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之间》
3. 烟火食
人都喜欢给自己找借口,但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是成年人最基本的素养。
昨日他提审一个盗窃嫌疑犯,百般开脱,仿佛有人抓着他的手伸进别人口袋。
当然,这位代驾小姐的问题没严重到那个程度。
但无论她的借口是真是假,在他看来,全由她自己的过失导致,她自然应该承受结果。
在私人场合,陆珈南并不像在检察院时那么正经严肃,但陈语意半点没感觉到人情味。
她硬着头皮说,动之以情行不通,她晓之以理:“是这样的,你现在找新司机,他过来肯定需要时间,你看我们来的路上都堵车了。”
她极其真诚地看着他:“你不如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陆珈南起初不被说动,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抽出手机,陈语意却抓得更紧,手掌张开,像八爪鱼似的黏在他的手机上:“真的。”
他微微拧眉,发现眼前的人跟块橡皮糖似的。
再狡猾难缠的人他都见过,但他不太想把时间浪费在这样的小事上。
交警催促着陈语意:“怎么还不走?”
陆珈南回头,马路上光影憧憧,后方的车辆果然排起了长龙。
他松口道:“去吧。”
陈语意终于放心,再三交代:“记得等我啊。”
她被交警领去做了进一步的检测。
在她之前还有一个酒气熏天的男人,他非说自己没喝酒,是交警陷害他,最后在地上撒泼打滚。
交警们忙着对付他,暂时把她的问题搁置了。
陆珈南在车上等了一会儿,她还没回来,待在车里憋闷,他便推门下车透口气。
终于轮到陈语意做检测,她生怕乘客跑了,又在回头确认,才发现陆珈南已经下车了。
一眼望过去,男人轻轻倚靠着高大的车身,身姿挺拔,态度闲适。
微风掠过他衬衫的领口,酒意被吹散,整个人有种难得一见的清洁之感。
在他身后,夜晚似乎因自身的重量而向下沉淀,建筑的轮廓拓印在天际线,靛蓝色模糊晕染开,像霓虹灯沉落到酒杯的底部。
前段时间陆珈南主办一起交通肇事案,相识的交警今天也在场,前来打招呼:“陆检!”他看向与他同行的年轻女人,“这是......你朋友?”
他不觉得检察官会知法犯法,放任身边的人酒驾,询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过去看看?”
“不用。”陆珈南否认,“她是代驾,我们不认识。”
“不用麻烦,你们正常做事就好。”
陈语意偷听到只言片语,暗自咬咬牙。
他说一句和她认识会死啊。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虽然他们的确不认识,但好歹目前勉强算是在一条船上吧。
好在漱口多测几次之后,检测仪器还给她清白,证实她没有饮酒。
“好了,可以走了。”交警提醒她,“下次注意点,有些食物是含有酒精的,比如蛋黄派、荔枝,开车前尽量别吃。”
陈语意走回去的时候,腰杆子挺直,特地和对她颇不信任的陆珈南宣称:“看吧,我就说我是专业的。”
“专业到把二十分钟的路程开到四十分钟?”
她被拦下检查的这段时间,堵车更加严重了,但陆珈南也懒得和她再计较。
陈语意小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驶离拥挤路段,后半程通行无阻,陈语意开着车,进入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好车以后,她的使命就完成了。
她从驾驶位下车离开。
陆珈南还坐在副驾驶,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在办的某个案子的细节,他便不急于回家,在座位上休息静思。
证据材料纷繁复杂,需要辨认哪部分是核心必要,哪部分冗余无用,正待理清之际,“笃笃”两声,车窗被叩响。
陆珈南的思路被打断,他降下车窗:“什么事?”
车窗外,陈语意骑着她的代步车,笑得一脸灿烂:“那个,警察同志......”
陆珈南纠正她:“我不是警察。”
“检察官同志。”陈语意说,“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就给我写个好评呗。”
“你从哪看出来,我闲着没事?”
