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清冷太子后始乱终弃》
1. 第1章
暮色西沉,天边最后一缕橘红也隐入远处山峦。
立于高阁之上的少女,背脊纤挺,广袖翩迁,乌发如鸦羽流云垂在身后。远远看去,宛若月下青蝶。
“别等了,楚小将军正忙着陪心上人呢。”一道慵懒的声音悠悠传来。
昭柔回过身去。
只见来人紫袍金带,左耳挂了串长长的流苏耳珰,金链蜿蜒垂落,还缀着细碎珍珠。在这不适宜的季节,将手中折扇摇得翻飞如花。
正是勇毅侯嫡子——上官朔。
京中四大家族,分别是承恩公府钟离氏、丞相府萧氏、太师府封氏,以及勇毅侯府上官氏。朝堂之中,王侯勋贵不在少数,而这四大家族能世代盛名,根源在于积淀百年的家族底蕴。
人人皆知,勇毅侯二公子上官朔与承恩公府嫡小姐钟离昭柔嫌隙颇深。
“楚及煊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听说与他随行的还有一个红衣女将哦。”上官朔以扇掩唇,但昭柔还是从他弯弯的眼梢看出,他在幸灾乐祸。
上官朔摆出副嫉恶如仇的模样,“这个楚小将军真是过分。明明与你有婚约在身,却与旁的女子纠缠不清,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昭柔微微一笑,“朔公子倒是想怜香惜玉,只是可能不太有这个机缘。”
上官朔“唰”地一声将扇子合上,语气不好,“你把千雪弄到哪里去了?”
昭柔眉眼间漾着几分狡黠俏皮,语气带着浅浅的挑衅:“千雪姑娘如今已是自由身啦。朔公子,我可早跟你说过,你既得罪了我,往后不管你看上哪个花魁,我都偏会抢在你前面给她赎身。”
上官朔一下子火就上来了。
他垂眼看到昭柔腰间系着的玉珏,这枚玉玦半年前被他摔碎的半个角,如今用金丝补了起来。可即便如此精心修补,却依旧掩不住那一丝破损痕迹,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圆满。
“钟离昭柔,你好歹是承恩公府嫡出大小姐。”他语气带着些许费解,“我不就之前摔了你一块破玉珏吗。以你的身份,这东西你要多少有多少。实在不行,我送你一大筐,这些日子,但凡我表现出有点意思的女人,你全给我打发了。”
他狠狠拧着眉头:“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看上小爷了?心里吃醋,才不许我靠近别的女子。”
“……”晚风渐寂。
钟离昭柔仔细打量他一番,良久,才幽幽开口,“我还不至于有如此独特品味。”
“你说什么?!”上官朔顿时怒目圆瞪,陡然拔高音量,将身后远远跟着的宫人们吓了一跳。
“你可以质疑小爷的人品,但不能质疑小爷的相貌,你这样就不怕挑起上官家族和钟离家族的矛盾吗?”
“你目前还不足以重要到能让勇毅侯府和承恩公府翻脸。等上官家轮到你做主的时候,再同我说也不迟。”
这番话像是戳中了上官朔心底最深处的软肋,他脸色铁青,握着折扇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身为勇毅侯府嫡子,上官朔自幼纨绔,整日流连风月、不问正事,因此不被家族看好。如今侯府之中,除却掌权的勇毅侯,话语权最高的便是他的长姐上官冰。
他这个嫡子就是绣花枕头一个,这也是钟离昭柔收拾他如此轻易的原因。
“原来你同他们一样,一样的看不起我。”上官朔嗤笑,声音阴恻恻地,“你不要以为仗着貌美家世,便可以肆意妄为。楚及煊还不是照样负了你。他心里盘算着金屋藏娇,可惜啊,明日整个盛京都会传遍这件事。楚及煊丢了脸,就是将军府丢了脸,你们承恩公府也别想独善其身。”
昭柔侧眸,“如果那个女子真上过沙场,那便是英勇战士。如果楚及煊对她真的有意,我反倒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上官朔愣了一下,“不愧是承恩公独女,有气量。其实我也可以不计较你弄走千雪,毕竟无论多少个千雪,也比不过钟离家族嫡女容色之万一。”他将折扇抵唇,“小爷我也是风流倜傥,比楚及煊强百倍,不如你考虑考虑……”
“冰姐姐。”昭柔目光一掠,忽然看向上官朔身后。
他轻嗤一声,满脸不信:“你骗鬼呢。阿姐今日去了丞相府诗会,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儿。”
昭柔嫣然展颜,“朔公子,看来你手下查探消息的本事,还有待精进。”
上官朔心头一紧,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长姐上官冰,闻言顿时半信半疑转头朝身后望去。
晚风萧萧,飞云楼上空荡荡一片,连半只飞虫的影子都寻不见。
“你又耍我!”上官朔怒火上涌,攥紧拳头朝她走来。
暮色沉沉,昭柔已退至危栏之侧,衣袂被长风肆意卷动。
在上官朔逼近之时,她忽而惊叫一声。
蓦地向后仰去。
“你!”上官朔脸色骤变,飞身冲上前伸手奋力一捞,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能触到。
远远跟在后方的宫人看见这阵仗,瞬间乱作一团,惊惶地尖叫起来:“朔公子把钟离小姐推下去了!”
飞云楼足足三十余丈高,昭柔的身子在飞快地下坠,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任由冷冽的晚风裹挟着她单薄的身子。
她闭上眼睛,眼前该是黑的,却一幕幕地闪过一抹清隽的青色身影,她近来总是反复做这个陌生的梦。
身子还在快速下坠。
就在这千钧一刻之际,一道月白身影如破云之箭,破空掠来,转瞬便至楼宇下方。他足尖轻点,身形凌空跃起,长臂舒展,稳稳扣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骤然停止的失重感让昭柔浑身一颤,鼻尖萦绕着沉水冷木的淡淡气息。
昭柔茫然地睁开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沉冷的眸子。
他的眉眼仿佛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霜雪,长睫微垂投射出浅浅阴翳。四下万籁俱寂,唯有额间那枚莹白玉坠随风轻轻晃动。
是这极致清冷夜色里,唯一微动的光景。
大胤太子,谢璟辞。
钟离昭柔的瞳孔微缩。
谢璟辞轻轻揽着她的身子,足尖刚沾地面,便即刻疏淡地松开手。
失了支撑,怀中少女身形一软,脚下瞬间脱力,险些往后栽倒。情急之下昭柔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攥住谢璟辞月白广袖,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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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那股力踉跄两步,方才站稳身形。
武侍泠月悄然退去。
“多谢太子殿下。”少女的声音带了些许鼻音,眸底水光氤氲,泛着淡淡的红。右眼眼尾一颗小小的红痣更添几分柔艳破碎之感。
昭柔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她身为钟离家族之人,耳濡目染下对皇族中人天然带着一些微妙的疏离与敌意。
“无妨。”
谢璟辞嗓音清冽温润,似寒泉碎玉。目光淡淡落在她紧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
这只手生得白皙细嫩。
他抿唇不语。
昭柔却仿佛从他的眼神里听到了无声的两个字:放开。
大胤储君端雅自持,素来不喜人近身。
昭柔挤出一个牵强的笑,极有眼力见地飞快松手。
他上好的月白锦袍袖口已被揉皱。
借着皎洁月光,昭柔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眉头轻蹙了一下。
谢璟辞伸手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折痕。这双手骨节分明,莹润瓷白,手背隐隐勾勒出微凸起的淡淡青筋。
昭柔不免多看了一眼。
这时上官朔“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他衣衫凌乱,长长的耳珰勾在了头发上,整个人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见着昭柔完好无损地站着,悬着的心落了地。但胸中一腔怒火却“腾”地一下燃起几丈高。
“钟离昭柔!”他怒吼的声音响彻云霄,惊起树上飞鹊。
昭柔捂住半边耳朵。
“太子殿下,钟离昭柔她……”
他正要告状,谢璟辞却微微颔首,与他们擦肩而过。
昭柔凝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那人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这就走了?
上官朔诧异扭头,目光扫到一旁,陡然惊得心头一跳。
见了鬼了。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德全公公,竟早已躬身候了许久。方才飞云楼一事早已惊动陛下,传口谕命他二人即刻前往长宁殿觐见。
上官朔紧随在后,小声嘀咕道:“陛下的人怎么来得这样快。”
昭柔神色凝重。看来宫中遍布着陛下的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监视之中。
今日飞云楼一事,往小了说,不过是世家子弟间的玩闹。可往大了论,便能牵扯到钟离、上官两大家族的立场。一旦两大家族反目,朝堂维持数十年的制衡格局,便就此破了。四大家族保持不亲不疏,不远不近的关系是最稳固的。
“喂!想什么呢?”
昭柔眉头轻皱,往旁边挪了挪,愣是不理他。
今日这般巧合实在出乎她意料。她特意选了僻静冷清的飞云楼,本想引蛇出洞,没料到太子会现身在此。月影卫的密报绝不会出错,那个一直暗中给她寄信的人今晚一定在。
上官朔侧眸,她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神色倦怠,“你最近半夜偷东西去了吗?想我们上官家金玉满堂、良田万顷……”
昭柔双手交叠在腹前,正视前方,俨然一副端庄优雅的望族贵女模样,她深吸一口气,“不准说话!从现在起。”
“谁先开口谁就是狗。”
2. 第2章
钟离昭柔和上官朔在殿内候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理谁。
这时,她的便宜未婚夫楚及煊一身银色战甲风尘仆仆赶来。他神色紧张,绕着钟离昭柔看了个遍。
“阿柔,你没事吧?”
“惺惺作态。”上官朔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抛着葡萄把玩,眼底满是讥讽。
“朔公子。”楚及煊作揖行礼,“阿柔只是一介弱女子,即便与你起过龃龉,你也不应将她推下高阁,你这是完全不把承恩公府放在眼里吗?”
“大晚上的还没睡觉你就先闭眼了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她了?那是她自己跳下去的,跟小爷无关。再说了,她堂堂承恩公独女,不欺负别人都不错了。”
上官朔摇着扇子就凑到他跟前,“要欺负也是你欺负她才对。你是她未婚夫,却背着她与别人私相授受。这么晚才匆忙赶进宫里怕不是忙着安置心上人。”
此话在理。
昭柔决定对上官朔的厌恶减少半分。
“朔公子慎言!”楚及煊拔高声音,眉峰骤蹙,“我来迟是因为营中要事。”
“哦?什么要紧事啊。”上官朔用折扇敲了敲他的银甲,又伸手勾了勾系带,嘀咕,“系这么紧,不会是先前脱光了,才穿上的吧?”
昭柔坐在旁边掩唇轻咳。
楚及煊冷哼一声,绕过上官朔,走到昭柔面前,给她端上一盏茶来,软和声音说道:“阿柔,你今日受惊了。先喝口茶压压惊。”
“哈哈压压惊~”上官朔翻了个白眼,掐着嗓子学舌。
昭柔瞥了一眼没动。
上官朔嘲笑的更放肆,“你到底是不是她未婚夫?钟离大小姐娇贵的很,喝茶只喜欢喝汀兰晚翠你都不知道吗?”
楚及煊小心翼翼地观察昭柔的神色,“阿柔。”他斜了一眼上官朔,意有所指,“我对你之心坚如磐石,你莫要听小人挑拨。”
“谁是小人?你侮辱我高贵的品格?”
“我并未指名道姓,朔公子为何如此激动,莫不是心虚?”
楚及煊敢这般跟上官朔讲话,一是因为他和钟离家族有着姻亲关系,二是因为上官朔在勇毅侯府实在没什么份量,日后怕是侯爵的位置都不会落到他身上。
“小爷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在外面金屋藏娇的人又不是我!”
二人一来一往吵起来。
昭柔捂住耳朵,任由他们狗咬狗。
直到一句“陛下驾到”响起,这场激烈的舌战戛然而止。
“参见陛下。”三人齐齐行礼。
“昭柔丫头,你坐。”
本朝以玄色为尊,皇帝身穿一袭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垂珠冕旒,不怒自威,看向下首,“朔小子,朕听禁军说,今日上飞云楼的还有你?”
“陛下,确实如此……但昭柔坠楼和我没关系啊。她约的人是楚及煊,只是楚及煊晚了没到,我嘛……”他摸了摸鼻尖,“碰巧路过。”
“你什么时候和昭柔丫头这么熟了?”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昭柔抬起头。
上官朔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本朝民风开放,少男少女即便结伴出游都是常事。只要遵守基本的礼仪规矩,不做出格之事,还是可以被允许的。
只是昭柔和上官朔身份特殊,皆是四大家族嫡系后裔。多年来,四大家族相互制衡,这是皇帝最乐意看到的。他决不会允许这样势大的四个家族互相联姻,变成更强、更难以控制的势力。
因此他挑中了骁骑将军之子楚及煊,楚及煊父亲经他提拔,如今虽官职不低位居三品,却并无实权。祖辈也只是普通官宦,远不如钟离家族累世公卿、根枝繁茂。
因此楚及煊与承恩公府结亲是高攀。
并且高攀了很多。
“其实不是很熟。”上官朔捏起手指比划一段很小的距离,“还有点小仇。”
“……”
“陛下。”昭柔上前跪拜,“臣女听说望春楼的千雪姑娘琴艺精湛,请她过府弹奏一曲。臣女怜惜她的琴艺,便给她赎了身,还她自由。谁曾想……朔公子如此无礼,他……”她有些哽咽,眼眶红了一圈,俨然一副被欺负的模样。
“你是故意把千雪送走的!你故意跟我作对!”楚及煊向来是一点就着的性子,气的两拳硬梆梆。
“是,是臣女不好。不该夺人所爱,也是臣女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昭柔可怜兮兮地挤出两滴眼泪,她抬手抹了抹眼泪,‘不经意地’露出手腕处的红痕,“一切都与朔公子无关,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他还伤了你!”楚及煊额上暴起青筋,一把揪起他的衣襟。
“你是天没黑眼先瞎,人未老耳先聋吗?”上官朔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昭柔手腕上的红痕,气个半死,“她都说跟我无关了!”
“那你的意思是她自己把自己的手掐红了,然后当着你的面翻过那么高的栏杆跳下去?”
“不然呢。”
楚及煊冷笑,“阿柔有恐高眩晕之症。何况她如此纤弱,我不相信她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那我小爷我就会拿自己的清誉开玩笑吗?”
楚及煊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朔公子什么时候也有清誉了,你若真有分寸,便不会屏退随行宫人,单独与她待在飞云楼。阿柔是我的妻!”
“注意措辞,是未婚妻。”上官朔气人的本事渐长。
“够了!”皇帝出声怒斥,“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都给朕住口。”皇帝看向昭柔,略微缓了语气,“昭柔丫头,你说,朕给你做主。”
皇帝的意思昭柔大概了然,他这是要拉偏架。皇帝明面上越偏袒、越看重钟离家族,心底就越忌惮痛恨。他正巴不得借此事端,让钟离与上官两族生出更深的隔阂龃龉。
“偏心……”上官朔低声嘟囔着,音量不大,却刚好让在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
昭柔双手交叠伏地叩首行了大礼,“回陛下,今日臣女幸得太子殿下相救,到底没真的出什么事。这般夜深还叨扰圣驾,臣女心中愧疚不安。今日事端本是意外,臣女与承恩公府也不想再追究了。”
皇帝闻言面色稍霁,“你是朕看着长大的,最是懂事乖巧。承恩公有你这样的女儿是朕羡慕多年的幸事。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楚及煊,“什么心上人?你做对不起昭柔丫头的事了?”
