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尔明月下西楼》
1. 女大当嫁
“娘子,日头起来了,怎么不去树荫下,仔细弄坏眼睛!”烟霞原是去打开水的,碰巧夫人今日有客,厨房早备下各式花样点心,她私下找刘嫂子要了些,给自己娘子打牙祭。
纹娘仔细将兰草图案最后一针收尾藏好,这才抬起头来:“好不容易雨停,趁着光线好,将过几日赴玉娘春社茶会要用的帕子绣出来。”此时看到石桌上的点心,眼睛发亮忙问:“没给那边瞧见吧?”
烟霞泡好茶端出来,得意道:“那是当然,他们都在主屋待客呢,我从厨房后门绕过来的。”说完又凑过去收拾纹娘绣好的帕子,端详半天才收起来,啧啧称赞:“娘子,感觉您绣工更好了,真好看,我在外面的绣坊都没见过呢!”
纹娘忙活半天早已疲惫,她品着糕点,眼睛都眯起来了,半晌后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傻丫头,要是谁都能绣,也就没价值了!”
春社这日,纹娘身着藕粉天水碧间色的花鸟纹齐胸襦裙,梳着双螺髻,插着同色系的珠花,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带着备好的礼物去往韩家郊区的庄子。
“纹娘,就你来得最晚,让我们好等!”
刚进后院,就听到韩玉棠娇嗔的声音,她脚步轻快,身后还跟着吏部主事和礼部主事家的娘子,纹娘连忙上前一一问好,屋内吏部员外郎张家的两姐妹正打着双陆,见纹娘进来,将手中棋子放下起身过来,纹娘又让烟霞将早已备好的帕子送予众人。
张家大姐拿着帕子爱不释手,连笑容都热切几分:“往常只羡慕纹娘的手帕、荷包绣得精致,今日竟也得了,这可怎么谢你的好?”
“上次兰娘的芙蓉糕实在美味,很是怀念!”纹娘心知她因父亲官阶品级高,平日摆着些姿态,难得如此,此话一出,大家笑作一团。趁着众人不注意,她拉着韩玉棠来到僻静处才道:“玉娘,东西我已备好。”韩玉棠心领神会,带着她去拜访自己母亲陆氏。
“这真是品芳园中那株并蒂牡丹,小小年纪,技艺如此精湛,孩子,我会承你情的!”陆夫人将手中团扇收好,心中着实松口气。
“谢伯母夸赞,听说今日员外郎家的李夫人也在贵府,她与先母是旧识,可否带纹娘前去问安?”
陆夫人打量她今日装扮,倒是叹她的不易:“纹娘也是大姑娘了,跟我来吧!”
在谢家折腾一日归来,纹娘又给父亲夫人请安后,方回房沐浴,烟霞替她擦着头发。
“娘子,今日为何要费那么大功夫见李夫人呀?那并蒂牡丹放在咱自己绣坊能卖好大一笔钱呢!”
“你啊!”纹娘有些好笑:“张家的小儿子今年十九,还未婚配,我再不为自己谋划,难道指望那位吗?”
“可能成吗?”
“娘亲在世时,与李夫人来往甚密,还口头许过娃娃亲,今日见着我,她的情谊也不像作假。只望韩伯母助我,就算张家不成,还有赵家、王家,总有办法的。”
这日,纹娘正在家中绣着荷包,娘亲去世前留下两间铺子,其中一家是绣坊,之前偶然将绣品放店中寄卖,意外受欢迎,之后便定期绣些精品小件,倒是将铺子做出些名气。前段时日专注绣那幅并蒂牡丹,这活计便落下许多,绣坊掌柜都派人来催了,刚收完针便见烟霞火急火燎地进来。
“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急?”纹娘放下针线,关切地倒杯水给她。
“娘子,大事不好,夫人要将您嫁给她娘家侄儿!”烟霞叉着腰喘着粗气,神色慌乱。
纹娘心头一紧,还是安抚她道:“歇口气,慢些说,这消息从何处听来的?”
烟霞一口气将水喝完,急切解释起来:“主屋前那株桃树开得旺,我想折两枝插瓶,结果听到春兰和柳姑姑谈论二娘子的婚事,奴婢就留了心眼,在廊下躲着,柳姑姑说夫人选了几户好人家给二娘子相看,春兰就问大娘还没着落,怎么就先定二娘了,柳姑姑便道夫人向主君提了他娘家侄儿,主君同意了!”
闻言纹娘陷入沉思,片刻后说道:“方氏本是祖母的远房亲戚,她父亲秀才出身,奈何死得早,家中也没有近亲,祖母瞧她可怜,又颇有几分姿色,这才给阿耶纳为良妾,娘亲当初也派人查验过的。她被扶正后,家中并未见外人上门,哪里冒出来的侄儿呢?且阿耶为人,再不喜我,也肯定是想攀门高亲的,她方家未必够格,可还听到其他的?”
“春兰也问主君怎么会同意,柳姑姑说夫人侄儿已经考上了秀才,主君看好他的前途呢。”烟霞急得眼泪打转,夫人做姨娘的时候还算安分,谁料先夫人去世没两年,就开始欺负娘子,先是将西厢房挪给二娘子住,又常克扣娘子房里的日常用度,娘子要嫁到方家,定会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别慌,将眼泪擦擦,告诉厨房,晚间我去主屋用饭。”烟霞立刻去办了。
掌灯时分,纹娘带着烟霞来到主屋先给父亲、夫人问安,妹妹林昭婉和弟弟林秉文正在西边暖阁玩闹,听到动静并未出来,等厨房上了饭菜,大家才按序落座。平日纹娘都在自己院子用饭,今天突然过来,饭桌氛围有些诡异,尤其林昭婉歪来扭去,盘筷弄得叮当响。
“婉娘,姑娘家要文静,怎可这般没规矩!”方氏见丈夫脸色不好,忙轻斥女儿。
林昭婉撇撇嘴,白了一眼纹娘,不情不愿地坐好回道:“女儿知错了。”纹娘慢条斯理安静吃饭,仿佛一切都不关自己的事。
用饭过半,主位林父装作不经意问道:“纹娘,听赵管家说,铺子上月的分红还未送来,怎么回事儿?”
“上月绣坊的账房先生告假,前儿才回来,想来过两日就会送到家里了。”
“嗯。”林父颔首。
方氏见状一副忧心模样,对着丈夫说道:“夫君,妾身想着纹娘一个姑娘家的,每日操心这市井铜臭之事,平添烦忧不说,这女子的妇德修养也耽误了。不如将铺子经营之事交予公中,倒省事儿些。”
林父欲开口,纹娘打断他,对方氏正声道:“夫人,以前的事儿您怕是不了解,这三间铺子原是我母亲的陪嫁,建德十二年,阿耶升职疏通打点需要大笔钱财,母亲只好将这铺子转卖给大舅舅凑足银两,只是后来舅舅远在江州,又怜惜母亲早逝,便允诺由我管理铺面,分我三成利润,这些钱我大部分都交予公中了,阿耶是知道的。”
林父被亲生女儿谈及往事,面上挂不住,狠狠瞪了方氏一眼:“管好内宅才是你的本分,此事休要再提!”
待方氏收敛,纹娘继续柔声说道:“还有一事,瑞霖表弟正准备乡试,大舅舅不知从何处听说玄元观求功名很灵验,来信托我替表弟去观里烧柱香,添些香火钱,望阿耶、夫人准许。”
“你弟弟也快应考,既然玄元观如此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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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可厚此薄彼?”
“夫人说得是,只是大舅舅交代,此事想成,还得由本人或者血亲将生辰八字、名字籍贯、所求之事写好,悄悄埋在文昌帝殿前的那颗银杏树下,这样神明方能感应。”
“这倒是头次听说,可有说法?”方氏狐疑问道。
纹娘笑答:“信徒焚香祷告之事何止千万,神君哪里顾得过来,银杏本是通灵神树,故而此途径能让神明优先知道信徒心愿。不过,凡是求个天时地利人和,我查过黄历,后日是求神祈愿的好日子,不若夫人同我一起?”
方氏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回应:“也好,那明日可得好好准备。”
待大家讨论完,林父肃容道:“求神拜佛只是图个意头,认真读书、勤勉学问才是正途。”众人应下,饭毕,纹娘第一时间告退。
为避人耳目,这日天还未亮,方氏就着人催着纹娘,不到午时便返程了,行至半路,纹娘找个由头转去绣坊。
店铺坐落在落霞巷,门面不大却敞亮,物品种类也很丰富,既有荷包、扇套、团扇等精巧小件,也有枕套、门帘等居家物件,另一侧还摆着屏风,但绣工就略显粗糙。店铺内显得有些拥挤,纹娘径直去到后院。
“娘子,东西拿到了,方氏果然埋了两张纸条。”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打扮成伙计模样,见到纹娘便连忙将手上的纸条递给她。
纹娘伸手接过,见他手指上还沾着泥,也不介意,反而一旁的李管家批评起儿子不敬主子。
“李叔见外了,冬青哥这事儿办得好呢,脚程比我想得快多了。”纹娘笑着拦下,展开纸条,思虑半晌才将纸条递给冬青说道:“还要继续劳烦冬青哥帮我细查这个方远,家世人品,亲朋关系等,达州离京城不远,早去早回。”
“娘子放心,我今天就走。”冬青也不多说,返回屋内收拾行李。
这边纹娘望着院墙出神,右手轻轻拍着左手背,周围人知道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便不打扰,片刻后,纹娘才开口:“我来时见巷口处第一间铺子关门了,可知什么情况?”
“回娘子,那家原是做金银首饰的,生意很是红火,偏生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不久前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打伤了兵部侍郎的小儿子,据说对方让他以命相尝,老板为息事宁人,家底都赔光了,铺子都保不住了。”
“律法规定,斗殴至折跌人肢体者,徒三年。怎么会要人性命呢?”
“娘子还是年轻,这京城权贵哪个按律法办事的,那家人的钱财早就被人盯上啦!”
“我瞧铺子里的货有些摆不开了,且精品与日用商品混杂,忒乱了些,想再盘间铺子。”
“巷子里其他铺子倒还好,如果是第一间,店面大,位置好,账面钱财怕是不够呢,或者去其他地方看看?”
“开绣品店,哪里也不如落霞巷位置好。这样,九桥门的杂货店利润一直不佳,把它变卖掉,加上账面余银,应该差不多。你去和店铺主人商谈一下,多允我们些时间凑钱,价格可比市面多一成。”
“这没问题,那老板和我也相识,只是这事儿要怎么对主君交代呢?”
“就说舅舅生意需要银钱周转,新铺子找个人去办,不要让家中知道了,我会给江州去信的。”
正商谈着,前头伙计通报有客人,原来是韩玉棠的婢女芙蓉。
2. 初识
“娘子,您怎么知道夫人一定会埋两张纸条呀?”马车吱吱呀呀朝林宅驶去,车厢内,烟霞好奇不已。
“我哪能料事如神,若此计不成,只得另寻他法,不过方氏果真没让我失望。”纹娘忽地有些伤感,小时候,她以为方氏是位温柔可亲的姨娘,娘亲不喜她,但从未说过她的不是。谁想娘亲去世,她被扶正后,竟似换了个人,吃过几次亏后,纹娘终于学会保护自己。
“夫人说上巳节全家要去洛水游船,今日韩娘子又给您送了桃林的帖子,咱们要怎么安排呢?”
纹娘轻捏烟霞的脸,笑道:“傻丫头,当然赴玉娘之约呀,上巳节陆伯母已邀请李夫人一家,且看看吧!”
“就怕夫人又给主君告状,去年娘子被罚跪,膝盖上的青紫大半个月才消呢!”
“我会秉明阿耶,年初韩大人升任考功员外郎,阿耶不会放弃与他交好的。离上巳节没几日了,想想带些什么吃食才是正经呢!”
“娘子可别贪吃了,昨儿整理衣箱,发现去年做的小衣竟小了。”
“嗯?真胖了吗?哎,那这两天可得吃素些,你别再拿点心引诱我哦。”
烟霞噘嘴,明明是纹娘自己馋嘴,她又仔细打量纹娘道:“可瞧着脸好像也没胖,真是奇怪。”
纹娘毕竟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她摸摸脸心有余悸地叮嘱道:“那也不能再多吃了!”说话间,马车已到林家后门,两人默契地噤声。
上巳日,京城百姓倾巢而出,朱雀大道上宝马香车毂击肩摩,行人摩肩接踵,路两旁摆满了摊贩,香脂水粉,钗环玉佩,茶饭酒肆应有尽有。林家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洛水旁,沿岸早已有人在举行祓禊,有文人墨客临水吟诗,水上亦是挤满游船,歌乐齐奏。等林家众人在此下车,家仆将东西都卸下后,纹娘带着烟霞单独乘坐马车赶往郊区桃林。
越往外走,人流越稀疏,到达桃林,满目皆是锦帐帷幔。纹娘找到请帖所指的地方,只见千金闺秀三五成群,有荡着秋千的,有折柳簪花的,其中有几位少女穿戴华丽,出身不凡。纹娘怕自己走错地方,悄悄去寻韩玉棠。
玉娘正与另外两位娘子斗草,见到纹娘立刻抛下玩伴,两人携手沿小道走向桃林深处。
待四周没外人,纹娘才问:“今儿这些人,竟大部分没见过,吓我一跳,我以为是常来往的那几个呢。”
玉娘双手合十,歉意道:“对不住,这宴席是我哥嫂操持的,到这儿后好几家要跟我家并帐,细问才知道,原是我家来得早占得好位置,鸿胪寺卿家的帷帐就在旁边,后来人太多,索性就混着来了。”
“这怎么好怪你,只是我并未瞧见张家姐妹呢?”
“这又是另一桩对不住你的事儿,今早张家派人送信,说有要事无法赴约。母亲说你那并蒂牡丹团扇让她在吏部侍郎夫人面前长了脸,结果却把事儿办砸了,简直无颜见你。”
“伯母言重了,凡事都有意外,今日上巳,本该赏花踏青,不想出了这许多事。”
玉娘将头一歪,调笑道:“好纹娘,今日不白来的,从这向东一里路左右,便是他们曲水流觞的溪边,来了好多青年才俊呢,你挑挑嘛,别只盯着那张家小子。”
“你呀!小时候娘亲跟我说,男人都易变心,女人还是找个家风好,婆母和善的人家,日子好过些。我要靠那位,指不定跳哪个火坑呢。”纹娘知她好意,因而细细解释原由。
“哎,要是我哥还未成亲……”韩玉棠还未说完,便被纹娘捂了嘴。
“别乱说,被外人听到,我以后都不敢上你家了!”
见纹娘神色严肃,韩玉棠自知玩笑过头,立刻住嘴,偏巧这时张家丫鬟喊她去见客,只得抛下纹娘匆匆离去。
“娘子,我们去溪边吗?”烟霞心性单纯,玩乐之事很是期待。
纹娘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谈笑之声,摇头拒绝了。玉娘说这群人多是达官显贵,自己只是七品小官之女,恐怕惹事上身,便带着烟霞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桃林深处落英缤纷,红粉交映,让人迷醉,纹娘担心走得太远不安全,拉着烟霞往回走。谁知小路鲜少有人踏足,长满芳草后更是难以辨认,半道竟迷路了。纹娘正辨认方向,忽然听到有人说话:“既然姓刘的如此不识趣,那就不能留了。”声音温润清澈,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纹娘心头一紧,连忙示意烟霞别出声,两人悄悄从原路退回去。谁料纹娘不小心踩在青苔覆盖的石头上,瞬间脚腕传来钻心的痛,那头的人听见动静立马收声。纹娘一把抓住烟霞的手臂,两人自幼相伴,心意相通,烟霞立刻朝四周焦急地大声喊起来:“娘子,你还好么?有没有人帮帮忙呀?”
林中只有微风拂过,点点花瓣飘落在纹娘头上,身上,寂静无声。烟霞继续求救,声音愈加慌乱,好一会儿,才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鹤纹锦袍、头戴白玉莲冠束发冠的男子手持折扇走了出来。此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烟霞看入迷了,还是纹娘偷偷地拉扯她的衣袖,才反应过来,忙上前问道:“这位公子,我们主仆二人来此赏花,不慎迷失方向,娘子又崴了脚,可否给我们指条出去的路?”
“哦?今日来桃林游玩的人家颇多,不知是哪家娘子,想去何处呢?”说话之人嘴角含笑,长睫覆盖的双眸,却无半点情绪,令人莫测。
纹娘低头假作羞涩道:“妾身受考功员外郎千金韩娘子所邀,只记得来处离曲水流觞的地方不远。”
“那娘子走错道了,往左才是回去的路。娘子可还能走动,不若我叫人过来帮忙?”
“谢公子好意,我家丫头扶着就行。”纹娘说完立即在烟霞扶持下一瘸一拐的朝着男人所指方向离开,察觉身后视线消失后,方狠狠松了口气。
“姑娘,那人是谁呀,长得如此俊俏,却骇人得紧。”烟霞见四周无人,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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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翼地询问。
纹娘回忆刚刚情形,摇摇头,低声说道:“虽不知是谁,但他那身衣裳用得是今年南地传来的燕羽锦,十两银子一匹,还供不应求。今日之事,定要守口如瓶,省得招来祸事。”
烟霞咋舌,连连点头,搀着纹娘往帷帐方向走去。
韩玉棠见已近午时,纹娘还未归,便打发人去寻,此时见她被烟霞扶着,连忙上前关切:“怎么回事儿,可是扭着脚啦?”说着就想查看。
“人来人往的,先让我找个地儿坐吧!”纹娘坐定后,撩起裙子,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脚腕肿得快有馒头大了。她无奈道:“看样子得先回城找大夫了,烟霞,让阿年将马车赶过来吧。”
“林娘子,半个时辰前,车夫说主母有事,让他先回去了。”芙蓉因识得林家马车,见那仆人突然驾车离开,特意上前询问过。
纹娘叹气,正想向韩玉棠求助,不想一位蓝衣少年打马过来,离得老远便喊道:“纹娘、玉娘,你们在做什么,怎不和大家一起玩?”
