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
1. 妖祟
泠泠秋雨经久未绝。
远处黛色的山脉只余一个模糊的剪影,雨声窸窣,急促又繁杂。
铁老三从城里赶回村已是戌时,天色昏暗得不成样子,层叠不一的树木周围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远远地只能看见村子里零星的灯火。铁老三顶着小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小路上,忍不住骂了句娘。
早上起床时,他左眼皮直跳,将他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这时好死不死一只黑漆漆的鸟儿落在他窗沿上一阵叽里呱啦地乱叫。铁老三心中一阵狂喜,道这是天降财运啊,先是左眼跳财,接着又是喜鹊临门,看来今天去赌场肯定大赚一笔。
他在墙缝里扣了半天,总算扣出来一袋铜板和一小块儿碎银子——这还是他那个身患痨病的老娘的看病钱,乡亲们东一把西一把给他凑的。今天本来也到了进城去给他娘买药的日子,但此刻铁老三这个只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废物点心只想着怎么用手头这点破钱去赌场赚个盆满钵满。
没人告诉他花纹黑白相间的鸟才是喜鹊,而一身都乌漆抹黑的,其实是乌鸦。
一开始他手气极好,连押五次宝都赢了,不大工夫就赚了百来个铜板,铁老三乐开了花,笑得牙不见眼的,没注意到庄家偷偷换了个骰子。接着,名叫“运气”的东西就毫不留情地踢开了他,他一连输了十多把,输得裤衩子都没了,还不死心地扯着嗓子嘶吼“放……放开我!再来一把,再来一把我肯定押得中!”
因为在赌场里死赖着不走,铁老三被几个壮汉狠狠揍了一顿,最后带着满脸的青肿,一边啐骂一边灰头土脸地往村子里赶。
“嘶——”铁老三摸了摸额头的伤口,暗道下回在赌坊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桥头上一个白衣女子蹲在那儿,像是在打水。铁老三也没在意,一拐一拐地就要过桥,就在他与那女子擦身而过时,一道柔柔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
“公子……”
铁老三平日里听惯了那些村妇“铁老三”长“铁老三”短地叫他,何时听过年轻女子半是羞怯半是娇柔地唤他一声“公子”。他下意识回过头,见那女子面皮白皙,身段窈窕,登时被迷得五迷三道,竟没细想这村里有哪家的姑娘会在夜里独自外出、还轻易与陌生男子搭话的。
他“诶”了一声,露出典型的登徒子浪笑,上前与那女子搭话:“小娘子,有何事啊?”
女子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格外楚楚动人:“小女子过桥时不慎崴了脚,等半天也没看见个人影,公子可愿帮小女子一把?”
铁老三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碰见妙龄女子主动向自己求助的美事儿。他生来面相猥琐,眼神凶恶,脖子上还有一条烫伤形成的疤,加之嗜赌成性,十里八乡的女人们,不管是结了亲的,还是未出阁的,都离他八丈远,平日里被他瞧上一眼都怕得要死,怎会像这个女子这样大胆?
铁老三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看直了。
那女子见铁老三一副飘飘然找不着北的模样,笑得愈加柔媚,她对铁老三伸出手:“公子?”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这……这,若是小娘子不嫌弃——”
他嘴上虽然客气,腿上动作却格外麻溜,三两步跑到那女子面前,背朝她蹲下,“小娘子家住在哪儿?”
女子轻笑一声,像是没长骨头一样伏在铁老三背上,嘴巴凑近铁老三耳畔,吐气如兰:“往北边走上三里路便是。”
铁老三被这口气撩得浑身酥麻,心底瞬时起了旖念:“小娘子伤的重不重?不然去我家坐坐吧,我那儿……我那儿有跌打药。”
女子伸长手臂,紧紧搂住铁老三的脖子:“那就多谢公子了。”
铁老三心底乐开了花,他咽了咽口水,脚下生风,恨不得飞回自己屋里去。
路上他几次向那女子搭话,对方却不再言语,想来是女儿家矜持,铁老三也没再多说什么。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铁老三觉得嗓子眼干涩不已,胸口发闷。秋雨冻得他手脚冰凉,他低头一看,却见那女子双臂将他搂得死紧,他不由嘿嘿一笑:“小娘子莫怕,哥哥是不会半路丢下你的,只是你手勒得忒紧,哥哥快喘不过气了。”
背上没人应答。
铁老三往上抬了抬,刚才还有些重量的女子这会儿却像是变成了一根羽毛,轻飘飘的,铁老三心下疑惑,回头一看,登时吓得三魂丢了六魄——
只见那女子大张着嘴,正无声地对着他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她额头上生出三对黑沉沉的眼睛,眼珠一轮,就和铁老三的目光对上了。
铁老三愣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扔下那女子拔腿就跑。
几根长长的螯肢从女子背后伸展开,将她支撑在空中,她冷笑一声,口中吐出一道白丝,直直地铁老三后背射去。
“救……救命!妖怪,有妖怪!救——”
白丝飞快地缠上铁老三的腿,将他往回拖。铁老三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伸长了手在地上胡乱地扒拉,连指甲盖都被崩裂了,却是徒劳。
那妖物伸出猩红的舌在唇上舔了舔,不慌不忙地往回一圈圈收着丝线。
男人的惨叫声惊飞了树林里的鸟儿,雾气渐渐散开,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客官,就是这里了——”
店小二将一位中年男子带到楼上的某间客房前,向他行了个礼,便下去继续忙活了。
中年男子姓张,单名一个平字,是张家村的村长,他看起来约莫花甲的年纪,背有点儿驼,不过眼睛并不浑浊,整个人依旧精神矍铄。
张家村最近发生了几件怪事,先是村东头的张二娃上山打柴时失踪,张家村的人寻了一天一夜,连山上的耗子窝都掏遍了,愣是连张二娃的一根毛都没找到。村里人都说是打柴时不慎掉下山崖,张二娃父母走得早,也没娶妻,张平去衙门备了案,就当是村里的丧事办了。
但那之后又过了三天,住村北的一个壮年男子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全村人又连夜进山寻找,仍是毫无所获。这么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整个张家村都人心惶惶的,有几个妇女甚至说是山上的妖物出来作祟,专吸青年男子的精气,更是吓得村里人都不敢出门。
张平这个村长更是急得不得了,他去官府报案,官老爷硬说是打柴时掉到山崖底下去了,不肯立案。张家村村民也就几十口,土地贫瘠,实在算不上富足,张平也没办法,只得回到村子,暗自祈祷不要再发生类似的案件。
老天爷好像真听到了他的话,张家村连续半个月都相安无事,老百姓总是忘性大,渐渐地也就把这些怪事抛在了脑后。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昨天晚上,村里的铁老三,他老娘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晃到张平的房子前,哭着喊着叫唤她的宝贝儿子不见了。
铁老三一家不是本地人,是三十年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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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村子迁过来的。他老娘倒是个勤快人,洗衣做饭,劈柴女工,样样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是铁老三,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一有钱就钻进城里的赌坊,村里的人都对他避而远之。前两年铁老三的娘得了痨病,没人干活儿了,一家人更是穷得叮当响。好在张家村的人都朴实善良,时不时救济一下他们娘俩儿,铁老三这才能勉强度日。
张平一听就急了,道:“今天早上我还瞅着他进城呢!怎么会不见了?”
铁老三他娘牙齿都掉光了,说话抖半天也抖不清楚:“我……我也不知道,我儿子……从来不会这么晚都……不落家……我……”
眼见老人家眼睛往上一翻,一口气就要提不上来,张平连忙安抚道:“别急别急,我出去替您找找,这外边儿还落着雨呢,我先送您回家,您看怎么样?”
铁老三他娘不依不饶:“河里都涨水了,我儿子……万一……万一掉进了……进去……我可怎么……办啊!”
“不会的,不会的,您放心,那河就算涨水了也没一个三岁小孩高。”
张平又是一顿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把铁老三他娘劝回去了,他也没带伞,直接就出门挨家挨户地找。
“铁老三啊?哦……今早不是进城里去了吗,什么?没回来……那多半是在城里歇下了。”
“村长,您还不知道他那个德行?肯定是被追债的拉到柴房里关起来了呗!您要不要带上银子去赎他?”
“嗐,他一个手脚健全的大小伙子,能怎么样?村长您否担心了,明早再说,啊,明早再说。”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张平又气又急,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心里更是火冒三丈,大骂铁老三这个废物点心,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
这一找就找到了第二天清晨,张平眼皮都快支撑不住了,终于在村北那片小树林前找到了铁老三的外衫——他之所以那么笃定,是因为铁老三一年到头都穿着这件土黄色的衣服。
张平心下疑惑,拾起衣服一看,当即变了脸色。
只见那衣物掩盖下面,竟是一大滩腥臭发黑的血迹。
村里顿时流言四起,说山上那妖物终于忍不住了,竟下到村子里来吃人!一时间村里人人自危,几个嘴碎的妇女更是怂恿村长去请道士。
张平也实在是坐不住了,要是村里再有人失踪,他这个村长还有脸面继续当下去么!
经过多方打听,张平听说最近有个很是厉害的净妖师进了这壁阳城,他四处周转波折,终于探听到这位现在就住在这泰安客栈。
张家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他左手一小袋乡亲们东拼西凑出来的碎银子,右手一篮土鸡蛋加两个南瓜,就这么站在客房门口踌躇半天。
张平紧绷着脸,万一那位净妖师看不上这点酬劳呢?早知道还是去城南的寺庙里请个和尚,虽然村里人都说那些秃驴只知道整天抱着个木鱼叽里咕噜地念经,压根儿不会收妖,但现在想来,怎么也比这个道听途说的神秘净妖师靠谱……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客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他。
这少年身段挺直,五官清隽,一双眼睛里既装着春林的风,又盛着甘冽的酒。
“这位老先生……”少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这人双膝一弯,二话不说就冲着他跪了下去。
少年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折寿了!
2. 煞器
“我……哎,小少爷,实在是不好意思,”张平一张老脸羞得通红,他挠了挠头,“我……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位净妖师呢。”
“老人家,您可别叫我小少爷,”少年的神色黯淡下来,“我姓沈,名终南,无字,您唤我名字就行。”
张平摇摇头:“那怎么行,沈少爷,敢问那位净妖师现在……”
沈终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您说的是我师父吧?他人早上出去了,说是要晚上才能回来。”
“这……”张平有些为难,要是到了晚上那妖物再出来害人怎么办?当下他便把来龙去脉给沈终南讲了一遍。
对方二话不说,拍着胸口道:“老人家,不蛮您说,我可是师父的嫡系弟子,他的本事我学了不说七八,那也有一半,听您的描述,那妖物的道行也不过百年,我去替您收了它!”
“诶,这怎么行!”张平那是万万不肯的,这半大的少年看上去就一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样子,他怎么敢冒这个险。
看出张平脸上的不信任,沈终南心里很不舒服,他当即决定用行动证明一切。
只见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桃木剑,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袋黄色粉末,掏出一小撮往剑上一撒,嘴角嘀嘀咕咕念着不知名的语言,“噗”地一声,那桃木剑竟凭空燃起了一道青色火焰。
这神乎其神的一幕看得张平是目瞪口呆,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他还以为这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差点双膝一软就要再次下跪,还好让沈终南及时拦下。
“小师父,我们全村都靠你了,靠你了,”张平连对他称呼都变了,然后把鸡蛋和银子往沈终南怀里一塞,生怕对方反悔一样,“您看什么时候是收妖的最好时机?”
沈终南眼珠子转得飞快,他一面回忆着自己师父是怎么收妖的,一面随口胡诌道:“今日酉时吧,正是太阳落山阴物集聚的最佳时刻。”
张平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他又道:“不如小师父现在随我去村子?”
“也好。”
沈终南倒是爽快,他问了张平村子的名称和路线后,便给自家师父留了一张字条,接着把柜子里的东西每样都揣上一些,跟着张平就往张家村走去。
已经是傍晚,天色阴暗下来,阴风四起,竟又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沈终南背上背着桃木剑,布包里揣着几张符和一条檀木串珠,还有几袋不知名的粉末,就这么走到了铁老三出事的地点,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心大还是无知。
说到底,沈终南也对这个妖物一无所知,只是曾听他师父提起,万物应感而生灵,灵性高者成妖。在妖界,有些不安于漫长修行道路的妖魅,会到人间来引诱人类,吸取精气加快修行。道行若是越浅,妖物只会啖人血肉,修为越高,方才吸人精魄。
因此他才敢独自一人前来张家村。
适才他嘴上对张平说着他是他师父的嫡系弟子,其实这不过是他自认的,他师父从来没答应教他任何东西,甚至连“师父”这个名号也没承认过,说白了只是他一厢情愿,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对方。
想到这里,沈终南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不是沈伯伯在临死前恳求师父将他护送到洛阳,师父怕是早就丢下他了。
是不是在师父眼里,他一直都是个累赘?
他自幼习武,虽然算不上天赋秉异,但也不至于在除妖这方面毫无资质罢?
沈终南越琢磨,胸中那口气便憋得越紧,不上不上卡在哪儿,难受极了。
他从背上取下了桃木剑,再拿出一道符烧成灰撒在剑上,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横着的一根枯树枝上,静静等待着天黑。
不远处站着几个凑热闹的村民,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到他耳朵里:
“这么年轻?怕不是个江湖骗子。”
“哎哟,看这小模样俊的,要是进了那妖物的肚子,他父母岂不得哭死?”
“他是哪条道上的?不像和尚,也不像道士……”
“我方才听他自诩什么‘净妖师’,我听说呀,这净妖师,不属于任何一脉,这家有什么本事,他捞点儿;那家又有什么法术,他又偷点儿……说好听点儿是‘集大成者’,说得不好听就是‘歪门邪道’!”
“哎哎哎,我还听说,道上有人把他们称作‘妖道’呢!”
听到“妖道”这两个字,一直默默忍耐的沈终南终于坐不下去了,他正准备发作,却见张平这个村长上前一步:
“各位乡亲们,这位小师父的本事我是见过的,还请各位不要在背后议论。”
沈终南紧紧握着剑柄,看在这位老人家的面子上,他暂时不跟这些愚民计较,冷笑一声:“到时候那妖物出来了,可是六亲不认见谁杀谁,你们要是不想折在这儿,就赶紧滚回去把门关紧点儿!”
刚才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的村民听见这番话,顿时做鸟兽状一哄而散。
“村长,你也回去罢,”沈终南道,“这里我一个人能应付。”
“那小师父,你一个人多留神。”张平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也转身回去了。
说到底,这些都是普普通通没什么本事的村民,杵在这儿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惹出不少麻烦。
人声渐渐消失,沈终南心里不由忐忑起来,这会儿天色比方才更暗,只能勉强看清树林模模糊糊的影子。他把布包里的檀木串拿出来挂在脖子上,想了想,又拿出几道符贴身放好。
也不知道那妖物会不会出现……
一滴冰凉的水落在沈终南脖子里,让他浑身一颤,他抬起头,才发现又开始落雨了。
沈终南裹紧外袍,暗自祈祷这雨不要下得太大。
约莫过了有两盏茶的工夫,沈终南感觉自己腿都快冻僵了,他站起身,原地跺了几下脚,这才感觉暖意重新回到身体上。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继续回去坐着,却看见他方才坐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见慌乱,施施然冲他一笑。
沈终南一惊,举起桃木剑对着那女子:“你是何人?”
那女子抬手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看了看那柄木剑,又看了看对方的脸,笑道:“小公子可是来收我的?”
“你就是那妖物?”沈终南咬紧牙,对方还没有任何动作,他持剑的手竟有些发抖,“你为何要害人?”
听了这话,白衣女子忍不住扑哧一笑:“小公子这话说得,你们人类修行,不过百年就可成道,我们这些妖物,就算是修上千年,也不见得能历过一次劫,”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小公子还问我为何要害人?若不是那些男人好色,怎会进我的肚子?”
“一派胡言!”沈终南大喝一声,举起桃木剑就朝对方刺了过去。
那妖物也不闪避,任由那剑往她面门上刺去,在剑尖快碰到对方眉心时,白衣女子一抬手,竟是稳稳地夹住了剑刃。
“你……”沈终南大惊失色,下意识将剑往回抽,那剑却纹丝不动,他赶紧掏出一张符在剑身上一划,青色的火焰朝那女子掷去。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轻飘飘地躲过那团火焰,沈终南趁机把剑抽回来,拔腿就跑。
“就这点不入流的本事,还想收我?”
女子双手一张,两道白丝飞快地朝沈终南的背影射去,一道缠上他的右腿,一道缠上他的腰,将他直接举在了半空中。
“妖物,放我下来!”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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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一张脸涨得通红,挥着剑就往那白丝上砍。
“我这丝岂是你那破木头能砍得动的?”白衣女子将沈终南慢慢拖到她面前,“少年人的精魄最是纯粹刚烈,我吃了定能修为大涨。”
她抬起手就往对方脖颈处伸,一道金黄色的亮光突然暴起,一下将那女子的手臂划出一道青烟。女子尖叫一声,将沈终南摔在了地上。
沈终南倒在地上咳嗽不止,手却是紧紧护住胸口的那枚玉坠。
“没想到你竟有灵物傍身,”白衣女子怨毒地看着沈终南,“看我不撕了你!”
无数条白丝从她身后飞出,狠狠地朝着沈终南射去。
沈终南煞白着脸,完了,他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色的火焰突然从天而降,飞快地卷上那些白丝,转眼间就将那些丝烧得干干净净。
“谁?”女子心里一惊。
那蓝色的火焰十分灼人,即使没有沾上她的肉身,却也让她心生忌惮。好似要是不小心被这古怪的火焰挨上一点,她就会形神俱灭一般。
“师父!”沈终南大喜过望,“快救我!”
一道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袭向那女子的后背,女子眸光一闪,对方速度太快让她根本来不及闪避,她只得用手一挡,然后飞快地往后一跳。空气中只听见血肉划开的声音,女子的一条胳膊竟是被生生卸了下来。
好利的刀!
女子看向自己的断臂,血流不止,没有丝毫要愈合的迹象,她顿时脸色一变。
她抬起眼朝对方望去,那人站在阴影中,看不清模样,唯独手中那把匕首散发着微茫红光。
煞器。
饮万人之血,积万人之怨,自然而然可伤妖魅。阴物不怕恶人,最怕这凶恶之物,器皿是死物,沾万物之灵的血气生煞。这煞虽是一道气,却偏偏厉害,阴物见了只得退避三舍,唯恐煞煞相撞,伤了阴体。
煞器不知疼痛,她要是跟它斗,这不明摆着找死么?
女子当机立断,不再和对方纠缠下去,身形往后一隐,消失在了树林里。
“师父,快追!”沈终南大喊着。
那人却没有言语,而是从阴影中走出来,正是沈终南自认的“师父”,殷止。
殷止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沈终南面前,然后取出一粒瓷白色药丸,塞到对方嘴里。
沈终南这才感觉到自己四肢无力,胸口发闷,想来那白丝竟是有毒的!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殷止的表情,对方紧抿着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眸子里像是藏着昆仑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师父!等等我!”沈终南一个鲤鱼打挺就爬起来,三步两步追了上去。
白衣女子一直逃到山谷深处,这才找了处洞口躲进去。她脸上冷汗直冒,煞气入体,将她五脏六腑的气脉都搅得混乱无比,若是再不调息,恐怕伤及丹府。
她盘坐在地上,捏了个诀,然后闭上双眼。
然而还没坐上一刻钟,就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
“何人?”白衣女子还以为是刚才那人追来,猛地一挥手,一道白丝就弹了出去。
那人站在洞外,只是轻轻地伸出手指一点,那道丝就凭空消失了。
女子只隐约看见对方身着一袭红衣,正想再次开口,就又见那人的手指朝着她画了个圈儿,她的丹田处顿时一阵剧痛,女子吐出一口鲜血,瞬间变回原形落在地上。
竟是妖丹被那人抓了出来。
像她这样修为低下的小妖,若是失了妖丹,是丝毫没有活路可言的。
那人拿出一个瓶子,将妖丹装了进去,然后下一刻就消失在了原地。
3. 往祸
泰安客栈——
沈终南耷拉着脑袋,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间角落对着手指,那两根手指都快被他拧成麻花,他还是不敢出声。
殷止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神色不悲不喜,也丝毫没有发怒的迹象。这反倒让沈终南愈加胆战心惊,他一直捉摸不透殷止的性子,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丢在这壁阳城不管了。
若换作是平常人,像他们这样相处了一个多月,不说互相掏心窝子,那也得是能勉强算得上是瞻情顾意。
虽然他明白殷止这个人性情寡淡,乍一看是个冷血之人,但沈终南明白,若对方真是如此,当初也不会救下他。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沈家的那场惨案。
沈家在离这壁阳城一百来里外的一个小县,说来也算是当地的大户人家,沈终南是沈老爷的独子,自幼丧母,这让沈老爷心怀愧疚,于是便对他加倍补偿。沈终南被宠得无法无天,每日都提拎甩褂,就差上房揭瓦了。
虽然沈终南性格乖张,但本性纯良,并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儿,沈老爷也没过多纠正,还请了个人专门教他武术,沈终南从此更是一发不可收,每日都闹着要与那先生比武。
一日,沈家老爷兴致大发,带上一众家眷,打算去城外的聚峰山上游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山,没想到在半山腰遇上个面色惊惶的小道士,他朝众人丢下一句“山上出了个极其厉害的妖祟,道观都被那妖祟给砸了!这妖狂性大发逮谁吃谁,不想死就赶快下山”,然后一溜烟就没影了,跑得比耗子还快。
沈终南虽然自诩见多识广,本质却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屁孩儿,对“妖祟”这一概念还不甚模糊;偏偏沈老爷也是个不信鬼神的人物,他压根儿没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一众人等继续往山林深处行进。
等到了处地势平缓的地方,众人停下来歇脚,沈终南拿起猎箭就往林子里钻。他还没出过远门,眼见这郁郁葱葱的林子,心生欢喜,像钻进水里的一尾鱼,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沈老爷的嘱咐还没来得及钻进他的耳朵,就被山风吹散了。
沈终南追着一只野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好容易等那只兔子停下来,他便张弓搭箭,准备将那只兔子拿下。
箭簇划破空气带起“哧”的一声,那兔子屁股一撅,毛茸茸的身子往旁边一躲,居然灵活地避开了那道锋芒。随后它懒洋洋地朝沈终南翻了个白眼,尾巴一翻吐出个粪球,后腿一蹬,就跳进了茂盛的草丛里。
沈终南气得半死。
他对着兔子消失的位置骂了半天,也不见那畜生出来,最后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接下来虽然又遇见不少猎物,但奈何沈终南实在没什么骑射的本事,连猎物的毛都没撸下来一根。他在这方林子里转悠了半天,等觉察到疲倦时,已经是傍晚了。
沈终南心里一惊,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出了多远。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一面从包里翻出个肉饼嚼着,一面沿着原路返回。
风里隐约带着一丝铁锈味儿,沈终南闻了半天,也没闻出个所以然来,他抹干净嘴,用刚捡来的树枝拨开面前的草丛。
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好比在严严冬日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尾。
遍地都是倒下的尸体,黄色的土地被猩红的鲜血染红,一个人首蛇尾的妖物立在一堆残肢中,手里正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往自己嘴里塞。
那人头面色青紫,双眼大睁——不正是沈大老爷的尊头吗?!
沈终南目眦欲裂,从腰间抽出一把剑,便朝那妖物冲过去:“爹!”
怎奈气势惊人,身上的功夫实在不怎么样。瞧着是个灵气的主儿,人却笨手笨脚的,一招都没使出来,就被那妖物卷起蛇尾一扫,轻描淡写地将他拍在了树干上,剑也飞出去三丈远。
沈终南吐出一口鲜血,却丝毫不见害怕,又赤手空拳地扑了上去。
妖物伸出分叉的长舌,那舌头凭空长出几丈长,迎着沈终南又刺了过去。
眼见那舌头就要碰到他的身体,一个人突然从旁边一跃而起,用身体替沈终南挡下这一击,两个人一起抱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那人正是沈府的老管家,沈伯。
“沈伯伯!”沈终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人躺在地上,胸口被那舌头捅了个对穿,紫黑色的血沫不断从他嘴角淌下来。
沈伯被那妖物卸了半条腿,却还是强忍着痛楚飞扑过来救下他。他侍奉了沈家三代人,可以说是看着沈终南从一个个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现在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待这孩子比自己的亲骨肉还亲。
“少……爷,快走,快走啊!”沈伯双手直发颤,脸上老泪纵横。
沈终南也明白凭自己的实力连这妖物的一根毛也碰不着,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逃走。
虽然事实是他就算想逃,也压根儿走不了。
那妖物仰天长啸一声,蛇尾突然暴涨数尺,比树干还粗的尾巴尖就这么朝沈终南扫过来。
沈终南双腿直发软,堪堪往旁边一躲,但仍是被那尾巴扫到右臂,顿时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刚被这妖物拍飞,现在又中了这么一尾巴,就算心里怒火滔天,身体却再也提不起劲来。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灰白的天空,心底生出一股绝望之意,暗恨着这具皮囊的不争气,两行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更显悲凉。
妖物拖着蛇尾一扭一扭地朝着他挪过来,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两根森白的牙齿从嘴角支棱出来,血腥可怖。
沈终南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倒是那妖物突然发出一道尖锐无比的惨叫,他一睁眼,视野里尽是铺天盖地的蓝色火焰。
那色泽诡异的火焰席卷着一阵风,顷刻间就将那妖物从头到尾包裹起来,任那妖物如何挣扎翻滚,仍是分毫不灭。
紧接着又是一道红光闪现,对方丝毫不给那妖物喘息的机会,雪亮的刀刃划破空气,妖物瞬间便身首分离,粗壮的蛇尾在空中蜷曲了一下,而后颓然倒地。
一个身量颀长的黑衣男子从泱泱火光中走出来,指尖的匕首还闪着微茫红光,他眼珠漆黑,唇色浅淡,略显苍白的指尖握着一枚赤色的妖丹。
沈终南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人看上去极为年轻,他径直朝沈终南走过来,俯下身,伸手捏住对方的下巴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大碍后,又继续去搜救其他人。
沈终南这才猛地想起来,朝那人大喊道:“大侠!大侠,沈伯还活着!你快去看看沈伯!”
黑衣青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老人虽然半死不活地瘫软着身体,眼睛却还是微睁着,他当即半蹲下,手指在老人身上几处大穴点了一下,对方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沈终南连滚带爬地扑到沈伯旁边,紧握住他的手。
“多……多谢高人相救。”沈伯喘得像个破风箱,他哆哆嗦嗦地把拳头伸出来,递到黑衣人面前。
黑衣青年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手心赫然是一锭亮光闪闪的银子。
沈伯张了张嘴:“高……高人,请你一定……一定要把少爷送到……到豫州洛阳一个叫唐牧的人……手上……”
黑衣青年没说话。
“滴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相报……”
黑衣青年抬起眼,看了看沈终南,这个小少年咬紧了牙关,脸色苍白得发亮。
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沈伯抓着对方的力气越来越大,气息却浅浅地回荡在喉咙里,声音颤颤巍巍:“求……求你……我……少爷……求……”
眼见对方一口气就上不来了,黑衣青年叹了口气,将那锭银子收进了怀里。
沈伯这才转过头,对着沈终南道:“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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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你就……就……”
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完,沈伯嘴唇哆嗦了几下,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抓着黑衣青年的手也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黑衣青年伸手把沈伯的眼皮合上。
沈终南终于是忍耐不住,惊天动地地嚎哭起来。
黑衣青年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去捡那些断肢。
沈终南哭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一开始还能听到他凄惨的哭声,后来声音就渐渐小了,最后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抽一抽。
周围静悄悄的,沈终南还以为那黑衣青年背信弃义丢下他走了,回头一看,才发现那人已经将沈家人的尸首都聚在了一处,手里举着一根火柴正准备点。
沈终南愣了愣,他抹了把脸,飞快地走到对方身边,随便找了个称手的工具就开始挖坑。
黑衣青年看了他一眼,沈终南牙关咬得紧紧的,竟将那少年的面容崩出一个有些锋利的线条。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把尸体化了,然后将骨灰埋进坑里,沈终南还削了块木头片插在坟包上,算作是碑。
他对着坟包磕了三个响头,丝毫没保留力气,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额头都渗出血来。
“恩人,”沈终南沉默半晌,开口问道,“怎么称呼?”他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这场巨大的变故中清醒过来,神色有些木然。
“殷止。”
对方丢下这么一句后,也不管他跟不跟上,朝着下山的方向抬腿就走。
沈终南愣了愣,连忙跟上,他偷偷瞄了一眼殷止冷淡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世外高人的脾气一般都有些古怪,这他还是能够理解。
前头几日,沈终南一直心情低落,心里憋着一口气,看什么都带着一层灰色。
反倒是殷止,该赶路赶路,该收妖收妖,从没刻意去关心或安慰过他,这样漠不关己的态度反而让沈终南心中莫名愤懑,像有一把火在烧似的。
就连面对殷止平静的眼神,他都能疑神疑鬼,从中瞧出一丝不屑的意味来。
好啊,你倒是想看我一蹶不振的样子,我偏不!
这么想着,沈终南就跟大彻大悟了似的,每天早起打一套拳,吃饭都要多加一个馒头两个鸡蛋,殷止除妖的时候他就悄悄跟在后头,妄图“偷师”,真本事没学到,乱七八糟毫无用处的小伎俩倒是学了一堆。
这些举动虽然把殷止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眼见少年一天一天活跃起来,似乎是走出了阴影,殷止的心底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沈终南不止一次想拜师,却都是被殷止敷衍过去。
虽然殷止每次都发现这少年会在他除妖时偷偷摸摸地跟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却也是只把对方当空气,没有多加阻止。甚至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在除一些不入流的小妖时,他手上的动作刻意比往常慢上许多,好似故意展示给少年看一般。
这个发现让沈终南大喜过望,原来殷止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蛛丝。”
耳边响起的一道声音将沈终南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着殷止对他伸出了手,却还是傻傻地张着嘴,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殷止再次重复了那两个字后,他才恍然大悟,慌慌张张地从布包里拿出一只碧绿色的小瓷瓶,放在对方手里。
“师父,”沈终南恹恹地低着头,“我……对不起。”
殷止对这句不知听过多少次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一面把那些不知名的小瓷瓶收好,一面道:“明日再去一趟张家村。”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把这屋子里所有的光亮都收起来盛在了其中。
沈终南一愣:“为何?那妖物已经伤重,我看她是活不长了。”
“那妖虽然断了一条手臂,却没有伤及要害,”殷止难得这么耐心地跟他解释,“若是不除,等那妖物恢复,张家村的人还有活路么?”
4. 海棠
翌日——
张家村的村长张平在听说那妖物被重伤之后,高兴得不得了,双膝朝殷止一弯,就要“故技重施”,还好殷止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他,没给对方折自己寿的机会。
村长十分热情,非要招待殷止和沈终南吃午饭,不等两人拒绝,就把从两人进屋时偷偷吩咐他媳妇儿做的各种冷菜热菜端了上来,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张平热情地招呼他们:“两位师父帮了张家村这么大一个忙,实在无以回报,这顿饭一定是要吃的。”
两人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得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村里种的米还是很香,张平见沈终南只顾吃碗里的白米饭,便把一盘油汪汪的猪肉端过来放在他面前,道:“少年人都喜欢吃肉,这是我们自家养的猪,肉可香了!你快吃,快吃!”
村长家的两个黄毛丫头扒着桌子直流口水,被一句“这是给客人吃的”给撵回了里屋。
那盘子里一点菜色也没,全是肥得流油的肉,沈终南见张平满脸殷切之色,实在不忍心拒绝,便夹了一筷子。那肉刚沾上筷子就不住地往下淌油,整条筷子都油得发亮,沈终南脸色一变。
他一脸慷慨赴死的悲壮,强忍着恶心把肉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直接囫囵吞下,顿时感觉整个肚子都溢满了油花。
“真……好吃。”沈终南艰难地朝村长竖起大拇指。
张平更乐了。
一顿饭吃得沈终南几乎快昏死过去,也不知是不是殷止看过来过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张平从头到尾连话都不敢跟他搭上两句话。沈终南对殷止很是钦佩,并暗自决定下次也要学着对方世外高人的态度,好省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听说那位净妖师来了张家村,村民们都跑来看热闹,本以为昨天那个毛孩子口中的“师父”是一个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儿,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年轻男子,模样虽然生得极好,只是眼神未免太冷了点儿,给人十分不好接近的感觉。
殷止无视了一众小姑娘羞答答的眼神,带着沈终南去了后山。
这山也没个正经名字,不算高,只是山后有一道很深的峡谷,从山顶望下去,直看得人心底发怵。
殷止面对着峡谷闭上眼,也不知在作甚。半晌,才见他睁开,神色居然有些凝重。
这峡谷虽冷气森森,灵气却极盛,本应是个妖魅修行的好去处,怎会不见半分妖气?
“师父?”沈终南唤了他一声。
殷止并未应他,只是在四周寻找着什么。沈终南跟过去,发现人高的杂草中居然藏着一条通往峡谷的小径。
许是知道沈终南不会答应待在原地等他,殷止也就没出声,顺着那条小路往下走。他身高腿长步伐快,沈终南连走带跑才跟得上他。两人走了有一个多时辰,这才下到谷底。
谷底与那贫瘠的山完全是两个模样,从谷底望去,群山连亘,云遮雾绕,不远处还有一片湖泊,像是块碧色的玉嵌在那山谷中。
完完全全可以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
沈终南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四体通透,耳目清明。
他朝殷止看去,对方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放松,甚至将那柄奇异的匕首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
沈终南对那柄匕首一直很感兴趣,匕柄古朴陈旧,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匕身雪芒中带着微微的红光,每每那些妖物见了这匕首,无一不是面带惧意。
他曾经趁殷止不注意时偷偷看过那把匕首,匕柄底端刻着两个小字,他眯着眼睛仔细分辨了半天,才认出这两个字是“海棠”。
两人朝着山谷深处走去,一路上都没有任何异常,翻过一个土坡,沈终南喘了口气,问道:“师父,那妖物是不是已经死了?”