楚及煊头皮一麻,连忙回道:“回陛下,这都没有的事。臣待昭柔之心天地可鉴。至于那女子是臣部下副将之妹,陈进牺牲了,他临死前托臣照顾好他唯一胞妹,我们之间并无私情。”
昭柔在心中冷笑,的确没有私情,也就是那个叫什么丝荷的脚一扭,他一抱,两人相视一笑。
皇帝双手合拢在一起,眸光沉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是战将遗属妥善安置也是应当。但你切莫忘了自己的身份。朕是看重你,才赐下你与承恩公府的这段姻缘。你若敢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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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昭柔丫头半分,朕绝不轻饶。”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君心。”楚及煊字字铿锵,看向昭柔的目光温柔缱绻,“也定不负卿意。”
楚及煊容貌虽算不上京城最拔尖的,却自有一番英气。经过这一年多的风沙磨砺,眉眼轮廓愈发凌厉。
皇帝看着他,缓缓颔首,“你如今回来了,也是时候准备你们的婚事了。朕会亲自着礼部打点,尽快择个好日子。”
昭柔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
皇帝这番话表面上是替她撑腰,警告楚及煊,实际上是在暗中敲打她,告诉她此乃天子赐婚,不容有变。
皇帝不在意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个女子,扰乱他们二人的感情,他在意的是承恩公府不能与高门望族联姻。骁骑将军是他的心腹,钟离家族和楚家联姻,也是他进一步控制承恩公府,筹谋蚕食钟离家族的第一步。
“昭柔丫头,你的意思呢?”皇帝此刻笑得很慈爱,仿佛真把她当作女儿一般。
昭柔与楚及煊对视一眼,随后扬起浅笑,“陛下,臣女相信及煊。只是兄长尚在浔州,臣女的婚事怕是还得搁置一段日子。”
“这不打紧,你的婚事定是隆重盛大。朕会让礼部提前备着。”皇帝一拍手掌,“好了。你今日受了惊吓,早日回府休息吧。明日还有庆功宴呢。及煊,你去护送昭柔回府。”
“至于你,朔小子,你留下。朕得想想怎么罚你。”
*
楚及煊略慢昭柔半步走在她身后。
“阿柔。”楚及煊眼底含了几分小心翼翼,“今日是我失约,让你独自在飞云楼等了许久。我其实半个时辰前就入宫了,只是需先面见陛下汇报军中情况。我一听到你出事,立刻就赶来了。你……可会怪我?”
昭柔脚步未停,“你有要紧事,我不会怪你。”
“不……不是这样的,你对我来说就是顶要紧的事。”楚及煊急了,伸手握住她的胳膊。
昭柔眉心微蹙。
楚及煊急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最要紧的事。我只是想跟你解释清楚,我没有对旁的女子动心,我心里……”
“知好色,则慕少艾。这是人之常情。”昭柔打断他,“但是你的行为如果影响到钟离家族的声誉……放开……”
楚及煊反而将她攥得更紧了些,“阿柔,你不必故意激我。我知你心中芥蒂我照顾其他女子,但我对她绝无非分之想,我发誓,日后我不这么做便是了。”
“小姐。”守在宫门口的泠月追上来。
楚及煊训斥道:“你是阿柔的贴身武婢,怎么能放任她一个人在飞云楼,更何况还有上官朔。”他俨然一副承恩公府女婿的模样,已经开始训斥昭柔身边人了。
昭柔甩开他的手,说道:“天色晚了,先回去吧。”
“我送送你。”
“不用。”昭柔婉拒,“父亲已经派人来接我了。”
楚及煊向她身后看去。
承恩公府的马车,通体取百年沉水檀木整料打造,车厢四角坠浑圆东珠,层叠车帘轻如云纱。车轭还挂着枚玉牌,上面刻着的“钟离”二字莹然生辉,尽显世家尊荣。
相比之下将军府的马车竟显得有些寒碜,楚及煊见状也不好执意相送,“那我改日再过府向钟离伯父请安。”
“那更是不巧。父亲明日离京。”昭柔说罢撩开车帘。
车厢内,一道略带磁性的嗓音低缓响起:
“小狐狸,好久不见。”
3. 第3章
“冰姐姐。”昭柔上了马车。
马车之内的女子侧卧着身子,一条腿曲着。她身穿青墨色长衫,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少了寻常女子的柔媚,反倒添几分俊朗。
“好久不见,姐姐你又变漂亮了。”
“嘴这样甜。”上官冰身量比一般女子高不少,她曲着半条长腿皱眉抱怨:“你们承恩公府的马车是不是小了点。”
昭柔在她身侧落座,“与勇毅侯府自是比不了,听闻侯府有一辆马车,能容纳数十人之多,也不知日后有没有机会亲眼瞧一瞧。”
“来日方长,昭柔妹妹想坐都无妨。”她换了一只手支下巴,“只是得躲着点陛下。”
“呀,脸色这样的白。”上官冰伸手轻轻触了触昭柔的脸。
她的手指冰冷,昭柔不禁瑟缩了一下。
“看来今日是真吓到了。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些。飞云楼那么高,是该让你长个教训。”上官冰笑道:“说罢,需要我做什么。我还要赶着回去收拾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昭柔轻轻勾住她的袖子,“收拾他不急于一时,你随我回府。”
“到底出了什么事?”上官冰心底陡然升起几分警惕。来时便察觉到承恩公府的守卫比往日多了数倍。
上官冰刚一踏进承恩公所在得承光院,便暗叫不好。
一股极浓的护心丹的药味袭来。
承恩公府出了大事。
或者说,承恩公出了大事。
“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她拔步就要走。
以泠月为首的暗卫悄然将整个承光院围成铁桶一般。
昭柔一把扯住她,“你不要上官朔的命了吗?”
“你什么意思?”上官冰的神色冷了下来,“你对他下手?”
“他中了我钟离家族特制之毒,发作时心口灼烧刺痛,冷热交缠,生不如死。”
上官冰甩开袖子。
“冰姐姐。他一再坏我的事,我没得选。待你解了妹妹燃眉之急。我一定将解药双手奉上。”
上官冰冷哼一声,到底还是随她进了屋里。
承恩公钟离予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几日之间,他的两鬓已长出些许白发,唇瓣干裂泛青,透着沉沉死气。
再不复往日的英姿。
上官冰大惊,大步走上前把脉,承恩公的脉息极缓,微弱欲断近乎探不到。
“竟是孤鸾烬。”她神色凝重。
“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油尽灯枯散。这毒会逐渐渗入血脉骨髓,日夜蚕食生机,中毒之人虽昏迷不醒。却能感知痛楚。待满头青丝尽数霜白之日,便是气绝而亡之时。”
“嗡”一声,脑袋里好像有什么线断了。
耳畔似有惊雷炸开,一阵晕眩后,昭柔身子一软,摔倒在地。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今日又受了好大的惊吓,至此再也无法强撑躯体。
昭柔死死抿紧唇瓣,感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窒息。
她知道父亲中的毒诡异凶险,却不曾想下毒之人如此狠戾,不仅要父亲的命,还要折磨他至此。
“小丫头。”上官冰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提起来。
“冰姐姐。”昭柔脸色惨白,“我并非有意挟上官朔逼迫你。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连画月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毒。你的医术那样高,我只能来求你。我知道你们家族的秘密。如今,你也知道我的了。”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她伸手轻轻抱住上官冰的胳膊,“帮帮我好吗?”
少女细碎软糯的哽咽声堵在心口。
长长的眼睫簌簌轻颤,像沾了露的蝶翼,她就这样可怜巴巴地抱着自己的袖子。
上官冰的心软了一瞬。
但这孤鸾烬乃稀世奇毒,能知晓它甚至拥有它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到底是谁人如此大胆,对承恩公下如此狠手,竟不畏惧整个钟离家族的怒火吗?
四大家族声势太盛,树敌也多。皇帝忌惮,诸侯不满。就是其他四大家族的萧家和封家也未必没有嫌疑。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这孤鸾烬虽足够厉害,却也得近身下毒。承恩公府有奸细。
“此事不简单,你应立刻书信叫你兄长回来。有他做主,钟离一族也不会没了主心骨。”
“不可。”昭柔急道:“兄长远在浔州赈灾,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何况百姓之事与承恩公府之事比起来,自是前者为重。”
“赈灾之事再派旁人去也是一样的。”上官冰见她神色有异,提醒道:“承恩公位居勋贵之首,他的生死牵扯朝堂格局,绝非小事。”
“我明白其中利害。”昭柔抬眼看向她,眼神坚定却又带着恳切,“冰姐姐,相信我。你只管告知我,究竟该如何救我父亲。”
“承恩公中毒应至少七日了,可是听说前日,他还上朝议政。”
昭柔的鼻尖倏然发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掉落下来,方才强压的平静寸寸碎裂。
“父亲......为防止旁人生疑,服用护心丹硬生生撑了这些天……他就是要打乱下毒者的计划,让他们怀疑下毒计谋是否得逞,又或者怀疑父亲是否已得到解药。父亲一日不出事,他们就越发不放心,总归会露出马脚来。”
“比起自身安危,他更怕家族因此动荡,硬生生强撑了这些天。直到昨日,白发生了出来,护心丹也不再起效,父亲直接晕死过去。”
昭柔抬眸,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决绝:“身为钟离家族的女儿,我必须承担起家族责任。”
良久。
上官冰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依依不舍地递给她。
昭柔用力拽了过来。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上官冰扶额:“我本可以不趟这趟浑水,也不必管我那没用弟弟的生死。像今日这般好心不会有第二次。你也不要再指望一而再再而三的拿那个秘密威胁我。”
“每三日服一丸。可延缓毒性侵蚀。但也只能延缓一月,一个月后如果还是没有找到解药,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用。”她顿了顿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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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道:“你这么折腾,也是想赌一把,引幕后之人出来吧。可如今这番动静闹出来,早已打草惊蛇了。”
“无论藏在哪藏多深,我总会找到他。”昭柔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引她出去。
“这是你的闺阁?”上官冰轻声喃喃,“云汀小筑。”
“字不错。”她赞道。
昭柔紧绷的神色舒缓了下来,“是哥哥为我题的字。”
“我便不进去了。我还得赶回去收拾人。”上官冰朝她伸手,“解药呢。”
昭柔摊手莞尔一笑,“只是让他长个教训。”
“真是一只诡计多端的小狐狸。”上官冰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父亲的毒,只能短暂压制。如果真要救你父亲,只能找到下毒之人。”
“这就有点大海捞针,而且承恩公等不起。不过嘛……”上官冰忽然认真看了昭柔一眼,神色有些怪异,“听说今日是太子殿下恰巧路过飞云楼救下的你?”
“太子殿下碰巧路过。不过即便他没出现我也不会有事。泠月早得我示意下去守着了。”昭柔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她也只是想试探一番,顺便给上官朔找点麻烦。
不过今日太子突然出现在她意料之外,谢氏皇族和钟离家族的关系只差一个引子便会彻底爆发。谢璟辞这般及时出手相救,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借此卖钟离家一个人情?
“太子身边有个至宝,叫做栖寒玉,是一枚药玉。据说可以压制任何毒性。如若你能得此宝物,我便有办法稳住你父亲,即便一时半会找不到解药,也能保令尊几年无虞。”
昭柔眼眸星星亮,“当真?”
上官冰继续道:“只是这玉是太子殿下贴身佩戴,他素来不喜人近身,更别提将贴身之物借给他人使用。借的还是你们这……”她顿了一下,“令谢氏皇族忌惮多年的钟离家族。”
“不管如何,多谢姐姐了。”昭柔眨眨眼睛,“同为谢氏皇族的心腹大患,我与姐姐休戚与共。”
“可不敢和你这只小狐狸谈合作。”上官冰笑道:“你是想先从太子那里下手?”
“为了父亲,我自是要试一试。”昭柔的神色很坚定。
上官冰不禁细细打量她,少女姿容清绝,肌肤莹白似上好暖玉。
是个美人。
“可惜太子清贵自持,从不耽于浮华色相,你这般动人皮囊,于他怕是无法引动分毫。更何况你还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夫楚小将军在,怕是有得麻烦了。”不过太子素来不管闲事,今日居然救下这小狐狸。也说不定呢。
上官冰轻叹摆摆手,“我今日帮你许多,你也不要忘记承诺我的。”
“放心。”昭柔朝她点头,“明日宴后,陛下或许就会重新考虑启用勇毅侯府。”
“我真的该走了。”上官冰道。
昭柔一路将她送至后院角门,目送她踏上承恩公府专供婢女采买所用的马车。
昭柔扒着马车窗沿,清辉下她的眼眸灿若星辰,“冰姐姐,我可以信你,对吗?”
上官冰微顿,而后点头朝她温温一笑。
4. 第4章
次日清晨,昭柔早早便起来梳妆。
“画月啊,这钗环是不是有些太多了?”昭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高耸的流云惊鸿髻上足足插了八支衔珠金步摇。
“小姐,您是要勾……吸引太子的注意,当然得打扮的让他一眼就看到才行。”
昭柔苦笑,“小姐我这些日子费神费脑,实在撑不起这么重的脑袋,你就给我按日常梳妆即可。”
这时屋外传来侍女来报,“小姐,及煊公子到门口了,说要接您一同进宫。还说……想要进府拜访一下国公爷。”
这些日子昭柔已经下令闭门谢客,承恩公府守的严严实实,就是连族人都被挡了回去。
“总是闭府免不了无端猜忌。泠月,我有重要的事吩咐你做。”
“可属下需保护小姐安危。”
“有画月陪着,你不必担忧。”昭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楚及煊等了一会见人没出来也有些不耐。父亲昨晚叮嘱他一番,让他一定要拢住钟离家族。短期内不要再去见丝荷免生事端。
自从那道赐婚圣旨下来,父亲可以说是扶摇直上,短短一年时间,直接从从五品一跃升至正三品骁骑将军。
父亲还说钟离家族位列四大家族之首,陛下忌惮已久,早晚会对钟离家族动手。到时候他们势必得站在皇权一方,如若真要对钟离家族动手,绝不可心慈手软。
“可到时候昭柔已是儿子之妻。”
“男子一生可以有很多女人。只要你足够有权势,女人和财富数不胜数。如若你真的喜欢她,大局定下后可以向陛下求情留她性命,这反倒显得你重情义。你要记住,无论如何,这天子赐婚不能有差池。你是我们楚家最出色的后辈,振兴家族的重担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们楚家终有一日也会超过钟离家族,成为新的簪缨贵胄。”
超过久盛不衰的钟离家族吗?
