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壁微瑕》
1. Chapter01
贞和九年七月二十日,夏山如碧。
天象镇星舆鬼。
江南洪涝未平,内战又起,民生凋敝。
燕绥丞相倾愿携遗书路远迢迢于燕绥赶来周国,遵父命扶持庄亲王夺位,闲暇时寻个清闲差事——太常博士。后来将天象之事禀明圣上,顺手解决江南洪涝隐患。
未央宫前殿。
殿内巨柱顶端盘旋着螭龙,花纹雕刻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便要腾空而起,目光下移,龙椅之下文武百官拱手低头不语,坐龙椅之上的君主目光慵懒将早已拟好的圣旨不耐烦扔给身侧太监,示意当众读圣旨。
侍奉的太监清了清嗓音,尖锐的声音贯穿未央宫前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天工人其代之,贤才乃国之桢干。尔倾愿,性资明敏,器识宏深。临危受命,处变不惊。经画有方,算无遗策。开千古未辟之法,奠三吴永赖之安。功在社稷,泽被生民。兹特擢尔为丞相,锡之诰命。於戏!尔其夙夜匪懈,永肩乃心。钦哉!”
一身着浅青色朝服,挺拨如松之人脚步轻快出列,目光柔和瞥过身侧神色迥异的百官,又极快收回视线走向正中,撩袍跪倒,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动作行云流水,声如清泉明亮:“臣,领旨谢恩。”
八品官员一步登天变一品?
就那位朝堂上鲜少露面的太常博士?
满朝文武百官、三公中的两位:……
前丞相虽执迷寻丹问道,但胜在背景权势本就深厚,时常不见人影且不问世事,在与否并无意义,只是眼前这位新任丞相既非权势滔天背景大,又非科举入仕,怎么看也未看出他有何手段,恐难以服众。
殿中鸦雀无声片刻,后被百官议论声淹没。
此起彼伏的“万万不可”声一声压过一声,周和帝被吵的厌烦不已,面露不悦语气冰冷质问:“众爱卿可有异议?”
百官俱是沉默。
集体如同被灌了哑药,一字也说不出。
“谢御史,对此有何异议?”周和帝目光划过谢意时变得温和不已。
倾愿收好圣旨抬眼便见那人身着端庄素雅的月白色朝服,眉眼如黛,最为特色的便是那桃花眼,眼尾与眼下各有颗美人痣,少年只觉得那人美的不似凡人,暗自牢记那人样貌。
位列文官之首的御史大夫先行表态,出列垂眸拱手:“臣无异议。”
“爱卿平身,”周和帝温声道:“爱卿,身侧这位便是你日后同僚,谢御史谢意。”
倾愿识趣嗯了声,眸光温润打量这位往后时常碰面的‘同僚’,目光停留在那张世间绝无仅有的脸上,想起一句诗:“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也不过如此。
谢意与他对视眸光带着探究,不过很快便被倾愿看的不自在,低下头整理衣袖,垂眸无声吐出两个字,气氛可谓尴尬不已。
少年会点唇语,听清那两个字:轻浮。他眉头微蹙想,御史大夫当真清冷且性情淡泊,只是自己看的时间似乎确实很久。
周和帝一眼便看出气氛诡异凝重,率先开口打破寂静,“事已至此便退朝吧,朕乏了。”
被来回膈应的百官面如土灰鱼贯而出向殿外走。
很快,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几位太监与宫女还有…皇帝的亲信。
倾愿见人走的差不多了便抬脚转身欲离开,毕竟在他还并非丞相时只是小小的太常博士,下朝后便无事可做,可谓悠闲不已,即便当了丞相想来三公中另外两位定是尽职尽责,做自己的事便可。
“丞相留步,”谢意语气平静,余光瞥向龙椅上的君主,示意留下。显然,倾愿并未看见。
效果很明显,谁愿意留在气氛肃杀的未央宫前殿。显然是回府的诱惑力更胜一筹。
闻言,倾愿转身走到原位满腹疑惑看着谢意,目光又落在周和帝身上,不自觉眨了眨眼,“谢御史可是有事?若无事我便走——”
许是前几日下过雨的缘故,青砖上不知何时洒上水,只听“噗通”声,将身侧那位清冷御史扑倒在地,压在身下,淡淡的墨香在周身蔓延。
谢意:……
殿内太监宫女、亲信与周和帝:……
淅淅沥沥的水滴声在此刻渐行渐远,此处寂静的针落可闻。
后来的事倾愿早已记不清,只记得破格提拔为相是解决江南洪涝有功被封,其他的事当真模糊不清。
贞和十年三月初。
相府。
屋檐的铜铃时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敲击声。
安坐紫檀木书案前的人手持狼毫,洁净的宣纸一字未落,倒是滴上浓重的墨汁,倾愿犹豫片刻后从抽屉中翻出那封泛黄的遗书。
记忆如洪流般将意识冲回那年燕绥新正。
是除夕夜。
远在燕绥永安侯府的少年并未等到永安侯无恙归来,等来的是侍卫送来阴阳两隔的冰冷遗书。
永安侯是谁?那个为燕绥尽忠的老侯爷,生前征战无数,威震四方无人不知,周游时竟病死他乡?
他迷茫,半月前永安侯对他说“祯儿,待闲暇时,吾予你推演兵法,布兵列阵。”
很棘手。
当初十五岁的他慌张来到书房,翻箱倒柜四下找父亲生前所写手术与其对比,他不愿信,当他看清二者字迹无异后,所有的侥幸心理此刻烟消云散,字迹基本相同却只觉有点不对劲,没有私人印章,许是人走的急,忘了。
至此,他带着遗书回到周国,完成永安侯遗书的内容:
助庄亲王篡位。借机除掉周和帝。
四年前庄亲王为周国征战无数,说是镇北将军并无不妥,回京后意外性情大变,长相也不似从前。时间与燕绥皇宫政变意外重合,只是当他真与这位亲王相处时只觉得那人行事狠厉冷血,与往日所为相比分明是两人。
若非遗命,他倒是得与此人保持距离。
推行暴政统治,周国可以存活多久?他不知道,遗命依情况而论,他只是待命的棋子,不愿沾染家国恩怨。
庄亲王被权利蒙蔽双眼心机深重,是权利的野兽,倾愿对此鄙夷不屑,时常将其命令视做虚无,自顾自完成其他方式完成此事,庄亲王将倾愿视为有野心,需时刻提防的下属。
书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一位奴婢行色匆忙推开门跪在倾愿身侧,“大人,陛下诏您进宫,马车已停留在相府门前。”
陈述事实的奴婢将倾愿神魂远在九霄的思绪强行拉回,倾愿茫然点头“嗯,嗯?”
“我现在就去,”倾愿起身将遗书放回书案下的隐藏抽屉,脚步轻快踏出房门动作一顿,似是想到什么,语气温柔质问“谢御史也在?”
那奴婢闻言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口,低着头沉默不语,不知是羞怯或是恐惧。
朦胧的阳光洒在倾愿身上,玄色衣袍勾勒出优美的身线,一只木簪松松垮垮别在发间,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侧,像极话本中桀骜不驯的江湖少年。他斜倚在门边,面容清秀不已,柔和带着打量的目光落在那奴婢脸上,大抵是猜到了,也不在期待那奴婢能说出个所以然。
倾愿摆摆手脚步缓慢迈向朱漆大门外,人影在门口处化成小小的墨点。
车马疾驰,车轱辘压过青石砖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清风拂过窗边的车帷,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窗外街道的钱榆树叶簌簌落下,如同墨汁撒了满地。
半个时候后,马车停留在御书房前,倾愿甫下车那内侍总管便小步拥了上来。
“刘内侍是何意?”倾愿面露不解,目光‘柔和’盯着眼前嗓音尖锐,浅灰色衣衫,面容慈祥带着点谄媚的意味的刘有权。
那刘内侍被他这么看着,不禁抖了抖,敛起那抹后怕仓皇露出一个笑,向倾愿这边靠“咱家知晓丞相与御史大人关系不和,方才咱家在外听了个一知半解,不知丞相——”
“哦?”倾愿面容抽了抽,他与谢御史关系有那般水火不容以至于到了外人都看出来的程度?他眯着眸,眉眼弯弯,语气温润:“本相何时与御史大夫关系不睦?内侍莫非被蒙蔽了,本相与他素来相得。”
刘内侍面露窘色,忙拭去额角的汗,应声附和:“是是是,咱家多嘴了。只是,这御史大人方才拿着奏折进御书房,后来便听陛下要诏您进宫,许是弹劾您的折子也说不准。”
毕竟半年来,百官皆知御史大夫频繁写弹劾丞相玩忽职守的折子数不胜数,弹劾他的奏折足矣填满整个书案。
“我倒不认为,我与御史大人同僚情深,此行非其本性,”倾愿说的云淡风轻,斜睨欣赏刘内侍面如菜色的脸。
刘内侍:……
“丞相请进,陛下在御书房等候多时。”刘内侍勉强维持脸上笑容,不再与其搭话。
倾愿点点头,推开御书房门,撩袍跪倒,而身侧刘内侍贴心替书房中的三位关上门。
“陛下,此事无需丞相协助,臣一人便可。”谢御史坐在距书案不远处,起身拱手作揖,瞥过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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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愿,语气温润:“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固执”两字已是倾愿能给出最为客观的评价。
他跪的笔直,语气平静:“微臣叩见陛下。”
“哦,”书案前垂眸批阅奏折的周和帝抬眸,望向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倾愿,“爱卿平身,赐座。”
话落,刘内侍无声搬来锦凳,倾愿应声顺理成章坐下。
“朕心意已决,此事无需多言。”
倾愿:……?
谢意:“望陛下收回成命。”
倾愿:“这是……?”
周和帝:“谢御史!”
“……”短暂的宁静过后,周和帝将谢御史递来的折子给了倾愿,他接过奏折看了个大概便已明白。
上报的折子是最近令人头疼的白蕃贪污案。
他有所耳闻。
白蕃是周国北方最大的漕运枢纽,是连接北疆与京城的唯一通道,每年运转的粮草、火器、税银不计其数。
据奏折所言,近三年,至少有四成漕粮经过白蕃官员之手后“不翼而飞”,查账本时做的天衣无缝未看出异样,税银去向不知所踪,是边疆战败的主要原因。
“这些人当真是无法无天,”倾愿却还是不解,此事不是常由御史台主张么。此事若放燕绥讲,便没有查的必要。
身侧谢御史垂眸,语气淡淡:“此事与丞相无关,御史台解决此事即可。且依《周律》,当成立专案,调阅所有账册档案,传讯相关人等,公开审理,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他的思路清晰直接,充满对律法的信仰与掌握。
谢意这是要效仿商鞅?
哦。
他有免死金牌。
即便依着顽固执拗的性子也不会有大事。
“胡闹,你当真以为朕不能将你怎样是么?”周和帝眉头蹙起,语气严肃的模样与寻常人家的慈父无异,“此事情况危急,你与丞相一同调查效率快,尽快查出幕后主使。”
倾愿轻咳两声,缓缓补充道:“……陛下,臣非武将。”
御书房陷入寂静。
“白蕃贪污案牵连甚广,若不严查,恐生祸患。”周和帝放下手中狼毫,起身拂袖,“此事便定下了,朕会派人与你二人协助。”
“朕知晓丞相与御史势同水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朕能信的人只有那么几位,长孙太尉远在北疆,一时半会赶不回京城,即便来了也做不了什么。御史中丞前日便上奏折身体不适,劳烦二位合作。”
说着,给二人安排好事宜的周和帝潇洒走出御书房。
房间中只剩两人。
倾愿见冷场,目光投向谢意。“谢御史?”
“嗯?”回过神的谢意抬眸恰好与倾愿对视,似是在无声质问有事么?模样落在倾愿眼中有种诡异的美人嗔怒的错觉。
谢意的反应被倾愿尽收眼底。
为维持形象,他拂袖擦去肩侧不存在的尘埃,“一起?”
谢意闻言并未回话,想起在御书房中因眼前这位“罪魁祸首”而不得已强行绑定查案,便气得不行,“不必,御史台有事需我处理。”话未落下人便先行一步走出御书房。
倾愿在后不紧不慢跟着。
倏然间两道枯黄的钱榆树叶被风吹的簌簌落下。
散落一地。
清风悄悄拂过谢意侧脸,吹起垂落颈侧几缕散乱的青丝。他顿住,将青丝绕至耳后便继续赶路,并未注意脚下的路。
历经沧桑的大理石砖,地面凹陷不平,稍不留神,极易绊倒。
谢意正思量公务,恍惚间被脚下碎砖绊倒,身体前倾,预想中的疼痛未至,一只手环过他的腰间将他拉回,虚虚扶着他的手,“多谢。”
缓过神的谢意身形一僵,茫然抬起头与倾愿四目相对。
“看路。”倾愿低低笑出声,“谢御史,半年前频繁写奏折弹劾我,现陛下赐旨与我一同查案?作何感想?”
“并无感想。”
不远处看个正着的刘有权:……
攥着袖间衣料的指尖发白,谢意眉头微蹙瞥了他一眼,厌恶挂在脸上,睫羽下留下小片阴影,斟酌用词。
“松手,谢某无碍,不必扶着。”
须臾,倾愿没有回复,松开的他的手,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身影。
月白色模糊的点消失在尽头。
一道鹅黄色身影靠近。
身形窈窕,是女子。
“丞相!”
2. Chapter02
“听澜?”向这边靠近的身影被倾愿认出,薄唇轻启吐出两字。
那女子应声气喘吁吁来到他身前,垂眸语气急切说“丞相,庄亲王写信请您前往庄王府,有要事商议。”
“他能有什么事?”倾愿反问,不耐烦三字都快写在脸上,瞥了听澜一眼:“算了,有事就去,下次若非必要别找我,我与他非亲非故,何须万事操劳?”
听澜应声,转身将倾愿带上马车,语气磕巴掀开一角车帘问“丞相……是回府、还是去庄王府?”
倾愿本就因被迫插手白蕃贪污案而头疼,抬眸与她恰好四目相对,笑的眉眼弯弯,此刻却有点瘆人“你说呢?”
“奴婢知晓。”她匆忙放下车帘,显是被倾愿这副模样吓到,语气发颤对车夫道“送丞相出宫,往庄王府。”
在马前停留的多时的车夫得到指令,应了声便骑上马,目光不自觉落在听澜身上,“你不与丞相一起?”