原来此人是国子监谢博士家的五郎,平日最好交际,与其他郎儿不同,他与人交往不看背后官阶品级,只讲品性,因而人缘极好,常设宴邀各家娘子郎君游玩,与纹娘也是熟识。
“五郎,纹娘脚崴了,想去医馆,偏生她家马车不在,正发愁呢!”韩玉棠口直心快,立即解释道。
五郎忙下马,隔着鞋袜检查纹娘的脚,随后道:“瞧着像是脱臼,要赶紧正骨才行,你在这儿等着,我让人赶车过来。”
纹娘感觉脚比之前还肿,也不推辞,只想赶紧让郎中看看。谁知上车后竟见谢五郎骑马伴在车旁,纹娘撩起窗帘疑惑道:“五郎可有事要去办?宴会还未结束才对。”
“你脚肿成那样,我不放心,跟去看看。”谢五郎回应的同时,精准控制着马的步伐。
“你快回去吧,万不可因我耽误正事儿,我这儿有烟霞陪着呢。”纹娘拒绝,只因谢五郎有不少爱慕者,纹娘怕这事儿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谢五郎轻叹道:“不必担忧,今日将你安全送到家,我才能放心。”
在医馆处理好脚伤,带上郎中开的药,谢五郎护送纹娘回家,碰巧在林家大门口遇到方氏等一行人归来。林昭婉见到谢五郎,立即让马车停下,雀跃地跑到谢五郎跟前:“五郎怎的亲自来我家啦?”
方氏见状也忙下车来,轻斥道:“婉娘,稳重些!”又转向谢五郎:“郎君莫要见怪,可是来找我家官人?”
车内纹娘不等她们寒暄,由烟霞搀扶下了车,谢五郎忙过去搭把手,再向众人解释:“纹娘在桃林扭伤脚,又无车马,因而送她一程。”
纹娘对方氏行礼后便以脚伤为由先行进屋,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林昭婉攥紧手中帕子,故作玩笑道:“原来如此,早知今日你也在桃林,我就不去洛水了,忒无趣,听说下月佛诞节慧明大师亲自举行法会,你会去么?”
3. 婚约生变
纹娘端坐起来,仔细读完后便示意烟霞将信收好。烟霞将信件藏在床头暗格中,又出去将院门和房门锁好,才好奇地问道:“冬青哥信上都说了什么呀?”
纹娘将消息简单告知烟霞,当地确有方远其人,是方氏表姑妈之子,此人从前游手好闲,从无才名,去年脑子突然开窍,县试一举考上秀才,现如今正准备今年的秋闱,冬青觉得事有蹊跷,留在达州继续查证。
“区区一位秀才,就想娶娘子?方氏也太欺负人了!”
“多说无益,还需等冬青回来细问,这段时日脚伤不便出门,我正好研习这本《宝林绣谱》。”
“这书看起来也无甚特别呀!对了,捎信的人还说,李掌柜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和那铺子东家谈好了,请娘子抽空商谈新铺子准备卖些什么货,他好提前安排。”
“新铺子的事不急,待我想好自会和李叔交代。至于这书,可是个宝贝,它乃顾绣大师顾宝林毕生心血之作,顾大师技艺高超,多次拒绝织染署征召,只为将顾绣在民间传播更广。可惜她去世后,《宝林绣谱》逐渐失传,存世不多。这本书可是大舅舅费了好一番功夫重金求得,平日可要收好。”
“是,娘子放心!”
这日纹娘脚已好得差不多,正在院中绣着一幅双蝶迎春的花样,打算做张桌屏,突然听见枝头有喜鹊鸣叫,她停下手中的活,想仔细观察,就听得院外方氏的丫鬟春兰求见。原来是吏部员外郎张家将于三月十八日举办赏花宴,因主母李夫人与纹娘母亲是故交,特邀林家阖府前往,故而方氏遣春兰交代赴宴细节。
送走春兰,烟霞兴奋地问:“娘子,是不是您所求之事要成啦!”
“我也不知。”哪怕纹娘一向稳重,但张家突然的邀请还是让她充满幻想,她拿起绣绷子又放下,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后又冲烟霞道:“快将家中现有的绣品整理出来,那天可不能失礼。”纹娘无事时总会绣各色物品,大部分都攒着送到绣庄售卖,小部分精品都收着用于人情交际。两人挑选了两个香囊,分别是丁香紫蝴蝶花样和梅子青荷花图样,准备送给张家两位小姐,又将本是给外祖母准备的一条藏青色绣松鹤延年镶珍珠的抹额找了出来。
“娘子,这条抹额是您花了大半个月时间精心准备的,真要送予李夫人么?”
“离外祖母六十大寿还有时间,另备礼物也来得及,就它了。”
赴宴那日,一贯朴素的纹娘特意打扮得娇俏又不缺庄重,发髻两侧还插着金钗流苏,惹得林昭婉频频看她。等到张府,包括韩家在内的一群夫人娘子赏花品茶,李夫人更是将纹娘带在身边,关照有加。宴会上,众人纷纷夸赞纹娘绣艺,原来是当初那柄并蒂牡丹团扇机缘巧合被寿昌长公主见到,大为赞赏,得知绣者才十七岁,评价其技艺乃闺阁典范,故而众位夫人都想亲眼见见纹娘。
今日来往皆是六品及以上的官家夫人,又得知方氏乃妾室扶正,故而不太愿意搭理她。其中工部郎中夫人冯氏真心欣赏纹娘绣艺,好奇问道:“我也见过一些双面绣品,多是规律的单色花样,可是你这牡丹双面分毫不差,栩栩如生,是怎么做到的呢?”
“夫人过誉了,纹娘以为这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丝线和针法,这丝线要分得极细,至少八到十二股,每一次下针时最紧要是藏线。”
“哎呦,听起来就知道费功夫,难怪长公主称赞呢!”冯夫人沉吟片刻又轻声试探道:“纹娘,我想请托你绣件东西,只是时间较急,不知可否?”
纹娘深知闺阁女子立身之本只有才情样貌,若名声传不出去,鱼目和珍珠并无区别,今日有机会结交这些贵人,求之不得,她闻音知雅意:“我在家也是做些绣活儿打发时间,夫人看得上纹娘的绣工,是我的福气呢,到时您想要什么花色物件派人来我家详说,无有不应的。今日这院子里的花开得这样好,夫人安心赏花才是。”一番话说得冯夫人喜上眉头,对着纹娘又是连连赞叹。
李夫人见状又将纹娘送的抹额拿出来给众人观赏,大家传递赏鉴,夸赞声此起彼伏,毕竟并蒂牡丹的团扇不是人人都见着的,这现存的物件说明纹娘技艺并不是虚传。
待众人看完,李夫人又感叹道:“不瞒你们说,我将纹娘是当亲女儿看待的,当年她母亲跟我是独一份儿的好,哎,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夫人莫要感伤,纹娘如今出落得这般好看,才艺又出众,她母亲在天之灵也是欣慰的。”夫人们又聊些其他趣事,各家有未婚儿女的三两凑堆,相谈甚欢。
李夫人趁机将纹娘带至花厅,此时女眷都在园子里赏花游玩,这里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她屏退左右,拉着纹娘的手道:“孩子,我知你这些年很是不易,苦了你呀!”
“纹娘不苦,昔日母亲总说夫人最是心软慈悲,看来这些年还是未变。我记得小时候唤夫人芸姨,现在还能如此么?”
听到此话,李氏颇为动容,她抚着纹娘的脸满是心疼:“好孩子,当然可以!”两人又叙了番旧情,随后李氏郑重说道:“孩子,我知你难处,我家三郎,比你只大两岁,还未婚娶,你母亲在时,本想将你俩凑个娃娃亲,奈何你母亲去得早。如今我有意完成承诺,只是我儿尚未有功名,怕委屈了你。”
“芸姨,婚姻之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我家情况您多少听闻。母亲在世常说女子嫁人,不仅要选夫君,也要看夫家女主人的性情处事,纹娘别无所求,若是将来能与芸姨长久相伴,便是我的福气了。”纹娘情真意切,眼眶湿润,不仅因为内心确实想促成这个婚约,也是因为李氏让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日。
“孩子,今日回去只管等我消息。还有一事,我记得你母亲娘家也是富贵人家,当初你娘的陪嫁让众姐妹都艳羡的,这些年外祖家竟无人照管你么?”
“这倒不是,外祖父母年纪大了,家中生意都交予大舅舅打理,舅舅在银钱上照应颇多,只是远在江州,许多事也无处插手。”
“原是这样……”李氏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怅然,正巧有丫鬟来唤,两人又与众人汇合。
回家路上,方氏脸色十分难堪,她知道今日宴席自己和女儿不过是添头,其他人说起纹娘只提生母,简直视她如无物,又想到婉娘今年也十六了,性子浮躁也无特长,更增焦虑。林昭婉反倒松口气,再笨她也知道李夫人的意思,这下纹娘不会和她抢谢五郎了,态度反而和善。一直到家,车内氛围都古怪得很。
果然第三天便有媒人带着礼物上门纳采提亲,张家已跟林父提前通过气,进行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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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顺利。又过两天,张家派人前来问名,谁知扑了个空,林家大门紧闭,管事说主君夫人有要事出了远门,将人拒之门外。纹娘是第二天才听说这事儿,她暗道奇怪,张家纳采问名异常急迫,且一般人家过六礼都是提前商量过的,以父亲为人,断不至于得罪人。晚间借请安的机会,纹娘打听原委,却被斥责,只说父亲自有考量。
纹娘回房后,心烦意乱,思绪不宁,她看着桌上放着的刚起了个头的鸳鸯戏水帕,觉得针下得不好,拿剪子拆了准备重绣,谁知一下子就剪到手指,鲜血将鸳鸯都染红了。
烟霞正铺着床,听到纹娘痛呼声急忙上前查看,又是上药包扎,又收拾桌面,好一阵忙乱。
“娘子,我知道你着急,可别拿身体开玩笑呀!”看着纹娘手上那么大一条口子,烟霞着实心疼,言语中带着哽咽。
纹娘捂着包扎好的手指,痛意上来,脸色苍白,她眼神直直的,半晌才道:“烟霞,不知为何,我心头空落落的。”说完,竟不自觉流下两行泪来。
烟霞瞧见一向有主见的娘子,此时充满了无措,她上前蹲在纹娘身旁,替她将眼泪拭去,低声说些宽慰的话,最后两人相伴而眠。
此事纹娘一时也无他法,只让烟霞留意外头的消息,她每日读些闲书排解心中焦虑。没过两日,街上突然传来张家与金玉坊童家结亲的消息,纹娘知道这事儿还是因为童家在提亲当日就将嫁妆抬到张家,街头巷尾引为笑谈,既笑童家急功近利,又笑张家官商勾结,吃相难看。饶是纹娘再聪慧,也想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毕竟前两天还跟自家谈婚论嫁,李夫人也不像虚情假意之人。疑虑已胜过悲伤,纹娘又重拾精神,写信给韩玉棠,期望能打听到些许消息。连林昭婉特意过来嘲讽她,纹娘都懒得理会,直接让烟霞将人赶走。
婚事生变,多少有些风言风语,纹娘闭门不出,只做些绣花、读书之事。意外的是,冯夫人竟派人上门求见,原来是宁德侯府太夫人下月底过寿,她想送一幅麻姑献寿双面桌屏,纹娘虽不是有名的大家,但胜在绣艺新奇精巧。
送信的丫头将定金交予纹娘,说道:“我家主母说了,娘子对绣线和布料有任何需求只管开口,务必要保证如期完工。”
“姐姐回去请夫人放心,纹娘知此事紧要,定会尽心尽力。”
谁知那丫头并不急着走,她上下打量一番,狡黠一笑道:“我见娘子面无愁容,行事周到,想是无碍,夫人还让我带话:张家之事乃他们背信弃义,让娘子莫要伤怀,自怜自艾。如今见来,倒是看轻了娘子呢。”
纹娘蓦地泪涌上来,她迅速擦掉,羞赧道:“姐姐见笑,多谢夫人挂心,纹娘感激不尽。”只因这两天除了韩玉棠私下着人关心,连她阿耶在内,竟没有一个长辈替她做主。
“娘子还年轻呢,只管放宽心,奴婢秀橘,之后娘子有吩咐来曹府找我就好,先告辞了。”待秀橘走后,纹娘一心扑在绣屏上,倒把婚事烦忧短暂抛却了。
三日后,纹娘发现有种特殊颜色的绣线不多了,想带着烟霞去丝线店采买,顺带看看新品,却被告知主君严令除固定的采买人员,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仆人们神色严肃,来去匆匆。纹娘心知必有大事发生,待晚间阿耶下值后定要问明白。
4. 茶楼遇险
饭后纹娘让烟霞留意着林父动静,她则在厨房熬着汤饮,待汤饮变得温热时,烟霞过来告知主君正独自一人在书房,纹娘不慌不忙将汤碗放进食盒,款款朝书房走去。
纹娘扣响房门,柔声道:“阿耶,女儿做了些丁香饮给您送来。”
“纹娘啊,进来吧。”林父负手立于窗边,随着纹娘推门而入,他也坐回书桌。
纹娘将丁香饮摆放至书桌上,立在一旁颇为关切道:“女儿瞧着阿耶这段时日似有烦忧,这丁香饮最是和气安神,阿耶尝尝看。”
林父从善如流,品尝几口后,似有些怅然,他点点头道:“与你母亲的手艺倒是很像,她做的丁香饮总是比旁人多放些甘草,回甘更足。”
“阿耶竟还记得,正是母亲留下的方子,犹记得儿时母亲常说,丁香饮要温热的才好,那时耳房的小炉子上时刻都温着一碗,以待阿耶随时享用。”纹娘声音切切,引人无限怀念。
“你母亲人是极好的,哎!可怜她去得早。”林父将碗勺放下,意味深长道:“纹娘今日来不止是送汤饮吧?”
“近日家中接连有事,先是张家退婚,今日阿耶又下严令,虽然纹娘相信您自有思量,只是为人子女,见您眉间含忧很是着急。丁香饮只能解表,如若您愿意跟女儿说说话,暂解心中烦闷,那是最好不过。”
一番话情真意切,林父心头大悦,他赞赏道:“纹娘真是长大了,阿耶还担心你会因张家之事怨怪家中呢!”
“怎会呢,女儿相信阿耶有一颗爱子之心,定不会害我的。只是到底发生何事,阿耶不妨告知,女儿也好求助外祖家或者韩伯父家?”纹娘面露焦虑,一副天真模样,让林父心生几分怜爱。
“这事儿你外祖家、韩家都帮不上忙。你可知今日朝中发生一件大事,圣上下令严查梁王贪墨案。早几日阿耶得上官提点,得知张家涉事其中,一个不好恐有牢狱之灾。我结亲可不是为将自己拖下水,张家简直欺人太甚!”自从知道张家另有目的,他早已怒气冲天,只是对方一日坐在吏部员外郎这个位置,他便不能撕破脸。
“女儿还当张夫人是看在母亲的情谊上,才想成全两家情谊,真是看错了。只是梁王是圣上的第一个儿子,圣上怎舍得呢?”
“他又不是圣上唯一的儿子,何况这几年大盛对北狄用兵,僵持不下,军费早就欠缺,圣上也难啊。阿耶观上意,首要便是将银子收上来,只是自先太子病逝,储君之位一直空缺,这次朝中上下各方势力涌动,必有变化。”林父这些年在户部主事这个位置难以晋升,他也曾各方谋求,然而京中僧多肉少,林家小门小户,难以走通关系,此案于他是大好机会。
“多些阿耶教导,女儿明白了,此事于阿耶或许也是个好机会呢!”纹娘得到想要的消息,正想告退,不料见林父面带犹疑,她继续问道:“阿耶可还有事情交代女儿?”
“哎~纹娘既如此明理,我也不瞒你,原本你与张家,也算门当户对,如今不成了,再挑人家须得慎重。前不久已有几家向阿耶打听你了,待贪墨案结束,我再好好挑选。”
纹娘心头一紧,不动声色问道:“不知是哪几家呢?之后宴饮来往,女儿也好注意,免得惹出非议来。”
林父面带喜色道:“纹娘好福气,一位是礼部姚侍郎,他为夫人服丧也快满一年了。还有忠远伯小儿子和离不久,家中正为他物色新的夫人。只是万事都得等局势明朗后再说,纹娘放心,阿耶必为你挑个好的。”
听他说完,纹娘脸色苍白,她强忍着怒意告退,只是林父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中,并未注意。
烟霞在书房外守了很久,终于等到纹娘出来,却见她面带悲戚,立刻上前扶着。一路上,纹娘一言不发,身体紧绷。直到回房后,烟霞将她扶到榻上,抚着背告诉她到家了,纹娘才回过神。
“娘子,到底发生了何事?”烟霞关切询问。
纹娘还未开口,两行清泪先流了下来。烟霞手忙脚乱替她拭泪,又端来剩下的丁香饮想喂她,谁知纹娘一把将碗夺过,狠狠朝地面砸去,她浑身颤抖,满眼皆是恨意。
烟霞顾不得满地碎片,紧紧抱住纹娘安慰,两人依偎许久,终于心绪平静下来后,纹娘方将书房之事说出。
“主君未免太狠心,姚侍郎儿子都和娘子一般大了,更别说忠远伯家小郎君头位夫人是自缢而亡,当初闹得城里沸沸扬扬,这续弦才娶了多久就要和离,这伯爵府必是虎狼之窝呀!连我都明白的事儿,主君为何……为何这样?”烟霞满脸愤懑之色,替自家娘子委屈。
“是呀,连你都明白……虽然我早知阿耶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官途和利益,但虎毒不食子,总还是有些父女之情的。哪怕方氏苛待,我不得不移房自保,可一碗水本就难以端平,我虽怨却不恨的。可今日我才彻底明白娘亲临终前为何跟我说以后万事只能靠自己了,因为我的阿耶是个卖女求荣的无耻之徒。”也许是委屈和愤怒随着泪水流尽了,纹娘说这些时平静如水。
一旁烟霞早已泪流不已,她握着纹娘的手,喃喃道:“娘子,可怜的娘子……”
纹娘拿过帕子轻柔地擦去她的泪水,神色坚定地看着她说:“烟霞,别哭,如今真的只有靠自己了,只要事情一日未定,就还有转机。”是夜,主仆两人又同榻而眠,相互取暖。
转眼到四月,梁王贪墨案处置已尘埃落定,短短七日,主犯梁王剥夺爵位没收家产,另有几名从犯抄家流放,其余者填上亏空,交完罚银皆可从轻发落。至于朝野上下因此事引发的官场震动却刚刚开始,各派系人马皆蠢蠢欲动。而张家明面虽未牵扯其中,却调任江阴同知,暂时无法回京了。
这段时日纹娘专注在绣冯夫人的桌屏,其中所需缠金线已经用完,林府一解禁,她立刻带着烟霞出门采买。锦璋丝绣坊位于城东,乃是京中最大的绣坊,一些贵重布料和丝线,纹娘都是来此采买,两人将事情办妥已近午时。
“娘子,锦璋坊的物件真让人瞧花眼,咱们赶紧回吧,我肚子都咕咕叫呢!”从绣坊出来,烟霞便想去车马行租辆马车回去。
“这里离清风茶楼不远,我请你吃莲花鸭签和樱桃煎吧!”纹娘偏头看着烟霞,眼睛亮晶晶的,显露出少女的明媚。
“我看是娘子嘴馋了吧。”
两人相携走进茶楼,纹娘悄声说:“清风茶楼有说书先生,咱们待会儿找个好地儿,听听最近京中都有些什么事儿。”
刚进门,就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娘子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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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给您留好呐!”