他有些不敢想,又有些按耐不住的澎湃。楚及煊抬头望了望天,日光有些刺眼。他对昭柔还是有感情的,毕竟她是这样的美丽、高贵。可伴随这份感情的还有她背后的权势。钟离家族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马车内取出食盒,交给门口守卫嘱咐再三:“这是点心,你们小姐若来不及传早膳,可以用一些。今日天凉,叫你们小姐多加一件衣裳。我先进宫去等她。”
昭柔重新梳洗好,坐上马车,马车内放了个食盒。她掀开一看,枣泥山药糕。
很好,她决定今天一天都不会给楚及煊好脸色看。
山药恰恰是她过敏不能食用的。
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也太敷衍了些。
“小姐,我这就把这些拿去扔了。这些侍卫也真是,什么不值钱的都敢往您车里放。”画月腮帮子气鼓鼓地。
“给小厮吧。”
昭柔摸出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练习自己的神态。
她从前被父兄娇惯坏了,心思全写在脸上。可如今身在波谲云诡的局里,她必须藏起情绪,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
*
“钟离小姐。”
一路走来,尽是向她行礼之人。
昭柔点头回礼。
钟离一族门庭鼎盛、根基繁茂,分立十一房旁支,遍布四海州郡。
留在京城的除了承恩公府这嫡长房外,还有三支旁系,分别是二房、三房和五房。二房嫡女是钟离瑶,父亲任从三品太仆寺卿。三房嫡女有二,分别叫钟离熙和钟离淑。五房嫡女年龄尚小今日未曾出席。庶出的姑娘们加起来有数十个。
钟离家族的姑娘这样多,但能被称呼为‘钟离小姐’的,仅昭柔一人。
她就代表钟离家族全族女眷。
殿内权贵云集,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昭柔一袭浅青暗纹广袖罗裙,衬的身姿纤细娉婷。敛袖垂手,行动间鬓边步摇轻晃,尽显名门嫡女的风华气韵。
一进殿,一大堆花蝴蝶似的贵女们便簇拥过来。
“昭柔妹妹,好久没见到你了。”
“姐姐,这是我亲自酿的百花蜜你尝尝。”
“她的衣裳可真好看。”
“钟离小姐好像很喜欢穿青色,我改日也要做一身青色的衣裳。”
……
也有一些眼神中不怀好意的,等着看笑话。
楚及煊与别的女子有牵扯的消息怕是已经传遍京城。
只不过没人敢当她的面提这件事情。
昭柔走去找钟离瑶。只见钟离瑶被好几个贵女围着。
“伯父素来勤勉,若非要紧事,不会告假这么久。”
“我父亲有要务亟待与承恩公商议,可如今承恩公下落不明,这般延误朝政大事,如何了得?家父为此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承恩公本是国之栋梁,深受陛下器重,究竟是何等要紧私事,竟能让他一连告假数月、行踪全无?莫不是仗着圣恩宠眷,便懈怠朝纲了?”说话的是吏部侍郎千金沈玉凝,她言辞犀利,句句暗含发难之意。
沈家这些日子与宸王来往密切,听闻素贵妃有意选沈玉凝为宸王正妃。难怪胆子大起来,竟敢为难钟离氏。
“既如此急迫,沈侍郎怎么还有闲心喝酒?”昭柔走上前,如果让她列出生平最讨厌之最,那就是为难她身边人。
众贵女们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阿柔。”钟离瑶一喜,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悄声道:“这几个缠了我半天,明里暗里都是打探大伯父的消息。”
钟离昭柔在沈玉凝面前站定。
她脊背直挺,名门嫡女的矜贵刻入骨血。虽年纪尚轻,气势上却压对方一头。
“父亲近日来常常梦到母亲,思念不已。告假是为去鄞州定安寺为母亲祈福。这事是陛下允了的,沈侍郎若是不满,可自去问陛下。”
沈玉凝退后一步,却还是梗着脖子回道,“我只是向瑶姑娘打听一下承恩公去向,为父分忧,并无其他意思。”
昭柔淡淡颔首:“既如此,你已然知晓,现在就可以去转述给沈侍郎。只是我倒看不出沈侍郎有半分寝食难安的模样,方才还看他在席间饮酒赏舞,好不快活。”
“沈小姐还是快些去吧,再晚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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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怕是沈侍郎就要醉了。”
“噗嗤——”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低笑出声。
沈玉凝霎时面皮涨得通红,掩着发烫的脸颊,狼狈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
一个小插曲结束。
昭柔好不容易找着个机会溜出去透透气。
少女立在廊前赏花。
花下观美人,人比花更娇柔几分。
“阿柔,原来你在这,我刚刚找了半天都没看到你。”楚及煊总是如此煞风景。
他今日特地打扮过了,穿一袭绯色锦袍,腰细玉带。丹凤眼狭长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称得上风流俊逸。
他走上前温声道:“早上给你带的点心可用了?”
昭柔淡淡“嗯”了一声,扭过头去。
不是很想理他。
楚及煊也不恼,看到画月手里捧了个小盒子问:“这是什么?”
画月将小盒子抱的更紧了些,防着楚及煊的模样就像防着一只觊觎食物的恶狼。
“是给太子殿下的谢礼。”
“那我同你一起去。毕竟你一个姑娘家多有不便。而且......”楚及煊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我也不喜欢你和别的男子接触。”
多年的世家礼仪规矩,让昭柔忍住了当场翻个白眼的冲动。
“你我二人尚未成婚,此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待你真的入了承恩公府的门,自有你忙的时候。”她鲜少这样疾言厉色。
赶走了楚及煊。
画月将捧着的盒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姐,那我们现在是给太子殿下献礼吗?”
“不去了,我又舍不得送了。”
“可是小姐您不是还要勾.引太子吗?不借口露面怎么勾.引。”
画月疑惑,画月挨打,画月闭嘴。
昭柔轻轻叹气,感情美色什么都是虚无的,只有建立在利益至上的关系,才最为稳固。
太子为先皇后所出,清冷自持,龙章凤姿,却不得陛下喜爱。加上宸王谢廷钰争权,皇帝使绊,太子身边虎狼环伺,处境着实不易。
她不是来使美人计的,她是来雪中送炭的。
“可如果太子不领情怎么办?”
“你不是最擅毒吗?”昭柔歪了歪脑袋,嗓音清脆,“那你就给他下毒,胁迫他,到时候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画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亮出手中银针,“有道理。”
她盯着淬满毒的针尖眼神坚定,“属下去去就回。”
昭柔无言望天。
太子身边有沉徽营和寂影司,哪是那么容易近身的。更何况昨日能将她从三十丈高楼毫发无损的接下,他的功力深不可测。
昭柔和画月玩笑着,忽而感觉后背凉凉的似有风拂过。
她惊疑地扭过头去。
四下寂静无人,她松了口气。
待主仆二人走后。
一抹月白从廊后悄然现身。
柔和温润的腔调下,清寒声线漫开,像覆着薄霜的月光。
“去查。”
5. 第5章
昭柔刚回大殿坐定,宴席便开始了。
大殿席位排布规整,左侧两列为男宾席,右侧两列为女眷席。
上官冰坐在她正对面。她青丝高束,着青墨色长裙,不似寻常女子娇弱。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
听说昨日上官冰回去狠狠抽了上官朔二十鞭。她是京中出了名的手段厉害,年纪轻轻便掌了上官府中馈。比上官朔年长两岁,却至今不肯婚配。
看来平日里冰姐姐对自己还算是纵容了。
她越过上官冰飞快地扫了一眼男席,上官朔不在。
可今晨她分明看到门口停了上官家两架马车,一辆上官冰的,一辆上官朔的。宴会都要开始了,他也没露面。
皇帝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垂珠冕旒。他最为宠爱的素贵妃和宸王紧伴其后。
“怎么不见太子?”皇帝问。
此次北关平叛,原本交由楚及煊父子督办。二人驻守边关一年,却毫无起色。直到三月前太子亲率沉徽营出征,不过一两个月,便迅速平定动乱。这样的赫赫战功,本不该缺席今日庆功宴。
“回陛下,臣听闻太子殿下收到急报,出宫去了。”有官员上前回禀。
龙椅上的帝王眉头微蹙,语气染上几分不悦:“何等要事,连向朕禀明都等不及?”话罢,他挥了挥衣袖,神色冷淡:“罢了,既然他不屑这庆功恩赏,朕也不强人所难。”
“楚俨,楚及煊听命。”
“臣在。”楚家父子齐齐俯身跪拜。
“骠骑将军楚俨秉性忠毅,镇守边疆有功,今擢升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御赐宝刀、赏金千两。”
“中军副尉楚及煊,赤胆忠心、恪尽职守,今册封为正四品定远都尉。”
好像忽而静了一瞬。
随后楚家父子叩谢皇恩的声音响彻大殿。
短短一年,楚俨便从一个从五品副将爬到了正二品辅国将军的位置,而楚及煊不过弱冠,居然已经成为正四品都尉了。
楚家这个大腿得抱。
楚及煊叩谢完皇恩,再次抬起头,感觉腰杆都硬了。他跪在下首,眉宇间难掩春风得意,偷偷摸摸地瞄了昭柔一眼。
昭柔面无表情地将头偏开。
对面的上官冰笑意盈盈。
又在幸灾乐祸。
昭柔愤愤地将宫女倒的果酒一饮而尽。
“及煊,你年少有功,忠心耿耿,朕欲再赏赐你些什么。不如你说说,还有什么心愿。朕会尽力满足。”
“陛下厚爱,为陛下分忧,乃臣职责所在,不敢再求什么封赏。只是......”楚及煊犹豫了一下。
“爱卿但说无妨。朕为你做主。”
楚及煊郑重地又磕了一个响头,一字一句:“臣心系昭柔,惟愿早日求娶之。”
“好!好!好!”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就差激动地站起来。他笑着看向下首,“昭柔丫头,朕欲将你们的婚期提前至今年夏天,你意下如何?”
昭柔只觉得无趣透了。楚及煊看起来情真意切,可她心底清明,他不过是觊觎她背后的势力。世间男子大多如此,满口情深不渝,骨子里全是自私凉薄,从来都靠不住。
如今恰逢春分,原本定在来年岁末的婚期,竟被骤然提前,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光阴。
皇帝就如此心急吗?
昭柔面上挂着得宜的笑,神色沉静,不露半分心绪。随后起身行礼,“陛下厚爱,臣女铭感于心。只是眼下距入夏已不足三月,时日有些仓促,婚嫁之事繁杂,诸多礼数恐难以周全,还望陛下明察。”
“我看你这小丫头是惧嫁!朕先前怜你体弱,又年岁尚小,才与承恩公商定拖到明年岁末,让你在家中将身体调理好再出嫁。如今看及煊待你这般用心,想必早一些完婚,反而对你身子有益。有他照顾你,承恩公也不必再担忧了。至于婚事筹备,早在朕赐婚之时,便安排礼部打点了。”
“陛下圣明。”素贵妃顶着一张娇艳红唇柔声笑道:“承恩公告假为夫人祈福,想必三个月的时间,再远也该回来了,不会耽误昭柔小姐婚事。”
“对了,臣妾还听说太仆寺卿家的嫡女钟离瑶,年岁比昭柔还长一些,至今尚未许人家。今日这样好的日子,陛下何不给她也指一门亲事,让钟离家族二房也沾一沾雨露天恩呢。”
昭柔心中冷笑,父兄不在,这些人便咬着钟离家族不松口。这素贵妃还真是睚眦必报,这就要为沈玉凝出头吗?
钟离瑶急忙快步上前,屈膝跪下,神色惶然又恳切:“陛下息怒,臣女的婚事尚且不急。”
“你的父亲也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深信你们钟离家族,自然也希望你和昭柔丫头一样得个好姻缘。”皇帝双手合拢,如炬地目光在左边男席上扫了又扫。
门第不可过盛,免得助长钟离氏族声势;亦不能太低,否则他打压钟离一族的心思昭然若揭,必当引起钟离家族不满。
“陛下!”昭柔走上前和钟离瑶跪在一起。
“您赐了臣女如此......良配……”昭柔良心一痛,“臣女感激不尽。阿瑶是臣女族姐,端庄娴雅,平日里与臣女最是要好。若是您不给她选个如意郎君,臣女可不依。”少女嗓音清软清甜,含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憨软糯,楚楚动人。
“那你说何人堪与你族姐相配啊?”皇帝笑问。
昭柔眼珠一转,眼里含着笑意看了素贵妃一眼,又瞥了瞥素贵妃下首的宸王谢廷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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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不言而喻。
“宸王殿下德才兼备,声名远扬。臣女及族中兄弟姐妹皆敬佩不已。臣女们不敢高攀皇族,但求未来的夫婿不逊宸王殿下的一半姿仪。”
这话字字捧着宸王谢廷钰,听得他当即神色一正,下意识挺直脊背,端起仪态。
皇帝脸上笑意淡淡敛去。
他本就有心铲除钟离一族,怎会容许钟离氏与皇室联姻结亲?
别说将来要承继大统的宸王,就算是普通宗室,他也不愿和钟离家有半点牵扯。他早前也想过用宗室牵制,奈何钟离世族权势过盛,他又怕派去的宗室定力不足,反倒被钟离家拉拢,反过来反噬自己。
这小丫头嘴上说不敢高攀皇族,以钟离家族之势,和他们惯常眼高于顶的作风,怕是根本都看不上钰儿。
“此事容朕好好想想。”皇帝摆摆手,跪了半晌,膝盖已酸软难忍的楚家父子这才起身。
昭柔连个眼风都没给楚及煊,径自回了座位。
宴席正式开始,殿内觥筹交错,一派祥和热闹。
“钟离小姐。”上官冰举起酒杯,对着昭柔遥遥一敬,“昨日家弟唐突,惊吓了小姐,我代上官府向你赔罪。今日我自罚三杯,还请小姐莫要介怀。”
说罢她抬腕仰头,一气饮尽三杯,动作坦荡疏朗,颇有几分少年郎的洒脱随性。
“上官小姐客气了,昭柔不敢当。”昭柔也举杯回敬,“昭柔深居闺中,鲜少得见上官小姐。今日一见,才知小姐风骨气度,果然名不虚传。”
要装,谁不会。
上官冰勾唇浅笑,挥了挥手,婢女捧着一个食盒上前。
“听闻小姐爱食凝露玉芙糕,我便亲手做了些,聊表歉意,望小姐不要嫌弃。”
这凝露玉芙糕采用天山雪莲粉、新鲜清露等数十种食材制成,还需反复叠层,工序很是繁琐。可见上官冰是用了心的。
食盒打开,一块块凝露玉芙糕形色雅致。
昭柔弯了弯眉梢,“多谢上官小姐。”她端坐席间,葱白指尖轻捏糕点,抬袖半掩,樱唇微启,小小咬了一口。
指尖、仪态、神色无一不雅致,尽显闺仪风范。
清甜在舌尖漫开,她眼尾微微弯起,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淡的梨涡浅笑。
上官冰感觉这小狐狸今日有点顺毛。
她也心情略好地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啪嗒”只尝了一小口的糕点掉落在地,伴随宫女的惊呼,散落一地碎屑。
下一刻,昭柔感觉胸腹骤然绞痛。脸上血色瞬息褪尽。
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一口暗红鲜血猝不及防喷出,淅沥落在青色裙摆上,似红梅落雪,刺目惊心。
6. 第6章
“快传太医!”