闻言,听澜面色苍白的吓人,一副命入膏肓,好似下一秒便要入土的模样,摆摆手言辞婉拒“不必、我随后便可。”话落她脚步匆匆走在前,身影孤单。
马蹄声如模糊的伴奏曲,使此时的闲暇成为为数不多的优雅曲子。
听澜方应付完丞相转身向侍女打听,知晓谢御史行踪后,匆忙赶往宣室殿门口候着。
“御史若有议,来宣室殿。朕素知卿为人,故重用之。”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谢意并未回府,信步至未央宫前——宣室殿。朱墙巍峨,铜铸仙人承露盘立于高台,中央御道的石纹在晨露中若隐若现,视线向前,两尊象镇殿神兽,爪牙锋利,怒目圆睁,昭示天子威仪,令人不敢仰视。
脚步声徘徊在宣室殿前,他凝神片刻趋步向前,向禁卫禀报,觐见圣上。
禁卫一见那人面容便认出正是现御史大夫谢意,半个时辰前周和帝回宣室殿吩咐道:“若谢御史来,不必禀报。”禁卫低眉顺目,侧身打开殿门,“大人,请。”
谢意微微颔首,无言步入。
九花屏风遮挡住榻上若隐若现的身影,可以明显察觉出没有来人时,那团身影是懒散自由的,此刻正襟危坐,严肃的像尊不可直视的佛像。
“陛下,臣不解。”谢意垂眸,语气透露出疑惑,虽仍清冷如霜,较往日少了几分疏离。
周和帝缄默不言。
“难道陛下当真信他倾愿无牵无挂,毫无背景,是个好拿捏的料?他有靠山,有野心。江南灾害多年未发,何谈突发洪涝?幕后主使究竟是谁,陛下当真猜不透么?”
“是,谢御史说的是。江南洪涝灾害朕查过,是意外,至于他的能力,朕不可否认,朝堂腐朽不堪,难得多出才能外现的人,朕属实不忍珠碧蒙尘,此举虽险,养虎为患,稍有不慎得不偿失。只是,朕信他。”
谢意:……
此举并非信任,周和帝是在赌。
他在赌倾愿会向长孙举那般浪子回头。
元和四年,周和帝赌对了。
至此多了名死心塌地愿追随周和帝的长孙举言。
现日,他又在赌。
赌现任丞相会向长孙举言归顺他,与他共同治理天下。
“陛下当真不知他在为谁卖命么?”谢意停顿片刻,语气强硬说:“倾愿,他忠心的人是庄亲王,大周唯一的亲王。陛下还不明白?他倾愿非长孙举言替身,何出信否?”
周和帝轻叹,默然良久一言不发。
显然,谢意对周和帝这副无奈的模样很是不满,抬眸目光落在九花屏风上,补充后半句:“倾愿并非长孙太尉,亦始终不可能是长孙太尉。”
这段话过于直白,毫不留情戳破周和帝最后的幻想。
“陛下,大周江山经得起君主放手一搏么?”谢意动作一顿,从袖间拿出免死金牌,放在不远处屏风身侧的几案上,躬身作揖语气平静,如同方才无事发生:“恕臣多言,御史台要务繁忙,臣先行告退。”
直到宣室殿殿门被重新关上,发出“砰”的声响,软榻上的周和帝才堪堪起身,清辉顺窗棂洒进来,给整个宣室殿布上层朦胧的光影,将他眼中此刻不加演示的疲惫照的愈发清晰,他余光不经意落在九花屏风身侧的几案上,赫然是免死金牌,周和帝叹了口气。
那免死金牌是谢从玉的。
谢意之父,前监察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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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三年代君受过的祭品。
那年细雨朦胧,“北境之战”御驾亲征,先帝因轻信他人谗言,固执攻下粱城后被埋伏,险些全军覆没,君主被俘,将士死伤惨重,将军殉国。
北境之战战败,先帝九死一生回到京城,手中紧握的底气竟是一纸战败。满朝文武需要解释,先帝只有两个选择:其一是下罪己诏,于太庙当众认错,若此时认了错,那本就得意忘形的百官又该如何批判他,他并非执意攻下梁城,若非听信他人谗言,此战必定大捷,他不服;其二便是找个位高权重的忠臣“代君受过”压下此事,先帝不禁想起御史大夫远在京城传信谏言其勿听信谗言,做出万劫不复的决定。
先帝二者皆不愿舍弃,犹豫再三便有了后来的百官将忠臣逼上绝境,强行平息此事。
免死金牌自然落在谢意手中。
周和帝揉眉,将免死金牌置于书案前,夹在谢御史两日前上奏弹劾的丞相的折子中。
……
甫一走出宣室殿的谢意抬眼,与低头在殿外恭候多时的听澜撞上。
“主子,丞相的消息还收么?”听澜询问,一改在丞相面前时的小心翼翼的可怜模样,眨了眨眼睛窥探谢意此刻神情,“倾相已赶往庄亲王府,需要听澜打听内容么?”
“近日不必向我汇报他的动向,庄亲王在他相府安插的人,不比我少,你注意点。”谢意意味不明低笑。
“主子,我不理解,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监视他与庄亲王的行踪吗?可您不是知道他所做是为了什么,不是吗?”
谢意并未回答,拂袖而去,走出很远后停下脚步,偏过头温润调侃:“你不回府?或是认为相府厢房比谢府好,回相府为新主子卖命?”
“主子!”听澜眉头微蹙,望着一身白衣的谢意,大步向前勉强赶上谢意,语气急切带着抱怨的意味:“不是,主子你等我一下啊。”
谢意并未等她,走在前面,狼狈的听澜喘着粗气在后面跟,鹅黄色身影随着前方那抹月白色一同消失在尽头。
……
马车缓缓停留在城外庄王府前,倾愿耐着性子压下心中不满下车。
3. Chapter03
记忆的漩涡并未在金銮殿的惊鸿一瞥处停留,而是被一股更黑暗、更汹涌的洪流裹挟着,急速坠向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开端——白蕃事变。
那并非一个普通的贪污案。白蕃,是周国北方最大的漕运枢纽,每年经此转运的粮秣、税银、军资不计其数。
然而,先帝收到的密报却触目惊心:连续三年,至少有四成的漕粮在经手白蕃官员后“不翼而飞”,账册做得天衣无缝,银钱流向成谜。更可怕的是,边关数次军饷短缺、粮草不济导致的败仗,追根溯源,似乎都能与白蕃账目上的亏空隐隐相连。
这已不是贪墨,这是在抽国家的脊梁,是在喝戍边将士的血!
先帝在御书房里摔了最心爱的砚台,怒吼声连殿外的侍卫都听得心惊胆战。然而,盛怒之后,是无边的疲惫与更深沉的忧虑。满朝朱紫,盘根错节,谁可信?谁能查?谁敢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两份截然不同的奏章上。一份是御史台递上来的,文辞犀利,证据详实,直指户部与工部多名大员,署名是御史中丞谢意。另一份则来自他暗中提拔的年轻臣子倾愿,没有慷慨陈词,只有冷静到冷酷的分析:此事牵连之广,恐动摇国本;涉案人员之众,恐逼出狗急跳墙之举;建议明暗两条线,快刀斩乱麻。
一个光明正大,锋芒毕露;一个隐于暗处,算无遗策。
先帝沉吟良久。他并非不懂制衡权术,但此刻,他心中涌起的,更多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他相信谢意的“正”,能照亮最肮脏的角落;他也相信倾愿的“奇”,能撕开最坚固的伪装。或许,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碰撞在一起,才能劈开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于是,便有了那次偏殿的单独召见。
没有第三人在场,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上。先帝屏退了所有侍从,甚至让最信任的老太监守在了十丈之外。
“这里没有君臣,只有托付。”先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他看着阶下两位同样年轻、同样才华横溢、却又气质迥异的臣子,“谢意,朕知你眼中揉不得沙子。倾愿,朕知你手段不拘一格。白蕃之事,是毒瘤,必须剜除。但如何剜,才能既去腐肉,又不伤及国本元气?”
谢意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陛下,臣以为,当依《周律》,明发上谕,成立专案,调阅所有账册档案,传讯相关人等,公开审理,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他的思路清晰直接,充满了对律法与程序的绝对信仰。
倾愿却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无波:“谢大人之法,固然堂堂正正。然则,打草惊蛇,恐令幕后之人销毁证据、串供潜逃,甚至……狗急跳墙,酿出更大祸端。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暗中控制关键人证、物证,撬开缺口,顺藤摸瓜,待证据链完整,再行收网。如此,方能一击毙命,不留后患。”
两人观点截然相反,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先帝却抬手制止了可能的争论,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你们所言,皆有道理。谢意要的是‘公道’与‘警示’,倾愿你求的是‘实效’与‘彻底’。那么,为何不能并行?”
两人俱是一怔。
“朕命你二人,共查此案。”先帝一字一句道,“谢意为明,持朕手谕,公开调查,震慑宵小,安抚民心。倾愿为暗,调动一切可用之力,行非常之事,挖出真正的根子。你们二人,信息共享,互为表里。朕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这是前所未有的授权,也是巨大的压力。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互不信任甚至彼此厌恶的基础上,建立起最紧密的合作。
谢意蹙眉,显然对与倾愿这等“酷吏”合作心有抵触。倾愿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光芒——与这位耿直到有些天真的御史共事,恐怕麻烦不少。
但皇命难违,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从先帝眼中看到了那份沉重的期待与……孤注一掷的信任。
“臣,领旨。”两人同时躬身,声音叠在一起,听不出多少默契。
合作从一开始就充满摩擦。谢意要求所有行动报备,所有证据按律封存;倾愿则神出鬼没,动用的多是见不得光的力量,拿到的“证据”也常是威逼利诱而来,上不得台面。谢意斥其“手段下作,有违律法精神”;倾愿反讽其“迂腐守旧,空谈误国”。两人在临时辟出的值房里争吵是常事,案卷堆得老高,气氛却比冰窖还冷。
然而,在无数次的争吵、质疑、互不买账中,一些东西也在悄然改变。谢意不得不承认,倾愿那些“下作”手段,往往能挖出他按部就班查上一个月也摸不到边的关键线索。而倾愿也渐渐发现,谢意那套“迂腐”的律法程序和证据链要求,虽然繁琐,却能让最后的定案铁证如山,无懈可击。
他们像两块坚冰,在共同的目标——那深不见底的白蕃黑洞——面前,被巨大的压力强行挤压、摩擦,虽然依旧寒冷,边缘却开始出现融化的水迹。
直到第三日,一个绝密线报被同时送到两人案头:原始账册,并未藏在任何府衙或官邸,而是被秘密转移到了城外三十里,一个属于已故某位皇商、如今看似荒废的庄园地下密室中。线报还提到,看守似乎有异动,可能正在准备转移。
时间紧迫。
“必须立刻调兵,围住庄园,起获账册!”谢意拍案而起。
“调兵?等你的兵符批下来,账册早化成灰了!”倾愿冷笑,“对方已有察觉,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能带最信得过的亲随,连夜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无令调兵,私闯民宅,若账册不在,你我都吃罪不起!此非正途!”
“等你的正途走到,案子就黄了!顾不了那么多!”
激烈的争吵后,是死一般的沉默。最终,谢意看着倾愿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又想到先帝“只要结果,不问过程”的嘱托,以及那可能稍纵即逝的账册,牙关一咬。
“好!但人不能多,行动必须隐蔽。若无所获……”谢意盯着他。
“我一人承担。”倾愿接得毫不犹豫。
是夜,无月,风急。倾愿与谢意只带了不到十名精干好手,悄无声息地摸近那座隐在树林后的庄园。庄园果然安静得异常,连狗吠声都无。
他们按照线报指示,找到假山后的密道入口。密道内阴冷潮湿,弥漫着陈腐的气味。然而,预想中守卫森严的密室门口,空无一人。推开门,里面除了一些破旧家具,空空如也。
“中计了!”倾愿心中警铃大作。
几乎在同时,密道前后出口轰然落下铁闸,将他们困在中间。紧接着,机括声、脚步声、利刃出鞘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暗门、从通风口、甚至从地砖下跃出,刀光雪亮,杀意凛然。
没有废话,没有对峙,只有最直接的杀戮。这些刺客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招招夺命,分明是军中好手,且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匪类。
“护住谢大人!”倾愿厉喝,长剑出鞘,化作一道惊鸿,瞬间刺穿当先两人咽喉。他的剑法快、准、狠,带着一种不顾生死的疯魔之意,竟暂时逼退了正面之敌。
谢意虽以文官入仕,但家学渊源,亦通武艺,尤其剑法严谨,守得滴水不漏。他与倾愿背对背,一个主攻,一个主守,竟在绝境中硬生生撑开一小片空间。但亲随们却在迅速减员,惨叫声不断响起。
“走水了!”有人惊呼。不知是谁打翻了油灯,火苗瞬间蹿起,引燃了密道中堆放的杂物,浓烟弥漫。
“不能困死在这里,找路!”倾愿格开劈向谢意的一刀,自己肩头却被划开一道血口。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反手一剑将偷袭者钉在墙上。
“那边有风!”谢意眼尖,看到一处墙壁似乎有缝隙。倾愿会意,不顾身后刀剑,运足内力,狠狠一脚踹在墙上!
“轰!”年久失修的砖石塌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冷风灌入。是废弃的排水道!
“走!”倾愿一把抓住谢意手腕,拖着他冲进洞口。身后,追兵已至,箭矢破空之声传来。
两人在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排水道中拼命奔逃,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未知的黑暗。谢意月白色的朝服早已被血污、泥泞染得不成样子,发冠不知掉在何处,长发散乱。倾愿同样狼狈,黑衣被划开数道口子,鲜血不断渗出,但他握剑的手,和抓着谢意手腕的手,却稳如磐石。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是出口!然而,出口外,并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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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而是一条水流湍急、宽阔的大河。身后,追兵的火把光亮和呼喝声已近在咫尺。
前有大河,后有追兵,身负重伤,精疲力尽。绝境,真正的绝境。
谢意靠着一块石头剧烈喘息,看着滚滚河水,眼中第一次闪过绝望。倾愿则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河面,仿佛在寻找最后一搏的机会。
就在这时,那艘乌篷船,如同幻觉般,从下游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悄然滑出。船头,一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灯下,柳夫人素衣布裙,沉静而立。船尾,宋静一身利落短打,手持长篙,目光如电般扫过岸上两人和追兵方向。
“阿娘?宋姨?”倾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上船!”宋静的声音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没有时间犹豫,倾愿抱着谢意,拼尽最后力气,踉跄着扑向船边。宋静长篙一探,精准地勾住倾愿腰带,借力一拉,两人狼狈地摔在甲板上。几乎同时,柳夫人已弯腰,一手一个,将他们稳稳扶住。
小船在宋静的神奇操控下,如游鱼般轻盈调头,长篙一点岸边石头,迅捷无声地滑入河心,借着水势和夜色,瞬间远离河岸。追兵赶到河边时,只看到茫茫夜色和奔流河水,哪里还有船的影子?
船舱内狭窄,却干燥温暖。柳夫人已点亮了油灯,迅速检查二人伤势。倾愿外伤较多,但未伤及根本;谢意手臂、后背都有刀伤,失血不少,脸色苍白。
“忍一忍。”柳夫人语气温柔,手下动作却利落之极,金创药、干净布条迅速备好。宋静在外驾船,小船沿着复杂的水道疾行,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
“多谢……夫人、姑娘搭救之恩。”谢意忍痛道谢,声音虚弱。他虽不知这二位女子身份,但看倾愿反应,必是至亲,且出现得如此及时,绝非巧合。
“谢御史不必客气。”柳夫人一边为谢意包扎,一边温言道,“愿儿接下这桩案子,我与静儿便知凶险。暗中跟着,不过是为人母、为人姨的一点私心罢了。未曾想,还真派上了用场。”她看向倾愿,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后怕,“伤得重不重?”
