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和》
3. 第三章
时温礼从手术室出来,便径直去了食堂。
已经一点多,食堂过了用餐高峰。
吴晓峰也刚下手术,正吃着,抬头就看见门口进来的人。
昨天两人在手术间走廊迎面碰上,因为都要赶着上台,只匆匆说了几句。
“时大主任,这儿。”吴晓峰热情招呼,指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时温礼端着餐盘走过去。
吴晓峰感叹:“还是你牛啊,进修都能提前一个月回来。”
时温礼坐下:“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好的导师。”
“你就谦虚吧你。”
闲聊了几句,吴晓峰说起他进修不在的这一年,许青禾经常停骨科手术。
“她没排到我那个手术室,停的是我们廖主任小组的手术。你现在回来了,也劝劝她,脾气别那么刚。”
时温礼拿筷子前,顺手先把挂在颈间的口罩往旁边转了转,说:“停手术是她专业判断,我不懂麻醉,不能一个外行指导内行。”
吴晓峰打趣他:“就知道你会偏着她说话。是让你劝劝她那个脾气。”
全院上下没有人不知道,时温礼除了自己妹妹,走得最近的异性就是许青禾。
时温礼本来脾气就好,对许青禾更是好上加好。
医院里能让许青禾买账的人,只有时温礼,连院长都不见得有这个面子,所以他才让时温礼劝劝。
时温礼接着他的话说道:“不是我偏着她说话,是我站在她那个角度想了一下。”
至于说她的脾气刚,他问:“你们是不是没吵过她,才让我劝?”
吴晓峰一噎,哑然失笑。
时温礼说:“劝解决不了问题。”
“那请教时大主任,该怎么解决?”
时温礼真诚给他建议,希望能解决分歧:“我了解她,她不可能先跟你们吵,也不可能无故停手术。你们别跟她吵,一起想办法解决遇到的问题,所有矛盾也就没有了。”
吴晓峰笑着投降:“……好吧,你就当我没说这事。”
时温礼边吃边问道:“她今年一年都在主攻神外麻醉,怎么还有那么多时间做你们骨科的手术?”
吴晓峰奇怪:“你不知道?”
时温礼还真不知道。
他也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只想着早点结束进修,一刻不停忙项目,都没顾得上和她联系。
吴晓峰说:“她在补手术量。不止我们骨科,其他科室的手术她也在排。”
这几年,许青禾一门心思深耕神外和心外两大高精尖麻醉方向,以至于其他科室的麻醉总例数严重不达标,今年八月份医师节的时候,主任找她谈话,督促她尽快补齐。
其中,骨科缺的台数最多。
普外也缺不少台。
从八月份至今,她除了兼顾心外和神外的麻醉,开始全科室排台做麻醉手术。
几个月拼命补下来,虽然补了不少台,可还是缺。
时温礼和许青禾搭班做完张老师的手术后,接连几天都没碰上面。
--
这几天,许青禾每天都在加班中度过,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三十号。
她翻手术台账看了看,想全部补齐估计还得半年时间。
单骨科这一个科室,她还差将近六十台。
就在上周,她停了他们两台手术,最后闹得很不愉快。
骨科说她明显是在找茬,气不过,直接跟她吵起来。
当时张循怕她吃亏,将她半挡在身后拉偏架。
事后,张循担心:“师姐,好事不一定出门,但坏事肯定传千里,指不定就传到了领导耳朵里。”
几天过去,相安无事。
应该没传到领导那儿,不然上次姜院的手术,就该找她谈话了。
今天第一台是胸外科的手术,主刀依旧是姜院长。
手术收尾,姜院长经过许青禾身旁时,脚步停下。
上回他就想找她聊聊,结果被一通工作电话给打断。
今天无论如何,也得点点她。
“青禾,上周的事我听说了。你停手术没错,骨科那边,我也已经说过他们。”
姜院长特意顿了下,“以后遇到事,好好沟通,脾气别那么冲。”
他只点到为止,没往下深说。
许青禾:“姜院,我当时说话语气确实欠妥,以后一定注意。我们主任也让我反思那天的行为,过两天我把检讨给您。”
姜院长:“……”
对方语气温和,认错态度良好。
他一时很是不习惯。
不仅态度不错,竟然还主动写检讨。
难道真是因为时温礼回来了,她听劝听进去了?
“检讨就不必写了,也不是什么大过错。”
许青禾却坚持:“该写得写。”
姜院长心里突然没底。
自古以来,反常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她这检讨一写,之后再被投诉,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张循看一眼师姐,怎么还主动写检讨?