大殿内忽然乱做一团。钟离瑶抱着昭柔,掌心轻托她下颌,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触目惊心。
“让我来。”楚及煊伸手欲向前。
上官冰不动声色地挡开他,自怀中掏出个玉瓶,“我略懂医术,她吐血不止,不得随意移动。”
“不可。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怎敢胡乱用药。”楚及煊厉声阻拦。
“这糕点是上官小姐做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钟离、上官两族如今已势同水火了吗。皇宫大殿、天子眼前,他们竟敢公然行凶。
上官冰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太医给把了脉,又用银针验过。塞了颗药丸喂给昭柔。
“回禀陛下,钟离小姐中的是砒霜之毒。幸而服用不多,微臣已给小姐服下解毒丸,只需好生将养定能痊愈。”
“可是阿柔吐了好多血。”钟离瑶皱着的眉头就没松下来过。
太医回道:“小姐身子一向虚弱,近日又忧思劳累,才会如此。臣待会给小姐开一张补气血的方子。”
“上官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帝沉下脸来。
“陛下明鉴。这糕点确实是是臣亲手所做,但臣女绝对没有下毒。”上官冰问左右婢女,“今日可曾有人碰过食盒?”
“二……二公子掀开瞧过。”婢女们战战兢兢地答。
“他人在哪?”
婢女们头埋得更低,“二公子半个时辰前就出宫了。”
“陛下!上官氏胆大妄为,竟敢谋害我钟离氏族嫡长房独女,恳请陛下严惩!”太仆寺卿钟离弋愤然跪地。
话音落下,随行的钟离氏子弟黑压压跪倒一片,满殿肃穆。多年来,钟离家族上下同心,盛势不衰。
这一幕尽数落在龙椅上的帝王眼中。皇帝指尖不自觉攥紧龙椅扶手,面色晦暗难辨。
“大人此言差矣。事情尚未查清,怎可妄下定论。”上官冰站的笔挺,“若我们真要毒害钟离昭柔,何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落人把柄。”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一名钟离家族的年轻子弟愤然出列,“糕点出自你上官府,贵府二公子又在事发后仓促离宫、不知所踪,这般行径,不是心虚逃跑是什么!”
“糕点确实是我亲手所做,可从食盒递交,你们钟离氏的婢女也经过手。更何况,钟离昭柔也亲手碰过。”上官冰眉眼微冷,寸步不让地反驳。
“你这话简直荒唐至极!难不成你是想说昭柔妹妹自给自己下砒霜剧毒?”
一旁的上官氏族亲也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几步,语气很是不满:“岂知不是你们使苦肉计,蓄意栽赃陷害我上官氏?”
大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钟离氏与上官氏两族族人各自站队,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指责声、辩驳声交织在一起,闹得大殿一片混乱。
“够了!”皇帝将面前的酒盏玉蝶砸了个粉碎。
“陛下息怒。”所有人都跪下了。
“钟离昭柔回府静养。上官冰留在上官府不得出一步。羽林军立刻搜寻上官朔踪迹,务必把人给朕带到!”
一场庆功宴不欢而散。
昭柔坐上马车,眼前一阵阵眩晕。
“小姐。”画月心疼不已,“您何必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呢。”
昭柔轻轻叹气,“我心里有数,不妨事。今日闹这么一场,陛下之后会更忌惮钟离家族。但这场戏也会让他更加相信钟离氏和上官氏关系不和。要让他彻底敢用上官家族,就看泠月的了。”
“小姐,这是上官小姐刚刚派人偷偷塞给我的药丸。”画月说道:“她的药比太医的好。”
昭柔接过小玉瓶一掂,里面装了满满的清毒丹药。
没想到最后一次了,倒是大方许多。
她捻起一颗,缓缓咽下,药丸入喉便化开一股温和暖意。
“小姐。”画月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您和上官小姐日后……会变成敌人吗?”
昭柔纤长的眼睫轻轻垂下:“不过是各为家族,身不由己罢了。”
钟离家族百年来为朝堂戍守疆土、定国安邦。忠魂烈骨堆起来竟比飞云楼还高了。可这满门忠烈,换来的却是君心深处的忌惮与提防。
上官氏坐拥巨富,每逢国库匮乏之时,都会慷慨解囊。只是人心难足,帝王亦是如此。上官氏付出越多,愈发被苛待索取。
来日。
她希望不会有这么一天。
可若是日后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昭柔闭上眼睛。
年少情义终究要为家族利益让步。
*
“父亲。”钟离昭柔立在床榻边,望着气息孱弱的承恩公,声音轻而哽咽,“等着我。”
她将画月留在府中坐镇,又传令月影卫层层布防,把整个承恩公府守得宛若铜墙铁壁。而后回了院落,换下华贵罗裙,只着一身轻便裙衫。
暮色渐浓,一大一小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悄无声息从承恩公府后院驶出。
赶了小半夜,总算在荒郊追上了先行一步的泠月。
夜色如墨,四下寂静。那辆华贵青帷马车歪斜停在路中,拉车的骏马早已受惊奔逃,不见踪影。原本雅致的青绸车帘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车辕木壁上插满断箭残羽,满目狼藉。
“做得不错。”昭柔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手臂间,“你受伤了?”
泠月毫不在意,抬手指了指车辕上浸染的血迹:“要做戏,总得见点血。”
昭柔从怀中摸出帕子,里面赫然是一条鎏金流苏耳珰。她抬手,将耳珰用力抛入密林,做全这场局。
她要让这场追杀的祸端,牢牢扣在上官家的头上,让陛下觉得上官家族与钟离家族彻底闹翻。
“走吧。”
话音刚落。
尖锐的破空之声划破静谧夜色。
一支淬毒短箭裹挟劲风,直直射向她面门。
“咔嚓——”
泠月反应极快,抽刀出鞘,硬生生将箭矢劈断在地。
两侧密林骤然骚动,数十道黑衣蒙面人影如鬼魅般窜出。个个身形矫捷,步履如风,手中弯刀寒光凛冽,直朝她奔来。
昭柔心头一沉。
这批人的身手,不是上官家豢养的死士。
“保护小姐!”泠月与四名月影卫立刻横刀拦在前方。
昭柔不敢耽搁,她在反而拖累,旋即侧身快步登上后方那辆小马车。
一部分刺客缠住侍卫,另有几人却刻意避开打斗,身形掠起,死死追着马车。
铮铮铮——
淬了毒的短箭深深钉入木壁,箭尾震颤不休。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扬鞭。马匹受惊扬蹄,狂奔不止。
忽地一箭破空,射中马腿。
骏马凄厉长嘶,轰然栽倒。昭柔从马车里摔了出来。
森寒的银色剑光席卷剑风当头劈落,杀气直逼眉睫。
昭柔慌忙伏身贴地,指尖探入袖口,摸出暗藏的防身剧毒粉末。
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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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屏息,蓄势待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如疾风般驰来,迅如闪电。
长剑出鞘,寒芒乍现,只一剑,便将那人刺穿。
滚烫的血飞溅到昭柔脸上,给眼前景物都染上一层朦胧艳红。唯独那抹月白身影,清冷孤绝,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谢璟辞月白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间玉珠轻颤,眉眼清冷如旧。可手中的长剑却精准狠戾,每一次起落,都有一名刺客应声倒地。他自始至终未曾低头看她一眼,却替她隔绝所有杀机。
余下刺客彼此对视一眼,竟不畏死,重整阵势想要拼死强攻。
谢璟辞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意,长剑凌空挽出一道凌厉剑花,剑影翻飞,剑气纵横,周遭数名刺客瞬间被剑气划伤,攻势顿滞。
趁此时机,昭柔挣扎起身,抬手将掌心红色粉末尽数撒向刺客群中,几名刺客当即捂着脸痛苦哀嚎。
谢璟辞收剑入鞘,垂眸落在月白袖口上的点点血迹,月色下他的侧脸神色晦暗。
钟离昭柔扶着身侧树干踉跄站起身,声音带着几分脆弱颤抖:“太子殿下。”
“您怎会在此?”
谢璟辞身形微顿。
忽然树影间射出一支冷箭,箭势又急又狠,直逼谢璟辞后背。
谢璟辞只感觉眼前闪过一道青色身影,他的心跳忽然停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出手,精准扣住昭柔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狠狠拽进怀中。
“噗嗤——”
箭矢擦着昭柔的肩头掠过,穿透外层衣料,血色晕开。
昭柔被他拽得踉跄,额头撞在他胸口,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沉水檀木的味道。这气息令她微微一怔,一时忘了反应。
周遭霎时死寂。
昭柔肩头火辣辣的疼,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强撑着没让眼泪落下,在他怀里仰起头,连声音也在发颤:“殿下……无事便好。”
谢璟辞眉头皱的更深了些,隔着衣裳,他能感受到少女纤细的身躯一直不受控制地在轻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却也恪守礼教分寸。不动声色将她轻轻拉远三寸距离。只伸出小臂,隔着衣料轻轻虚抵在她后背,力道极轻,恰好稳住少女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略抬手,沉徽营的暗卫身形掠动,迅速冲入林中,将那名躲在树影间的漏网刺客拿下。
这刺客显然受过严苛的训练,被俘之后,竟当场便要咬舌自尽,幸而暗卫早有防备,及时拦下。
昭柔看他的眼神有点熟悉,“你是宸王的人?为什么杀我?”不至于就因为她宴会驳了素贵妃几句,就要对她痛下杀手吧!
那刺客眼神阴戾桀骜,语气毫无半分遮掩:“钟离氏染指皇权,一样该死,只怪你运气不好,恰好撞在了这里。”他扭头看向谢璟辞,“太子!眼下正是天赐良机,杀了她,让钟离一族大乱!”
“胡言乱语。”昭柔疼极反笑,看向泠月。
泠月利落地抽刀上前,给刺客肩上捅了两刀。直接把人捅晕了。
昭柔缓缓转过身,默默与谢璟辞拉开三步距离,脸上、身上黏腻的血腥之气,引得她心底一阵翻涌作呕。
她望向他,唇色苍白如将枯的蝶,“原来……”
他们真正要杀的人,是你。
此话未出。
昭柔眼前骤然一黑。
那她这又是被追杀,又是舍身挡箭的算什么。彻底晕死前,她愤愤地想着。
7. 第7章
身子一个劲往下沉、往下坠,好似永远没有着落。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崖风猎猎,一抹青影静立悬崖边,雾色朦胧笼着他的眉眼,昭柔拼尽全力想要走近去看清。身体却像被无形枷锁困住,一步也动不了。
而后一箭破空而来将他射下山崖。
不要!
纤长羽睫骤然一颤,昭柔猛地睁开眼睛。
巨大的心悸让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冰冰凉凉又干绷绷的,是泪。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擦,刚一动,便猛地牵扯到右肩的伤口,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她眼前直发黑。
手中被人放了个什么东西。
触手温润,细若凝脂。掌心稍握便渐渐生暖。
昭柔瞪大眼睛。
玉色是纯净的月白,其上浮雕白泽瑞纹,稍一动转,便有细碎光晕在纹路间流溢。这似乎和谢璟辞额间坠有些相似。
其上还有淡淡的的香气,像是沉水檀木,又像是青崖素雪,闻着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可以镇压百毒的栖寒玉吗?
昭柔激动地心跳都停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用力听屋外的动静。
心中打着小九九,她有泠月加上四个暗卫,谢璟辞身边有一个叫逐风的高手,还带了数十名沉徽营的人。
如果硬抢……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昭柔慌忙把玉攥在手中,闭上眼睛。
隐约中感觉有人在给她搭脉。
“她还是不醒吗?”谢璟辞的声音如山巅落雪,清冷,遥远。
“回太子殿下,钟离小姐已经脱离危险了。只是身子娇弱,接连中毒,近日又奔波劳力、忧思过度。此番重伤昏迷,若不悉心调养,日后恐要落下病根。”
谢璟辞远远望去,躺在床上的人肌肤苍白胜雪,青丝如云散铺在枕衾间,呼吸轻浅得几不可闻。
“尽心调理。”依旧言简意赅。
昭柔阖着的眼珠转了转,虽说主动替他挡箭有些多此一举,并且很像个冤大头,但到底让太子欠了一个小小的人情。至少,她是因为他才这么狼狈的。
谢璟辞素来有君子端方之美誉,未必会像当朝帝王那般,为拔除钟离世家不择手段。可他身居太子之位,又怎会不忌惮权柄在握的钟离家族。
不过眼下,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先救父亲。她这一昏睡不知道下去几日了,父亲等不得。
握着玉佩的掌心出了些细汗。
屋门一开一关,好像人走了。
昭柔将眼睛闭的紧紧的。她自小谨慎。
半晌,谢璟辞清润的嗓音又响起。
果然没走。
“承恩公眼下不在京中,你家小姐重伤昏迷一事,孤已遣人飞鸽传书,分别送往浔州与鄞州两地,只是寒寂世子多日杳无音讯。”顿了顿,他继续道:“这是药王研制的丹药,每日给你家小姐服下,可以安神定惊,滋养经脉。”
昭柔第一次听谢璟辞说这么多话。
“太子殿下是要走?殿下何不等小姐醒了。奴婢做不了小姐的主。”
好泠月,昭柔决定回去后给她的月俸翻一番。
谢璟辞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前夜变故父皇已然知晓,钟离族中长辈已在赶来的途中了。”
原来她竟昏睡两日了。不过陛下怎会得到消息的这样晚。
是谢璟辞刻意隐瞒了吗?
“我们殿下来是要取走玉佩,还望泠月姑娘不要为难,物归原主。”说话的应该是太子身边的暗卫。
泠月一噎。她也不知道小姐要找的是不是这块玉,但她能做的就是拖着等小姐醒来。
泠月走到床边,昭柔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一动。
随后她听见泠月的声音响起,好似有点为难,“殿下,小姐受惊梦魇,抓着这块玉佩不松手,奴婢不敢硬取。”
“这块药玉是我们殿下好心给你们小姐用来压惊安神的,你们钟离氏的人这么霸道还想抢占不成。”
“不得无礼。”谢璟辞轻声呵斥。
屋外忽然传来什么药味,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
这药味愈来愈浓,引得昭柔喉间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她下意识屏息憋住,可那股痒意非但没消,反倒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蔓延至胸腔深处。
“咳咳咳。”她剧烈咳嗽起来。
咳地牵动伤口又疼,眼泪都下来了。
这下好了,不想醒也得醒了。泠月连忙上前扶她坐起来。
“这什么味道?”昭柔嫌弃的捂住鼻子,被呛的眼尾泛红,眼角还挂着残泪。
“这小丫头醒了呀!”只见一老者端着锅东西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身型却苍挺如松,腰间还系着个药葫芦。
“这是给你补身子的药。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要以为年纪小,就不把身子当回事。一个个的,再这样折腾下去,还不如老夫身子骨硬朗。”
“多谢神医。”
这老头摆摆手,“我也不事自愿来的,当时老夫正在药王谷山上采药呢……”
“钟离小姐既然已经醒了,可否将玉佩还给孤。”谢璟辞打断他。
昭柔越过身前众人看向门口。
谢璟辞静立在那里,身姿清挺,眉目俊朗如画。
“什么玉佩?该不是栖寒玉吧?你就给她了?”药王正在捣腾药炉,忽而插了一嘴。
昭柔手指微蜷,若是就这样给他,太不甘心。可屋外有他的暗卫守着,她现在身处弱势,不能硬来。
昭柔指尖轻捻玉佩,眸光微顿:“原来是殿下的玉佩,果真温润华贵,雅致非凡。”她嫩白的指尖轻轻抚过玉佩莹润的纹路,目光缱绻流连,好似在看依依不舍的心爱之物。
“嘿,还真是栖寒玉。”药王看看谢璟辞,又瞧瞧昭柔,若有所思。
谢璟辞轻咳一声。
昭柔这才慢慢地从枕边拿起帕子,将玉佩妥帖放在上面。
泠月伸手接过,主仆二人深深对视一眼。
终究还是双手奉还,物归原主。
谢璟辞将玉佩收进袖中。
昭柔心中一痛,到手的宝物就这样飞了。
昭柔又问:“殿下,臣女这是在哪?”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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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是京郊三百里废弃官驿。小姐且安心在此静养,很快小姐族中长辈便会前来接你。”
“那楚及煊呢?”她突然问了一句。
谢璟辞顿了一下,缓缓答道:“楚都尉是小姐的未婚夫婿,自然也会来的。”
晦气!