倾愿摇摇头,目光却落在谢意惨白的脸上和紧闭的双眼上。若不是母亲和宋姨……他不敢想下去。
“那些是什么人?”宋静清冷的声音从舱外传来,带着杀意,“武功路数,像是军中出来的,但不是周国边防军的野路子,倒有些……燕绥边军擒拿术的影子,改良过。”
燕绥?!
倾愿和谢意心中同时一震。白蕃贪污案,怎么会牵扯到燕绥的兵?
柳夫人包扎的手也微微一顿,与宋静交换了一个眼神。事情,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那一夜,小船在迷宫般的河网中穿梭,最终停靠在一处极为隐蔽的渔村小屋。柳夫人和宋静显然早有安排。屋内干净整洁,备有药物清水。
在安全的环境里,精神稍懈,极度的疲惫和伤痛便如潮水般涌上。谢意发起了高烧,昏睡过去。倾愿也支撑不住,靠在墙边,听着母亲和姨母低声商议后续,意识逐渐模糊。
但在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母亲小心地为谢意换下湿衣,盖上薄被时,那温柔细致的动作。而谢意在昏睡中无意识蹙紧的眉头,和那即便在病中也依然挺直的鼻梁,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眼,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安心。
白蕃事变,最终因他们拼死带回的部分残缺账册和几个抓到后被灭口的供词,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数名高官落马,先帝借此狠狠整顿了漕运和户部。然而,真正的幕后主使,那隐约指向燕绥的黑手,以及账册最终下落,却因线索中断,成了悬案。朝野震动,但终究没有伤及“国本”。
先帝嘉奖了谢意和倾愿,但对遇袭之事,只以“匪类猖獗”草草结案。倾愿和谢意都明白,此事背后水太深,牵扯太大。经此一事,两人之间那层坚冰虽未完全融化,却多了一丝生死与共后才有的、奇特的信任与默契。他们仍是政敌,仍会争执,但看向彼此时,眼中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而那夜救命的乌篷船,驾船的宋静,灯下温柔的柳夫人,成了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的秘密,一段在血腥阴谋中,闪烁着温情微光的记忆。
4. Chapter04
白蕃事变的风波,在朝堂上渐渐平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重归平静,但潭底的泥沙已被悄然搅动。涉案官员或斩或贬,漕运整顿初见成效,新换的官员战战兢兢,生怕步了前任的后尘。
先帝龙颜稍悦,对谢意与倾愿的信任与倚重,也更深了一层,甚至在一次小朝会上,当着几位重臣的面,赞许二人为“国之双璧”。
然而,对于倾愿而言,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和那艘载着他们逃出生天的乌篷船,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像一坛深埋地下的陈酿,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悄然发酵,散发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也未曾命名的、陌生的醇香,让他时而微醺,时而……不知所措。
这日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朱紫满殿,衣冠济济。倾愿依旧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位置显赫,足以俯瞰整个朝堂。他微垂着眼帘,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看似在倾听户部侍郎关于秋粮征收与边关军需调配的冗长奏报,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冠冕堂皇的辞令上。
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却又不受控制地,越过数名官员或肥硕或干瘦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斜后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谢意。
今日的谢意,并未穿那身惯常的、略显清冷的月白色御史官袍,而是换上了一套暗红色的朝服。这颜色深沉如凝固的血液,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鹤补子,象征着御史的风宪之责。这浓重的色调,本应给人以压迫与威严之感,可穿在谢意身上,却产生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反差。
那暗红,愈发衬得他脖颈与脸颊的肌肤莹白如雪,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的大殿中隐隐生辉。
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孤松独立,双手捧着象牙笏板,神情专注。阳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精致绝伦的轮廓。那两道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本是多情妩媚的弧度,却因眸中清冷的神色而显得疏离高洁。
眼尾与眼下那两颗小小的、点睛般的美人痣,在暗红官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殷红如血,平添了几分妖冶与脆弱交织的奇异美感。
他整个人,就像一幅泼墨山水画中,被人精心点染上的一笔朱砂——浓烈、醒目、美艳不可方物,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即将被墨色吞噬的脆弱感。
倾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见过谢意穿月白袍的清冷如仙,见过他满身血污的狼狈破碎,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盛装。这暗红,仿佛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视线。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泥泞逃亡路上,自己紧紧抓住的那截手腕,也是这般莹白,在黑暗中冷得像块玉。那时他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如何完成任务;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看着这抹惊心动魄的暗红与雪白,一种更复杂、更隐秘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上他的心脏。
“谢爱卿,对此事有何见解?”先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倾愿的凝视。
谢意闻声出列,暗红的袍角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动作依旧从容不迫,那抹暗红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显得沉重,反而赋予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
此时,站在殿中奏报的,是治粟内史属下的某位官员,正在冗长地陈述关于秋粮征收与边关军需调配的事宜。
谢意听罢,清越的声音响起,如玉石相击:“回陛下,臣以为,治粟内史所奏,虽面面俱到,然于关键之处,仍有含糊。边关军需,关乎社稷安危,岂能‘酌情办理’?去岁白蕃漕粮案,教训犹在眼前,若今秋征收再有不实,转运再有迟滞,恐边关将士复受饥寒之苦,动摇国本!”
他引经据典,言辞犀利,直指奏报中试图蒙混的漏洞。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锋,精准地切入问题的核心。
满朝文武,位列九卿者,如太常、郎中令、卫尉、太仆等,或面露赞许,或神色凝重,或暗自盘算。而倾愿,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抹暗红的身影上移开。
他注意到,当谢意说到激昂处,那雪白的脸颊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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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泛起一层薄红,如同白玉上晕染了胭脂;当他蹙眉沉思时,长而密的睫毛会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与那两颗美人痣交相辉映。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在暗红官袍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撩动人心。
谢意奏对完毕,退回九卿之列。他似乎察觉到了那道始终追随的目光,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倾愿的方向。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谢意的眼神依旧是清澈而疏离的,带着御史大夫特有的审慎与警惕。但在那暗红官袍的映衬下,这清冷的目光,竟让倾愿产生了一种想要伸手触碰、想要探究其背后温度的冲动。这与一个月前,他在船上照顾高烧的谢意时,那种单纯的、混杂着责任与怜悯的关切,已然不同。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质,在发酵,在生长。
下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如潮水般涌出大殿。
倾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谢意随着人流走出大殿,那抹暗红色的身影在朱紫九卿与众多官员中,依旧醒目得如同一滴血,落入水中,却不肯轻易化开。风吹起他的袍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红白相映,刺眼又和谐。
“倾相?”身旁有官员小心翼翼地唤他,带着谄媚的笑容,“今日治粟内史之事,还要多谢倾相方才在殿上未曾驳斥……”
倾愿回过神,收回目光,脸上瞬间恢复了惯有的、高深莫测的淡漠,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与悸动,从未发生过。“嗯,钱粮之事,自有章程。做好分内之事即可。”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迈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宽大的丞相朝服袖摆随风轻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在回味着那抹暗红与雪白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陌生的悸动。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是危险,是麻烦,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叫谢意的人,穿着那身暗红官袍的样子,已经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再也无法抹去。
5. Chapter05
记忆的潮水,总是在不经意间,漫过理智的堤岸。
那是白蕃事变尘埃落定后的第一个深秋。
周国朝堂,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风雨洗礼后的园林,表面看似恢复了秩序,实则根系已伤,土壤松动。先帝因白蕃案罢黜了一批官员,却又不得不倚重另一批人。而在这权力的重新洗牌中,一股更为激进、更具侵略性的势力,正在庄亲王的羽翼下,迅速膨胀。
战争的阴云,并非突如其来。它像秋日清晨的薄雾,起初只是若有若无地弥漫在边境的关隘之间,随着时日推移,渐渐浓重,直至将整个国家的天空都染成一片压抑的铅灰色。
那一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先帝高坐龙椅之上,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听着兵部官员关于边境摩擦的奏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久久不语。
“陛下!”一位身着戎装的将领大步出列,声如洪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此人是庄亲王一手提拔的心腹,主战派的急先锋。“燕绥蛮夷,屡犯我边境,杀我边民,掠我财物!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再一味忍让,我大周国威何在?臣恳请陛下,下旨发兵,征讨燕绥,扬我国威,以儆效尤!”
他的话音未落,又有几名武将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激烈,仿佛不立刻开战,便是懦弱无能,便是丧权辱国。
朝堂之上,主战的声音一时间甚嚣尘上。
倾愿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微垂着眼帘,神色平静无波。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熟悉的、带着忧虑的目光——那是谢意。他知道,谢意此刻心中定是翻江倒海。
果然,在一片主战的喧嚣中,一道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响起:
“臣,有本奏。”
谢意出列了。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的御史官袍,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外醒目。他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身姿挺拔如松。
“谢爱卿有何见解?”先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陛下,”谢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先帝,“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今燕绥虽有小衅,然其国富兵强,不可小觑。我大周经白蕃一案,元气未复,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此时若轻启战端,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侥幸得胜,亦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届时,赋税加重,徭役繁重,百姓何堪?将士白骨,又将铺满何处荒野?”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一个有良知的大臣心上。
“谢御史此言差矣!”主战派将领立刻反驳,“正是因为我大周经白蕃之痛,才更需要一场胜仗来重振士气,凝聚民心!若一味退缩,只会让燕绥更加肆无忌惮!”
“重振士气?凝聚民心?”谢意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悲愤,“靠的是将士的鲜血和百姓的尸骨吗?靠的是无数家庭的破碎和孤儿寡母的眼泪吗?将军口中的‘国威’,难道就是用这些无辜者的生命堆砌而成的吗?”
“你……!”那将领被噎得满脸通红,怒目而视。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争论不休。庄亲王站在亲王班列中,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倾愿始终沉默着。他看到了先帝眼中的犹豫和挣扎,看到了庄亲王的野心,也看到了谢意那份近乎固执的、却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坚持。
他知道,战争的齿轮,早已在暗处开始转动。谢意的声音,虽然正义,却太过微弱,无法阻挡这辆注定要冲向深渊的战车。
最终,先帝在庄亲王和主战派的压力下,做出了妥协。他没有立刻下旨开战,但同意向边境增兵,并授权庄亲王“便宜行事”。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谢意走在人群中,背影显得有些孤独和落寞。倾愿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们之间,似乎总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数日后,一个秋日的午后。
丞相府的书房内,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菊花的清苦气息。
倾愿正在批阅公文,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心腹侍卫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细长铜管。
“相爷,燕绥来的,八百里加急。”侍卫低声道,将铜管呈上。
倾愿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铜管,入手冰凉。挥退侍卫后,他熟练地拆开密封,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密信。
信,是燕绥君主亲笔。
内容简短,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周国已正式向燕绥宣战。国书已至,大军集结完毕,不日南下。卿在周国,处境危矣。望早做决断,若事不可为,可伺机抽身,返回燕绥。切切。”
宣战了。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倾愿拿着信纸的手,稳稳地放在书案上,指节却因内心的震动而微微泛白。他闭上眼,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边境烽火、铁蹄踏破城池、百姓流离失所、还有……谢意那双充满忧虑和失望的眼睛。
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但当它真正来临时,心中还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悲凉。
……
夜幕降临,书房内烛火摇曳。
倾愿没有点太多的灯,只留了书案上的一盏。他坐在黑暗中,只有面前的一小片区域被昏黄的烛光照亮。
他需要思考,需要做出抉择。
“伺机抽身,返回燕绥。”——这是最理智、最符合他“身份”的选择。他是燕绥的暗棋,任务就是削弱周国。现在,战争爆发,他的任务可以说已经超额完成。周国内部矛盾激化,军备松弛,面对燕绥的精锐之师,胜算渺茫。此时离开,安全,且能回到故国,或许还能得到君主的嘉奖。
可是,为什么他心中如此抗拒?
他想起了父亲。永安侯,一生忠勇,守护燕绥边疆,最后却死于非命。他潜入周国,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查明真相。
可六年过去了,真相似乎越来越近,却又越来越模糊。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网络,庄亲王是他需要辅佐的人,燕绥的君主,难道就全然无辜吗?这场战争,背后是否也有燕绥君主推波助澜的影子?
他只是一个棋子,一颗被双方利用的棋子。
而现在这颗棋子想要跳出棋盘,想要拥有自己的意志。
他想起了谢意。
那个在朝堂上,不顾一切反对战争的人。那个在所有人都追逐权力和利益的时候,依然坚守着良知和底线的人。那个……让他感到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人。
如果他走了,谢意怎么办?
以谢意的性格,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刻,他会怎么做?他会投降吗?不,他不会。他只会选择最决绝的方式,以身殉国。
一想到谢意可能面临的结局,倾愿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就像这秋日的落叶,在权力的狂风中身不由己,只能无助地飘零。
他不能走,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倾愿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做出了决定。
他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
这封信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也将决定他自己的命运。他必须字斟句酌,既要保全百姓,又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引起燕绥君主的怀疑。
他沉吟良久,笔尖终于落下:
“陛下亲启:
臣在周国,已知宣战之事。陛下神武,大军所向披靡,指日可待。臣在此,先行恭贺陛下开疆拓土,成就霸业。
然,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得不吐。
两国交战,未必非要血流成河,以屠城掠地为能。周国朝政虽腐,军备虽弛,然其百姓无辜。彼等与燕绥子民,同为血肉之躯,皆有父母妻儿,皆盼安居乐业。
臣斗胆恳请陛下,大军压境之时,若能以威势迫其投降,则不战而胜,为上之策。如此,既可保全我军实力,减少伤亡,亦可彰显陛下仁德,收服周国人心,利于日后长治久安。
若战端开启,兵临城下,还望陛下收回兵甲,严令三军,勿要伤及无辜百姓,勿行屠城之举。百姓何罪?徒遭此劫难。若能保全其性命,一则显陛下圣明仁爱,二则可免激起民变,使我军陷入战争泥潭,得不偿失。
此乃臣愚见,全为陛下霸业与燕绥长远计。还望陛下圣裁。若无法避免一战,臣在此,先行谢过陛下保全百姓之恩。
臣,倾愿,顿首再拜。”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封信,他写得极其巧妙。他完全是从燕绥的利益出发,强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略价值,指出屠城可能带来的负面后果。这些都是燕绥君主不得不考虑的现实问题。而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是他对生命的尊重和对谢意的承诺。
他将信纸仔细折叠好,装进一个新的铜管中,用火漆密封,并在火漆上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丞相府的后门悄然打开,一名不起眼的信使,牵着一匹快马,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中。他的怀中,揣着那封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信。
倾愿站在书房的窗前,目送着信使远去,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未知的远方。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起到多大的作用。燕绥君主是否会采纳他的建议?前线的将领是否会遵守命令?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他做了,在他那颗被复仇和权谋占据的心里,终究还是为良知,留下了一方净土。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盆开得正盛的菊花上。菊花在秋风中傲然挺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
翌日朝堂内,气氛肃杀,一如殿外深秋的寒风。
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边境烽烟再起,燕绥铁骑叩关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都城。主战派的呼声,在庄亲王的暗中推动下,一浪高过一浪,直逼御座之上的先帝。
先帝高坐龙椅,眉头紧锁,脸色疲惫。白蕃事变的阴影尚未散去,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他何尝不知此时开战乃是下下之策?但他更清楚,庄亲王在军中的势力已根深蒂固,其党羽遍布朝堂,主战的声浪,他若强行压制,恐生肘腋之变。
“陛下!”位列九卿之一的郎中令,率先出列,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燕绥蛮夷,狼子野心,屡犯我边境,掠我子民,辱我国格!若再一味忍让,我大周国威何在?臣恳请陛下,下旨发兵,征讨燕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臣附议!”卫尉紧随其后,声如洪钟,“我大周将士,枕戈待旦,早已渴望为国效死!请陛下下令,臣愿亲率大军,踏平燕绥!”