殷止摇了摇头,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手指灵活地叠了只鸟儿,再将瓷瓶中的蛛丝缠绕上去,那鸟儿竟似活物一般,颤颤悠悠地就飞了起来。
沈终南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对殷止的仰慕更甚几分。
“跟上。”殷止朝他一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地跟在那只鸟儿后面,它飞得不高不低,好几次差点撞上树枝,沈终南提着一口气,生怕那鸟儿掉下来。
转过一道小山梁,沈终南还没喘匀气,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开阔的草地上长满了大片大片的海棠,明明是初秋,那些海棠却像是吸饱了日月精华一样,不要命地争奇斗艳着,灼灼地织成漫山遍野的绯红薄云。
可谓是香雾空蒙了。
突然一阵风起,漫天碎红飞舞,沈终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却发现不远处一株高大的海棠树上,一个年轻女子正斜斜地半躺在枝干上,露出来的小腿上系着几圈精致小巧的银铃,一袭红衣竟是比那海棠还要艳上几分。
那只纸叠的鸟儿正被她捏在手中,仔细端详着。
仿佛觉察到不速之客的到来,那女子侧过脸,目光正好和殷止撞了个正着。她的瞳孔仿若极深的墨凝成,幽黑中泛着碎光;眼角处,一颗朱砂小痣红得几乎晃眼。
她眼睛一弯,便漫不经心地笑了,头上别着的一朵海棠忽地裂开,柔软的小巧细瓣从树上晃晃悠悠地飘下来。
绝代风华也不过如此。
殷止避开那红衣女子近乎灼人的目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明明是第一次见这女子,对方的看他的眼神为何却像看故人一般?
而另一边的沈终南早就看得痴了,他大张着嘴,好半天才喃喃道:“仙……仙女姐姐……”
那女子笑容愈深,将手中那只鸟儿收进怀里,然后掏出一个瓶子朝着殷止扔了过去:“可是公子你寻觅之物?”
殷止稳稳地接过对方丢过来的东西,打开木塞一看,里面赫然是昨日那妖物的妖丹。
他脸色微微一变。
沈终南无知无觉,他朝那女子喊道:“仙女姐姐,你怎么会独自一人待在这山谷里?这里有妖怪,会吃人的!你还是先离开这里罢!”
那女子听了这话,不由掩着嘴“哧哧”地笑起来。
他也不用脚趾头想想,先不说这片充满妖异的海棠林,敢孑然一身待在这深山的女子,能是普通人么?
对方的声音好听极了,沈终南也跟着“嘿嘿嘿”地傻笑。
殷止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拎着他的衣领,就要把他往回拖。
第一下竟然没拖动。
沈终南就跟被勾了魂一样,向那女子发出邀请:“仙女姐姐,不然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我师父法力高强,他会保护好你的!”
饶是殷止自制力再好,听了这话还是想冲这个傻小子脸上来两拳,没想到他外表看着与正常人无异,脑袋里却少了一根筋。
红衣女子先是一愣,继而一个翻身,就轻巧地落在了地面。
“那就劳烦两位了。”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殷止手中的匕首上,那匕首被她一瞧,不知怎的,居然微微颤动起来,发出一阵清浅的铮鸣声。
殷止心中一凛,赶紧将匕首收好,然后冷冷地看着她。
女子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殷止看也不看她,转身就走。
这匕首虽是煞器,却也有灵性,而且对妖邪之气最为敏锐,方才这匕首一反常态,其中的情绪却不像是害怕,反倒是……是……
殷止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女子身上没一处不透着古怪的,虽是妖魅,却并未带有血气,想来是个好妖,不曾伤过人。
殷止看不透她,只觉得这女子实力定是不俗,若是双方斗起法来,他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
如此,还不如任由那女子跟着。
自沈家那场变故后,沈终南还未曾这么情绪高涨过。
他不时偷偷瞧上一眼那女子的脸,却在对方回望过来时又赶忙移开视线,做贼似的低下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仙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男子是不能轻易询问女子名讳的,当即羞得耳根都红了,“我……我只是……”
红衣女子瞧他的反应着实可爱,忍不住笑出声道:“这有什么,我叫褚颜,‘示者’褚,颜色的颜。”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却是看向殷止的。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没吭声,而是默默地加快脚步,与他们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褚颜笑得更欢了。
“褚……姑娘,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山谷里?你一个弱女子,要是碰到什么猛兽,这可怎么办?”沈终南问道。
“只是不慎迷路了,”褚颜避重就轻,而后话锋一转,“倒是两位,怎会来这荒山僻野?”
这句话可算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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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沈终南,他一拍脑门儿,叫了一声:“师父,我们好像忘了去收那蜘蛛精!”
殷止总算停下脚步,给了沈终南一个“亏你还记得起来”的眼神,然后淡淡地丢下两个字:“死了。”
沈终南琢磨了半天,才慢慢品味出其中的意思,心里很是失落:“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不过也好,要是让褚姑娘看见那妖物,肯定得把她吓坏了,这么想来,反倒是一件好事。
他也没注意到褚颜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在返回壁阳城的途中,除了殷止从头到尾没没说过一句话外,沈终南和褚颜两个人倒是很聊得来,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在他得知这褚姑娘虽然生得一副好皮相,却是无父无母,一直在远方亲戚家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但前不久叔母一家却嫌她白吃白住将她赶了出来后,心中更是升起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来,连对褚颜的称呼都从“褚姑娘”变成了“颜姐姐”,就差和对方拜把子了。
褚颜这通胡扯让殷止频频皱眉,倒是沈终南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
三人一直进到壁阳城里,沈终南这才惊觉褚颜现在没有去处这件事,便道:“颜姐姐,不如你今晚先同我们一起回客栈落个脚吧。”
“我身上倒还有些散钱,就不劳烦二位了。”褚颜瞧了殷止一眼,对方脸上虽然没有不耐烦的神色,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是比方才还要冷上几分。
就差把“休想”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脑门儿上了。
毕竟对方是姑娘家,沈终南也没再厚着脸皮再三邀请。
直到三人一齐走到泰安客栈前,沈终南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颜姐姐,没想到你也住在这泰安客栈。”沈终南惊奇道。
等上了二楼,他更是瞪大了双眼:“这……颜姐姐你居然就住我们隔壁,我和师父在这里歇了三天,倒是都没瞧见你。”
褚颜朝他眨了眨眼睛:“姑娘家家的,总是抛头露面也不太方便。”
沈终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殷止自顾自地进了自己房间,沈终南见状,连忙对褚颜道:“那颜姐姐你好生歇息,我和师父先回房了。”
褚颜但笑不语。
午夜时分——
泰安客栈的客房里都熄了灯,唯独某个房间里还微微亮着一盏烛火。
褚颜正坐在浴桶里,不急不缓地往自己身上浇着水。
烛芯突然闪了两下,一片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
褚颜顺着那影子瞧过去,只见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团浑浊的黑气正幽幽地缠在那窗棂上。
她伸出手,五指朝着黑气狠狠一抓,那团黑气便不知怎的,轻易地落到了她的手中,现了原形。
那不能说是一个人,“他”的身体仿佛是虚幻化作的,虽然有四肢,脸上也有依稀的五官模样,却是轻飘飘的,被褚颜捏在手中,如同一片破布。
那布片人张开嘴巴,颤颤巍巍地从喉咙里挤出几道模糊不清的“哧哧”声,像是在述说着什么。
奇异的是,褚颜却“听”懂了,她唇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再跟过来,我杀了你。”
布片人张大了嘴,又“啊啊”地叫了几声。
正当褚颜想再次开口时,房间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褚颜眼神一凝,五指并拢,布片人瞬间就消失在她手心里。
来人却是殷止。
他半梦半醒间,突然觉察到一股极大的阴气,似是在这附近徘徊。他想也没想,翻身下床,直接就进到褚颜房间里。
“你!”
只这一个字,便再说不出什么话来,殷止瞳孔一缩,虽然他竭力想维持脸上镇定的表情,耳根却是染上一片薄红。
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她居然还在沐浴,殷止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褚颜侧过身,昏黄的烛光笼在她光洁细腻的肩颈上,翻开旖旎,由骨生肉,她眼梢唇角盛着惑人的艳色,那粒朱砂小痣更是几欲滴下血来。
她弯起唇,故作惊讶道:“殷公子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豔至极则为煞。
她这一笑,倒愈发像妖了。
殷止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捂住眼睛,然后飞也似地离开了。
背影竟透出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5. 桑氏
沈终南一觉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殷止没在房间,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走的,也不叫他一声,要是往常,他肯定失落得不得了,但今日不同往时,一想到褚颜还住在自己隔壁,他那颗小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直跳。他洗干净脸,换上那件他一直舍不得穿的靛青色衣衫,连发带也特意换成了与对方衣物颜色相同的海棠色,然后对着铜镜左瞧右瞧,这才满意地走出房门。
他有些踌躇,觉得自己这么贸然地去敲姑娘家的房门,会不会显得过于轻浮。然而少年人最是耐不住心性,他只是略略迟疑了一下,便抬手扣了扣那扇紧闭的房门。
“颜姐姐,你……你起了吗?”
屋里没人应答。
对方可能还在熟睡,沈终南咬了咬唇,正欲转身,就瞧见店小二端着一盘大白馒头和几碟小菜上了楼,他见到沈终南,便笑道:“客官可是找那位红衣姑娘?她呀,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多谢。”沈终南对那小二哥一抱拳,怏怏地朝着楼下走。
“诶,小客官,”那店小二又唤了他一声,“近几日,你可听过这城中发生的怪事?”
“哦?”沈终南被勾起了兴致。
“我瞧小客官你背着剑,想来是有本事的人,才同你说这些的,”店小二一脸的高深莫测,“您应该也听说了一二,那些人的尸体——也算不上是‘尸体’,死状那叫一个凄惨,不见完整尸首,只余一具嶙峋白骨和腥臭的血水,连头发丝都没留下半点儿!要说是被野兽袭击了,但……哪有野兽能把人肉啃得那么干净的?连一点儿肉筋都没留下!”
听到店小二如此绘声绘色的描述,沈终南不由脸色一白。
店小二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这是野兽能做到的事儿吗?那肯定是妖怪干的!小客官,您看呢?”
沈终南好不容易才从那场阴影中走出来,现在听这店小二这么一说,那些血腥的记忆在脑袋中愈发清晰明了起来,让他几欲呕吐。
“客官?”店小二见他神色不对劲,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沈终南一阵恍惚,随口道:“啊……是,你说的是。”
店小二继续道:“连县令大人都坐不住了,发布了悬赏令,要是谁能抓到凶手,赏白银五百两呢!”
沈终南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朝店小二摆了摆手,然后便仓促地回到了房里。
店小二原本热切的眼神飞快地冷却下来,跟变脸似的,他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成天背着剑晃悠。”
沈终南魂不守舍地坐在床上,他现在也没心思再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了,满脑子都是些妖啊怪的。
他胸口五味杂陈,忍不住伸手攥住胸口那块儿挂坠,阖上双眼去感受它的温度,纷乱的心跳这才渐渐趋于平稳。
“妖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小,脸上却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狠戾,“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杀光。”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隐隐的争吵声,沈终南回过神来,心下疑惑,便出门一探究竟。
只见楼下柜台前站着两个一老一少两个人,老者须发皆白,手中拿着一根木杖,那木杖好似不是为了方便他行动所用,老者至始至终都是将那木杖紧紧地抓在手里,像握着什么宝贝一般;而他旁边则站着一个身穿黄杉的少女,那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十分清秀,只是下巴微扬,眼神很是高傲。
这两人对面,则杵着一脸猪肝色的店老板。
店老板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两位客官,这可不是银子的问题,我这泰安客栈虽算不上壁阳城里的大客栈,但也住了十来个房客,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赶人家走,实在是不地道。”
“不就是嫌钱少么?”老者冷哼一声,他眼珠子动也不动,整个人木刻似的,“楚楚,再拿两锭金子出来。”
名唤“楚楚”的少女应了一声,从钱袋里又掏出两锭大金元宝,甩在柜台上。
这下,店老板面前可是足足放了三锭金光闪闪的元宝,这可是客栈整整半年的收入。
看客们一片哗然,嚣张的人他们见过不少,但又嚣张又有钱的人可就很是稀奇了。
店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就绿了,要说一般人看到这架势,早就二话不说让店小二清场,给这两位夹道欢迎了,偏偏这位老板也是个脊梁骨又硬又直的人,他眼神一冷:“这恐怕不行,鄙人要是这样做了,今后这泰安客栈还怎么在壁阳城里开下去?二位还是另寻住所吧。”
“不识好歹!”那黄衣少女双目一瞪,就要发作,却被一旁的老者制止了。
少女显然对这位老者很是忌惮,她立马闭上嘴,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
“也罢。”老者神色不动,手中木杖一挥,转身就欲离去。
他那木杖也不知是什么木材制作的,通体乌黑,细细看去,周身好似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木杖顶端嵌了一枚绿幽幽的宝石,活像是一只妖怪的眼睛。
沈终南看足了好戏,正打算回房,那老者视线突然一转,眼珠直勾勾地就钉在他身上。
他登时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攫住一般,动弹不得。
那黄衣少女也顺着老者的目光看过来,而后轻蔑地冲他一笑。
沈终南只感觉冷汗都从额角渗出来了,他瞪直了眼睛,大气也不敢出。
只是一瞬,老者便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他右脚有些跛,但周身气势半分不减,那黄衣少女紧跟在老者身后,两人一齐出了门。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彻底底消失在沈终南视线中,他才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气。
他紧紧地抓住木头栏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那老东西的眼神就像丛林深处蛰伏着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蹿出来咬你一口,实在让人又惧怕又恶心。
他凝了凝神,仔细听着周围看客们的议论:
“那两人是谁?实在是财大气粗!”
“这……多半是外地人,我瞧着他们面生的紧。”
“我倒是觉得,他们有些像……”
“像什么?”
“不知你可曾听过桑氏一脉的净妖师,莫非他们到这壁阳城也是为了那五百两白银?诶老兄,你瞧见那老不死的拿的手杖没?据说上头镶着那块儿石头可不是俗物,不知有多少妖物死在他手上。”
“嚯,瞧您说的,跟真的似的,我倒是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那两人无非也就是江湖骗子罢了,不过……嘿嘿,那小妞儿长得倒还有几分滋味儿。”
“嘿嘿嘿,没想到你好这口……”
说到这里,便是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沈终南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他三步两步下了楼,走到大街上。
尽管胸口还是有些闷,但沈终南还是决定出门调查一番。想来殷止这几日总是一大早出门,傍晚才回来,约莫也是跟壁阳城中发生的惨案有关。
沈终南一路跟着殷止白吃白喝,不仅不能帮着收妖,关键时刻还老是掉链子,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勉勉强强帮了一点儿忙,但也只能算得上差强人意,实在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一想到这里,他就羞愧难当,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想当初他立志要学些真本事,就算不能达到殷止那样的境界,但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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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上次那般被那蜘蛛精给吃得死死的。
他一路打听壁阳城中吃人妖物的事,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普通的老百姓对这些事讳莫如深,根本不愿意谈起,好像只要一提到“妖”这个字眼,半夜就会被鬼敲门似的。
沈终南对此很是无奈,他叹了口气,刚准备继续去询问下一个路人时,眼角余光一瞥,只见那昏暗的小巷子里,一张蓬头垢面的脸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抽出腰间的剑,手指都已经搭在剑鞘上了,那东西动了动——原来是个乞丐。
不知是不是那蜘蛛精给他留下了什么阴影,现在一点点异常都能让他疑神疑鬼的。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剑鞘上移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乞丐仍是定定地瞧着他,好像他脸上有朵花儿。
沈终南和那乞丐大眼瞪小眼,互相瞅了好半晌,最后那乞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两条眉毛几乎拧成麻花:“去去去,不给钱就算了,杵这儿干嘛,别挡我财路。”
沈终南:“……”
他一咬牙,从兜里掏了几块儿铜板出来,放在他面前缺了个口的碗里:“小兄弟,向你打听个事儿。”
那乞丐手一抹就把铜钱尽数收进了衣袖,而后冲他一挑眉:“怎么这几天老有人找我问东问西的?你说的是这城里,那害人的妖物罢?”
“对对对,就是这个,不知小兄弟你可了解其中一二,”沈终南忙不迭点头,随后,他又反应过来,“你是说,还有其他人向你打听?”
乞丐又朝他一摊手:“再拿几块铜板来,刚才那点儿还不够我一天的饭钱——不瞒你说,这壁阳城里就没有几个人的消息能比我灵通,问我准没错。”
沈终南半信半疑,又给了这乞丐几个铜板,对方这才懒洋洋地开口:“从半月前,这妖物害人的消息就在城里传开了,起初这事还并未闹大,但近来几日,死者愈来愈多,最少都有四、五起了。那狗娘养的县令耐不住流言,这才肯派人调查,那群饭桶,翻来覆去折腾了这么久,连个耗子也抓不到!看到街上张贴的悬赏令没?谁要能捉到这妖怪,赏白银五百两!乖乖,五百两白银,够我花大半辈子了!”
沈终南不想听他胡侃,干脆又丢了块儿小碎银子给他:“你别再放屁了,说些有用的,都有些什么人再向你打听这件事儿?”
看到这块儿银子,乞丐眼睛里精光一闪,嘀咕了一句“真是人傻钱多”,随后他朝沈终南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哟,您早这样,我又何必跟您废话呢!其实呀,这几日来来回回向我打听这事儿的人一只手也数的过来——要是谁都像您一样又有本事又有闲心,这妖怪不早就被抓到了吗?喏,就今天早上,一个穿红衣裳的小美人儿向我打听,还有个老东西领着个女娃也打听了这事儿,剩下的人么——就小公子您了,嘿嘿。”
听完这话,沈终南气不打一处来,感情前前后后包括他在内就只有三个人打听这事儿,亏这乞丐还自己拍自己马屁,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眼睛一瞪,气冲冲地问那乞丐:“你没骗那红衣姑娘的钱吧?”
“嗳,瞧您说的,有漂亮姑娘朝我搭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骗她钱呢!”那乞丐笑嘻嘻地没个正形。
“她往什么方向去了?”沈终南心里生出一点疑惑,褚颜看起来不似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平白无故去打听这些做什么?
“约莫是往城南走了罢?我瞧见那老东西和他那小跟班也是往那个方向……”
那乞丐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沈终南飞也似地跑了,他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这是英雄救美去了!
6. 竹子精
沈终南脚下生风似的朝城南跑去,生怕自己慢了一步,褚颜会遭遇什么不测。虽然他隐隐猜测褚颜绝非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但到底也没有将她往不好的方面想,只当是她或许有点小功夫,不然不也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山谷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临近郊外,住户也渐渐稀少起来,沈终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莫名地愈发不安。
路旁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从远处看好似翠绿的浓云,沈终南忽地瞧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在竹林中一闪而过,他以为那人是褚颜,毫不犹豫地就跑进了林子里。
“颜姐姐!你在这儿吗?”
他扯着嗓子叫了几声,却没有半分回应,耳朵里只听见风拂过竹林时发出的簌簌声。
奇怪,他明明看到……
沈终南一仰头,就见一搭红色的布正挂在竹子上,随风荡得正欢。
沈终南:“……”
原来是他看走了眼。
他暗骂一声,尴尬地往回走。
但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也没能走出这片林子。
沈终南蹙起眉,他记得他进来的时候没跑这么远啊,怎么这会儿走了半天也走不出去?
若是他术法再学得精点儿,就能看到在他方圆三丈处笼着一层透明的结界。
而结界外,正立着几根翠绿翠绿的竹子精。
这几个竹子精还没能修成人形,只是在竹枝上勉强化出了一点点似人的五官,为首的竹子精冷笑了几声:“嘿嘿嘿,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笨,看来是注定要成为我的腹中之物了。”
旁边几个小竹子精附和着欢呼几声:“老大威武!老大威武!”
竹老大扭着细长的肢体踏进了结界中:“你们几个在这儿瞧着,不要让人来打扰。”
小竹子忙不迭点头。
沈终南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口愈发闷得慌,压根儿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根竹子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
他耳朵里好像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回头,正和打算偷袭的竹老大来了个面对面。
竹子精瞬间就僵住了。
倒是沈终南,不仅没能发现这竹子已经成了精,还凑上去瞧了瞧,喃喃道:“这竹子……这么长得这么丑?”
竹老大勃然大怒,区区人类居然敢侮辱他引以为傲的相貌!
下一瞬,无数细长的竹枝就从他身上伸展出,眨眼间就将沈终南捆了个结结实实。
沈终南大惊:“这……你是何物?!”
竹老大嗤笑一声:“你眼瞎吗?没看出来在下乃相貌堂堂的竹子精?”
沈终南昨日才从蜘蛛精口中死里逃生,没料到今日却又被竹子精给盯上了,他气得直咬牙,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抢手货!
“你想作甚?”沈终南拼命挣扎着,试图去拿背上那柄剑。
竹老大围着他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脸上大喜:“精魄纯净,正是助我修行的绝佳之物!”
身上的枝条越收越紧,沈终南几乎要被勒背过气去。
他大喝一声,猛地从袖口里甩出一张符纸,就贴在了竹子精身上:“看招!”
簌簌作响的竹叶随着风停而止息,周围倏地静止下来。
竹老大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这是在表演什么戏法?”
沈终南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符纸:“这……怎么可能没用?”
竹老大将那张符纸轻飘飘地扯下来,好心解释道:“年轻人,你忘记在上面写符文了。”
沈终南:“噢噢多谢,原来是这样。”
不对,他向一只打算吃了自己的妖怪道什么谢?
沈终南一张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
竹老大嘿嘿一笑,从嘴里喷出了一股绿色的烟雾,下一瞬,就见沈终南白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细长的竹枝往沈终南脸上爬去,正要爬到他鼻孔时,那碧绿碧绿的枝条却被一只盈盈素白的手抓住了。
竹老大还以为是小弟们急不可耐想要抢先,登时就不乐意了:“去去去,一边儿去,老大优先知道否?”
对方却没说话,仍是紧紧地捏着他的枝条。
竹老大一张脸黑绿黑绿的,正要发作,就被人从后面扯了扯。
他一脸不耐地回过头,却见他的三个小弟正惊恐万分地看着他。
“老大,是是是……是主上大人……”
“哪个主上?”竹老大不屑地撇嘴,“我就是主上。”
“没曾想你区区一只竹子精,竟有如此远大的志向,”年轻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若是你真想当妖主,那我也不介意和你比试一场。”
他僵直地抬起头,只见来人着一袭鲜艳的红衣,左眼角下一颗朱砂小痣更是惹眼得紧。
竹老大瞬间就傻眼了。
这不是妖界之主褚颜还能是谁?
“主主主上大人!”竹子精脸都吓白了,“我……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主上大人您!”
他蚊子一样嘤了半天,终于说:“还请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
褚颜此时并未收敛自身气息,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竹子精抖得像个筛子:“您威严庄重,不怒自威,呃……气势惊人,我们这些小妖都是十分地仰慕您哪!”
褚颜:“……”
这听着不太像是夸姑娘家的话。
她摆了摆手:“罢了,我也不是来为难你们的。”
竹子精瞬间就明白了褚颜的“弦外之音”,立马把旁边晕倒的沈终南捆好,推到她面前,讨好道:“主上大人,这精魄纯净的人类就献给您了。”
褚颜:“……不必,这位是我朋友。”
竹子精又懂了:“在下这就通知周围的朋友们以后绝对不再找这位公子的麻烦!”
褚颜微微点头:“你们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说完,她拎着沈终南的后衣领子就把人拖走了。
竹老大暗忖道,原来主上大人是那个什么,“微服私访”来了!
几根竹子精也立马跪地叩拜:“主上大人福祚绵长!”
褚颜:“……”
等沈终南醒来时,发现他倚在一棵树上,而面前正坐着褚颜。
她捏着一柄小刀,正在用木头雕刻着什么,神色专注又认真。
“醒了?”听到动静,褚颜侧头朝他看了过来,随手将那木刻小人收进衣袖里。
沈终南怀疑他眼花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那小人儿的脸和他师父有些像?
“颜姐姐!”他站起身,紧张兮兮地看着褚颜:“你,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褚颜微微一笑,“倒是你,怎么会晕倒在竹林里?”
一提起这个,沈终南脸色就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啜嗫:“我……我遇到个竹子精,那东西狡猾得很!我没留意中招了……颜姐姐,你没碰上那竹子精吧?”
“这倒是没有,”褚颜神情不变,看起来甚至还有些许茫然,“我找到你时,正看见你晕倒在地上,身边什么人也没。”
“这就奇了怪了……”沈终南喃喃道,他明明被那竹子精捆起来,还喷了他满头满脸的绿色烟雾。
难道真是他产生了幻觉?
“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褚颜笑了一下,从衣袖里拿出个精致小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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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海棠色香囊递给他,“里面有艾草和柏子仁,安神的。”
头一回收到姑娘家赠送的香囊,沈终南一愣,感动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褚颜见他眼泪汪汪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她模样本就生得娇艳妩媚,活脱脱一朵人间富贵花,再一笑,看得沈终南眼睛都直了。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褚颜竖起食指,示意他别出声,随后背在身后那只手飞快地掐了个诀,张开了一道结界。
没过几分钟,就见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这不是在泰安客栈用黄金甩掌柜脸的那两人吗?
沈终南一惊,却见褚颜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两人。
黄衣少女规规矩矩地走在老人身后,始终离他半步远,而那老人沉着一张脸,手杖上那颗石头正闪着诡异的绿光。
褚颜的手指默默收紧了。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上桑百尺那老不死的。
听说这老东西在百年前那场大战中被褚千袭一刀砍在了腿上,方才看他走路时右腿有些跛,想来传闻是真的。
褚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若不是这些人,褚千袭又怎会……
桑百尺和桑楚楚走到一处空地后停了下来,随后他将手杖往地上一杵,一层层黑色的雾气便他脚下升起,漩涡一样。
沈终南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两人来头不小。
片刻后,一道灰白色的模糊人影从黑雾中冒了出来。
那人影张着嘴,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气泡一样咕噜噜吐了一串。
桑百尺冷笑一声:“这几日不行,我还有其他要紧事要办。”
人影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又接连说了一串。
“自然是去殷墟。”桑百尺对身后的桑楚楚使了个眼色。
对方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一只红色的卷轴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黑衣人面前:“这是您要的东西。”
人影分出一片微薄的雾气,将卷轴裹了进去。
褚颜脸色一变,没曾想到她找了那么久的赤玄令阳卷居然在桑百尺手上。
那人影又是谁?
褚颜阖上双眼,静静地感受了一下对方的气息。
蓦地,她心中一跳,是妖。
妖怎会和桑百尺勾结在一起?莫非……
百年前那场恶战还历历在目,褚颜眸色渐深,她决不能再让妖界再次陷入动荡之中。
眼下她能确认的是妖族里断然出了叛徒,但那人影应该是用了某种秘法,将身上的气息隐匿得极好,连她也一时分辨不出对方的身份。
还是从桑百尺身上下手比较稳妥。
收下卷轴后,那人影闪了一下,便凭空消失了。
桑百尺一双毒蛇似的眼睛朝四周看了看,招呼那黄衣少女:“楚楚,我们走。”
褚颜看准了机会,指尖弹出一道红光,飞快地贴在那少女的背上。
那二人并未察觉,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殷墟……
那不是鬼市么,难道这二人还和冥界有关系?
“颜姐姐,我感觉那老头不像是好人。”
沈终南将桑百尺和灰影人的交易都一滴不漏地看在眼中,当即说道。
褚颜回过神来,她倒是忘了身边还有个沈终南。
见她不回话,沈终南又叫了一遍:“颜姐姐?”
“无事,”褚颜站起身,脸上笑容敛去后,她看起来有些冷淡,连眼角的红色小痣也黯淡下来,“回去罢。”
沈终南一愣,只当是她被那老怪物吓到,便不再言语了。
7. 阴鬼
上古时期,真神陨落,神界凋零。
万物生灵而后成妖,妖性纯者方能历劫化神,且不说妖想要化神需忍受上千乃至上万年的苦修,有些妖连一次天劫都不见得能安然度过,这千百年来,妖界也没一个能成功飞升的。
据说妖界上一任妖主法力高强,连活得最久的妖都不知道这位的道行究竟有多深,之前妖界里一度传得沸沸扬扬,说这位可能是要成神了,但不知为何,这位赫赫有名的妖主却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有人说这位是渡劫失败,被九天玄雷打得魂飞魄散;有人说这位是被身边之人残害,道行尽失;还有人说这位屡次去紫雁山中的世空寺挑衅那些秃驴,被高僧云起大师打伤,不知躲在哪里修复元神……但任凭众妖七嘴八舌地猜测,这位妖界之主还真就从没露出半点行踪来,好比凭空蒸发了一般。
妖主之位不能就这么一直空缺下去,妖界里凡是有点本事的妖,没有一个不对这位子虎视眈眈的,但这么久来,也不见那些妖敢有什么较大的动作,都是因为有一个人在——
褚颜。
就像居庙堂之高者往往看不起那些江湖之远者,妖界也有妖界的“规矩”:凡是大妖,好比狐族、蛇族、蛟族,都看不起那些花鸟草木修成的小精魅,认为这些小幺蛾子不过是上天怜惜,勉强替它们通了灵智,无论再怎么修行,也终究是无力与他们这些大妖匹敌。
用天狐族那修行了近五千年的老狐狸精的话来说,就是“不过区区一只花妖,也敢打妖主之位的主意”。
褚颜一直是众矢之的,但距离上一任妖主失踪了这么久,众妖就算再怎么咬牙切齿,也依旧只敢在暗地搞些小动作。
说到这里,还是不得不提上任妖主和褚颜之间的那点秘辛,妖界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其中的因果。
妖主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就算在路边瞧见一只渡劫失败修为尽失的乌鸦精,也会带回去给对方疗伤,褚颜就算这么被妖主“捡”回来的。
说来也怪,被妖主施以援手的不知名小妖不计其数,但妖主偏偏就挑了褚颜这个小花妖留在身边做小跟班,众妖都啐道“妖主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道,偏偏要留这么个小妖孽在身边,光是看她那脸,就铁定不是个安分的主”。
更离奇的是,妖主失踪前,居然把自己的妖丹留给了褚颜,像妖主这样道行深不可测的妖,就算是法力再怎么高强的人想强行夺取妖丹,也只会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因此只有一个原因,这妖丹是妖主主动留给褚颜的。
众妖又气又恼,这不是明摆着想要将妖主之位让给褚颜吗?
毕竟妖界都是谁有实力谁说了算,那些大妖们可不会眼睁睁地让褚颜捡这么大个便宜,遂群起而攻之。哪里料到褚颜有了那妖丹后,实力暴涨,竟然将挑唆众妖夺位的主谋天狐一族给赶尽杀绝,全族上上下下几千只天狐都被屠尽,手段之残忍,连全尸也没丢下。
那些还蠢蠢欲动的妖顿时都安分下来,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万万没想到的是,褚颜这个不识趣的家伙居然就这么丢下妖界一众人跑了,颇有些想要对妖界不闻不问的意思。
众妖气得半死,却又拿褚颜没丝毫办法。
这一晃,就是一百五十年。
而现在,这位让人不省心的主正懒洋洋地坐在客栈的屋顶上,半眯着眼睛,吸收月华。
每到月圆之夜,她都会寻个清静的地方修行一番。
蝉鸣聒噪,她倚靠在翘起的檐角上,衣袂被夜风吹得扬起,从远处看,活像是一团快被风吹走的轻薄绯云。
圆月散发出丝丝白气,缓缓往她这个方向飘了过来,雾气似的将她包裹在其中。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响,褚颜微微侧头,看见殷止正站在她身后。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上面还有人,愣了一下,转身就准备下去。
“来都来了,殷公子不坐一会儿再走么?”褚颜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殷止无言地看了她一眼,在距她一丈多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褚颜却不再继续吸收月华了,她稍稍坐直了身子,单手撑着下颌,笑吟吟地盯着殷止。
殷止岿然不动,动作麻利地取出将那些瓶瓶罐罐,他取出其中一只赤色的瓶子,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那莹白色液体就这么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不曾有半分坠落的迹象。
他右手从上方上一掠而过,那颗蜘蛛精的妖丹便融到那液体中。那妖丹极小一粒,黑黝黝的,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杂质,使那粒珠子看上去就像蒙了尘的琉璃珠。奇怪的是,被这奇异的液体裹上之后,那妖丹在其中飞快地旋转起来,然后融化,与那莹白色的液体不分彼此地融在一起。
殷止的神色略微一松,而后将这团变成灰白色的液体重新装入那只赤色的瓶子中。
褚颜赞叹地看着这一切:“妖丹乃妖物最精纯之所在,与九玄山上的月草汁液融合后,能生成一种神奇的药粉,听说妖若是沾上一点,会在身上留下一道只有净妖师才能看见的印记,这印记数十年之内都不会消失。”
殷止着看了她一眼,突然道:“姑娘为何帮我?”