昭柔扁扁嘴。
“好了好了!别聊了,再不喝药都凉了。”药王催促,他倒出满满一碗红红的汁子,看的昭柔心口突突直跳,只觉得那红不是药,是刺目惊心的血,她紧抿唇瓣,双手将药碗推得老远。
“你这小丫头,不喝药怎么好?这可是老夫精心熬了三个时辰的!”药王吹胡子瞪眼。
“我并非娇气耍性子,也知道良药苦口,但这……”昭柔把碗又推的远了些,“这跟血一样的是什么东西,我不要喝,我宁愿慢一点好。”
那夜刺杀,她亲眼见了满地猩红,如今一看见这般刺目的血色,脑海里瞬间就翻涌出当日惨烈的画面,滚烫的血溅在脸上的感觉清晰难忘。
“良药苦口。”谢璟辞开口。
“殿下说的是,臣女多谢了。”她声音有气无力,“那不如先搁这吧,再放凉一点我就喝。泠月,你待会去门口看看,族叔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是。”
“如此,便不打扰了小姐修养了。”
待人一走,昭柔赤足下床,闭着眼睛将那碗红汁子尽数倒入一旁的花盆里。她心底到底对谢氏皇族有些提防。
昭柔摸出上官冰的玉瓶,从里头倒出一颗服下。
也不知外面怎么样了。如今整整三日过去了。眼看到手的玉又飞了,她心中焦急万分。
她唤来一名暗卫上前伺候穿戴,这身衣裙料子粗粝硌身,她不由得蹙起眉,娇娇软软地哼唧着。
暗卫低声向她汇报了这两日京中的情况。
一是上官朔被找到了,但也老惨了,如今正在蹲大牢。羽林军在林中找到了他的贴身耳珰,又有其姐上官冰出卖坐实,他百口莫辩。
二是有几个不知好歹的人,在承恩公府周围打转,晚上还有几波刺客夜袭,全部被画月拿下。只是人都自尽了,没有活口。
“还有一波知晓身份……”暗卫欲言又止。
“谁?”昭柔皱眉。
“应该是楚家父子的人。”
昭柔一副了然的模样。这楚家父子野心不小。光靠着攀附承恩公府不足以让他们爬的这么快,他们是投靠了皇上。
只可惜这楚家门第根基浅薄,祖上没做过大官,眼界格局都有限。以当今圣上多疑凉薄的性子,一旦钟离家族被扳倒,楚家便再无利用价值,成为弃子。
眼下她无暇分心理会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待她替父亲解了毒,再好好清算往日旧账。
不过嘛。
给他点教训还是可以的。
她低声吩咐了暗卫几句,便和衣躺下,她这具小身板如今疲乏的很。
才昏昏沉沉阖上眼睛,泠月便匆匆将她叫醒。说是一批来路不明的刺客已然闯入别院。
此番前来接昭柔回府的楚及煊及钟离族人,也在赶来的途中不慎被乱势冲散。
8. 第8章
这批刺客进退有度、招法凌厉。
泠月护着昭柔快步踏出屋外。
几名眼尖的刺客当即锁定目标,提刀直朝二人猛扑过来。
谢璟辞拔剑出鞘,寒光破空。
危急关头,昭柔脑袋飞速盘算,要不要故技重施一次。可肩上的疼痛让她犹豫。
一枚暗镖朝她射来,直逼面门。她瞪大眼睛,我还没想好啊。
下一瞬,月白身影倏然掠至,稳稳挡在她身前。
利镖入肉的闷响低沉刺耳,谢璟辞身形猛地一僵,血色浸透月白衣料,晕开刺目的红。
昭柔眼疾手快,反手向后撒出一把粉末,提起裙子就往马厩跑。
谢璟辞身形掠起,稳稳落在马背之上。
昭柔紧随其后,向他伸出莹白玉手,急道:“快拉我一把呀!”她咬字轻软,因着方才一路疾跑,白皙面颊染着浅浅绯色。
谢璟辞隔着衣袖扣住她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进马车,沉声道:“坐稳。”
他单手握紧缰绳,扬鞭一挥,骏马当即疾驰而出。
马车一路颠簸,昭柔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些苦,只觉浑身筋骨都要散架了。
她都心疼自己。
不知奔出去多远,前方隐现一处僻静小院。谢璟辞缓勒缰绳,侧首掀开车帘。只见少女纤眉紧蹙,一双莹白小手死死扒着窗沿。
“还能走吗?”他清润嗓音里藏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沉绪。
昭柔刚站起身,双膝陡然一软,身形不受控制地朝前载去。
谢璟辞眸色一凝,动作极快地伸手拎住她的衣襟,像提幼雀般将人轻轻带下马车,随即立刻收回手,神色冷淡依旧。
昭柔心底暗自腹诽,又见他面色沉冷如覆寒霜,心头不由泛起几分忐忑,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二人缓步上前,轻轻叩了叩院门。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走出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
谢璟辞温声开口,礼数周全:“我二人途中不幸遭遇山匪,冒昧叨扰,可否容我们入院暂歇片刻?”
红衣女子眸光流转,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眉眼含着媚态,“你们是何关系?我这里可不收来历不清不楚的人。”
不待谢璟辞答话,昭柔已然快步上前,顺势轻勾住他的手腕,语气坦荡自若:“夫妻。”
话音落下,她感觉谢璟辞身形倏然一僵。
少女温热指尖轻贴他腕间,一缕细微痒意顺着肌理悄然蔓延,他手背青筋几不可查地微微绷紧。
昭柔抬眸望他,唇角含着几分狡黠:“怎么,不像么?”
这一对年轻男女,男的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寒幽邃,额间坠一枚美玉,有种不染尘俗的清贵神韵,遥不可及。女子身姿纤弱窈窕,眉眼如画。纵然身着素布裙衫,仪态风骨也绝非寻常人家可比。
的确是一对璧人。
如果男子没有浑身紧绷,女子没有狡黠坏笑的话。
红衣女子打量片刻,这两人贵气天成,她眼底掠过一丝考量,或许能为自己所用。
昭柔挽着谢璟辞的手臂,款步踏入院中。视线被屋前立着的长矛定住。那兵器的形制,分明是楚及煊的贴身武器。
红衣、长矛、偏僻小院……
诸多线索在昭柔脑海里串联起来,她心头微震,眼前这位红衣女子,莫非就是楚及煊带回来的心上人?
她压下心头疑虑,半挽半拖地拉着谢璟辞进屋。
陈丝荷也跟着进来,“他伤的很重。”
他胸口还在渗血,挺直清隽的鼻梁上面布满细密冷汗,清冷眉眼间晕开几分破碎孱弱。
“需要帮忙吗?”陈丝荷盯着他们,“这里有上好的药,我略懂一点医术。”
昭柔眼珠转了转,睁着眼睛瞎扯,“不用了姑娘,我有药,并且也略懂医术。”
“劳烦姑娘回避一下,我要给……夫君换药了。”
“夫君”二字入耳,谢璟辞额角青筋又是一跳。
陈丝荷轻哼一声走了。
谢璟辞瞥了一眼床榻,眉头轻皱,拂袖坐在了硬榻边。这样重的伤定然剧痛难忍,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溢出,只喉间压着极轻的气息起伏。
“我帮你处理伤口。”
谢璟辞垂眸,少女已轻轻挑开他染血的衣裳,昭柔的小脸白了白,指尖有些颤抖,连眉梢都带着几分紧张。
“不必。”谢璟辞修长的两根手指按住她。
“出去。”
他的嗓音带了几分凉意。
好凶。
昭柔扁扁嘴,站起身就往外走。
疼死他,这样正好趁机把栖寒玉抢了。
谢璟辞舒出一口气。
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衣襟。
这刚褪去一半。
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谢璟辞眉头轻皱,飞速起身拿起身侧长剑抵在门口。
“是我。”昭柔被他惊了一跳。
谢璟辞收剑归鞘。
“你来干什么。”他将手肘横遮在身前。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慌乱。
昭柔咬了咬唇,端着木盆轻声道:“我打了清水过来。”
“放下便可,出去吧。”谢璟辞坐回榻边。
他的腰身劲瘦匀称,脊背线条利落流畅,肩背宽阔平直,清贵风骨浑然天成。脖颈间用一缕玄色玉绦系着枚玉佩,这玉佩莹润剔透,紧贴胸口,随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栖寒玉。
昭柔瞳孔微微一缩,这枚玉被她握在掌心的触感还历历在目。
她瞬间打消扭头就走的念头。
水声轻响。
“还不走?”谢璟辞声线有些沙哑。
昭柔捏着湿帕缓步上前,“我帮你擦。”
暗器入肉极深,伤口正处心口,周遭皮肉已然泛起淡淡青黑,这暗器有毒。
谢璟辞眉头紧锁,再度拒绝:“不用。”
一只嫩白玉手递到谢璟辞唇边,昭柔轻轻捏着上官冰给的清毒丸。
“吃。”她言简意赅,将手往他唇边递了递,大有他不识好歹她就要硬塞之势,“解毒的。”
谢璟辞微微偏开。
“你竟然疑心我下毒!”昭柔一只秀眉轻挑,作出一副震惊又寒心的模样,说罢作势要将药丸往嘴里塞。
谢璟辞无奈极了,只得伸手接过。
指尖瞬间相碰,一触即离。
“孤已服下。可以出去了吗?”他的语气有些重,带着几分淡漠疏离,全然不似先前义无反顾挡在她面前的样子。
看着少女飞快眨了两下眼,眼底悄然氤氲起水汽,他无奈软了语气:“你这两日身体未恢复好,先去休息吧。”
“可我们现在是夫妻,若避嫌太过,会引人怀疑的。”
她说得坦荡自然,“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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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字念得顺口从容,毫无扭捏之态。
谢璟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她怎么能将这两个字说的这样随意。
“伤口不及时清理,会发热的。”昭柔知晓他素来爱洁,定然受不住伤口污浊黏腻。说罢,便持着湿帕,径直要替他擦拭,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胸前那枚栖寒玉上扫。
谢璟辞再次抬手挡开。
“钟离小姐。”他的嗓音更冷了几分,“你有未婚夫。”
昭柔动作一顿。
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提他干嘛。
给他上药又和楚及煊有什么关系。
见他还要挡,昭柔终于有些不耐烦地打下他的手,力道不轻半分,“不许再动!”
在谢璟辞些许错愕的目光里,她低头细细擦拭伤口周遭凝结的血迹。
少女的眼睫垂下如浓密的蝶翼,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清浅的吐息拂过他心口伤处,漾开一缕轻痒。
谢璟辞的身形微颤,指尖不禁攥紧榻沿,苍白的薄唇抿得更紧,快要崩成一条线。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疼么?”昭柔抬头,呼吸如暖风在他下颌拂过,激起一片麻痒。
谢璟辞在她澄澈的眸子里,清晰地看见倒映着的自己。
“疼你就叫出来。”昭柔转念一想,以这位太子的性子,断然不会做出这般失态之举。她便随手拿起胸前系着的长长的丝绦带,递到他嘴边,“你不好意思的话,咬着这个也行。放心,我绝对不笑你。”
“……”
谢璟辞一时语塞,心口的锐痛尚且可忍,偏偏少女贴近带来的那缕麻痒,远比伤痛更扰人心神。
钟离昭柔。
承恩公独女,世无其二。
此时此刻,她正将伤药小心翼翼地撒在自己的伤口上,细致又认真。
那股麻痒顺着皮肉肌理一路往上窜,绵软锦帕从心口轻挪至锁骨,又抚过他修长的脖颈,细细摩挲,流连辗转。
谢璟辞喉间难以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够了。”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线低哑:“此处,未曾受伤。”
昭柔微微凑近,才看清那根玄色细绦材质殊异,怕是不容易轻易剪断。谢璟辞武功高深莫测,想近他的身确保万无一失,必得先取得他信任。
她心底始终藏着几分怀疑,这块玉纵然品相不凡,但终究是死物。单凭此玉,当真能解父亲身上奇毒?可眼下别无他法,她只能放手一搏。
昭柔缓缓收回手,掩去心绪:“我只是见殿下沁了薄汗,顺手替殿下拭去。”
“我不会包扎,但我看过话本子,应是差不多。”昭柔拿起长长的绷布,“这里没有更好的了,楚及煊太小气了,也不知道安置点好东西。”
“此处为楚及煊私宅?”他敏锐的捕捉到了问题。
“八九不离十。”昭柔手下动作未停,随口回道,“院前那柄长矛,是他贴身兵器。殿下曾驻守北关一月有余,难道不曾见过?”
“不曾留意。”谢璟辞语声淡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四下寂静,唯有两人浅浅呼吸交织缠绕。
昭柔一圈圈缠好绷带,抬眸时,正对上谢璟辞一瞬不瞬的目光。
两人挨得极近。傍晚的霞光透过窗棂,落在谢璟辞清俊的侧脸,冲淡了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易碎的温柔。
9. 第9章
昭柔甫一踏出房门,便撞进陈丝荷直勾勾凝在门口的目光里。
“姑娘,我需一身女子常服,不知可否借我一身?”
二人掩上门扉。
昭柔细细打量着周围,连偏屋都陈设雅致,处处透着精巧用心。昭柔眼波微转,便知楚及煊待眼前人,确实不同。
陈丝荷执壶斟茶,瓷盏轻磕桌面,抬眼时目光带了几分探究:“姑娘气度显贵,不似寻常人家,不知是京中哪家高门贵女?”
昭柔未动茶水,清凌凌的水眸凝向她。
“我是钟离昭柔。”
“哐当——”
陈丝荷手一抖,茶水溅湿案几,她当场僵在原地,惊得半晌回不过神,只怔怔地将昭柔从头到脚反复打量。
“我并非来为难你。”昭柔理了理裙摆,百年世家嫡女的仪态刻在骨子里,无论身处何处,依旧姿态端方,“听闻你与楚及煊有情,我想问问你的心意。”
陈丝荷苦笑,“有情又如何,无情又如何?我这般身如浮萍的人,本就攥在你们这些权贵指缝间,哪有资格谈心意。”
昭柔纤眉微蹙,“你不喜欢他?”