骨科那两台髋关节置换手术被停,是师姐综合评估后,认为病人当时麻醉的风险过高。病人在那种身体状态下麻醉,极易诱发脑梗偏瘫。
可骨科那边说手术能做,没问题。
麻醉和骨科沟通不畅,起了争执。
当时骨科对着她一顿输出,她坚持停手术,半句没让。
在他来医院实习前,听说她是被状告到领导那最多的医生,更是医务科常客。
有时,患者麻醉风险过高需要停手术,外科却不同意,整个麻醉科只有师姐敢硬刚。
她不仅刚外科,还刚麻醉科主任,从不服软。
所以她坚持停的手术,最后都停了。
她也因此在全院出名。
与人缘好的时温礼简直是两个极端。
她另一件无人不晓的事,是整个手术间里,拥有洞洞鞋最多的医生。
他问过师姐,怎么买这么多双?
师姐说,每次被投诉,她都会去买双好看的洞洞鞋安慰自己。
不知不觉就有了这么多双。
……
今天六台手术,结束得稍早一点。
下班前,许青禾例行去术前访视。
明早她第一台麻醉的患者,是普外一位八十二岁老人。
老人家不肯全麻,可他脊柱退行性病变严重,神经受压,平时脚就发麻。如果腰麻,穿刺后,神经受损的风险不小。
自打住进医院,老人反复和管床医生说,坚决不全麻。
他一个牌友,上个月动了一个小手术就是全麻,出院后人明显变迟钝,出牌都不利索。
牌友还说,插管那叫一个遭罪,叮嘱他们一定好好保重身体。
老人家这种情况,管床医生申请了术前会诊,请神外科今天过来评估老人的神经功能。
许青禾到病房之前,老人几个子女正劝他:他的牌友反应迟钝只是暂时的,慢慢能恢复。
老人连连摆手,压根不信。
“爸,该全麻就全麻,您这脊椎,腰麻比全麻还危险。”
可老人家固执,一点听不进去。
老人家的大儿子自己就是医生:“爸,全麻不会变傻的,您还信不过您儿子吗?”
“我还真信不过。”
“……”
老人手一挥:“甭说了,我不可能做全麻,也不可能插管。”想到全麻要从嘴里插根管子,他就直发怵。
“爸,插管没您想得那么可怕。”
“没插进你嘴里,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
大儿子压着火劝:“爸,别为难人家麻醉医生。有时不是您想怎样就能怎样,得看身体实际情况。”
老人坚持:“我来这手术,不就是冲着这里医生水平高吗!”
大儿子无言以对。
有些风险跟医生水平高低没关系。
幸好父亲不是他的病人,不然父子俩能当场干一架。
话音刚落,许青禾推门走进病房。
简单自我介绍后,她详细问起老人情况。
“医生,你不用多说,风险手术我都清楚,现在就能签字。我就一个要求,你在我腰上打麻醉,坚决不全麻。”
大儿子插话:“医生,别听我爸的。腰麻的风险很大,我知道。”
老人家激动得坐起来:“到底谁动手术!腰麻风险再大我也签字!”
眼看要吵起来,许青禾温和一笑:“大爷,您先躺好。我看看您的腰椎核磁。”
老人家脾气犟,不肯躺,被大儿子气得直哼哼。
“大爷,您一生气血压就容易高,气坏了还影响您出院打牌,对不对?”
“……”
面对许青禾温声细语,老人家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给面子暂时躺下。
从片子上看,脊柱病变确实挺厉害,不过穿刺还是能做。
许青禾:“大爷,能不能穿刺做腰麻,具体还得等神外的医生过来,看看您神经受压迫的情况,咱们最后再定。”
老人家语气缓和下来:“神外的人什么时候能来?”
许青禾也不知道。
管床医生打电话给神外的住院总,委婉催促道:“主任们是不是都还没下手术?”
老人家年纪大,本来神经就有老毛病,昨天申请会诊的时候,他特意写明要副高以上级别的医生来看。
大主任们肯定忙。
对方说:“时主任正好在,不过他办公室这会儿有病人家属在谈事,等十分钟行不?”