“臣等附议!”
“必须开战!扬我国威!”
一时间,庄亲王麾下的武将集团,以及依附于他的文官,纷纷出列,言辞激烈,气势汹汹。大殿内,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仿佛一点即燃。
先帝的目光,疲惫地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文官队列中,那个始终沉默、却如青松般挺立的身影上。“谢爱卿,”先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期待,“对此事,你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谢意。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御史官袍,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醒目。
谢意缓缓出列,步伐沉稳,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回陛下,”谢意的声音清越,不高亢,却如玉石相击,清晰地穿透了大殿的嘈杂。“臣以为,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先帝,也坦然面对那些主战派官员。“今燕绥国富兵强,厉兵秣马已久,早有图谋。反观我大周,经白蕃一案,元气大伤,国库如洗,军备废弛。此时若轻启战端,无异于驱羊入虎口,自取灭亡!”
“谢意!你休得危言耸听,动摇军心!”郎中令立刻厉声驳斥,“我大周带甲百万,良将千员,岂会怕了区区燕绥?!”
谢意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依旧对着先帝,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臣并非危言耸听,而是陈述事实。郎中令掌宫殿警卫,当知兵事之凶险。战争一起,非数年可定,非百万金不可支。敢问治粟内史,国库银钱,可够支撑一场大战?敢问太仆,军中战马粮草,可够大军远征?”
被点名的治粟内史和太仆,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直视谢意的目光。
“即便不论胜败,战争本身,便是灾难。”谢意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悲悯,“边境将士,谁无父母?谁无妻儿?一旦战死沙场,便是无数家庭的破碎。城中百姓,赋税加重,徭役繁重,又何以为生?诸位大人高居庙堂,可曾想过那些蝼蚁般的苍生?”
“谢御史此言差矣!”另一位庄亲王的心腹,位列九卿的少府出列,阴阳怪气地说道,“正是为了百姓的长远安宁,才要先发制人!若等燕绥大军压境,生灵涂炭,岂不是更大的罪过?谢御史如此反对开战,莫非是……与燕绥有所勾结?或是贪生怕死,只顾自家性命?”
这已是赤裸裸的构陷和污蔑。大殿内一片哗然,许多正直的大臣都皱起了眉头。
谢意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连看都没看少府一眼。对于这些污言秽语,他早已习惯,更不屑与之争辩。
“臣之所言,皆为国家社稷,为黎民百姓。”谢意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份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若言贪生怕死,臣今日站在这里,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臣只怕,因一己之私、一时之愤,将这大周的江山社稷,将这千万黎民百姓,葬送在无谓的战火之中!”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郎中令冷笑道,“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可若不开战,任由燕绥欺凌,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了吗?简直是迂腐之见!只有打,打出我大周的威风,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以战止战,不过是野心家的遮羞布。”谢意淡淡地说道,目光如炬,直刺郎中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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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真正的和平,来自于国家的富强,来自于政治的清明,来自于外交的智慧。诸位大人若真有报国之心,何不将精力用于整顿吏治,铲除贪腐,让百姓休养生息?待我大周府库充盈,兵强马壮之日,又何惧燕绥?此时贸然开战,非智者所为,实乃误国!”
“误国?!”郎中令勃然大怒,手指几乎要戳到谢意脸上,“真正误国的,是你这等只知空谈、不知实务的腐儒!你……”
“够了!”先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打断了这场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到了忍耐的极限。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先帝的决断。
先帝的目光,在跪了一地的庄亲王党羽和孤零零站在殿中的谢意身上来回扫视。他何尝不知谢意是对的?但他又能如何?庄亲王的势力,如一张大网,早已将他牢牢困住。
“此事……”先帝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无奈,“容朕……再想想。退朝!”
这并非决断,而是一种拖延。但所有人都明白,在庄亲王强大的压力下,开战,只是时间问题。
“陛下圣明!”庄亲王的党羽们虽然不满,但还是齐声高呼,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他们知道,先帝的犹豫,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谢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得意洋洋的官员,看着先帝疲惫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他败了。不是败给了道理,而是败给了权力,败给了这浑浊不堪、黑白颠倒的朝局。
但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个人的荣辱得失,也不是这场辩论的胜负。他在意的,是那些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士兵,是那些即将在战火中哀嚎的百姓。
他尽力了。他用自己的风骨和良知,发出了最后的呐喊,哪怕这呐喊,在权力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无力。
他缓缓地转过身,没有再看那些喧嚣的人群,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而从容地走出了金銮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透这朝堂的阴霾。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高大,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身后,传来庄亲王党羽们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不识时务!”
“迂腐至极!”
“看他还能硬撑到几时!”
但这些声音,谢意都听不见了。即使听见了,他也不会在意。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谢意问心无愧。
……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白日里朝堂上关于边关军情的争吵犹在耳畔,此刻却被一种更庞大、更寂静的绝望笼罩。
谢意站在御书房外,手中紧攥着那份墨迹已干的奏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闷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皇城威严的更漏声,错落而孤寂。
他看见的。他看见了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上,淋漓的、似乎还带着边塞风沙与血腥气的字迹。他看见“燕绥铁骑”、“连破三城”、“将士死伤枕藉”这样的字眼,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的眼底。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样的画面:烽火连天,残破的城墙下,是同袍的尸骸,是百姓的哭嚎,是他曾立誓要守护的山河,正在被一寸寸撕裂。
他不能坐视。
于是,在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或算计的夜晚,他点燃了书房的灯。昏黄的灯光下,他伏案疾书,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团灼热的焦虑与恳切,都倾注于笔端。他陈述利害,条分缕析,从军心士气到战略得失,最后是几乎泣血的恳求——“陛下,增兵吧!边关将士,等不起了!江山社稷,等不起了!”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才发现手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他怀揣着这份连夜拟就的奏章,像是怀揣着最后一星救赎的火种,来到了帝国心脏的最深处——御书房。厚重的朱门紧闭,里面透出微弱而稳定的光亮,显示着君王尚未安寝。他知道,里面的人掌握着调兵遣将的虎符,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也掌握着这个飘摇王朝最后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撩开官袍下摆,在那冰凉坚硬的汉白玉石阶上,笔直地跪了下去。
夜风穿过宫阙长廊,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一丝丝钻入他的骨髓。起初,膝盖是尖锐的刺痛,如同针扎;渐渐地,疼痛变得钝重、麻木,与石阶的冷硬融为一体。时间在更漏声里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是一种漫长的凌迟。他听着殿内偶尔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或是翻阅纸张的窸窣声,那声音让他心中的希望如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他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曲的标枪。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自己的忠诚、自己的焦灼、自己对这个国家全部的热爱与忧虑,都化作有形的力量,穿透这门扉,递到君王的眼前、心里。
他在等。等一个宣召,等一个回应,等一个哪怕只是“知道了”的示意。
夜色从浓黑,渐渐褪成一种沉郁的藏青,东方天际隐约泛起一丝灰白。御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夜,也未曾熄灭。就在谢意觉得自己的体温几乎要与这石阶同化,血液都要冻住的时候,那扇门,终于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内侍出来宣旨,没有温暖的关切,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只有一道疲惫至极、冷漠至极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像深秋最后一片枯叶落地的轻响,却重重砸在谢意的心上:
“谢御史,回去吧。”
没有解释为何不增兵,没有对他奏章内容的任何评价。只有一句打发,一句比夜风更冷的终结。
谢意浑身一震,那强撑了一夜的、笔直的脊梁,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那幽深的门缝。里面光线昏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无边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
原来,石沉大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你拼尽全力将心声投入深渊,连一丝回响都听不到,只等来一句轻描淡写的、让你“回去”的命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所有的热血、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句“回去吧”面前,苍白得可笑,脆弱得如同泡沫。
最终,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因熬夜和心力交瘁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最后望了一眼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门扉。然后,他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撑住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膝盖传来碎裂般的疼痛,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转身,一步一步,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离开了御书房。天光未亮,前路晦暗,只有他孤独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慢慢融入将明未明的、沉重的晨曦里。
那句话,“谢御史,回去吧”,像一道冰冷的敕令,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那个他曾深信不疑、愿意为之肝脑涂地的君王与朝廷,隔开了。
从此,他心中的某种东西,开始无声地碎裂。
6. Chapter06
五日后的夜晚,寒风萧瑟。
风势一阵紧过一阵,吹得门窗咯咯作响,风里夹杂着远方战场的硝烟味,或是某种不详的讯息,让人心绪不宁,坐立难安。这风不像是在吹拂,倒像是在撕扯,撕扯着这座城池最后的安宁,也撕扯着人们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
那是在燕绥大军兵临城下的前夜。
周国都城,早已乱成一团。达官显贵们携带家眷细软,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普通百姓则惶惶不可终日,如同待宰的羔羊,不知屠刀何时会落下。街道上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绝望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丞相府内,却反常地安静。
倾愿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燕绥君主的密信。信使是冒着生命危险,穿过重重封锁才将信送到他手中的。
他拆开信,目光落在信纸上。燕绥君主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凌厉霸道,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信任,甚至可以说是托付。
信中写道:
“倾卿亲启:
大军已至城下,破城只在旦夕之间。卿之谏言,朕深以为然。兵者,虽为凶器,然仁者无敌。朕已严令三军,破城之后,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劫掠百姓。此战,旨在灭周国朝廷,而非屠戮其民。
然,周国朝廷虽腐,其内部势力盘根错节,破城之后,恐生变乱。朕远在军中,鞭长莫及。卿在城内,熟悉局势,且智谋超群。朕特将此战指挥及统军之最高信物——‘玄麟佩’赐予卿。见此玉佩,如朕亲临。燕绥军中将领,皆须听其号令。
卿可持此玉佩,若城内发生变乱,或有不法之徒趁火打劫,卿可随时调兵,平定乱局,保全百姓。
朕将此重任交予卿,望卿不负朕望。待城破之日,朕当与卿把酒言欢,共商大计。
燕绥君主,手书。”
倾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纸上。
他没想到,燕绥君主竟然真的采纳了他的建议,不仅承诺不伤百姓,还将如此重要的权力交给了他。这枚“玄麟佩”,不仅仅是一块玉佩,它代表着燕绥君主的绝对信任,也代表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拿起随信一同送来的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玉佩通体漆黑,质地温润,雕琢成一只踏云麒麟的形状,麟角峥嵘,目光如炬,栩栩如生。玉佩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玄麟佩。
有此玉佩,他便可掌控这座城池破城之后的命运。他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可以维持秩序,可以减少杀戮。
只是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是周国的都城;这些即将被“保护”的百姓,是周国的子民;而那个他在意的人,是周国的御史大夫——谢意。
他该如何面对谢意?当谢意知道,这个周国的丞相,竟然手持敌国君主赐予的信物,掌控着这座城市的生杀大权时,会作何感想?
他会恨他吗?会认为他是叛国者吗?还是会绝望?
倾愿紧紧握住手中的玄麟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
两国交战无可避免,他恨便恨吧。只要人在就好。
……
次日,黎明。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连天空都不忍目睹即将发生的惨剧。
燕绥大军发动了总攻。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兵刃相交的碰撞声,如同滚滚惊雷,从城外传来,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城内的抵抗,微弱得可怜。周国的军队,早已军心涣散,许多士兵甚至不战而逃。城门很快被攻破,燕绥的铁骑,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
倾愿站在丞相府的高楼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内的混乱景象。街道上,燕绥士兵在有序地推进,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烧杀抢掠。显然,燕绥君主的军令得到了执行。但恐慌的百姓,依然在四处奔逃,哭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他知道,他必须出面了。他需要去稳定局势,去安抚百姓,去阻止可能发生的混乱。
他换上一身便服,将玄麟佩小心地藏在怀中,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走出了丞相府。
街道上,一片狼藉。丢弃的行李、破碎的瓦罐、甚至还有倒毙的尸体,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倾愿骑着马,在街道上缓缓前行。他所到之处,燕绥的士兵看到他的衣着气度,虽不认识他,但也没有阻拦。偶尔有军官上前询问,他只出示玄麟佩,军官们立刻神色肃然,恭敬地行礼,听从他的指示。
他命令士兵们帮助疏导惊慌的百姓,设立临时安置点,救治伤员。他的出现,和他手中的权力,让混乱的局势渐渐得到了一些控制。
但倾愿的心,却始终悬着。他的目光,不断地在人群中搜索,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知道,以谢意的性格,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独自逃命。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试图尽他最后的努力。
一个士兵匆匆跑来,向倾愿报告:“大人,城楼上……还有一个人,不肯下来。”
倾愿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调转马头,向着城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楼,是这座城池最后的象征,也是抵抗最激烈的地方。此刻,战斗已经结束,城楼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士兵的尸体,破损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倾愿登上城楼,脚步沉重。
然后,他看到了他——谢意。
他独自一人,站在城楼的最高处,背对着他,面向城外。
他穿着那身浅青色的官袍,但袍子上已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破损不堪。他的发冠不知掉落在何处,长发披散下来,在萧瑟的秋风中凌乱地飞舞。他的背影,是那么的单薄,那么的孤独,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城楼下,是潮水般涌入的燕绥大军,是四散奔逃的百姓,是这座正在陷落的城池。
谢意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倾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个背影,他想开口叫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秋风卷着落叶和尘土,呼啸着掠过城楼,吹得人睁不开眼。
良久,谢意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倾愿看到他的脸时,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谢意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他的脸色苍白如雪,嘴唇干裂,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充满智慧的桃花眼,此刻却空洞无神,仿佛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然后,倾愿看到了他眼中的泪。
那不是嚎啕大哭的泪水,而是无声的、悄然滑落的泪珠。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滴落在满是尘埃的城砖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就那样看着倾愿,眼神复杂得让倾愿不敢直视。有失望,有不解,有痛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对视。周围的喧嚣、哭喊、战鼓声,仿佛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满目疮痍的城楼。
“你来了。”谢意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越。
倾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安慰些什么,但所有的话语,在谢意那绝望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他只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谢意看着他,目光缓缓扫过他身上的便服,和他身后那些明显是燕绥士兵装束的侍卫。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
“丞相大人,好手段。”谢意的声音很轻,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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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入倾愿的心脏,“周国的丞相……不,或许我该称呼你为……燕绥的功臣?”
倾愿的心猛地一缩。他知道,谢意已经猜到了。以谢意的智商,看到他能自由出入,还能指挥燕绥士兵,怎么会猜不到他的身份?
“此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倾愿想要解释,向前迈了一步。
“那是怎样?!”谢意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但他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告诉我,倾愿!告诉我,这六年来,你在我身边,在朝堂之上,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今天吗?是为了看着这座城池陷落,看着周国灭亡吗?”