而且,他不给她差评已经是好评了。
“拜托了。”陈语意扒着车窗,“上一个乘客给了我差评,所以这个好评这对我很重要。”
“我出来赚这份钱,也是为了帮林霏还罚金。你就帮帮我吧。”
陆珈南低头回消息:“我现在没空。”
“那晚点,记得哦。”陈语意叮嘱,“不会让你白给我好评的。”
陈语意从包里翻出两瓶矿泉水,从车窗里飞快地塞进来:“喏,送你瓶水。”
两瓶冰露矿泉水砸到车厢里。
陆珈南正要还回去,陈语意在地上一蹬,骑着她的代步车,一骑绝尘而去。
这人像在等红灯的车流里发传单,身手灵活,动作娴熟,纯属硬塞。
把水送出去后,背在肩上的包都轻了许多。
陈语意呼出一口气,累到笑容消失,做了一整天的表情管理,她脸部的肌肉都提不起来了。
等会儿回家还要直播。
最近有个公诉人的比赛要参加,陆珈南平时忙着办案,偶尔抽空准备一下。
他翻阅着资料,手机摆在旁边,屏幕一亮,开播提醒跳了出来。
软件有着强大的算法和能力,会注意你的每一次浏览、停顿、点赞,精心设计给你的推送。
因为曾经刷到过陈语意的直播间,尽管他并未关注,平台还是再度给他推送了。
陈语意刚刚开播,端着甜美笑容,光鲜亮丽地坐在镜头前。
这时距离她送他回家才过了半个小时,效率很高。
之前涉嫌诈骗的直播间一律被封禁,案子结束后,陆珈南忘了手机里还装着这么个APP,他切回主屏幕,顺手把跳动的方块删了。
***
直播结束,陈语意抵抗着困意把衣服洗了。
凌凌七这时打电话过来。
凌凌七是陈语意的朋友,似男非女,气质阴柔。
凌凌七是他的网名,他真名叫凌宗生,但他禁止陈语意叫他真名,说是阳刚之气过重,能直接把他太爷爷从地底下呼唤出来。
“凌凌七不好吗?你是一,我是七,都是数字名儿,说明我们缘分不浅。”
两人通过一次直播连线认识,在网上聊得欢快,后来他从杭州搬来上海,见面后很快发展成朋友。
陈语意熬夜属于形势所迫,大白天没人看直播,晚上大主播流量高,平台不给她推流。只好在深夜档。
凌凌七属于夜猫子,越晚越精神,有夜店小王子的称号,能在酒吧里蹦跶一整夜。
“林霏不在,要不要我帮你找个人分担房租啊?”
陈语意肚子饿了,但懒得开火,洗了个有点蔫的苹果,咔哧咔哧地啃。
挺甜的,她给小狗分了一口,往林霏紧闭的房门看一眼:“算了,她东西太多,我不好动。”轻声说,“等她回来吧。”
“那你辛苦了啊。”凌凌七表示同情,“没钱吃饭可以来我家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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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想让我上你家当免费的厨子。”
凌凌七怎么会不知道陈语意的个性,她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六十份,每一份都明码标价,他嘿嘿一笑:“谁让你厨艺高超呢?”