“行行,麻烦啦。”
没到十分钟,时温礼就出现在普外病区。
他仔细看了老人家的腰椎MRI。
许青禾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灯箱上的片子。
时温礼示意许青禾:“你看这里,椎管狭窄很明显。”
许青禾:“只有L4-5间隙相对好一些。”
时温礼谨慎看了又看:“从神经受压程度来看,不算太严重,他的神经根没被卡压。不过原来神经就有病变,穿刺风险还是有的。”
许青禾点点头。
患者的椎管条件差,对穿刺要求非常高。
她决定:“我试试,应该没问题。要是穿刺不顺利,我就转全麻。”
时温礼关掉灯箱:“我就出去了一年,你现在能独立主麻神外的四级手术,穿刺水平也进步这么快,这一年你有休息吗?”
辛苦是肯定的。
许青禾微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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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基本无休。”
两人边聊着,走回病房。
时温礼仔细检查了老人的神经功能状况,综合评估后,他对许青禾说:“神经功能条件也还可以。”
许青禾看向老人:“大爷,穿刺过程中一旦出现腿像过电一样,您得马上告诉我。”
老人家一听可以腰麻:“好!医生,我肯定配合!”
许青禾叮嘱:“大爷,从现在开始,咱开心点,不生气,好好控制血压。”
“好好好,我一定遵医嘱。”嘴上答应着,老人家转头就瞪了一眼大儿子,“你看看人家医生的态度。”
大儿子:“……”
访视结束,许青禾跟时温礼一起离开病房。
“张老师恢复得怎么样?”
这几天她太忙,在术后二十四小时随访过张老师后,就没再去过神外病区。
时温礼:“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出院。”
提起张老师,他想起还欠她一个橘子。
“有空来我办公室拿橘子,还有一点小零食,你都拿去。”
许青禾没想到好几天过去,他还记着这事。
她没有推辞:“时秒给你的零食?”
反正他自己不可能带零食。
不是同事就是他妹妹给的,多数是后者。
心外科在院内出了名的零食多,尤其是他的妹妹时秒。
时温礼说:“不是,姜洋给的。”
说起姜洋,许青禾前两天去心外科随访患者,还碰见他,随手塞给她一袋坚果。
姜洋是姜院长的好大儿,心外科医生,自诩本院第二帅。
姜院长这位好大儿,不仅院长本人嫌弃,起初连狗都嫌。
刚进医院时姜洋身上毛病一堆,经历了些事情后,如今嘴特别甜,逢人就喊哥喊姐,还会送小零食。
时温礼按的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
他回神外病区,她回麻醉办公室。
许青禾看眼时间,已经七点一刻。
“你一会儿在办公室吗?”她问。
“在。”
只要是他给的零食,她从来不跟他客气。
许青禾说:“我上楼拿个包,去你那装零食。”
时温礼笑了:“……零食没那么多,不用太大的包。”
许青禾不好意思笑开来。
时温礼随即又温声说道:“我今晚加班,整晚都在办公室,你随时过来。”
和进修前一样,加班是他的日常。
如今时秒有了家,无需他再分心,他在医院待的时间更久了。
许青禾回办公室换上自己的衣服,拿上包去神外病区。
零食确实不多,一个蜜橘,两袋每日坚果,还有几包草莓干。
许青禾留给他一袋坚果:“我一袋就够了。”
时温礼没要,放回她那边:“你不是知道,我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明天几台手术?”他随口问道。
许青禾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明天七台麻醉,估计下班又得很晚。
她把零食和橘子放进包里,没急着走,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难得今天这么早忙完,能有时间跟他说上几句话。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他的电话响了,是患者家属专程打来感谢他,说回家后恢复得挺好。
许青禾闲着无事,从包里拿出那个蜜橘,慢慢剥起来。
特有的橘香在空气中阵阵漫开。
吃着不酸也不算太甜的橘子,听着他讲电话的声音,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放松。
他挂断电话时,她也正好吃完最后一瓣橘子。
想再多留一会儿,又会耽误他加班,她起身准备告辞,又随口谢了句他的零食:“今年太忙,老是想不起来从家里带零食,平时都靠大家接济。”
时温礼说:“以后姜洋再给我零食,都给你留着。”
他很少吃零食,是姜洋硬塞给他。
姜洋那热情劲儿,不拿都不好意思。
许青禾不跟他客气:“那就先谢谢时主任。”
“不用谢,跟我搭班手术太辛苦。再说,我也是借花献佛。对了,”时温礼突然想起来一事,“我听说,你上周跟骨科那边的人起了争执?”