褚颜知晓他是在说蜘蛛精妖丹那事儿,便道:“我只是碰巧从那儿路过,那蜘蛛精半丝不活的,正好被我瞧见,便取了丹。只是她手臂处的伤,一看就知是净妖师所为,我便在山谷下等着净妖师找上门来了。”
殷止闻言沉默下来,妖向来是亲近同族、仇视人类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像褚颜这样将除妖一事看得如此云淡风轻的妖,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些漠不关己的冷然。
他不由想起昨天晚上,出现在褚颜房中的那道阴气。
这气息虽说是妖物身上特有的,但不知为何又带着一丝鬼气。
这世上的净妖师,大抵分为两类,一种收妖,一种驱鬼,毕竟一边是妖界的事儿,另一边又关乎冥界,虽说自古以来,六界不互相干扰互相侵犯。但说到底,人界是最为混乱的一界。
鬼魂生前也都是人,难免会有一些留恋阳间的鬼会趁鬼差不注意时溜到人间,心恶者甚至会夺取人类的躯体,使自己“还阳”;而妖就更不用说了,人类的精血对妖来说可是上好的补品。
于是,净妖师就在这其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他们既不能让这些妖魔鬼怪祸乱人间,又不能黑白不分地见妖就收,以免招致妖界和冥界的不满,怎样使这三界的关系处于一种微妙而平衡的状态,这就要全靠净妖师的本事了。
殷止向来不是多事的人,昨日那东西并没有害人,而且好像还与褚颜认识,他也就没必要再去插手。
他不动声色道:“你和妖族有仇?”
褚颜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像殷公子一般,不喜那些四处作恶害人的同族罢了。”
她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殷止自然不好再追问。
有一些妖长期待在人界,和人类相处,久而久之更亲近人类而对同族产生厌恶之情的妖,他之前也是见过的。
只是……饶是殷止再怎么想无视褚颜,她却丝毫不受影响,眼神一直停留在殷止身上。
殷止认真地反省了一下,自觉并没有什么能吸引她的地方。
他又继续忙活着手上的事儿,褚颜却全程都没有移开过目光,时不时地还开口点评上几句。
殷止实在无法忍受,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头,正好碰上褚颜的目光。
对方脸上丝毫没有尴尬之色,仍是从容不迫地与他对视着。
她这样无辜的表情,倒是令殷止感觉到了不自在。不知怎么,脑袋里偏偏又浮现出昨晚那一幕,殷止赶紧移开目光,用力眨了下眼,似乎想把那粒灼人的朱砂小痣甩出眼睛之外。
见他这般举止,褚颜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客栈后院随意栽种着几棵树木,其中一棵树上缠绕着一株不知名的藤蔓,绿莹莹的,顺着那树干懒洋洋地往上爬,将一缕缕柔软的枝条搭在屋顶,上面坠满了灰白色的花骨朵儿。
褚颜伸手捻了一朵野花,灰色的花瓣落了不少,花蕊只剩下一点颓唐的香。
她将那花放到鼻下嗅了嗅,眼神若有所思。
阴香。
这是阴间人涂抹的香粉。为了防止邪魔肆虐人间,上古之神将神、妖、冥界与人界隔开,凡要出界门者,都要消耗一定的修为。这种耗修为的事,对那些道行不深的小妖或是刚死不久的鬼魂来说,除非有特殊情况,不然都不太愿意做;但对那些法力深厚者,就形同虚设一般。
但他们也不敢无视六界的规矩在人间胡作非为,若是那些害人的厉鬼被鬼差捉住,轻则下十八层地狱,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杀孽太重的妖魅,则会在渡劫时受到天罚。
所谓“人在做,天在看”,便是如此。
褚颜眼角余光窥见一道接近透明的灰影正从树后缓缓靠近殷止——那是阴鬼。
也不知为何,殷止对此毫无察觉,她心下疑惑,指尖在那朵花上一触,一道红光渗入花蕊。那朵花便突然有了生机,花瓣从蕊心处一点点冒了出来,她将花往虚空中一送,这花像有了灵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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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极快地追上那道影子,如蛛丝般的细线缠上阴鬼,将其拖入茂盛的枝桠后。
“殷公子,一起回去么?”褚颜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朝着殷止伸出手。
殷止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
他安静的时候很像一尊神像,皮相绝佳,无悲无喜,几乎与周围清冷的色彩融为一体。
他看着褚颜的手,半晌,才道:“褚姑娘,你可以先回去。”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褚颜轻叹一声,指尖一弹,一颗圆润的水珠没入天际。顿时乌云密布,圆月隐去,如墨汁般的雨水哗哗而下。
“那殷公子慢慢赏月。”褚颜唇角一弯,转身就欲离去。
“等等。”殷止终于肯动了,他将那些东西一一收好,而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褚颜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在看见对方脸上明显的无可奈何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殷止停在褚颜身边,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毕毕剥剥的细碎声响,褚颜刚要移开目光,树后突然探出一双眼睛,眼尾上挑,黑白分明的眸子幽幽怨怨地盯着他们。
褚颜伸手搭上殷止的肩,身子往前一倾,发丝擦过对方的侧脸。她双目变赤,冷冷地看着躲在树后的阴鬼,嘴唇无声地开阖几下,向那只阴鬼传递着“这人是我先看上的,你可以滚了”的意思。
阴鬼明白彼此之间的差距,识趣地往后一隐。
殷止像被烫到一样往后一退,目光锐利如剑,他直直地盯着褚颜:“你方才在做什么?”
褚颜这才意识到方才两人的姿势极易引人误会,但她脸上丝毫没有尴尬之色,反倒是调笑道:“殷公子对谁都这么冷冰冰么?”
明白对方是在避重就轻,殷止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晶莹的水珠从屋檐上滴落,褚颜衣服上腾起雾气,红衫瞬干。她眼中赤色一闪,白净的脖颈上蔓开一道道妖异的红色纹路。树枝猛地一阵晃动,无数的叶子簌簌落下,披头散发的女鬼被一道红光卷住,跌落在褚颜脚边。
“不去投胎,反倒来阳间妄图夺人性命,是想万劫不复么?”褚颜垂下眼,冷冷地看着伏在地上的阴鬼。
女鬼忿忿地抬头,对着她啐了一口:“你不也是看上那人的精气,装什么好妖!”
褚颜朝着虚空张开五指,那女鬼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起,自动将脖子送到褚颜手中。淡淡的红光在指尖流动,她缓缓收紧扣住女鬼脖子的手,在看到对方额上闪过一丝灰色的印记后,心下了然:“是‘障’,难怪他发现不了你。”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对方,“你的力量太弱,根本不可能通过界门,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猫腻呢?”
女鬼冷哼一声,苍白透青的脸闪过一丝嘲讽:“你难道不知道殷墟?”
“你说的是殷墟幻夜,万鬼前行?”褚颜松开手。
女鬼摸着脖子谨慎地后退几步,戒备地望着她:“每三百年一次的万鬼出行,就是今年的七月十五。”
她顿了顿,又道,“奉劝你一句,你不过是一只妖,最好还是少掺和冥界的事,你以为那些阴兵都是吃白饭的么?”
听了这话,褚颜却是笑起来:“哦?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女鬼喉咙一梗,脸色更青了。
褚颜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眼神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过多地吸食人的精气,可是会让你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又如何?若不是因为那妖妃妲己,我又怎会无法超生?”女鬼似是想到了过往,脸上的怨毒之色愈来愈重,“她剖我腹,杀我儿,此仇不共戴天。”
千年前的事了,褚颜不知道真假,不过看着女鬼的神色,怕是恨不得将她口中的那人啖肉饮血,她抿了抿唇:“你此番是想借殷墟之行,找到妲己报仇么?”
女鬼点了点头。
眼前这人非但没有对她说什么“往事再怎么惦记,也不过是徒生孽障”之类的屁话,反倒是有心放她一马似的。女鬼的戒备没方才那么重了,她开口道:“偶过此处,不知那人是你的食物,生了抢夺之心,请勿见怪。”
褚颜对这番话很是受用,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但接下来的举动就不那么友好了——
她掐了一个诀送进女鬼的身体:“这个咒,只要你不起害人之心,便不会发作,否则,它会锁住你的鬼魄,令你寸步难行,受业火焚烧之苦。”
女鬼一脸想要掐死她的表情。
褚颜视若无睹,轻飘飘地跳下屋顶,身形一转就不见了。
8. 救美
翌日醒来,沈终南第一件事儿就是去敲褚颜的房门,然而敲了半天,也未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他心中一惊,难道颜姐姐又一大早出门了?
怎么跟他师父一样……
他愁苦着一张脸,长叹了一口气。
店小二见昨日那小兔崽子又在敲别人房门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公子,那红衣姑娘已经退房走人了。”
“退房了?”沈终南一双眼睛瞪比铜铃还大,“怎么会……”
褚颜居然不告而别了?
他还以为过了这两日,对方已经把他当朋友了呢,没曾想竟然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
见沈终南一脸的怅然,店小二在心中嗤笑一声,暗忖道这小屁孩儿年纪轻轻地不学好,心里头尽想着怎么追姑娘。
“沈终南。”楼下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抬眼望去,竟然是殷止——对方正站在柜台前,抬眼看着他。
沈终南脸上一喜,没想到殷止竟然还没有出门,他收拾好脸上的表情,三步两步迈下了楼:“师父!”
殷止的目光转了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终南不光腰间配了剑,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裹,似乎是要出门。
还没等他开口,沈终南就抢先一步开口道:“师父,能不能带我一起出去,我……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又笨手笨脚的,但我是真的想帮您的忙!我一定乖乖听话,不会给您添乱的!”
他一口气说完,吸了吸鼻子,颇为不安地低下了头。
殷止见他这副模样,抿了抿唇。
他今日本来都出门了,走出两条街远,却又想起之前沈终南一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地要去收服那蜘蛛精,神采飞扬胸有成竹地出去,萎靡不堪地回来,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对方早成了那妖物的腹中餐。
他将沈终南留在客栈里,本意是不想让他陷入危险,否则他对不起当初沈伯对他的托付。
殷止垂眸看着沈终南都快把衣摆抠出一个洞来,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也罢——
“不要惹是生非。”他淡淡地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往外走去。
沈终南先是一愣,继而大喜,他握了握腰间的剑,连忙跟了上去。
壁阳城里热闹非凡,人群熙来攘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卖包子喽!皮薄馅儿大的肉包子,只要三文!”
随着包子铺老板的吆喝,蒸笼被打开,一时间热气腾腾。
沈终南刚起,自然是没有吃饭的,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被荤油浸得晶莹透亮的包子皮,馋虫都被勾了出来,差点流下口水。
“师父,你要吃吗?”他侧头问殷止。
对方摇了摇头。
沈终南从钱袋里抖出六枚铜板,乐颠颠地跑上前去:“老板,我要两个大肉包子!”
“好嘞,”长得一脸喜气的包子铺老板乐呵呵地一抬头,“小公子长得真俊,给你挑两个大的。”
他动作麻利,果然从一笼圆滚滚白乎乎的包子中捡了两只个头最大的,递给了沈终南。
这老板真会做生意。
沈终南美滋滋地想道,刚出笼的肉包子十分烫手,他一边吹,一边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油光。
“师父,你这几日调查得怎么样了?”
肉馅儿里应该是放了某种香料,味道极佳,不过相比起馅儿,那浸满了油水的面皮更得沈终南青睐,他三口两口吃掉一个,一边呼气给嘴降温,一边问道。
殷止却是摇摇头:“无果。”
他说的是实话,那几个被害的人都只剩下一具白骨,根本无法查到真实身份。他先是去了趟官府,询问近半月来是否有失踪者,可这偌大的壁阳城,且不说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贩旅人,光是街边行讨的乞丐,就足够让他头疼。
死者的衣物、随身物品也都不翼而飞,估计也是一同被化了去。
殷止在案发现场转了转,街道已经被人清扫过,只在青石板缝里留下了几丝淤血,那血腥臭异常,气味好几日也不曾散去,应该是妖毒。
沈终南却以为殷止是不愿跟他多说,他心里失落,看着剩下的半个包子,突然没了胃口。
前面就出了市井,人流也渐渐稀疏起来。
旁边是一条小巷,就在两人路过时,沈终南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男人带着调笑的口吻道:“这是哪家的小美人,长得这么标志,一个人走在这小巷子里多不安全,不如跟着哥哥我走,我带你去好玩儿的地方。”
另一个声音说:“没错,能被我家少爷看上,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还不快谢谢我家少爷?你……你那是什么表情,别不识好歹!”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调戏良家妇女?
壁阳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看来这治安着实不怎么样。
沈终南骨子里那点小小的“侠士之风”瞬间被激得冒了头,他囫囵把包子塞进嘴里,“蹭”地就蹿了出去,大喝一声:“哪里来的登徒子?”
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浩然副模样俨然是把自家师父出门时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终南右手一抬,就欲把腰间的长剑拔出来,可是这剑就像跟他作对似的,好死不死地卡住了,无论他怎么扯都丝毫不动。再加上他刚吃完包子,还没来得及擦嘴,油汪汪脏兮兮的,牙齿上还挂着一粒花椒壳,模样实在是滑稽不已。
在他面前,则是两三个小流氓,而那被调戏的姑娘,竟然还是个熟人——
褚颜。
“这是哪里来的傻子?”为首那位看模样是个富家公子哥,穿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袍脚上翻,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他斜睨了沈终南一眼,嗤笑一声,“乳臭未干,还不快滚回去吃奶?”
另外两人也连忙附和道:“没错,别来坏你爷爷的好事!”
那两个狗腿一个瘦得像猴儿,另一个则是肥头大耳,站在一起就跟台上唱戏的一样。
沈终南拔剑未成,干脆随手抄起了墙边的一根木棍,他朝褚颜高喊道:“颜姐姐别怕!我来救你了!”语罢,便举着木棍朝那几人冲了上去。
褚颜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上的红光闪烁两下,又暗了下去。
虽然沈终南习过一段时间的武,但无奈只是些花花架子,他并没有经过什么实战,全然不知他高举双手露出腹部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果然,那个壮汉往旁边一闪,便轻松地躲过了这道袭击,他伸出比对方大腿还粗的胳膊,猛地一推,就把沈终南给推了个趔趄。
沈终南被一把搡到了墙上,登时疼得龇牙咧嘴的,木棍也掉在了地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比蒲扇还大的巴掌就迎风扇了过来。
可是那壮汉的手刚抬起来,还没往下落,后腰就被人猝不及防踹了一脚,壮汉只觉得胸口一闷,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连滚带爬地往前一扑。
沈终南眼见要被那壮汉压成肉饼,呼吸不由一窒。
接着,壮汉的手腕被人死死抓住,往斜后方一扯,他整个人便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他身高足有六尺,再加上满身的横肉,普通人光是想拽动一下他都十分困难,可这人却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撂翻,可想而知力气有多大。
瘦猴眼见同伴受伤,顿时暴起,大叫一声就扑了过来。
那人脚尖点在木棍上,轻巧地一勾,木棍就被他挑至半空,随后被一把握住。他头也不回,脑袋后面像长了眼睛似的,手起棍落,结结实实地劈在瘦猴的右边肩颈处,瘦猴双眼一翻,下一瞬就晕倒在地。
沈终南愕然抬头,就见殷止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用一种与世无争般的语气道:“别太过分。”
而在殷止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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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则是捂着腰哀嚎不止的壮汉和已经昏死过去的瘦猴。
那个方才还口出狂言的富家公子哥早就被这一出吓得面如土色,后背死死抵在墙上,抖得像只鹌鹑。
沈终南:“……”
这看起来,好像是他家师父更过分一点啊……
沈终南直接从那壮汉身上跳了过去,担忧之下,他拉住了褚颜的手:“颜姐姐,你没事儿吧?”
褚颜微微一笑:“我没事,倒是你,刚才撞在了墙上,后背有受伤吗?”
她说着抬起左手,轻轻在沈终南背上抚了一下。
力度极小,却成功让沈终南从下巴红到了耳朵根。
他这才意识到,他还抓着褚颜的手。
女儿家的手不比得男子粗糙,她手指纤长,指甲上还染了红蔻丹,更衬得她肤白如雪,凝脂一般,用那些香艳话本里的说法,正是一双“柔荑”。
他从来都觉得红蔻丹艳俗,但现在——
沈终南慌慌张张地缩回了手,那点红好像刺到了他心里,让他忸怩不安起来。
“我……我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儿,不,不用担心我……”
褚颜弯了弯唇角,转而对殷止道:“多谢殷公子出手相助。”
殷止侧头瞧她一眼,虽然他看不透对方的修为实力到底如何,但想来对付几个凡人应该是没什么大碍。方才他透过人群,见这几人愈逼愈近,尤其是那公子哥,爪子都快摸到她脸上去了,她却还是迟迟不出手,是……料定会有人经过这里并制止吗?
这时,那公子哥勉强回过神来的,他颤颤巍巍地开了口:“你……你谁啊你,我奉劝你别多管闲事,你知道我是谁吗?”
殷止闻言总算回头用正脸瞧了公子哥一眼,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说不出的冷光,看人的时候,莫名地让人觉得恐惧。
公子哥无端地又是一抖,但随即就梗着脖子继续道:“你,你居然敢动手打我的人!你给我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头我找人收拾你我,你要是有种,就报上名字!”
他说完,又用脚踢了踢地上那两个跟班:“快给我起来,两个没用的东西!”
沈终南拍了拍肩上沾着的墙灰,冷笑道:“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我们怎么可能告诉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自家师父淡淡道:“殷止。”
沈终南嘴角往上一扬,本想露出个嘲讽的笑,结果才扯到一半,便硬生生地僵住,歪向一边,看起来像是抽了风。
他师父怎么一根筋啊!
公子哥还在撂狠话:“殷止是吧,殷止……”
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是觉得这名字有点儿耳熟,无奈他脑仁儿还没核桃大,里面装的不是酒就是下三路那点事儿,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倒是他那个壮汉跟班,虽然看着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总算还是个记事的,他捂着后腰,一瘸一拐地挪起身,身上的肥肉都痛得抖了两抖,低伏在公子哥耳边叽里咕噜念叨了几句。
公子哥本来一脸狰狞相,但只是几个呼吸间,便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活脱脱一只霜打过的焉茄子。
他张着嘴,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半天捋不直,好半晌,才挤出狗屁不通的一句:“原来你……您就是那位净妖师,我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刚才多有得罪,还望莫,莫怪!”
沈终南不由腹诽道这人真是张嘴就只知道放屁,他仗着自家师父站在一边,上前一步,怒道:“呸,别胡说八道,谁跟你是一家人了?”
公子哥虽然心中怒火还未退去,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解决掉“那件事”——
他理了理腰间的白玉腰带,环顾一周,见这巷子里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后,便压低了声音,道:“在下确实有要事相求,是……是跟近日壁阳城里害人的妖物有关的。”
9. 委托
西市街商铺众多,尤其是酒楼,但在这众多酒楼里,最出名的还得算白云轩。
且不说那些佳肴美馔,光是这里的景致布局就独具一格,不仅外观精致瞩目,更有便是从白云轩转头望去的那一片山水之色,能清楚地看到壁阳城外的莫河,盈盈流淌而过。
而此时,在这城中最繁华的酒楼内,正进了一众客人。
蒋晤——也就是方才那公子哥,他先是大手一挥,让店小二带他去楼里观景位置最佳的房间,接着又点了一壶茶。
那两个跟班早已被他屏退,房间里就只有蒋晤和殷止一行人。
“客官,这是咱们楼里新上的秋茶,味道极佳。”店小二斟好茶,也退下了。
见闲杂人等终于散尽,蒋晤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他便是这壁阳城里蒋氏商行的少爷,侯服玉食,加之平日里财大气粗、行事作风轻狂,在壁阳城里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
蒋晤先是对褚颜好一通道歉,什么好话都说遍了,但对方只是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全然没看他一眼,他自知理亏,只得腆着脸皮去寻殷止搭话。
他一开始以为这几人只是熟人,但他家毕竟是做生意的,虽然他一个月也去不了自家商行几次,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自幼就耳濡目染的,那红衣姑娘似乎对这位净妖师十分在意的模样,蒋晤心下一动,当即就把对方给一起邀请过来了。
“说了这么半天,除了收妖之外,你还想请我们保护你?”沈终南最先开口道,他对蒋晤没什么好感,自然说话也毫不客气,“收妖是净妖师的天职,这点毋庸置疑,那妖物被我们……被我师父抓住是迟早的事儿!”
蒋晤连忙道:“小弟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怀疑……”
“谁是你小弟?”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终南打断。
蒋晤只好改口道:“沈公子,我并没有怀疑你们本事的意思。我听说了,这位殷师父刚入壁阳城时,便替城北那户姓王的人家除掉了一只黄皮子精,前不久张家村的蜘蛛精也是他除的吧?村长都跑到官府去了,说是要给你们送功德匾呢!”
殷止闻言抬了抬眼皮,难怪昨日他去官府时,那知县拿出块一丈来长的木匾,非要塞给他,被他给劝回去了。
“殷师父,想必您也听说了那妖物有多瘆人,都是挑青年男子下手,我这……”
殷止目光一凝:“你怎知是青年男子?除了最开始被害的那三人查明了身份外,剩下两人,官府并没有通报。”
褚颜正在点茶杯的手指一顿,视线也落在了蒋晤身上。
蒋晤脸色一瞬间就白了,他嘴唇蠕动两下,先是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我这不是……猜的嘛,我平日里素来喜看些志怪小说,那里面写的都是什么妖物喜欢挑阳气充足的壮年男子下手,所以我才大胆猜测……”
“那三人你认识吗?”殷止并不放过他脸上的表情,继续问道。
“噢……我是认识的,”蒋晤捧着茶杯,似乎是有些不安,他没端稳,茶水溢出来些许,他却管也没管,“之前一起喝过花酒。”
沈终南耳朵里总算捕捉到了一个他未听过的词语,他向来脑子比嘴快,当即道:“喝花酒是什么?”
蒋晤愣了一下:“喝花酒啊,就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殷止扫过来的一个眼神给阻止了。
褚颜轻笑了一声,并不言语。
沈终南见这几人里似乎除了他,都知道“喝花酒”的意思,当即很是丧气,暗自决定等回去后好好查一查。
“这样,我出这个数,”蒋晤伸手比了个六,“壁阳城的客栈都不怎么样,这几日殷师父不如就去在下家中小住。等那妖物一除,您要是想去哪儿,在下再送您一辆马车,方便您赶路,您看怎么样?”
他开的这一番条件,连沈终南听了都心动不已。
但是,一想到之前这登徒子调戏褚颜的事儿,沈终南心里就憋得慌,他不愿与这种道德败坏的小人为伍,相信他师父也是这么想的——
殷止:“好。”
沈终南:“???”
蒋晤一听,顿时乐开了花,又转头对褚颜道:“小美……咳,姑娘,你们既然是一起的,那不如也来同住,不是自夸,在下的住宅虽然比不上大县城里的那些官府老爷,但十几个厢房还是有的,自然让你住得舒服。”
他话说得坦荡,但实则还是抱着一些小心思——这么漂亮的美人儿,就算是不能霸占,但放在家里摆几天也是好的,至少看着赏心悦目。
壁阳城里的青楼妓馆,他算是去了个遍,什么样的女子没过?妖艳的、清纯的、妩媚的、素雅的……但那些环肥燕瘦跟眼前这位褚姑娘相比,便通通成了胭脂俗粉。
世人常道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这位偏偏全占了。
蒋晤越想越心痒难耐,但架不住这儿还坐着另外两个净妖师,他只好把哈喇子都往肚子里咽。
沈终南一听这话更不乐意了,他“腾”地站起来,就要发作,膝盖弯还没打直,就见褚颜微微点了点头。
沈终南的脸色一下子就绿了。
恰巧今日他穿了件竹青色的衣衫,脸比那衣服还要绿上几分。
他看了看褚颜,又看了看殷止,额角冒出了两根小青筋。
说到底,他和褚颜相识不过才短短两三日,而且,他又没钱又没本事的,全凭殷止照拂,遇到妖怪也根本没有能力自保。
念及此处,沈终南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下来。
见他突然站起,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沈终南尴尬不已,左右看了看,顺手拿起旁边柜子上的茶壶:“我……我添点儿茶……”
滚烫的水灌入杯中,那些沉底的茶叶便又飘了起来,轻盈地打着转儿。
片片茶叶犹如雀舌,色泽墨绿,碧液中透出阵阵幽香,确实如店小二所说,是好茶。
沈终南食不甘味地轻抿一小口,又听那蒋晤道:“不如三位现在就与我同去,稍后我会让人去几位下榻的客栈把行李带过来。”
殷止:“不用。”
蒋晤谄笑道:“对对,您那些收妖用的物件,寻常人认不清,万一磕着碰着可就不好了,这样,我叫一辆马车送你们。”
他说着就朝房外喊了声:“小二!”
店小二连忙推门进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蒋晤:“给这几位备一辆马车,先送他们回客栈,等这几位收拾好了,再送到我府上。”
店小二连连道好。
蒋晤站起身,朝几人行了个礼:“几位,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眼见蒋晤走远,沈终南这才压低了声音:“师父,你干嘛答应他啊?你今天也看到了,他连出门逛街都要带两个跟班儿,怎么会有危险?”
殷止喝了一口茶,朝窗外看去,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殷公子是觉得,蒋晤和那妖有关系?”褚颜面前那杯茶自始至终就没动过,茶水已经冷了,她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方才他说‘被害人都是青年男子’时,眼神躲闪,想必有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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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殷止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话题一转:“褚姑娘,你没有必要跟着我们来。”
褚颜同为妖族,若是由她来追查这件事,想必更加容易,但是他摸不清对方的真实目的,保险起见,还是离这位远一些好。
有些实力强大的净妖师,能一眼便看出妖物的真身和修为。
如果妖物吃人过多,身上便会染上厚重的血气和堕气,用佛家的话来说,就是“杀孽太重”。
殷止曾经用那把匕首斩下过一个修为足有两千年大妖的头颅,那妖在人界隐藏多年,从外观上看和人类别无二致,不过但凡是妖,无论气息隐匿得有多好,他那把匕首都能察觉一二。
初见褚颜时,他直觉那把匕首正是感受到了对方微薄的妖气,所以才鸣动了一下。
沈终南挠了挠头:“对了,颜姐姐,你怎么突然退房了?”
“我……”褚颜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似乎是有些纠结,“我要离开壁阳城了。”
“离开?”沈终南一惊,“颜姐姐,你要去哪里?”
天地之大,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该如何安身呢?
一想到这里,沈终南就不安起来,就连在人来人往的壁阳城里,褚颜都会被登徒子调戏,要不是他和殷止碰巧路过那里,后果不堪设想,要是……要是出了城,到了那荒郊野岭、穷山恶水,她只怕是……
沈终南越想越担心,一张脸都快皱成苦瓜了。
见他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褚颜抿唇一笑:“我要去的地方是殷墟。”
她说着手往窗外一指,“出了壁阳城,往东不到五百里,便是东海。”
此话一出,殷止的面色稍有变化。
沈终南看了看褚颜所指的方向,一脸疑惑:“颜姐姐,我们现在在扬州,而殷墟……应该是在豫州才对,为何往反方向走?何况,殷都是千年前的古都了,现在早已是一片被深埋在地底下的废墟,你去那里作甚?”
褚颜收回目光,却发现殷止正在看她,她心下了然:“殷公子,难道也是要去殷墟吗?”
殷止被勘破心思,却没有半分不自然,他这一趟出门,本就是去替他师父送一封信的。
只是没想到,褚颜恰巧和他选择了同样的路。
殷止在出门前和同门师弟商榷过,最后在“幽都山”和“神桃树”两个冥界入口之内选择了后者,一个在东海,另一个则是在北海,相比之下,东海要更为近些。至于“鬼门关”和“火烛路”,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鬼门关有十八鬼王把守,凭他一介凡人,想要进入实在难比登天;而火烛路却是冥界五个入口中最虚幻的,出现地点并不固定,据说这条路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有穿越阴阳的能力,而且只有真心相爱之人,才能踏上这条路。
“此殷墟非彼殷墟,”褚颜好心替沈终南解释道,“半个月后,便是中元节,鬼门大开,冥界的鬼魂都会出来……”
她话还没说完,沈终南便讶然地长大了嘴:“颜姐姐,你,你是要去冥界?”
褚颜不过是一个人类,为何要去冥界?
等等……沈终南后知后觉,回想起对方独身一人在妖物出没的山谷徘徊、见到那怪老头和黑雾对话也并不感到怪异、最关键的是,那几根竹子精……
他脑袋里那根迟钝的神经像是被一道灵光突然剖开,然后成功奔去了另一个错误的方向。
他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嘛,原来颜姐姐你也是净妖师!”
褚颜:“……”
殷止:“……”
10. 制衡
院外朱墙环护,绿柳周垂,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细白石子漫成甬路,直指着厅堂;往北边则是一方八角玲珑亭,偶有一尾红鲤从亭下池子里一踊而过,待望去时,不见鱼影,只余一圈清浅涟漪。
蒋晤派小厮将几人请进了别院,虽然没有前庭富贵,但佳木茏葱,奇花熌灼,倒是个清雅住处。
褚颜四下看了看,感受了一下这府中的气息,约莫有二十来人,都是普通人类,并无妖气。
“这有什么,不过都是附庸风雅罢了。”沈终南想起蒋晤在一路上不停吹嘘的得意模样,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方才在前庭时,他偶然往厅堂里瞧了一眼,那里面放了一张花梨大理石案桌,案上陈着几幅名人法帖,只是那临摹之人的字帖写得十分难看,七扭八歪地像是蚯蚓一般,而那人竟然还将字帖裱挂在了墙上,实在是现眼而不自知。
走在最前面带路的小厮听到沈终南在议论自家主子,面上却不敢有任何不悦之色。他一个不识字的粗人,认为所谓的净妖师和那些修道之人没什么区别,那可是“仙师”!随便一抬手指,就能把他们这些凡人给弄死,再者,蒋晤之前分明交代过他,要对这几位敬重些。
“几位大人,到了,”小厮一颗脑袋都快弯到腰杆了,他将这几位贵客带到厢房外,指了指靠左最里面的房间,恭声道,“这位姑娘,你的住处在那边。”
说完又转向右边:“另外两位大人的房间在这边儿,我家少爷嘱咐过,说几位喜欢清静,这别院里就没有安排其他下人,小人名唤福子,就在这别院外,几位要是有什么吩咐,唤小人一声便是。”
他说着就欲躬身退下,却被褚颜叫住了。
“西边儿的院子,住的是什么人?”
福子颌首道:“是少爷的几个姨娘,平日里都待在西苑,没什么事不会外出。”
“你家老爷和夫人呢?”沈终南问道,这么大的事儿,也没看到这宅子的主人出来。
“我家老爷常年在外,上个月刚去徐州做生意,要八月后才会回来,”福子答道,“夫人,夫人她……”
见这小厮的略带为难的模样,褚颜明白过来,这家夫人要么就是早死,要么就是出了其他的意外,便挥了挥手:“下去罢。”
在来蒋府的路上,他们几人向那马夫打听了一些消息,得知这蒋晤一家是在半年前发迹的,原本蒋晤他爹只是这壁阳城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布商,店铺不大,因为在城里没什么人脉,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银子。但就在半年前,这蒋氏一家突然就关了布行,短短三日,又在东市开了家钱庄,生意是越做越大,一时间竟在这壁阳城呈垄断之势。
随后,蒋家便显足了富贵人家的做派,先是花大价钱购置了这间宅子,土地粮田更不用说,光是那蒋晤,为了一个青楼花魁,更是一掷千金,只求春宵一度。
得势后,蒋晤一时间恨不得生出四只手八条腿儿,在这壁阳城内横着走。
要说自家儿子整日花天酒地声色犬马的,要换作其他爹,就算不打骂,那好歹也得教育两句,可这蒋老爷老来得子,对其十足溺爱,由着蒋晤挥霍无度,旁人看了都得腹诽一句“实在是过于骄纵放任”。
再说蒋晤此人,光是侍妾都纳了四个,嘴里还成天念叨着什么百花阁的妹妹,落雪室的红颜。前不久,更是看上了城里李屠户的女儿,非要把别人请到府上“做客”。
那李屠户也是个骨头硬的,拿着菜刀差点把蒋晤鼻子给削了,虽然蒋晤那厮当时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李屠户一家就搬离了壁阳城,至今也没人知道其中缘由。
看此人的做派,就知道他迟早惹祸上身,这不,一听说城里来了位净妖师,他立马派人去找,一副惜命不已的模样。
普通人只好一边啐骂,一边暗自祈祷那害人的妖物不要找上自己。
“颜姐姐,你就在房间里好好休息罢,有事一定叫我,”沈终南指了指他那间屋,“我就在这儿。”
褚颜应了声“好”,便进屋了。
房内的菱花纹木窗开着,一眼便能从窗外看到前庭的那一汪清池,两尾红鲤正在吞吃水藻,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羽纱似的尾巴一荡,便逃走了。
整个别院,只有她这一间屋子挨着那方池塘。
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褚颜侧头,只见床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瓷瓶,里边儿插着满满一襄的粉面荷花,该是新采的,细嫩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她走上前,其中开得最繁的那朵荷花上,还放了一页信纸,上书狗爬似的四个大字,“人比花娇”。
看来这也是那蒋晤的手笔。
褚颜伸手抚上那荷花,动作极致轻柔,脸上却半点表情也没,她指尖闪过一丝红光,下一瞬,那些婷婷的荷花便突然枯萎,像是被吸干了精气,连带着那页纸,灰屑一样,纷纷掉落下来。
她端起桌上的一盘做工精致的糕点,翻身坐到了窗棂上,裙摆垂下,露出纤细的小腿和上面系着的几圈银铃。
褚颜一边掰碎糕点往池塘中扔去,一边轻轻地晃动着小腿,那银铃也是古怪,分明能从镂空中看到小小的铛簧,但却半点声音也没发出。
没一会儿,池塘中所有的鲤鱼便都聚集到了褚颜脚下,看着那一池红白翻滚着来争吃食物,褚颜眼中总算有了几分笑意。
她将木盘放在腿上,空出来的左手往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片刻,圈中的空气扭曲起来,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主上。”
“近日妖界可有什么异样发生?”褚颜又往池子里扔了一小块儿栗粉糕。
“回禀主上,一切安好,并未有异常,”那道男声顿了顿,接着道,“只是昨日赤狐一族的妖王又找上门来,非要见您不可,属下了个理由把她打发回去了,不过看她的架势……”
“又是狐族,”褚颜呼了口气,面上略有不耐,“上个月是玄狐,这个月又是赤狐,怎么,他们那群狐狸精是抱着团来找我麻烦不成?”