他的质问,如同密集的雨滴,铺天盖地地砸向倾愿,每一句都直指要害,每一句都让他无处遁形。
倾愿僵在原地,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任何解释,在国破家亡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虚伪;任何苦衷,在谢意那纯粹的痛苦和失望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只能沉默。
这种沉默,在谢意看来,无异于默认。
谢意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辨、却唯独没有悔意和歉疚的神色。谢意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笑了,笑声凄凉而空洞,在萧瑟的秋风中飘散。
“苦衷?呵……”谢意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倾愿,又像是在问自己,“这世上,有多少背叛,是以‘苦衷’为名?有多少杀戮,是以‘不得已’为借口?倾愿,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一步一步地向倾愿走来,脚步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他在倾愿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一个是无尽的绝望,一个是无言的挣扎。
“你知道吗?”谢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心死,“我曾经……甚至对你抱有过一丝幻想。我以为,你虽身处黑暗,心中或许还存有一丝良知。我以为,我们至少是彼此唯一的对手和……”他说话留了一半,倾愿知道后面的两个字是什么。
知己。
他的话语,像最温柔的凌迟,一刀一刀割在倾愿的心上。
“可是今天,我看到你站在这里,站在敌国的军队中,如此从容,如此……理所应当。我才明白,我错了。错得离谱。”谢意看着他,眼神中的失望,比恨意更让倾愿感到刺骨的寒冷,“你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你从来……”
谢意隐去更伤人的话,静静看着他,似乎想将来人看穿看透。
倾愿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他想要伸手抓住谢意,想要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心中是有良知的,是有对他的……特殊情感的。但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谢意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那一步,虽然很小,却像一道天堑,瞬间横亘在了两人之间,从此,咫尺天涯。
“你走吧。”谢意转过身,再次面向城外,留给倾愿一个萧索得如同秋日枯叶般的背影。“回到你的燕绥去吧。这座城池,这个国家已经与你无关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番质问中,燃烧殆尽了。
倾愿站在原地,手依然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垂下。他看着谢意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秋风中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想说些什么,哪怕是一个字,一个音节。但他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多余的,都是……一种更深的伤害。
他只能沉默地站着,任由秋风吹乱他的衣袂,吹不散他心中那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苦涩和无力。
7. Chapter07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燕绥将士匆匆登上城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人,城内局势已基本控制,但还有一些溃兵在负隅顽抗,需要您去定夺。”军官恭敬地说道,目光好奇地扫过僵立的两人。
倾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得他肺腑生疼。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脸上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淡漠,仿佛刚才那个无措、挣扎的倾愿从未存在过。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最后看了一眼谢意的背影,那个背影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与这残破的城楼融为了一体,成为了这亡国之景的一部分。
“保护好他。”倾愿对身边的侍卫低声吩咐,声音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不许任何人伤害他。”
“是!”侍卫领命。
倾愿转身,大步走下了城楼。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满是尘埃和血迹的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早已是一片废墟,比这座城池更加荒凉。
他怀中的玄麟佩,冰冷刺骨,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在时刻提醒着他——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这份孤独,是他必须承受的。
城楼之上,谢意依旧站在那里,任凭秋风吹干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吹散他心中最后一丝温热。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
金銮殿内,往日庄严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混乱。大臣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焦虑和不知所措。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仿佛末日即将来临。
先帝驾临了。但他的出现,并没有带来任何安抚,反而让恐慌加剧。
他不再是那个虽然优柔但尚有威严的君主,而是一个被恐惧彻底击垮的老人。他的龙袍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在两个内侍的搀扶下,才勉强坐上龙椅。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从御座上跌落下来。
“陛……陛下……”位列九卿之首的郎中令,声音颤抖着出列,“前线……前线急报,燕绥大军已距都城不足三百里!请陛下速做决断!”
他的话音未落,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三百里?!这么快?!”
“都城守军不足五万,如何抵挡?”
“完了……全完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一些胆小的大臣,甚至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或者盘算着如何逃离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
“肃静!肃静!”卫尉大声呵斥,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也被淹没在了一片混乱之中。
就在这时,先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朕……决定,”先帝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即刻迁都!南下,去江南……那里安全……”
迁都?!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大臣的心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陛下!不可啊!”太仆第一个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都城乃我大周之根本,宗庙社稷所在!若弃城而走,军心涣散,民心尽失,大周……大周就真的亡了啊!”
“是啊,陛下!”治粟内史也跪了下来,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利,“迁都谈何容易?国库空虚,粮草匮乏,如此仓促南迁,途中必生变乱!届时,不用燕绥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乱了啊!”
“陛下三思!”少府、宗正……九卿之中,除了少数几个早已心怀鬼胎、准备另投明主的人,大部分重臣都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劝阻。
“都城城池坚固,若能上下一心,未必不能坚守待援!”
“陛下,此时迁都,无异于将半壁江山拱手让人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与都城共存亡!”
倾愿看见谢意不知何时站在百官之中,模样与平日无异,只是浅青色朝服上的血渍无法作假,他走下城楼便感到金銮殿。先帝在殿上大发雷霆,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他出列,声音平静却坚定:“陛下,迁都之事,万不可行。”
然而,先帝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和不耐烦的神色,挥舞着手臂,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住口!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先帝的话语,彻底寒了所有忠臣的心。这是一个君主在危难时刻,最可耻的退缩和背叛。
大臣们跪在地上,看着御座上那个歇斯底里的老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他们知道,这个国家真的没救了。
在整个朝堂乱作一团,先帝与群臣僵持不下的时候,有一个人,始终冷眼旁观。
那就是倾愿。
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得可怕。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大臣,扫过那几个心怀鬼胎、准备附和迁都的投机者,最后,落在了御座上那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先帝身上。
他的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了。
先帝的昏聩,庄亲王的野心,朝政的腐败,这个国家的积重难返……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天,在这个金銮殿上,达到了顶点。
迁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不仅是自取灭亡,更是对天下百姓的极度不负责任。一个在危难时刻只想逃跑的君主,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这个旧时代,该结束了。
一个新的时代,必须用鲜血来祭奠。
倾愿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原本喧闹的大殿,因为他的出现,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先帝也看到了他,眼底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倾……爱卿!你最懂朕!你说句话,你若执意守城,朕便不再提议。”
倾愿走到御阶前,停下脚步。他没有跪拜,甚至没有行礼。他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先帝,那眼神,冷得让先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陛下,”倾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力量,“您真的认为,迁都,是生路吗?”
“……当然!”先帝的表演很勉强很假,“江南富庶,又有长江天险……”
“江南富庶?”倾愿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陛下可知,江南的财富,早已被您和您的宠臣们挥霍一空?长江天险?陛下可知,燕绥的水师,早已在长江上游操练多年?您这一走,不仅是放弃了都城,更是放弃了整个北方的百姓,放弃了您作为君主的最后一丝尊严和责任!”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无情地剖开了先帝所有的伪装和幻想。
先帝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朕知道。你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他的目光,越过倾愿的肩膀,看向大殿下方那些惊慌失措、或跪或立的大臣,看向这金碧辉煌却早已腐朽不堪的金銮殿。
“朕……无能。”先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和绝望,“朕知道,你们都恨朕,都骂朕是昏君。朕……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殿的浊气都吸入肺中,再彻底呼出。“朕何尝不想做一个明君?何尝不想励精图治,中兴大周?可是……太难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倾愿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悲凉。“倾愿,你为相多年,你比谁都清楚。这朝政,早已腐朽到了骨子里。贪官污吏,盘根错节;世家大族,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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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掉;边关军备,废弛已久。朕……朕也想救,可是朕救不了啊!就像一棵大树,从根子里烂掉了,你就算把枝叶修剪得再漂亮,它终究还是要倒的。”
倾愿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剑,依旧指着先帝,但剑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迁都?”先帝自嘲地笑了笑,“朕知道,那是懦夫的行为,是亡国之举。可是,除了逃跑,朕还能做什么?留在这里,等死吗?看着燕绥的铁蹄踏破城门,看着朕的子民被屠戮?朕……朕只是怕死,朕承认。但朕更怕的,是亲眼看着这个国家,在朕的手里彻底灭亡。”
他的话语,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倾愿的心上。倾愿突然发现,这个他一直视为昏聩无能的君主,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也都要痛苦。他看到了问题的根源,却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滑向深渊。
“所以,”先帝看着倾愿,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感激?“谢谢你,倾愿。”
倾愿的瞳孔,猛地一缩。
“谢谢你,让这一切结束。”先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累了。真的累了。背负着这亡国之君的骂名,太沉重了。你这一剑,是帮朕解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朕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朕绝不后悔。”
他的目光,落在了倾愿身后,那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谢意身上,然后又回到了倾愿身上。
“那就是,让你当了丞相。”先帝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真正的、带着欣慰的笑意,“倾愿,你的才华,你的智谋,你的手段……足矣。朕知道,你是个能臣,也是个……枭雄。这个位置,非你莫属。朕虽然控制不了你,但朕……欣赏你。”
他看向朝堂下一脸凝重,眼底漫出绝望的谢意,只是自顾自说道:“还有谢意。你们……都是忠臣。只是,你们的‘忠’,不一样。谢意忠于他的理想,忠于他的道义;而你……”他深深地看了倾愿一眼,“你忠于你的野心,或者……忠于某种朕无法理解的东西。但无论如何,你们都比这满朝的蝇营狗苟之辈,强上千百倍。”
“朕不悔。”先帝最后说道,声音坚定,“将这丞相之位交给你,朕不悔。死在你的剑下,朕……也不悔。至少,这大周的最后一幕,是由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来书写的,而不是那些废物。”
说完,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挺直了脊梁,仿佛在迎接他最后的命运。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和平静。
“动手吧,倾愿。给朕一个痛快。也给这个腐朽的时代……一个了断。”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先帝这番临终之言惊呆了。他们从未想过,这位看似昏聩的君主,内心竟藏着如此深的痛苦和清醒。
倾愿站在御阶上,看着那个闭目待死的君主,心中百感交集。愤怒、怜悯、敬佩、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知道,先帝说的是对的。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他的这一剑,不是在弑君,而是在执行一场迟来的、残酷的安乐死。
他举起了剑。
寒光一闪。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先帝的头颅,无声地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龙椅,染红了御阶。
他死得尊严,死得平静。
倾愿手中的剑,缓缓垂下。他看着先帝的尸体,久久不语。
这个旧时代,随着这一剑,彻底终结。
但倾愿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空虚和悲哀。
他终结了一个君主的生命,也终结了一个时代的幻想。
而新的时代,又将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背负的,不仅仅是“弑君者”的骂名,更是先帝那句“你的才华足矣”的期许,以及……谢意那绝望而痛苦的目光。
8. Chapter08
先帝驾崩的丧钟,沉重地敲碎了周国最后的平静。然而,这丧钟的余音未绝,另一道更急促、更具压迫感的鼓声便已响起——那是新皇登基的序曲。
庄亲王,这位曾经的“闲散王爷”,此刻却展现出了令人心惊的雷霆手段。
在先帝灵柩前,他一身缟素,却难掩眉宇间那股压抑已久的、属于真正掠食者的锋芒。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悲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即将达成夙愿的兴奋与冷酷。
倾愿站在百官之首,他的沉默与配合,成为了庄亲王顺利上位的最强助力。
这位新任丞相,用他无可挑剔的政治手腕和早已暗中布下的棋局,将一切反对的声音消弭于无形。那些曾对先帝阳奉阴违、对国事漠不关心的朝臣们,此刻在倾愿的威势与庄亲王即将到来的清算面前,选择了顺从——或者说,是恐惧下的臣服。
没有血流成河的政变,没有激烈的皇位争夺。一切都在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顺理成章”中进行。庄亲王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踏着先帝未寒的尸骨,坐上了那把象征着周国至高权力的龙椅。
当他身着繁复而威严的十二章纹衮服,接受百官朝拜时,那一声声“万岁”在山呼海啸中回荡。然而,这声音里没有多少对新君的敬仰,更多的是对未知命运的惶恐,和对一个旧时代彻底终结的茫然。
庄亲王俯视着脚下匍匐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他成功了。他不仅夺回了曾经在燕绥失去的一切,更将整个周国,变成了他复仇棋盘上的一枚硕大棋子。
那场仓促却异常肃杀的典礼,在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气氛中完成。新帝的冕旇沉重地压在庄亲王的额上,十二旒珠玉微微晃动,却挡不住其后那双骤然攫取了至高权力、因而燃烧着某种冰冷而亢奋火焰的眼睛。那目光扫过丹陛下匍匐的群臣,像鹰隼掠过待宰的羔羊,最后,极其精准,也极其刻意地,在谢意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停留短暂,却像淬了毒的针,无声地宣告:清算,开始了。
新帝登基的第一年初春。
第一道圣旨颁布,便是针对谢意的。旨意措辞“温和”,称他“昔在先帝朝,忠勤可嘉,然新朝需新气象,宜加优抚”,于是,革去了他纠察百官、风闻奏事的御史大夫实权,只“擢升”为“光禄大夫”。
这听起来是晋升,实则是拔去他所有爪牙,将一头猛虎圈养成一只仅供观赏的珍禽。旨意念完,殿内落针可闻,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惊或惧,或藏着隐秘的快意,交织在那个跪在御阶之下的身影上。他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官袍,在满殿崭新的朱紫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倔强地挺立着。
他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内侍尖利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
他撩开下摆,膝盖稳稳地落在冰冷坚硬的御砖上,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他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越过御阶,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已然逝去的信念。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在寂静的大殿中撞出回响
“臣,领旨。”
没有怨怼,没有乞求,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那份过于平静的接受,比最激烈的抗辩,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悲凉。
谢意领受的不是恩典,而是一道将他放逐到权力边缘、宣判他政治生命终结的敕令。他平静地接受了这道敕令,就像接受一个早已预料到的、无法更改的宿命。
倾愿看见谢意最后一次入宫是六月十五日,这日无论是阴历或阳历看,都不是个好日子。
谢意还是那身雪白的朝服,因连日的闲置与心焦,不复最初的全新挺括,却依旧洁净得不染尘埃。他手中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奏折,步入殿中,如松入殿。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下,将那份奏折高举过顶。
那不是普通的请安折子。那是他耗尽心血、查阅无数尘封卷宗、用最锋利的言辞与最沉痛的悲愤,写就的檄文。上面条分缕析,列数新帝十大罪状,从“得位不正”“逼宫先帝”,到“任用宵小”“横征暴敛”“动摇国本”,字字如刀,句句见血,证据与控诉交织,像一道投向黑暗最中心的、燃烧着生命火焰的闪电。
内侍将奏折呈到御前。新帝接过,起初是漫不经心,目光扫过几行,脸色骤然阴沉,捏着奏折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越看越快,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被精准戳穿隐秘、被彻底否定存在根基的狂怒。
“好!好一个……”新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扭曲、嘶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骇人的回音,“好一份血泪控诉的‘忠言’!”