许青禾:“……”
张循说得没错,好事不一定出门,但坏事肯定传得整个手术间人尽皆知。
他才刚回来,竟连时间都知道得那么详细。
“姜院已经找过我谈话,没事了,过几天把检讨交上去。”
没事就行。
时温礼说了句轻松的:“姜洋有检讨书模板,你可以问他要几个看看。”
许青禾被逗笑。
姜洋常被批评,写检讨是家常便饭。
“不用找姜洋要模板。姜院就说我脾气太冲,以后跟外科好好沟通,别的倒没说什么,检讨是我自己要写的。”
说到脾气冲,时温礼:“每个人的体感可能不太一样。”
他实话道,“我倒觉得你脾气还不错。”
许青禾只是笑,没有接话。
那是因为他的脾气好。
这几年,两人在工作上遇到任何分歧,他都会跟她商量着去解决,从不会对她一通输出。
4.第四章
没再多逗留,许青禾离开时温礼办公室。
从医院出来,斜对面巷口,有位老奶奶常年在这儿摆摊卖烤红薯,每次下班路过,只要不收摊,她都会买一个。
老奶奶认识她:“今天下班早。”
许青禾温柔一笑:“对。天冷,您帽子戴好,多穿点,一定要保护好血管。”
“好。”老奶奶拢了拢羽绒服的帽子。
许青禾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沿着人行道,一路边走边吃。
上班的第一年,爸爸只要有空就来接她,她下班没个准点儿,每次爸爸都要等上很久,最长的一次等了五个多小时,因为当天她临下班接到急诊电话,那台急诊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自那之后,她就再没让父母来接过。
好在医院离家不远,每天走回去就当锻炼。
没到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小区门口。
路过时温礼家楼下,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单元门。
严格说,那不算他的家,为了和妹妹通勤方便,他租住在这儿。
他家在另一个区,离医院远得很。
他们兄妹在这租住了不少年,每年春节也是在这过。
这些年来,他和妹妹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时秒下个月就要结婚,婚后自然住进婚房,不知那时时温礼是继续租住在本小区,还是会搬去离妹妹近些的地方。
其实,就算他现在不搬,早晚有一天,也会搬走。
回到家,父母都在客厅等她。
许秉铎听到玄关处的动静,下意识看腕表,八点二十。
这是最近一年里,女儿下班回来最早的一次。
妻子给他递了个眼色,让他少说两句。
他不是话多的人,只是见女儿每天累成那样,他心疼,总忍不住想吐槽她科主任几句。
“爸,妈,我回来了。”
“晚饭吃了没?给你留了饭。”
说着,许秉铎站起身。
“不饿,路上买了个烤红薯吃。”
许青禾挨着妈妈坐下,往她身上一靠。
迟敏把洗好的水果递给女儿:“今天买的草莓好吃。”
许青禾摇摇头,说吃不下。
迟敏放下水果,指指鞋柜:“你买的洞洞鞋到了。”
没想到女儿一口气买了三双。
她不免有些担心:“这个月……是不是被投诉了三次?”
许青禾:“……”
许秉铎接过妻子的话:“你不是让我少说两句?怎么自己倒提起来?青禾停手术没错,她那些外科同事站自己的角度坚持手术,也觉得自己没错。关系不好就不好吧,等到退休那天,自然会想开。”
许青禾笑说:“等我退休时,说不定我都已经儿孙满堂,到那时肯定想得开。”
许秉铎:“儿孙满堂?你倒是敢想,先把恋爱谈上再说吧。”
许青禾:“……”
哪是她不想谈。
她起身:“我去拿快递,有几个在驿站。”
“你回来时怎么不顺路拿?”
“忘了。”
明明从驿站门口路过,因为心里想着某个人,就这么直接走过去。
--
第二天一早,许青禾刚完成术前麻醉药物和设备准备,患者就被推进手术室。
老人家进手术室前,跟大儿子又犟了几句。
“医生,是腰麻吧?”老人家不放心,一进来就再次跟许青禾确认,生怕子女瞒着他偷偷再另签手术同意书,改成全麻。
许青禾让老人家放心:“是腰硬联合麻醉。您明确拒绝全麻,我们肯定尊重您的意见。不过……”
老人家打断,立刻接过话:“我知道,如果腰麻…硬……”说到这里卡壳,叫不出专业名词。
许青禾说:“是腰硬联合麻醉。”
老人家:“我知道,反正就是下半身麻醉。要是腰麻不行,那没办法只能全麻。”经过一夜思想斗争,他勉强说服自己,万一没法穿刺,那就全麻。
总不能不做手术。
核对完信息,一旁的张循帮忙连接监护。
他刚刚看了老人的既往病史和身体情况,脊椎病变严重,椎管麻醉的难度非常大。
消毒、铺巾,张循不再出声,生怕影响了师姐穿刺。
许青禾在老人的背上反复按压,寻找缝隙。
精准定位后,针尖刺入皮肤,进针明显遇到阻挡。
凭着感觉,她微微调整方向。
“大爷,腿有没有过电的感觉?”她问。
老人家:“没有。医生,你放心往里扎,不疼!”