朋友聚会,他们都乐意邀请她,请她来掌厨。
陈语意把啃干净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滚。”
这边她才说了不当免费厨子,但莫名之间,命运给予她另外一个机会。
明明困得要死,和凌凌七通完电话以后,偏偏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手机。
太阳初升,朦胧睡意袭来,她的手臂倒下来,手掌虚握着手机,正好刷到和自己互关的一个美食账号。
手机震动,把她给惊醒,给她发来消息的人正是账号主人。
陈语意向来对烹饪感兴趣,原来也想做美食这一赛道,只可惜她账号的权限不归属于自己,完全处在公司的监管控制下,必须屈从公司清一色的颜值美女风格。
她关注了很多做美食的账号,范阿姨就是其中之一,她的本职工作是做高端家政服务,闲下来的时候会拍拍做饭的视频积累个人IP,有一定的粉丝体量,不算大火。
两人私信聊了一段时间,慢慢熟悉了,陈语意经常向她讨教。
上次范阿姨尝了她的手艺,笑眯眯地夸奖说:“小陈,我看你以后也不用向我学了,你很快就要出师了。”
陈语意不好意思起来:“我就是平时做着玩。”
她年纪更小的时候,抱着一些天真的幻想,投入全部积蓄与人合伙开了一家小餐馆。
收支不平衡,又撞上疫情,结局可想而知是惨淡收场。
至此,赔上本就单薄的身家不说,还欠下一笔巨债。从此她对把热爱当职业这回事闭口不提,一门心思赚钱。
现在她做饭都是自给自足,或者玩票性质,但能够得到肯定,自然非常开心。
今天一大早,范阿姨就发消息来问:“小陈,你今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范阿姨交代原委:她的雇主家今晚有客人到访,原本是由她掌厨,但她在杭州上班的女儿突然晕倒入院,没人照顾,她急着赶过去。
范阿姨:“小陈,能不能麻烦你今晚帮我代一下班?放心,报酬不会少。”
陈语意有忧虑:“这不是报酬的问题,我没做过,可能承担不了这个。”
范阿姨发过来一条语音:“哎哟,你不相信自己,还不相信我吗,你做得很好了,没问题的。你就当帮阿姨的忙,好嘛?我......”
范阿姨的声音略显急切,大概是担心女儿。
反正也就是一餐,陈语意想了想,答应下来。
她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到人家家里做饭,心里打着鼓,睡到下午,她按照范阿姨列出的菜单到超市买菜,再去到雇主家。
范阿姨的说法是请同事代班,陈语意有点担心被戳破,毕竟她没有专业的资质和证书。
范阿姨的雇主是本地某所高校的外语学院院长,待人亲和,善解人意,没怎么盘问她。
陈语意在厨房闷头做事。
“陈小姐。”林院长柔声说,“做完你就可以走了哦,今天谢谢你。”
“您客气了。”
“我送你出去。”
林院长礼貌有加。
她边走边看时间,奇怪道:“咦,怎么还没到。”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站在后方,身量很高,气质卓绝,陈语意朝他飞速看一眼,立刻低下了头。
她今天没打扮,长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垂落,遮住了脸孔。
4.一饮一啄
“终于到了。”林院长笑着迎接好友,“再晚点菜都凉了。”
她转而同陈语意道别:“小陈,再见,辛苦你了。”
陆珈南随着姑姑一起步出电梯,他没太关注陈语意,她低着头匆匆进了电梯。
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了淡淡的油烟味。
餐桌上,陆珈南对于某一道菜多动了几次筷子,林院长便问:“味道怎么样,珈南?”
清蒸鲈鱼,鱼肉细嫩,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干净清甜,无腥气。
陆珈南如实评价:“味道不错。”
林院长笑眯眯地说:“你喜欢吃就好。”
姑姑倒是有点惊讶:“这孩子平时可挑剔了,难得见他说好吃,林曼,看来你们家阿姨功力不浅。”
她打起了挖角的主意:“能把你们家阿姨介绍给我们吗?”
“诶,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女儿可离不开范阿姨做的饭菜。”她笑着婉拒,“而且,今天的菜也不是范阿姨做的,是其他人过来代班。”
“怪不得呢。”
范阿姨擅长本帮菜,浓油赤酱,之前陆珈南也尝过她的手艺,并没有特别喜爱。
林曼好心说:“我可以帮你问问人家有没有安排。”
“行。”
“不用这么麻烦,我不需要阿姨。”
陆珈南饮一口清茶。茶汤颜色浅,入口轻柔,但回甘悠长,喝完之后才感觉到甜味。
幼年时,他的母亲身体不好,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和姑姑生活在一起,关系亲熟。
姑姑比他亲妈还关心他,而陆珈南不得不打断她的一时兴起。
他平常工作忙得要死,在家的生活非常简单,完全不要阿姨照顾。
“其他的就算了,吃饭这事总不能马虎。”姑姑无奈道,“我老是担心你这点。”
陆珈南有点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肚子饿了只知道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忙起来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干脆就不吃了。”
“想吃东西我可以点外卖或者自己做。”
“一直点外卖也不是个办法,至于自己做,”姑姑摇头,“得了吧,你做的东西自己吃得下吗?”