话音未落,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在谢意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直视中,新帝双手抓住那本奏折,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左右两边——
“嘶啦——!!!”锦帛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像某种美好、珍贵、却被无情践踏的东西发出的最后哀鸣,奏折被从中间撕成两半。
新帝犹不解恨,将撕开的奏折再次对折,用更加狂暴的力道撕扯!一下,又一下!坚固的锦帛在他手中碎裂,变成大小不一的残片。
他撕扯着,仿佛撕碎的不是奏章,而是谢意这个人,是他的信念,是他的风骨,是他所代表的一切让他感到如芒在背的“干净”与“正确”。碎纸片从他指间、从他因用力而颤抖的手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碎片如雪,纷纷扬扬。
真的,像一场只为他下的雪。
洁白的、带着墨迹的碎片,落在他同样雪白的朝服上,落在那银线绣就的松针纹路间。松针本应傲雪,此刻却被这“诏雪”覆盖、玷污。
一片较大的碎片,打着旋,轻轻挂在了他肩上的一丛松针绣纹上,墨迹蹭在银线边,像洁白的雪松被泼上了污点。他就那样跪着,承受着这场“雪”的埋葬,挺直的脊背顶着朝服上凌乱的碎片与折痕,那身崭新的雪白,顷刻间便染上了无法抹去的狼狈与屈辱的印记。
他看见谢意被御林军拖出殿门。铁钳般的手攥住了他雪白衣袍下的手臂,镣铐哗啦作响。那身朝服在粗暴的拖拽下起了皱,沾了尘,肩头那片挂着的碎纸,在转身时飘然落地。就在即将被拖出光明的刹那,他回过头。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如同雪后空山,万籁俱寂,连松涛都止息。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恐惧。仿佛灵魂已随那身被玷污的朝服、那些碎裂的绢帛,一同留在了那殿上,留在了那场“雪”里。他看了过来,目光穿过纷扰,平静无波,却又仿佛穿透了一切。
然后,就是天牢。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个连月光都吝啬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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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带着近乎自虐的心情,他想看看,那个曾身着崭新雪白朝服、如松如鹤、永远挺直脊背的谢御史,在真正的泥泖与黑暗中,会是什么模样。那身衣服,是否已污秽不堪?那挺直的背,是否已被压弯?
阴冷、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在最深处的囚室,借着极高处小窗投下的一缕惨淡月光,他看到了他。
谢意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身上早已不是那身雪白朝服,而是粗糙肮脏的赭色囚衣,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他闭着眼,清瘦苍白的脸上有污迹,下颌尖削。
然而,最令人呼吸一滞的,是他那依旧挺直的脊背。
即使在这污浊之地,身着破烂囚服,镣铐加身,他倚靠的姿势,脊背依然没有半分弯曲。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笔直,与记忆中那身雪白朝服下的姿态,毫无二致。仿佛那支撑他的风骨,早已超越了衣冠的承载,融入了魂魄。
此刻,粗糙的赭色囚衣,替代了挺括的雪白朝服;生锈的镣铐,替代了银线的松针纹路。但那股“气”还在,那份“净”还在,甚至因这极致的黑暗与污浊的衬托,而显得愈发惊心,愈发悲怆,也愈发……不可摧毁。
月光缓缓移动,勾勒着他沉默挺坐的侧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来看他的人,在阴影里静立良久,最终无言离去。
那身曾崭新如雪、绣着松针的朝服,或许已被随意丢弃在某个角落,蒙尘染垢。但那个曾穿着它的人,其内里的“形状”,却在这黑暗的牢笼中,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并且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
松姿未改,雪魄犹存。纵然白衣委地,身陷缧绁,其节不改。
“……谢意,”倾愿隔着铁栏望着里面的人。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谢意不会理他了。
“嗯?”谢意抬眼看着他,似是看清来人了,声音轻的像雪,“你怎么来了?”
倾愿张了张口:“来看看……你。”
“是来看我笑话的么?”谢意问。
倾愿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说“我不想让你死”?
说“我喜欢你,从六年前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又过了很久,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艰涩开口:“陛下有旨,谢御史若能公开写下悔过书,公开认罪,可免一死。”
话毕,他后知后觉懊悔,谢意那么高傲的人怎么可能会低头?他永远都是那么固执、愚忠、不可理喻。这句话并非机会,在谢意眼中便是测试自己的服从程度。
谢意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的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可倾愿却认为,那一笑,比任何痛哭,任何辱骂,都更让他心慌。
“倾愿,”谢意说,声音有点沙哑,却字字清晰“我无过可悔。”
他欲言又止,终是无言,低头不去看倾愿。
倾愿的心在此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谢意不会低头。
永远不会。
就像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注定要活在谎言与背叛中,注定要辜负这个人,辜负这份喜欢。
他转身离开天牢,脚步踉跄。雨还在下,豆大的雨滴砸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9. Chapter09
倾愿没有回头,他若回头便能与谢意对视。
以及看清谢意眼中的情。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半月已过。新帝改年号为天佑,改律法,将旧代君主存在的痕迹一律抹除。
天佑元年七月六日,盛夏。
周元帝,来到天牢见了谢意一面。
天牢里,永远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霉烂的稻草、陈年的血腥、囚犯身上的污秽,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四壁是冰冷的、布满污渍的石墙。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早已发黑腐烂的稻草,昭示着这里曾有多少生命在绝望中腐烂。
谢意靠坐在冰冷的墙角。他身上那身曾经象征风骨的御史官袍,早已被扒去,换上了一套粗糙肮脏的囚服。囚服上血迹斑斑,有些是旧的,早已变成暗褐色;有些是新的,还在隐隐渗着鲜红。他的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死人。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若不是偶尔因伤口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看起来就像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
“哗啦——”
铁栅栏被粗暴地拉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脚步声传来。是轻快、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脚步声。靴底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声响。
谢意没有睁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啧啧啧……”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怜悯,“谢御史,哦不,现在该叫你谢罪臣了。几日不见,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了?”
谢意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元帝——庄亲王,站在囚室门口。他依旧一身明黄常服,纤尘不染,与这肮脏污秽的天牢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他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侍卫,手里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巨大的、笼罩一切的阴影。
周元帝用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扫视了一眼囚室的环境,目光最后落在墙角的谢意身上。他上下打量着谢意,像在欣赏一件残破的展品。
“想当年,你在金銮殿上,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弹劾这个,指摘那个,连先帝都要让你三分。”周元帝慢慢踱步进来,靴子踩在肮脏的地面上,却毫不在意,“怎么?如今成了阶下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周元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股浓郁的、属于胜利者的熏香味,霸道地侵占了囚室里污浊的空气。
“你知道吗?”周元帝弯下腰,凑近谢意的脸,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恶毒的愉悦,“外面都在传,说你谢意是‘周朝第一硬骨头’。可朕看啊,你这骨头,也没多硬嘛。几顿鞭子下去,不也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里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挑起谢意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怎么?不说话了?”周元帝用力捏了捏他的下巴,“你的那些大道理呢?你的‘风骨’呢?拿出来给朕看看啊!”
谢意依旧沉默。他的目光穿过周元帝,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眼前这个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不过是一团空气。
这种彻底的、无声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周元帝感到恼火。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怒意。
“好,好得很!”周元帝猛地甩开手,直起身,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喜欢装哑巴,那朕就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棕色纸包。
“认得这个吗?”周元帝将纸包在谢意眼前晃了晃,“鸠玉散。朕特意为你准备的。”
“你不是一心追随先帝么?那朕成全你好了。”
这次谢意明白他的话,沉默的看着眼前的鸠玉散……脑海中有个声音驱使着他:“谢意,去吞了他你的罪便一笔勾销了。吞了它!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谢意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地上的一潭清水,缓缓移到了周元帝手中的鸠玉散。
他的脸上没有挣扎表情,没有任何痛苦神色。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感。
他伸向周元帝手中的纸包。
周元帝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印又被浓烈的兴奋所取代。他以为会看到崩溃,会看到乞求,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平静的接受。
他犹豫了下,还是将纸包放在了谢意摊开的手掌上。
谢意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元帝。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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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极淡、极轻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没有嘲讽,没有怨恨,没有不甘。那笑容里,只有一种了悟的释然,一种彻底的解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高高在上的悲悯。
仿佛在说: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输的更彻底。
他将一包鸠玉散当着周元帝的面吞了个干净。
鸠玉散入口即化,很苦,像极了他孤身一人走的独木桥,苦不堪言。
“谢谢。”谢意发自真心感谢。在他最后一次进宫面圣时他就已经做好赴死的念头了。
周元帝没料到他真会吞了这包毒药,竟有点震惊。
“顽固,死了也好。”周元帝怒气冲冲甩袖离去,走如来时那般轻快。
谢意望着那人离去的身影,什么也没说。服毒也并无不妥,他所在乎的事物早就碎了。
即便周元帝不来,他依旧
耳畔时常出现一些遥远的声音,“谢意,你有罪。”
周国亡了,君主驾崩。
他的理想国早就碎在了两国交战的那天,碎的彻底,他的存在也毫无意义,只是……他对那人有情。
倾愿。
喜欢一位权势滔天的“弑君”者,自己也是有罪的吧?
应该是的。事实无法改变,倾愿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他是庄亲王的党羽吧?说是祸乱国家,也不为过。
若说,喜欢一位动乱江山乱臣贼子是罪,那么自己便是首罪。如果可以,他想将这份喜欢永远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晓。只是……这个秘密,他已与宋神医讲过,宋静一脸庄重告诉他,“我会替你保密的,不必担心。”
嗯,他信得过宋静。
三个时辰后,后毒发了。
毒发得很快。先是五脏六腑像被放在炭火上炙烤,然后是四肢百骸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他蜷缩在角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一双动人的桃花眼看的事物变得模糊,他看见先帝正慈眉善目问他疼么?他让人取药膏为自己擦药,耐心劝导不要与庄亲王置气。
他听见边关传来休战的战报,两国矛盾化解,城池完好无恙;他还看见了……倾愿。
倾愿好似将他带出了天牢,是幻觉么?意识越来越模糊,头越来越沉,他晕了过去。
10. Chapter10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头,不断下坠,下坠。
周围是混沌的黑暗,只有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声音,像隔着厚重的水层,断断续续地传来。
“拦住他!拦住他——!”
“丞相大人!您不能进去!这是天牢重地!”
“滚开!”
是刀剑相撞的刺耳锐响,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是压抑的、濒死的惨叫,还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充满暴戾与焦灼的怒吼声。
那个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匕首,试图刺破包裹着他的、冰冷的黑暗。但他太累了,太痛了。五脏六腑仿佛还在被毒药焚烧、搅碎。他只想永远地沉入这片没有痛苦的虚无之中。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一双滚烫的、沾满黏腻液体的手,颤抖着,却极其用力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很硬,硌得他生疼,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安全感。
“别怕……我带你走……”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无力回应,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医馆的内室,药香弥漫。
谢意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但已趋于平稳。鸠玉散的毒性虽被宋静用金针和汤药强行压制、拔除,但仍像一条阴毒的蛇,蚕食着他的元气和记忆,毒素随时会返上来。
这三天,对于倾愿来说,是漫长而煎熬的。
白天,他守在床边,亲自为谢意擦拭脸颊和双手,湿布拂过谢意干裂的嘴唇时,他会停顿一下,用指尖蘸了温水,一点点润湿那苍白的唇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怕弄疼了谢意,更怕他醒来时,看到的是陌生的环境而害怕。
喂药是最难的。谢意昏迷时药汁常常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倾愿便不厌其烦地,用干净的软布一点点蘸去再重新喂。他端着药碗的手稳得像山,眼神却始终胶着在谢意苍白的脸上,一眨不眨。
晚上,他就搬一张矮凳坐在床边,握着安安微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他。烛光摇曳,映照着他疲惫不堪却依然俊美的侧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宋静端着新煎好的药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权倾朝野的丞相,此刻像个最普通的、忧心忡忡的家人一样,守在病榻前,做着最繁琐的照料工作。
她的目光落在倾愿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极致的克制。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药好了。”宋静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倾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胶着在谢意脸上,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还在呼吸。
宋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与柳夫人相识十五年,倾愿也算她看着长大的。她与柳夫人很少见过倾愿如此狼狈的模样,只有永安侯六年前遗书传回燕绥的那次……
“我来吧。”宋静伸手去拿他手中的湿布。
倾愿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避开了她的动作。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松开了手,声音沙哑地道:“……有劳。”
宋静接过湿布,浸入水盆搓洗,拧干继续为谢意擦拭手臂。她的动作专业而熟练。
倾愿则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然后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谢意唇边。
“他……还是喝不进去多少。”倾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和心疼。
“毒伤胃腑,吞咽困难是正常的。”宋静头也不抬,语气平静,“能喝一点是一点,总比没有强。”
两人沉默地配合着,一个擦拭,一个喂药。内室里,只有药匙偶尔碰到碗壁的清脆声响,和谢意微弱的呼吸声。
终于,一碗药喂完虽然洒了不少,但总算是喂进去了一些。
倾愿放下药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宋静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去歇会儿吧。三天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倾愿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谢意身上:“我不累。”
“不累?”宋静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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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置疑的严厉,“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脸色比床上躺着的这位好不到哪去!”
倾愿固执的坐在那里,语气淡淡地说:“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有我在,他死不了。”宋静的语气带着医者的笃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倒是你再这么熬下去不等他醒,你先倒下了。阭嫣见你晕倒定要说我的不是了,你宋姨我是什么挡箭牌么?”
“宋姨,我真的不累。”
宋静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劝不动,便换了个策略。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轻松了些,像是在聊家常:
“说起来,柳阭嫣自从来了周国,天天拉着谢夫人和我去赌坊玩牌九。这几天我不在,估计她们俩正手痒呢。”
倾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母亲会如此……“适应”周国的生活。
宋静看着他,继续说道:“现在估摸着谢夫人应当是不知此事,阭嫣刚好在这里,我去叫她帮忙照顾一番。”
她指了指床上的谢意:“让她来照顾,你总该放心了吧?”
倾愿知道宋静说得有道理,让她来照顾,确实比任何人都让他安心。
宋静顿了顿,目光落在倾愿疲惫不堪的脸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休息一会吧,待会还要上朝。”
倾愿听着宋静的话,久久不语。他低下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谢意,又看了看自己因为长时间紧握而有些发白的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和身体的疲惫,抬起头,对宋静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带着感激的笑容。
“好。”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那就……有劳阿娘了。”
宋静看着他终于松口,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叫柳夫人。
倾愿重新将目光投向床上的谢意。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去谢意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玄色衣袍,挺直了脊背转身走出了房间。
屋内只剩宋静一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床上呼吸平稳的谢意,自言自语道:“真是永安侯亲儿子,都是块榆木。”
11. Chapter11
再次有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
不再是天牢里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而是一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谢意醒来时已是五日后。醒来时宋静正用湿布为他擦拭双手,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像蒙着一层水雾。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他躺在一张干净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素色的棉被。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整洁温馨;阳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这里是哪里?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头痛欲裂。
“别动。”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正端着药碗走过来。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华丽锦锻裙,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天清澈而宁静的湖水。
“醒了?”女子见他睁眼,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他茫然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喉间干涩发不出声音。
女子似乎明白他的不适,端来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喂他喝下。水流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机。
“我叫宋静,是个大夫。”女子放下水杯,轻声说道,“你中毒很深,昏迷了好几天。不过现在毒已经解了,命保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我是谁?为什么会中毒?这里是哪里?