狐妖向来自诩妖界第一大族,要是在二十年前,还有碧眼蛇妖一族与他们分庭抗礼,只是那三头蛇王没能熬过四千五百年的大劫,族内也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小辈,一时之间群龙无首。这之后狐妖一族便愈发张狂,先是私自将褚颜栽培在凉雾山上的玉红草给摘了十株,接着又闹着要分洞府,一日不肯安生。
褚颜心里明白,那些个狐妖什么仙草洞府都不缺,分明就是想逼迫她回妖界。
前几日那只影鬼多半也是狐族派过来的,狗皮膏药似的黏着她不放。
“主上勿动气。”男声安抚道。
褚颜越想越烦,不慎将木盘打翻,那些个糕点便一股脑儿地倾倒进了池塘里,倒是把那些鱼儿吓得不轻,水花四溅,几下就跑得没了影儿。
听到她这边的动静,那男声不由紧张起来:“主上?”
“无事,只是打翻了一个盘子,”褚颜抖了抖沾在裙摆上的糕点碎屑,也不恼,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九暝,河精一族,半月前是不是送过一封书信来?”
被唤作九暝的男人沉声道:“是的,主上。”
“听说他们的那个首领,那个什么……”褚颜一时想不起来那只蛟龙的名字。
“花容。”九暝提醒道。
“对,花容仙子,”褚颜轻笑一声,“那花容仙子不是刚闭关出来吗,把我府上那颗‘青珠’给她送去,就说是恭贺她修为更上一层。”
九暝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青珠产自人界北海深处,据说五百年才出一颗,为深海灵力聚化而成,乃是天地灵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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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褚颜府上那颗更是青珠中的极品,通体碧绿,不见一丝浑浊。
所有妖怪的毕生所求便是能够呈成仙,因此那只蛟龙也早早地给自己想好了封号,不过除了小辈,就没有同辈的妖肯叫上她一声,甚至还会时不时拿她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号讽上两句。
除了褚颜——她作为妖界之主,不但每次见面都叫上一声“花容仙子”,而且于对方的容貌更是赞许,什么新戴了一支珠钗、新配了一条璎珞,本是微不足道的小物件,都能被褚颜那双火眼金睛发现并夸上几句。
能被妖界公认的第一美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捧上几句,换了哪个女妖,能不飘飘然呢?因此花容对褚颜格外有好感,就连她府上新到了什么稀罕物,都会差人供上一些来。
当然,她之所以这么讨好褚颜,还有另一个目的——
“九暝,你去的时候多说几句好话,”木盆沉底之后,那些鲤鱼便又纷纷游了回来,褚颜一面数着这池中有多少尾鱼,一面分心道:“花容仙子倾心于你也有好几十年了,你怎么总是对别人爱答不理的?”
明白褚颜的意思是让他牺牲色相,九暝有些无奈,但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他只能尽职尽责地履行主上的命令。
花容虽然平日里行事作风轻浮了些,但实则心思细腻,是个有分寸的妖,褚颜这番举止她自然明白什么意思,加之她和那赤狐一族的首领向来不对付,她怎么会放过这个压制赤狐风头的好机会。
妖界势力错综复杂,大大小小的妖都盯着这妖主之位,一有点风吹草动便能抓着不放,褚颜必须让多方互相博弈制衡,才能稳住局面。
“对了,天狐一族的那个小孩儿,怎么样了?”褚颜想起之前和桑百尺勾结的那道妖气,眸光凝重。
虽说天狐在百年前被灭族,但没想到的是天狐王在死前竟然分出了一缕神识,送在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身上,为其隐匿了气息,这才躲过了那次灭族之灾,转眼过去了这么久,那小狐狸独自在万妖谷的地缝中修炼,半年前才被褚颜找到。
还是个幼崽,妖力浅薄,不能化形,更不知道她是天狐一族仅存的独苗。
她没有任何关于族人的记忆,见到妖界之主时,吓得当场腿软,伏在地上嗷了半天,好不可怜。
褚颜心软了,便将她带离了地缝,放在自己府中养着。
奇怪的是,虽说那孩子是天狐王的亲女儿,但似乎并没能继承她父亲的修炼天赋,整日就知道嬉闹玩耍,要不是能张嘴磕磕绊绊地哼上两句,乍一看人界没有妖力的普通狐狸没什么两样。
或许是开智得晚,褚颜想着,当初她自己不也是修炼了三千多年才化形的么。
“舞七,她还是老样子,”九暝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头疼,“昨晚她不知怎的,偷偷跑到了乌鸡族的地盘上,把一只乌鸡妖的羽毛给拔了,好在对方没有发现是她所为……”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一顿,褚颜也隐隐听到了从圈里传来了略带急促的敲门声。
“看来现在是发现了。”褚颜忍不住笑起来。
九暝一时哽住:“主上……”
“无事了,你去罢,”褚颜偶一抬头,突然见到一道熟悉的黑色人影往前庭走去,她见四下无人,脚尖点在水面上,整面池塘就像镜子似的把她拖了起来,她往亭中走去,“回头再议。”
既然那只小狐狸并无异常,那妖族叛徒的事便暂时不告与九暝了,还是等她先调查清楚桑百尺去殷墟所为何事再说。
“主上……”其实就算乌鸡族的人找上门来,九暝也可以闭门不见,他本来还有其他事禀告,但见褚颜干脆地掐断了“界圈”,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他也只好闭了嘴。
只是,主上的声音听起来不仅有些急迫,好像还有几分……欣喜?
11. 跟踪
巳时刚过,街边的茶肆里便坐满了人。
要说城里哪处小道消息最多,那人多嘴杂的茶馆必然首选,这里鱼龙混杂,什么鸟都有,但殷止此行的目的却不是这里。
他目不斜视,穿过两条狭窄逼仄的小巷子,青绿色的苔藓被靴底踩过,而后又柔软蓬松地回弹,潮湿的气息萦绕不去。
巷角是一家小酒馆,不插幌子,也没挂字号,只在门口摆了几条破破烂烂的长条凳,连个像样的桌子也没有。
几个衣着破旧的人正坐在那凳子上,人手一个缺了口的酒碗,正在饮酒。
酒馆也分三六九等,这间酒馆算是壁阳城里最末尾的一等,来这里喝酒的,都是扛货拉车卖苦力的底层人。酒的味道并不浓郁,走近了才闻得到一二,也不知道老板往里面兑了多少水。
这酒不讲余味,只讲冲劲,喝下去像烧红了的刀子似的,剌嗓子得紧,直到进了肚子,就跟除夕夜里放的炮仗一样,“腾”地蹿上来,直逼脑袋瓜,教人晕晕乎乎,只是不到一刻钟,这股畅快的劲头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能在白天这么喝酒的,要么就是大户人家吃穿不愁的公子哥,要么就是那些个不务正业整日游手好闲的烂酒鬼,但来这间酒馆的人不是为了品酒,这酒两文钱一碗,上头得快,下头也快,那些筋酸骨乏的穷汉子喝完了酒,歇上一小会儿,便又靠着这酒的余劲儿继续干活儿去了。
殷止进了酒馆,往柜台上放了五枚铜板。
墙上分明写着“本店只卖酒,两文钱一碗,概不赊账”的字样,店老板“啧”了一声,不耐烦地从柜台下扬起脑袋,却见面前这年轻人甚是陌生,应该是头一回来,而且衣着虽算不上雍容华美,但那料子一看也不是他们这种人能买得起的,跟外面那些醉汉完全是两个品种。
他开了这么久的酒馆,要是连看人脸色都不会,那不是白长这么大岁数。
酒馆老板瞬间噤了声,拿出一碗酒递了过去,心里却想到,有钱人真是怪癖多。
殷止端了酒,径直又出了门,他站在屋檐下,也不喝酒,修长的手指拖着碗底,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门外一共五个人,都是刚喝了酒,这会儿醉得迷迷瞪瞪的,眼前一片模糊,见又有人来,却是连头也没抬一下。
离殷止最近的光头大汉脚下放着个担子,一头坠着根凳子,下面是个脏兮兮的木屉,另一头则是个火炉子,这人应该是个剃头匠,他抱着酒碗,碗里已经空空如也。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儿,”殷止将手中的酒递至他面前,“蒋晤此人,您听说过吗?”
那剃头匠眼皮还没全撩开,鼻子就嗅到了酒味儿,他鼻翼耸动两下,大手一挥,便将酒碗接过,一饮而尽。
随后,他才看到他旁边站了个人影。
“嘿,老赵,今儿是走了大运哪,居然有人请你喝酒。”旁边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大爷笑道。
剃头匠把两个酒碗叠在一起随意往地上一放,他揉了揉眼睛,试图看清问他话的人的脸,然而揉了半天,也没能看清鼻子眼睛哪是哪儿,只好作罢,他大着舌头,砸吧砸吧两下:“蒋氏钱庄的儿子,这壁阳城里谁不知道?”
殷止闻言略微松了口气,这人虽然醉得五迷三道的,但话还说的清楚,还没等他再问,那剃头匠就双手一拍,豁然道:“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昨天,昨天我刚好挑着担子路过他们府上,给他们府里看门的那个老陈……还是老万,记不清了,反正给他剃了头,他跟我说,他们家少爷,哦就是那个蒋晤,要去请什么捉妖的。”
他说完又一仰头,瞟了一眼殷止:“你,你来迟了,那蒋家财大气粗的,应该已经把捉妖的请到他府上去了。”
“呸,就他那种贪生怕死的人,才会用银子去买命,”旁边缺了牙的大爷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妖啊怪的,我看都是假的,假的!”
他这话一出,另外几个喝酒的人也纷纷附和了几句。
有人说:“穷人的命就不算命,他有这个钱,怎么不给我们发点儿?”
“哈哈哈,你真是喝醉了酒满嘴胡言,有钱人的钱袋都是给青楼妓馆的,你没听过一句话?叫‘真风雅值个屁的钱,假风雅千金难求’!青楼里那些个小娘们儿,用的一盒水粉钱都比老子一天挣得多!”
殷止没想到的是,这群人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了,丝毫没给他问话的机会,七嘴八舌地便开始议论起来,到最后连酒馆老板都听到了这边儿的动静,也冒了几嘴。
“那位小哥,你是不知道,蒋晤和那孔氏兄弟,每日去那追月楼寻欢作乐,我有一次亥时收摊,都还瞧见那四人在大街上晃悠呢!”
孔氏兄弟,不就是那被害的三人吗?据官府所说,那三人也不是壁阳城内人,而是城外莫河边儿上的黄溪村人氏。
蒋晤之前是说过和那三人认识并喝过花酒,这点倒是不假。
缺牙大爷又道:“嘿嘿,那孔氏兄弟一死,蒋晤蒋大公子不就老实了许多?我也是黄溪村的人,那三兄弟本来是进壁阳城考秀才的,结果呢?秀才没考上,倒是中途认识了蒋晤这个混子,不到三日就把盘缠给花光了,出城时正好碰见我,还想向我借钱!也不想想,大爷我都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这么可能有钱借给他们?”
殷止:“借钱?”
“对啊,就……半年前的事儿了吧,害,算了,人都死了,说这些怪不吉利的。”缺牙大爷一仰头,把碗底剩下的酒也喝完了。
“你们难道不知道,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有人笑道,“你白天说多了,小心晚上鬼上门!”
后面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那几个人开始借着醉意扯天谈地的,殷止又给了店老板几枚铜板,便离开了此处。
追月楼是壁阳城最大最气派的青楼,光是里面的一碟小菜,价格都能卖到外面的三倍之高。
听闻在月余前,追月楼里新来了一个花魁,名唤锁烟,生得是国色天香,刚露面的第一夜,便震惊四座,连知县大人都请她去府上唱过曲儿。
这会儿虽是白天,但追月楼里里外外还是十分热闹,不时有人进去。
门口站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几个小厮,那女人方脸盘,粉涂得煞白,一袭绛紫色衣裳,纱带松松垮垮地挽在臂弯处,上面绣了精致的金纹蝴蝶,正是追月楼的茹妈妈。
见殷止上前,她立马迎了上去,谄笑道:“这位爷,里面请啊。”
殷止并不动,他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阁楼,雕镂精致的窗棂里偶有浅淡的阴影拂过,青楼向来是藏污纳垢之地,这里的“污秽”倒不是指地方不干净,而是阴浊气太重,这气息往往会和妖气混淆,如果不进去,只是在外面看看,他也瞧不出什么。
茹妈妈一下子便警惕起来,她看这公子长得好,穿得也好,定是个愿意花钱的主,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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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这人就直挺挺地站在门外,面色冷淡,双眉紧锁,她搭话也不理,这哪里像是来风月场寻欢的?讨债的还差不多。
她目光往下移,又眼尖地瞧见殷止腰间露出来的一隙匕鞘,这这这……怎么还带刀?
茹妈妈赶紧向旁边的那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这两人长得十分魁梧,一看就是专门收拾那些闹事之人的打手。
“这位爷?”茹妈妈又叫了一声,“看您面生得紧,第一次来吧?有认识的姑娘吗?”
殷止收回打量二楼的视线,而后摇了摇头。
茹妈妈:“那,那您有熟悉的……”
“不能进去?”殷止见那两个小厮几乎把门给堵得严严实实,他有些茫然,似乎不太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茹妈妈,别跟这人废话了,我看他就是来找麻烦的,”其中一个小厮恶声恶气道,“把他扔出去得了。”
那小厮说着就要动手,却听得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后方响起。
“殷公子,你怎么在这儿?”来人正是褚颜,她走上前,挡在了茹妈妈面前,“我找了你很久了。”
殷止一愣,她怎么会在此处?
褚颜看出他眼中的疑惑,并不给他问话的机会,伸手拽住殷止的衣袖,把人给拉走了。
这一出倒是把茹妈妈整得云里雾里的,她眼见那两人消失在了墙后,忍不住道:“这公子也真是的,家里有那么漂亮的小娘子,还要来我这追月楼凑热闹,这下可好,被抓了个正着。”
直到确认从这儿看不见追月楼的大门了,褚颜才松手。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殷止:“殷公子是打算就这样进追月楼吗?”
殷止沉默半晌,才道:“你跟踪我。”
语气十分肯定。
褚颜被识破,却不见半点局促,她倚在墙上,歪头盯着对方:“只是顺路罢了,如何算跟踪?”
殷止:“……”
好一个“顺路”,怎么会从蒋府一直顺路到酒馆,再顺到这追月楼?
他抿了抿唇,并不想跟褚颜争辩,直觉告诉他,他辩不过。
“殷公子是怀疑那妖藏在追月楼里?”褚颜抬头往西北角看去,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瞧见追月楼阁楼的一角,那扇雕花窗微敞着,丝竹之音隐隐透出,“青楼多为女子,阴气重,来往男宾又多,确是妖物吸精气的好去处。”
殷止并未接话,他看着追月楼的那角屋檐,似乎仍在思索用什么方法混进去。
“殷公子来这壁阳城也有三日了吧,难免会有人认出你的身份,”褚颜道,“戌时是青楼人最多的时辰,要是殷公子想进去,不如挑个合适的时间?”
殷止听到这话,反应过来,确实是他疏忽了,要是那追月楼里真有妖,他这样贸然进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垂眸看着褚颜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道:“褚姑娘,去过青楼?”
“算是吧。”褚颜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如是答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殷止面不改色地想,要真是的话,她一个姑娘家,去青楼做什么?
“殷公子对此事很关心么?”褚颜又笑,她语气很轻柔,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把小钩子似的,把语意说得像关心她本人那样,有些模糊的暧昧。
殷止抿紧唇,不说话了。
他确实是得离褚颜远一点儿。
12. 画像
红烛摇曳,红幔氤氲。
正厅内更是灯火通明,最中间是一个两丈来宽的莲花型圆台,台边一圈清水,只留下一掌宽的白玉石桥,四条巨大的红幔从檀木梁上垂下,正好呈包围之势将莲花台中间的那扇通透细腻的屏风裹起。据说,只有追月楼最红的姑娘,才能在那莲台中央舞上一曲。
几朵纸扎的莲灯一荡一荡地飘在水面上,萤火似的烛光和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掺杂着柔润的酒香,当真是一派纸醉金迷。
茹妈妈领着两个男子,眉飞眼笑地摇着腰肢,便进来了。
那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衣,面容平平无奇,扔在人群中便能找不着的那种;另一位则显眼的多,长身玉立,尤其那双眼睛,顾盼流转间一片迷蒙胧色,眼角处的红色小痣更是如点睛之笔一样,分外多情。
这两人自然就是易容过后的殷止和褚颜。
“两位就坐这儿吧,”那红衣公子还未进门,就塞了一块儿金元宝给茹妈妈,她顿时明白,这是来了个富得流油的贵人,得好好宰上一宰,她将这两人带到了厅中最宽敞的位置坐下,先是吆喝小厮上了一壶好酒,接着取来了几叠名册,“两位是想点清倌还是红倌?”
褚颜微微一笑。
她这笑本来没什么意思,但无奈她这次易的脸是个风流相,笑起来有几分不正经的邪气,茹妈妈又是个惯会看人脸色的,当即就明白了对方的需求:“奴家懂了。”
殷止这边还在揣度清倌红倌是什么意思,便听到茹妈妈冒出这句话,他皱了一下眉,懂了什么懂了?
茹妈妈递上一叠红色封面的册子,来追月楼的客人,给多少银两,她就推什么份位的姑娘,这册子里都是追月楼最漂亮、才艺属上乘的红倌人。
褚颜并未接名册,只是问道:“楼里所有的姑娘,今夜都在么?”
茹妈妈捏着手绢,娇笑一声:“原来公子是冲着锁烟姑娘来的?只是可惜了,今夜方家的少爷祝寿摆宴,锁烟被请去唱曲儿了。而且锁烟是咱们追月楼的清倌儿,公子若是想一亲芳泽,恐怕……”
她继续道:“锁烟那姑娘性子怪,向来都是她自己挑客人的,两位若是愿意等,奴家自然会给二位排期。”
言下之意就是得加钱。
褚颜用下巴指了指那本名册,茹妈妈会意,连忙献宝似的将册子翻开,放在两人面前。
“这上面的也都是楼里一顶一的漂亮姑娘,这个,”她手指着第一页的女子,介绍道,“蝶儿姑娘,最擅长琵琶,一曲《蝶怨》听得那是叫人如痴如醉。”
褚颜:“你先下去吧,我们选好了自然会告诉你。”
“诶,那二位爷慢慢挑,我就先去门口接客了,”茹妈妈笑道,又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粉衣女子,“那位也是楼里管事的,两位要是有相中的姑娘,唤她一声便是。”
她说着便甩了甩满是香粉的手绢,一扭一扭地走了。
见茹妈妈走远,褚颜将名册推到了殷止面前,自己则端起酒杯,像是无聊一般,端详起来。
周围的人要么搂着姑娘喝酒,要么就是在听姑娘弹琴,只有他们两人身边空空如也。
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衣衫半敞,端着酒杯,正在追楼里的姑娘,路过莲台边时,他一个不慎,居然掉了下去。好在那水不深,只及人的膝盖,那公子哥半梦半醉地爬起来,一边大喊着“好妹妹你把哥哥都弄湿了”,一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去追那姑娘去了。
这副场景实在是粗鄙孟浪,不堪入目,殷止又将头埋低了些,敷衍地将名册飞快地翻到了最后。
“殷公子可是有中意的人选了?”褚颜放下酒杯,手支着下巴,调笑道。
殷止合上名册:“这上面的人都长得一样,没什么好看的。”
“是么,让我瞧瞧。”褚颜却是被勾起了兴致,伸手就想去拿那册子,却被殷止挡住了。
他嘴唇张了张,似乎是说了句什么,只是恰巧斜后方那桌的女子被逗弄得笑了起来,声音刚好盖住了他的。
褚颜没听清,便俯身凑近了些许,一束黑发从她的肩膀滑落,刚好拂在殷止手背上:“嗯?”
她眼角下那颗红色小痣被暖色的烛光一照,更显得艳丽无比。
殷止就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他不自然地往后退了退,拉开和对方的距离:“去二楼。”说着便站起了身。
二楼的每一个隔间都用屏风笼了起来,相比起一楼,这里更清静,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靡音四起,其中有一扇屏风透出来的影子,那两个人恨不得长到一块儿去似的,都纠缠在一起了。
殷止眉头皱得愈发地紧,他寻了处无人的角落,从衣袖里取出三只小瓶。
这里面装的是那三个受害者的血。
他拔掉木塞,三滴污黑的血便从瓶口里晃晃悠悠地飞出,漂浮在半空,却并不坠落。
没过一会儿,血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红光,殷止手一挥,那三滴血便消失在了原地。
“那三人确实来过此处,”殷止道,“而且死因与此地有关。”
褚颜靠在栏上,她朝下看去,目光越过无数沉湎于酒色中的男男女女,最后落在一处小门上。
门上挂着两片布帘,旁边站了个龟公,从布帘缝隙后能隐约看到那门通往一个别院,不时有女子穿戴整齐掀开布帘从门后出来,看来那里就是追月楼里姑娘们的住处了。
“殷公子,我们得进那里去。”褚颜抬手指了指那道小门。
前堂太过混乱,要是他们两人一直不点姑娘到处瞎逛,势必会引起管事之人的怀疑。再者,如果这追月楼真的是妖物藏身之所,那多半会在后院姑娘们的住处躲着,又或者,妖物本身就是追月楼里的某个女子。
当然,这都还只是猜测。
二楼的围栏每隔两尺远便挂了一盏红灯笼,一袭一袭的金色流苏垂下,水漾似的摇晃着,殷止用手遮了遮过于刺眼的灯光,微微眯起了眼。
“我想了一个法子,或许管用。”褚颜搭在栏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霎时,那些灯笼下的坠着的流苏晃动幅度开始变大,像是起了风。
四条悬在梁上的红幔宛如扭动的红蛇一般起舞着,莲灯随着卷起的水浪一起一伏,倏地,烛芯被水浇灭,淡淡的青烟缭绕而上。
乐声四起,身着黛色笼纱裙的女子纤纤玉指还挽在绷紧的琴弦上,下一刻,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脸上。
“撒钱啦,有人撒钱啦!”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那女子愕然抬头,只见无数的银票正从高空坠落下来,天女散花似的。
一时间,不管是正在喝酒作乐的客人,还是正在弹琴唱曲的女子,全都一拥而上,扑向了莲台中央。
越来越多的银钱从梁上撒下,屏风被推翻,红幔缠住了人的身体,又被撕开,有人掉进了水里,还有人被推搡在了地上,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是钱,真的是钱!”
虽说来这里的大部分客人都非富即贵,但这么多钱确实也没什么人见过,加之喝酒喝上了头,什么所谓的风度、教养,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一个脑满肠肥的锦衣男人捧着一大堆银票,欣喜若狂道:“发了,这下发了,这么多钱哈哈哈哈哈哈!”
可惜他没高兴得太早,便被另一个大汉当面一拳给打翻在地:“去你奶奶,都是我的!”
趁所有人都在哄抢财物时,两个人影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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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息地从楼梯后绕了过去,钻进了后院。
相比起前厅的富贵逼人,后院显然要素雅许多,一色水磨群墙,有大株木芙蓉兼着芭蕉,院中有一假山,苔藓成斑,藤萝掩映,木栏后便是一间间屋子。
喧嚣的人声隐隐从布帘外传来。
后院那些没有被点台的姑娘也都去前厅凑热闹了,不知是谁过于急切,竟将一串碧珠手链给掉落在了地上。
殷止从怀中取出鉴妖盘,那是个巴掌大小的圆形铜盘,四侧各有一小孔,穿入红线为天心十道,正中是一根黑色指针,除了没有刻二十四山外,乍一看和道家的罗盘没有什么区别。
他两根手指从鉴妖盘上划过,那指针就像被拨动了一样,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不对——
殷止蓦地想起,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褚颜,她是妖。
可是那指针往右边转了转,竟然直接无视了褚颜,又逆转了回去。
殷止一怔,这鉴妖盘是坏了不成?
他一抬头,见褚颜脸上正挂着她惯有的懒散笑意,直勾勾地看着他。
殷止握着鉴妖盘的手一紧,他那把匕首绝不会出错,这又是怎么回事?
指针逆着转了一圈,仍是摇摆不定,甚至轻轻颤动了两下。
殷止神色凝重起来,要么就是这追月楼里不止有一处妖气,要么就是那妖狡兔三窟,将自身的妖气分散在了这后院各处。
只有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查了。
殷止不动声色地看了褚颜一眼,心中猜想对方多半是有什么掩藏妖气的宝物。
“我那幻术只能维持一刻钟,殷公子可得抓紧时间了。”褚颜说着,推开了离她最近的木门,径直走入其中。
殷止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也跟着进了隔壁的房间。
屋内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屋主人约莫是走得急,被褥歪了一角,搭在床沿边,殷止四下看了看,便退了出来。
一连搜了十几间房,都是这样。
妖气极淡,像是轻盈虚幻的迷香,笼在这院子的每一处角落。
假山后边儿还有一条石子小路,穿过月洞门,便是一条曲折蜿蜒的长廊,和方才那院子不同的是,这些个房间的墙外都挂着木牌,上面写了追月楼姑娘的名字。
其中一间便是之前茹妈妈介绍过的那个叫“蝶儿”的。
这里约莫是份位更高的青楼女子的住所,这时,那鉴妖盘的指针又轻轻转了两下。
看来是这里了。
殷止推门而入,屋内右侧放着一个梨花木桌,上面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上还搁着一只未干的毛笔。
他拿起那只毛笔,转了两下,妖气确实是从这上面传来的不假。
但屋子里其他地方却很“干净”,想来应是那妖物曾碰过这支笔。
殷止将毛笔物归原位,刚阖上门,便瞧见褚颜在不远处对他招了招手。
“殷公子,这儿。”
他一声不吭,抬脚走了过去。
这间屋子算是后院里最大、陈设最多的一间,当然,也是妖气最重的。
雕着精细花纹的梳妆台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首饰,台边还有一个木匣,匣子隙开一角,莹润的光华便漏了出来,顺着地面爬了满室。
应是夜明珠之类的珠宝,着实耀眼。
屋主也是个奇人,连这种稀罕宝贝居然都只是随意放在地上。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因为屋子正中的案桌上,放了一副巨大的画像。
笔触十分细腻,似乎在宣示下笔之人的极致用心。
画上是个弱冠年纪的男子,相貌不算俊秀,下巴还有一道疤痕,唯独那双眼睛,透亮,有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13. 有失体统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追月楼门口。
帘子被一双素手掀开,容貌俏丽的女子探身而出,她挽了一个乌云髻,芙蓉暖玉步摇随着她下车的动作轻轻晃动起来,煞是光彩夺目,这样婀娜多姿的身段,整个追月楼恐怕只有一人——
锁烟,那位名动壁阳城的花魁。
每每到了这灯火通明时,城里便有不少公子哥为了这位花魁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茹妈妈听见车轮轧过青石路的声音,便从楼里走了出来,她刚安抚好追月楼里那些发疯的客人,这边便见到明明应该在方府的锁烟回来了,她柳眉一竖,惊讶道:“锁烟,这是怎么回事儿?”
按那位方少爷的脾性,不把锁烟留到亥时是绝对不可能放人的,茹妈妈第一个念头就是锁烟在宴会上出了什么岔子,扫了方少爷的兴,被人给退回来了。
方家可是这壁阳城里的大户人家,要是得罪了他们,追月楼以后的生意恐怕是不好做。
锁烟哪里不明白茹妈妈的小心思,她心底嗤笑一声,面上却波澜不动,先是迎上去,亲热地拉住茹妈妈的双手,接着柔声安抚道:“茹妈妈,别担心,只是那方府少爷原本回娘家探亲的大少奶奶突然回来了,两人争吵起来,那妇人不慎被方少爷推到了荷池里,我见场面混乱,便留了封书信,自行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方夫人的臭脾气你也知道,上次来楼里和人起了争执,还把红梅的脸给划伤了,要不是看在方少爷是咱们常客的份儿上,我是怎么都不肯咽下这口气的,”茹妈妈一听其中缘由,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亲昵地拍了拍锁烟的手,“你这丫头还算机灵,要是溜得晚了,那母老虎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你呢!”
锁烟闻言,不由掩着嘴娇笑起来。
“那方太太也是个没本事的货色,连自己的男人都栓不住,亏得她是正室,这点儿气度也没有,真真是小肚鸡肠,哪个有钱男人不在外面寻花问柳?就她整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叫人平白看了笑话!”茹妈妈也是个爱嚼舌根的,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锁烟,锁烟,你这丫头名字起得是真妙,哪个来了追月楼的男人的心不被你牢牢锁住?”
锁烟假装娇嗔地瞪了一眼茹妈妈:“茹妈妈,你就别取笑我了,奴家能有今日,还不是您调教得好?”
她虽然乐得眼角都冒出了细细的笑纹,但若是细看她眼底深处,便会发现一片晦暗,好在灯光敞亮,茹妈妈并没有觉察到。
这锁烟是一月前主动来到追月楼的,当时她衣衫褴褛,虽是灰头土脸,却仍然掩盖不了污秽下的绝色。据她自己所言,她家道中落,父母在半年前皆因病离世,她孑然一身,住在城外的黄溪村中,每日吃不饱穿不暖,还差点被村头里流氓欺负,于是便出了村,到了这壁阳城。
她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的,万般无奈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来到了追月楼。
她一句“听闻整个城里的风月所,只有追月楼的茹妈妈对名下的姑娘最好”成功讨了茹妈妈的欢心。按理说,这楼里的女子,没培养个三四年,是接不了客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不行,一张嘴需得要能说会道,这才能让那些客人心甘情愿地掏出兜里的银子。
可这锁烟,光是小半个月的光景,便在一场“赏花宴”中,胜了当时追月楼的头牌,一时间,她名声大噪红极一时,无数人涌进这里,只为求见佳人一面。
追月楼也是在那时压了对面的落雪室一头,同行是冤家,茹妈妈和落雪室的金三娘是死对头,茹妈妈可算出了一口恶气。她把锁烟这棵摇钱树给捧到了心尖尖上,什么精美膳食、金银翡翠、一样都不苛待,只盼得锁烟能再替她多赚一些。
“对了,茹妈妈,我方才还在马车里就听到里面嘈杂得很,这是发生什么热闹事儿了?”锁烟笑道。
“嗐,别提了,”茹妈妈一边拉着锁烟的手,一边往里走,“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喝醉了发酒疯,竟然将大把大把的银票从二楼挥洒,引得那群人哄抢,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穷酸货,把老娘花重金买的黄花梨屏风都给压坏了!”
她说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蝶儿、绿竹、吟月那三个丫头,白费了我平日里的教诲,居然为了几张银票厮打起来,绿竹被推到池子里,头磕在了石桥上,晕了,刚差人送去医馆。”
锁烟显然也很是惊讶,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像是被吓到一般,捂住了嘴。
因为这出闹剧,客人已经离去了大半。
有几个姑娘衣衫不整,发髻都乱了,正在哭哭啼啼。
“绿竹妹妹就是贪财了点儿,还希望茹妈妈不要责骂她,”锁烟将一张凳子扶起来,“她年纪小,又是刚接客,她的医药钱就从我那里扣吧。”
“好了好了,锁烟你这丫头,就是心眼儿好,”茹妈妈颇为头疼地摇了摇头,“你先回屋歇息去吧,你累了一晚上,这儿交给我收拾就行。”
锁烟又说了几句好话,便欠了欠身,进了后院。
一到无人处,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撕去了满脸堆笑的完美画皮,露出些倦意来。
想起那方公子抓着她手不放、一脸油腻地把猪嘴往她脖子上凑的模样,锁烟胃里就直泛恶心。
虽说她是追月楼里的清倌人,但凡是在青楼里的女子,就宛如一粒浮萍,哪有拒绝客人揩油的理。
锁烟想到这里,又用手帕狠狠擦了擦脖颈。
她加快脚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而正在她屋子里搜查的殷止和褚颜两人,却是敏锐地听到了门外隐隐逼近的脚步声。
殷止神色变了变,手一动,就想伸到腰间拿某样东西,可是才刚抬起来,就被褚颜攥住了。
“吱呀”一声轻响,整个房间便重新归于寂静。
只是几个呼吸间,门便从外面被人推开,光线一明,又一暗。
狭窄的衣柜里阴暗逼仄,殷止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他保持着蹲伏的姿势,后背抵在柜门上,险险地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他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天会躲进女子的衣柜。
衣物上应该是熏了香粉,对他来说十分刺鼻,布料从上面垂下来,刚好擦在他后脖颈上,他嫌弃地皱起了眉毛,往前挪了挪,躲开这阵触碰。
褚颜和他离得很近,几乎半个身子都贴着他,而且,她的手依旧紧紧抓在他手腕上。
她手心带着淡淡的热度,和他微凉的体温截然不同。
殷止从未和姑娘家挨得如此近,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不自在,简直如坐针毡。
他手指收紧,呼了一口气。
褚颜却以为他是想说话,便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食指抵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下,殷止浑身都僵住了。
也不知道在一片黑暗中,褚颜是如何准确无误地找到他嘴唇的位置的。
她指腹很软,不只是有还是无意,轻轻地擦过了他的上唇峰。
羽毛一样。
殷止的耳根瞬间就热了起来,他眼珠无措地左右转了转,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衣柜不通风,只在落锁处留了指头大小的口子,没一会儿,殷止便感到些许闷热。
偏偏外面那人的脚步声突然加重,似乎是往这边走了过来。
殷止眼睫一颤,同时,竖在他唇边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
然而那人只是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接着是一阵环佩叮当声,约莫是在取身上的首饰。
褚颜却在这时慢慢收回了手。
殷止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感觉到有什么撑在了他的大腿上,柔软的发丝擦过他的脸侧,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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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香味儿随之蹿入鼻腔。
原来是褚颜低了低身子,去看那方小小的锁孔。
殷止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缓慢地吐息着,胸口轮廓随之起伏。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能看到褚颜的侧脸,睫毛秾郁地凝成一道青痕,随着修长的眼尾微微挑起,眼角下那颗艳丽的小痣浸过血一般,红润、鲜活。
殷止半分不肯放松,好似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渗进了血管里,让他莫名地喘不过气。
整个人像是陷进了细沙里,抹不掉,断不尽,黏腻又酸痒。
透过锁孔,褚颜见一个女子背对着她,正在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及腰的乌发。
铜镜映出了那女子的脸,色若春晓,芙蓉面寒,确实对得起这“花魁”二字。
锁烟梳好了头,又对着镜中的倒影细细端详起来,片刻后,她站起了身。
褚颜眨了一下眼睛,搭在殷止腿上的手骤然收紧。
梳完了妆,自然就是更衣。
她抿紧了唇,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便躲在床底下……
殷止也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突然,声音停下,那人应该是在衣柜前站定了。
柜门微微晃了晃,锁眼被一片肉色遮盖,再也看不见其他。
然而,就在锁烟即将打开衣柜门时,有人从外面叩了叩房门。
“锁烟姑娘,茹妈妈让你去她房里一趟。”
锁烟一愣,放下手:“何事?”