纹娘奇怪,担心他认错人,忙解释道:“你许是认错人了,我并未预定,只需在二楼找个视线好的座就行。”
那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番,恭维道:“错不了,此间正对一楼大堂,乃是最佳席位。”说完径直往前带路。纹娘见确是二楼雅间方向,心中疑虑方才放下,却未注意烟霞早被人挤散了。
进屋后,她见烟霞不在,正要去找,那伙计却说:“娘子别急,我听那姑娘打听茅厕,想是方便去了,您在这儿稍坐。”说完就退出房间,将门关上了。
纹娘心中狐疑更甚,她推开窗,确能一望无阻地看到一楼大堂,此时说书先生正讲着话本,纹娘一时听入迷了。
却见对面房间的窗户也是开着的,顾维宁正品着茶,小厮竹笛在一旁伺候。
“郎君,奴才看对面好像有人,许是红衣已经到了。”
“嗯,盯仔细点儿。”
竹笛躲在窗后细看,突然低声惊呼:“啊,郎君,不是红衣!”
顾维宁立即来到窗边,只见对面女子正聚精会神听着故事,丝毫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郎君,怎么办,奴才让人带走她?”竹笛着急,担心因此坏事。
两人正踌躇,顾维宁眼尖瞧见对面似乎有人推门而入,冷静道:“来不及了!”
纹娘正听得入迷,听见有人进来,还以为是烟霞,正待回头就听见有男人扑身过来,嘴里还说着:“素娘,爷好想你!”一时头皮发麻,头脑一片空白,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便见一人身着玄衣,从对面飞踏过来,一举将她抱在怀中,她整个人都埋在此人胸前,被紧紧按住,挣扎不得。
“杜家大郎,你想对我的人做什么?”声音冷冽不怒自威。
“顾,顾尚书,此事想是误会了,您怀中乃是我远方表妹。”杜大郎双手作揖,心中焦急却不敢得罪,只因梁王贪墨案之后,顾维宁由太府寺卿一跃成为户部尚书,此人今年不过二十有五,却已位极人臣,深得圣上信任,而他不过是兵部侍郎之子,两人地位悬殊。况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梁王贪墨案正是此人手笔,手段令人胆寒。
“连人都不识得,我还不至如此糊涂,倒是你,真有表妹吗?”顾维宁身体未动分毫,眼含轻蔑,看得对方冷汗涟涟。
正僵持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见到屋中情形怒斥杜家大郎:“杜郎,原来往日那些誓言皆是你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我……”话未完,女子便含着眼泪跑开了。
杜家大郎见这女子的粉衣绿裙,再看看顾维宁怀中之人也是同色穿着,顿时明白伙计认错人了,连忙行礼告罪,退出房间后,一边唤着“素娘”一边追着出去。
纹娘顾不上他二人的争执,她从未和陌生男子如此靠近,鼻翼传来悠远清冽的冷香,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男人的心跳,砰、砰、砰,那么响,心脏像是要跳出来,按住她的手是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折断。
等杜家大郎脚步声远去,顾维宁立即将纹娘放开,他后退一步歉声道:“唐突了,娘子见谅。”
纹娘脸色绯红,又急又恼,她忍着羞意抬头,刚要理论,谁料看清人后万分惊讶。
“是你!”
5. 知慕少艾
顾维宁心中讶异,然而面色不显,笑道:“原来是林娘子,真是巧。”
纹娘想起那人称他为“顾尚书”,便知自己绝计得罪不起此人,只是这事儿如此荒唐,她很想弄个清楚。纹娘特意行了谢礼,柔声道:“郎君又救了妾身一次,妾铭感在心。”
顾维宁知她话未完,继续听着,果然听到纹娘继续说道:“妾身今日也算无妄之灾,事情真相还望郎君能告知一二。”
“哦,你想知道什么?”顾维宁玩味地看着她,这小娘子遇事倒十分镇静,与寻常娘子迥异。
纹娘已经理清来龙去脉,温婉却直击要害:“妾身想问那伙计为何会认错人?郎君为何出现在这里?郎君又怎能断定妾不是那位杜郎君的表妹?”
闻言顾维宁竟大笑出来,他走向纹娘,直到快碰到她的衣角才停下,俯身凑到她耳旁轻声道:“娘子向来聪明,就该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上次不就做得很好吗?”说完,顾维宁若无其事走向窗边,似是在欣赏台下说书先生的精彩表演。
纹娘面色苍白,男人温热的气息还萦绕在耳旁,但她却像被冻住般,僵硬在原地,男人声音接着传来:“娘子只需记得,今日本是你我有约,只是伙计将你带错房间,幸得我及时发现,这才有惊无险。”
纹娘沉默半晌,看着顾维宁的背影强作镇定道:“妾不知郎君姓甚名谁,又如何相约,为何相约呢?”
顾维宁回头,一脸和善,似乎纹娘的问题取悦了他:“那娘子记好了,鄙人顾维宁,字怀之,近日蒙圣恩左迁户部尚书。”说完他略作停顿,见纹娘脸色并无意外之色,好似更开怀了,接着道:“至于为何相约,听说林娘子的绣艺曾得寿昌长公主夸赞,正好长公主信奉佛教,那就请娘子绣幅《心经》恭贺长公主寿诞,怎么样?”
纹娘忍下不忿,冷声道:“既如此,还请顾尚书告知,长公主生辰是哪日,又要以哪位大家字迹为底本呢?”
“五日后,某会遣人将《心经》手稿和报酬一起送到贵府,离长公主寿诞还有五个月,娘子尽可好好准备。”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竹笛求见,顾维宁留下一句“此间房钱已付,娘子可继续享用”后扬长而去。
等人走远,纹娘才长舒口气,顾维宁带来的压迫感让她浑身不适。此时烟霞终于找过来,见纹娘脸色难堪,担忧地上前查看。
“你去哪里了?”饶是纹娘好脾气,此刻也有些懊恼。
“娘子恕罪,我本来跟在娘子身后好好地,却突然来了几位茶客将我挤开了,之后店中伙计带我七拐八绕的,幸得一小哥给我带路才找到这里,娘子发生何事了?”
纹娘也不瞒她,将事情略略说了,两人也没有心思多留,只想归家。
刚迈进院子,就看到里面晒满了被子,正奇怪着,还是烟霞头脑灵活,忙四处查看大声唤着:“桂姨!桂姨!”
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从侧屋走了出来,她一身素衣布裙,头上仅插根银簪,步伐却利落得很。见到纹娘,先是请安,纹娘急忙上前扶起。
“娘子身量高了些,人却瘦了许多!”桂姨端详着纹娘,眼中满是思念。
“桂姨,怎么不提前捎封信呢?早知道今日就不出门了。”纹娘难得如此高兴,桂姨原是她娘亲的陪嫁婢女,后来又做了管事娘子,年前她婆母病重时日无多,因而放了长假,算着要下半年才能回来。
“家里事儿都安顿好了,正巧有同乡回京,便结伴回来啦!”桂姨解释完转头又训烟霞:“你这丫头就会偷懒,娘子房间本就阴湿,被子攒了一个冬天的潮气,开春了也不拿出来晒晒。”
“桂姨别怪她,现铺着都晒过的,这段时日忙,没来得及。”纹娘安抚着,又笑着吩咐:“烟霞,给厨房刘嫂子拿些银钱,替我们整治桌好酒菜,今晚咱们仨好好叙旧。”是夜,纹娘院内弥漫着欢声笑语,久久未散。
次日清早,纹娘就听闻前院住进了位表少爷,怕是要常驻。晚间,方氏便召集众人,为这位表少爷接风洗尘。
“夫君,这位便是我那侄儿方远,快过来见过你姑父。”方氏高兴溢于言表,分外热络。
纹娘打量着这位“表哥”,只见他眉梢飞扬,一双桃花眼十分灵活,透着几分轻浮。听到方氏吩咐,他立刻起身作揖:“侄儿见过姑父。”随后方氏又为他一一引荐众人。
不等开饭,纹娘便以身体不适提前告退,回房后烟霞狠狠啐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东西,眼珠子一个劲地盯着小姐,他也配!”
纹娘思虑片刻,对着烟霞道:“按理冬青也该回来了,你明日去铺子上问问。”烟霞忙应了。
桂姨观两人言语,气愤道:“这就是方氏想要说给娘子的人?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家底根基,欺人太甚。”
“桂姨放心,阿耶心中断是看不上此人的。”
“可按娘子所说,主君心中人选也非良配,咱们还需另做打算啊!”
“桂姨,不瞒您说,我一时真无计可施,更何况手上这两件绣品实在耗费心神。”
“我的娘子啊,都什么时候了,女人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终身大事了。还有三日就是佛诞节,相国寺的法会贵人们都要去的,娘子那日多留心,看到合适的,也可托请陆夫人说项。”
“这,这未免太出格了。”纹娘向来不拘礼节,但确实甚少接触外男,这时她突然想到曾被陌生男人拥在怀中,蓦地满脸通红。
桂姨还当她害羞,语重心长道:“奴婢并非让您做那私会之事,都说娘亲舅大,依奴婢看,您不妨给舅老爷去封信说明原委,请他做主,看有无转圜的余地,实在不行,沈家也是有好儿郎的。”
纹娘眼都红了,她扑进桂姨怀中,哽咽道:“纹娘会去做的,如今也只有您为我想了。”
翌日,烟霞去探消息,只说冬青未回,但报过平安,纹娘这才放心。她又给大舅舅去信,将自身困境详述一番,此后便安心绣冯夫人的屏风了。
佛诞节这日,林家马车清早就出门,却一直堵在相国寺山脚下,原来慧明大师声名远播,今日有不少王公贵族举家前来,未免冲撞贵人,寺中法会巳时前只对勋爵及三品以上官员之家开放。路旁早有各色摊贩做起买卖,有卖饮食水果的,也有钗粉环佩,还有护身符香包,好不热闹。早有等得不耐烦的人家遣奴仆买糖水吃食,此时却见一小厮拎着东西朝林家马车走来。
“问林主事、夫人安,奴才国子监谢博士家的,我家五郎君派小的送些吃食给夫人、娘子们。”这人将两个果篮分别送到前后马车上,便径直回去了。
纹娘和婉娘共乘一车,婉娘听说是谢五郎送的,急忙接过,打开后里面是些新鲜的樱桃青杏,她满是得意,冲纹娘炫耀道:“五郎定是送我的,家中也带了果脯来,这个姐姐就别要了罢!”
纹娘只当没听到,忽然听到车外有人驱赶摊贩,疏通道路,她掀开一角车帘查看,原是有贵人尊驾回城,只见香车宝马,仪仗威武,仆从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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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众多,气势不凡,众人马车皆避让一旁。待贵人们走后,众人开始往山上前行。
佛法庄严,纹娘虔诚聆听,法会结束已近午时,因今日佛诞节,寺中早已备好斋饭和香药糖水,众人按序用过,又在后院中歇脚。纹娘听说后山有前人留下的佛经碑文,心中念着顾维宁交代的心经一事,遂带着烟霞去后山看看。
在碑林观摩许久,都没注意天上乌云密布,纹娘还在感慨:“我虽不懂书法,但看得出这些经文笔锋劲挺,刚柔并济,实是难得,我虽擅长绣花鸟人物,可于书法一道确实有些胆怯了。”
烟霞无辜地看着她,满脸写着听不懂,纹娘正要嘲笑,天上突然落下豆大的雨滴,烟霞眼尖,瞧见不远处有个亭子,立即护着纹娘跑过去。
近了才发觉亭子里竟已有了人,纹娘欲止步,那人见状反而迎了上来。
“纹娘,快进来,别淋坏了!”原来是谢五郎,他身上衣服有被雨打湿的痕迹,头发也氤氲着湿气,这样的狼狈也掩盖不住他剑眉星目的俊朗与蓬勃的少年意气。
纹娘打过招呼,便和烟霞避让到亭子另一侧,谢五郎又关切道:“纹娘,站过来点,当心雨飘进来。”说着他自己往亭子边退了几步,接着又问:“前面送过去的樱桃杏子可吃了?我瞧着很是新鲜,特意送你尝尝。”
纹娘诧异地看向他,疑惑道:“婉娘说那是送她的,没让我尝。”
“平安这厮,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那原是特意送你的。”谢五郎急切解释,仿佛怕纹娘误会。
“五郎好意,我心领了,这天真是奇怪,好好地偏下起雨来。”纹娘岔开话题,五郎对小娘子们总是格外殷切,常有心智稚嫩的沦陷其中,惹出些争风吃醋之事,林昭婉就是之一。
谢五郎闻言大跨两步,站定在纹娘面前,将她唬得一跳,五郎又向四周观望,除了一片雾茫茫的雨外,再无他人,神色严肃道:“我听说张家之事了,纹娘,我……我愿意娶你的!”
“谢五郎,放尊重些,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是他张家背信弃义,我林昭纹还不至被你如此轻慢!”
烟霞也急忙站到两人中间,冲着五郎道:“谢郎君,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叫人了!看着人模人样,怎么说出这般轻浮之词!”
“哎…哎,纹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否屏退左右,借一步说话?”
纹娘警惕地看着他,思索片刻,还是让烟霞退到一边去了:“我倒听听,你要怎么解释。”
谢五郎背在身后的手紧张得握成拳,他清清嗓子柔声道:“纹娘,我想我是爱慕你的,去岁大家相约洛水泛舟,初次见你就觉得温柔可亲,你虽极少参加宴会,但从来都不卑不亢,像株优昙一样,让人心安。起初,我以为那是对朋友的欣赏,可知道你要定亲后,我的心像被挖了一个洞,很空很疼。不瞒你说,听到张家悔婚,我真的很开心,今日得见,就想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你。”他直勾勾地看着纹娘,爱意从他眼中漫出,是那样浓烈。
纹娘被五郎流露的情谊震惊了,她从来都是低调行事的,要为守住铺子发愁,为针线的花样发愁,要应对后宅的伎俩,终于长大了,要为自己的婚事发愁,从未想过会有少年如此爱慕她。心中有酸涩,有感动,还有一丝羞赧,然而这些时日也经历过不少事儿,纹娘已不愿幻想,她直白地说道:“五郎,我的父亲只是七品主事,而你却是五品国子监博士家的郎君,多少女郎爱慕你,我又何德何能呢?”
6. 抓贼
“纹娘,姻缘之事本就你情我愿,无关他人,只要你心中有我,我一定说服母亲来府上提亲!”五郎激动地抓住纹娘的手,却被她挣扎躲开了。
“五郎,之前我从未想过……”
“那从现在起,你认真想想可以吗?”说着谢五郎又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给纹娘道:“此玉我自幼佩戴,如同我心,纹娘请你收下,五日为限,我等你答案。”他将玉佩塞在纹娘手中,随即离开。
纹娘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只觉手中玉佩沉甸甸的。烟霞虽离得远,也猜到发生何事,虽然谢五郎今日莽撞,她却暗自为纹娘高兴:“娘子,何不答应了他,以谢家家世,主君必会同意的。”
纹娘看着手中玉佩,是一只鹭鸶鸟站在莲花上,寓意一路连科,她深叹口气道:“少年情谊最是真挚,可也同样易变,五郎家中对他期望甚高,恐怕不会同意。”
“娘子总要试过才知道呀,而且谢五郎相貌俊朗,又在国子监读书,和您很是般配呢!”
“容我想想,走吧。”此时雨已停了,两人不再耽搁,赶去与众人汇合。
等两人走远,一旁的树林中走出两人,正是顾维宁和竹笛。
竹笛一边收着伞,一边念叨:“郎君,要是旁人知道您身为户部尚书,竟然听墙角,定要参您一本。”
“笑话,此地明明是我先来,她二人扰我兴致,不追究已是我大度。鞋都脏了,回去吧。”顾维宁说着就转身离开。
“奴才觉得这谢五郎和林娘子倒是郎才女貌,一对壁人呢!”竹笛追上他的步伐,嘴里还不忘八卦。
“我看恐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温暖的烛光摇曳,里间纹娘泡坐在浴桶中,烟霞正帮她揉搓着长长的秀发,热气弥散,将纹娘的脸熏得粉粉的,大大的杏眼,灵动娇俏,眼尾微微上翘,透着一丝妩媚。她饱满的胸脯藏在水下,只露出圆润的肩膀。桂姨拎着一桶热水进来,添进桶中,她仔细打量着纹娘,感慨道:“娘子真是长大了,要是夫人还在,该多欣慰。”
纹娘听她这样说,一时也有些伤感,如果娘亲还在,她的婚事也该顺顺利利吧。桂姨接着道:“奴婢看谢五郎很是不错,娘子不若答应了,也省得被主君胡乱婚配。”
“桂姨也觉得该答应么,只是我怕无法回应他那样浓烈的爱意……”
“娘子,奴婢也是过来人,这夫妻姻缘,年少时或许还讲些情情爱爱,等真开始过日子靠的就是脾气品性了,夫人与主君成亲头两年也有过恩爱日子呢。”
纹娘于男女之事上确实懵懂,她认真听着,脸上写满了好奇。桂姨接着道:“男人最易移情别恋,若他品性端正,女子婚后凡事想着他、敬着他,自然夫妻和睦。就怕那些德行差的,哪天不爱了,女人的日子就不好过啦!”
“五郎确实秉性纯良,我也不讨厌他……”纹娘陷入沉思,等洗得差不多,烟霞和桂姨又服侍她擦头发,倒水,一通忙活。
果然到第五日,便听门房来报,有人求见纹娘,烟霞去看,见是常跟在谢五郎身旁的小厮平安,立即跑回来告诉纹娘。纹娘犹豫许久,还是将这两天赶做的一个绣着蟾宫折桂的墨色香囊装进锦盒中递给烟霞。
烟霞笑吟吟接过,又疾步出去交给平安,回来时被婉娘见到,拦着她盘问许久,烟霞搪塞一番便告退,完全没注意到婉娘眼中妒忌的怒火。
之后这些日子纹娘专心在家给冯夫人的麻姑献寿图收尾,这天她正绣着仙姑裙角的祥云,便听得绣庄伙计报来消息,冬青回来了,纹娘立刻带着烟霞赶往铺子。
“请娘子安,本该洗干净再来见娘子的,只是事关重大,还是尽早让您知道为好。”李冬青一身风尘仆仆,脸倒是擦过,只是脚上鞋也破了,衣服上皆是尘土,发髻也不整洁,好似逃难。
纹娘讶异,忙问:“怎的这幅模样,且那方远早些日子就已经投奔家里了,你为何拖到这般时日?”