陆珈南从小对自我与外界都是绝对的高标准,并在成长过程里将这一套标准践行到现实生活中。
他味蕾挑剔,但在下厨这件事上,他距离自己的标准还差得远。
姑姑叹气:“你再这样,让人不放心,就搬回家和父母住吧。”
陆珈南谢绝:“还是算了。”
长辈的家和检察院相距甚远,而且他更喜欢独居的清净自由。
作为妥协,他同意姑姑请阿姨,不过只是上门来做晚饭。
第二天,范阿姨把报酬转给了陈语意。
她看着转账过来的数字:“这么多?”
“应该的,这本来就是我一天的薪水再加了点儿,江湖救急不容易。”
陈语意最近缺钱,便大方收下了:“那您的月薪还真挺高的。”
“是啊,我女儿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天天熬夜,比九九六还严重,累到身体出毛病,心肌炎进医院,那工资还不如我呢。”
各行各业急速衰落的今天,起码在上海,高端家政是一片浩瀚的蓝海。
范阿姨顺势问:“小陈,那你有兴趣做吗?”
“我?”陈语意从没想过,“我还要直播呢。”
她每个月必须播够两百个小时才能拿到公司发的底薪,换算下来每天固定播大概七个小时,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做家政:“我也做不惯这些。”
“全职的不行,兼职总可以。”范阿姨循循善诱,“就做你擅长的,给人做一顿晚餐呢?做完就走,现在这种模式很流行的,轻松省事,不用像全职保姆那样受制于人,操心这操心那的。”
“我知道你没有正经工作,互联网这碗饭没这么好吃,我看你直播间没多少人,你赚得不太多。”
范阿姨有点苦口婆心,估计是看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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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小姑娘家在上海漂着可怜,直播又是青春饭,吃不了多少年。
“那天你去代班,林院长说她的客人很喜欢吃呢。”
凌凌七和林霏他们的评价多少带点客气的成分,陈语意好久没有接受外界的考验,听见这话不免得意起来:“真的吗?那他们真有品味呀。”
“这样吧,你考虑一下,如果做得不错的话,我可以再给你推其他客户。”
陈语意认真考虑了好几天。
既然她也需要去做兼职增加收入,如果能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有什么不好呢?
有一种说法是,要选择你热情多到溢出的领域作为职业。她没事儿就喜欢在厨房鼓捣,林霏不在,她正烦恼做了一大桌子菜吃不完呢。
她回复了范阿姨,说愿意一试。
范阿姨请她周末的晚上过去试菜。
周天,陈语意先去买好了菜,提着大包小包前往客户的家。
休息日,陆珈南在家补眠了一整个白天,只有早上起来吃了份蟹粉汤包的外卖。
傍晚,黄昏的光晕由窗帘的缝隙,慢慢渗透进房间,他从梦中醒来。
还没完全清醒,一阵急促的铃声从客厅传来。
他抬腕看时间,这才想起姑姑为他请的阿姨今天上门。
他起身,走出去开门。
门打开,门外的女人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往后退了一大步,仿佛老鼠见到猫,受到惊吓:“怎么又是你?”
范阿姨没说清楚,陈语意以为林院长的朋友是和她差不多的中年女性。
外头很冷,陈语意今天骑电动来,一路上寒风袭面,冻得她差点流鼻涕。
门开后,一团温暖的气流涌向她。
屋内开着暖气,陆珈南穿一件白T短袖,和裹着厚厚羽绒服的她像是身处不同季节。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刚睡醒的缘故,陆珈南头发微乱,语气带着淡淡的懒散,他朝她看了一眼:“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5.不期
见过她三次,每次都在做不同的工作。
“范阿姨的代班同事不是正规家政么?”