“说是方家公子差人送了礼来。”门外那人答道。
“还真是快,”锁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唇,“我前脚刚到追月楼,这后脚就叫人赔礼道歉来了,也罢,我马上就来。”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锁烟将散开的黑发随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抓过刚脱下的外袍披上,也接着出了门。
直至脚步声完全消失,紧闭的衣柜门猛地被推开。
褚颜从衣柜里跳出来,她语中带着一丝庆幸:“还好没被发现,不过那锁烟姑娘确实有问题,殷公子,你可感受到了她的妖气?”她说着仰头去看对方的脸。
殷止眼睛亮得像白夜烟火一样,眉毛紧蹙,压着那双眸子,锋利得宛如剑芒。
然而,与他冷淡表情截然不同的是他耳根那抹绯色,从薄薄的皮肤深处透出,怎么也掩盖不住。
褚颜明知故问道:“可是柜子里太闷热了?殷公子的脸……好红。”
殷止薄冰一样的眼神非但没能阻止褚颜,反而愈发勾起了她的恶趣味,她凑上前去,微微抬手,假意又要去抓他的手腕。
果然,殷止就像受了惊的雏鸟似的,飞快地后退几步,腰撞在了梳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褚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殷公子果真这么怕我么?”
殷止双臂撑在台上,下颌线崩得极紧,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好半晌,他才动了动嘴唇,挤出几个字:“你是女子,不该做方才的事,有失体统。”
好一个有失体统。
褚颜弯起眼睛,笑靥如花。
她很想得寸进尺,追问对方到底是什么事,是拉他的手躲进柜子,还是轻薄地摸了他的嘴唇,亦或是用手掌撑了他的大腿?
可是她知道,要是问出了口,这位冷静自持的净妖师大人可是要从脖子红到脚底了。
她只好假装想了想,道:“但我是妖,人界的纲常伦理,可管不到我。”
殷止这回说不出话来了。
但他脑子里却想的是,什么歪理?
就算是妖,那也是男女有别的。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屋主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两人又在房间里看了看,并没有搜到什么可疑之物,便翻墙从后院离开了追月楼。
14. 索命
亥初三刻,壁阳城大大小小的街市巷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从草后蹿了过去,发出一阵簌响。
露水下来了,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而黏腻。
一场秋雨一场寒,末伏的那点微薄暑气已经被落叶完全带走,要是再下几场雨,这露气就该冻骨了。
沈终南站在墙后,捏了捏有些发麻的手臂。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生闷气,原因自然是殷止又一声不响地出门了,明明早上跟他说好了要一起调查,结果呢?还是把他扔在那蒋府里,他出了房间,左右找不到人,于是便往前庭走去,结果刚好撞见蒋晤那厮的二姨娘,那妇人见他长得俊俏、模样讨喜,便把他拉到了西苑。
沈终南向来不擅长对付这些热情过度的妇人,实在拒绝不了,只好陪着另外几个姨娘打了一下午的叶子牌,手都给他打酸了。
他得了一怀不中用的夸赞和满腔的幽怨,坐在亭边等他那不守信用的师父回来。
沈终南知道殷止独来独往惯了,可能不太习惯身后坠着个跟屁虫,他如是劝说自己,慢慢地,终于将心境平复下来。
谁知道,他家师父居然是带着褚颜一块儿回来的。
沈终南差点一头栽到池子底下去喂鲤鱼。
居然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偌大的院子里,过分,实在是过分。
他喉咙里那口被咽下去的气又憋不住地冒了出来,然而褚颜的一番话却让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非沈终南不可。
于是沈终南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他捏完手臂,又捶了捶小腿,心说,蒋晤那个挨千刀的怎么还不出现。
这厮早上才眼巴巴地求着他们,结果午时一过,就又跑出去逍遥快活了。
这么晚了还不归家,该不会又去调戏哪户的良家妇女了吧?要是真被那妖物盯上,也算他活该!
沈终南一甩袖袍,报复性地想道。
而另一边,蒋晤才刚从酒楼里出来。
他那歪歪倒倒的蹒跚步子一看就是醉得爹妈不认,跟他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公子哥,也是一步一个踉跄。
蒋晤有个一喝醉就喜欢吹牛逼的臭毛病,他靠在门边,嘴里还叼着半截瓜子壳,哼哼道:“方仲那小子也忒是小心眼儿,不就是之前抢了他家一桩生意么?这,这生意场上的事儿,谁说得准?如今连做寿都不请我了,好,好得很!他方家才几亩田几分地?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斤两,我蒋家是他们能比的么?”
旁边那两人虽说喝醉了,但拍马屁的功夫显然已经刻入了骨子里,当即附和道:“蒋兄何必跟他计较?咱们哥几个不照样喝得畅快,你是不知道,方家今晚可是有一出好戏。”
蒋晤打了个酒嗝:“什么好戏?”
“什么好戏,”那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起来,“当然是柳娘回来了!那女人可是泼妇一个,方仲请了追月楼的花魁来助兴,结果助过了火,被那母老虎当场抓包,两人一路从前厅打到后花园,衣裳裤头全甩飞了,大晚上的还跳进金鱼池里洗了个澡,好不精彩。”
言罢,三人好一通幸灾乐祸地大笑。
“说起来,我今日新得了一宝物,”蒋晤从袖袍里抖出一根半尺来长的玄色布条,上面绘制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你们也都知道最近城里妖鬼作祟,闹得人心惶惶,这不,我请了净妖师来我府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两人打断:“蒋兄,你这破布条子该不会就是那净妖师给你的护身符宝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蒋兄,你该不会是上当受骗了吧!就这玩意儿,我能给你裁十条出来!”
蒋晤一听这话可就不乐意了,面红耳赤道:“你们懂个屁!这是人家大师用我的头发烧的灰炼制的,可以挡灾辟邪,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布条?”
那两人还是不信,以为蒋晤喝醉了在胡扯。
话不投机半句多,再加上天色已经很晚了,蒋晤也懒得再跟他们解释,干脆上了马车,往家中赶去。
走的是官道,打更人刚刚敲过了二更,竹梆子的敲击声拖得又长又远,有些吵人,蒋晤将车帷拉好,便舒舒服服地倚着了。
他酒足饭饱,瞌睡虫也随之慢悠悠地跑了出来,没多时便蹿到了他眉心,压住了他沉甸甸的眼皮。
夜深人静,只有青石路上两条浅淡的车辙,一路往远处延伸。
蒋晤睡得昏昏沉沉的,右手撑着脑袋,嘴巴张着,浓重的酒气随着他的呼吸弥漫在整个车厢内。
突然,缰绳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扯了一下,连带着马车也跟着一震。
蒋晤一头磕在了窗板上,牙齿划破嘴唇,当即就把他给痛醒了。
“娘的,”他怒骂一声,一把掀开帘子,“老黄你搞什么幺蛾子?”
谁知,本应在驾车的车夫却不见了人影。
蒋晤的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他左右看了看,确实是没有车夫的身影,于是下了马车。
“老黄,老黄?”蒋晤扯着嗓子叫了几声,“个怪贼奴才,死哪儿去了……”
恰巧起了一阵风,街市外悬挂的幡幌便轻轻地飘动起来,更显得阴森萧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蒋晤总感觉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在那里晃来晃去,似乎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吓得他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儿离蒋府还有三里路,要说走回去吧也不算远,但他酒气上头,懒得不想动,那老黄也不知道是不是尿急,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
蒋晤越想越气,他摸了摸嘴唇上的口子,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然就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余光瞟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从他身后一闪而过。
“谁?”蒋晤大骇,“什么人在那儿装神弄鬼?”
在他说话的间隙,白影又从他头顶飘了过去。
蒋晤只觉得额顶一凉,他伸手一摸,居然摸了满手的污血。
这一下可把蒋晤给吓得不轻,他一张脸由白转紫,两条腿直颤,差点没站稳。
月黑风高,厉鬼索命——
蒋晤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句话来,本是白日时酒楼里那说书先生讲的一个段子,他当时只当个屁听了,没曾想这会儿居然让他给撞了个正着。
该不会,该不会让他碰上那妖鬼了吧?
“蒋晤……蒋晤……”
幽幽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响起,是个虚幻缥缈的男音,带着股子哀怨气。
蒋晤瞬间就怔住了。
是陆惜天,是陆惜天回来了!
他大叫一声,拔腿就往马车上跑。
衣物拖地的窸窣声响起,蒋晤知道那东西就在他身后,他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马车,背紧紧贴着木板,大气也不敢出。
“陆惜天,你是不是陆惜天?”蒋晤面目扭曲,嘴唇半点血色也没,“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啊!”
马车外,沈终南正沉浸在这个角色中无法自拔,他想起蒋晤被他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时,听到蒋晤吐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沈终南心中一动,顺水推舟,幽声道:“蒋晤,蒋少爷,我不来找你我去找谁……”
为了确保效果逼真,他伸出手,往木板上挠了两下。
蒋晤听见那鬼影指甲挠门的声音,牙关直打颤,还真是陆惜天没错!
“孔家兄弟,还有你表哥,都……都被你害死了,”他汗洽股栗,透过车帷,那片白影就在那儿晃来晃去,一副随时会冲进来的模样,“你还不够吗?你还不够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杀你的人是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越说越怕,几乎声泪俱下,慌乱中,一根玄色布条从袖袍中滑落,蒋晤瞳孔一缩,对了,他还有救,他还有救——
回想起殷止教给他的方法,蒋晤抓起布条贴在他嘴唇上,残余的血迹沾染了上去,蒋晤一把掀开帘子,手忙脚乱地将布条扔了出去。
金光大盛,刹那间宛如白昼,蒋晤遮住眼睛,缩在马车内不敢动弹。
等光芒退去,外面已经没有什么声音了。
这是……击退了阴魂?
蒋晤撑起身子,手拉在车帷上,迟迟不敢掀开。
他身上全是冷汗,后背都打湿了。
“蒋晤?”马车外有人叫了他一声。
是殷师父的声音!
蒋晤大喜过望,连忙探出身,见来人正是殷止和褚颜,他情绪一个没控制住,激动地跌下马车,摔了个狗啃泥。
“殷师父,你那法宝当真是管用,那鬼影一下子就被吓退了,”蒋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双眼睛四下张望,见确实没有其他异常后,总算喘出一口气,他一边擦拭着脑门上的污血,一边道,“你不知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殷止见他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略一思索,问道:“方才听见你口中唤一人为‘陆惜天’,那是何人?”
蒋晤拍灰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讪讪:“这……这您都听到了,殷师父耳力真好。”
殷止和褚颜对视了一眼。
褚颜从身后抖出一副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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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之前离开花魁锁烟的房间时用法术摹下来的:“蒋少爷,你可认识此人?”
那副画一出,蒋晤整个人便愣住了。
他脸上明显露出一丝惧怕,以及,心虚。
见他迟迟不说话,殷止道:“蒋晤,你这次只是运气好,要是那冤魂再出现……”
“‘表哥’?”褚颜捏着画像,也追问道,“另外两名受害者,你好像也认识?”
蒋晤抖了两下,他似乎很怕见到画像中的男子,只是看了一眼便别过了头,半晌,他才开了口,语气艰涩:“我……唉,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告诉两位吧。我知道壁阳城中四处作恶的妖物是谁,就是陆惜天,是陆惜天的鬼魂。”
他手一指画像:“他是黄溪村人,自幼丧亲,寄住在他表哥家中,为人自私自利,又极贪财,生得个穷酸面相,我一见他,就不喜。半年前,他跟着他两个表哥来城里赶考,中途遇到同村的孔家兄弟向他们借钱——这些都是我听孔氏兄弟跟我说的。”
“那孔家三兄弟也是来城里考秀才的,我跟他们三兄弟偶然认识,一见如故,便带着他们在城里四处游玩,但那三人钱没带够。本来嘛,都是兄弟,我请他们吃喝也没什么大不了,但那三兄弟碰上了陆惜天一行人,便向他们借钱。”
“这俗话说得好,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我见他们大老远地从黄溪村来,便招待他们去酒楼喝酒,还自掏腰包给他们哥几个住客栈,结果呢?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那陆惜天见我吃醉了酒,假意要送我回府,结果在路上竟然偷偷拿了我的玉佩。”
“现在想来我也是好气量,我想着陆惜天家境贫寒,可能是没见过这种稀奇玩意儿,反正我也不缺那一块儿玉,就权当送给他了。结果他那两个表哥不肯啊,说是他败坏了家风,非要让他把玉佩交出来,这三人起了争执,孔家兄弟也去劝架,结果不知怎么闹的,几个人扭打成一团,那陆惜天在混乱中不知道被谁推搡了一把,摔在地上,磕着脑袋了,死了。”
殷止闻言,蹙了一下眉:“死了?”
“对啊,殷师父你别不信,”蒋晤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一副后悔不已的模样,长叹了一声,“这……这根本就是一出意外,谁能料得到?我们几个便出了钱,把他安葬在了城外。”
“没回黄溪村?”褚颜问了一句。
蒋晤看了她一眼:“褚姑娘你是不知道,那黄溪村虽然就在莫河边儿上,但却是在河对岸,那几日刚好下了场大雨,河水涨潮,十分湍急,竟然把那座土桥给冲垮了,回村实在是不方便,故才……”
褚颜了然,她点了点头,示意蒋晤继续说下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儿,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刚好那时候家父在外做生意小赚了一笔,我便给了那几人一些钱财,算作安慰,这事儿也就这样翻篇了,”蒋晤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前几个月一直都相安无事的,可半月前,那孔家三兄弟便陆续被人害死了,一开始还有人说,是那三人是被下了毒,可中毒哪有死得那样诡异的?”
他打了个寒颤:“浑身血肉皆化为脓水,白骨森森,这……这其中分明有蹊跷!”
“六月廿七刚好是我娘的忌日,我便去城南的寺庙祈福,谁知三日后回壁阳城,路过陆家兄弟的住处,家中却无人,我猜他们多半遭遇了不测,翌日便来寻殷师父了,”蒋晤言辞恳切,“是陆惜天,一定是他,他心有不甘,死后化为邪祟,要来寻仇!”
殷止在心中掐算了一下时间,确实对得上。
“你既知道那二人遇害,为何不去官府报官?”
蒋晤恨恨道:“官府?这事儿官府能管得了吗,孔家兄弟刚死时,便有人去请了城南的和尚来作法,但之后的情况殷师父您也看见了,根本不顶用!”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殷止:“殷师父,您可一定要帮我啊,那陆惜天已经盯上了我,不管他是妖是鬼,都一定要收了他!”
面前二人久久不曾言语,蒋晤抓耳挠腮,心中愈发着急:“两位是嫌报酬给得不足?还请放心,事成之后,某会再给二位添一百两银子。”
殷止侧头看了他一眼。
蒋晤知道对方这是答应了,心中便落了底,他试探道:“敢问这画像,二位是从何处所得?”
褚颜手腕一抖,那副画便被卷起:“这便与你无关了,蒋少爷,你口中的陆惜天,可曾去过追月楼?”
“追月楼?”蒋晤不明所以,“他一个穷乡僻野出来的村夫,怎么可能有钱去追月楼。”
他还想再问,但又怕反而被那两人套了话,思来想去纠结一番后,终是闭了嘴。
15. 复仇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一尾红鲤从莲叶下轻巧游过,轻纱似的尾鳍柔软地铺开,随着水浪一飘一荡,霎是好看。
月亮只从蝉翼般透明的云层后泄出半弯,透过树叶,在池面上投下碎银般的清浅光点。
沈终南被尿憋醒,他先是试着忍耐,但翻来覆去地拱了几下,下腹的胀意愈发明显,他只好翻身下床。
他迷迷糊糊地推开房门,打了个哈欠。
茅房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沈终南端了盏油灯,将衣裳拢了拢。
他正要走到中庭,突然瞧见对面屋顶上猫着个影子,见他抬头,那影子动了动,飞快地向后退去。
沈终南的睡意瞬间散得无影无踪,他大喝一声:“什么人?”
说罢,手腕一翻,将全身气息往汇于指尖,他两指往油灯上一弹,那点微末的火光蓦地升腾而起,冒出三尺高,朝那人影席卷而去。
这一招叫“借气生火”,是沈终南自己取的,他以前跟着殷止偷偷学过,需得将全身的气聚成一点,再借助火星,便能陡然喷出烈火。他以前无论怎么样使不出来,什么“气沉丹田”,“抱元守一”,各种法子都用遍了,都无果。沈终南曾一度泄气不已,莫非他真的没有收妖的天赋?没想到这次阴差阳错的,居然成了。
火舌快,人影反应更快,只见一阵青白的烟雾散开,将那火焰尽数裹了进去,“噗嗤”一声,那火被烟雾卷成无数细小火星,像是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沈终南还想再追,那人影已然退到了暗处。
他站在廊下,仰头望着空空如也的房檐,心一时间沉到了谷底。
即使火光亮起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却清楚地看到了那人的半张脸。
是个妙龄女子,头发披散着,眼神幽怨无比,那仇恨宛若实质般几乎喷薄而出。
难道他刚才装鬼吓人触犯了某种禁忌,把真的鬼给引来了?
沈终南越想越害怕,忙折返回去。
他径直来到殷止房前,也顾不得会把对方吵醒,推门而入:“师父!”
然而,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半点儿人气也没。
被褥还方方正正地叠着,床单上一丝褶皱也没,分明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沈终南大惊,他家师父呢,怎么又不见了?
真是要了命了,怎么一天到晚神出鬼没的。
蒋府其他人都睡得极沉,方才那阵响动并没有将他们吵醒,沈终南披着衣裳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反复确认那人影没再出现后,便去了趟茅房,接着又回自己屋里躺下了。
只是他半点睡意也没,他眼神清明得很,在脑子里反复勾勒那女人的模样。
那人到底是谁?大半夜地鬼鬼祟祟跑到别人家房顶上,看着也不像是贼,难道真的如蒋晤所说,是那个叫什么“陆惜天”的找上门来了?
可蒋晤真要是问心无愧,又怎么会那么惴惴不安?
沈终南曾经听过一个说法,只有枉死之人才会化为厉鬼,那陆惜天已经死了小半年,要是心里没怨没仇的,早就投胎去了,怎会在这壁阳城内四处作恶害人?
这三个疑问在沈终南心底萦绕不去,他拍了拍脸,决定一会儿等殷止回来,和对方好好商议一番,一是为了蒋晤之事,二是告诉殷止,他会使用法术了!
这样一来,殷止应该会愿意教他其他招数了吧?
还有,颜姐姐既然也是净妖师,那他自然也可以去找她学艺,到时候他手握多方功夫,那岂不是厉害非常?
沈终南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傻笑起来。
好在没让他等多久,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总算听到了隔壁传来的推门声。
沈终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跑了出去。
果然是殷止,他正要进屋,便听到有人叫他:“师父!”
殷止神色倒是自若,丝毫没有被人发现深夜出门的慌张。
沈终南嘴巴一撅,当即就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殷止沉默下来,他看了看对面的屋顶,目光沉沉。
沈终南忙道:“我还记得那女人的模样,师父,要不要我把她画下来?”
“不必。”殷止道,如果不出他所料,那女人就是追月楼的花魁锁烟。
他和褚颜离开时小心异常,应该没有被发现,那现在看来,多半是蒋晤找净妖师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壁阳城,那锁烟应该是为了打探虚实,才趁夜色溜来蒋晤府上的。
锁烟既然在屋中存了那么大的一副画像,而且这半月来死的五人,皆和当初跟陆惜天的死有关,虽不知陆惜天为何会跟妖物扯上干系,但如此一来,整件事的因果,殷止心里已经有个了七七八八。
沈终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殷止的脸色,他搓了搓手,迟疑道:“师父,我……我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殷止垂眸,见沈终南并未束发,衣襟半开,一看就是刚才床榻上爬起来,此时他眼神飘忽,似乎是为他用火焰击退锁烟的事些许自责。
“师父?”沈终南压低了声音,“我就是怕那女人对其他人不利,这蒋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虽然蒋晤那厮是个混球,但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睡觉罢,”殷止知道他是好心,“有什么事明日起来再说。”
沈终南低低地应了一声,回屋了。
殷止见他门阖上,便收回了视线,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往褚颜的屋子那边看了一眼,见并无响动后,也关上了房门。
沈终南醒来时,正好是辰时二刻。
他眼底下挂着淡淡的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休息好。
沈终南束好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把剑挂在了腰上。
这不是什么宝剑,只是沈老爷还在世时,随便找的一个铁匠替沈终南打的。剑身轻巧,长一尺八寸,适合他这样身量未长成的少年人,不过剑并未开刃,只能当个绣花枕头耍耍罢了。
沈终南知道这剑并不能慑敌,没什么用,但是他始终舍不得扔。
算是留个念想。
他脖子上那只用红线穿着的翡翠玉观音从领口了露出来半截,沈终南将它整理好,便系上了襟扣。
等他收拾好出门时,殷止和褚颜已经在院子里了。
那两人坐在院中的紫藤花架下,面前的石桌上还放了饭菜,应该是蒋晤差人送过来的。
沈终南打了个哈欠,慢腾腾走过去。
“师父,颜姐姐,我刚才听到有人在外面吵闹,怎么回事?”
褚颜将那盘水晶包往沈终南的方向送了送:“是西苑的几个姐姐——喏,还是热的,快吃吧。”
沈终南朝西苑看了一眼,心知多半是蒋晤的那几个姨娘得知了昨夜蒋晤遇险的事儿,这是一大早来讨说法了。
他本来有些起床气,但是见褚颜的这番举动,那点烦躁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心想颜姐姐真贴心,知道他爱吃包子。
“对了,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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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昨晚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响动?”沈终南压低了声音,问道。
褚颜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笑意:“我刚听殷公子说了昨晚的事,不过,我昨晚有事出门了。”
桑百尺和桑楚楚已经离开了壁阳城,褚颜本以为这两人会插手城中妖物一事,未曾想对方只是忙着赶路,不过这样一来,她倒也不用分心了,只需放长线钓大鱼即可。
她在桑楚楚身上留下了“帖”,无论他们去哪里,她都能一清二楚。
沈终南咬了咬筷子,心想,怎么和他师父一样,都是夜猫子。
“师父,其中肯定还有隐情,咱们要不要去问问蒋晤?”沈终南分析道,“我总觉得他说话半真半假的。”
殷止:“他不会说的。”
听他语气如此笃定,沈终南不解:“为何?昨晚那厮被我一吓,就什么都抖出来了,我瞧着他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如果再来一次,想必……”
“不必他身上浪费时间,”褚颜摇了摇头,“他无足轻重,我们得去追月楼。”
沈终南刚夹起一只水晶包,闻言手一抖,包子“啪叽”一声落回了盘子里。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听到了什么,追月楼?
沈终南看了看殷止,又看了看褚颜,表情很是精彩:“师父,你……你居然去青楼?”
他那日回去后查了查喝花酒到底是什么意思,本以为是什么文雅之事,没想到就是去青楼找些歌伎舞女陪酒。
殷止面不改色道:“只是为了查案。”
褚颜见沈终南一副好奇不已又不敢追问的模样,便道:“喝喝酒听听曲儿罢了,终南若是想去……”
沈终南此人看似十分精明,实则很好糊弄,特别是说话的人还是褚颜,他毫不生疑,兴兴头头地就要答应。
殷止抬眸望向褚颜,脸上分明写着“不要带坏小孩子”几个大字。
褚颜便笑了,她本意就是想逗逗沈终南,但见他信以为真的样子,只好三言两语简单将追月楼的事讲了讲。
沈终南也没心情吃饭了,他伸着手指头比划:“所以,追月楼的花魁就是在城里作祟的妖怪?可是她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害人,难道是为了给陆惜天报仇么?”
“现在想来只有这一个理由,她很谨慎,孔氏兄弟都不是在一夜之间死亡的,中间隔了好几日,”褚颜道,“陆惜天的表哥则是在……”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三日前,”殷止接上后半句,“蒋晤从寺庙回来的前一日。”
“原来如此,以蒋晤那个性子,当时他们几人误杀了陆惜天后,应该不敢去报官,加之陆惜天无父无母,他那两个表哥也可以对外宣称陆惜天只是出了意外,也不会有外人怀疑,”沈终南点了点头,他皱紧眉头,“不过既然那花魁已经知道蒋晤请了净妖师来府上,恐怕不会再轻易动手了,如果我是她,只怕会连夜逃出壁阳城。”
褚颜却笑了:“蒋晤此人,锁烟是非杀他不可,她不会逃走的。”
能亲手绘出那样的一幅画并存放在闺房中,时时刻刻观摩查看,锁烟和陆惜天之间的过往,只怕是纠缠得极深。
沈终南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褚颜的意思,莫非……那两人是爱侣?
人和妖相恋,他只在一些志怪小说中看过,只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看看也就罢了,如今却在现实中遇上,沈终南却是有几分不敢相信的。
妖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又怎会爱上凡人?
16. 解围
天还未黑,追月楼的红灯笼便挂了起来,柔红的烛光微微透出,格外暧昧。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车夫掀开帘子,从车上下来个年约五十的男人,锦衣华服,面圆身宽,瞧着倒是一脸和气。
正在门口迎客的茹妈妈脸色却一变,这衣冠狗彘的东西怎么又来了?
她心底一边啐骂,换上满脸堆笑走了过去,手帕甩了甩,带起一股香风,连着耳朵上镶了玉的大金坠子也能一荡一荡的:“哟,哪阵风把李老爷给吹过来了?真是稀客啊,李老爷,这有大半个月没见着您了。”
李老爷本想露出个富贵逼人的笑,奈何他眉毛短眼睛小,脸上的肉团团地挤在一起,下巴足有三层,将他的表情活生生变成了“憨厚”,他理了理袖袍上的褶皱,温声道:“茹妈妈,我这不是刚回壁阳城嘛,地皮子还没踩热,就来了你这追月楼。”
茹妈妈听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笑得更热情了,脸上皱纹里涂的粉都给挤掉几丝:“李老爷,您出手大方,这份恩情追月楼上上下下的姑娘们都记着呢。快,里边儿请。”
李老爷这才迈着四方步,跨过了追月楼的门槛,他黄豆大的眼睛在前厅扫了一圈:“锁烟妹妹今儿得空吗?”
呸,还妹妹,当人家爹都嫌年纪大。
茹妈妈脸上笑意半分未减,她唤来一边的小厮,对其低语了几句,又道:“老爷,您先坐着,锁烟那丫头马上就过来。”
这时,一个穿绿衫的少女端着酒杯从后边儿走过来,见到李老爷,瞬间脸色一白,差点把酒给洒了。
不止是她,其他几个在前厅陪客人喝酒的姑娘也都不太待见这李老爷,原因无他,这李老爷看着是个和蔼可亲的,实则就是个变态,上一刻还笑呵呵地跟你饮酒作赋,下一刻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了,突然就大发雷霆要动手打人。
扇耳光都是好的了,上次在二楼的包房里,直接把楼里的一个姑娘给踹到吐血,要不是茹妈妈及时赶到,那姑娘恐怕就一命呜呼了。
但有句话说得好,给钱的是大爷,加上这李老爷又跟知县是亲戚,茹妈妈是万万不敢得罪他的,因此只要没闹出人命,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不多时,小厮从后院小步跑来,凑到茹妈妈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茹妈妈脸色顿时一变。
她走到一边,柳眉倒竖:“你说什么?锁烟没在屋子里,她一个时辰前还跟我说她在屋里练琴呢。”
那小厮也是急赤白脸的:“这小的也不知道啊,方才去唤了几声,屋子里没人应答,小的就推门进去,空空荡荡的,哪里有人影?”
“还不去找?”茹妈妈用余光斜了一眼正在用茶盏拨浮叶的李老爷,“脚程快些。”
小厮“诶”了一声,又一溜烟儿地跑了。
李老爷耳朵却是个灵光的,他隐隐听到了几句,当即重重地放下茶杯:“锁烟妹妹这是不愿意见我?”
“这怎么会,李老爷,您别动怒,”茹妈妈见茶水都被溅了出来,忙上去安抚,“老爷,锁烟那丫头您还不知道?就是疲懒了些,还未起呢,姑娘家总算要梳妆打扮的……”
“罢了,”李老爷冷哼一声,目光一转,指了指那个绿衫少女,“就她吧,瞧着还算顺眼。”
绿衫少女还未及笄,是追月楼里年纪最小的,脑子跟不上身段,学什么都很慢,弹琴像牛叫,唱曲儿像哭丧,可谓是琴棋书画一样不通,几乎没什么客人会点她的台。但追月楼从不养闲人,她没事儿就端端茶送送酒,要是有客人对她感兴趣,也陪着聊两句,不过她嘴笨,说错话不自知,常惹得客人恼,被茹妈妈骂更是家常便饭。
“绿竹,还愣着干什么,没瞧见李老爷来了?”茹妈妈朝她使了个眼色,见对方没反应,一伸手,恶狠狠地把人给拽过来了。
绿竹抖得像筛糠似的,她额头上的伤还未好,用脂粉遮盖着也还看得出一点淤肿。她记得这位李老爷,上次她端着茶从他身边过,这李老爷非要让她留下来陪着行酒令,她磕磕绊绊地接不出,李老爷登时就发了火,把酒杯果盘全给摔碎,瓷片飞溅时不慎割伤了她的手背,她吓得眼泪都出来了,硬是不敢吭一声。
绿竹恳求地看着茹妈妈,嘴唇啜嗫着想说什么,却被茹妈妈抬手打断:“好姑娘,快去。”
绿竹被李老爷拉着扯着,带上了二楼的包间。
门一掩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听得到绿竹细细的啜泣。
李老爷就好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绕着她转了一圈儿,笑得和颜悦色的:“绿竹,是吧?哭什么,老爷我脾性好,又大方,你要是伺候好了,少不了赏。”
他说着从袖口里取出几锭银子,随手扔在了桌上。
绿竹抹着泪,愣是不敢上去拿。
李老爷踱着步,走到房间右边的柜前,伸手从暗格里拿了册话本出来,是书坊新出的,他随手一翻,是出情戏,讲一个富家小姐春情难耐,与府里的下人私通,事情败露后被家里人强行嫁给了一个穷书生,生下一儿一女后又与那下人相遇,两人旧情复燃的香艳又苦情的故事。
李老爷来了兴致,把话本朝绿竹一甩:“这个故事妙,念与我听听。”
绿竹没吭声,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弄脏,白一道黄一道,瞧着像只丑花猫。
李老爷斜眼一扫,见她身上没二两肉,瘦瘦巴巴地跟个刚抽条的竹竿儿一样,还是个黄毛丫头,连他府上的婢子都比这人有风韵。
绿竹被他眼角投来那一道阴光吓了一跳,连忙拿起话本。
“念啊。”李老爷往榻上一靠,悠悠道。
绿竹捏着话本,指尖都泛了白,她硬着头皮翻开书页,开始念起来。
没想到才念了一小段,李老爷就“啧”了一声。
“念的什么这是?抑扬顿挫,绘声绘色,八个字你一个都不占,”他坐起身,那张蠢胖蠢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怒气,他这一瞪眼就跟换了张皮似的,神色阴鸷,叫人看了就遍体生寒,“茹妈妈就是这样调教你的?”
绿竹一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她埋着头,双手不断颤抖。
“哦,我想起来了,”绿竹听见李老爷慢吞吞地说道,“上次那个不肯唱曲儿的,也是你罢?”
绿竹瞳孔一缩。
下一瞬,只听得一阵破风声,绿竹慌乱之下护住了头,但是她身子骨太瘦小,加之李老爷使了十足的劲头,绿竹被瓷枕结结实实地砸中,噼啪碎裂声响起,大大小小的瓷片飞溅,她的手臂被划破,鲜血四溢。
茹妈妈知道李老爷的喜怒无常,因此早就备了人在房外候着,一听见异动,一个小厮便推了门进来,见到这满地狼藉,他连忙躬身:“李老爷莫动怒,绿竹这丫头不懂事,您可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叫茹妈妈给您换别的姑娘。”说着便架住绿竹的两腋,想把人拖走。
“慢着,谁准你带走这小妮子的?”李老爷怒道,“茹妈妈不会管教人,我便来替她管教管教!”