“正是要与娘子细说呢!”李冬青又左右张望,见无人偷听,便请纹娘去屋里说话,又让烟霞在门外看着,这才放心。
“冬青哥,到底发生何事?”纹娘也被这架势弄得十分紧张。
“娘子,奴才想那方远以前游手好闲,怎的突然就能考中秀才举人,难道是文曲星附身不成?便悄悄跟了他几日,还真看出蹊跷……”李冬青又低声将各种内情告知纹娘,而后又道:“奴才将那人绑了,写下证据,可还有一伙人也在查此事,那伙人有武艺在身,不好招惹,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逃脱,未免给娘子惹麻烦,又往通州绕了一圈才回来,这才耽误了。”说完便从怀中拿出信封交予纹娘。
纹娘听着就有些后怕,她长叹口气道:“冬青哥着实辛苦了,幸好平安无事,不然我怎么跟李叔交代!”
一旁的李掌柜立马恭敬回道:“娘子言重,为主家办事本是应该,冬青还是太毛躁了,这等大事也敢自作主张,万幸没惹上麻烦。”
“李叔,你们都是娘亲留下的老人,与我家人无异,没有什么比你们的性命更重要。此事就当做不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对外说。”两人齐齐应是,见此事交代完了,冬青便去洗漱一番,李掌柜又和纹娘谈论起铺子的事情。
“上次听娘子的,将一些精品物件都摆在新店,价格调高三成,生意竟更好了。我又借着舅老爷的渠道试着从江南定了一批高货,刚到不久便卖得差不多了,实在有利可图啊。只是京城周围手艺好的绣娘都只给锦璋丝绣坊供货,我们收上来的绣品质量有些参差不齐,江南的货毕竟不是自己人,损耗也略大了些。”
“李叔,这么着,您将我们常年合作的绣娘挑一批活好心细的,跟她们签长约,并将收购价提高两成,并且我会单独对她们的技艺进行指点,只是有两点要求,一是得按时按量交付合格的成品,二是绣品只能供给我们绣坊,不准外卖。”
“这倒是好办,确实有几位活计很不错,回头我拟个契约。”
“之前店小,东西也不多,现在店铺大了,李叔如果见到一些苗子好的绣娘,也可以招来绣坊养着。只是这事儿不急,慢慢来。”
“是,还有娘子上回送来的那些小件已经售空了,不知何时能再有呢?”
“正想说这事儿,我手上有件重要的活计要做,怕是这几个月都不得空,只能仰仗李叔了。”
“折煞老奴了,只是娘子的东西格外好,供不应求呢!”
正说着,烟霞在门外通报,谢五郎求见,纹娘实感意外,让人将他请进后院。等五郎进来后,烟霞和李掌柜识趣地去前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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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五郎见到纹娘兴奋极了,他步子迈得极大,等到纹娘面前又急急收住,纹娘瞧着他手脚无处安放的样子,一时有些好笑,见到他腰间带着她亲手绣的香囊,只觉一股暖流淌过心怀。
“纹娘,你笑的样子真好看,比桃林的桃花还好看!”谢五郎像个毛头小伙子,忍不住握住纹娘的手。
他的手极暖,上面还有些习武读书留下的茧子,因抓得紧,硌得纹娘的手有些疼,但她并未挣开,只是柔声道:“怎么会找到铺子上来?”
“先去的你家,门房说你来铺子上了,这才找过来。”谢五郎目不转睛地看着纹娘,抓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有粉色花瓣落在纹娘头上,他便轻轻地拿下来。
“怎就那样急,也不先派人通知一声。”纹娘低下头,似是抱怨,声音却轻得像撒娇,她想自己的脸一定很红。
谢五郎轻笑解释道:“是我莽撞了,只是实在对你思念得紧,自从上次收到香囊,便想来见你,可恨有事须得亲自去办,刚刚才回城,想给你一个惊喜。”说着五郎终于想起怀中的东西,他拿出来替纹娘插在头上,原来是一支通体白玉的发簪,簪头雕刻几朵梅花,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是什么?”纹娘好奇地问,又伸手想要取下来,被谢五郎拦住,两人就在院子里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许久。
最后五郎郑重道:“时辰不早了,我得走了,今日回去,我便会禀告母亲,请她来府上提亲,等我!”待看到纹娘点头后,谢五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随后纹娘和烟霞也从铺子离开,马车上烟霞还感叹道,这些时日纹娘才真的有小娘子的样子,人也开朗许多。等到了家却没见到桂姨,问小丫头们也无人知道,两人正奇怪着却见春兰过来,说是有个花样一直绣不好,烟霞手巧,让去瞧瞧。
直到天快黑了,桂姨和烟霞都没回来,此时打杂的小丫头送来晚饭,除了需要请安的日子,纹娘多是在自己院子用饭,只是往常皆是烟霞去厨房端来。纹娘本没多想,只是见到今日饭菜皆是一人份量,心中狐疑,略感不安。她思量再三,算着主屋该吃好了,便将贵重物品仔细收好,再将房门和院子锁好,径直去到书房。
“给阿耶请安!”纹娘进去时,林父正欣赏着一幅字画,这是他新收的名家真迹,打算送礼之用,此时见女儿进来,忙将字画收好。
“听闻你替工部曹郎中的夫人绣东西,怎么有空到阿耶这里来?”
“女儿已绣得差不多了,前几日偶得一棋谱,想找阿耶手谈一局,瞧瞧女儿是否有进步。”
林父被她说得起了兴致,忙叫人摆好棋盘,下到一半,纹娘败局已显,林父叹气道:“投子认输吧,你莫不是被人糊弄呢?”
“阿耶莫气,女儿许久不练,手生了,再陪女儿来一局吧!”林父难得见她撒娇,便允了。
不出意外,这局也未坚持太久,林父便不准备忍她这一手臭棋,直将人赶走。纹娘见时候差不多了,径直来到主屋找烟霞,此时春兰冬梅等方氏身边侍候的丫鬟皆围着烟霞七嘴八舌地问着,闹得她脑子都晕了,见到纹娘,烟霞赶紧出来,一脸解脱模样,倒是春兰等人脸色不对,似有意外。
等纹娘刚走出屋子,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得小院方向有人喊:有贼,快来人啊!
7. 赴宴
一时间,整个宅院都沸腾起来,管家小厮们举着灯笼拎着棍棒朝后院赶去,林父与方氏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纹娘听得声音仿佛从自己院中传来,带着烟霞急忙回去一探究竟。
林家本身是个三进宅子,纹娘的院子乃是后罩房隔出来的,此时回去路上灯火通明,小院的门被砸开,几个家丁举着灯笼压着一位白衣男子,身后是撬开的房门。烟霞见状赶紧跑进去,只见房内一座花几倒在地上,不远处还有摔碎的花盆,泥土散了一地,养在里面的兰花根茎都露出来了。烟霞见财物并未损失,不敢乱动,赶紧回到纹娘身边将情况说了。
这时家中主人全都过来了,管家将灯笼凑过去照清楚,却是寄居前院的方远,这厮见到方氏后,立刻挣扎起来,嘴里喊着:“姑母,冤枉啊,快让他们放了我!”
林父见场面难堪,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前面涉事的人员及心腹管家,方氏、纹娘、婉娘等人也留在这儿,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都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林父面带怒色,很是不满。
那婆子自觉闯了祸,忙跪下道:“奴才去前边打完水,忽听得娘子房中传来很大一声响,似有人的动静,正担心娘子出事儿,却见院门开着,里面却无烛火,想是进了贼,这才叫人。”
管家接着说:“老奴带人过来时,正见方郎君从娘子屋里出来,行事慌张,因天色太黑,一时没认出来。”
只见方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怒斥道:“远儿,到底怎么回事,你可要解释清楚!”
方远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半晌才说道:“我也是听见声响才进来的,许是有猫儿狗儿的撞到了那花。”
“你胡说!”纹娘气极,她盯着方远厉声说道:“且不说我院子里没养猫狗,便是这院门,我出去前可是锁好的,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来时院门就是开着的,许是纹娘妹妹自己打开的呢,实话说,今日正是接到妹妹欲与我相会的字条才过来的,不然又怎会在此让人误解。”方远越说越有底气,仿佛在场的人都冤枉了他。
“放屁,怎敢污蔑我家娘子!”烟霞怒不可遏,就要上前踢他,却被管家拦住。
此事太过出格,林父喝道:“纹娘,你有何话说?”
纹娘此时早回过味来,她冷静道:“阿耶,若真如他说,我又为何去找你下棋呢,更何况在自己后院相会,我名声何在?”
这时一旁的婉娘突然阴阳怪气来了句:“我记得姐姐一向不善棋艺,怎的今天突然有如此兴致?”此话一出,林父也面带狐疑。
方远更是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故作伤心的叹道:“原是如此,我自以为和纹娘妹妹颇为投缘,今日忽见桌上留有字条,上面说妹妹欲与我在院中谈诗论词,因担心被人误解,我还将那字条烧了。又怕爽约让妹妹伤心,便想过来说清楚,谁知才进来就被人当贼捉了,原是被设计了。”
此时方氏一脸委屈,语带抽泣:“虽说纹娘总觉得我占了姐姐的位置,一向看我不顺眼,但是我这侄儿是要考功名的,纹娘污他是贼,岂不是断他前程,还望主君明察啊!”说着竟跪拜下去,林父忙向前将她扶起。
纹娘看着众人这番表演,只觉作呕,她冷哼一声:“贼喊捉贼,说我与你幽会,却全凭一张嘴,你无故闯我闺房却是众人都看到的。”她斜眼瞥过方远等人,又对着林父行礼道:“暂请阿耶屏退众人,女儿有要事相告。”
待人走干净了,纹娘方将冬青给她的那封信拿出来,只见上面详细叙述了方远如何出重金使人替考,又准备如何安排秋闱,看得人胆战心惊,信末还有替考之人的签字画押,由不得人不信。
纹娘低声道:“阿耶,之前观此人行事心思不纯,女儿便派人去他老家查验一番,谁料竟有如此大事,只是派去的人说,另有一群武艺不俗的人也在查此事,女儿担心此事牵连甚大,不敢声张。哪知方远如此大胆,恐怕祸及林家啊!”
林父神情凝肃,他又仔细看了遍信,才说:“阿耶有数了,还是纹娘心细啊。”说着想将信一同带走,却被纹娘拦了下来。
“阿耶,信件还是放在女儿这里吧,万一哪天真追究起来,也省得阿耶卷入麻烦。”纹娘情真意切,万分诚恳。林父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多说。
等人都走完了,纹娘才感到后怕,烟霞忙沏了杯茶给她压惊,又将院子房间收拾了,两人才躲在被窝说话。
“真是好险,都怪我被她们缠住了,让那恶徒钻了空子。”烟霞又自责又气愤。
“不怪你,哪有千日防贼的,恐怕桂姨也是被支走了。”纹娘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还在复现今日发生的事情。
“娘子怎知他们要害你?”烟霞侧过身,好奇地看着纹娘,虽然帐内黑漆漆的,但她觉得在纹娘身边无比安心。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只是见你和桂姨都不在,很是奇怪,且厨房何时单独派人送过吃食给我,那饭菜我也没吃,就想着不能一个人呆着,以防万一,临走前我还特意将花几移到门后,谁曾想……”
“娘子真厉害,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娘子!”
“若是今天大意一点儿,我的名声就全毁了……幸好冬青哥回来得及时,幸好你们都在我身边。”纹娘说着将头埋在烟霞肩膀,像是睡了过去。烟霞还欲再说,却感到胸前传来湿意,她抱着纹娘轻轻拍打着,两人沉沉睡去。
第二日,便传来方母病重,方郎君连夜赶回家的消息,林府中也再无人提起昨夜之事。桂姨大清早才回府,原来是方氏派遣她去庄子上办事,又因庄头拖拉,滞留了一夜。此刻三人将事情来龙去脉梳理一遍,心知定有方氏手笔,只能以后多加小心。
此后家中一片平静,林父也未再提起纹娘的结亲人选。四月下旬,纹娘终于将桌屏绣好,在内框上引线绷平,最后插入冯夫人早就送来的紫檀桌屏架中。她用锦盒装好,带着烟霞亲自送到工部郎中府上。
冯夫人仔细检查桌屏,啧啧称奇,这幅双面麻姑献寿绣屏当真精美,仙姑神采灵动飘逸,脚下云雾缭绕,手托鲜嫩饱满的寿桃,伴有仙鹤清吟,真似仙人下凡,吉祥喜庆,且前后两面竟丝毫不差,一点儿线头都看不出。冯夫人极为喜爱,又让秀橘送上重金酬谢,纹娘推辞无果,只得接下。
晚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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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突然交代让方氏带纹娘、婉娘去锦璋丝绣坊裁身新衣,又让从公中支银子去金玉坊买新首饰。方氏想到这两处东西都不便宜,颇有犹疑。
“夫君,这个月铺子交上来收益本就少了大半,又因三月底那事,官场打点花费不菲,家中恐不宽裕。”
“诶,无妨,这次是有大喜事,今日接到宁德侯府的帖子,点名让你我携女儿们赴七日后太夫人的寿宴呢!”林父高兴溢于言表,竟难得小酌起来。
“夫君说得可是真的?只是咱们家身份与侯府如此悬殊,莫不是有古怪?”方氏满脸狐疑,她参加的宴会,主人官至高不过五品,何况侯府的寿宴,简直是奢望。
林父对此倒有一番见解,他摸着胡须得意道:“侯府世子自七年前病重,便一直未说亲,我听闻此次除达官显贵外,其他家被邀请的皆有适龄女孩儿,恐是为世子选亲之故。”
方氏还想再问,又不敢搅了主君兴致,只得缄口不言。其余众人听到这消息有喜有忧,林昭婉喜形于色,她自知生得明艳俏丽,此时满脸憧憬。纹娘因谢五郎家迟迟未见人上门提亲,本就有心事,听到这个消息难掩忧色。
等到寿宴那日,大清早林家一行人打扮妥当,便往侯府赶去,谁成想到马车到新曹路口就进不去了,堵了半天还无动静,林父便叫大家都下来,让车夫自去停车。一路过去,各种华贵车马在侯府下人指挥下按序靠边停好,不时有贵人下车由仆人引进侯府。大门口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林父躬身携众人站在队伍末尾,见到认识的上官便作揖行礼,极个别向他点头示意,大多则是目下无尘,不识得这等小人物。
平日在家说一不二,积威甚重的阿耶,在外竟如此卑躬屈膝,纹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荒谬之意。周围也有两三家和她们差不多的,多是父母带着小娘子,大家皆是新衣新首饰,盛装打扮,然而与前面队伍中那些气质雍容的夫人娘子们对比起来就相形见绌了。婉娘在一旁拽着披帛很是不自在,她自负美貌,原想今日定要惊艳众人,谁知连贵人们身边的丫鬟装扮都如此华丽,钗裙环佩无一不是时下最流行的。
纹娘等人又排了大半个时辰,贵人们都已入内,终于轮到他们了,只是管家们都已不在,由几位下等仆人引他们进去。林家人等被带到正厅,只见侯府太夫人正位高坐,宁德侯傅鸿朗与其弟傅鸿德坐在两侧,另有几位丫鬟在太夫人身后伺候。林父将寿礼献上,由管家接了,众人在厅中行礼贺寿后便被请出来。林父等男子被带到侧花厅,里面早已安排了歌舞弦乐、投壶双陆等游戏,夫人娘子们则被带着穿过垂花门,在内厅歇息。
厅中女眷众多,却无嘈杂之音,有三两人熟识的便聚在一处,轻言细语,偶有活泼的娘子们游戏玩耍,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纹娘、婉娘并另外几位家境差不多的小娘子,找了个角落坐着,品茗赏花,厅外景致颇有情趣,尤其是粉白渐变海棠,花团锦簇,惹人喜爱。
纹娘正无聊走神时,却见有熟人过来,她忙起来行礼。
原来是冯夫人,她与几位小娘子打过招呼后,便将纹娘带至一旁,笑吟吟悄声道:“太夫人指名要见你,快随我来。”
8. 对弈
“敢问夫人,太夫人见我所为何事?”纹娘拉住冯夫人的衣袖,眉头轻蹙,有些许紧张。
冯夫人轻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怕,今日我将那幅麻姑献寿桌屏送上去,太夫人很是高兴,刚刚回暖阁歇息时,还特意让人将那桌屏摆出来。我原不知道你要来,秀橘跟我说见到你了,这才跟太夫人提起,老人家想见见你。”
纹娘听到此,略微放心,由冯夫人领着进了暖阁。之前大厅人多眼杂,太夫人高坐在上,纹娘未敢抬头细看,此时留心观察,只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头戴花钗宝钿,身着宽袖织锦衣裙,披着花鸟吉祥纹画帔,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许是有些乏累,有丫鬟蹲在一旁轻轻替她捶腿。下首一位年轻女子端坐,头梳高髻,满头金钗珠翠,一侧簪着大朵粉色牡丹花,一身红粉渐变的齐胸襦裙,璎珞环佩点缀其上,尽显高贵庄重,两名丫鬟在身后伺候,她面容沉静,低头品茗,见纹娘进来也并未递个眼神。
冯夫人带着纹娘上前请安,恭敬回禀后便立在一旁,太夫人听到动静坐起身来,她将纹娘招至眼前,仔细打量一番,对着下首的女子说道:“静娴,你瞧她这模样生得多好,手也巧,年轻一辈中我是再没见过如此出类拔萃的女红了。”
那女子放下茶盏,审视着纹娘,好一会儿才道:“祖母说得是,确是个好模样。”
太夫人十分喜爱纹娘,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双面绣的技艺,便是拿到宫中也不逊色,我瞧着有顾绣风采,不知师从何人?”
纹娘躬身回答:“回太夫人,妾自小跟母亲学女红,因有些天赋,母亲便找来许多绣谱和师傅来教,后来偶得了本《宝林绣谱》,研究练习下来便是如今的风格了。”
“梅氏,你也擅女红,瞧瞧这绣艺如何?”太夫人朝尾座上的妇人问道。
纹娘这才注意到,最下首一美貌妇人带着一位小娘子端坐,神色拘谨,此时听到太夫人问话,忙起身上前,仔细端详摆在桌上的屏风,反复观摩后才回答:“回母亲,妾身观这绣屏,竟是用了好几种针法,这丝线劈得极细,因而才灵动又不见痕迹,着实费精力,妾身自愧不如呢!”
