点头。 林以烛径自离开了。 白明染目送着林以烛,待他走远,才微微蹙了蹙眉,显然对于被拒绝之事,仍有失落之意。 贺天铭仍在感慨:“想来咱们书院中,没有不中意林世子的女学子。所以今早,我说你输给他并不丢人。以你的出身,能与他一较高下,已是不易,你可知,乐部不少女学子,将你与他,称为诗部双壁——” “——我会再次赢他的。”江岁突然咬着牙道,“一定会。”【..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