就在他迈着大步朝绿竹走过来时,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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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爷何必跟一个小丫头置气,怪我来得迟,没能让老爷满意了。”
李老爷见到来人,眼睛顿时一亮,他变脸如翻书,又恢复了那副亲善儒雅的好模样:“锁烟妹妹,半月未见,还是那么漂亮。”
锁烟将绿竹扶起来,右手在她后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低声道:“回去好好休息,我跟茹妈妈说过了,别怕。”
“锁烟姐姐……”绿竹再也忍耐不住,鼻涕眼泪横流,被小厮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追月楼里的所有姑娘,都是喜欢锁烟的,她为人和善,就算是当上花魁,也丝毫没有架子,尤其是对那些年纪小的孩子,更是如同亲妹妹一般,有人生病了、又或者哪个怪脾气的客人来了,锁烟都会站出来。
就连茹妈妈,其实也在私下里把她当成未来追月楼的主人在培养。
门阖上的那一刻,绿竹看到了锁烟衣裙下摆沾染着的一滴血,她以为那是方才锁烟扶她时不小心沾上的,便没有多想。
绿竹回到自己屋内,她和另一个叫若湘的姑娘一同住。
若湘替她上了药,包扎好伤口。
“绿竹,我跟你说一件事儿,你可别告诉别人,”若湘压低了声音,“我方才看见锁烟姐姐是从院子后边翻墙进来的。”
绿竹诧异:“这怎么可能?”
青楼里的姑娘平常是不会抛头露面的,吃穿用度都是茹妈妈派人出去采备。
若湘道:“我当时也以为我看错了,但是真的是锁烟姐姐,她神色有些不正常,慌慌张张的……你可别告诉茹妈妈。”
“当然不会,”绿竹保证道,“锁烟姐姐对我们那么好,应该是有什么私事不方便让楼里的人知道……”
她们正说着,门外边儿有一个姑娘经过,她推开门,对两人道:“诶,那个李老爷回去了。”
绿竹一听到这两个字,下意识就抖了两下,被若湘拍了拍手才稳住情绪。
“说是府上有事儿,急急匆匆地走了,”那姑娘吐了吐舌头,“走了也好,这瘟神,以后不来了才好。茹妈妈也是,当面老爷老爷叫得亲热,背地里一口一个孙子,还真是两幅面孔。”
她没想到她一语成谶。
晚些时候,那李老爷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书房内。
也是同之前那些人一样的死相,血肉俱融,只余白骨,恶臭的污血从案桌一直流到门槛边,形容惨烈。
听说他家下人发现时,当场被吓尿了裤子。
李老爷是何等身份,这消息不胫而走,没多时便传遍了壁阳城的每个角落。
“完了,这下完了,那老东西从咱们楼里回去就死了,这……该不会我们楼里……”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那李老爷回去的路上还顺路去了白云轩买醉鹅,还在碧玉堂挑了首饰,关我们追月楼什么事儿?”
“你说的倒有理,哼,依我看,那种脑满肠肥的色鬼,死了也是活该……”
茹妈妈正在焦头烂额呢,听了几个姑娘冒出的闲话,更是满脸愁色。
她知道这壁阳城里近半月来妖物作祟,前几个死的人,好像姓孔还是姓什么,也曾来过追月楼,只是这期间隔了好几日,官府例行公事派人来查了查,便走了。
但这次李老爷可不一样,可以算是前后脚出的事儿,他又是知县的亲戚,听说那些衙役已经到了碧玉轩,想来不过半个时辰,就该到他们追月楼了。
茹妈妈坐在酒桌边,长叹了口气。
今晚追月楼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17. 障目
“诶你听说没,李氏布行的李老爷死了!”
“听说了听说了,好像是被仇家杀害的。”
“屁的仇家,就是那妖物干的!这都六起了吧?哎哟真是作孽哦,那知县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连那邪祟的毛都没薅到一根,不如换老子来当!”
蒋府的几个下人靠在墙根,正在议论李老爷遇害一事。
放在往常,老百姓对这种事还津津乐道,但如今,这壁阳城内人人自危,唯恐横祸降临到自己头上。
“完了完了,这壁阳城要完了,刚刚在西市街那边的巷子里,又发现一具骨尸!”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几个人抬起头,只见府上的跛脚管事从大门口一瘸一拐地崴过来,面上满是惊惶之色。
“三哥,你说什么?”
管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方才我去西市买药,见巷子口围了一大群人,便去凑凑热闹,结果你猜怎么着,又是一起惨案哪!听人说就是住那附近的,下午才刚从赌坊里出来,晚上就死了,半边身子倒在井里,井水都被染红了!”
众人闻言,皆是又惊又怕。
“少爷请到府上的净妖师都赶过去了,唉,你们说这都是个什么事儿?要不我还是收拾收拾回老家算了,这壁阳城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现在就……”管事话还没说完,便瞧见一个打扮妖艳的夫人施施然进了门,当即就噤了声。
来人是府上的四姨娘,性格古怪,最烦的就是下人嚼舌根,动不动就对下人又打又骂的,前不久才刚把西苑里的一个丫鬟给赶走。
管事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四姨娘,小的只是随口一说,千万别当真啊!”
四姨娘冷冷看他一眼,嘴皮子动都没动一下,便进去了。
那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四姨娘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
“出去和别人打了一下午叶子牌,估计输了,心情不好,懒得说话吧。”
四姨娘本来都走到石子路尽头了,突然又转过身来,问了句:“那两个净妖师都走了?”
“走了,走了,”其中一个人答道,“我亲眼看见的,还是知县派人来请的。”
见四姨娘走远,那人突然回过神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噢还有个姑娘,不过瞧着不太像会捉妖的样子……”
四姨娘走到西苑门口,却并不进去,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目光晦暗不明。
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她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影,瞧见一个丫鬟端着碗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丫鬟一见到她,便行了个礼。
“干什么去?”四姨娘拦住那丫鬟,只见她手中木盘放了个青花瓷盅,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回四姨娘,奴婢是给少爷送药去的,少爷昨夜回来得晚,又吃了酒,染了风寒。”
四姨娘目光一转:“给我吧。”
这四姨娘是蒋晤从青楼里赎出来的,蒋晤觉得她漂亮,又会唱昆曲儿,因此对她格外宠爱,可再美的花儿也终究会有赏厌的那一天,蒋晤又是个喜新厌旧之人,才过了一年多,便渐渐地不再去她屋里了。
一开始,她怨恨、不满,经常在夜半故意纵声高歌,引得蒋晤心烦不已。后来不知是怎么的,她或许是突然想开了,便不再行奇诡之事,把自己的郎君当成个隐形人,半个月也懒得问候上一句,打叶子牌成了她唯一的消遣,经常出去一打就是一下午,倒也乐得清闲。
丫鬟闻言,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把药递给了她。
四姨娘端着药,往蒋晤房中走去。
蒋晤的住在最北边的别院,需得穿过架在池塘上的那座曲桥,四姨娘走动时步履轻盈,没一点儿声音,然而那些聚在八角玲珑亭边的鲤鱼却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似的,忽地一晃,纷纷躲进了暗处。
屋内只留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四姨娘推门而入,见床上睡着个人影,脑袋朝里,看不清模样。
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烛火忽明忽暗,将妇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地面一直拖到了惨白的窗户纸上。
四姨娘将药放在桌上,坐到了床边,她先是低低地唤了声“蒋晤”,见对方没反应,便伸手把人给翻了过来。
确实是蒋晤,他正在沉睡,脸色青白,眉宇之中隐隐有黑气,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蒋晤,蒋晤……
四姨娘脸上的杀意愈发明显,只听得一阵窸窣声,她长长的裙摆下居然凭空生出了一条漆黑的尾巴,一节一节,顶部弯钩形的针亮着一抹赤色。
竟然是一只蝎子尾巴。
紧接着,“四姨娘”的脸皮上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痕,几个呼吸间,便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赫然是锁烟。
她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哪里像一个花魁,分明是个恶鬼。
蝎尾愈探愈长,比成年男子的小臂还要粗上几分,坚硬的外壳映着一道火光,蝎尾在空中蜷曲了一下,便猛地朝蒋晤面门上扎去。
针状的尾巴尖没入,预想之中的皮肉刺破声并没有响起,反而是轻薄的、微不可闻的嘎吱声。
下一瞬,烟雾四起,床上躺着的大活人居然变成了一片拇指大的树叶,树叶晃晃悠悠地从床榻飘起,落在了桌上。
是障目叶!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种树叶只要贴在某种东西身上,便能遮挡其原本的模样,有些修为低下不能化形的小妖最喜用这障目叶来掩盖自己的真身。
锁烟瞳孔一缩,飞快地收回蝎尾,往后退去。
烟雾浓郁,锁烟根本辨不清方向,慌乱中她打碎了桌上的药盅,滚烫的药汁溅在了她的手臂上。
那点烛火还在不停摇曳,锁烟心生一计,盘踞在她脚下的蝎尾“腾”地横扫出去,将蜡烛掀翻,挽在床边的纱账霎时被点燃,一时间,屋内火光大亮。
蝎尾又是一个劈砍,直接将木窗捅了个稀巴烂,锁烟趁机跳出了屋子。
然而,还没等她双脚落到地面,一道金属环扣的清脆碰撞声响起,仓皇间锁烟只来得及弯腰往后一躲,那东西堪堪擦过她的腹部,撞在了墙壁上。
不给她喘气的机会,金色的链条宛如灵蛇一般调转了头,又狠狠冲她袭来。
锁烟深知这锁妖链的厉害,要是被它束缚住,轻易不能挣脱。
一妖一链缠斗起来,那背后施法之人着实厉害,锁烟的动作逐渐变得不稳,她勉力稳定心神,蝎尾往后一卷,拖住了屋内正在熊熊燃烧的帐幔,用尽全力往锁妖链上甩去。
她带了七成的妖力,着火的帐幔像个巨大的火球,火光炸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连着锁妖链也被火舌缠绕,藤蔓一般飞快地往链子尽头烧去。
要是那净妖师不及时松手,非得被带着妖力的火焰灼烧不可。
只可惜锁烟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要说“玩火”,那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殷止。
殷止自烟雾后走出,他非但不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紧了锁妖链,幽蓝色的诡异火焰从他的指尖燃烧起来,鬼火一样。
锁妖链发出一阵刺耳的破风声,鞭打在地上,甚至将土地灼出了一道焦痕。
锁烟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里映出一条被蓝色火焰卷住的锁妖链,只是须臾间,她的蝎尾便被链条缠住,随即,那锁妖链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无需殷止再催动,蟒蛇一样,从蝎尾一路向上延伸,将锁烟捆了个结结实实。
她喉咙里发出凄厉痛苦的哀嚎,不仅是锁妖链对妖她力的压制,更因为那蓝色火焰正在灼烧她的□□。
她甚至连衣裳都没破一点儿,但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火是如何一点点透过布料,贪婪地蚕食着她脆弱的妖体。
“还跑么?”
烟雾散尽,殷止朝锁烟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幽蓝色的火焰映在他那双荒酒枯灯一样的眼瞳里,火光跳动,深深浅浅,乍一看,竟是敛去了几分冷意。
然而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锁烟心里却半分也提不起侥幸之意。
她瘫软在地上,胸口不住起伏,穿心般的疼痛让她嘴唇不住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的蝎尾被锁妖链划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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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存长的口子,黑血从那口子里溢出,只是还没流到地上,便被火焰给灼烧殆尽。
她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锁烟双目中满是不甘,她还没能杀死蒋晤为陆惜天报仇,怎能死在这里?
她喉头一甜,怒火攻心,“噗”地吐出一口黑血。
锁妖链愈缠愈紧,锁烟面如金纸,一双充血的眼睛几乎瞪出眼眶外。
“殷公子,放开她吧,”褚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看起来很疼。”
殷止一回头,就见褚颜正站在一株紫薇花下,迈动步伐时,有一朵粉紫色的紫薇轻轻拂过了她的肩头,留下一抹浅浅的湿痕。
她手里捏着一根绳子,而蒋晤则跟遛狗似的被牵在后面。
殷止:“……”
什么情况?
蒋晤眼睛上还蒙着一条黑布,他张着嘴,喉头颤动着,却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给这位蒋少爷下了个禁言咒。”褚颜好心解释了一句。
殷止的目光在蒋晤脸上的黑布和手腕上的绳子之间来回转了好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殷公子,你若是再不收回你的……火,那位花魁可就要被烧死了。”褚颜朝他轻轻一笑。
锁烟原本姣好的面容现在却是无比狰狞,她拼命催动妖力,试图去抵抗束缚在身上的蓝色火焰,黑色的坚硬外壳隐隐浮现在她脸侧,俨然快维持不住人形。
殷止淡淡一垂眸,五指合拢,灼灼燃烧的火焰便霎时消失了,锁妖链上的金光也黯淡下去,虚虚地缠在锁烟身上。
锁烟脖子往后一仰,身躯摔在地上,半死不活地喘着气,眼神涣散。
“蒋少爷不太听话,只好用这种方式把他带过来了,”褚颜见锁烟暂无性命之虞,便将注意力放回了蒋晤身上,她纤细的手指勾着绳索,往里面收了一圈儿,语气轻柔,“蒋少爷,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呀。”
她眼角含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跟哪个好友聊天,手上却用了劲,绳子一绷紧,把蒋晤给拽了个趔趄。
蒋晤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蒙在黑布下的眼睛泛着点点泪光,要是再汹涌一点,便能从布下奔流而出。
一刻钟前,他还在书房里优哉游哉地练书法——他跟殷师父说好了,要设一个计将那妖物引出来,敌在暗他们在明,蒋晤当即就同意了,恨不得让对方再带几个壮实的家丁一同去。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生怕出什么意外,谁知这个当口,褚颜却过来了,说是请他帮个忙。
美人相求,哪里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蒋晤不疑有他,点头如捣蒜地就答应了。他越看褚颜那张脸越喜欢,一时色迷心窍,没忍住说了几句浑话。
他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一边做着白日梦,一边任由褚颜将黑布蒙在他脸上。
等手腕被一根粗粝的麻绳栓住时,蒋晤这才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乖乖,这么野的吗?
他嘴角差点没咧到耳根,张嘴又放了一通屁。
可是等他磕磕绊绊地被褚颜拉着迈过了门槛,又踏上了曲桥时,蒋晤开始慌了,他在蒋府住了二十多年,对每个地方都再熟悉不过,这个方向,不是朝他卧房走的吗?
殷师父说那附近设了结界,寻常人不可来打扰,那……那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蒋晤越想越心慌,步子一刹,就想把脸上的黑布扯下来,可是没等他抬手,又被褚颜牵着狠狠一扯,差点没把他摔池塘里去。
他扯着嗓子一通乱叫,才嚎了两声,便震惊地发现,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了。
不止如此,连带着手脚也不听使唤,像是被鬼上身一样,毫不反抗地就乖乖跟着褚颜走了。
蒋晤一直被带到他所住的小院,低矮的枝桠戳到了他脸上的黑布,让他浑身一激灵。
褚颜轻笑了一声,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蒋晤路过她身边时,她脚尖踩了一下那根拖在地上的绳子。
只听得“哎哟”一声惨叫,蒋晤一个大鹏展翅,摔了个“五体投地”。
刚好栽倒在被锁妖链困住的锁烟面前。
18. 换命
蒋晤惊喜地发现他又能说话了!
不仅能说话,身体似乎也拿回了掌控权。
他手脚并用地支起身子,一把将覆盖在眼睛上的黑布给摘了下来,却不期然对上一双阴森冰冷的眼睛。
那目光凶狠至极,蒋晤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去。
他一双眼珠子乱瞟,在看到那女子裙下拖出的一条长长蝎尾后,登时面色飞白,连说话都带上了颤音:“这……这便是那妖物?还真是形容可怖,殷师父,快,快把她给收了!”
锁烟五指抠在地上,血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若不是锁妖链令她寸步难行,她早已扑上去把面前这人撕成碎片。
“真是好算计,你们早就知道了我藏身于追月楼,却还是按兵不动,”锁烟冷冷道,“都说妖阴邪狡诈,我看未必,论卑鄙无耻,你们人类倒是更甚几分。”
她为了将这净妖师引开蒋府,故意又杀了两个人,想来个声东击西,没想到最后居然被一片障目叶给骗了。
面对她这番指责啐骂,殷止半点发怒的迹象也没,他反问道:“你明明杀死蒋晤一人便足够了,为何还要残害其他无辜之人?”
蒋晤闻言,气得直翻白眼,他花了大价钱请殷止来保护他,但听听这人说的什么鬼话,什么“只杀他一人就够了”?
他嘴唇蠕动几下,正要发作,却瞧见站在殷止身后半步的褚颜对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蒋晤后背一凉,瞬间就焉巴了,他可不想再被那什么“禁言术”给堵得叫破喉咙也发不出一点声。
这美人儿,外面包着艳丽惑人的糖衣,里面却是实打实的毒药。
还是少招惹她为妙。
“无辜,他们哪里无辜?”锁烟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扯动嘴唇,发出了几声嘶哑的笑来,“一个是欺辱我妹妹的嫖客,一个是打骂自己妻子儿女的赌鬼,这两个人,都是该死之人,何来无辜一说?”
殷止目光深沉,久久没有言语。
锁烟垂在地上的蝎尾无力地动了动,黑血已经在她身下聚成一小滩,她藏在衣裙下的腿也正在慢慢变回蝎子的附肢。
她修为不过短短四百年,因为好奇来到人界,但她力量太弱,在穿过界门时身受重伤,连螯肢都断掉一截,躺在土里奄奄一息,如若不是陆惜天救了她一命,她哪里活得到今日。
初见陆惜天时,他一副书生打扮,鹑衣百结,容貌憔悴,下巴上有道浅浅的疤,一看就知家中十分清苦。他见田埂上有只受了伤的蝎子,便将草药捣碎敷在蝎子断肢处,还撕下自己的衣服给其包扎,要是换做其他人,多半只会将这蝎子拿回去泡药酒。
锁烟从昏迷中苏醒,见她正被一个人类捏在手里,顿时大骇,蝎尾一甩,便刺进了陆惜天的手指。
陆惜天疼地“嘶”了一声,将蝎子放在了地上,苦笑道:“你这小家伙,怎么恩将仇报?”
锁烟警惕地往后退去,蝎尾高高扬起。
陆惜天将手指处的黑血挤出来,并不气恼:“快走吧,别让人给捉住了。”
言罢,他背起旁边的竹篓,离开了此处。
锁烟望着他的背影出了神,那个人类居然救了她么?
她稍作迟疑,便一路跟着陆惜天。
陆惜天倒是没发现那只被他救下的蝎子一直尾随着他,他品性善良,无论是见到被雨淋湿无法飞翔的鸟儿,亦或是被捕兽夹困住的小兽,他都会进行救助。
再过一个月,陆惜天便要去壁阳城中参加县试,他相信行善积德,福有攸归,此次县试他必能中。
自那以后,锁烟每日都会来看这个人类,她看着他在廊下背书,在夜里挑灯;看他背着那只破旧的竹篓去山上采药,然后在溪边清洗药草;看着他披着晚霞从林中归家,将摘到的新鲜果子都送去他那两个表哥屋里,自己则吃小的、酸的。
锁烟是族群中第一个来到人界的妖,她看着陆惜天忙碌的身影,忍不住想,他好像和其他人类,不太一样。
出界门前,她的族人苦口婆心地告诫她,千万不可接近人类,人类阴险、残忍,视幼小动物的生命如草芥。
但陆惜天是不一样的,锁烟在修行之余,唯一的乐趣就是观察陆惜天。
这一晃,一个月便过去了。
去壁阳城的前一个夜晚,陆惜天生了病,好在黄溪村里有一个郎中,陆惜天不想因病缺考,他为这县试准备了足足三年,便连夜去找那郎中拿药。等拿完药回来,陆惜天抄的小路,他正走着,却瞧见前面有个什么闪光的东西。
他以为那是铜钱,没想到拾起来才发现,竟然是一枚金叶子。
他又惊又疑,只见不远处的树林里,一个黑影闪了过去。
陆惜天跟着那影子进了树林,他本就生了病,加上又是夜晚,看不清路,不慎跌进了一个深坑中。
也不知道这坑是猎户为了抓猎物挖的,还是自然形成的。
陆惜天摔得脑瓜子嗡嗡直响,他艰难地爬起来,正想呼救,却看见这坑的石壁上竟然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洞窟。
而在洞窟之内,则是一口木箱,箱门半开着,无数金叶子散落在地上,而木箱内隐隐可见光华流转。
一只手掌大的黑色蝎子正伏在木箱之上,右螯肢上还系着一根青色的布条。
陆惜天一眼就认出,这是曾经扎了他的那只蝎子。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去,像是想说些什么,但那蝎子却甩了甩蝎尾,爬下木箱钻进了洞窟深处。
陆惜天以前听说过,壁阳城某一任的县令因贪污受贿而被朝廷查处,被抄家前,那县令命府上的奴才将尽数家当藏在了城外的山上,百年过去,此事已成轶闻,周围几个村子也曾有人上山找寻过,皆是失望而归,没想到今日……
因祸得福的陆惜天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要是换作常人,早就拿着这笔钱去挥霍了,什么县试乡试,早就当个屁给放了,但陆惜天却觉得这笔钱来路不正,就算是那蝎子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带他找到的,但他也不能要。
陆惜天思来想去之下,只用他那只缝缝补补的破钱袋装了一袋金叶子,这些钱,他一半拿给他那两个表哥,算是这么多年来让他寄住的酬谢;另外一半,给村东的那个独自养育五个儿女的姚寡妇和瞎眼坡脚的聂郎中送去一些,剩下的金叶子,他省着用,足够用十几年了。
木箱里还有许多珊瑚、珍珠、翡翠等稀罕物,陆惜天一概没动。
要去参加县试,至少得提前三天到城里。
锁烟望着陆惜天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有些发愁,她本是想跟着对方一同进城的,但是城里人太多,她不好躲藏,只得作罢。
阴云密布,远处似有雷声响起。
这次雷劫过后,她就可以化形了。
锁烟心里又酸又甜,甜的是她若是历劫成功,此后便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陆惜天身边了;酸的是,要是对方知道她其实是妖,会不会,会不会……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短短三日,锁烟却觉得像是过了四季那么长。
她站在阡陌之上,极目远眺,期待着那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能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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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尽头归来。
灰蓝色的穹隆从头顶开始,逐渐淡下来,变成天边与地平线接壤的淡淡青烟,日头升了又落,锁烟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暴雨过后,沟渠里的水漫了出来,水流湍急,映出一个曼妙的女子身形。
周围村子里去壁阳城参加县试的人都回来了,唯独不见陆惜天。
锁烟开始担心起来,在听说陆惜天的表哥和村里的孔氏兄弟也没回来后,这股担忧更是达到了极点。
莫河边上,一群壮年男子正在抢修那座土桥。
锁烟听人说,陆惜天一行人可能是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
城里有宝马香车,有玉壶光转,更有醇香温和的美酒和青楼里柳天艳影的美人。
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进了城,沉迷其间是再合理不过的。
锁烟却想,约莫是有事耽搁了,回村的桥又被冲垮,在城里驻留是正常的,陆惜天面对那么一大箱子的财宝都不为所动,怎么可能就沉溺于那些浮华之中?
她得趁陆惜天没回来时好好修行,稳固妖力,万一……万一以后在他面前不小心现了形,那岂不是会吓到他?
锁烟没想到,在她隐藏在山洞中修炼时,陆惜天的表哥和孔氏兄弟在夜半时偷偷摸摸回了村,将那一箱子宝物带走了。
春去夏来,云起云落,这一等,就是半年。
锁烟再也等不下去了,她要去壁阳城里找陆惜天。
她化了男子模样,来到壁阳城,一路探寻打听,却没有任何消息,毕竟怎么会有人记得一个从偏僻村落来的穷书生呢?
夕阳的余晖变换着角度,慵懒而肆意地照耀在街道上,壁阳城是扬州大地去往东海路上最后一个大郡城,无数商旅异人川流不息,要想在这城里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过了几日,锁烟终于在一家酒楼里找到了陆惜天的表哥。
那孔氏三兄弟也在,最上座是一个华冠丽服的年轻男人,只是却不见陆惜天。
这几人刚喝了酒,一个两个醉得口齿不清一塌糊涂。
锁烟站在屏风后偷听几人的对话,这些人都不曾见过她,要是她贸然上前询问,只怕那几人不会告诉她。
锁烟没想到,那几人醉酒说的话,却宛如一道惊雷,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陆惜天死了。
他死了。
他被害死了。
锁烟回忆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她口中低低地念诵着什么,有污黑的血从她七窍里不断涌出,她面目扭曲,如墨般的黑发无风自动,那条蝎尾片刻间暴涨了好几尺。
锁妖链发出一阵铮鸣之声,陡然绷紧。
浓厚的黑云不知从何处聚集了过来,密密团团,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锁妖链居然断裂了。
下一瞬,锁烟已经变回了妖形,一只足有半个房间大的蝎子暴起,一把就将离她最近的蒋晤给拍飞。
这变故来得突然,殷止和褚颜都没反应过来,蝎妖又长又尖的足肢狂乱地扫过,仓促间,两人只得闪身躲避。
褚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蝎妖,竟然自爆了妖丹。
妖丹是妖最重要的东西,只要妖丹还完好无损,就算是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慢慢恢复,但锁烟却毫不犹豫地震碎了自己的妖丹,纵使她能在短时间内拥有极强的妖力,但这伤敌一千自损也一千的方式,俨然是已经不打算留后路。
她一命换一命,竟是拼死也要杀了蒋晤。
19. 茶凉
轰隆——
腥风四起,黑云涌动的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无形的结界内,一只狰狞可怖的蝎妖正与三人对峙着。
比墙柱还粗壮的蝎尾顶端,那根赤色的弯钩闪着寒光,钩尖正对着蒋晤惊恐到极点的面皮。
然而蝎尾却被一道幽蓝色的火焰死死缠住,分毫不得近。
蒋晤鼻腔里甚至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那是从蝎尾伤口中流出的黑血所散发的。
他软得像一滩烂泥似的身躯轻轻起伏着,一半是吓的,还有一半是痛的。
方才锁烟那一甩,将蒋晤狠狠砸在了地上,恍惚中他好像听到了自己手臂骨断裂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那条漆黑坚硬的蝎尾朝他袭来。
要是被这一尾巴刺中,蒋晤必死无疑。
锁烟得知陆惜天被害后,第一个想法就是,她一定要为他报仇。
无奈她修为太低,凭她当时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杀掉那几人,于是,她便来到了追月楼。
要想在短时间内大量吸取人类的精气壮大自身修为,青楼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锁烟成功了,在吸食了不知道多少个青壮年男子的精气后,她炼出了剧毒无比的妖毒。
哪怕是最厉害的净妖师,也解不了她的妖毒,一旦毒液入体,便侵入浑身血脉之中,毒发后化为血水,血肉尽数融化,只余森然白骨。
而锁烟每次下手,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妖毒的剂量和伤口的大小,以免那些人当时察觉到不对劲,她精心计算着那些人的死亡时间,防止有人怀疑到她头上。
蒋晤目眦欲裂,冷汗不住从额头滚落,他两股战战,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狼狈模样。
然而,他耳朵里蓦地响起一道响起皮肉撕裂声,那条被火焰缠住的蝎尾竟又是朝他压了一分。
这下,那毒钩离他的眼球只不过毫厘。
蒋晤再也控制不住,竭力嘶吼起来:“殷师父,你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快杀了她!!”
殷止垂在身侧的五指正要收拢,却被一只白皙的手给拦住了。
是褚颜,她抿着唇,神色复杂地对殷止摇了摇头。
殷止沉吟片刻,敛下眸子:“蒋晤,陆惜天真的是意外而亡吗?”
蒋晤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眼球剧烈颤动,脸色更是灰败不已。
蝎妖还在死命挣扎,周围的花草树木都被掀飞,尘土四溢,她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咆哮,震得人耳膜都快碎掉。
又是一螯肢攻过来,巨大的黑影掠过,蒋晤呼吸一滞,胆丧魂消之下,他嘴唇不受控制地翻飞:“我说,我都说!陆,陆惜天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他没有偷我的玉佩,是……是他见他那两个表哥没有钱用,便给了他们半袋金叶子,他一个从小寄人篱下的穷鬼,哪里来那么多钱?我……我伙同其他几人将他灌醉,套出了藏宝地点。”
“没想到他突然酒醒,阻拦我们,还说什么,说什么那是不义之财,他要报官……他当时叫得太大声,隔壁屋的人都被惊动了,我情急之下将他打晕。后来……后来跟他们商量,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便……便教唆孔氏兄弟和他两个表哥,将他……将他杀害……”
蒋晤涕泗横流,他同手同脚地往后爬去,无奈他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死鱼一样在地上弹了两下,脸又重重地埋回了土里。
“尸体呢?”殷止见这厮终于说出了事情真相,便催动火焰,将锁烟重新捆了起来。
蒋晤气若游丝道:“绑了石头,扔在了莫河。”
锁烟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她妖力已经然透支耗尽,身形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蝎子。
脆弱、丑陋、不堪,她现在的模样,只要凡人的一脚,便能轻易将她踩成碎泥。
陆惜天,陆惜天,陆惜天……
莫河的水是那样冰冷,那样湍急,她一个蝎妖,孤身一人在河里捞了不知道有多久,也没能找到陆惜天的尸身。
她又想起初见对方的那一天,刚下过雨,泥土很湿润,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青草香,陆惜天穿得单薄,在回去的路上不停吸鼻子……他那么怕冷的一个人,最后却是葬身于冰寒刺骨的江河里。
锁烟眼角留下两行清泪,脸上有着一种自我献祭般的凄凉悲壮之色。
褚颜走上前来,低声道:“他不知道你的名字,不曾见过你的人形,不会知晓你的过去,你一切的所作所为,他都一无所知……你这样,值得么?”
锁烟艰难地翻转身体,她的蝎尾已经断掉,大股大股的黑血不断涌出,蜿蜒在地上,像是色彩厚重的水墨画。
她眼底闪过一丝释然,用气音道:“值不值得……谁知道呢,不过,我本就是为了惜天才……化形的……”
最后一个字节落下,蝎妖的眼睛便缓缓地闭上了。
褚颜张了张唇,一个字也说不出,脸上隐有动容之色。
为了一个人类而选择化形,这要是说出去,那是必然会被其他妖族取笑的。
但现在那些,对锁烟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雷声戛然而止,笼在蒋府上方的黑云也渐渐散开。
蒋晤苍白的嘴唇啜嗫着:“她……她死了?”
他近乎死里逃生,见那蝎妖没了气,他惊喜之余便狂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死了!终于死了!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蒋晤笑着笑着,忽地胸口一痛,呕出一口鲜血来。
他顿时大惊失色,他该不会受了什么内伤吧?
殷止取出一只瓷瓶,将蝎妖收了进去,随即他挥手撤去了结界。
蒋晤捂着剧痛的肩膀,还没等他质问殷止为何不早点出手,便见到沈终南带着一群衙役,从树后走了出来。
蒋晤瞬时就傻眼了。
他之前瞧见这小子慌慌张张地出门,还以为他是去查那两起案子的,没想到居然去了衙门!
那群奴才呢,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拦下这些人?
蒋晤惊慌地侧过头去,只见不远处,蒋府的下人,还有他那几个姨娘,皆是一脸苍白地立着,一个二个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
因为有结界隔着,蒋晤自然不知道,那群人全然没瞧见蝎妖,只能看到蒋晤一个人中了邪似的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然后抖落了他行凶之事。
“带走。”为首那个浓眉男人约莫是这群衙役的头头,只见他一招手,便有两个衙役上前,将蒋晤架了起来。
蒋晤先是茫然,接着便是气愤,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殷止:“你……你居然……我可是花了那么多银子,你居然……”
他“居然”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俨然被气得不轻。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蒋家的少爷,你们竟敢这样对我!”蒋晤被两个人高马大的衙役拖着,他拼命反抗,连靴子都蹬掉一只,“福子,巫老三……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狗奴才!”
沈终南一矮身,避开支出的树杈,在经过蒋晤身边时,他故意往那边靠了靠,正好撞在蒋晤受伤的右臂上,只听得到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蒋晤除了抽气,便再也发不出其他声音了。
沈终南高高兴兴地凑上前去,他回来的时候走得急,额上出了点热汗:“师父,那妖物除了?”
殷止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看出自家师父情绪不高,便又转身去找褚颜,谁知褚颜也是神色晦暗,眼神也有些飘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了?
沈终南惊异,收了妖,保护了壁阳城的百姓,难道不值得庆贺么?