“喜欢?”陈丝荷笑声里裹着凄冷与自嘲,“对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喜不喜欢吗?我自幼失恃,和兄长相依为命长大,如今兄长死了,我早已如无根浮萍,无处可依。若不依附楚都尉,我实在无路可走。”
昭柔微微蹙眉,陈丝荷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女子本就不易,乱世中的女子就更加艰难,她身为望族嫡女,在力所能及之处,照拂同类是她应尽的责任。
“陈将军为国捐躯,是大胤忠勇之士。若你不愿委身楚及煊,我可为你安排份稳妥差事,保你往后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女子艰难,但亦有很多出路,而依靠男人是最靠不住的一条。
“你……”陈丝荷抬眸看向她,满眼难以置信,“不怨我?”毕竟,抢了你的未婚夫婿。
昭柔语气从容坦荡:“感情之事强求不得,何况我本就对楚及煊无意。就算我心悦于他,若我心爱之人心有所属,我也只会成全。世间男儿万千,我钟离昭柔,从来不会为一人困守方寸之地。”
“何况我知道……”她声音轻而低缓,“你也是身不由己。”
陈丝荷猛地抬头,面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知道……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
昭柔目光静静直视着她,眸色清冽通透,似能洞穿人心底所有隐秘。
陈丝荷被她看得心头一慌,心底发虚,下意识便错开了视线。
“你心中所想,我可以帮你完成。如若你愿意,我可以将你送到远离纷扰的地方,重新生活。我想你的兄长也希望你好好过日子。”昭柔并不喜欢多事,但她钟离一族先辈也曾为国捐躯,她是打心底敬佩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不希望陈丝荷就此蹉跎葬送自己的一生。
以楚及煊的家世门第和他自私自利的性子,陈丝荷即便能使手段什么的挤进将军府做个妾室,日子也不会好过。现在京中只是风言风语,日后若是他二人私下纠葛坐实,为了自身仕途与家族名声,楚及煊必定会毫不犹豫舍弃陈丝荷,半点情分也不会留。
“你要我做什么?”
昭柔抬手轻拢了拢鬓边发髻,“你只当没见过我就好。”
“那个人呢?”她问的是谢璟辞。
昭柔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不要想打他的主意。”
这话俨然带着几分隐晦的警告。陈丝荷想寻求庇护,投靠谁都无妨,唯独不能动半分沾染谢璟辞的念头。
“你喜欢他?”
昭柔轻哼一声,有些不以为意,“我是钟离家族嫡女,怎么可能喜欢皇族中人。”
谢氏皇族和钟离一族早已貌合神离。
谢璟辞挺身相护的确出乎她的意料,这几日下来也确实感觉他待自己有一丝微妙的不同。只是如今父亲危在旦夕,钟离一族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她身负重任,如履薄冰,暂时还没有闲心去寻思他究竟是为什么。
念及此,昭柔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焦灼,也不知泠月他们怎么样了。她必须尽快取得太子信任,拿到栖寒玉。
一门之隔。谢璟辞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了颤,骨节分明的指尖悄然攥紧手中药瓶,缓缓收回将要叩门的手。
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昭柔和陈丝荷俱是一惊。
“开门!丝荷快开门,是我!”
竟是楚及煊。
“我出去看看。”陈丝荷深深看她一眼,拂开袖子,“有些事,我要亲自去做。”
昭柔心中微微叹气,她无法改变一个心意已决的人。
“丝荷!”楚及煊将门砸的‘砰砰’响。
昭柔神色一凛,急忙回主屋。谢璟辞没有换衣衫,兴许是这位尊贵的储君穿不惯别人的衣裳。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他清俊容颜半明半暗,看不出半点情绪。
“快躲起来,是楚及煊。”昭柔来不及多想,上前就去拽他的袖子。
谢璟辞身形未动,只淡淡抬眸睨着她,语气平静无波:“为何要躲?”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他身为当朝储君,何来避躲臣子的道理。
昭柔蹙眉,急得都要跺脚。若是被楚及煊发现她在这,还和太子在一起,那她后面的计划怎么进行。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楚及煊是我未婚夫婿,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被他看到如何收场!”
院外的陈丝荷大声喊道:“来了!”
“怎么这般磨蹭!”楚及煊脸色不好。
脚步声步步逼近。
“快!”
昭柔心头大急,使劲拽住谢璟辞的衣袖。眼尖瞥见拔步床旁的木柜,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拉开柜门,顺势将谢璟辞推了进去,自己也紧跟着侧身挤入,还敛好垂落的衣袂,不露出半分破绽。
楚及煊俊朗的脸被揍的鼻青脸肿,他鬓发凌乱,衣衫多处撕裂破损,沾满尘土,整个人颓败狼狈,眉宇间还裹挟着一股沉郁的戾气。
他大步跨进屋内,二话不说径自走到案前,提起茶壶倒了盏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煊郎。”陈丝荷满眼关切,声音娇滴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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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将你伤成这样,看着都叫我心口发疼。”
昭柔听的浑身一激灵。
楚及煊重重放下茶盏。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怒火翻涌。前两日钟离昭柔金蝉脱壳,悄然离京,他派去承恩公府的探子全折了,一无所获还被父亲痛骂一顿。
本就心头憋闷,谁知赶来寻找钟离昭柔的途中,半路又莫名撞上山贼埋伏。那群悍匪不由分说便将他围起来一顿拳打脚踢,任凭他自报家世身份,直言自己是辅国将军之子,对方也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不知哪来的匪贼,竟敢偷袭本都尉。待我回了京禀明圣上,定将这伙贼人一网打尽。”他一拳捶在桌上,愤愤道。
“煊郎莫要动气。”陈丝荷取出绢帕,轻轻抚上他的面颊。
楚及煊吃痛,低低‘嘶’了一声,一把攥住她的小手,“你要谋杀亲夫。”
“煊郎是钟离小姐的夫婿,哪里是人家的。”陈丝荷顺势偎进楚及煊怀中,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丝荷,除了正妻的名分,其他我都可以依你。我答应你,日后绝不负你。”
“我知道的,煊郎。”陈丝荷双臂环住他脖颈,软声问道:“煊郎前些日子还说公务繁忙,无暇与我相见,今日怎会突然过来?”
楚及煊轻轻拍了拍她的腰肢温存:“我放心不下你。”
“煊郎~”陈丝荷眉眼含娇,一身红衣将她衬托的更羞涩。她的相貌算不上绝艳出众,却别有一番楚楚惹人的风情。
微弱烛火从柜子缝隙间钻进一缕,昭柔偏过头,猝不及防撞进谢璟辞的目光里。
柜中方寸之地,两人挨得极近,身躯相贴,呼吸近得几乎交织缠绕。
她心头微紧,只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格外异样。
谢璟辞先透过缝隙淡淡扫了眼外头快要合二为一的两人,目光又落回她身上流转。
那双素来清冷疏离的眸底,此刻翻涌着疑惑、探究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像在无声提醒:你的未婚夫婿正在与旁的女子……
你怜悯个头啊!昭柔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大怒,决定出去后将谢璟辞也打一顿。
透过木柜缝隙,外面的旖旎光景尽数落入二人眼底。
这个楚及煊,太不知廉耻了。昭柔咬牙,看来还是下手太轻了,下次定将他揍的起不来床。
昭柔睁圆了眼,继续凝神盯着外面的动静。
楚及煊本就一腔躁意无从排解,此刻美人软怀相偎,情难自禁,俯身便噙住陈丝荷水润的唇。
陈丝荷婉转相就,屋里顿时漾开细碎濡湿的吻吮声,一声声钻入木柜里两人耳中。
昭柔:“?”
谢璟辞:“……”
昭柔如今不过十七,谢璟辞也才刚及弱冠,哪里经历过这些。
一板之隔,外面缠绵缱绻,里面少男少女紧紧相挨。
周遭空气开始发烫,一股莫名的燥热悄然攀上四肢百骸。
四人都泛起了薄热。
楚及煊搂着陈丝荷站起身。
昭柔求学若渴瞪大眼睛正欲看清。
一截月白衣袖挡住视线。
10. 第10章
昭柔拉开挡在眼前的衣袖,一双水眸瞪的圆溜溜。
她屏住呼吸,脸颊贴紧木柜缝隙,重新看向外间。
楚及煊揽着陈丝荷起身,两人面对面紧密相拥,他抱着她缓步走向拔步床,反倒离衣柜更近,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看的更清晰。
陈丝荷身子轻颤如弱柳,双手抓着楚及煊的衣襟,她仰起脖颈,主动仰头迎合。摇曳烛火将两道身影揉成一团,唇齿厮磨的细碎声响,在寂静屋中格外清晰,一声声钻入耳膜,让柜中气氛愈发凝滞闷热。
密不透风的木柜像个闷罐,燥热层层裹来,昭柔一直在出薄汗。谢璟辞半侧着身子,挨着她坐,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昭柔抿唇憋住笑意。
堂堂大胤储君,此刻竟屈尊躲在这逼仄的柜中,委实有趣。往日里她也听闻过他的疏离寡淡、生人勿近,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倒也觉得传闻未免言过其实,他并不似旁人说得那么不近人情。
昭柔又盘腿坐了会,感觉脚有点麻了。
楚及煊和陈丝荷还在忘我的唇齿难分。
昭柔微微开始舒展身子,一点点调整姿势。谁知一下不慎,幅度稍大,脚尖狠狠蹬到了什么东西,似乎有些弹性。
一声极低极闷的哼声从谢璟辞喉间溢出,转瞬便散在空气中。
昭柔吓得心尖发紧,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抬手捂住他的唇。少女柔嫩的掌心贴上他温热的唇瓣,清晰感受到他骤然急促的灼热吐息拂过掌心。
温香软玉皮扑到怀中,谢璟辞眼睫猛地一颤。
昭柔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两人皆未再动,可他额间缀着的玉珠,却一直不停的微颤,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沉水冷木气息,还夹杂着伤口血腥气。
凑得极近,昭柔发现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些。整个人流露出一种心悸痛苦的模样。
所幸床上二人毫无察觉,楚及煊眼底翻涌着燥热难耐,粗粝的手掌径直伸向陈丝荷的衣襟。
“煊郎。”陈丝荷娇声连连,抬手拦他,欲拒还迎,“你还未曾沐浴呢。”
楚及煊动作一顿,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尘土气,眉宇间染着不耐,却也依了她。他低头在她颈侧重重啄了一口,压低声音翻身下床:“等着!”
说罢便转身进了隔壁净房,水流声很快响起。陈丝荷理好衣衫,坐起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衣柜方向瞥了一眼。
只一眼,昭柔瞬间了然。
她是故意的。
明知她与谢璟辞藏在屋内,还刻意与楚及煊缠绵亲昵,不过是想将这场戏做足,彻底搅黄楚及煊与钟离家族的联姻。
实在多此一举。昭柔想,就算没有今日这一出,她钟离昭柔,也绝不会选楚及煊这般轻佻薄情之人。
“我们走。”昭柔小脸气鼓鼓的,伸手去扯谢璟辞的衣袖,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璟辞却先一步拂袖避开,他眉头紧紧皱着,唇瓣苍白毫无血色。兴许是热的,他耳后还泛着些许薄红,面色却有些冷凝。
莫名其妙,昭柔不解。
两人趁着净房水声遮掩,悄无声息溜出院落。
一路疾行至僻静处,两辆马车停在路边。太子的两名心腹侍卫躬身行礼。逐风身着黑衣,擅长剑,统领沉徽营。鹅黄衣衫的叫逐雨,擅长鞭,执掌寂影司,这二人皆是太子手下得力干将。
昭柔眉心一跳,他是什么时候联系上部下的?
泠月怕是失手了。
谢璟辞登车不过片刻,便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锦袍,周身气度清贵高华。
“钟离小姐,请上车更衣。”他指了指旁边的马车,语气满是客套。
马车内准备齐全。一条繁复的天青色罗裙铺在软榻上,裙裾以银线精绣流云暗纹,是她最喜欢的样式。
一盏茶时间过去了。
马车里依旧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还夹杂着少女恼怒的轻哼。
谢璟辞缓步行至车驾旁,侧身问询:“怎么了?”
车厢内寂然无声,半点回应也无。
“钟离小姐?”他屈指轻叩车窗。
依旧没有回应。
谢璟辞眉头微蹙,心头掠过一丝不安,“那我便进来了?”
良久仍无应声。谢璟辞指尖刚轻触车帘,里头便骤然传出少女带着几分哭腔的嗓音,骄纵又委屈:“你不许进来!”
车内,昭柔被这繁复衣裙弄得又急又恼,小脸涨得通红。
她是被娇养出来的名门贵女,往日更衣自有一众侍女伺候,何曾自己摆弄过这般形制繁琐的罗裙,光是腰间交错的系带,便缠缠绕绕十多根,怎么都理不顺。
她从前最喜欢这种绦带多的裙子,迎风飘舞的时候很好看,但是!她以后再也不要穿这种繁复的裙子了!
车外,谢璟辞眉心微跳,侧目扫了一眼两名暗卫。逐雨立马拉着逐风识趣地转过身去,把耳朵也捂了个严实,不敢窥听半分。
“好,我不进去。”谢璟辞放柔声线,语气温和低缓,“发生何事,可以同我说吗?”
车厢内,昭柔身上的罗裙穿得歪歪扭扭,腰间系带缠成一团,裙摆也拧得歪斜。
她先是生气,然后又感到委屈。小小的人儿环抱着双膝蜷在软榻上,肩头微微耸动,小声啜泣起来。
连日奔波,肩上擦伤尚且疼痛,双脚更是走了许多路又酸又疼。她一直咬牙强撑,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软弱,可泪水却偏是不受控制似的,簌簌往下掉。
自父亲中毒变故至今,不过短短几日,却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尽了。
她在人前故作镇定、云淡风轻。可偏偏只是衣裳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成了压垮她心绪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委屈、惶恐、无助,瞬间决堤。
她自幼锦衣玉食,被父兄捧在手心长大,一朝祸起,便要孤身扛起家族重担。
昭柔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不住颤抖。
她不怕吃苦,不怕受伤,不怕一路颠沛流离。
她怕的,是事与愿违,是终究救不回父亲,是钟离家百年基业,从此倾覆。
车帘内压抑的啜泣声细细绵绵,落进谢璟辞耳中,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向来淡然清冷的面容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谢璟辞温声安抚,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可是遇上难处,不妨同我说,我帮你。”
车厢里,昭柔鼻尖泛红,喉头哽咽得发紧,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穿不好……”她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中夹着几分羞赧,“绦带太多,缠在一起了……”裙裳层层叠叠裹了好几重,缠缠绕绕乱作一团,跟她的心绪一样怎么理都理不顺。
谢璟辞神情恍惚了一下。
“莫急。”他放缓语速,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温润又安定人心,“你且先别动,别扯乱了衣料。若是实在无从下手,我让逐雨快马去寻个侍女过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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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柔身子微微一僵。
这荒郊野外,等找到侍女怕是天都黑了。更何况她这般狼狈模样,被旁人瞧见更是难堪。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小声嗫嚅:“不要人看……”
谢璟辞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那……我隔着车帘教你,可好?”