张循紧盯着监护仪,时时监测老人家的血压、心率。
他再次回头看师姐时,脑脊液已经顺利流出,穿刺一次成功,血压和心率波动不大。
整台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手术结束后,想着老人家一直担心麻醉会变傻,许青禾浅笑着问道:“大爷,您还认识我吗?”
老人家缓慢点了点头。
将老人家送去麻醉恢复室,许青禾又马不停蹄准备下一台手术。
第二台结束时,已经中午。
今天是连台手术,没有休息时间。张循先去吃饭,匆匆扒完午饭,就赶紧回来换她去食堂。
正赶上饭点,食堂里全是人。
手术中心一共有八十多间手术室,每天在岗的医护少说也得四五百号人。
即便是错峰吃饭,一眼看过去,桌子也快坐满。
许青禾吃食堂的饭菜早就吃麻木,随便打了两样。
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洗手衣,不是绿色就是蓝色,手术帽也一样,想一眼找到熟人不容易,她吃饭时间本来就不多,顾不上找熟人一起坐,就近找了个空位。
在她刚坐下不久,时温礼也下手术来了食堂。
他能在一众绿色洗手衣里一眼认出她,全归功于她的手术帽,今天戴的是深蓝色小熊。
许青禾低着头,一边吃饭一边看群消息,没注意到时温礼。
工作群里,几个高年资主治同事正讨论麻醉小组的定岗。
这几年她们各类麻醉都参与,也系统完成了各亚专科轮岗,春节之后,就要固定在某一个麻醉小组。
像她们这种顶级三甲综合医院,有十几个麻醉亚专科:心外科、神经外科、肝胆外科、骨科、妇产科、小儿外科等等。
其中热门的有心外科麻醉、神外科麻醉、骨科麻醉、以及重症麻醉。
当然,热门就意味着竞争激烈。
她是科里唯一一个、当初在主治初期就主动申请同时深耕神外和心外两个亚专科的人。
这两个方向的麻醉有壁垒,很难打通。
也很少有人能同时精通心外和神外的麻醉。
为此,这几年她几乎牺牲了所有个人休息时间,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
当初主任对她说:你有天赋,也够拼,有希望成为我们科室重点培养的复合型麻醉人才。
就为这句话,她拼尽全力。
整个麻醉科,既精通神外麻醉又精通心外麻醉的顶尖专家,目前只有两位:主任和一个副主任。
她想成为第三个。
群里有同事@她:【许医生,你是专项复合培养,那这次定岗,你不占我们这一批的名额吧?】
她走的是跨科室复合型这条路,跟她们常规的选组不冲突。
许青禾回:【嗯,不占。】
同事:【那就好,不用和你同组竞争了(偷笑)(偷笑)】
麻醉科的医师团队有一百四十多人,年轻麻醉医生的最终分组,都是科室根据每个人在轮转期间的考核成绩,以及日常表现,最终决定。
这次同批选小组的麻醉医生,一共九人。
热门科室的名额每年都特别紧张,今年神外麻醉小组只缺一人,心外麻醉小组也只有一个名额。
其他麻醉小组也缺人,但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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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的首选肯定还是热门小组。
竞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同事又问她:【你首选哪个小组?心外还是神外?】
许青禾正专注回同事消息,直到对面有人坐下,她才抬起头。
时温礼:“又在看病例?”
“没。在看群里的消息,春节后要固定小组了。”
时温礼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麻醉科重点培养的跨科室麻醉人才,神外和心外的麻醉核心技能,她如今都攻下来了。
他问道:“你是不是也得在神外和心外里面固定一个?”
许青禾点头:“要选一个为主亚专科。”
时温礼单纯好奇:“打算选哪个?”