而此时另一边的追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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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竹正在给后院中的花木浇水。
因那李老爷遇害,追月楼被知县清查,客人早已经走光了。
一些姑娘唉声叹气的,但绿竹却在窃喜,她本来就不喜欢接客,那些人不来,倒是安逸不少。
她原名叫卯翠,是在四年前被人贩子卖到这追月楼的,茹妈妈见她虽然瘦得像株豆苗,但模样还算标志,要是细细地养着,不过四五年,便又是楼里的一棵小摇钱树。
茹妈妈嫌“卯翠”这个名字难听,便重新给她取了花名,唤作绿竹,倒也正好和她原名里那个“翠”字相映成趣。
只可惜茹妈妈的心愿落了空,这丫头不长个头,也不长技巧,来追月楼好几年了,也还是那副瘦瘦巴巴的小模样,她眉毛细长,凤眼,薄嘴唇,是个小家碧玉的长相,但偏偏生了个又尖又细的下巴,鞋拔子一样能戳死人。
茹妈妈心底惆怅,也不再往她身上花银子,随她去了。
绿竹不恨茹妈妈,也不恨拐卖她的人贩子,更不恨那对连一口饱饭都没给她吃过的亲生爹娘,她天生就是无欲无求、随波逐流的性子,来了追月楼,便来了,什么怨天尤人、妄自菲薄,都不如多吃两口饭,多挣两锭银子来得爽快。
她闲着没事儿,就喜欢将她存下的铜板和碎银子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过去,再一枚一枚地数回来。
绿竹本来想着,在追月楼里过一辈子也是不错的选择,但直到某一日,她看见和她同住一屋的若湘,带着一身的鞭痕回来了。
若湘只比她大三岁,是楼里的红倌人,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女娃。
那天夜晚,若湘在床上哭了整整两个时辰。
在那之后,绿竹就开始暗暗谋划着要离开追月楼,她要想办法攒银子,好替自己赎身。
绿竹浇完了这边的水,又去浇另一边,这后院的莳花弄草之类的琐事,都是她一人揽下。
她绕过长廊,撩起裙摆走到芭蕉树边。
忽地,绿竹瞧见那假山的缝隙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她四下瞧了瞧,见没人,便钻进假山,将那东西从石缝里抠了出来。
是一个布包。
她拍干净布包上沾着的灰尘,将其拆开,只见里面放着不少碎银首饰,还有一封书信。
这是……
绿竹大吃一惊,她蹲下身,躲在茂密的芭蕉叶后,屏住呼吸打开了那封书信。
上面写着“绿竹,我当你是我的亲妹妹,我这几日便要离开追月楼,这里的钱足够你赎身,你且不急,你现在年纪太小,孑然一身无所依倚,无法在壁阳城安身,等你稍长几岁,再做离开打算。愿你早日觅得良人,安稳一生。”
落款是,锁烟——
绿竹嘴唇颤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离开……锁烟姐姐要离开,她要去哪里?
绿竹想到几个时辰前若湘跟她说的那件事,以及这封信里透出的诀别之意,一时间更是心乱如麻。
她将书信和银两重新塞回布包里,然后往锁烟的房间跑去。
绿竹和锁烟不过相识短短一月,但绿竹心里对她却怀着一股近乎于仰慕的感情——锁烟生得好看,能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地游走于不同的客人之间,她温柔、漂亮、坚韧、强大,是绿竹做梦也想成为的那种人。
绿竹被李老爷用酒杯砸伤手臂的那个晚上,她痛得直哭,是锁烟来替她解了围,事后,她还将绿竹带去她那里上药,绿竹留宿在她的房间,两人不知不觉竟然聊到三更。
眼睛阖上之前,绿竹嗅到了锁烟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味儿。
那是她这辈子闻到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绿竹脚下生风,她顾不得动作太大会引来其他人,双手猛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但屋子里哪里还有人。
案桌上放着一杯茶,早已经凉透了。
20. 剑灵
立秋之后,白天骤然缩短,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坠去,天空的一角微微泛黄,衬得片片流云更加明显。云的轮廓变成了橘红色,像是蘸了水的墨汁,一点一点向周围散开,一路留下数不清的细细的游丝。
哒哒的马蹄声随着缥缈的风声传来,不过刹那,一辆马车便从树林中驶过,卷起一阵尘土。
沈终南没怎么出过远门,自然也鲜少坐马车。
离开壁阳城的路上,他吐了足足有五次。
一开始走的是官道,路面平坦,还算受得住,但出了城,道路崎岖坎坷,尤其是刚才那条山脚小路,更是九曲十八弯,差点没把沈终南的肺给颠出来。
那车夫也是个奇葩,非要给殷止一行人展示他的好马,说他这马是花大价钱从雍州买来的,膘肥体壮,就算拉着四个人一辆车,也能一天跑二百里不带歇的。
沈终南可不管那马需不需要歇,他只知道他要是再不歇,就要撅过去了。
最后,马夫还是在一处寺庙前停了下来。
那庙许是荒废已久,半个人影也没有,地上的荒草长得比人腰还高,庙门半敞,全是蛛网灰尘,阴森森的。
沈终南一屁股坐在寺庙门槛上,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啃了起来。
寺庙不远处有条一丈来宽的小河,车夫牵着马,那马这会儿累得直喘气,埋下头咕咚咕咚地饮水,好不畅快。
沈终南不由腹诽道,还“汗血宝马”呢,混血宝马差不多。
殷止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正在擦拭他那把匕首。
他动作十分细致小心,先是用鹿皮将上面沾着的灰尘一一擦去,然后再用棉纱沾了防锈油,均匀地涂抹在刀身上。
转动匕首时,刀刃上那一线微茫红光折射过来,覆在他修长的眼尾上,刀截眸中一寸光,冷冽,凌厉。
沈终南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家师父擦刀,他吃完那只红糖饼子,又抖了抖掉在身上的碎屑。
蒋晤被衙役带走后,他们三人便离开了蒋府,先是在城中的客栈歇了一晚,翌日一大早,天边才刚透出一缕光,几人便来到了城门附近的驿站,租了马车。
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东海。
沈终南还未去过海边,他也想不通明明是去殷墟,但为何又要反方向行之,离七月十五还有不到十日,按他们行进的速度,时间是绰绰有余的。
殷墟,殷墟……
沈终南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倏地,他抬起头,褚颜去哪儿了?
他站起身,四下望了望,却没有瞧见那抹熟悉的红衣。
沈终南看向杂草深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在,可能……可能是方便去了?
他这么想着,便又重新坐了回去。
其实他猜测得没错,褚颜确实在草丛里,不过却不是在方便,她正盘腿坐在草地上,双手搭在膝盖,像是入了定。
微风拂过,吹起了她绯红的衣衫,她小腿上缠着的那几圈银铃突然响了起来,只是声音极轻,微不可闻。
这是褚千袭给她的“安魂铃”,只有她情绪出现较大的波动时才会发出响声。
褚颜双目紧闭,缓缓地吐息着。
她的躯体虽然还在原地,但神识却去了另一处地方——正是壁阳城的县衙。
蒋晤那日被押走前所说的话不假,孔氏兄弟和陆惜天的表哥已死,死无对证,只要他一口咬定他不是主犯,只是教唆另外几人行凶,便会被轻判,再加上蒋氏家大业大,只要蒋老爷舍得花银子上下“打点”,那捞出蒋晤根本不是问题。
此事不过是蒋晤人生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污点,他大可举家搬离壁阳城,又怎会怕人在背后嚼他舌根?
天色渐渐暗下来,壁阳城县衙的牢房中,更是阴冷无比,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墙根始终生着黑黢黢的霉斑,更不用说牢里的耗子,一个二个长得圆滚滚的,比那些饿得跟排骨精一样的犯人还壮实不少。
蒋晤右手臂包着厚厚的纱布,正扒在牢房门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
这里不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那些小偷小摸的、妖言诽谤的、或者是案子还没查清楚待审的犯人,都暂且收押于此。
除了蒋晤,里面还关了七、八个人。
那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不修边幅,面黄枯瘦,跟锦衣玉带白白胖胖的蒋晤判若两类。
蒋晤总觉得那些人看他时眼冒绿光,要不是外边还有个狱卒守着,估计早就扑上来了。
煤油灯的灯芯快要燃尽,光线忽明忽暗的。
都酉时二刻了,换班的人怎么还不来?那狱卒有些不耐烦,他还赶着回家吃饭呢。
狱卒摸了摸腰间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对牢房里的犯人丢下句“老实点儿”,便往门外走去。
蒋晤吓得眼睛都瞪直了,他伸出另一只没断的手,声嘶力竭道:“大哥,大哥您别走啊!”
只是那狱卒头也不回,一副当他是空气的模样。
蒋晤大汗都不敢出,他嘴角抽搐,强装镇定对那些人道:“看,看什么看?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我爹马上就来赎我了。”
他不认识这群人,这群人中却有一个认识他,那人正是之前被蒋晤调戏过的李屠户女儿的表哥,别人都叫他李二狗。
李二狗虽然和李屠户一家不算亲近,但偏偏李屠户的女儿是李二狗的意中人。
这可算是冤家路窄。
见狱卒一走,李二狗瞬间便冲上去揪住了蒋晤的衣领子,咬牙道:“是不是你对春华妹妹做了什么,不然他们一家怎么会搬走?”
蒋晤被这一出吓傻了,他脸红脖子粗,被对方那一掌掐得喘不过气起来:“什么春华妹妹……我,我不认识……”
李二狗是个脚夫,每日给别人搬货,练得一身腱子肉,再加上他小时候在院子里睡觉时不小心被猪啃了半边鼻子,赤红狰狞的疤痕爬在鼻翼上,因此那张脸更显得可怖,修罗恶鬼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蒋晤觉得他似乎被这人提着衣领抓离了地面。
而其他人皆是双手环胸,既不上前帮蒋晤的忙也不制止李二狗,分明一副作壁上观看好戏的模样。
蒋晤五指陷在李二狗手臂里,几乎口吐白沫:“我真不知道,放开……快放开……”
李二狗轻蔑一笑,把蒋晤甩在了地上:“留你一条贱命,这夜还长,有的是你受。”
蒋晤被摔得头晕目眩的,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纱布下渗出血来。
忽地,他余光瞥到牢房角落里有块石头,一块比他拳头还大的石头。
蒋晤牙关直颤,这几天内他所经历的种种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他想起府里下人鄙夷的眼神,和他那几个姨娘冷漠的唇角,心里便百味陈杂,先是酸楚,不甘,接着便是气愤。
他堂堂蒋家少爷,哪个见了他不是低头哈腰,他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蒋晤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来不及思考这牢房里怎么会莫名出现块这么大的石头,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得“砰”一声巨响,李二狗已经被他砸倒在地。
他双目里一片赤红,分明是失去理智的模样。
其他的犯人俨然也没想到,刚才还像死狗一样瘫着的蒋晤突然暴起,还用石头砸伤了李二狗,一时间纷纷愣成了鹌鹑。
倒是李二狗,他身强体壮,被这一砸,只是破了一层皮,还没昏倒过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先是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后脑勺,接着笑了一声:“你打我?”
李二狗人如其名,是条不折不扣的疯狗,他曾经趁着夜色去一户有钱人家偷东西,那家有三个青年男子,硬是没摁住他一个,还被他用刀捅伤。
李二狗裂眦嚼齿,夺过蒋晤手中的石头,然后朝他面门狠狠抡了下去。
骨头碎裂声响起,鲜红的血流得满地都是。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别打了,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其他人才如梦初醒般,纷纷上前去拉住李二狗。
而蒋晤倒在血泊之中,一口牙齿被尽数敲落,鼻歪嘴斜,眼球爆开,哪里还有气。
褚颜坐在牢房外的一张小凳子上,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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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着这一切,神色不悲不喜,仿佛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片刻后,她一挥衣袖,便散作了一团轻薄的红雾。
安魂铃停止颤动,褚颜睁开了双眼。
草丛那边,能隐隐听到车夫的声音传来:“小公子,当然还要赶路,总不可能留宿在这破庙内吧?再往东走七十里,有个驿馆,咱们在那儿歇息。”
褚颜拢了拢杂草,从树后走了出来。
车夫听见动静,一见是她,便笑开了眼:“诶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歇了半个时辰,该上车了,要是天黑了那路可不好走。”
褚颜颌首:“当然,辛苦大哥了。”
那车夫看着约莫四十多岁,一口黄牙,面皮黢黑,是个憨厚老实的长相:“哪里哪里,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像你们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不过我只能把几位送到前边儿那个驿馆了,再往东就出了壁阳城的地盘,我不能再走了……”
褚颜:“嗯,到时候我们再寻新的马车就好。”
车夫笑得牙花子都咧了开,他手脚麻利地给马套好缰绳,招呼几人上车。
匕首入鞘,发出一道清越响声,殷止站起身。
这车夫是个话多热情的,但他嗓门亮堂而不含糊,倒是不讨人嫌:“年轻人,我方才看你擦了好久的刀,我有个兄弟,是个铁匠,我平时没事儿就去他那里逛逛,对刀剑还颇有几分研究——你那匕首,看着就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是把好刀。”
殷止抬眸看他一眼:“多谢。”
“匕首不如大刀凶猛有力,亦不如长剑轻巧灵活,要我说啊,年轻人你要是图方便好使,不如锻一把短刀,比那匕首的攻击范围大不少呢,”这一路上,车夫也对这几人的性子有了些了解,他知道这位话少,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开过口,但耐不住他对那把匕首好奇,又继续问道,“但你那匕首甚是古怪,隐有红茫闪烁,我是个粗人,不太懂,这匕首是不是在寺庙里开过光?还是,还是说找什么高人做过法啊?”
殷止搭在刀鞘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终南见状,忙插话进来:“师父,我也好奇得很,这匕首,你是如何得到的?”
殷止沉默半晌,才说了一句:“不是我找的它,是它找上的我。”
那把匕首确实是他之前偶然得到的,那是一场由净妖师举办的拍卖会,收集了来自九州各地的奇珍异宝,而这把匕首,便是那场拍卖会的压轴拍品。
匕首一登场,整个拍卖会场,皆是一片鸦雀无声。
原因无他,这匕首煞气冲天,一眼望去,便知是不祥之物。
那拍卖师介绍道:“这匕首名为‘海棠’,乃是从渤海万丈海渊之下打捞起,经海水浸泡百年而不腐锈,实乃宝物,然,是为煞器,前几任持有这匕首的净妖师,皆死于非命。”
会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刀虽好,但若是大凶之物,害死了主人,那却是万万要不得的。
原本几个蠢蠢欲动想要出价的人,都打消了念头,只有三、四个又有钱又不要命的,还在举牌子。
当时殷止的师父——易鸿信也跟着喊了两轮价,不过最后还是不及那个姓林的牛鼻子老道出的一万三千两白银,只得放弃。
而殷止的眼睛早在那匕首出现的一刻,就被牢牢摄住,他心底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他,这匕首,是属于他的。
果不其然,当晚,那林老道便横死,据说脖子上只有一道丝线状的浅浅红痕,他面容祥和,嘴角上扬带笑,似乎是在睡梦中去世,着实诡异。
而那把匕首海棠,却在翌日清晨出现在了……殷止的怀里。
是的,怀里,钻进了他的外衫,跟他的胸膛只隔着薄薄一层里衣。
很是离奇,差点没把易鸿信给吓死。
车夫听了这等奇事,先是呆怔,接着恍然道:“莫不是这刀里住着那个什么……就是那种类似于剑灵的东西?”
剑灵?
褚颜闻言,轻轻地笑了,眼角那粒朱砂小痣亮得惊人。
若要非说是剑灵,那便是吧。
21. 驿馆
夜色如墨,月上梢头,树影摇晃不止,形如鬼魅。
车夫架着马,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亥时前赶到了驿馆。
他没想到那条常走的大路居然被滑坡的山石给堵住了,只好从林子里绕小路,耽搁不少时间不说,马车车轮还被卡住了,多亏了那几个客人下来帮忙推车。
车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泥土,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几位,这家驿站的老板是我熟人,不然让他给几位便宜……”
“不用了,大哥,”沈终南刚吐过一轮,这会儿面色苍白,病恹恹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那车夫又是一阵点头哈腰:“过了翠柳村,往东再走二百里,就是东海的太平湾,这一截多山,前边儿的路就好走了。”
沈终南半死不活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脸,开始打量起这家驿馆来。
比城里的驿站小不少,瞧着破破烂烂的,应该是个私驿,至少开了十几年,连马厩都是漏风的,一匹瘦马正在角落里悠闲地啃着草饼。
车夫栓好马,便跟沈终南三人进了门。
驿馆老板正在柜台前拨弄算盘,盘珠互相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在空气里。前厅里人并不很多,除去老板和另外两个忙着擦拭着桌椅板凳的伙计,便只有一位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的客人。
车夫热情地叫了那老板一声:“蔡大哥!”
蔡老板闻声抬起头,他留着山羊胡,瘦得两颊都凹陷下去,几乎形销骨立,一双眼睛却是鬼精鬼精的,先是在沈终南三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目光落在褚颜身上时,略微停了一瞬,而后才微微对车夫一点头。
车夫“嘿嘿”笑了两声:“又给你带了三个客人。”
蔡老板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接着对那三人道:“本店规矩,先给钱,再打尖住店。”
沈终南一皱眉:“哪儿有这样的规矩?”
“方圆二十里,就只有这一家驿馆,”蔡老板不为所动,对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自便。”
“嘿……”沈终南被气得不轻,怎么会有这样做生意的,这该不会是一家黑店吧?
殷止放下一锭银子。
蔡老板毫不客气地把银子一揽,冲几人扬了扬下巴:“本店住宿按人头收费,左边儿房间人住满了,右边儿还有四间空房,随便选;后院有伙房,想用热水自己烧去;没茶,只有酒和白水;食单在墙上,想吃什么自己写。”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不带歇的,说完又埋下头,毕毕剥剥地拨算盘去了。
沈终南本就胸口闷,闻言更是直翻白眼。
他对店小二招了招手:“给我来碗水。”
好在店小二不像蔡老板那样态度恶劣,小跑着去把水给端来了。
沈终南咣咣咣喝完,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
褚颜看他脸色实在不好,便道:“要不要喝点清粥?”
沈终南苦笑:“颜姐姐,我吃不下,你和师父吃罢,我头疼得厉害,先上去歇息了。”说完,便拖着瘫软无力的双腿上了二楼。
褚颜视线扫过前厅,那个在角落里吃饭的人身材魁梧,穿了件黛蓝色的对襟窄袖长衫,袖口用护腕收紧,瞧着倒是利落朴素,不过背上背着的那把刀却是异常惹眼,刀柄坠着红缨,刀鞘极宽,是把大刀。
那人吃完了饭,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窄小的竹哨,对着窗外吹了一声。
又长又亮,拖得极远。
不多时,一只鸟儿从外面晃晃悠悠地飞了回来,落在了刀客的肩上。
是只银喉长尾山雀,毛茸茸圆滚滚的一小只,像个灰白的糯米球儿。
刀客伸手亲昵地挠了挠它的脑袋,山雀又长又细的尾巴扑腾了两下,煞是欢喜。
褚颜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一人一雀,那不是普通的山雀,而是雀精,虽不能说人话、化人形,但是却能通晓人言。
听闻人界有些净妖师会饲养并驯化精怪为自己所用,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殷止也注意到了那雀精,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未露出什么惊异的表情。
“小二,送一壶酒到我房里。”刀客丢下这句话,便上楼去了,那只山雀规规矩矩地蹲伏在他肩上,像个装饰品。
路过殷止和褚颜两人时,刀客也是目不斜视,他背着那么重的大刀,脚步却极轻,看来是个练家子,不是假把式。
褚颜听见木门阖上的声音,便问:“看殷公子眼神,好像认识那人?”
殷止:“一面之缘。”
他以前跟着易鸿信四处捉妖时,在豫州见过那人,好像姓庄,听闻他虽出身于捉妖世家,但却不通术法,只好转而去练刀法体术,倒也是个传奇人物。
殷止还以为褚颜是对那只雀精有兴趣,没想到对方只是问了一句后便不再说话了。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但吃着吃着,殷止后知后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褚颜,对方正在吃一只菜煎饼,说实话,这煎饼有些糊了,外边儿焦黑的一层,没什么盐味,吃着干干巴巴的。
褚颜倒是把这煎饼给慢慢吃完了,末了,还伸出舌尖舔了舔不慎粘在指尖上的碎屑。
这动作本来很不雅观,但她慢条斯理的,淡红色的舌尖探出一点,轻轻地卷走了那粒饼渣,像只狸奴。
褚颜抬眸,瞳中仿若有潺潺的水色:“殷公子看我做什么,是我脸上沾到东西了么?”
殷止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随口道:“并未。”
妖应该……也是要吃饭的?
他想起之前不管是在白云轩,还是蒋府,褚颜都从未吃过东西,就连茶也没喝过一口,但现在……
殷止有些疑惑,但却没有开口询问。
窗外,促织叫得正欢,远处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密林和连绵起伏的山脉。
殷止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他端着杯子,刚送到嘴边,便顿住了。
水里被下了药。
殷止目光一沉,默不作声地将杯子放下——这家驿馆有问题。
而对面的褚颜却仿若未觉,正要饮水,却被殷止拦住。
“殷公子,怎么了?”
柜台后的蔡老板敏锐地望了过来,一双眼睛微微眯起。
殷止淡然道:“水里有虫,我替你重新倒一杯。”说着,接过褚颜手中的杯子,往窗外倾倒了去。
殷止往左移了移,挡住蔡老板的视线,嘴唇开阖,无声道:“别喝。”
褚颜也不知听懂他的意思没,弯起眼睛柔柔地笑了起来。
二楼的客房里——
沈终南睡得很沉,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一抹红衣蹲下身,伸出手推了他两下。
沈终南一动不动,四仰八叉,睡得像只死猪。
褚颜见状,指尖亮起一道红光,她抬手一送,红光便钻进了沈终南鼻子。没多时,他便悠悠转醒,褚颜正站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
沈终南张着嘴,还以为他在做梦,痴痴笑了两声。
褚颜伸手往他脸上戳了一下,低声道:“都醒了,怎的还不起来?”
皮肤是温热的,触感也极为真实,这这这……这不是梦!
沈终南大窘,连忙翻身坐起,正要张嘴说话,却见褚颜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挑眉看了看门外。
他一片混沌的大脑慢慢清明过来,眨巴了两下惺忪的眼睛。
“这家驿馆是黑店,”褚颜嘴唇分明没有动,但声音却分毫不差地传到了沈终南耳朵里,“今晚得小心。”
黑店?
沈终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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愕然,敢情还真让他说中了?
“店里的水都下了药,无色无味,可致人昏迷不醒,”褚颜继续道,“如果猜得没错,店老板确认客人都睡着后,便会进来搜刮财物。”
沈终南怒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眼神询问对方接下来的打算。
褚颜:“你且待在屋里,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
沈终南本来都做好了和那些人搏斗的打算,闻言肩膀又垮了下去,神色低迷。
他当然有自知之明,他那点三脚猫功夫,自保尚且困难,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及他人,但是……但是他前几日分明能使出那招“借气生火”,若是可以,他自然还想再试一试。
但同时,沈终南也知道,倘若他没成功呢?到时候不仅不能帮上忙,还尽给师父和颜姐姐添乱,这驿馆,要是偷鸡摸狗也就罢了,万一杀人越货,那可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可是要拼命的。
沈终南这么想着,只好乖乖点了点头。
褚颜见状,安慰地对他笑了笑,接着便离开了。
这家驿馆建在密林边,背靠山,前后都不巴村,加之年久失修,只要稍起点风,楼顶那破洞便发出幽幽的呜声,夜深时尤为悚然,是个名副其实的凄凉地。
要说这种山间最易出匪贼强盗,可这驿站却能安然无恙地在这儿开十几年,可见确实有点本事。
蔡老板算完了一天的账,正靠在竹椅上假寐,他两脚高高地搭在柜台上,模样极为悠闲。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蔡老板倏地睁开眼,他等的人来了。
不过片刻,驿馆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来人有六、七个,皆是膀大腰圆,面露凶光,为首那个更是剽悍,穿一件虎皮短褂,左眉上一条两寸长的红褐色疤痕,像条丑陋的蜈蚣。
蔡老板从柜台后晃出来,面上丝毫不见百日时对客人们的恶劣敷衍,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那疤痕男人谄笑道:“二当家?”
这一伙人正是盘踞在山窝里的土匪,专门和这家驿馆勾结,抢劫来往过客。
所谓驿站之处多是非,蔡老板可从中捞了不少好处,但他自诩是个有底线有道德的人,那就是“不抢同行,不抢穷人”,专门摁着那些衣着不凡的阔少薅。
刀疤男人粗声粗气道:“今晚有几个人?”
“六个,一对说是去壁阳投奔亲戚的娘俩、一个背着刀的、还有个年轻男的、一个少年郎,和一个红衣姑娘,”蔡老板掰着手指头一一数过来,又道,“二当家,今晚怎么不是大当家的来?”
蔡老板心底其实有些发怵,这开山寨的大当家是个和气好说话的,蔡老板每次跟他合作得都很愉快,但二当家可就不一样了,这位性情乖张,脾气火爆,而且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简单来说就是个精虫上脑的货。
“大哥昨日骑马不慎摔伤了腿,”刀疤男人斜了他一眼,简单揭过一句后,便追问道,“有女的?长得怎么样?”
蔡老板心里苦笑一声,还是老实答道:“那对娘俩看着是穷人家的,面黄肌瘦;倒是那穿红衣服的姑娘,颇为不错,还戴了首饰。”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去祸害那娘俩。
蔡老板犹记得上次二当家来,不由分说地就把一个在驿站过夜的妇人给糟蹋了,光这还不够,还把人给切成了八块,带回去喂了寨子里的恶犬。
刀疤男人明显兴奋起来,问了蔡老板红衣姑娘的房间后,便迫不及待地了楼。
他带着的那几个小弟也□□几声,跟着去了。
蔡老板在柜台后探头探脑了一会儿,便缩到了后院,他嘴里一面低念着“罪过罪过”,一面暗自祈祷二当家能多给他留点儿值钱货。
算算银子也存得差不多了,是该把驿馆里里外外翻修一下,这样,住的客人才会更多。
22. 冤孽
子时刚过,今夜无月,倒是漫天星子散落,镶嵌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熠熠生辉。
马厩内的那两匹马不知道是不是也被下了药,半点声响也没。
“你们三个去这边,”刀疤男人昂首走在最前面,大手朝右边一指,“你们去那边,动作利索点儿,别光拿包袱,衣裳都撕开看看,万一身上还带着什么值钱货,都别落下。”
吩咐完,刀疤男人便进了斜对着楼梯口的那间屋子。
他拧了拧脖子,近来他总觉得肩酸脖子痛,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到哪儿了。
一进门,刀疤男人先是反手将门掩上,他办事向来不喜有人打扰。
“姓蔡的说你长得不错,”刀疤男人哼笑两声,“我倒要看看有多……”
他话还没说完,便怔了怔,房间内窗户大开,淡淡的星光透进来,而那床上分明就没有人!
这小娘皮跑哪儿去了?
刀疤男人心里疑惑,该不是发现了不对劲,跳窗逃了吧?他走到窗边朝外一看,空荡荡的,半根头发丝儿也没瞧见。
他心底不由直犯嘀咕,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不停张望。
这时,刀疤男人听到了一道幽幽的女声:“大哥是在找我吗?”
这声音极近,虚幻缥缈,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简直就像是贴在他耳朵在吹气一般,刀疤男人自诩是个刀口舔血的恶棍,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那一瞬间,仍是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猛地将腰间佩着的大刀抽出来,厉喝道:“谁?”
刀疤男人背抵在窗边,只见一袭红衣倒挂着,像是厚重淋漓的鲜血,从房梁一直铺到地面,妖异无比,而一张青白的女人脸孔正对着他的面门,深不见底的漆黑瞳仁直勾勾地看着他。
刀疤男人被这猝不及防的对视吓了一跳,但他好歹是个土匪,死在他手下的人比他双手双脚的指头加起来还要多,他明白他多半是见鬼了,但是大哥跟他说过,这妖鬼一类,最怕的就是像他们这样的暴戾恣睢作恶多端之人,轻易不敢近身。
他握紧了手中的大刀,那刀长足有三尺,上面坠着九个铜环,缠在刀柄上的布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洗也洗不干净,已是黑褐色,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刀疤男人狠狠挥刀,就朝那女鬼的脖子砍去。
谁知,刀刃却像是破开了水面似的,轻飘飘软绵绵,使不上半点儿劲。
而那红衣女鬼,却是冲他轻轻一笑,便消失在了原地。
“老五,老六!”刀疤男人还以为对方被他嚇退,他急促地喘着气,冲房外大喊了几声。
然而门外却半点回应也没。
刀疤男人这下慌了神,他下意识就想往门外走,然而,他的双腿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他骇然低头,只见猩红色的绫缎正紧紧地缠在他的双腿,而方才消失的那女鬼,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那红衣女鬼一对石蜡般苍白冰冷的手臂正环在他脖子上,污黑的血不断从她七窍涌出,她瞪着没有眼白的双目,腐烂的双唇开开合合,有蛆虫和淤泥不断从她嘴里涌出来。
“你忘了我么,你忘了我么……”
那女鬼不断喃喃,刀疤男人死命挣扎着,硬是挣不开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红绫,他大惊失色,张嘴正想说话,那水蛭一样黏腻的红绫却见缝插针一般钻极进了他嘴里。
刀疤男人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在那个混乱的夜晚,被他侮辱以后掐死了,然后用那把九环大刀剁成了八块,拿去喂了狗。
她居然化为了厉鬼,来找他寻仇了!
“冤有头,债有主……”那红衣女鬼咯咯地笑起来,森然刺耳的笑声几乎穿破他的耳膜。
刀疤男人目眦欲裂,他被红绫裹着缠着,已然失去重心,竟是直接从敞开的窗户中翻落了出去。
这里是二楼,虽不至于死人,但是……
只听得“噗嗤”一声,刀疤男人仰面倒在地上,而原本被他握在手里的那把大刀,不偏不倚,正正好摔在他脖子上,像是切豆腐一样,把他的脑袋给整整齐齐地斩了下来。
咕噜咕噜,带血的头颅滚到了马厩外面,双目圆睁,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而红衣女鬼倒挂在窗边,在确认刀疤男人彻底死绝后,便则化成了一团漆黑的烟雾,随着风被吹走了。
一双纤白的手伸过来,轻轻地阖上了窗户。
是褚颜。
那女鬼不是她变化而成的,她也没有对那刀疤男人使用幻术,而是切切实实地存在着。
方才刀疤男人一下马,她便从窗边看到,一只厉鬼正趴在那男人背上,面目怨毒而狰狞。
而褚颜,不过是给了那女鬼一道气,就像是给未萌芽的种子浇了些水而已,那女鬼便现身了。
接下来发生的种种,都与褚颜无关。报完仇后,那鬼魂怨念已结,自然就消失了。
“饶命,好汉饶命!”
门外蓦地响起一道粗嘎沙哑的男声,褚颜推门出去,只见一个土匪正瘫倒在廊道内,而一把闪着寒光的大刀正抵在那人的脖子上。
持刀人赫然是那个养了雀精的刀客。
他环头豹眼,是个不怒自威的长相,此时刀出鞘,更显得他气势如虹。
那土匪还在求饶,刀客却毫不手软,他手一侧一横,便干脆利落地抹了那人脖子。
土匪颓然倒下,鲜血涌出,正好流到褚颜脚下。
刀客一挑眉,有些惊讶,没想到除了他之外居然还有人醒着,而且这姑娘见有人死在她面前,竟不惧不怕,也是胆识过人。
“那边还有两个土匪。”刀客丢下这句话,便又往其他房间去了。
他那刀虽刚杀了人,却不沾血,只在刀刃上留下极细的一线红,片刻后滴滴答答地顺着血槽流到了地上。
是把见血封喉的好刀。
褚颜看了一眼楼下倒着的另外三个土匪,正欲往右边走,但却敏锐地听到楼道尽头响起了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救命,快来人啊,救命!”
一个身着衣衫不整的妇人抱着个男孩儿,跌跌撞撞地从楼道尽头跑了过来,而她身后正紧跟着一个土匪。
那土匪瞪着双牛眼,长得像佛经里貌丑无比的修罗,他长期跟在刀疤男人——也就是二当家的手下,近墨者黑,自然也恶习不少,他原本只打算把那男孩儿脖子上的长命锁给扒了,却见那妇人生得还有几分姿色,便起了色心,刀一扔,就去脱那妇人衣裳。
哪知道才脱了一半,那妇人居然醒了过来。
这药是寨子里的人弄来的,别说一个人,连水牛都能给放倒喽,这群土匪作恶无数,从未失手。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那妇人逮着空隙,随手扯过垫在枕头上的布巾,给一把糊在了脸上。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布巾扯下来,那妇人已经抱着他的儿子蹿了出去。
眼看那土匪就要挥刀砍在那妇人的后背上,褚颜指尖闪过一道红光,飞快地弹在土匪手腕上,那土匪手骤然脱力,刀也离了手。
妇人扑在离她最近的那扇房门上,哭喊着:“快开门,有人吗?快开门!”
她敲的正好是沈终南的房门。
虽然那妇人看见走廊这边还有人,但是距离太远,那人又是个姑娘,她慌乱之下首先想的是先找个房间躲起来。
沈终南正在房里来回踱步,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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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听到有人呼救,接着就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门上,力气之大,连带着整扇门都晃了两晃。
“你且待在屋里,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褚颜的嘱咐反复回荡在他脑子里,这让沈终南的脚步略微迟疑,但门外那人又是一阵呼救,声音尖利凄惨。
沈终南从小立志要当一个救死扶伤的大侠,大侠哪儿有躲在屋子里的?哪怕自身遇险,也得以他人性命为先,他想也不想,双手擢住木门,猛地朝两边拉开。
那妇人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大姐,你躲我后边儿去!”沈终南飞快地说完这句话,便拔出了腰间那柄剑。
未开刃的剑。
而那土匪被不知名物打到了右手腕,顿时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喘着粗气,又用左手抓起了刀。
这人竟是个双手使刀的。
土匪目露凶光,手腕一转,就要扬起。
他袖口被什么东西一扯,土匪一扭头,原来是一只巴掌大的山雀,那山雀拼命扑腾着翅膀,圆滚滚的身子鼓得像只球儿,衔着他的衣衫死活不放,模样看起来很是滑稽。
“哪里来的臭鸟!”土匪大手一挥,就将那山雀拍飞,随后刀光一闪,便劈头盖脸地朝着沈终南砍下。
沈终南心跳如擂鼓,他双腿一溜,后退了几尺,背脊贴在木桌上。
土匪大刀笔直刺出,沈终南退无可退,小腿用力一蹬地,便跳上了桌,他双臂一震,凌空倒翻,直接踩着桌子高高跃起。
刀剑相撞,刹那间,火光蹦开,发出一阵金铁交加的声音,宛如钟鸣。
沈终南抱着势必要保护好那对母子的念头,他呼吸下压,目光凛然如炬,又将剑往前逼近一分。
然而,他终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力气远不及面前这身高八尺筋肉虬结的大汉,更何况他那把剑还未开刃——
只听得“哧”的一声,沈终南手中的剑竟然倏地断裂开来,断剑被弹飞,直直地插在了木门上,不停嗡鸣颤动。
而土匪手上那把刀,已经跟他的肩颈不过毫厘。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片片海棠花瓣卷着一阵红雾,极快地缠上了土匪的脖子。
房门炸开,碎成无数的木屑。
漫天灰尘中,沈终南耳朵里只听得见一道清越的银铃声,还没等他恢复视线,便见那土匪被红雾拖着,给一把掀飞扔到了楼下。
“终南!”