“连你都说好,自然是不错。”太夫人说完又问纹娘多大,家中人口等诸多问题,待纹娘回复后,一副满意模样,末了又让丫头取了一副红玛瑙手串,红润艳丽无一丝杂色,看得出价值不凡。
太夫人亲手给纹娘戴上,态度和蔼可亲:“前些日子得了这手串,想着还是年轻人带着好看,正愁送不出去呢,今日就见到了你,这柔荑般的手,正好相配。”
纹娘惶恐万分,就要推辞,她看到在座的便有几位年轻娘子,觉得这话很是奇怪,一旁冯夫人忙摇头使眼色,纹娘只好郑重拜谢。
不待太夫人开口,叫静娴的女子起身行礼道:“祖母,大将军和彦安出征在即,家中繁忙,孙女先告退了。”
“这是大事,去吧!”太夫人首肯,众人皆起身行礼恭送,随后老人家又道:“我也乏了,你们自去解闷,不必陪着了。”
待出得暖阁后,冯夫人已看出纹娘疑惑,忙低声解释,原来那年轻女子是宁德侯的嫡长女傅静娴,嫁给了辅国大将军嫡子为妻,因将军夫人常年随夫出征,傅静娴嫁过去没多久便执掌中馈,说一不二,很是能干。又说太夫人这样的勋贵,赏赐就是恩宠,轻易拒绝不得。
说着冯夫人又一片好心,带着她去女眷堆里交际,纹娘推辞不得。只见后花园水池中有两只白鹭迎风展羽,引得大家争相围观,几位品阶和冯夫人差不多的女眷正在樱花树下寒暄,见到冯夫人,立刻招呼她过来。
“你今日是出风头了,看来曹郎中高升指日可待呀!”说话的是屯田郎中夫人丁氏,语气酸溜溜的,二人夫君同在工部,她觉得自己落了下风。
未等冯夫人开口,她又问道:“这位娘子是?”
冯夫人赶忙介绍纹娘,丁氏一眼就看出那手串与纹娘今日装扮不搭,抬起她的手仔细鉴赏,见这手串未有佩戴痕迹,便好奇道:“好漂亮的手串,这是头次戴出来么?”
“是刚刚太夫人赏赐的……”纹娘从未应付过如此直白的长辈,一时口拙。
这时原在树下赏花的一位夫人径直走了过来,她面容严肃,装扮简洁而不失精致,在众人皆簪鲜花的明媚时节,她却墨玉金簪装饰为主,着深色宽袖裙,纹娘看到她,不由得心中一紧。
“听闻侯府好几位适龄郎君皆未成亲,莫非太夫人今日看上娘子了。”此人一开口,氛围霎时冷清下来,这话实在唐突,时下虽世风开放,女子名声依旧要紧的。
“柳夫人说得什么话,不过是太夫人对纹娘女红的奖赏罢了,怎扯到儿女之事上了。”冯夫人笑着圆话,又向纹娘引荐:“这位是国子监谢博士家的夫人,姓柳,她家五郎据说最受小娘子们欢迎,纹娘可识得?”
纹娘忙向柳夫人行礼,回道:“谢五郎才华横溢,曾在宴会上偶然遇见过。”
柳夫人哂笑,慢条斯理道:“说到五郎,可真叫人烦恼,丢三落四没个定性,前些日子竟将自小贴身戴着的一块玉佩给弄丢了。幸好他是个男儿,这要是娘子的贴身物品被人捡了去,岂不是名声尽毁!”又意味深长地对纹娘道:“娘子虽说生母早逝,应该也是受过闺阁教导的,此等事情不可小视,你觉得呢?”
纹娘脸色煞白,她几欲张嘴,却说不出话,最后诺诺道:“夫人说得是。”
柳夫人见她神情,笑意微敛,接着说:“五郎这脾性,我也说过多次,年纪大了,就该避嫌,今天这个姐姐做个荷包,那个妹妹送个扇坠,他也没个顾忌。前些日子,穿件浅白衣裳,竟配了个墨色香囊,也不知哪里来的,不伦不类,气得我给扔池子里了。”又对着纹娘继续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交际往来都得讲礼数,这才是正经官家子女,你今日凭手艺便得了太夫人赏赐,这就很好。”
纹娘稳住心神,抬头直视柳夫人道:“谢夫人教诲,我等闺阁女子自是守礼修身,虽与五郎有过几面之缘,然确未有出格之举,若是五郎真如夫人口中那般顽劣,还需家中好生管教才是。”
一旁冯夫人品出几分不对,朝纹娘身边贴近几步,笑道:“别理柳夫人,她家夫君是个博士,竟将她也带古板了。咱们大盛朝的儿女们又不似前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是坦荡得很,今日春光明媚,别拘这些虚礼了。”
其他几位夫人自是借着冯夫人的话岔开聊去,气氛又恢复了合乐,纹娘见众人聊得起兴,趁机告辞,又将腕上手串取下来收好。她本想回内厅,只是这花园颇大,人也多,不想问路引人注目,便寻了条稍微僻静的小路散心。谢五郎的母亲对她怀有如此大的敌意,是她未曾想过,起初又气又恼,她又非主动招惹,竟遭这样恶言相待,后来仔细品味柳夫人的话,想必五郎真心不假,否则他母亲不至于如此生气。纹娘心道:难怪这些时日没有消息,恐怕他也不好过。
纹娘绕过假山,见山后有一凉亭,一汪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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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亭而过,左侧是一丛高大茂密的芭蕉树,右侧是未开的紫薇花树,此处自成一景,清净不失雅趣,倒能一解心中气闷。纹娘走进亭子,面积不大,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棋盘与棋盒,干净无暇,想是下人常来打扫。
纹娘在石凳坐下,观树赏水,心潮逐渐平静,她暗叹这亭子的主人倒是风雅,忽然芭蕉丛中传来动静,唬得她一跳,忙站了起来。
“原来是熟人,失礼了。”来人作揖轻笑,转身将芭蕉丛掩好,又将头发衣服上沾的树叶草屑清理干净,自顾自地坐在石凳上。
纹娘掩嘴失声惊呼:“顾尚书?”刚刚顾维宁的模样真像做完贼回来,由不得人多想。
顾维宁打开棋盒,将黑白两子逐一摆放,邀请道:“前日与友人下了一残局,棋兴未尽,可惜近日没机会与他决出胜负,林娘子可有兴致续上此局?”
纹娘断定他不会对自己棋艺感兴趣,虽不解他意图,但拒绝总没错,她推脱后欲转身离开,却听到假山那边有侍卫们寻人的声音。
“仔细搜,动静轻些,莫要惊动客人!”
听到这动静,纹娘已有猜测,她佩服地看着顾维宁,此人面不改色,手却没停。
顾维宁笑盈盈地盯着她,笃定道:“我知林娘子最不愿卷入麻烦中的,如若娘子陪我下这一局,顾某可许下一诺,无论何事,但凡某能做到,必定践诺。”
当今尚书一诺,纹娘还是知道分量,毫不迟疑地入座,等她看清棋局,一时脑懵。
顾维宁见她没反应,提醒道:“林娘子,该黑子了。”
纹娘手持棋子,犹豫半晌,揣度着落下一子,顾维宁皱眉,正要说话,便有侍卫从假山中过来。
“见过顾尚书,小人刚追一名贼人,见他往这方向逃窜,不知您可有看到。”领头之人躬身作揖,背后跟着的几人皆垂头噤声。
“哦?光天化日,竟有盗贼擅闯侯府,好大的胆子,应即刻报与京兆府啊!”顾维宁姿态放松,只盯着棋局,并不正眼看这人。
那侍卫忙道:“并未丢失贵重物品,只是恐贼人惊扰宾客,这才捉拿,敢问尚书可一直在此亭中?”
自纹娘那颗棋之后,顾维宁迟迟未落子,此刻将棋子往盒中一放,沉声道:“某与林娘子商谈长公主的生辰之礼,见此处景色颇雅,一时棋瘾犯了,正在兴头上,你们便找上门来捉贼,到底是要捉贼,还是想寻某的不痛快?”
那人飞快地瞄了眼棋局,确实像下了有段时间了,连连作揖谢罪:“顾尚书见谅,小人并非有意冒犯,恕罪!”
“下去吧,再有下回,某倒要与傅侯爷理论一番了。”
领头之人躬身后退,飞快地带着其他人离开。待人走后,顾维宁重拾棋子,却迟迟未落。
纹娘见状,暗忖难道自己歪打正着下了个好地方,竟难住了当朝尚书。谁知顾维宁举着白子纠结片刻,最终才说:“虽说落子无悔大丈夫,但林娘子是女子,某愿意给你一次悔棋的机会。”
纹娘不知他是何意,坚定道:“就这里,不改了。”
顾维宁将棋子放回棋盒,轻嘲:“按娘子的下法,不出三步,黑子必无活路,哎,莫要悔了这盘好棋啊!”说着,他将棋子一粒粒捡回盒中。
“妾真心好奇,若今日在这里的不是我,顾尚书又待如何?”
“山人自有妙计,娘子还是多操心长公主的生辰礼,前头要开宴了,走吧。”说完不等纹娘反应,径直离开。
9. 缘尽
筵席散去,林家人悄然告辞。马车上林昭婉一脸气闷,她今日在侯府被拘束着不敢多言,去找柳夫人请安说话,却硬着头皮听了一堆女诫闺训,临到宴席又被排在末桌,无人搭理她们。婉娘心中憋屈,掀开窗帘看了会儿外面,又嫌街上吵闹,见纹娘正低头出神,便冲她恶声恶气道:“今日太夫人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纹娘抬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直到婉娘有些不自在地挪动身体,她才开口:“婉娘,我是你的姐姐,说话要放尊重些,否则,被外人听到,会说我们林家没有教养。”说着她瞟了眼默不作声的方氏,轻笑一声,直接闭目养神。婉娘被她说得没意思,终是安分下来。
回到家中,纹娘对着书桌上的《心经》手稿出神,这是前些日子顾维宁派人送来的,应是他亲手所写,相比较市面流行的抄经体,这幅《心经》字体更加灵动疏朗,方正中透着古雅,纹娘总觉得未能体会其中的精妙,迟迟没有打样稿。此刻,手稿摆在眼前,她想临摹研究,却无法静心。最终纹娘还是拿起了桌上那枚一路连科的青玉佩,在手中怅然地反复摩挲,许久后她将玉佩和白玉梅花簪一起放进一个锦盒,唤来烟霞,附耳交代几句后,烟霞便带着锦盒出门去了。
自烟霞走后,纹娘也不看手稿,不绣针线了,她静坐窗前,盯着院子里的树,盯着天上的云,怔怔地也不言语,桂姨过来看了好几次,终究没有打扰她。临近傍晚,烟霞才回来,锦盒却还在,手上倒是多了封信。
纹娘神色复杂,颇为动容地看着那封信,烟霞恐她误会,忙将信递过去:“娘子,是大舅老爷的信,我在门房碰到冬青哥送来的。”又将锦盒放在梳妆台上,接着道:“听娘子的,我去谢府求见五郎,门房推脱他近日闭门读书,不见外人,我道见平安也行,他又说平安要陪着郎君读书。我在门房那磨了好一会儿,硬是没人理,又怕引人闲话,就先回来了。”
纹娘轻叹口气,道:“我知道了,出去吧。”烟霞不敢打扰她,连忙退下,将门关好。
纹娘将锦盒收好后,才打开信件,展露眼前的却不是大舅舅以往遒劲的字迹,而是外祖父的殷切叮咛。因外祖父母年事已高,纹娘向来报喜不报忧,婚嫁之事更不想让他们烦心,这意外之信,几欲让纹娘落泪。信上交代家中准备以重聘为表兄沈砚求娶纹娘,外祖父已亲自去信给林父,大舅沈云鹏也启程上京商议此事,信中又轻斥纹娘与外家疏远,实在不该。余下尽是外祖父母的关怀,信末无意间提到因江州春季多雨,外祖母腿疼发作得厉害,看得纹娘真想立刻飞去两位老人身边。
念及两位老人,又想着谢五郎和外祖父提到的婚事,纹娘一晚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次日眼下见青,面色憔悴,用早膳时突然收到韩玉棠消息,原来这段时日不见,家中已替她定了亲,特意于五日后设雅集小宴,邀请闺阁密友一聚。纹娘惆怅不已,仿佛顷刻间大家都长大了,时光真是抓不住。
及至雅集当日,纹娘早早带着烟霞前往,竟是第一个到场的。韩玉棠正指挥丫鬟们在园中布置,琴台棋案,投壶双陆,无一不有,颇有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
“这才几日未见,玉娘可像是换了个人呢!”因并无外人,纹娘难得调笑。
韩玉棠立即迎了上来,拉着纹娘假做生气状:“我不请你,你便不找我,好容易才见着,又笑话我!哼!”
纹娘连哄着道歉,她让烟霞将礼物拿来,当着韩玉棠的面打开:“好玉娘,是我错了,这是我昨儿特意去琼珍阁挑的,看看喜欢吗?”
韩玉棠定睛一看,竟是一条珍珠璎珞,中间坠着一颗拇指节大小的红色玛瑙,另有金珠绿松石串联其中,流光溢彩,她忍不住拿出来细看,喜不自禁:“真是太美了,价值不菲吧?”
纹娘娇嗔道:“上次冯夫人给的赏银全搭进去了呢,我想还个价,人家竟眼高于顶决不二价,跟我说用的是南海珍珠,这一串个头均匀,难凑得紧,玛瑙也是上等南红。我觉得与你极其相配,便是倾尽所有也要买下的,算是给你的添妆啦!”
韩玉棠一把抱住她,脖颈相蹭煞是亲昵,她在纹娘耳旁轻语道:“定亲前,母亲让我私下见过他的样子,倒比京中的公子哥多了几分爽朗。只是纹娘,我心中时而喜悦,时而又觉得惶恐,患得患失的。”原来她定亲的对象乃是新近升迁的沧州知府家的长子,此次沧州知府赴任前带着全家一起回京述职,可巧和韩家看对眼,便将两人婚事定下,也算双喜临门了。
“按理,我该恭喜你的,伯父伯母定是为你精挑细选过,只是沧州临近边关,气候苦寒,真担心你适应不了,且以后路途遥远,想见面怕是难了。”纹娘轻抚着她的背,气氛一时伤感。有丫鬟奉上茶点,两人便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凉亭坐下享用,纹娘又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略去一些细节告诉她。
韩玉棠听后感慨又气恼:“若真是谢五郎,你俩倒是极为般配,可恨柳夫人,我听母亲提过,她是极为古板的,且对五郎期望甚高,恨不得他一遭登科被圣上选为驸马呢!”
“你又胡说了……”还未等纹娘说完,便有丫鬟通报,谢家娘子到了。纹娘立刻打趣:“可见不能背后说人。”原来这谢娘子便是五郎的妹妹。
“你且坐着,我去迎她。”片刻功夫后,韩玉棠一脸古怪的回来,纹娘正想发问,却听玉娘道:“我有个花样子一直绣不好,你替我瞧瞧,指点一二。”说完便拉着纹娘往厢房走去,及至门口,玉娘低声道:“五郎在里面,想找你说话,且快点,我替你们守着。”
纹娘错愕,在门前伫立良久,直到玉娘不停催她,才推门而入。屋内谢五郎听到动静,确认是纹娘后,立即现身来到她身旁,他想伸手触碰,却被纹娘后退躲开了。
五郎黯然,他凝视着纹娘,满是深情的眼中带着哀痛,声音是不同于以往的嘶哑:“纹娘,这些日子我被关在家中,今日才求着妹妹偷偷带我出来,母亲将那天的事情告诉我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纹娘摇摇头,之前心中是有怨的,可见着他,那份怨气也飘散了,她叹道:“这段时日不见,你憔悴许多,想来也不好过吧!”
谢五郎眼中忽然有了光彩,他期盼道:“纹娘,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么?你等我,我一定会说服阿耶和母亲的,等我好不好?”
“五郎,别孩子气了!前几日本想让人将你的东西归还,可门房不让见,既然今日你来了,我这就叫人回去取来,就当我俩有缘无分好么?”纹娘强抑心中感伤,温柔地微笑着哄孩子似的劝说。
“纹娘,我已经跟母亲说了,非你不娶,可否……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五郎,你知道吗,我还在襁褓的时候,祖母就以娘亲生不出男丁为由,替阿耶纳了妾,不受婆母认可的儿媳要遭多少磋磨,我是亲眼见过的。为了我,也为了你,放手吧!”
谢五郎满脸痛楚,一身落寞地自嘲道:“我真是无用,总以为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原来却连自己的婚事也无法做主。”随后又说:“可是我不会放弃的,只要你一日未嫁,我便会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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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和发簪请你留着,就当让我有个念想,求你了,纹娘!”
“五郎……也罢,那香囊你母亲既已扔掉了,也是件好事儿,省得日后生出事端来。”她不等五郎开口,又急忙道:“今日尽是闺阁娘子,你不便久留,早些回去吧,保重!”说完纹娘深深看了一眼谢五郎,转身离开,玉娘见她出来,关切地上前询问,纹娘见到她,积蓄已久的泪珠终于落了下来,两人相顾无言,缓步离开。
屋内谢五郎心绪激荡,紧握成拳的双手青筋暴起,颓丧的眼中凝聚着异样的坚决,心中默念道:纹娘,你可知道,那天我在冰冷的池水中摸寻良久,终于找到那个香囊了,哪怕池水将我的皮肤泡得发白发皱,也掩盖不了我失而复得的喜悦,只要你一日未嫁……
回到后花园,纹娘强颜欢笑与众人玩乐,却难以掩盖心灰气丧的愁绪,韩玉棠知她苦闷,替她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到家后纹娘只觉得头疼不已,连午膳也没吃,便回房小憩。见她脸色不好,桂姨在院子里熬着粥以备她醒来饿着,烟霞在床边守着她,顺带做些针线活,已是春暖花开时节,屋外有黄鹂鸣叫,暖阳从窗子泻进来,小院静谧安宁。突然,床上的纹娘轻哼起来,烟霞忙去查看,只见她面容痛苦却并未睁眼,眼睛还有浅浅的泪痕,烟霞吓坏了,想去唤醒她,发现纹娘身上烫得很。
“桂姨!桂姨!娘子好像发烧了!”烟霞慌了神,忙朝院子里喊。
桂姨听后,放下扇火的扇子,立刻跑进来,她擦干净手,摸着纹娘额头,温度倒还好,又道:“我记得上次还剩几枚牛黄丸,倒杯水来给娘子喂一颗。”两人想着法把药喂下去,看着纹娘眉头渐渐松开,略微放心。
“娘子没事儿吧,怎么就突然烧起来了呢?”烟霞也是发愁,自家娘子这段时日心事重重,难以开怀,她也跟着难受。
“到晚间再看看,要是退烧了就没事,不然还得请郎中,哎,娘子心里苦呀!”