车厢内的昭柔愣了愣,他怎么可能知道女子的衣裙怎么穿。昭柔抽泣声稍稍放缓,犹豫半晌,终是细若蚊吟地应了一声:“……好。”
谢璟辞立在车外,他身姿挺拔,声线压的很低却字字清晰传入车内:“你先别慌,静下心来。先把散乱的系带都理平,别互相缠在一起。”
昭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乖乖依言,颤抖着手去捋那些交错缠绕的素带。往日抚琴描绣、养尊处优的手,此刻竟笨手笨脚,越急越理不清。
“太多了……”她闷闷哽咽,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左右好几条,我不知道哪根是哪根。”
谢璟辞语气越发温软,耐心十足,没有半分不耐:“无妨,慢慢来。先放下最外侧两根长带,不用管其余,先系腰间正中央那一对。”
昭柔咬着唇,压下心里的羞窘与委屈,照着他的话,摸索着扯出中间一对素带。
谢璟辞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极仔细,“两带交叉,右带绕至下方,穿环抽出。”
车厢内,昭柔屏住呼吸,依着他细细的指引,外面的人不急不催,始终温声提点,语调沉稳安定,像一剂定心丸,慢慢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
待她好不容易系好中间那根,稍稍松了口气,小声嗫嚅:“……系好了。”
“很好。”谢璟辞赞许,“接下来再理两侧短带。”
昭柔照着做,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却没那么容易压下去。眼泪还是无声地往下掉,滴在天青色罗裙上,晕开浅浅湿痕。
车外的谢璟辞轻声开口,“想哭便哭一会儿,无妨。”顿了顿,他接着道:“放心,我也不会笑话你。”
怎么还学她的话呢,昭柔破涕而笑。
“左下暗屉里有凝露膏,若是眼睛不舒服可以敷一些。”
又过了片刻,他感觉里面的人平静了些,缓声询问:“我这里有些点心,你要不要用一些。”
昭柔先前在陈丝荷屋中滴水未进,早已饥肠辘辘。闻言她想吃,又觉得刚刚在他面前哭有些丢脸。
犹豫间,谢璟辞已经提着食盒放到马车前。
昭柔轻轻掀开车帘,打开食盒,香味浓郁的金乳酥映入眼帘,正是她最爱的口味,还特意多加了牛乳。
她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好吃!情绪瞬间好了三分。她眼角微微弯了弯,眼角下的红痣更加清艳,“殿下一起吃吧。”
谢璟辞眉间的霜雪消融了些,他接过一块,半倚在马车前缓缓开口,“待会让逐雨护送你回京。”
“什么?”昭柔急了,“等一下,我没说我要回京……咳咳……”她忙着反驳,口中酥屑骤然呛入喉咙,一阵剧烈咳嗽,眼圈当即就红了,细碎泪光凝在睫尖,柔弱模样惹人怜惜。
谢璟辞连忙倒了茶水送到她唇边。昭柔咳得喘不上气,就着他的手饮下茶水。
他修长的手指顿在半空微微蜷了蜷,终究还是轻轻落在少女纤细的脊背,一下下轻拍,似是顺气,更像是安抚。
捂着半只眼睛回头张望的逐雨目瞪口呆,自家素来清冷疏离的太子,竟也会对人露出这般温柔的神色。
11. 第11章
昭柔咳意渐平,心绪却翻涌不休。
栖寒玉还没到手,眼下绝不能回京。
“我不回去。”少女语声执拗。
谢璟辞眉峰当即蹙起,嗓音沉敛,“你旧伤未愈,再不好生修养,会损及根本。”
“楚及煊的所作所为您亲眼所见,如今父兄皆不在京中,我孤身回去,肯定会被人欺负的。”昭柔扁扁嘴,模样很是委屈。
“你是承恩公独女,无人敢轻慢。”
他心中清明,眼前这看似孱弱的少女能戏耍得上官朔无可奈何,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惩戒楚及煊,何来被人欺负的道理。更何况他知道,驿站里的刺客,有一部分是她的人。
“反正我不回去。”昭柔开始耍赖,肩头旧伤受力,衣衫之下隐隐沁出丝丝浅红。
良久,谢璟辞极轻叹息。也罢,他正好有一些困惑,兴许需要她来解答。
“先上车,你需上药。”
马车内铺了轻软绒毯。她乖乖端坐,一双素白小手轻叠在膝头,眉眼温顺,看似安分守己。
谢璟辞将玉瓶递至她眼前。
昭柔没接。
“这衣裳好不容易穿好的,等到了客栈再换吧。”
谢璟辞目光沉沉落于她肩头,那渗出的血迹愈发清晰,“伤口不能拖延。”
昭柔眸光一转,纤细指尖轻轻勾住他月白色衣袂,眼底漾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语调轻快:“那殿下不如帮帮我?”
他素来端方自持、恪守礼教,昭柔笃定他绝不会逾矩。方才她在他面前落了面子,他只是想顺势讨回来一点点而已。
谢璟辞垂眸,落在她纤细苍白的指尖上。那力道轻软无力,却如一缕缠人的柔丝,叫人难以挣脱。
少女眼底戏谑明媚,仿佛肩头的伤势微不足道,亦仿佛,他这个人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可随意打趣的寻常人。
他心底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情绪,不想看到她戏谑的眼神,他忽然想起先前她在马车中啜泣,如果她在他面前落泪会是什么样?
谢璟辞眸光微敛,不动声色拂开被她勾住的衣袖,侧身独坐于车厢另一侧,疏离清冷。
“必须上药。”
他执着手中玉瓶,语声平淡无波,却不容置喙。
昭柔见状,索性微微挪动身形,往他身边凑近了几分。
好啊。她倒要看看他要怎么给她上药。是先把开衣裳呢,还是先扒开衣裳呢。
她料定他不会。
下一瞬,微凉的药液隔着衣衫,径直倾倒在她肩头。
“你!”
骤然袭来的刺痛穿透衣料,扎得昭柔瞬间眼眶泛红,水汽氤氲。她下意识抬手挣扎,想要推开他。
谢璟辞长臂一收,单手稳稳扣住她两只纤细手腕,制住她所有动作,另一只手依旧垂落,缓缓将药液敷匀在她伤口处。
“疼疼疼!好疼!”
昭柔身子不停扭动躲闪,细碎的痛呼溢出口中,眉眼拧作一团。
谢璟辞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眸色沉静,只顾专注替她处理伤口,神色认真细致,未有半分敷衍。
可这份细致,却惹恼了昭柔。
这般隔着衣衫粗鲁上药,分明就是故意折腾她、戏弄她!
马车平稳前行。
谢璟辞收回手。
昭柔红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愤愤地瞪着他,肩头衣衫被药液浸透一小块,原本浅浅的血迹被晕开,淡红一片。不过好在方才尖锐刺骨的痛感渐渐消散。
“安心休憩,养伤要紧。”
他无视她眼底的愠怒,淡然出声,随即取出一卷书卷,静静翻阅。
昭柔依旧瞪他,闷闷不乐:“我衣衫湿了,睡不着。”
“那便不睡。”
谢璟辞头也未抬,长睫如蝶翼轻垂,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浅阴翳,周身清冷如故。
昭柔怔神。
她幼时常入宫走动,按她的家世身份,就算太子清冷喜静,也不会毫无交集,以至于她如今回想起来,对他的记忆竟一片空白。
他没再说话。
昭柔又感觉一点气闷,好歹小小的为他挡过一箭。他干嘛要这么冷。
“我饿了。”她声音倦倦的。
谢璟辞一手执卷,一手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动作从容自然。
“渴。”
一壶汀兰晚翠递到跟前。
昭柔心头微诧。此茶入口清寒凛冽,世人多不喜这份涩意,没想到谢璟辞竟备着这茶。
她心头憋着闷气,径自倒了一盏,仰头饮尽。
随后又半倚着打量他,视线缓缓游走,自他眉心玉坠落至清隽的眉眼,再是高挺利落的鼻梁、紧抿的唇瓣。他一身清贵天姿,气韵淡漠如云端风雪,遥远得不可触碰,却又偏偏引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谢璟辞被她盯的看不下去字,他合卷抬眸,“可是遇上难处了?”
昭柔身形微滞,转瞬扬唇一笑,“我可是承恩公独女,能有什么难处。”
“是吗?”谢璟辞语声轻缓,字字清晰,“寒寂世子已数日杳无音讯。”
此话一出,昭柔心头骤然一紧,她已然整整半月没有收到兄长音讯。一旦皇族知晓承恩公病危、世子失踪,钟离家族必定大乱。
衣角褶皱深陷,可她面上丝毫不乱。
昭柔微微垂首,肩头轻塌,软糯声线裹着委屈,“兄长在浔州督办赈灾事宜,公务繁忙,许是书信阻滞,过几日也许就有消息了。我……我想去寻他。”顿了顿她试探地问:“殿下可也是要去浔州?”
谢璟辞淡淡‘嗯’了声。有些话终是没继续问下去。
他不问,她可就要问了。
昭柔视线转至他额间玉珠,故作随意闲谈:“殿下额间玉珠莹润,不知何处取得?”
这玉珠质地与栖寒玉相似,或许另有妙用。
谢璟辞眸色微淡,抬手轻触玉珠,语气寡淡:“故人所赠。”
明显不愿多言。
昭柔心下了然,轻声道:“想来是极为重要之人。”
谢璟辞合上书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茫然,嗓音低得几不可闻:“或许罢。”
*
夜色沉沉垂落,月华穿透客栈雕花菱窗,碎落成遍地银霜。
昭柔桌案上散落着数团揉得皱巴巴的信纸。她有些懊恼,幼时贪玩,未曾认真随兄长习字。如今始终摹不出他的笔迹。
他们一连在这郊外客栈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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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泠月迟迟未曾传信联络,昭柔有些焦灼。
先前在官驿,她本打算试探太子暗卫的伸手,伺机夺取栖寒玉。若是不成,便令月影卫佯装行刺,好借危难与谢璟辞近身相处。此外,她还派人伪装成山匪,将楚及煊狠狠教训了一顿。
不过那日前来偷袭的,不全是她的人。昭柔自认平日与人为善,那些刺客肯定都是来找谢璟辞的。在他身边还真有点危险。
屋外忽然响起几声鹧鸪啼鸣。
昭柔眸色一喜,翻身下榻,推门而出。
沉沉夜色里,一道黑衣人影静立院中,背影莫名眼熟。
他缓缓转过身来。
来人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他鼻翼微张,透着压抑的火气。
“上官朔?”昭柔瞪大眼睛,“你不是在蹲大牢吗?”她双手捂唇后退几步,语气满是不可思议,“你,你越狱!”
“若不是你,我怎会被阿姐打成这般模样,还被关在诏狱整整三日!”
纵使一身黑衣,昭柔依旧借着月光看见他黑衣之下,多处被血色晕开深色湿痕,他伤得不轻。
昭柔眉心拧紧。
上官朔‘唰’地一声展开折扇,身形一纵,转瞬便掠至她身前,扇尖精准抵住她下颌,语气带着戾气:“跟我走。”
“我不走!”昭柔扬声朝屋内急喊,“太子殿下救我!”
屋门被猛地推开。
谢璟辞方才沐浴完毕,墨色长发湿漉漉未干,松松束于身后,几缕湿发垂落,贴在冷白颈侧。
他身上只着一袭宽松锦袍,衣襟微敞,流畅的锁骨若隐若现。额间玉珠已被取下,少了几分谪仙般疏离清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是昭柔从未见过的模样。
“殿下。”昭柔眼底瞬间漾起水汽,声音恰到好处地轻颤。
“放开她。”
谢璟辞嗓音清冽沉冷,不带半分温度。
上官朔脖颈一梗,桃花眼染上几分不甘:“殿下也要同陛下一般,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偏袒她吗?”
“孤不曾偏袒任何人。”谢璟辞神色淡漠,周身却漫开天然的威压,“她是承恩公独女,你伤她,上官家必受更多牵连。”
“我不会伤她,只是带她回京说明白,为自己讨回公道。”
上官朔收了折扇,一手牢牢桎梏住她肩头。
昭柔在他掌下扭了扭,“换一边,我这受伤了。”
“……”上官朔瞪她,你有没有一点被劫持的素养。
“她暂时不能回京。”谢璟辞沉沉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肩头,语气不容置喙。
“此女心机深重,殿下就不怕被她算计吃亏?”上官朔斜睨向昭柔,“有我在,你休想得逞。”
昭柔毫不示弱地回瞪回去。
“臣愿替殿下好好看住她。”
这话是什么意思?”昭柔顿时面露不满,“你凭什么看着我。”
“就凭我比你大。”
“你哪比我大,脸吗?”
……
他们仿佛天生相克,只要一见面,便免不了拌嘴争吵。
谢璟辞神色晦暗不明,静静望着争执的二人。
拢在宽袖的掌中不断收紧刚刚收到的那张字条。
12. 第12章
上官朔撒泼打滚,死活要跟着同行。
他就算再不受重用,也是上官家的嫡子。上官冰虽对他严苛,但实际上还是挺疼这个弟弟的。
昭柔见他面色也有些苍白,心底缓缓升起一丝丝同情,他最近确实被整的挺惨的。
但这份同情很快便被压下了。
翌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官朔张扬肆意的笑声骤然炸开,响彻四庭。
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钟离昭柔,眼泪都笑了出来。
昭柔今日衣裳是穿好了,一头青丝却整的一言难尽。发髻梳的歪歪扭扭,松松垮垮。几支簪子横七竖八的插在上面,走一步,掉一支,走三步,掉一双。
本来这郊外客栈人还不多,还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她。但被他这么一笑,院中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了过来。
“不许笑了!”
昭柔小脸气得通红,一手扶着将掉未掉的簪子,一手蹲下来捡掉下来的。
天知道她梳了半个时辰,手都酸了,才梳成这样勉强出门。
呜呜,想念画月每一天。
上官朔还在狂妄大笑,昭柔捡起簪子赌气般朝他直直掷了过去。
他没有世家公子的风度,那她也不用守名门嫡女的仪态了。
她一边捡簪子一边朝他砸去。地上的捡完了,便去拔头上的,待手触到最后一支时。
屋门开了,谢璟辞身着白衣携一身清贵气款步走了出来。
他清邃的目光淡淡扫过庭院,随后轻轻落在少女乱蓬的像鸟窝一般的发髻上。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波澜。
昭柔感觉自己的脸倏地烫了。
“噗嗤”他身边的逐雨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璟辞一道眼风扫去。
逐雨立刻敛了笑意,作出一个封口的动作。
“该启程了。”他嗓音清润。
昭柔拎着裙角,经过上官朔时狠狠瞪了他一眼,蹬蹬躲进马车。
谢璟辞拂袖跟在她后面。
“等等!你们两个要同乘一辆车?”待众人整顿妥当,即将出发时,上官朔忽然扬声。
昭柔掀眸挑眉,隔着车帘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娇矜:“车厢宽敞,我与太子殿下同乘有何不妥?骑好你的马便是。”
“不行不行!”上官朔利落翻身下马,眉眼弯弯,“既然这般宽敞,那咱们三个一起挤挤,我也不骑马了。”
“没你位置。”昭柔眉心突突直跳,被他缠得满心烦躁。
“钟离小姐身带旧伤,不宜拥挤颠簸。”谢璟辞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润声线里裹着一丝疏淡的疏离,温和却不容置喙。
上官朔闻言垮了眉眼,小声嘀嘀咕咕地:“我身上也有伤啊……”
可一个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储君,一个是刁蛮不讲理的大小姐。
能怎么办呢!