陈语意企图伪装,眨巴眨巴眼睛:“我就是专业做家政服务的呀。”
陆珈南冷笑:“你确定要在我面前说谎?”
“白天做家政,晚上代驾,半夜直播,你的一天有四十八小时是么。”
“你看过我直播?”
虚拟世界与现实一瞬间联通,陈语意本来有点尴尬感,不愿承认,但转念一想,她又不偷又不抢,合法收入,有什么好扭捏的?
“没错,我是主播,但做直播赚不到钱,我就出来兼职了呗。”她耸了耸肩,“现在经济不景气,陆检不会不知道吧?我还认识兼职开滴滴的律师呢。”
上回陈语意和林霏的律师聊完案子,他把材料一收拾,打开了橙色软件接单。
任何行业都是二八定律,拔尖的那一波人赚钱,法律行业也不例外。
他处在金字塔的中低层,案源稀少,营收不好,每个月的社保、给律所交的管理费、座位费就是一大笔开支,必须要兼职跑滴滴赚点外快才能维持生计。
陆珈南今天一副居家装扮,休闲又随性,减淡了陈语意对他留下的冷肃初印象。
日常的场合下,她便不像身处检察院时那么紧张了。
她拎着菜,委婉地催促:“我们非要站在这里说话吗?”
陆珈南并不太想接受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主播进家门,但陈语意没给他考虑的时间。
“哎呀哎呀,快让我进去,螃蟹要夹到我的手了!”
买菜的预算还挺充足,陈语意在超市抢购的螃蟹生命鲜活,在来的路上挣脱了绑紧的草绳,此刻正企图从塑料袋中越狱,蟹钳差点要夹到她的手。
她急着进去处理,无视陆珈南的冷脸,硬是从他身旁的空隙挤进去了。
陆珈南没有违背契约精神,既然今天是约好了试菜,便默许了她进来。
陈语意直奔厨房而去。
等待着她的是洁净如新、空空如也的厨房。
不仅缺少人间烟火的痕迹,连基本的调料都没有。打开冰箱,全是矿泉水和咖啡。
一片等待她支配的空白领域。
陈语意愣住了:“你平时都不开火吗?”
陆珈南直言:“没时间。”
他不怎么进厨房。
陈语意摇了摇头:“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
这句话是范阿姨的口头禅,她耳濡目染学会了。
陆珈南的视线扫过她:“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的年纪应该比我还小好几岁。”
不同的职业有不同的仪表需要,在酒吧要打扮得精致得体,营造美女的氛围感,今天她放弃了网红式浓妆,素着一张脸就来了。
做饭的过程烟熏火燎,妆都要花掉。
素颜的陈语意面孔清丽,显露出真实年龄。
“当你是在夸我显小了,谢谢。”
陈语意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长时间了,但她年龄确实不大,也就二十出头。
“这会让你看起来更专业么?”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专业呢?”
陈语意的行程排得很满,试完工还要赶回家直播,她没有拖延,立刻开始处理螃蟹。
手刚一伸进袋子,就发出一声惨叫。
陆珈南本来已经要离开厨房,闻声回过头,她皱着脸,把被螃蟹夹住的手举起来:“痛痛痛。”
她拨弄了一下螃蟹,但她越动蟹钳夹得越紧。
陆珈南走过去,在水池蓄满清水,示意她:“手放进来。”
陈语意把手没入清水,过了几秒钟,螃蟹吐了几个泡泡,自动松开了钳制。
她舒了口气:“谢谢。”
陆珈南直言不讳:“以你这么笨手笨脚的样子,我怀疑你能否胜任这份工作。”
陈语意脱口而出:“你才笨手笨脚呢,我怀疑你连煮饭都不会。”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陈语意很快反应过来,顾客至上,她不能是这副态度,连忙找补:“额,我是说——”
“能不能胜任,您等会儿就知道了。”
她开始处理食材,打开水龙头,流水清洗碧绿的青菜,同时给螃蟹放旁边冰镇一会儿,待其失去活性进入休眠,筷子快准狠插入蟹心,一招致命。
螃蟹的很多做法都是活蒸,陈语意听不得它们在锅里挣扎的声音,习惯杀死后立刻上锅蒸,最大程度维持新鲜的风味。
她后续的动作都非常利落,一整套行云流水,显然经常下厨房。
陆珈南没兴趣做监工,转身回了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
即使每天都在接触形形色色的案件,有些内容甚至达到猎奇的程度,但法律的世界仍然是客观、理性和冷静的。
陆珈南正写着案例分析,忽然闻到一阵食物香气——来自更真实生动的现实生活。
“开饭啦开饭啦!”