足足睡了三个时辰,天都见黑了,纹娘才逐渐转醒,她感觉身上黏糊糊的,挣扎着想起来,烟霞听到动静,忙去扶她,又拿枕头垫在身后。
“娘子终于醒了,饿不饿,我去端粥来,娘子喝一点儿?”烟霞用手帕将她脸上的细汗擦干净,瞧着她脸色虽苍白,但精神倒好了许多。
纹娘经她这么一说,才发觉肚子空空,浑身无力,细声问道:“我怎么啦?”
“娘子突然发起热来,吓死我了,幸好桂姨给娘子吃了牛黄丸,这才好转呢!”烟霞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喂粥,又仔细将被子掩好,生怕她着凉。
喝完粥,桂姨拎着桶热水从外面回来,见她已经醒来,喜笑颜开,忙和烟霞一起给她擦脸擦背,换上干爽衣裳。她一边伺候着一边说道:“娘子,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娘子的缘分怕是还没到呢!把心放宽些,才是养生之道,别像夫人,年纪轻轻就……”提起故主,桂姨面露戚色,忍不住哽咽起来。
纹娘赶紧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桂姨莫要担心,我已经好多了,这些道理我懂得。”三人又说了些话,便早早安歇了
第二日,许是睡足了,纹娘只觉头脑清明,她将顾维宁的《心经》手稿展开,又找了些便宜料子,尝试着绣几个字,找找感觉。正投入时,烟霞欢快地跑进来道:“娘子,铺子上递来消息,大舅老爷已经到了,说是今日安顿好,明儿便来家中拜会呢!”
“果真?算着还有十来天才能到的呀,怎会这么快?”纹娘又惊又喜,激动地站了起来。
10. 禁足
翌日清早,林家洒扫干净,宅门大敞四开。巳时,有报信的小厮前来通传,沈云鹏一行人已出发往林府来,林父带着纹娘、方氏和她的一对儿女及管家小厮们往前院迎接。
不多时,一行队伍在林家大门前停下,一辆马车打头,后面跟着辆大车并四位伙计,车上面绑着几口箱子,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他端方从容,只是从那精明干练的眼神中透出商人的气息。
“含章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来人笑声爽朗,进门后向林父抱拳行礼,又指挥伙计将那几口箱子搬下来。
“托赖平安,舅兄一向可好,家中岳父岳母可还康健?”林父热情回礼,身后方氏及孩子们也都行礼问安。
“劳含章兄记挂,两老身体倒还硬朗,就是多年未见纹娘,实在想念。”他看着纹娘,露出感慨之意,并未多言,又指着那些箱子道:“正巧我在青州处理买卖之事,便带了些当地特产,这两箱是月华锦,里面都是时下流行的花色。这箱青州绢,给府中下人们做衣裳也是不差的。这箱是炮制好的茯苓、黄芪等药材,青州盛产此药,药效和成色比别的地方都要好上几分呢,这一箱青州的百花酿,入口清冽回味甘醇,别有风味,一番心意,还请含章兄笑纳!”
“舅兄实在太破费了,一路辛苦,家中已略备薄酒,为你接风洗尘,这边请!”说着领着沈云鹏往后面去,赵管家立刻安排人将几箱礼物抬往库房。
众人转向后厅,因是自家亲戚,纹娘、婉娘等皆列坐陪席,起初沈云鹏还略有拘谨,酒酣耳热后倒是畅谈起来。他拿起块点心,尝了口感叹道:“这酒酿饼是江州特产,今日竟然在京中吃到了,只是不比江州的甜腻,好似有股花香味儿。”
纹娘笑道:“这是我按照母亲留下的方子做的,小时母亲常做,有日突发奇想,将里面的豆沙以玫瑰花替代,谁知吃起来清爽,还多了香味儿,之后多是做玫瑰花馅的了,舅舅尝着可还好?”
沈云鹏赞叹:“想不到纹娘还有如此手艺,你父母教养得好呀!”随即又伤感起来,对着林父叹道:“当年知音最爱此物,每年这个时节,定是缠着家中做的,如今她女儿也如她出嫁时一般大了,知音却看不到了!”
林父连忙端起酒杯,言辞恳切:“怨我没有照顾好知音,向舅兄赔罪了!”
“诶,含章兄,怎能怪你呢?这都是命啊!想当年你高中进士,也是要一展宏图的,却至今在这七品主事上蹉跎,朝廷真是……”
“舅兄千万莫要如此想,也许机缘将至啊!”沈云鹏心有疑虑,见林父不肯多说,便不再追问,二人又聊些昔日旧事,纹娘也关切外祖父外祖母的情况,她有两三年未见两位老人了。
一旁的方氏眼观鼻口观心,只安静地给林父倒酒布菜,十分贤惠。幼子林秉文难得休沐,此刻只想专心吃饭,桌上有好几个他喜爱的菜色呢。倒是婉娘面色不悦,之前见沈云鹏带的礼品中有月华锦,这是时下官宦人家中流行的料子,她心中已在盘算做几条不同款式的衣裙了,谁知饭桌上倒显得方氏和她像是个外人,一股邪火无从发作,又见亲弟弟自顾自地吃饭,怒从心起,叱责道:“你今日怎么不在学院读书,最近功课做得怎么样?”
林秉文一时茫然,只是性格向来顺从,立即放下碗乖觉回道:“今日休沐,阿耶说沈舅父要来,叫我回家的。”
“是你亲舅父吗?不好好读书,尽想着玩!”饶是她压低声音,还是惊动了桌上人,沈云鹏装作没听见,方氏马上吩咐道:“婉娘,吃好了就回房去吧,秉文也是,早些回书院莫要贪玩。”婉娘听到这话将碗筷重重一放,头也不回地走了,倒是林秉文礼数周全地退下。
“舅兄见笑,这孩子被她母亲宠坏了,我这几个儿女里只有纹娘最是乖巧懂事,让人省心!”
“纹娘是长姐,应该的。”沈云鹏嘴上应付着,心中却明白纹娘在这个家不好过。几人又闲聊一番,吃得差不多了,纹娘先行告退,回房前还特意绕去厨房,查看晚上的待客菜色。岂料没多久,便有小丫鬟来报:“舅老爷先行回府了,主君晚上还有应酬,也不在家中吃饭。”
“舅舅可还有其他话交代?”纹娘诧异,今日家中是计划留晚饭的。
“没有,听说舅老爷走时脸色不太好呢。”虽说家中事务皆有方氏打理,但纹娘向来出手大方,丫鬟小厮们都愿意卖她人情,此刻连忙绞尽脑汁想多说点消息。纹娘按下心中疑惑,让烟霞取来赏钱,小丫鬟欢欢乐乐地走了。
“舅老爷怎么就走了呢,不是要谈娘子的婚事么?”烟霞也十分不解。
纹娘在院子里缓慢踱步,思来想去还是道:“不管了,明日我亲自去问大舅舅。”
第二日清早,纹娘便带着烟霞准备出门,谁知还在二道门便被方氏身边的柳姑姑拦下了。
“娘子,主君交代,让您这段时间好好在家修身养性,莫要出门了。”柳姑姑姿态恭敬,人却将门拦得死死的。
纹娘心中犹疑,然而面不改色,责问道:“我去看自家亲舅舅,有何不可,柳姑姑莫不是借着父亲的名头来压我?让开!”
只见林父从主屋走了出来,他抚着长须,一脸慈笑,嘴中却道:“是我的吩咐,纹娘,听说你受顾尚书所托,在为寿昌长公主绣生辰礼品?这是好事呀,日后少不得要和这些权贵打交道,这段时日就别出门了,在家好好将绣活做好。”
“阿耶,长公主的生辰礼定能如期完成,舅舅难得上京,多年不见,昨日也未来得及多说话,女儿想亲自上门看望。”
“你舅舅那,阿耶自会照应,女儿家还是要讲究三从四德,来人,将娘子带回房去!”说着便有两位婆子丫头半强迫着将纹娘带回院子,并将院门锁了。
事发突然,虽说宅内常有龃龉,但从未有这种无缘由的禁足,纹娘百思不得其解,烟霞想出去打探情况,却被人拦住,只得回来。
“娘子,院门口有两个婆子守着呢,主君这是作甚,娘子又没犯错!”烟霞气鼓鼓的,很是不平。
“要是能知道舅舅和父亲昨日都聊了些什么就好了,桂姨呢?”
“桂姨前面去让阿年套马车去了,一直没回来。”主仆二人在房中讨论半天,也没结果,纹娘便不再多想,借着绣《心经》抚平内心的焦躁。
及至午时,有人往院子里送餐食,烟霞正要接过,远远听得熟悉敞亮的声音响起。
“两位妈妈,在这里做什么?”桂姨手上拎着个食盒,朗声问道。
“桂姑姑,我俩奉主君的令,给娘子看院子呢!”其中一位处事老练的妈妈恭敬道,她知道对方是林府老人,到底有些地位,不好得罪。
桂姨将食盒打开,从里面拿了几块精致的点心,递给两位妈妈道:“今儿早起娘子想吃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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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的茶菓子,我特意买来,两位妈妈也尝尝。”见两人忙不迭地接下,她又道:“都要吃午饭了,两位妈妈不如找个地方去歇着,家中就这么大点地方,我来看着就好。”
其中一位实诚点的妈妈心中意动,这样好的点心难得吃上,就想拿回家中给孙儿。前面接话的妈妈立即拦着,面露难色:“桂姑姑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主君有命不得不从。”
桂姨笑意凝结,转念又道:“也是奇怪,以往从未有过这事儿,我家娘子一向乖巧孝顺,大家有目共睹,怎的突然这样,妈妈们可有听说过什么?”
许是拿人手短,犹豫片刻,那妈妈还是开口道:“老奴不敢乱猜,只是主君吩咐时并无不快,反而心情颇好。”
谢过这两位妈妈,桂姨径直进院子里了。屋内纹娘和烟霞早已等待,见她进来,立刻关好房门,就要相问,不等纹娘开口,她便解释起来:“娘子别急,我原是叫人套车的,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心知不妙,便从角门偷溜出去了,想着娘子本就是要去见舅老爷的,奴婢就让李掌柜带着去了。”
“幸得桂姨机灵,舅舅怎么说?”纹娘庆幸,稍松了口气。
“舅老爷说,昨日按照老太爷信中的交代向主君提了您的亲事,只要主君同意,聘礼一定给足,谁知主君竟毫不在意,只说他另有打算,哪怕舅老爷以祖孙之情相劝,也不管用。舅老爷又说如今官场上下皆要靠钱财打理,沈家愿意资助,主君便道自己终非池中物,并非靠着沈家才行,倒是将舅老爷气到,因而才离去。”桂姨一五一十将打听到的消息复述出来。
“这可真是奇怪,按说父亲前段时日已有结亲人选,后来又闭口不提,想是门路走不通,他又不知京中铺子实为我名下,怎会对钱帛不心动呢?”纹娘在房内来回踱步,细细思量。
“舅老爷也觉得奇怪,当初沈家与林家结亲,本就是期待主君官场能有所作为,沈家也有个倚仗,所以给夫人陪嫁了近半家产,可这些年钱花光了,主君官职却没升多少。按理说公中这几年越发缺钱,主君不该拒绝呀!”
“许是找到更赚钱的法子呢?赚得比舅老爷给的还多!”烟霞觉着事情没那么复杂,和做生意一样,钱财没给到位,或者有更好的,才做不成嘛!
这话点醒了纹娘,她突然问道:“顾尚书让我给寿昌长公主绣《心经》之事,烟霞你可和阿耶说过?”
“从来没有,娘子交代过不能乱说的,也没人问过我这事儿。”烟霞连连摆手。
“那就奇怪了,这事儿原本就你、我、顾尚书知道,阿耶怎么会知道的?”纹娘眉头紧皱,帕子都快被搅烂了。
“娘子不妨再想想,这事儿还在哪些地方,又和谁提过?”桂姨慢慢引导纹娘,虽是主仆,但这些年说不得也算半个娘了。
“我思来想去,也就在侯府赴宴时,顾尚书和侯府侍卫提过一次,莫不是阿耶和顾尚书或者侯府某个侍卫打过交道?我竟想不明白了!”纹娘深深叹了口气,女儿家整天拘在这方小天地中,难以窥见全貌。
“娘子别想了,主君总不能关你一辈子,且再等两天,奴婢瞧那两个婆子也守不了多久,倒是奴婢再去请舅老爷上门,娘亲舅大,主君总要给他脸面的。”
纹娘别无他法,只得强迫自己专心于针线,谁知次日,便听得消息,林父升为五品户部郎中,要在醉生楼置办席面宴请同僚。
11. 侯府提亲
自这日起,林府的拜帖不计其数,客人络绎不绝,虽说五品官在京城众多王公贵族眼中不够看,但平日的同级,依附户部做事的管事们,皆与有荣焉,携礼上门恭贺。
“娘子,外面好热闹啊,主君怎么还不让我们出去呀?”烟霞一边劈着丝线,一边念叨着。
纹娘正专心绣着《心经》,因是献给长公主的佛经,她每日开工前必洗手焚香,静心凝神,此刻将“厄”字绣完,纹娘满意地点头,将针线收好,方玩笑道:“菩萨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可见你还是修行不到位,罢了罢了,去看看今日的午膳怎么还未送来。”
“娘子说话好生奇怪,我又不是菩萨。”嘴上抱怨着,人却放下丝线飞快跑去院外问守门的婆子。
端午已过,天也热起来,桂姨正将换季的衣物被子等进行整理,听到这话虽不懂,也安慰道:“娘子别急,许是主君突然升官,一时顾不过来,忘了我们这边。”
却见烟霞回来气鼓鼓地道:“这才几天,那些刁奴就开始欺负人了,不让我们出去,主君难道要关我们一辈子?”
“何事惹你生气啦?”纹娘心知,以往在家虽然阿耶漠视,但是手中有银钱,相对还是自由的,破天荒被禁足,烟霞也是心中不安。
“门外婆子说,厨房传来话,我们的那份饭菜不小心被琥珀打翻了,此刻要重做,只是前院有客人,要我们多等等。”琥珀是跟随婉娘多年的丫鬟,不至于如此冒失,烟霞知道这不过是二娘子故意找茬。
“那就等等吧,房中还有糕点,饿了就去垫垫,我想很快咱们就能出去了。”说着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翻起《宝林绣谱》来,书画本是相通,顾维宁的那幅字确实写得好,纹娘模仿他的笔锋走势,竟在绣艺上有新的体会。
果真如纹娘所料,次日清早,赵管家便带着人上门,他先是遣走守门的婆子,随后在院外恭敬道:“主君请娘子好生梳妆打扮,去前厅迎接贵客。”
“知道了,请稍候片刻。”纹娘声音从房内传来,不多时,她从屋内出来,只见她换了身水蓝色莲花蔓草纹的齐胸襦裙,挽着同色的花罗披帛,梳着整洁的同心髻,上簪莲花纹累丝镶白玉华胜,侧边插着珍珠流苏步摇,端庄从容,清丽脱俗。
平日纹娘偏居一隅,与前院管事们打交道极少,此刻赵管家暗忖娘子当真是气质如兰,倒有高门贵女的气度。一行人到了前院,只见院中摆满了箱子,陌生的仆人站立一旁,及至厅中,一位身穿青色圆领袍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林父下首,另有一位头上簪花,穿着艳丽的妇人站在厅中说笑。
见纹娘进来,那妇人道:“这便是贵府的大娘子吧,哎呀,生得好标致呀!”
纹娘颔首示意,与她擦身而过,上前在林父面前盈盈一拜:“给阿耶请安,不知唤女儿来有何事?”
林父一反寻常,将她托起,喜形于色指着下首中年人道:“快来见过宁德侯府的丁管事。”纹娘闻言,微微福礼,那管事见状连忙起身,作揖回礼后才道:“娘子使不得,因我家太夫人与侯爷听闻娘子贤名,特命老奴带官媒前来替世子求娶,还望林郎中与娘子应允。”
闻言纹娘心中不喜反惊,她不露声色微笑回应道:“谢太夫人与侯爷抬爱,只是纹娘才疏学浅,恐怕配不上世子。”
丁管事瞟了眼林父,笑道:“娘子莫要自谦,您容貌鲜妍,一手绣艺太夫人都赞不绝口,侯府让奴才来下聘,便是认可您与世子的姻缘,林郎中您说对么?”
“丁管家说得是,能得侯府青睐,是小女的福气。”林父接着又对纹娘道:“你一向谦虚谨慎,但婚姻之事还得遵父母之命,世子乃是良配,不可错过,阿耶已经应下了。”
那官媒婆闻言,喜笑颜开地走上来道:“侯府世子仪表堂堂,品性端正,与娘子乃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而且侯府乃高门贵族,礼仪之家,娘子嫁过去后就是金尊玉贵的世子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纹娘还欲再开口,林父又道:“纹娘,你的婚姻大事阿耶定会仔细打点,勿要担忧,今日我与丁管家还有事相商,你先下去吧。”她只得行礼告退。
回到房中,纹娘忧心忡忡,一旁的烟霞本来兴高采烈,见她如此,很是不解:“娘子马上就与侯府世子定亲了,为何还皱着眉头呢?”
纹娘摇摇头:“这婚事太突然了,要真是大好事,如何会落在我头上?”
“娘子长得好看,手也巧,人也聪明,侯府眼光好才会选娘子呀,都说否极泰来,前头娘子婚事不顺,说不定就是等着侯府提亲呢!”
“桂姨,你怎么看?”
“奴婢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主君突然升官,又马上要和侯府做亲家,感觉天下的好事儿一下子都落咱们家了,好的有点儿不踏实。”
“是呀,阿耶才升官,门不当户不对的,那么多高门贵女,为何偏偏选了我呢?”纹娘搅着帕子,迷惑不解。
烟霞突发奇想道:“莫不是上次侯府宴席,世子瞧见过娘子,一见钟情?”