许青禾如实答道:“肯定是神外。”
神外麻醉,一直是她最喜欢的麻醉方向。
认识他之前就喜欢这个方向,认识他之后,不得不承认,更喜欢。
虽选了神外做主亚专科,她同样要继续深耕心外,尽早成为心外麻醉小组的核心成员。
她说起:“今年我主攻神外,心外的手术少排了一些,他们还开玩笑,问我是不是要抛弃他们心外了。我特别喜欢心外的这种氛围。”
时温礼说:“心外氛围确实好。等你正式来了也感受感受我们神外的氛围。”
神外的氛围原本就不错,再加上许青禾对神外又自带一层滤镜。
她含笑答道:“不用感受,现在就知道。”
今晚是跨年夜,她顺嘴问了一句时温礼有没有安排。
时温礼说:“没安排。元旦后我要连休一周,今晚就申请了值二线。”
他话音刚落,许青禾放在桌上的手机接连振动。
她点开,是同事方雨。
方雨八卦道:【姜院长竟然当起月老!】
方雨:【猜猜他给谁介绍女朋友了?】
同事这么问,许青禾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方雨等不及,索性自问自答:【姜院给时主任介绍了相亲对象,听说是姜院朋友家的女儿,家境特别好。】
方雨:【时主任要是有了对象,咱们院得多少人伤心呀。】
许青禾:“……”
方雨开玩笑:【幸好我结婚了,不然我肯定得哇哇哭啊。】
方雨:【你跟时主任关系好,姜院给他介绍的那个,到底成没成?】
方雨:【我检验科、影像科、急诊、妇产科、还有医务科好几个朋友都挺关心这事儿。】
许青禾:“……”
方雨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了吧(偷笑)(偷笑)】
许青禾回:【你要不说,我还不知道这事。】
方雨惊讶:【连你都不知道?】
许青禾:【你要问我他项目上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个人感情,我还真不清楚。】
她和时温礼很少聊私事,何况他这一年又在国外。
方雨:【你忙,不打扰你了。】
方雨:【得了空帮忙打听打听(坏笑)(坏笑)(爱你)】
许青禾也想知道,时温礼这次会不会去相亲。
他以前说过,最近几年不考虑结婚。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那时他还没晋升为副主任医师,没去进修,时秒也没有恋爱。
如今情况不同了。
她放下手机,不时看向对面的时温礼。
时温礼觉察到她的打量:“怎么了?”
许青禾:“听说,姜院给你介绍了相亲对象?”
问出口,心里总算舒畅一些。
“这么快就传开了?”时温礼无奈一笑,“姜院长要给我介绍女朋友这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这个当事人不知情。”
听姜洋说,姜院长打听了他是不是单身,想介绍自己朋友的女儿给他认识。
姜院长的意思,暂时不急,等他忙完时秒的婚礼再说。
姜洋打趣自己亲爸:我爸还怪懂事。
5.第五章
之后几天便是元旦假期,许青禾再没碰到时温礼。
三天假她只有半天休息,那半天还用来写检讨,写得真情实感,四号一上班就送到院长办公室。
可能连姜院长都没想到,她一份检讨能写上整整三大页。
不光有反思,还有一些建设性意见。
建设性意见占了两页多两行。
院内存在的很多问题,姜院长不是不知情,只是改变现有状态,很难。
毕竟,自古以来改革就不容易。
姜院长收下检讨书时这么说:一会儿要开会,晚上回家我好好研究,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至于院长到底会不会研究,想知道的话,只要问问姜洋就行。
姜洋这小孩最大一个优点,从不说谎。
你不管问他什么事,他要么不吱声,要么侃侃而谈。
不吱声时便不言而喻,大家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当然,许青禾不会闲得没事去问这事。
她深谙,就算姜院长研究了,最后未必会落实。
她明知不会有结果,但那天写检讨时,还是洋洋洒洒写下那么多建议。
一月五号那天,许青禾第一台麻醉是心外的主动脉瓣膜置换手术。
主刀是心外主任顾昌申,一助是时秒。
她常和时秒搭班,跟心外团队早已配合默契。
手术进展顺利,和术前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心脏瓣膜缝好,排过气后,顾主任开口:“开放阻断。麻醉医生,留意循环变化。”
许青禾:“好。”
张循站在旁边,一边认真看师姐操作,一边记录麻醉单。
经过元旦三天假期修整,他勉强算是缓过来。
反观师姐,三天假期硬是值了两天半的班,气色和精神头反倒比他还要好。
他十分羡慕像师姐这样天生精力旺盛的人。
不多时,患者心脏顺利复跳。
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确认新置换的瓣膜能不能正常用。
也意味着手术是否成功。
许青禾转动超声探头,盯着屏幕,反复确认瓣膜闭合得好不好,有没有反流。
这是张循实习以来,第二次跟心外科手术。
第一次在心外手术间看师姐操作经食管超声,他以为师姐打算主攻心外麻醉,毕竟经食管超声是心脏麻醉的核心技能。
谁能想到,师姐花大量时间学习并精通了顶尖的心脏超声技能,最后却首选神外。
当然,师姐在脑保护、颅内压管控、神经电生理监测方面也特别厉害。
许青禾再次微调超声探头:“顾主任,瓣膜活动良好,未见明显瓣周漏,仅见微量中央性反流。”
一直到止血关胸,患者的心率和血压都比较平稳。
顾主任退到一旁,示意自己的一助时秒:“你来关胸。”
时秒和时温礼兄妹俩,在外科上都极有天赋。
或许有遗传的因素,他们的父亲和爷爷是外科专家,奶奶是麻醉专家。
时秒缝皮收尾,顾主任从手术台下来:“大家辛苦了。”
每次手术结束时,他都会说这么一句。
“青禾,亚专科固定小组,你首选了什么?”顾主任问道。
许青禾说:“神外。”
顾主任打趣:“不首选我们心外,是不是时温礼拦着,硬把你留在神外?”