宋静看着他茫然无助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叫谢意。只是按身份来说,你已经服毒了,谢御史。但在这里,出于安全,我叫你意儿,好吗?”
“意儿……”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它像一根浮木,在他空白的记忆海洋里,提供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依靠。他点了点头。*
三天后,安安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安安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路过的花猫。他的脸上带着纯真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逆着光走了进来。
意儿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袖口和衣摆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风轻轻飘动。
男人走近了,意儿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那双眼睛是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温柔多情的,此刻却蕴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一种让人心悸的锐利。
他长得清风霁月,美得不像凡人。但他看人的眼神却像带着刺,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身上,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有痛苦,还有……一种安安看不懂的、深沉而复杂的情绪。
意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狗尾巴草掉在了地上。
“你……醒了?”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意儿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戒备。
宋静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男人,说道:“他醒了,但记忆没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心智也像个孩子。记忆是否能恢复还是个谜题,看个人造化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情绪更加复杂难辨。
他上前一步,想要靠近意儿。
意儿被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冷冽的气息吓到了,猛地站起身,想要躲到宋静身后,却因为身体虚弱,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温热,却让意儿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别碰我!”意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惊恐地躲到了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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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身后,紧紧抓着宋静的衣角,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警惕地看着男人。
他看着意儿那双充满恐惧和陌生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怕我?”
“丞相大人别这副模样好吗?谁不怕您?若是一国之相也就罢了,两国之相在这里装便没意思了。”
倾愿:“……”
宋静轻轻拍了拍意儿的手安抚着他,“他现在就像一张白纸。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气势汹汹的陌生人,他会怕你很正常。”
倾愿沉默了。他看着躲在宋静身后、像只受惊小鹿般的意儿,眼神复杂难辨。有痛苦,有悔恨,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努力地收敛起身上所有的锋芒和戾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
“砚安……”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别怕,我是……倾愿。”
宋静:看得人浑身发麻,更怕了。
意儿眨了眨眼睛,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他依旧紧紧抓着宋静的衣角,小声地、怯生生地对宋静说:“静静……他……他长得好看……但是……凶……”
“静静?”倾愿不可置信看着宋静,“宋姨,砚安怎么知道你的乳名?”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们永安侯夫人告诉意儿的,”宋静目光锐利看了倾愿一眼,“雪祯,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只认我,你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倾愿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看着意儿那双纯净却充满恐惧的眼睛,听着他叫宋静“静静”时的依赖,心中一片苦涩。
现在的谢意,不是那个与他棋逢对手的御史大夫,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脆弱的孩子。
“我知道了……宋姨。”倾愿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顺从。
阳光依旧明媚,院子里鸟语花香。但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无奈,以及一丝重新开始的、微弱的希望。
12. Chapter12
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森然的阴影,仿佛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周元帝高踞于龙椅之上,冕旒下的目光阴鸷如鹰,缓缓扫过丹陛之下匍匐的群臣,最终,像两把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了站在百官之首的倾愿身上。
“丞相。”周元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威压,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冰冷的回音,“朕听闻,前几日天牢遭劫,闹得满城风雨。那个本该‘畏罪自尽’的谢意……不见了?”
“哗——”尽管早有风声,但皇帝亲口质问,依然在朝臣中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幸灾乐祸,或充满同情,齐刷刷地聚焦在倾愿身上。
是的,朝堂之上百官心中都有答案。
倾愿立于阶下,一身深紫色绣仙鹤补子的丞相朝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那惊涛骇浪般的质问,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动作流畅优雅,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回陛下,确有此事。臣亦深感震惊。”
“哦?”周元帝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目光更加锐利,“那你告诉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劫天牢?谢意现在又在何处?是死是活?”
倾愿抬起头,那双形状漂亮的杏眼直视龙颜,目光坦荡得令人心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臣不知。臣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率兵赶往天牢,但为时已晚。现场一片狼藉,血迹斑斑。看守天牢的侍卫……尽数被杀,无一生还。”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沉痛”:“至于谢御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臣已下令全城搜捕,但目前……杳无音信。”
他撒了一个完美的谎。
毕竟天牢的侍卫知道的都死掉了,没人做证。
他心中冷笑,那笑容冰冷刺骨。那些侍卫,有的是他亲手所杀,有的是新帝为了灭口自己派人清理的。如今死无对证,这潭浑水,正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就是要让新帝疑神疑鬼,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周元帝死死盯着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他试图从倾愿的脸上找出一丝心虚、一丝慌乱,哪怕是一丝细微的肌肉抽搐。但他失望了。倾愿的表情,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深不可测。
良久,周元帝才冷哼一声,强行将话题转向了繁琐的边境军务和赋税征收。接下来的朝议,冗长而枯燥。倾愿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垂着眼帘,看似在专注聆听,实则心思早已飞出了这压抑的牢笼。
他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谢意曾经遗落,被他悄悄收起,一直带在身边的。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朝会,回到那个有他在的地方。*
朝会一结束,倾愿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象征着权力与束缚的朝服,便快马加鞭,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直奔城郊那座僻静的医馆。
马蹄声碎,踏起一路烟尘,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一丢,便大步流星地推开了医馆那扇熟悉的木门。药草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他从朝堂上带回来的污浊气息。
宋静正在药柜前忙碌,纤细的手指熟练地抓药、称量。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朝堂上没露馅吧?”
倾愿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熟悉的药材,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坚定:“没有。他信了,至少暂时信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里间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瞬间变得柔软而深邃:“宋姨,我想带他回丞相府。”
宋静抓药的手微微一顿。她转过身,看着倾愿。他一身华贵的紫袍,却难掩眉宇间的憔悴与风尘仆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渴望。
“这里虽然安全,但终究是医馆,人多眼杂,药材也有限。”倾愿解释道,语气近乎恳切,“丞相府守卫森严,环境也更舒适,更利于他养病。而且……”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我不能总让他待在这里,我想亲自照顾他,时时刻刻看着他。”
宋静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审视他的决心。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理解与无奈:“你想好了?他现在这个样子,心智如孩童,敏感又脆弱。丞相府那个地方,对你来说是家,对他而言,可能是个完全陌生的、甚至让他害怕的牢笼。”
“我知道。”倾愿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会把府里所有不安全的因素都清理干净。只留几个绝对忠心的老人。对外,他只是一位来周国养病的、我远房表亲家的孩子,名叫‘意儿’。没有人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宋静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倾愿已经下定了决心,任何阻拦都是徒劳。而且从长远来看,丞相府确实能提供更好的保护和资源。
她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药包轻轻放在柜台上:“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着。不过,得等他身体再好一些,情绪再稳定一些再说。”
倾愿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多谢宋姨。”
厨房里飘来一阵浓郁的药味,药熬好了。
宋静看了一眼药罐升腾起的白气,对倾愿说:“药好了,你去喂他喝吧。我去准备点蜜饯,那药苦得很,他怕苦。”
倾愿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黑乎乎、热气腾腾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走向意儿所在的房间。
房间的门虚掩着。
倾愿轻轻推开门,温暖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出。
意儿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呆呆的看着某个地方。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侧脸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倾愿放轻了脚步,几乎是用脚尖点地走了进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他在榻边站定,柔声唤道:“砚安。”
意儿听到声音,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倾愿身上那身深紫色的、绣着繁复纹样的朝服时,他脸上的恬静笑容瞬间凝固了,像阳光被乌云骤然遮蔽。
那身衣服,在他懵懂的认知里,代表着威严、距离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往榻的角落里缩了缩,眼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倾愿连忙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别怕,是我。砚安乖乖喝药,好不好?”
他端起药碗,用白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放在唇边仔细地吹了吹,直到感觉温度适宜了,才递到意儿的唇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自己的妹妹,“来,张嘴。”
他的话语似乎有着蛊惑人心的能力,意儿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勺黑乎乎、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药汁,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意儿并非完全不信任眼前这个人,这人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总是给他带好吃的点心,还会笨拙地帮他掖被角。竟真抿了一口,只是没有吞咽动作,一脸茫然看着他。
倾愿又舀了一勺药汁喂给意儿,“砚安好乖。”
这次砚安还是没有咽下去,苦涩的味道更加清晰地刺激着他的胃部,一阵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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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痉挛,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猛地偏过头,刚刚喝下去的两口药汁,混合着胃里的酸水,尽数吐了出来,溅在了床边的脚踏上和倾愿的衣摆上。
倾愿的手僵在半空,勺子里的药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看着意儿痛苦地干呕着,小脸憋得通红,眼泪汪汪的样子,可怜极了。
“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了。”他连忙放下药碗,拿起一旁的布巾,先是为意儿擦去嘴角的污渍,然后才去擦拭自己衣摆上的狼藉。他的动作依旧轻柔,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意儿吐完后,虚弱地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他看着倾愿擦拭污渍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愧疚,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对不起……”他小声地说,声音带着哭腔。
“是药太苦了。”倾愿连忙安抚他,声音更加温柔,“药还是要喝的,喝完吃一颗就不苦了,好不好?”
意儿看着那勺药,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抗拒。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想要躲开那个让他痛苦的东西。
“砚安,听话。”倾愿见他抗拒,心里有些着急。谢意的身体不能再拖了,必须按时服药。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拿着勺子的手也往前伸了一点,试图强行喂进去。
他以为倾愿要打他,要强迫他喝下那可怕的东西。惊恐之下,他猛地抬起手,用力一挥——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药碗被意儿的手狠狠扫中,从倾愿的手中飞了出去,撞在床柱上,瞬间四分五裂。黑褐色的药汁像泼墨一般,飞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意儿的手背上,都沾上了点点污渍。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意儿也吓呆了。他看着地上破碎的瓷片和流淌的药汁,又看了看倾愿僵硬的脸色,巨大的恐惧再次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他打碎了碗,浪费了药,这个大人一定会非常生气。
他不敢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自顾自地、无声地往下流。他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小小的身体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他将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充满恐惧和委屈的眼睛,偷偷地看着倾愿,仿佛一只受伤后躲进巢穴的小兽,等待着未知的惩罚。
倾愿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有点怀念那个纤尘不染,双商在线与他意见相悖的御史大夫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意儿脸上的泪水,但手伸到一半,又怕再次吓到他,只好停在了半途。
倾愿看着他手背上溅到的药汁,轻声道:“手脏了,我帮你擦擦,好不好?”
意儿没有动,也没有反抗。
倾愿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巾,轻轻蘸去他手背上的药渍。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对不起……”倾愿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悔意,“以后,我再也不逼你喝药了。我们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意儿听着他温柔的声音,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点。但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倾愿就那样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哭泣。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陪伴和耐心,才能慢慢抚平他心中的创伤。
地上的药汁慢慢凝固,破碎的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房间里,只有意儿压抑的抽泣声。
这次喂药以失败告终。
13. Chapter13
倾愿蹲在床边,用布巾轻轻擦去意儿手背上的药渍,又温柔地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意儿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但依旧紧紧抓着被角,眼神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茫然。
“砚安乖,”倾愿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意儿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安,但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倾愿又看了他一眼,确保他情绪稳定,这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上,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被疲惫和自责取代。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全部吐出。
他正准备去厨房重新煎药,一转身却愣住了。
只见宋静正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赫然放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黑乎乎的药汁,旁边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蜜饯。
她似乎早就等在那里了,脸上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神情,仿佛刚才屋里发生的一切,她都早已预料到。
看到倾愿出来,宋静挑了挑眉,没等他开口,便径直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托盘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嘱咐:
“喏,刚熬好的,温度正好。留心点照顾!我去和阭嫣、谢夫人玩两把。十天没玩了,两人指不定在哪说我这个神医的坏话呢。”
倾愿怔怔地接过托盘,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但宋静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行了,别这副表情。小孩子怕苦、闹脾气是常事,你小时候喝药也没比他强到哪去。碎个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语气柔和了些:“他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你多些耐心。药里我加了点安神的药材,让他喝了好好睡一觉。蜜饯是特制的,很甜,哄着他点。”
说完,她理了理衣袖,转身就朝院外走去,步伐轻快,仿佛真的迫不及待要去赴那场“牌局”,去会会那两个“指不定在说她坏话”的牌搭子——柳夫人阭嫣和谢夫人。
倾愿端着托盘,看着宋静潇洒离去的背影,默默吐出四个字:真是贴心。
他深吸一口气,闻着手中药碗里散发出的、混合着苦涩与甘甜的气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转身轻轻推开门,再次走进了那个充满药香和阳光的房间。
意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床头,看到他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但看到倾愿端着新药回到床边,瓷碗边缘还留着指腹的温热。
意儿看见药碗的瞬间,立刻向床里缩去,把脸埋进枕头,用行动表达无声的抗拒。
“砚安。”倾愿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他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意儿唇边,“最后一碗,喝完就好了。”
枕间传来闷闷的抵触声,意儿甚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隔绝那苦涩的气息。
倾愿看着那团微微颤抖的被子,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他将药勺放回碗中,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意儿彻底僵住的事。
倾愿端起药碗,自己含入一大口。苦涩的药汁瞬间席卷味蕾,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俯身靠近。
“唔——”
意儿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脑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下颌被轻柔而不容抗拒地捏开。紧接着,一个微凉而柔软的物体覆上了他的嘴唇。
意儿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所有的挣扎、恐惧、抗拒,在这一刻全部凝固,化为一片空白的震惊。他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总是带着复杂情绪看着他的漂亮杏眼,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温热的、带着浓郁苦味的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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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缓缓从倾愿口中渡入他的口腔。那味道苦得惊人,但比苦涩更清晰的,是唇上那陌生而柔软的触感,是倾愿近在咫尺的、温热的呼吸,是两人之间突然被拉近到极限的距离。
他被迫吞咽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倾愿。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有纯粹的、巨大的震惊。
倾愿的唇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确保药汁完全咽下,才缓缓退开。
药汁的苦涩在两人分开的唇齿间弥漫。倾愿的呼吸微乱,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意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张着被药汁浸润的、泛着水光的嘴唇,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茫然的、彻底的震惊。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又像是透过这个吻,窥见了某个被遗忘的、深不可测的过往。
倾愿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他拿起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声音低哑:“甜的,压一压苦。”
意儿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那巨大的震惊中,只是无意识地看着那颗晶莹的蜜饯,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倾愿。
那眼神清澈见底,却装满了全然的困惑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强行打开的依赖缝隙。
倾愿看着他这副模样,神情复杂带着探究。他最终将蜜饯轻轻放入意儿微张的口中,低声道:“睡吧。”
意儿含着蜜饯,甜味渐渐驱散苦涩,可唇上那陌生的触感和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却久久不散。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将半张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依旧带着震惊余韵的眼睛,困惑地望着坐在床边的倾愿。
倾愿就那样坐着,守着,在满室苦涩的药香和淡淡的甜意中,在意儿那无声的、巨大的震惊里,等待着漫漫长夜过去,也等待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悄然改变。
14. Chapter14
九月二日。
秋风压着丞相府屋檐的枯枝,吱呀作响。
宋静端着药碗推开西厢房的门时,谢意正坐在窗前。
那扇窗开向庭院,能望见通往府门的长廊。从两个月前倾愿把他从天牢里抱回来的那天起,他就喜欢坐在这儿,有时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意儿,该喝药了。”宋静轻声唤道,将药碗搁在桌上。
意儿没有回头,仍望着窗外。
宋静早已习惯。这两个月来,丞相府上下都知道——谢大人不认人了。
或者说,他认得的只有一个人。
宋静试过很多次。起初谢意不肯喝药时,她尝试过哄,试过劝,甚至试过捏着他的下颌硬灌。可每试一次,谢意那双原本就没什么焦点的眼睛就更暗一分,到最后连药碗都端不稳,手指抖得药汁泼了满身。
直到倾愿亲自来。
那是个黑夜,谢意烧得浑身滚烫,却咬着牙不肯张嘴。宋静急得眼圈通红,倾愿就是那时推门进来的——他刚从宫里回来,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给我。”他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
宋静记得清清楚楚,倾愿是如何把谢意半揽进怀里的。他没有哄,也没有劝,只是用唇试了试药温,然后含了一口,低头渡进谢意口中。
谢意起初还挣扎,可当那口药滑过喉咙后,他突然安静下来。
从那以后,喂药便成了倾愿的差事。
“雪祯没来吗?”