“别瞎说,大户人家男宾和女眷都是分开的,而且丁管家言语中是太夫人和侯爷做的主……宁德侯府的世子,你们听说过吗?”纹娘仔细回忆,这几年闺阁之间交际,偶尔也会提到一些王孙公子,偏偏这位侯府世子,从未听过。
“唔……没有,茶楼酒肆暗地里也是流传那些欺男霸女的世家子弟,就怕不小心碰上呢!而且媒婆说世子长得好,品性也好,她应该是见过的吧。”
“真是个傻丫头,那媒婆死得都能说成活的,哪里就能真信了,我看还是让李掌柜打听打听。”桂姨点点烟霞的额头,到底是女儿家,还是天真了些。
“走一步看一步吧,看样子这几日阿耶是怕我和舅舅来往,搅黄了这婚事,才关着我们吧。”
“娘子莫要多想,这婚事定了,也是一块大石头落下了,而且又是侯府这样的世家大族,今后谁还敢给您脸色看呐。”
纹娘轻嘲道:“桂姨,今日进到那厅中,我感觉自己就是个打扮精致的礼品,被叫过去让人打量评估,然后那些人就决定了我的未来,而我连意见都不能有。”
桂姨一把将纹娘抱住,安抚道:“我的娘子诶,心放宽些,这世间女子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千万别走你母亲的老路呀!”
另一边,西厢房内地上一片狼藉,林昭婉抱着花瓶就要往地上砸,琥珀站在角落苦苦劝慰,突然房门被重重推开。
“要是不怕阿耶罚你,就尽管砸!”方氏带着心腹站在门口冷冷道,身后的柳姑姑连忙上前将婉娘手中的花瓶拿了下来。
方氏又冲着琥珀道:“娘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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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撒泼,你不劝解阻拦,反而躲在一旁,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来人,将琥珀关去偏房,饿个两天长长记性。”
琥珀忙跪下磕头求情,却被春兰和冬梅两人拖拽带走了,柳姑姑见状默默退出去,将门关上,在远处守着。
见人都走了,林昭婉也回过神来,她扑进方氏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娘,凭什么,什么林昭纹可以嫁侯府,我哪里比她差了!”
方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婉娘,娘知道你难受,这事儿娘也做不了主啊。”
“娘,你跟阿耶说说,女儿不想以后被林昭纹压一头,她平日就不敬重您,哪里有资格当侯府未来的女主人!”林昭婉哽咽道,眼里满是妒忌。
“昨晚娘知道这个消息时,就提过能否换成你,你阿耶说对方非纹娘不可,想是她的绣艺得到太夫人赏识了吧,娘知道你委屈,但是你阿耶现在已经是户部郎中,日后什么好儿郎没有,哪怕是谢五郎,也未尝不行啊。”
“肯定没有第二个侯府了,柳夫人前头还瞧不上我们家,我要嫁更好的!”
“好,好,娘一定给你仔细挑,只是你这脾性得改改了,日后哪个婆家能受得了,而且别和纹娘比,她是个没娘的,你比她可强多了。”方氏确实心疼女儿,只因她原是林老太太为了传宗接代纳进来的,谁想头胎也是个女儿,那两年婆母为难,夫人也对她俩十分冷淡,一众仆人趋炎附势,日子并不好过,两年后生了秉文才好一点,只是婆母眼中满是孙子,夫君也爱重沈氏及她的女儿,故而婉娘自小就养成争抢的习惯,到婆母、沈氏都去世后,她执掌中馈日子才真正好起来,只是女儿的坏习惯却改不了。
“我知道了……”婉娘小声应着,却有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形。
后几日,侯府与林家结亲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好奇,一是林家才升官,便能攀上宁德侯府这棵大树,二是侯府世子竟没有一点传闻在外,唯有一些年龄偏长的人有印象,貌似七年前世子生过一场大病,之后便甚少出现在人前了。
沈云鹏在纹娘亲事传开后,亲自上门拜访过,道是已经让他夫人及大儿子携礼上京,沈家要给纹娘添妆送嫁。纹娘知道舅舅是怕她高嫁受委屈,多些钱财傍身更有底气,又怕方氏不尽心,才让舅母长途跋涉来京城。
这日纹娘正在绣着《心经》,却见烟霞手上拿着封信一脸狐疑地走了进来。
“娘子,院子的桌上不知从哪儿冒出封信来,好像是给您的。”
纹娘拿过一看,只见封面写着:林昭纹亲启,打开看,只有一句话:明日巳时相国寺一会。
虽然没有署名,但熟悉的字迹还是让纹娘猜出写信之人,她吩咐烟霞道:“替我告知阿耶,佛诞节那日我曾在佛前许愿,现今如愿与侯府缔结婚约,明日我要去相国寺还愿,否则,恐佛祖怪罪。”
自从婚事定下后,纹娘出门便不如以前自由了,甚至在沈云鹏来京后,林父连铺子也不让她去了。次日,纹娘出门时才知道,林父不仅安排了婆子丫鬟,更有四名家丁紧随其后,是她从未有过的排场。
相国寺是京城第一大寺庙,每日往来信徒众多,纹娘在佛前上香祷告时,还在想那人要如何与她相见,就听得耳旁有位女子的声音说道:“我家主人想请林娘子品茗叙旧,请娘子随我来。”
12. 别嫁
纹娘侧头看去,只见眼前女子一副丫鬟打扮,但气质沉稳,不卑不亢,让人生出一股可靠之感。她交代烟霞留下应付外面的婆子随从,便跟着这女子从偏门离开。
“你家主人是哪位,找我何事?”只见一路左转右拐,逐渐偏僻,纹娘忍不住试探。
那女子始终挂着和气的笑容,只说:“娘子莫急,到了就知晓了。”终于两人在一座厢房前停下,此处地势颇高,站在廊前将寺内之景尽揽。
“郎君,林娘子到了。”那女子先在外面通报,等里面应声后才带纹娘进去。
果然,映入眼帘的俊逸男子便是顾维宁,他端坐在窗边茶座前正在看书,见人进来,才搁置一旁。
“顾尚书,不知道约我相见所为何事?”纹娘早有揣测,并不惊讶。
“娘子难道要站着与我说话?坐吧!”顾维宁吩咐着,刚刚那女子便有条不紊地泡茶,端上点心等物,又将他刚看的书收起来。做完这些,顾维宁才道:“银筝,这里不用伺候了。”那女子应下,行礼告退。
纹娘见状也不吭声,只管盯着他,顾维宁笑道:“多亏父母给在下生了张好脸,今日能让娘子一饱眼福,也是值得了。”
纹娘端起茶水轻尝,将视线移至窗外,故作赏景之态,腹诽道:当朝尚书脸皮竟是如此之厚,真乃大盛不幸。
顾维宁看着她细微的面色变化,竟体会到难得的乐趣,以至嘴角笑容就没落下过,他调侃道:“每当娘子不耐烦时,虽尽量控制,但双目会下意识向下看,不知道可有人说过?”
“顾尚书既知道我不耐烦,有话便直说吧,家中下人还在等着,恕无法久留。”纹娘放下茶盏,话说得不客气,只因每次顾维宁都能看透她,而对方却一副万事在握的态度,倒是激起了纹娘的好强之心。
“是顾某的错,娘子莫躁,听闻宁德侯府替世子求娶娘子,在下以为这婚事还是不应好。”此话一出,屋内蓦地安静下来,隐约能听见寺院念经祷告之声。
明明山上荫凉,纹娘却觉得外面日头晒得人心焦,她深吸口气道:“别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单是侯府就已经是我难得攀上的高枝了,顾尚书这话说得好轻巧,我却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令尊在户部主事的位置上坐了六年,虽无小过,亦无大功,按资历也可以升一升,却多年无动静,说明之前是没有门路的。怎的突然连升五级,转天侯府就来提亲,娘子不觉得奇怪么?”
“顾尚书想说什么,朝廷之事我一女子又怎知内情,您是户部最高的长官,这些事儿不应该您来管么?”纹娘语气激动,她所求不多,却是个人都要插手她的人生。
顾维宁也不闹,他替纹娘添上茶水,慢条斯理道:“相国寺的素饼远近闻名,林娘子不妨尝尝。在下并无恶意,只是碰巧听过一些旧事,宁德侯府世子七年前对外宣称突发恶疾,之后便缠绵病榻,只是……”他故作神秘,见纹娘波澜不惊,颇感无趣,继续道:“只是少有人知道世子其实是中毒,此事最终也没个定论,娘子是否想过世子并非良人,侯府也不一定是个好去处。”
沉默良久,纹娘摇头苦笑:“多谢顾尚书相告,只是父命不可违,侯府也非我能得罪的,今日他们愿意求娶,说不得我还有些价值。”
“这也是在下想不透的,为何偏偏是你呢,但如果娘子不想嫁,别忘了我还欠你一诺,这事儿虽难,未必没有转圜之地。”
“顾尚书好意纹娘心领了,可是万般皆是命,我虽不想认命,却也想看看老天爷会馈赠些什么。若无它事,妾身先告辞了。”说完纹娘起身离开,只是她心事重重,连手帕落了都没发现。
纹娘走后,顾维宁沉思良久,直到银筝唤他才回神:“郎君,女婢觉得您对林娘子颇为关照,倒不像您以往的作风。”
“哦,那按以往我该是怎么样的?”顾维宁有些好奇,银筝一向稳重内秀,难得说这样的话。
“此事于我们要做的事全无干系,您该是不管、不问、不理才对。”
“在银筝心中,我竟是这样的?”顾维宁难得解释:“于公,林留良是宁德侯安插在我户部的一颗棋子,若能拔掉自然好。于私,你不觉得这位林娘子实在是位有趣的人儿么?我实在不忍她所托非人,蹉跎一生。”
“今儿是奴婢第一次见她,倒觉得她从容大方,清秀可人,其他的愿闻郎君高见。”此时两人倒不像主仆,而是好友。
“她看着温柔沉静,骨子里却是倔强、要强、不认命,倒是比那些被娇纵千金们有意思得多。”
银筝知他意有所指,边收拾边笑道:“长乐公主下了帖子,说是府中戏班子新排了一出好戏,邀请您后日过府赏花听戏呢。”
“拒了,就说后日广陵郡王约打马球,我已应了。”
“您还是吩咐竹笛吧,奴婢可招架不住公主。”银筝难得驳他的吩咐,长乐公主心仪顾维宁一事朝中尽知,只因顾维宁及身后顾家乃是忠君保皇的中立一派,圣上并不想将这股势力送给与长乐公主同胞所出的晋王,因此一直装糊涂,只是公主骄纵,对顾维宁身边的异性向来不给好脸色。
顾维宁正要再说,便听得银筝惊讶道:“呀,这好像是林娘子落下的帕子。”她手上拿着块丁香色的罗帕,上面绣着一丛君子兰。
“姑娘家的私物,你找个空还给她吧。”
““是……”银筝又端详片刻,爱不释手道,“林娘子这绣艺难怪得长公主称赞,确实不同凡响。”
顾维宁虽然让纹娘绣《心经》,但并未见识过她的作品,这话倒是引得他好奇:“拿来我瞧瞧。”谁知他看着看着面色沉了下来,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问:“竹笛回来了么?”
银筝见他面容严肃,连忙道:“已经回来了,满头大汗的,正在隔壁房歇着,奴婢这就去叫。”不多时,便带着竹笛来见。
顾维宁问道:“竹笛,你还记得当年在慈幼局,有位夫人总来送些吃食、衣物,还会教慈幼局的孩子们念书识字……偶尔她还会带一位三四岁的小姑娘。”
“回郎君,奴才当时才多点大呀,着实不记得了,不过当时确有许多善人派人过来捐赠。”
顾维宁将帕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绣花是否有印象?”他陷入悠长的回忆:“当年那位夫人貌似也很擅长刺绣,我记得她送来的衣物,上面总绣着些花草动物。慈幼局的管事还道不必费事,她却说这些孩子失怙失恃,日常中多些色彩,也许能更积极地生活。”
“这倒是有些印象,当年的旧衣上有几件确实绣有图案,只是不确定和这帕子的主人是同一人。”
顾维宁回过神,将帕子收入怀中,吩咐道:“你再去查查林娘子,重点关注她的母亲,外祖家等人,看看是否为当年慈幼局那位夫人。”
“是!”竹笛虽觉突然,但郎君吩咐的事他从不质疑,立即就去办了。银筝知他有段旧事,此刻心情不算好,并不打扰。
倒是顾维宁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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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收拾情绪,交代道:“你先回府吧,下午官署还有事,晚膳也不必准备我的了。”
“奴婢知道了。”银筝应下。
纹娘回到家,便径直将自己关进房中,不让人进来,也无任何吩咐,烟霞和桂姨面面相觑,很是担忧,直到申时前院来人请她用膳,纹娘才出来。
只是今日并非请安的日子,往常都是各吃各的,纹娘满腹狐疑,到前厅时,众人皆已就座,待纹娘入座后,林父才吩咐动筷。
用餐至尾声,林父对方氏道:“上次侯府纳吉合的八字极好,定下五日后行纳征之礼,你将回礼准备好,切莫失了礼数。”方氏连忙应下。他又感慨道:“咱们家不比以往,如今送往迎来之事渐多,加之纹娘出嫁,这宅院还是小了点,还是要换个更大的才行,你们各自将家什物件都收拾好,到时候纹娘从新宅子出嫁才像样子。”
“夫君,如今还要给纹娘置办嫁妆,婉娘的那份也该准备了,此刻换新宅子难免手头紧凑。”方氏低声说道,沈知音在时,擅长经营之道,银钱从未缺过,轮到她当家后,婆母生病延医问药,夫君求官上下打点,还有秉文读书花费也不小,用钱一直紧张,尤其今年纹娘那边铺子交上来的钱又少了一份,她怕落下治家不力的指责。
谁料林父朗声笑道:“宅子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再者家中用度若是不够找我来取就是。”自从他升官后,意气风发,若不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沉得住气,此刻已飘飘然了。
纹娘有心想多探些消息,故意道:“阿耶何必如此着急,家中备嫁已是慌乱,不如等我出嫁后再来准备,想来侯府提亲时已知我家状况,不会计较那么多的。”
“诶,如此颜面不好看,阿耶怕你嫁过去后被人说闲话,这事儿就听我的。”接着又对众人道:“咱们家也非小门小户,不能散漫,今后早晚都要在一起用膳,一是将规矩立起来,二是纹娘即将出嫁,没多少机会共叙天伦了。”
纹娘心中厌极了这虚情假意,她忙道:“女儿也很想如此,只是一来备嫁之事实为繁琐,二来应承了顾尚书的东西也要赶工了,女儿想还是在自己院中用餐更方便。”
“姐姐莫不是攀上高枝就嫌弃家中啦?阿耶,你还想着日后姐姐在侯府能帮衬咱们家,我看家中马上就要出个白眼狼了。”林昭婉阴阳怪气道,只是那双明艳的眸子直盯着纹娘,满是怨怼。
砰!林父重重拍了下桌子,呵斥道:“放肆!怎得像个乡野妇人,再如此这段时日就别出房门了。”
方氏见状连忙劝解:“老爷消消气,婉娘不是有心的。”又冲着婉娘道:“还不快给你姐姐赔礼!”婉娘也被林父少见的怒色吓到,她快速小声地说道:“对不起。”强忍着泪水跑了出去。
方氏暗叹口气,对纹娘道:“千万莫要与婉娘计较,你马上就是侯府的世子夫人了,宰相肚里能撑船,日后有多少事情要打理,别为了这些许小事生气。”
纹娘眼皮都没抬,像是这场闹剧与她无关,更不想开口,倒是林父见状开口道:“侯府的聘礼一应物件皆有,你安心待嫁即可,至于顾尚书所托,要是赶不及,为父可去说情,同在户部想来不会因这点事情为难的。你妹妹虽然说话难听,但有一点还是对的,同为一家人,不可生嫌隙呀!”
“是,女儿知道了。”
见她顺从,林父面色柔和很多,他又道:“侯府的聘礼单子已经送过来了,稍后你随我来书房,有些事情要跟你交代。”
13. 纳征
书房内,林父将一张礼单交予她,纹娘展开,只见开头描着金字:纳征礼单,后面是罗列详细的物件:大雁一对(活),赤金铤九十九两,白银铤九十九两,五彩织金锦九匹,散花缭绫九匹,玄纁束帛五匹,绫绢三百匹,俪皮一双,羊脂白玉璧一对,广安街宅院一所,金手镯三对,羊脂白玉手镯一对,累丝金凤镶宝衔珠冠一顶,花钗一对,南海珍珠步摇一对,七宝璎珞项圈一串,酒、黍、稷、稻、米、面各三十斛,羊、猪等牲畜各六口,另有合欢、阿胶、九子蒲等吉祥物件。
纹娘看完,不动声色将礼单合上,只道:“侯府果真诚意十足。”
林父满意地捋着胡须,笑吟吟道:“还是我女儿命好,为父想着你去了侯府衣食无忧,这些钱财留着也没处花,不如给你换成良田,这才是长久的收益”
“哦,不知阿耶打算拿多少钱财换多少良田呢?”纹娘虽嘴角带笑,却是满脸冷意,话语中的嘲讽都快按捺不住了。
林父这段时日神清气爽,心中早有成算,闻言立刻回应道:“我在京郊已经看好了百亩良田,只等着交银子了,赤金白银各留三十六两,倒是十分吉利,你看可好?”
“呵,京郊良田价格多为一千到三千文一亩,就算阿耶看中的是上等良田,这些金银也够买两百多亩了,阿耶未免对女儿太狠心了些。”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沾染了你外祖家的铜臭之气,你嫁到侯府还得有娘家倚仗,自家好了,你行事才有底气啊!难道这都想不明白?也罢,这金银各添至四十九两可好?”林父脸色已然不好看了。
“那就听阿耶的,只是阿耶鲜少接触田地之事,这百亩良田还得女儿看过才好。”
“随你吧,礼单上这套宅子,侯府也嘱咐过,到时候供我们家居住和你出嫁所用,至于嫁妆之事,方氏已经在筹备了,你和她多商量,下去吧。”说完林父也不看她,自顾自地看起书来。
纹娘气极反笑,她礼数周全地告退,头也不回,许是早已看透,反而没有期望。一步步向院子走去,纹娘消化着这一天下来的信息,侯府确实是冲她来的,只是具体所图何事还是想不透。
回到房中,烟霞和桂姨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纹娘便将今日之事告知二人,果然引得她俩担忧,烟霞心直口快骂道:“主君太不像话了,不说给娘子多添妆,反而昧下聘礼,和乡野人家卖儿鬻女有什么区别!”
“烟霞,慎言,小心祸从口出。”纹娘立即喝止,桂姨马上去院子里瞧,确定没有外人听见,连忙将房门关好。纹娘又柔声道:“这话要是被外人听到,前头要是处置你,我都不一定能保得住,现在幸而是在自己家,等到了侯府,规矩森严,还这样口无遮拦,可怎么办?”