时秒插话:“我哥他们能干出来跟我们抢人这事。”
顾主任:“回头问你哥要人。”
时秒:“人不一定能要回来,下手术偷他们盒饭去。”
许青禾被逗笑。
手术结束,但麻醉医生的工作远没结束。
今天人手不够,许青禾还要把患者从麻醉恢复室送至ICU,与那边的医生交接。
到了ICU,时秒恰好也在,她下手术后过来访视几位正在恢复的心外科病人。
忙完,两人一道离开。
因为时温礼这层关系,她们比普通同事亲近不少。
边聊着,走到了电梯间。
许青禾问她:“午饭吃了没?”
“还没。”
许青禾随口问道:“是去食堂吃还是订外卖?”
时秒说:“最近太忙,胃口不太好,我老公给我送午饭。”
“哎呀呀,我今天不用去食堂,吃狗粮都吃饱了。”
时秒不好意思地笑了。
“拜拜。”两人笑着互相挥手,走进不同电梯。
许青禾中午在食堂没遇见时温礼,快吃完才猛然想起来,今天是周三,时温礼全天门诊,不会专程来手术间食堂吃饭。
正走神,主任在她对面坐下来。
赵明德见她刚才心不在焉的样子:“难怪不会开车,吃饭都能走神想病例。”
许青禾:“……”
哪是在想病例。
不过好学生在老师眼中,无论做什么都是在认真学习。
主任严肃惯了,没人敢跟他开玩笑,包括她。
她问道:“主任,什么事?”
赵明德:“元旦几天你也没能休息,这样,明天歇一天。”
就算是铁人,也扛不住长期连轴转。
他要再不给她适当放假,她爸又该打电话吐槽他。
许青禾说明天不休:“我九号那天休。”
“九号什么好日子?”
“时秒结婚。”
“哦对。”
赵明德想起来,他也收到了请柬。
他过来是要再次提醒她,尽快补齐其他科室手术量。
虽然她是科室重点培养的复合型人才,但医院对晋升有硬性要求,近三年内必须累积一定数量的基础科室麻醉病例。
这几年她只顾着神外和心外的麻醉,一些基础科室的麻醉都落下了,也正好借这个机会,补补她的短板。
“你的手术台账我刚刚看了,骨科手术量缺的有点多。”
许青禾:“嗯,今年我会补上。”
提起骨科,赵明德就不由头疼:“你就是补足个手术量,隔三差五才去骨科手术间一次,就这你都能把骨科的主任医师全得罪光了,你真厉害!”
许青禾没吱声。
赵明德说起骨科的廖主任:“廖主任找过我好几次,明确说了,以后凡是他的手术,不要再排你去麻醉。被外科直接拉黑,许青禾,你在咱们麻醉科可是独一份。”
许青禾没什么可说,低头吃菜。
赵明德拿她的性子没辙。
本事大的人脾气也大,他每次都这么宽慰自己。
缓了缓,赵明德接着说:“你不是想成为我们科室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吗?那就趁明年申报前,赶紧补齐晋升的所有硬性要求。”
“还有,”他三令五申,“以后遇到需要停手术的情况,好好跟外科沟通,尤其是骨科那边。性子再这么犟下去,你还有人缘吗?”
许青禾抬头,刚要说,怎么就没人缘?
麻醉科里,有几个不喜欢她的?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下,给主任留点面子。
赵明德哪能猜不到她这个表情,是想说什么。
许青禾在外科的口碑不咋地,但本科室的同事都喜欢她。
因为她敢刚外科,尤其敢跟他顶嘴,大家纷纷说,整个科室,只有她能“治”得了外科和他。
他苦口婆心:“骨科现在就吴晓峰对你印象还行,你可别再把他给得罪了,不然你缺的手术量哪天能补齐?”