宋静回过神来,看见谢意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他问这话时眼神仍是散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人,可那雾里分明有某种执拗的期待。
“丞相上朝去了,”宋静柔声答,“很快就回来。意儿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意儿垂下眼,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喝。”
声音很轻,却像砸在石板上的冰锥,脆生生地断在那里。
宋静心里一紧。她试过很多法子——用蜜饯哄,用热毛巾敷手腕,甚至想过要不要再硬灌一次。可每次对上谢意那双眼睛,她就下不去手。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天,却空得什么也盛不住。只有倾愿在的时候,那里面才会浮起一点微弱的光,像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了活水。
“意儿,雪祯吩咐了,这药必须按时喝……”宋静还在试图劝。
意儿却已转回身,重新望向窗外。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那飘摇的光影里藏着什么要紧的秘密。
宋静站在原地,端着渐渐凉下去的药碗,忽然觉得这屋子里冷得厉害。
她想起半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倾愿休沐,没有上朝。那天谢意喝完药,倾愿竟让人取了厚氅来,亲手给他系好,说要带他出去走走。
宋静跟在他们身后,看见谢意被倾愿牵着走过长廊。谢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倾愿便也放慢脚步,迁就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们去了梅园。腊梅开得正好,黄灿灿的缀在枝头。倾愿折了一枝,递给谢意。
谢意接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很轻很轻地说:“冷。”
只一个字。倾愿却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令,立即解了自己的大氅将他裹住,又握了他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那一刻宋静站在廊柱后,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伺候意儿四个月了。从他还是那个在朝堂上锋芒毕露、宁折不弯的谢御史,到如今这个连药都要人哄着喝的谢大人。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服毒自戕后躺在天牢里奄奄一息的模样。
可只有倾愿在的时候,谢意才像个活人。
哪怕是个生了病的、破碎的活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静猛地回神,看见倾愿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正从长廊那头匆匆走来。他肩上落着新雪,眉眼间有掩不住的倦色——这些日子朝堂动荡,庄亲王虽已伏诛,余党未清,他每日在宫里周旋,回来时总是这副模样。
可当他推门进来,目光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时,那倦色忽然就淡了。
“怎么不喝药?”倾愿问,声音放得很轻。
谢意转过头,雾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倾愿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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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来,看着他解下沾雪的大氅,看着他接过宋静手里的药碗。
药已经凉了。倾愿试了试温度,微微蹙眉:“去热一热。”
“不用。”谢意忽然开口。
倾愿顿住,看向他。
谢意伸出手,很慢地,碰了碰药碗的边缘。他的手指瘦得见骨,指尖因为久坐而泛着青白。倾愿下意识地想握,谢意却已接过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的时候,他颤了一下,却没吐,只是紧紧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
倾愿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喝完,立即将一颗蜜渍梅子递到他唇边。
谢意含住了,腮边微微鼓起一块。他睁开眼,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苦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他含糊地问,声音因含着梅子而有些糯,“还出去吗?”
倾愿沉默片刻,抬手用指腹抹去他唇角一点药渍:“想出去?”
谢意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有种孩子气的固执。
“风大。”
“不怕。”
倾愿望着他,良久,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柔软。
“好,”他说,“等雪小些。”
宋静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她站在廊下,听见屋里传来很低的说话声——是倾愿在问谢意早上吃了什么,谢意答得断断续续,有时还颠三倒四。
可倾愿一直应着,一声一声,耐心得不像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丞相。
雪还在下。
宋静抬起头,看见漫天碎玉似的雪片子,簌簌地落在庭院的枯枝上。那枝头竟已冒了极细的芽苞,裹在冰壳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春天总会来的。
她忽然这样想。
哪怕还要熬过很长的冬天,哪怕冰雪还未消融——可总有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活过来了。
就像西厢房里那一点微弱的光,那一声“雪祯”,那一碗终于肯喝的药。
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深渊里,一点一点,捂热的过程。
15. Chapter15
秋风萧瑟,庭院里那株晚谢的秋海棠,最后几片花瓣也零落成泥。细雨刚歇,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与朽叶气息,檐角残存的积水,隔一会儿便“嗒”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声音空洞而规律。
谢意就坐在正对着庭院的窗边。
他透过窗棂目光落在庭院中的一洼积水上,看水滴落下时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那双眼清澈明亮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江南烟雨的雾霭,整个人安静的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想起,谢意空茫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原本停滞的视线却开始缓慢地追随着脚步声的主人。
倾愿手执一只白玉瓷碗,将一勺药递至谢意唇边。
谢意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瓷勺,微微张开苍白的唇,顺从地含住咽下。
屋里很静,只有汤匙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窗外那执拗的滴水声。
就在此时,有访客到来,踏着急切的脚步声,向庭院走来,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引路的侍从躬身退开,一道身影挟着未散的凉意踏入室内。
是长孙举言。
他几乎是立刻便看见了窗边的谢意,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昔日那个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言辞锋利,在私底下与他饮酒畅谈、眸光清正的挚友……如今像个精致易碎的琉璃盏,被妥帖地安放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的沉寂。
倾愿的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眼看来人,只是又舀起一勺汤,耐心地递过去。
谢意这次,没有立刻去接那汤匙。
他似乎被门口陌生的闯入者吸引了注意,茫然转过头来。目光掠过长孙举言因急切而微红的眼眶,最后落在对方那双盛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眼睛里。
他看了很久,久到倾愿举着汤匙的手依旧平稳地停在半空,久到长孙举言喉结滚动,几乎要哽咽出声。
窗外,又一声清晰的“嗒”,水滴落下。
谢意薄薄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总有种感觉,这个人似乎和自己很熟。他张了张口,试探般地飘了出来:
“…哥…哥?”
那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疑惑的依赖调子,与他此刻空茫的眼神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这声“哥哥”,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长孙举言的心脏!不是记忆里清朗带笑的呼唤,不是无奈时的调侃的叫他“长孙兄”或是“举言”,而是这样……全然陌生、依附、甚至脆弱的语调!
“锃——!”
一道雪亮的寒光骤然划破室内的沉寂!
长孙举言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剑尖携着主人滔天的怒火与惊痛,笔直地指向几步之外、依旧维持着递汤姿势的倾愿!他嘶哑着声质问:
“倾愿——!你对他做了什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他下了药!是不是你将他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面对直指咽喉的利刃,倾愿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寒锋,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汤匙放回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
他看了一眼因剑拔弩张而显得有些下意识往他方向缩了缩的谢意,“我倒是还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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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太尉当真是情深义重。”倾愿摇头叹息:“知晓谢意在此便马不停蹄来了,也不提前通报我一声。“
他抬眼迎向长孙举言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室内光线晦暗,他的脸半明半暗,嗓音平静一字一顿,自顾自道:
“药?”
他近乎讥诮地牵了一下嘴角。
“长孙大人,你看清楚了。这不是药力能致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回谢意空茫的脸上,那平静之下,是深渊般的暗流,“他服的是鸠玉散。整整一包,了无生念。”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凝结的空气里:
“你们找的那个谢意,那个会在金銮殿上死谏,会为旧主吞毒殉道的谢御史……”
“他已经死了。”
“尸骨或许无存,但魂,早就散了。”
他的指尖抬起,轻柔的拂过谢意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现在的人是‘意儿’。”
长孙举言看着谢意细微的动作,心痛之中夹杂着怜悯。他将剑收回剑鞘,打横单手抱起坐在榻边的谢意,艰涩开口:“他不能在这里,我要带他走。”
说着,他大步向门外走。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倾愿漫不经心回道,“毒未解完,谢意可以撑多久?”他轻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呢。”
“……”长孙举言低头望着怀中呆呆的谢意,迷茫,无措占据了此刻要带谢意回府的疯狂想法。
空气静置片刻,长孙举言思索许久,似是想明白了,垂眸看谢意:“谢意。”
16. Chapter16
长孙举言从丞相府接出了谢意——或者说,是如今的“意儿”。
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倾愿只抬眸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批阅文书,只淡淡道:“亥时前送回。”仿佛交托的不是一个曾搅动朝堂风云的活人,而是一件易碎的宝物。
意儿很安静,跟在长孙举言身侧,不吵不闹,只是目光空濛地掠过熟悉的街景,那里曾有过他纵马疾驰、慷慨陈词的身影,如今只剩一片陌生的喧嚣。他穿着一身浅青色常服,是倾愿准备的,料子极好,却衬得他愈发单薄,像个误入尘世的琉璃偶人。
长孙举言心中酸涩,却挤出笑容,指着喧闹的市集:“意儿,看,糖人。”
卖糖人的老翁手艺精湛,转瞬间便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意儿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停留了片刻,长孙举言立刻买下,递到他手中。意儿接过,指尖触到微黏的糖稀,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那一点甜味,不知是否触动了他混沌深处某根弦。他抬起头,望向长孙举言,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初春将化未化的薄冰,几乎看不见,却让长孙举言喉头一哽,险些落下泪来。
他连忙别开眼,又拉着意儿去看皮影戏,去买新出炉的桂花糕,去听坊间艺人咿咿呀呀地唱些俚俗小调。他絮絮叨叨,像所有带着幼弟出游的兄长,指着这个,说着那个,试图用这人间最寻常的热闹,去填满身边人眼中的那片空寂。安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偶尔顺从地咬一口递到嘴边的糕点,对周遭的一切反应迟钝,却又奇异地乖巧。
直到他们来到杨府。
杨世谦刚下朝回来,官服未换,正站在庭院中蹙眉沉思,周身依旧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刚硬与忧色。忽闻管家来报长孙大人来访,他眉头蹙得更紧,待看到长孙举言身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是谢意。
却又全然不是他认识的谢意。
没有了清正逼人的目光,没有了宁折不弯的风骨,只剩一片孩童般的懵懂与茫然,被长孙举言小心地护在身旁。
杨世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长孙举言,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质问:你确定这是砚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会是找了个像砚安的人骗我吧?
长孙举言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每一分痛楚和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间的窒闷,扯出一个尽可能轻松的笑容,轻轻拉了拉意儿的袖子,指着前方那个僵立如铁塔般的男人,用一种哄孩子般的、刻意放柔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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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意儿,你看,这位是孟知哥哥。”他用了杨世谦极少人知的小字,试图唤起一丝过往的亲密,哪怕只是他单方面的奢望。
意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杨世谦紧绷的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费力地辨认。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竟然慢慢绽开一个比在集市上清晰许多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生死相隔的悲恸,只是纯粹地,因为眼前这个被介绍为“哥哥”的人,而流露出简单的、接纳的欢喜。
他甚至还学着长孙举言之前的动作,将手中一直捏着、已经有些化了的糖人兔子,朝着杨世谦的方向,微微递了一下。
阳光透过枝叶,细碎地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和那抹笑容上,也洒在杨世谦骤然赤红、迅速蒙上一层水光的眼眸里。
杨世谦猛地背过身去,肩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意儿那无声的、纯粹的笑容。
长孙举言站在原地,看着好友颤抖的背影,又看看身侧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依旧微笑着的安安,只觉得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冷得刺骨。他伸出手,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再次握住了安安微凉的手腕。
仿佛握住的,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旧日的风。
17. Chapter17
“谢御史?”杨世谦不信邪,指尖却微微发颤缓缓触摸谢意眼尾的美人痣,动作轻柔的像一阵清风,语气责备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我与长孙举言不是劝过你么?不要意气用事,你怎么……就是不肯听呢?”
谢意闻言低头看着眼前的杨世谦,过了会似是从他说的话中找到有用的信息,带着点鼻音重复了一遍“哥哥?没有不听。”
杨世谦:……?
“长孙兄,这哥哥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目光锐利锁定长孙举言的杨世谦笑着问,“周和帝驾崩,这砚安的‘哥哥’是谁?我倒想见一见是何方神圣?相府是你去的,我想你应当比我清楚实情。”
“……”长孙举言眨眼一脸“我不知道,我不背锅”的模样,落在杨世谦眼里却已变质。
“我们长孙太尉何时被人喂了哑药?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真是让人惋惜。相府内部是何模样,你是在哪里找到砚安的?这总能说的出来吧?”
长孙举言视死如归般抬手指向自己:“是我,谢意叫哥哥的人,是我。待我进相府见到的谢意时,他在主院。身侧是倾愿喂——”
明明是正常不过的事,长孙举言实在说不出口,难以启齿。
“喂什么?”杨世谦仿佛没看到长孙举言脸色青一阵又白一阵的模样,语气带着些不耐烦:“哎不是,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问个话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相府到底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夺了长孙太尉的魂?”
长孙举言:我苦,我说不出口。
“喂药。”一心想快点离开杨府的长孙举言抬头看了眼天空,暮色即将降临,还没带谢意逛一会就要送回相府,多少有点恼怒,“孟知你少说几句,我要带谢意回府。”
“待在我杨府不好吗?我知道,谢意病了。我可以请人照顾他,我妻也在杨府可以照顾他,我能照顾好他。大夫我知道一位好像常居赌坊,但是医术了得,明日便去请,你若想看谢意便留下,杨府厢房多的是。只是有一点我要说好,不准带坏谢意,不然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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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高傲的杨世谦此刻模样像只斗胜的公鸡,将一切事物安排妥当。
长孙举言被杨世谦这波操作整懵了,语气震惊“人不是我带回来的吗?待在杨府像什么样子……”
“哦哦,”杨世谦咳了两声,态度收敛片刻,语气温柔“麻烦我们太尉大人传个信,告知丞相谢御史留在杨府就好,不必将人金屋藏娇豢养在相府。”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杨大人使唤人当真是榜上有名,用的顺手啊?”
“呵呵,辛苦我们太尉大人。”杨世谦微微一笑,“我也觉得自己用人用的很是顺手,不必夸奖。”
长孙举言:……
长孙举言真的被杨世谦的无耻程度惊呆了,认知已被刷新。既然他都开口了,自己只能去了呗。
一脸命苦的长孙举言回头看了眼单纯的谢意,暗自叹息:“什么时候谢意才能恢复记忆,”我的无助无人能懂。
“你说什么呢?”杨世谦牵起谢意的手,径直向内院走“意儿,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