“娘子,我错了……”
“娘子别急,烟霞是一时气愤,您前面说世子是中毒身体不好,这可是真的?”
“那人不会骗我的,如今侯府要给世子娶亲,想来身体差不多好了吧?”纹娘自己说得也没底气。
桂姨面带愁容,忧心道:“女子一生倚靠的就是父母、夫君和孩子,世子身体不好,万一影响子嗣可怎么办呐!”
“桂姨,你想得太远啦!只是嫁妆之事我也不懂,还不知方氏会如何置办。”听到桂姨说起婚姻子嗣,纹娘从心底涌出羞涩,她庆幸灯火昏暗,连忙转移话题。
“当年夫人出嫁时,我比烟霞还小一些,只瞧着上京时箱子都拉了好几车,家具首饰、衣物器皿应有尽有,如今只有等舅夫人上京,帮娘子掌眼了。”
“舅母和大表兄估摸着六月中旬才能到呢,不说这个呢,烟霞,上次大舅舅送来些番邦的乳香,我闻着很好,逢了个蝴蝶香包,你明日替我跑一趟韩家,送给玉娘她定会喜欢。”
烟霞去针线篮子里找她说的香包,笑道:“娘子和韩娘子心里都有着对方呢,上次芙蓉送来一盒桃子,我还想哪买不着这些,谁知那桃子竟格外水嫩香甜,想是得来不易。”
“你呀,真是个馋丫头!”纹娘笑道,三人又说些闲话,各自睡去。
纳征那日,碧空如洗,宁德侯府的聘礼队伍浩浩荡荡地从皇城旁的新曹街出发,斜跨京城来到西南角的延庆街,和寻常人家下聘时的锣鼓喧天喜气洋洋不同,这支队伍整肃安静,由丁管家领着来到林家。林府早已大开宅门,聘礼陆续进去后,大门缓缓合上,将街坊路人的艳羡与议论关在门外。
几十个红色樟木箱子满满当当地摆放在林家中庭,几乎将院子挤满了,侯府的家丁站在箱子旁,听丁管家的吩咐将箱子打开,顿时,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映入众人眼帘。
丁管家递上礼单,恭敬道:“林郎中,除牲畜已换成等价的绢帛,其余物品皆在此,请清点。”
林留良忙道:“丁管家辛苦,屋内坐!”又对着家仆吩咐:“快奉茶。”赵管家忙将人引进屋内,林留良及方氏等人按单清点,半晌后核对无误,方进厅内陪客。
“林郎中,可都清点好啦?”丁管家饮着茶,笑问。
林父喜道:“确实无误,多谢您费心。”
“那就好,太夫人和侯爷的意思六月初十是个好日子,想定在那日迎亲,林郎中意下如何?”
“这……只有一个月不到,是否太急了点?”林留良面带迟疑。
丁管家笑眯眯地,若有所指道:“林郎中该知道侯府所需,时间不等人,还是请林娘子出来一同商议吧,省得到时候出乱子。”
“是,是……”林父有些难堪,吩咐人去叫纹娘后,便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倒是丁管家神色自如,很是从容。
片刻后,纹娘款款而来,听到婚期,也觉得太急些,她估算着日子才道:“妾身舅母欲上京送嫁,预计六月中下旬到,妾不愿辜负舅舅舅母的拳拳之心,还望侯府能将日期延后一些。”
“哦,既是这样,待奴才回去禀告侯爷,看能否再卜吉日,不过林娘子命格贵重,想是问题不大。”说完丁管家也不多留,带着一众仆从离开。
林父随即吩咐管家将聘礼抬入库房,再次清点后又亲自将库房钥匙收好,一天下来,全府上下都在讨论侯府的出手大方,大家皆称赞纹娘福气深厚,是夫荣子贵之相。
及至晚膳时分,纹娘带着烟霞去饭厅,路过庭院见到一株新移栽的石榴花树,花叶繁茂,艳丽如火,她不由地驻足观看,细看却发现花朵蔫蔫的,她纳闷道:“这都要搬家了,怎么还移栽新花?莫糟蹋了这石榴树。”
“许是今日侯府的人过来,特意布置庭院了,不然我去叫管花的人过来问问?”烟霞知道她素日爱赏花看景,常说众生平等,自然万物都是生命,最不喜人为去损害花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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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谁在管?”
“咱家花草多是喊外面的花农打理的,日常照管应是柳姑姑的侄儿来顺,我去叫他!”烟霞刚准备去喊人,就见琥珀手里端着个瓷盅,低着头急冲冲地朝这边走来,眼看就要撞到纹娘,烟霞忙喊了句“娘子小心!”用力将她推开。
纹娘突然被推个踉跄,心跳都漏了半拍,却见烟霞哎的一声,被撞倒在地,瓷盅四分五裂地碎裂在旁边,里面汤水洒了她一身,幸好汤只是温热,纹娘立刻就要去扶她。
“呜,好痛……”烟霞紧皱眉头,面色苍白。
纹娘不敢用力,一边检查一边问道:“伤到哪里了?慢慢儿地,别乱动。”
“嘶,手好痛啊……血……”烟霞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此时庭院的动静惊得大家都出来围观,有人将琥珀搀起来,桂姨也赶过来,忙帮着纹娘将烟霞扶起来,这才发现她手上鲜血淋漓。
纹娘忙冲着周围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赵管家忙道:“回娘子,已让人去请了。”
纹娘这才冷静下来,虽事发突然,但她直觉不是巧合,果断吩咐道:“桂姨,你带烟霞去清洗伤口,先上些止血的药,这儿我来处理。”
“好的,娘子自己当心些。”随后便和婆子们扶着烟霞回房,本来乱糟糟的场面,因伤者离开而安静起来。
纹娘仔细查看烟霞摔倒受伤的地方,原来是石榴树下有好几块碎石,她用手帕将这几块碎石包起来仔细打量,只见石头边缘十分锋利,不像天然形成的,其中两块碎石上还有血迹。这时柳姑姑走上前来,恭敬道:“娘子,该用膳了,主君夫人都在等着呢。”
纹娘瞥了缩在一旁的琥珀,冷声道:“柳姑姑,今日若不是烟霞替我挡了这一劫,倒地流血的就是我了,你觉得现在重要的是用膳吗?”
“娘子息怒,奴婢瞧着此事只是意外,幸而没酿成大错,琥珀冒失自有家法伺候,今日娘子纳征之喜,实在不宜大动干戈。”柳姑姑连忙行礼,姿态更为恭敬了。
纹娘冷笑,她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柳姑姑脸上,沉声道:“大盛律,过失伤主者,处流刑,杖二百。听闻这花草是由你侄儿管理的?将人叫过来吧。”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动。纹娘也不气恼,只冲着一旁的赵管家道:“我身为林家大娘,未来的世子夫人,在这个家连个下人都使唤不动了么?”
“奴才这就去!”赵管家连忙应声离去。纹娘缓缓踱步至琥珀身旁,沉默地打量着她,琥珀战战兢兢,后面实在受不了纹娘摄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磕着头苦苦哀求道:“娘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纹娘这才道:“琥珀,这个时辰你不在婉娘身边伺候,为何行色匆匆,端着汤盅在院子里疾走?”
“我……我家娘子想要喝汤,我给她送过去。”夕阳只剩余晖,本是一天最舒爽的时候,琥珀却急得汗都滴下来了。
“这就奇了,阿耶早有吩咐,晚膳须得一家人一起,怎么婉娘偏要这个时辰在房中喝汤?而且,我瞧这汤都快凉了。”琥珀还要再辩解,纹娘转头吩咐道:“来人,将厨房刘嫂子叫来。”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一声呵斥惊得众人忙看过去,只见林父带着方氏、林昭婉等人走了过来,前面离开的赵管家拎着个小厮跟在后面。
14. 陷害
纹娘不慌不忙道:“阿耶来得正好,家中有人生事害主,女儿恐此人目的是离间林家与侯府的关系,正在审问呢!”
正说着柳姑姑猛然跑出来跪倒在林父面前,恳切道:“禀告主君、夫人,是琥珀不小心撞着了烟霞,娘子心中不顺,这才发怒,根本没有背主之事呀,请主君明察!”
纹娘轻瞥了一眼,淡淡地嘲讽道:“柳姑姑,你一个管事婆子竟比主人还有决断,留在咱们家当真是屈才了!”
“放肆!”林父一脚将柳姑姑踢开,冷声说道:“主人说话,哪有奴才插嘴的份。”随后他轻抬眼皮盯着纹娘半晌才开口:“究竟怎么回事,你且道来,林家不会冤枉一个人,也不会容下背主的奴才!”
纹娘不卑不亢与他对视,随后柔声道:“暂请阿耶旁观,待女儿细细审问。”接着又问:“赵管家,人带来了吗?”
“回娘子,在这儿呢!”赵管家恭敬行礼,随后踢了身边的小厮一脚,那人顺势爬到纹娘身边跪下,磕着头诚惶诚恐:“小的来顺,见过娘子。”
“来顺,家中的花草树木是你负责的么?”纹娘神色自如,早已收敛怒容。
“是小人照管的。”来顺眼睛滴溜溜的转,他虽还摸不着状况,却知道纹娘一向脾气温和。
“那这些石子定是你放的无疑了,今日它差点伤到我,始作俑者依律最少也得杖责两百,赶出府去,你可认?”温和的声音说出的却是让人心惊的惩罚,吓得来顺脸都白了,连磕三个响头,喊着:“娘子饶命呀,这不是小人干的啊!今日这花移栽过来后,小的将四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怕有碎石蚊虫惊扰到主子们,请娘子明鉴!”来顺头埋得低低的,早有冷汗流下。
“哦,那就奇了,全府上下都忙着搬家的事儿,这紧要关头你却眼巴巴移了棵新树,树下还散落着能伤人的碎石,你仔细想想,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想不明白,这过错你就担了吧!”说着纹娘还将帕子中的碎石展示给他看,只见碎石边角明显有敲击的痕迹。
“回娘子,这树本不是小人要栽的,是午饭后琥珀找来,说二娘子觉得院子里花草枯燥无趣了些,要小人找株开得艳丽些的花种在此处,她还给了小人一两银子,让小的下午就办好。”来顺早已顾不得许多,将来龙去脉都说了,又仔细回忆着,接着道:“对了,小人清扫干净后,还叫琥珀来看过,她还夸奴才活儿干得好,谁知没过多久,奴才正在廊下打盹儿时,琥珀又过来了趟,在树下捣鼓了会儿才走,奴才以为她是在赏花呢。”
“你……你胡说!”听到这儿,琥珀色厉内荏地打断他,急忙辩解:“大娘子,花种好后我是来看过一趟,可来顺后面说的,我可没做过!”纹娘并不言语,只是在他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副看戏的样子。
来顺自己也将事情理顺了,颇为理直气壮:“虽然当时院子里没有人,但小的也不是一个人在偷懒,杂扫的二狗也在廊下躲懒,不信娘子问他。”
这时躲在人群中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被人推了出来,他低着头跪在纹娘面前小心翼翼地回话:“禀…禀告娘子,奴才确实看到琥珀姐姐在树下蹲了一会儿,以为她在找什么东西呢。”
“琥珀,你还有什么话说?”
“是我帕子掉了,在找帕子呢,这石头真不是我放的,娘子,娘子救我!”琥珀矢口否认,她见到站在方氏后面的婉娘,立刻朝她呼救起来。
“呵,你记性确实不太好,一会儿没去过,一会儿找帕子。还有一事我甚是奇怪,刘嫂子来了么?”
这时一位胖胖的妇人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她恭敬道:“娘子万安,不知唤奴婢何事?”
纹娘知道她一向对自己多有照顾,故而姿态缓和了许多,问道:“刘嫂子,你是咱们家的老人了,为何给婉娘的汤都快凉了,可是另有隐情?”
“回娘子,绝无此事,下午琥珀交代二娘子想喝汤,奴婢便早早准备,一直在炉子上煨着,半个时辰前,琥珀过来盛汤,奴婢还奇怪怎么不晚上用膳时再喝,但也不敢多问,只是奴婢保证,那汤端走时是滚热的!”
纹娘不再多问,她缓缓走到林父面前,朗声道:“阿耶,看来事情已经分明了,琥珀知我爱花,见到新花必会赏看,她提前做些手脚,又躲在一旁见机行事,好歹毒的心思啊!我想她一个奴婢,应该不敢擅做主张,背后定有主使之人。”纹娘又扫了眼躲在后面的林昭婉,继续道:“如果我没有躲开,此刻该和烟霞一样摔倒在地,伤到手了吧,听闻侯府看中的是我这一手绣艺,此人目的不纯,想是有意破坏与侯府联姻呢!”
“你胡说!没有你林家照样有女儿可以嫁过去。”婉娘此前还担忧事情暴露,听到这儿却忍不住跳出来反驳,饶是方氏拉着她的手也来不及反应。
“你给我闭嘴!”林父怒喝,方氏和柳姑姑连忙将婉娘拉至一旁,随后他意图安抚纹娘,只说道:“事情未必有那么严重,此刻你也好好地,大不了将琥珀赶出府去,大喜之日将近,莫闹得太难看。”
纹娘气极反笑,她直视林父道:“阿耶说得对,只是我身为未来的世子夫人,真凶就在眼前,我却只能纵容,将来如何管理侯府内务呢,不追究伤我之人等同不敬侯府,阿耶想清楚,林家真要这样行事?”
“纹娘,姑娘家莫要咄咄逼人。”林留良十分不悦,他并非想维护婉娘,只是纹娘此举着实挑战了他一家之主的威严。
纹娘突然笑道:“阿耶当真不愿处置?那女儿只能请未来夫家做主了,丁管家说我命格贵重,想来不会违背我的意愿吧!”
父女二人静静对峙着,片刻后,林留良吩咐道:“赵德生,将相关人给我带进书房。”说完大袖一挥,转身离开。
赵管家连忙驱散闲杂人等,又将涉事几人带走,一炷香后,林昭婉被两个婆子送回房间,琥珀也被扣押送到杂房,书房里唯剩林留良、方氏及纹娘三人。
“夫君,婉娘年纪小不懂事儿,这都是琥珀教唆的呀!”方氏双手扯着林父,苦苦哀求道。
纹娘冷嘲道:“夫人,如果不是琥珀胆小,将那汤晾凉了,今日我和烟霞只怕落不到好,女人的身体何等重要,婉娘的心也未免太恶毒了些。”
“纹娘,她不是故意的,是我没教好,我给你赔罪好不好,这要是传出去,婉娘受罚事小,林家的名声岂不是都毁了?”方氏声泪俱下,很是可怜,她见纹娘不为所动,咬牙道:“我跪下求你可好?不为你妹妹,也为着林家想啊!”
“夫人不必了,作为晚辈我受不起你的大礼,阿耶荣升郎中,正要肃清家风,趁着此事也好整治一番。”纹娘心中寒凉,以往姐妹之间虽有龃龉,却也只是小打小闹,如今为了所谓的好夫家,婉娘竟要伤人害命,此刻对于方氏的装腔作势甚为嫌恶。
“好好的女儿家,怎么教养出这副性子,回头让她好生反省!”林父训斥着,方氏连忙应下,随后他深叹口气,对纹娘道:“毕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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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血亲,难道真要将你妹妹送去府衙,且她也伤人未遂,还是小惩大诫吧!”
“哦,阿耶想如何处置呢?”纹娘冷笑道。
“不如罚跪三日如何,也好让她长个记性。”
“就是阿耶往日宽纵,才让婉娘养出如今的德性,我看还是送到宗祠,为祖母祈福念经修身养性吧!”
“婉娘已到说亲的年纪,夫君,此时送到高邑那个乡下地方,这是要误婉娘的终生啊……”方氏欲要再哭诉,在林父冰冷的眼神下不由得噤声。
“不敬长姐确实该罚,等过了母亲冥诞,若她改好了再接回来吧。纹娘,这下满意了?”
“就按阿耶的意思办吧,我不过是作为长姐,替父分忧罢了,女儿先行告退了。”她鄙夷这对夫妻,更担忧烟霞的伤情,片刻都不愿多呆。
见此事已定,方氏不敢触林父霉头,也退了出来,随后带着柳姑姑去往林昭婉房间,只见两位婆子守在门口,见到方氏立即行礼。
柳姑姑立刻掏出几粒碎银子塞到她二人手中,笑道:“两位妈妈辛苦了,去偏房喝杯茶吧!”那两婆子忙道谢,识趣地离开了。
林昭婉呆呆地坐在房中,桌上放着的饭菜一口未动,见方氏进来她瞥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似有无限委屈。方歆见状并未理她,只对柳姑姑问道:“今日之事,你可知晓?”
“夫人,奴婢事先并不知道,不然定会交代好来顺那小子的。”柳姑姑心头一紧,飞快地解释。
“我知道了,既然她不吃,端走吧。”柳姑姑知是过了这关,忙端着饭菜退下,将门合上。
“哼,你现在是脾气大,主意也大,想好了,要是真不需要帮忙,那我就走了?”方歆冷冷道,作势就要离开。
林昭婉像兔子一般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哇地一声哭道:“娘,你也不管我了么……”
毕竟是自己孩子,方歆怜爱的摸着她的头,叹道:“多大的人了,遇事就知道哭!”说着两人坐了下来,待婉娘平复好情绪后,方氏才继续说道:“你可知犯了哪些错?”
这一问,婉娘又觉得委屈,她哽咽道:“女儿不觉得自己有错,难道连母亲也觉得我不如她么?”
“我的女儿自然是最好的,可此事上,你犯的第一个错便是莽撞。有些东西既然要做就周全些,事成于密,谋成于思,今日之事漏洞百出,你阿耶又不是傻子,今日若她真有好歹,你决没有好果子吃。”方氏见婉娘若有所思,应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便继续道:“再者,这高嫁瞧着风光,可嫁进去免不了做低伏小,你这脾性哪里受得了,不如暂且低个头,将来你身为世子夫人的妹妹,五品郎中之女,多的是好儿郎可以选,咱们挑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不好么?”
婉娘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撇嘴道:“难道以后都让她高我一头么,我像个笑话似的。”
方歆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悠长地叹道:“婉娘啊,这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当年娘亲家境艰难,不得已做了你阿耶的妾室,谁能想到今日成了郎中夫人呢,可见人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借势而为呀!”
林昭婉也想到小时候方氏在祖母和嫡母面前站规矩的日子,瞬间心疼起来,她趴进方氏怀中低声道:“娘……女儿知道了。”
见她服软,方歆这才放下心来。第二日,一辆马车悄悄地将林昭婉送走,琥珀也让人牙子领走了,至此,一向温柔可亲的纹娘在林府中竟威严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