许青禾跟吴晓峰不熟,还从没被排到他的手术,平时也碰不见。
上次听见对方声音还是知道时温礼回来那天,他那句‘我去!我还以为看花眼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至今印象深刻。
赵明德:“我跟他们说过了,接下来几个月,每周多给你排几台骨科手术。”
聊着骨科,劝着她以后说话尽量转个弯、别那么冲,一顿饭吃下来,许青禾和赵明德都有点消化不良。
回到手术室,许青禾揉了揉胃,以后吃饭还是回避主任为好。
下午是普外的两台麻醉,结束时还不到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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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正常下班,对许青禾来说是简直是奢侈。
从综合楼出来,她打开包摸出一袋坚果,还是时温礼给她的那袋,这几天忙到没顾得上吃。
最近时温礼也是到点就下班,回家忙妹妹的婚礼。
车子驶过综合楼前,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楼内出来,边走边吃着零食。
时温礼停车摇下车窗:“许医生。”
许青禾蓦地转过脸来。
时温礼隔着车窗说:“今天下班早。”
许青禾嚼着坚果,笑着走近和他说话:“你今天也早。”
“今天门诊,准点就结束了。”时温礼把副驾的大衣丢到后座,侧身替她打开车门。
许青禾没假客气,坐上副驾驶。
上一次搭他的顺风车,那还是一年前的事。
车窗摇上,时温礼轻踩油门。
车里安安静静,只有坚果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时温礼侧脸扫了一眼她手里:“还是节前我给你的那两袋?”
“嗯。”许青禾捏了颗蔓越莓干放嘴里,细细嚼着,“元旦那几天太忙,忘记包里还有零食。”
她转而说道,“你最近忙婚礼也忙得脚不沾地吧。”
时温礼说:“没想到结婚要忙的事那么多。对了,”他说起最近在整理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发现书柜里有几本奶奶手写的麻醉病例,“是我奶奶三十多年的临床总结。”
他问她,“你要不要?”
这还用说,当然想要。
可那么宝贵的东西,她怎能直接收下。
他的奶奶是麻醉领域的专家,手写的临床经典病例,尤其横跨整个职业生涯,弥足珍贵。
许青禾:“太珍贵了,我借来看看,看完就还你。”
时温礼说:“再珍贵,放我和时秒那儿也是落灰。送给你这个专科医生才有意义。”
她那么喜欢研究病例,连走路都在琢磨,奶奶那几本病例资料够她看上一段时间。
几本病例他昨天带回了出租屋。
车拐进小区,他停在常停的位置。
“你在楼下等着,我上楼拿。”
说着,时温礼解开安全带。
许青禾下车:“我跟你上去拿,省得你再来回跑。”
时温礼从后座拿过大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
许青禾走在后面,看着他边走边穿上棕色大衣,里面是黑色内搭,衬得人俊朗挺拔。
他平常没空逛街买衣服,外套大多是时秒给他买。
无论品味还是质地,都是上乘。
时温礼的房子租在妹妹的对门,妹妹的房子早就到期,搬去了婚房住。
两人从电梯出来,走道的感应灯亮起。
许青禾对这栋楼的户型不陌生,刚上班时她也租住过同样的户型。
当初父母为了让她每天多睡半小时,就在这个小区给她租了房子,又担心她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索性买下大户型房子搬来和她同住。
巧的是,时温礼也租住在本小区。
她知道时秒以前住在他对门,顺口问道:“时秒不在这住,你呢?房子到期后是继续租还是换个离时秒近的小区?”
“不租,打算在时秒婚房那个小区买一套。”
许青禾点点头:“买在同一个小区挺好,住得近方便互相照应。”
那也意味着,他搬走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她心里早有准备,也觉得他确实该搬走,时秒不在这边住,他回家就一个人,太冷清,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搬走前我请你吃顿饭,感谢你这些年的顺风车。”
时温礼走在前面开门,没有多想:“不用客气,这些年你统共也没坐过几回。”
他们下班时间不一样,偶尔才碰巧遇到。
“该请还得请。”许青禾开玩笑,“以前坐得少没关系,等我请完这顿饭,争取在你搬走前多坐几回。”
时温礼笑了:“不至于。就算搬走了,哪天碰到你下班,送你回来也就多绕几分钟的路,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