陈语意在外面大喊。
她第一次到人家家里做饭,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流程。
就随意一点,按照平时她叫林霏吃饭的方式。
陆珈南关上电脑。他和陈语意等同于陌生人,她这样叫嚷,显得很自来熟。
他走出客厅,在餐桌前坐下。
两荤一素,很符合他一个人的食量。
宫保鸡丁,清蒸螃蟹,生炒上海青。
陈语意递上筷子:“快尝尝。”
陆珈南执筷时,她就站在旁边,用希冀的眼神看着他。
她很在意食客给出的反馈,林霏每次都很给面子,一放入口中就发出嗯的长音:“好吃呢。”
她的眼神过于太直白和热切了,他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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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非要这样看着我吃么?”
吃东西是什么隐私的事吗,我又不是看你上厕所,为什么不可以?
陈语意忍着没说,彻底转过背:“好吧,我不看你行了吧。”
陆珈南是提醒她收敛一点,她直接矫枉过正,但他懒得再说话,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
她很擅长做酸甜口的食物,甜意克制圆融,和清冽的酸味混合在一起。
陈语意转回来:“怎么样?”
陆珈南说实话:“还不错。”
“太好了。”她展开笑容,“你慢慢吃。”
清蒸对火候的控制力要求高。炒青菜她先用猪油小火煸炒出香味再下锅,口感爽脆。
虽然她的工作往往都要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但现在陆珈南的评价给了她情绪价值,她心满意足,又钻进厨房,戴上耳机,边听歌边洗碗。
陆珈南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也不太想知道。
她确实是有点本事在,谈不上多么惊为天人,很简单的家常菜,她做出来所有的味道都恰到好处。
但几次接触下来,陆珈南对她的正面印象有限,不太想产生交集。
陈语意擦着手出来:“我要走了哦。”
她把手机的收款码移到男人面前:“今日费用,请即时结清。”
陆珈南把钱给她转了过去。
“今天谢谢。”他客套说了句,“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会请范阿姨再和你说。”
“好呢。”
陈语意满口答应,但心知未必会有下回。她从小就会察言观色,看得出陆珈南对她没什么好感。
算了,本来就是碰巧的事,她没什么负担,回家后梳妆打扮好,该直播直播。
和人连线PK,对方的人气和她一样低迷,但以微弱优势领先。
输掉的惩罚是做二十个俯卧撑。
直播间的观众心理很微妙,他们喜欢看女主播俯身时宽松领口泄露的风光,又或者看她们做俯卧撑时吃力的窘态,陈语意每次会在里面穿令人失望的运动内衣。
而掂过纯铁锅才知道有多重,厨师要手劲大才能控住,所以专业厨房里都是男性的身影居多。
陈语意以前因为这个理由被拒绝过,十几岁的女孩子身体单薄,生活在潮热地带,穿短袖短裤,露出来细细的胳膊和腿,她不配做学徒,只能在后厨当个洗菜工。
后来她开始疯狂举铁,现在的臂力可以支撑她左右手各拎一袋二十斤的狗粮爬五楼,做二十个俯卧撑不在话下。
但她在屏幕前都会装柔弱:“哎呀,二十个好多,人家做不到啦。”
倒计时三十秒,眼看着快要输掉,直播间忽然来了一位新的神秘观众,一进来就给她刷了十个浪漫烟火。
华丽的特效在屏幕上接连不断地绽放,点亮了陈语意的眼睛,她的进度条在最后三秒猛增,反超对面主播。
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