上官朔讪讪收回手。不一会又自己给自己哄好了,哼着小曲跑去跟两个暗卫搭话。
马车内,密闭的空间安静温煦。
经两日静养调息,昭柔身上的伤痛已然舒缓不少。只是每日都要喝逐雨送来的药,这家伙还每次非得盯着她把药喝干净,说是急着收碗。真是苦不堪言。
谢璟辞如往常一般翻阅书卷,可昭柔眼尖,偏是捕捉到他唇角正极轻极淡地向上扬起一点弧度,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愉悦。
“你想笑就笑吧。”昭柔声音闷闷地,不用照镜子,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谢璟辞莞尔,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眉目疏朗,温润如玉。
昭柔气鼓鼓地撇过头去。
谢璟辞忽而抬手伸向她。
“你干嘛?”昭柔一激灵,眼神中满是警惕。
谢璟辞微微一顿,晃了晃掌中木梳,“难不成你想顶着一头乱发,前去见你兄长?”
昭柔狐疑地看向他,“你会梳女子发髻?”
世人皆传东宫太子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莫非外界传言皆是虚言,他早已暗中金屋藏娇,否则怎会精通女子衣裳、发髻之事?
这人不简单呐。
不过嘛......昭柔忽然想到昨晚他沐浴完出来,颈间没有玄色丝绦。想来,他沐浴之时,会将玉佩解下。
念至此,她心底已有了周密盘算。
谢璟辞全然不知,身侧少女看似乖巧安静,脑海中早已浮想联翩。
他微微俯身,轻声让她坐直坐稳,修长的指尖缓缓给她解开缠绕打结的长发。她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想来也是在家中精心养的。
昭柔安安静静地坐着。
梳子从头缓缓梳到尾。
指尖穿过青丝,不曾扯痛她一分。昭柔扁扁嘴,这般温柔娴熟的姿态,不知曾为多少女子梳理过青丝、整理过衣衫。
呵。男人都一样。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她钟离家族的权势是真的。等父亲好了,她做回那个千娇百宠的大小姐。定要找十个像谢璟辞这样姿色的。
“好了。”谢璟辞为她绾了一个简约素雅的垂云髻。愈发衬得少女眉眼清丽、气质绝尘。
昭柔抬手轻抚发髻,随即摸出随身小圆镜照了照,“还没簪簪子呢。”
话音刚落,车帘外便传来上官朔戏谑张扬的声音,“想要簪子?”
昭柔心头一恼,伸手掀开马车帘子。
只见上官朔一手轻扯马缰,一手把玩着四五支精致簪钗,指尖灵巧转动,在她眼前得意洋洋地晃悠。
其中一支珍珠碎玉步摇,是她最喜欢的,每天都佩戴。
昭柔心中一痛,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扬起几分骄矜傲气,“不过几支簪子而已,本小姐有的是。赏你好了,权当给你的养伤费。”
说罢,她朝他挑衅地眨眼,一把合上帘子,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你!”
车外的上官朔被噎得语塞,顿时横眉怒目。
车厢内,少女鼓着一张粉嫩小脸,娇憨又鲜活。
谢璟辞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温柔笑意,斟酌开口,“确实有些素净。”
昭柔斜睨他一眼,余气未消,随口赌气接话:“可不是嘛。既然殿下也觉得素净,不如将你额间的玉珠借我一戴?”
嘴比脑子快。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定是被上官朔气昏了头,才这般口无遮拦。她何时在太子面前,这般不知收敛、毫无防备了?
昭柔立刻端正坐姿,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头,故作乖巧温顺,又悄悄抬眸斜睨他一眼,观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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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色。
谢璟辞身形微滞,修长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额间那枚莹润玉珠。
昭柔连忙道:“其实臣女说着玩的,这额珠也不适合我。更何况这是您重要之人所赠,意义非凡,臣女万万不敢僭越沾染。”
“无妨。”
谢璟辞缓缓抬手,将那枚贴身佩戴的莹白玉珠轻轻取下。
下一瞬,掌心微微前倾,玉珠递至她的眼前。
“送给你。”嗓音轻浅,温柔掷地有声。
昭柔怔怔望着他掌心剔透温润的玉珠,又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清隽的少年储君。
四目相对,他目光澄澈认真。
“为……为什么送给我?”昭柔难得有些结巴。
“你先前为我挡过一箭,不是这小小一枚玉坠能回报的。”
昭柔眼珠转了转,他不会想趁此撇清关系吧。“可是你也为我挡过一次,我们算扯平了。”
她轻轻将他的手合上。
谢璟辞手指微蜷,露出些许迷茫的神色,眉头轻皱,“不喜欢吗?”可她总盯着他额间玉珠看。
少女眼底有淡淡青黑,即便她总是笑闹,但谢璟辞还是可以看出,她心底忧思不少。
昭柔眼睛转了转,试探问道:“我喜欢什么就会给我吗?”
如果我要栖寒玉呢。
谢璟辞沉思了一下,“如果我可以给的话。”
什么叫可以给,那到底是愿意给,还是能够给,这两者差别大了!
昭柔张了张嘴,那句“那能不能借你的栖寒玉一用”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思一转,谨慎地换了口吻,“寂影司避世多年,如今竟在殿下麾下重新出世。逐风、逐雨两个暗卫身手卓绝,不知日后有没有机会让我地武侍们跟着学一学。”
说完又生怕引起他猜忌,她又飞快补了一句,“这样我也不用担惊受怕被人欺负了。”
寂影司原是皇室专属暗谍机构,专司刺杀、密探。肃清异己,手段狠戾。太宗皇帝之后,寂影司因内部内讧、人员折损,渐渐隐退了。
不曾想这隐秘狠戾的组织,还有重新出世的时候。
虽相处时间短,但昭柔能感受到谢璟辞对她没有恶意,甚至许多方面还有些许关怀上心。
只是……
昭柔攥紧衣角,昨夜重新与泠月联系上了。月影卫来报,说父亲中毒一事或与寂影司有关。父亲身边不乏得力高手,若非是近身亲信暗中作祟,那便唯有寂影司这般,身法诡秘的顶尖暗卫,才有机会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谋害当朝第一公卿。
事关父亲和家族安危,她不得不谨慎。
谢璟辞嗓音如旧,“自然可以。”
“这几日,便让逐雨保护你。”
谁都没再说话。
昭柔半靠着车窗假寐,心里却一直在反复揣摩他刚刚说的话以及他的神色。
她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一连行了三日,不知不觉,马车即将进入浔州境内了。
上官朔忽然上吐下泻起来,怕是水土不服。
于是当晚,只能在浔州与泞州交界处的一处半山客栈住下。
这客栈环山而建,山顶竟还有处温泉池子。
13. 第13章
山路蜿蜒,暮色浸着微凉山风,将客栈檐角的风铃吹得叮铃作响。
上官朔听说这客栈有温泉池子,嚷嚷着非要去泡。话还没说完,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便猛地涌上喉间,他扭过头去,扶着廊柱一阵干呕,脸色苍白如纸,连站都站不稳。
昭柔嫌弃地以帕掩唇,“你给我安生待着。否则我立马书信一封叫你姐姐来治你。”
“你!你这女人丧尽天良!”上官朔嘶哑着嗓子,气的指尖都在抖,却偏偏没力气反驳,只能瘫在一旁喘粗气。
掌柜的年逾五十,面色和善,瞧着眼前几人气度不凡,当即恭恭敬敬上前躬身:“几位客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小店后山凿有天然温泉,还特意添了当甘松、当归、白芷、桂枝等几味滋补药材,泡上一泡,既能驱寒祛湿,又能舒缓路途劳顿,最是养人。”
昭柔闻言,目光悄悄斜向身侧的谢璟辞。
她正盼着能寻个由头,让他解了贴身佩戴的栖寒玉。
似是察觉她的目光,谢璟辞微微颔首,声音淡如清风:“我不用,你去吧。”
他不泡怎么行?
昭柔眼珠轻轻一转,抬眸看向掌柜,语气温婉却带着刻意的挑剔:“店家有所不知,他生性爱洁,最不喜与人共用汤池,怕是不便。”
掌柜的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满,连忙摆手解释:“客官这话说的哪里话!咱们虽只是山间客栈,却也规矩森严,非体面客官不许入池,更何况男女汤池本就分设,以青石板隔得严严实实,每日更是反复清扫换水,干净得很!”
“是我唐突,店家莫怪。”昭柔连忙笑着打圆场,顺势轻轻揪住谢璟辞的衣袖,指尖微微晃了晃,嗓音放得清软甜糯,带着几分娇嗔,“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泡泡试试。”
“可以吗,兄长。”
“哥哥。”
最后那声软乎乎的“哥哥”,缠缠绵绵落进耳里,谢璟辞眉心几不可查地一跳,喉间微哽。
“老夫观二人气度不凡,一开始以为是夫妻,不曾想竟是兄妹,那鸳鸯合浴的温泉池便不必备了,还是取日月两池,分浴为宜。”
昭柔点点头,不等谢璟辞反驳,转头对掌柜笑道:“那就劳烦店家备上一壶好酒,引我们去温泉池吧。”
说罢,她眼角余光轻轻扫过逐风、逐雨两个暗卫,眼神明晃晃地递过去。
分明是在说:掏钱!
逐雨嘴角抽了抽,一脸不情不愿,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钱袋递了过去。
掌柜的见了银子,脸上的笑顿时堆得比山花还灿烂,连连应着:“好嘞!各位客官稍等,老夫这就去安排!”
温泉池凿在半山崖壁间,隐在葱郁林木之后。一行人刚走近,便有氤氲水汽扑面而来,暖融融,还裹着草木与草药的淡香。
逐雨落后半步,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逐风,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哎,我可是殿下的暗卫,凭什么听钟离小姐的话掏银子啊?”
逐风冷着脸,目不斜视,权当没听见他的嘀咕。
昭柔与谢璟辞并肩前行,她软声劝道:“殿下,您先前就受了伤,一路又奔波劳累,泡一泡温泉对伤势有益,可别推脱了。”
谢璟辞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温泉池以一道薄薄的青石板墙一分为二,左侧供男子使用,右侧是女子汤池。
逐风与逐雨守在屋外。
昭柔进了右侧汤池,蹑手蹑脚贴在那道青石板隔墙上,侧耳细听。隔壁安安静静,良久都没有半点脱衣入水的动静。
她心头微急,指尖顺着石壁细细摸索,粗糙的石面硌得指尖发疼,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摸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碎石。
昭柔眼睛一亮,小心翼翼用指尖抠住石块边缘,轻轻一拨。那小块石头应声脱落,露出一个小指大小的洞。
她连忙凑过去,单眼眯起,顺着小洞望去。
谢璟辞未褪衣衫,反而对旁边的棋盘来了兴趣。他拢袖坐在桌前,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黑白棋子一颗颗捡起,归入棋罐,动作优雅从容。
暖雾缭绕在他周身,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绝。
昭柔拳头硬了。
忽闻外头传来细碎脚步声,伴着女子轻柔婉转的语调,由远及近。
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入。
“客官,您要的好酒送来了。”这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女子眸似秋水横波,穿了件领口开得极低的襦裙,肩头只搭着一条薄如蝉翼的素色披帛,大半肩背肌肤露在水汽里。
她端着酒壶酒盏,步履轻盈,眼波流转间,径直朝着池边石桌而去。
石壁另一侧的昭柔顿时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洞,看得仔仔细细。
女子走到谢璟辞身侧,微微俯身,领口春光更甚,素手轻提酒壶,便要往白玉酒盏里倒酒,声音柔媚入骨:“客官一路辛苦,尝尝小店自酿的果子酒,解解乏。”
酒香清冽漫开,谢璟辞却连头都未曾抬,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指尖还捏着一枚黑子。语气冷得像冰:“不必。”
无波无澜,甚至没分给她半分余光。
女子动作一滞,端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却没退开,反倒更凑近几分。肩头披帛顺势滑落,轻轻拂过棋盘棋子,她故作娇羞,伸手便要去解谢璟辞腰间系带,柔声劝道:“客官既泡温泉,何不宽衣解带,这般坐着多不舒服,奴家帮您......啊!”
那纤纤玉指还未碰到男子衣料,便被一股无形劲风骤然席卷,女子惊呼一声,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硬生生震得倒飞出去,酒壶酒盏摔得粉碎,酒水溅了一地。
谢璟辞清隽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沉声唤道:“逐风,逐雨。”
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威压,穿透水汽,直传门外。
守在屋外的两个暗卫脸色骤变,连忙推门快步闯入,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齐声请罪:“属下失察,公子恕罪!”
“方才有人谎称店家送东西,将我二人支开片刻,并非有意擅离。”逐风垂首,满是自责。
谢璟辞朝青石板看了一眼。
昭柔心下一紧,退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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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
她听见谢璟辞的语气淡漠:“请她出去。”
“是!”
二人应声起身,一左一右架起那女子。
温泉池内重归寂静,只剩水汽袅袅,棋子轻叩棋罐的细微声响,再次淡淡响起。
昭柔懵了。
她连忙顾不上沾湿的裙裾,跑了出去。
*
偏院小室窗棂半掩。
女子揉着隐隐作痛的肩背,素衣下仍能瞧见被真气震出的淡红痕迹,她斜倚在软榻上,语气嗔怨又带着几分后怕:“我再也不要帮你了。若非我有些武功底子在身,怕是要被那股劲气直接撞飞到青石墙上,到时候你就只能在床上见到我了。”
昭柔连忙凑过去,软声哄着,像只讨巧的小猫般贴着她肩头轻轻蹭了蹭,语气满是歉意:“是我的疏忽,叫千雪姐姐受苦了。”
千雪轻哼一声,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无奈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太子不近女色在京中早就是出了名的,你偏要我往他跟前凑,平白受这一场惊吓。”
“怎么会呢。”昭柔微微蹙眉,眸底闪过一丝疑虑,轻声自语,“他对女子服饰穿戴、发髻梳法那般熟稔,细致入微,可不像是个常年不接触女子的模样。”
说罢,她认真上下打量了一番千雪,目光在她婀娜身段上缓缓扫过,若有所思地喃喃:“莫非……他不喜欢你这一款的?”
“你这坏心眼的臭丫头!”千雪又气又笑,伸手掐住她腮边软肉,“我辛辛苦苦为你办事,到头来还要被你数落嫌弃。他要是连本姑娘这样的国色天香都看不上,那这世间的女子,怕是就只能你亲自出马,才入得了他的眼了。”
昭柔顿时语塞,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这话。
千雪收回手,理了理鬓发,“对了。上官朔怎么也跟来了。我刚从温泉院出来,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被他撞见,坏了大事。”
昭柔抬了抬下巴,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他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此刻正瘫在客房里动弹不得呢。”
千雪当即斜睨着她,“又是你的手笔吧!那可是堂堂上官家的嫡公子,被你这般折腾,早晚要被你玩坏了。”
昭柔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天真,语气轻飘飘的:“怎么会。姐姐这是……心疼他了?”
千雪闻言当即摇了摇头,“我才不会中意这种心性未定的毛头小子。倒是你,往后可得多加留心。”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昭柔闻言当即挑眉,满脸不信,撇了撇嘴随口反驳:“怎么可能?他如今这般狼狈,全都是我暗中动手折腾出来的,他心里不恨我入骨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有别的心思。”
千雪轻轻摇头,心底暗自轻叹,只觉得昭柔终究年纪尚小,许多情愫压根看不透彻。
方才众人在客栈门口相处的种种画面,她尽数看在眼里。
就连素来清冷淡漠、不近人情的太子谢璟辞,对待昭柔的态度,也与对待旁人截然不同,那份微妙的纵容,旁人或许看不出,却偏偏瞒不过她这个情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