沈终南捂着嘴不住咳嗽,差点把眼泪给憋出来,他分不清他是被灰尘呛的,还是虎口余生给吓的。
那对母子早就被这一出吓得呆若木鸡,怔在墙角不敢动弹。
沈终南狼狈地倒在地上,看着褚颜对他伸出手。
在这满地狼藉中,她那袭红衣半分也没有乱,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她眼睑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发间别着的那支海棠花珠钗随着她微微俯身的动作晃下一缕,胭红色的垂珠摇曳不止。
沈终南呆滞片刻,便借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险,若不是颜姐姐及时出手,他恐怕就被那把刀给一分为二了。
“我……师父呢?”沈终南干涩地咽了口唾沫,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往门外看去。
话音刚落,殷止便从后院走了出来,那蔡老板和两个伙计被他五花大绑栓成一串,扔到了地上。
而那个被褚颜从二楼甩下去的土匪,已经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他左肩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在汩汩地流着血。
沈终南竟用那把未开刃的、普普通通的剑,在尚未触碰到这土匪身体的情况下,留下了伤口。
23. 火势
“啾啾……啾啾……”
长尾山雀瞪着两只黄豆大小的黑眼睛,在半空不停盘旋,浓郁的铁锈味血腥味儿充斥了整个前厅,这让它很是焦虑不安。
方才它被一掌拍飞,好在它是个雀精,要是换作普通鸟儿,估计得好半晌才能缓回来。
山雀绕着那几个土匪飞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刀客手心。
它白绒绒的羽毛上沾了不少灰,长长的尾巴耷拉着,很是萎靡。
刀客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给山雀喂了两滴血。
沈终南大步从楼上跑下来,他见那土匪倒在血泊之中,半死不活的模样,脸色不由一白。
“我……我杀人了……”
沈终南倚在墙边,双手不停颤抖,虽然他心里明白,这些土匪都是十恶不赦之人,但他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他杀了人的事实。他抬起手,看着他手心里那道剑柄印出来的深深白痕,胃里翻江倒海。
终于,他再也压抑不住喉头涌起的恶心感,跑到门口吐了起来。
刀客见山雀在饮了血后又恢复了精神,手往上一送:“去。”
那山雀摇摇摆摆地飞了起来,它个头虽小,速度却极快,从二楼廊道里疾驰而过,在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尾巴一抖调转方向,竟是落在了沈终南身边。
它眨巴着湿漉漉的黑眼睛,毛茸茸的身子一弹一弹,似乎对这个人类很是好奇。
沈终南蹲在门口吐完,抹了抹嘴,恍惚间感觉到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蹭他的手。
他一扭头,就见一颗圆滚滚的白雪球儿正挨在他右手边。
从刀客给这只山雀喂血的举止就可辨出,这定是个妖鸟。
沈终南归根结底还是怕妖的,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别别别过来……”他慌慌张张地张嘴嘘了几声,试图嚇退这只好奇心旺盛的山雀,谁知对方却丝毫不惧,抖了抖蓬松的羽毛,又朝他蹦跶了两下。
在看到沈终南又是狠狠抖了一下后,山雀这才满意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沈终南茫然,这雀精……是来逗弄他的么?
“大侠,几位大侠!”蔡老板涕泗交下,要不是他双手被缚,早就埋在地上磕头了,“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被那帮匪贼威我干的!”
另外两个伙计背对着背跟他绑在一起,也是一阵胡乱扑腾,不住道歉求饶。
蔡老板没想到,他这驿馆开了十几年,如今头一回碰上硬茬子,他分明看到这几人都饮了水,还让伙计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挨着看过,以确保这些人都昏迷不醒。
原来……原来都是装的!
那些个土匪都是以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身手远不是普通人能比的。更别说那二当家,长得孔武有力,能同时跟两三个大汉打斗而不落下风,没想到也是被这几个客人给解决了。
这伙人的路子都异常凶狠,进屋先用武器朝床上一通挥砍,管他真晕假晕,都得死在乱刀之下,之后再去慢慢搜刮财物;要是碰上穷的,摸遍浑身上下也没几个子儿,便不去管。
土匪抢过一轮后,才轮得到蔡老板。
他见好衣服就扒,连裤腰带、鞋底子都得一一摸过,势必不给那些富人留下一根毛带去坟里。
然后就是穷人,要是蔡老板发现那些人连赶路费都不够,还会“大发慈悲”地往他们袖口里塞几个铜板。
这之后,土匪便策马扬长而去,而蔡老板则是伙同他那两个伙计,将死人拾掇拾掇拖出来埋了,就埋在驿馆旁的密林里。
曾经有一个客人还问过蔡老板,为何其他地方的树都没他驿馆门口那一片长得高耸茂密?
蔡老板当时只是笑而不语。
他没想到,他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褚颜搀扶着受了惊的妇人下楼,那妇人腿软得像是棉花搓成的,左摇右晃,却还是死死抱着怀里的男孩儿不肯撒手。
“吓死我了,我……我身上没带够钱,只点了两碗白粥跟一壶水,之后回屋睡了会儿,谁知突然腹痛,便伏在窗边吐了,”妇人哆哆嗦嗦道,在看见楼下遍地鲜血后,更是差点一脚踩空,还好被褚颜稳稳扶住,“哪曾想到……哪曾想到……”
她这几日本就生了病,一直上吐下泻的,今晚强行吃了点儿东西进去,本来她还在可惜那一碗白粥,没想到她这一吐,反倒是阴差阳错地救了自己一命。
那男孩儿还伏在妇人肩上,睡得死沉。
“一派胡言,”刀客听了蔡老板那番话,冷笑一声,“倘若你要是真被威胁,在看到土匪死后,定是喜出望外,怎会想着从后院逃跑?”
刀客说到这里看了殷止一眼:“还好这位仁兄及时发现,不然你们几人早就跑出三里地了!”
蔡老板眼珠子转得比风车还快,他知道自己事情败露,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于是哀求地看向殷止。
那刀客是个心狠手辣的,被他逮到的土匪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抹了脖子;反观这年轻人,虽然瞧着是个面冷的,但却没有下死手,只是劈晕了那些土匪。
蔡老板嚎得哭天抢地的:“大侠,大侠!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之前的钱财,我都放着没有动,我全给你,全给你!只求饶我跟我两个伙计一条贱命,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做这档子事了!”
那两个伙计也跟着一阵哭喊,什么“发毒誓”、“天打五雷轰”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殷止眸色一动。
那刀客是个眼尖的,他还以为对方是被说动了,当即道:“你可不能听他的!这驿馆少说开了有十年,不知道勾结那帮土匪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决不能放过他们!”
殷止无言地望了褚颜一眼。
褚颜一挑眉,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殷止竟然会征求他的意见,那这是不是说明,她已经被当成“伙伴”了?
褚颜弯了弯眼角,看来这几日的相处还是颇有成效的。
“我看,我看不然把他们交给衙门吧?”沈终南稳了稳心神,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尸体,偏过头道,“私下里杀人……是不对的。”
刀客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重重地将手上的刀放在了桌上,他先是上上下下将沈终南审视了一番,接着道:“小少年,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家驿馆离壁阳城不过二百里,虽说处于郡城边界,但终归还是属壁阳管,为何匪盗如此猖獗?杀人夺宝,简直丧尽天良!壁阳富足,清缴这些土匪足有余力,那为何这家驿馆还能安安稳稳地开十几年?”
他一连问了两个“为何”,口气凶恶,几乎称得上是咄咄逼人。
沈终南受不住他那灼人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
他心底其实已经有答案。
“无外乎是官匪勾结,”刀客这几个字掷地有声,他斜睨了蔡老板一眼,“这种人堪比妖鬼,死不足惜。”
那妇人虽然胆小,这时候也插了一嘴进来:“对,这大哥说得对!我之前听人说啊,这附近的山上就有一窝匪贼,肯定还有留在山上没下来的,这要是被他们知道……”
她倏地收声,莫名抖了两下,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那些个土匪骑着马扬着刀、从山上冲下来的模样。
刀客冲几人一抱拳:“在下庄策垣,乃是豫州汝南庄氏一族,此次来扬州是为历练,今日之事,在下是管定了,几位若是不想见血腥场面,还是趁早离开吧。”
那妇人闻言,神色仓皇地抱着孩子便往外走:“那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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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先走了……感谢几位救命之恩。”
庄策垣瞧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带着个小孩儿,便道:“大姐,你去哪儿?不然我们同行,也好护你周全。”
那妇人哪里敢和这么个煞神一起走,迟早得被吓死,她头也不回,拖着虚浮的脚步像是生了风一般:“不……不用了。”言罢,没几下就钻出门外,跑得没了影儿。
庄策垣一皱眉,他不明白那妇人为何如此惧怕他,他分明是在行正义之事。
那只山雀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啾啾”地叫了两声。
庄策垣这才回过神,又看向殷止几人。
蔡老板被他方才那番话吓得几欲晕倒,他哪里肯放过自己唯一的活命机会,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侠,姑娘,还有那个……那个小少年,救救我,救救我!”
他见这刀客人高马大体魄健壮,一副一人能抵千军万马的模样,另外三人定是打不过他一个,但蔡老板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嘶哑着嗓子,只求这三人能摇一下头。
“扬州巡府正在巡访,大约三日后会到壁阳,”殷止沉默半晌,终是开了口,只是说出的话让蔡老板的心一下就沉到了底,“到时候……”
庄策垣是个胆大心细的,当即就借驴下坡,一拍胸脯保证道:“当然,这位仁兄尽可放心,我自会将此事告知巡府,到时候让他缴了山上那窝土匪。”
殷止垂眸看了眼蔡老板面如死灰的脸,蹙了一下眉,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他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人证。”
庄策垣一愣,而后深深地拧起眉头,不过瞬时又舒展开来。
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他一拍桌子将大刀震起,而后手一抡,锋利的刀刃划出一道弧形。
那两个伙计前脚还在呼气,后脚就脑袋一歪,没气了,溅出的鲜血喷到了蔡老板凸起的颧骨上。
蔡老板以前埋过那么多死人,皆是面不改色,如今头一回切身感受到阎王爷从他脖颈间飘过,虽没碰到他,但带起的刀风却是阴寒无比。他再也坚持不住,白眼一翻,便被吓晕过去。
“只留一个即可。”庄策垣面无表情地收了刀。
沈终南心尖又是一抖,面如金纸,他方才还对这人有些好感,但见他此时杀人如杀鸡一般,那点儿仅存的敬佩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忍不住看了看那只正在柜台上蹦跶得正欢的山雀,心想,这鸟看着呆呆傻傻还挺可爱的,怎么就跟了个那么凶神恶煞的主人呢?
庄策垣俯身解开了系在蔡老板手腕上的麻绳,拎着其衣领就给扔在了一边,随即他让开一步,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三人。
这是要让他们赶紧离开的意思。
褚颜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指了指二楼:“应该还有个车夫在上面,那人是无辜的,对蔡老板的勾当并不知情。”
庄策垣侧头看她一眼:“自然,我不会滥杀无辜。”
他神色有些古怪,他方才远远地隔着楼道,看到了这红衣姑娘出手。
那阵卷着海棠花瓣的红色烟雾煞是奇异,不像是净妖师能使出来的。
但是——
庄策垣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他养的那只山雀,那小家伙并未发出示警……如此,应是他多虑了。
沈终南跟着殷止和褚颜,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这家驿馆。
屋外寂静无声,夜幕上闪烁着星光,偶有一阵风过,吹得树影摇晃不止。
连带着沈终南的心也跟着发颤。
他忍不住转身看了看驿馆的方向,却只看到了泱泱火光。
风助火势,白烟缭绕而上,烟雾和火焰遮蔽了天空,一瞬间,那半边天竟是宛如白昼。
24. 红白煞
茂密的草木披着一层白纱,影影绰绰的令人看不清楚,除了脚步声,只有林中的鸟儿不时发出令人战栗的嘶哑叫声,这让沈终南不禁感受到一丝丝寒气。
然而头顶却是星河灿烂,像是无数的碎银粉末,交相辉映。
树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淡淡的、乳状的雾气宛如在流动,从几人的衣袂间穿过,又被远远地抛在身后。
三人皆是无言,在这片林中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探过树林,前面是一个低矮的山坡,山坡下有一条小溪,小溪两旁是繁芜的花草树木。
沈终南定睛一看,只见许多亮闪闪的虫子栖在其中——那是流萤。
点点黄绿色的、灵动的光在草丛中漂浮,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天上的星子掉落了下来。
而在溪水边,还有两头小兽正在低头饮水。
是一黑一白的两只山羊,体型不算大,但头上已然长出了犄角,短绒绒的尾巴随着它们喝水的动作一摇一摆,一派安逸舒适的模样。
流萤落在它们的犄角上,像坠了一串朦胧的小灯,让那两只山羊看起来宛如神话中的瑰丽生物。
沈终南惊奇地睁大了眼,似乎被眼前奇幻的景象所震撼。
“那是羊魃,”褚颜轻声道,“乃羊骨浸水多年,感天地之精气而成。”
她说着,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往下一掷,惊得流萤仓皇飞起。
扑闪扑闪的虫子升起,像星的河流,灯的长阵,时高时低忽前忽后,搅碎了那片梦境的火炬。
连那两只羊魃也被惊动,它们抬起头,下巴上的毛发被打湿,纠成一缕一缕,见到外来者是人类,羊魃先是想要躲藏,但在看到褚颜时,轻轻踏地的蹄子又安分下来,喉咙里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
褚颜抬头望向飞到自己这边的流萤,轻俏、飘忽,闪烁着莹莹柔软的黄绿光点。
她伸出手,一只小虫便乖顺地落在了她的指尖,两片薄纱似的翅膀停止嗡动,唯有尾部那点萤火还在不住闪烁。
小溪涓涓,在这漫天的萤光和星辰下,她便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
褚颜抬手一送,那只宵烛便晃晃悠悠地飞起,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它轻轻地擦过了殷止的侧脸,重新汇入了那片浩瀚星河中。
流萤沾染了褚颜身上那点幽暗清馥的淡香,混合着夜露的湿润气息,像是在殷止颊上留下了一个浮沫般的亲吻。
殷止身体霎时就僵硬了,连带着垂在身侧的手掌也握紧起来。
周遭夜光四散,好在沈终南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这个少年望着无际的夜空,额前一缕细发轻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慢慢走下了山坡,那两只羊魃温顺地靠过来,缓缓地蹭了蹭褚颜的手背。
褚颜回手在它们脑袋上轻拍了两下,羊魃便甩了甩尾巴,往树林里走去,还时不时地回头望一下他们。
沈终南心里一惊:“它们是在给我们带路么?”
“可以这么认为,”褚颜浅浅一笑,“这种精怪性情温和,不为人害。”
三人跟着羊魃在树林里前行,雾气让沈终南辨不清方向,只有偶尔抬头一看,见头顶紫微星一直在左边天空隐隐闪烁,才知他们在一直往东。
又在林子中走了快两个时辰,路渐渐平坦起来,草木往两边散开,能看见再翻过一个山坡,便是一个村落。
羊魃“咩咩”地叫了两声,颇为不舍地看了一眼褚颜,便折返回去,隐匿在了雾气深处。
三人坐在山坡上稍作休整,这才继续赶路。
这里没有一路走来的其他地方人多,野间零零散散搭着几间茅屋,鸡犬偶尔才冒出来叫唤几声。
而天光已是大亮。
翠柳村是一个有两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子,村中多柳树,故而得名“翠柳村”,虽说是村,但因为离东海近,土地富饶,物产丰富,跟一个镇子差不多大。
远远地,三人便看见一棵枝叶繁茂的柳树立在路边,这柳树至少有四丈高,树干如蚺蛇,长势旺盛,虽说已入秋,但柳树浓郁葱葱,千丝万缕,叶片仍不见黄。
树边是一口见方池塘,塘水青绿,柳条垂在塘面上,偶有风过,便漾起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涟漪。
这柳树的年岁,少说也有好几百年了。
褚颜伸手抚摸了一下虬劲的树干,心道,若是在妖界,这树或许能生出树灵来。
几人顺着这条路进了村,没走出多远,便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唢呐声。
高高低低,连绵不绝,喜庆红火的欢快乐曲和凄凉悲怆的幽怨低音此起彼伏地交相融汇,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终南抬眼一看,登时就傻眼了。
不远处的那条岔路,走来一支送葬的队伍,破木板车上,一尊柳木棺材泛着幽暗的光,白绸挽成的花结坠在棺墩四周,一阵风起,丧花不断翻飞,簌簌作响,雪白的纸钱漫天飞舞,纷纷洒洒了一路,更显阴森。
而另一边,却是结亲的队伍,大红灯笼开路,众人身上都挂着红布条子,器宇不凡的新郎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胸前和马头上挂着火红似血的绸花,四个浓妆艳抹的喜娘簇拥着一顶凤锦流苏轿,沿途一路吹吹打打,鞭炮震天,好不热闹。
两方队伍在这不宽不窄的路上碰了头,喇叭唢呐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都停了下来。
那新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越过人群,看了一眼那樽棺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送葬队伍前面的一对中年男女,多半是死者的爹娘,那女人满头银发胡乱的盘在头上,黑黄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件破布袄子,一见新郎,手一甩就想冲上去,但却被那男人阻拦下。
如此看来,这两家定是有什么不可言说恩怨在里头。
红白相撞,必是大凶。
偏偏这两方队伍都一动不动,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僵持不下。
沈终南站得远,他踮起脚望了望,压低声音道:“这……红事撞白事,死者为大,理应是红让白罢?”
“这倒未必,”与他相反,褚颜表情仍是十分轻松,“旧人让新人,死人不与活人争,红事当头是冲喜,白事让红能积阴德,死者去了阴间,才能过得更好。要是在路上相遇,自然是白让红,但若是在桥上,便是红让白,因为……”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侧头看向殷止。
殷止目光微微一凝,接过话道:“奈河桥上不等人。”
沈终南恍然地点点头,他倒是又学到了一些民间异闻。
果不其然,片刻后,送葬的队伍便退到了路边,新郎见状,连忙一夹马腹,后面的人抬着花轿,急急忙忙地走了。
只是那女人却是死死地盯着远去的新郎,眼中半是不甘半是怨恨。
唢呐声又幽幽地响了起来,呜呜咽咽,哀怨戚戚,听者无不愁容满面。
就连沈终南也有些动容,他望着这一行送葬人缓慢地向一个岗丘行去,拂袖挥落衣袍上沾着的一枚白色纸钱。
沉重的棺墩被木板车拉着拽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一众男男女女皆是掩着面,不住抽泣着。
殷止神色一变,望向队伍之中,这棺木里好重的妖气。
褚颜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雪白的纸钱串子卷着丧幡,高高地随风扬起,而那樽棺木的棺盖缝中,似乎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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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什么黑黢黢的东西来。
“饿死了饿死了,咱们快去村里看看有什么吃的没。”见送葬队伍走远,沈终南忍不住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他带的那几只红糖饼子早就吃完了,又赶了一夜的路,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殷止深深地看了一眼愈行愈远的白点,便进了村。
道路两边都栽种着不少柳树,错落有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这村子不错,沈终南如是想道,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连带着步子也轻快不少。
不多时,前面可见一处宅院,檐角高高挂着红灯笼,门口撒满了彩纸和花瓣,煞是喜庆。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着一身赤色襄缵藩竹长袍,肥胖臃肿的腰间系着一条红绸,他眉开眼笑,不住对进门贺喜的宾客颌首回礼。
“恭喜恭喜啊,范里长,”众人七嘴八舌道,“今天可是令郎的大喜之日,以后就该您享清福了。”
“范里长精神头是愈发好了,令郎又一表人才,真是好福气。”
“上次那邱家老二赖账,多亏了您帮我要回来,不然我们一家子可就得睡山洞了!”
范里长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些分内之事,某不敢居功。”
一群人你来我往,吹了半天的闲话,终于进屋。
沈终南鼻子灵,老远就闻到了从院墙里传来的食物味道,应该是炸物,还混合着浓郁的糖香,他吸了吸鼻子,差点没把哈喇子流出来。
范里长瞧见他们三人,便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三位是外乡人吧?来者即是客,不然来我院子里坐坐,沾沾喜气。”
沈终南跟范里长圆圆胖胖的脸上那两只黄豆大小的眯缝眼对视了片刻:“这……这不好吧?我们也没带什么礼……”
“要什么礼!”范里长是个热诚好客的,他握住沈终南的双手上下猛摇了一通,“俗话说得好,管他什么生客熟客稀客,只要进了屋坐在一张桌上,那就是朋友。再说人情人情,人到了就是情,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一面说着,一面拥着走着,像只老母鸡似的,就把他们给围进了院子。
三人稀里糊涂地进了屋,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随便坐,随便坐!”范里长朝他们挤眉弄眼了一番,便又去门外迎接客人了。
沈终南还是觉得不妥,他愣了两秒,扭头去看殷止和褚颜,却见身边空无一人。
原来是离他们最近的那桌客人,把那两人一把拽过去坐下了。
那一桌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个个涂着粉抖着腿,正在嗑瓜子儿。
这翠柳村的村民未免也太不见外了一些……
沈终南却是有些怕这种场面的,以前逢年过节,沈府上总免不了来些七大姑八大姨,他就像个晕头转向的陀螺一样,被他爹牵着,挨个挨个地叫过去敬茶。
什么姨婆、婶婶、小表嫂,那些人的脸和辈分他一个没对上号,妇人多的地方总是嘴碎,从他最近读什么书、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要一一过问,时常让沈终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如今,他却是有些怀念那氛围了。
在听闻他一家子是被妖物屠戮后,那些个亲戚便通通不再往来,生怕沾了半分晦气,连书信都没有寄过一封。
沈终南想到这里,心里一时很不是滋味。
罢了罢了,那些凉薄的人情也没什么好怀念的……
人世无常,富贵难保,他现在有殷止这么好的师父,还有时刻关心他照顾他的褚颜,他应当为此感到知足。
沈终南收拾好落寞的情绪,换上一副笑脸,也坐了过去。
25. 闲言
娶亲的是里长的儿子,名叫范文滨。听村里人说,这范文滨是个秀才,读了几年书,满怀希望地打算去考举人,但举人哪儿有那么好考,有些人寒窗苦读数十载,也不见得能中举,而范文滨显然也不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幸运儿,没能考上也是意料之中。
范文滨完美继承了他爹聪慧的脑子和他娘端正的容貌,没考上,那就去经商。
当时翠柳村的村民都当这是个屁,放过了也就算了,毕竟人家可是里长的儿子,总不好在背后多说闲话。
谁知道才过了两年多,那范文滨便赚得盆满钵满地回来了,还修了这处大宅院,惹得那些村民分外眼红。
众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人是去太平湾跟着那些渔民倒腾小鱼小虾去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范文滨也是个有手段的,听说他在县城里开了个铺子,专门向那些有钱人家的老爷兜售海货。
这事儿传出去以后,范文滨便成了个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十里八乡的媒人都来给他说亲,家里门槛都给踏破了。
谁知道,这兜兜转转的,范文滨最后居然和那个叫迎夏的姑娘结了亲。
那女人名字虽然取得好,但是长相实在不敢恭维,腰长腿短麻子脸,臼头深目,是个实打实的歪瓜裂枣,也不知范文滨的父母怎地就相中了她。
或许是因为,迎夏的娘是范文滨娘家的表妹的姨妈……
“等等,等等,”沈终南听到这里,脑仁已然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他虽分不清什么娘家的表妹的姨妈,但是依然从这隔了八丈远的亲戚关系中捋出了一条线头,“也就是说,新郎和新娘,是有血缘关系的?”
“嘿,这可不兴乱说,”头上插着一只红色绒花的妇女压低了声音,“那丫头是别人过继给她爹娘的,哪儿来的血缘关系?”
沈终南了然,又往嘴里送了一颗夹着核桃的蜜枣。
“要不是柳二娘死了,哪里轮得到迎夏?”另一个穿着秋香色衣裳的妇女往地上啐了口瓜子壳,“大喜的日子,本来说这些事儿不好,但实在是邪乎……”
她表情神神秘秘的,先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继续道:“今日范家结亲,那柳家刚好出殡,不是冤家不聚头,也不知道是哪家算错了日子,偏偏都选在了今日。”
看来方才他们在路上碰到的那支送葬队伍,便是柳二娘了。
这妇女口中“轮得到”三字倒是颇有意思,褚颜放下支在下巴上的手,端了端身子,悠悠道:“这其中可有什么故事么?”
她生了副好皮囊,又穿着红衣,说话语气温和,瞧着喜气得很,那些个妇女都很喜欢她,把她当成了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那妇女往褚颜凑近了些:“柳二妹一家就住村东头,那丫头长得漂亮,嘴甜又懂事,讨人喜欢得很;她家里是做裁缝生意的,周围人衣裳破了、鞋底松了,都是去的她那儿。范文滨经常去给他娘补衣裳,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了。加之又都是青年男女,干柴烈火,就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儿了呗。”
这妇人说话时声音抑扬顿挫,表情丰富,很有当说书人的天分。
沈终南听得极为认真,他一边听一边嘴也没闲下,桌上那一小篮子蜜枣便尽数进了他的腹中。
他丝毫未觉,又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下一瞬,一碟酥饼跟一盒蜜饯,便一齐递到了沈终南面前。
酥饼是殷止端过来的,蜜饯是褚颜推过去的,刚好一左一右,把沈终南面前那点空隙给占满了。
沈终南傻笑两声,连句“谢谢”也没说,便又接着吃了。
众人见这三人融洽和谐的模样,不由微妙地安静了片刻。
看这三人的年纪,约莫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自家弟弟侄子,出来游玩的。
“周围的村民对这两人的事都是看破不说破,毕竟郎才女貌的,都盼着他们早成,也是一段佳话,”秋香色衣衫的妇女说到这里,不由长叹一声,“柳二妹的娘更是每天都等着范文滨的父母上门提亲,可谁知道……”
这时,范里长——也就是新郎范文滨的胖子爹,从门外晃了过来,他瞟见这妇女,脸上一喜,挥手道:“向大婶,怪范某招待不周了,竟连你什么时候坐下的都不知道,实在是失礼!”
向大婶顿时掩着嘴乐开了花,她理了理鬓发,笑道:“我看范里长在和其他人嘘寒问暖不得空,就先进来了——那前厅门上的水晶珠帘是新装的罢?哎哟可真是好看,定是妹妹选的,好眼光;文滨也是有孝心,连这种贵重物都舍得买。”
她这一顿夸的,把对方的妻子儿子都带着好一通吹,范里长眼睛都笑得都看不见了,连声谢了几句,便去其他桌了。
“谁知道啊,范里长死活不同意,”这向大婶一见话题中心人物走远,又低声絮絮了起来,人前人后两幅面孔教她切换得灵活自如,找不出半点缝隙来,“柳二妹家除了她父母,还有个大郎。”
向大婶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那大郎这儿不对劲,整天嘻嘻哈哈痴痴傻傻地像个三岁稚童,更别说她那对爹娘——爹是个跛子,娘是个病体,一年四季有三季都躺在床上。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要是这两家成了,范文滨难免不接济接济岳父岳母和那大舅子,这负担可不是一般的重啊。”
桌上的其他妇女闻言也附和了几句:“对,这换谁,都不想搭上那么个亲家。”
“老年人倒还好,两腿一蹬后随便挖个坑埋了就是了,那柳大郎虽然是个傻的,但身体还算壮实,那可不一直给他养到进棺材?”
“对,要是我,我也不干。”
沈终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喝了口热茶,将粘在嗓子眼儿里的酥饼渣给灌下去。
褚颜:“那柳二妹又是怎么去世的?”
向大婶看她一眼,娓娓道出下文:“后边儿的事我也是听说,范文滨约柳二妹在晚上出来,可能是想把事情给说清楚,就……就约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边儿,结果去的时候,只看见柳二妹吊死在了树上。”
沈终南喉咙一哽,差点被噎着,他又是灌了一大口水,这才顺过气来。
“吊死了?”他表情愕然,“怎会如此?”
“这谁晓得,多半是柳二妹是知道了范文滨不愿娶她,悲愤之下自缢了。”戴红色绒花的妇女接过话头,她摸了摸后脖子,虽说这会儿是大白天,但她却莫名地感觉后背发凉,因为那柳二妹的死状实在是太过诡异。
那柳树极高,成年男子蹦直了尚且摸不到树杈,更何况是身材娇小的柳二妹?而且她脚下分明没有垫脚石,也不知道是被谁给拿走了,还是……
向大婶是个胆子大的,她见没人搭腔,便又说道:“当晚,范文滨就跑回了家里,他父母听说了此事,把周围的乡亲都叫了出来,众人一齐去了村口。那柳二妹被放下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舌头发紫,长长地掉出嘴巴外,眼睛凸得像个肿眼泡鱼,脖子上还缠着一圈头发,哎哟别提有多惨了。”
这大娘用词很是生动形象,沈终南听了这番形容,顿时没了胃口。
“头发?”褚颜反问道,“她是用头发自缢的?”
向大婶重重地一点头:“对,你说这事儿邪乎不?”
一直没开口的殷止抬眼看过来,沉声道:“可是过了头七?”
“对对对,”向大婶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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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一样,眯着眼睛朝门外看了一眼,见范里长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后,又松了口气,“就是七日前死的,今早刚拉出灵堂,也不知道这会儿埋了没有。”
正说着,敲锣打鼓的声音传了进来——是范文滨迎了新娘回来了。
殷止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
男子属阳,而女子属阴,“婚”与“昏”同音,若一对男女能够在黄昏之际结为夫妻的话,正好符合“阴阳交替”之理,但这范家人,却为何偏偏选在正午时迎亲?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在一阵热闹的鞭炮声中,花轿落了地。
一个五、六岁的盛妆女童迎了上去——是出轿小娘,她掀开轿帘,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轻轻拉了新娘的袖子三下。
而后,新娘慢慢起身,她伸出一只穿着红绣鞋的脚,往轿下那只朱红漆的木制的马鞍子跨去。
确实如刚才那几个妇人所说,虽然她盖着红盖头、被一袭红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能一眼看出那新娘是个五短身材。她在跨马鞍时一个趔趄,要不是被两个喜娘搀扶着,准得摔个大马趴。
红毡从大门口一直铺到院中厅堂,因有新娘新郎在拜堂前不得相见的规矩,范文滨便躲在了别处。
殷止隔着人群瞧见范文滨眉毛微蹙,面色阴沉,哪里像个迎接大喜之日的新郎官。
而且,方才在马上时,他就见范文滨印堂发黑,从新娘家回来后,对方眉间那团黑气更是浓重,再加上眼下的乌青,一副大病初愈的憔悴模样。
范文滨见有人看他,又连忙换上一副欢喜不已的表情,只是眼底依旧一片晦暗。
“他这是还放不下那个叫柳二妹的姑娘么?”沈终南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说完,又觉得可笑,要真是放不下,那为何又在短短七日之内迎娶了其他人?
沈终南百思不得其解,他甩了甩头,干脆不再去想。
主香公公站在堂前,范文滨和新娘则站在堂下,整个院子锣鼓喧天,彩纸飞舞,红灯笼也跟着摇晃不止。
“行庙见礼!”主香公公高喝一声,“上香!”
范文滨和新娘举着香,跪倒在香案前,深深地俯下身去,叩拜在地。
“二上香,再叩首!”
青烟缭绕而上,范文滨的面目在烟雾后有些模糊不清,他听见唱礼,却没有动。
主香公公还以为他没听清,只好拉长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范文滨一愣,这才慌慌忙忙埋下头去。
“三上香,三叩首!”
随着悠长的唱礼落下,两位新人正要俯身叩拜,谁知这时,却闯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范文滨,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来人赫然是柳二妹的父母。
“范文滨,我女儿尸骨未寒,你就急着结亲,”那女人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裂了几个口子,因为说话太用力而崩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你对得起她吗?”
而柳父更是夸张,他虽然跛着脚,却还是一瘸一拐地冲了上来,手上居然还拿着一把斧头,面目狰狞道:“狗东西,还我女儿命来!”
原来方才红白相撞之时这男人只是做出了一副虚与委蛇的假象,为的就是在新郎新娘拜堂之时,来搅乱对方的好事。
眼看这两人就要大闹成亲现场,范里长急赤白脸地冲了出来,一把拽住了柳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范母本来都准备去堂中上座了,闻声倏地站起,也是面色一沉。
而院中的宾客也都低声议论起来,更有甚者还喜闻乐见地嗑起了瓜子,分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26. 闹事
“范文滨!快说,是不是你杀了我女儿!”
张牙舞爪的柳父被范里长和另一个村民一人拽着一只手按住,斧头摔在了地上,仍是不肯罢休,两条腿一顿乱蹬,恨不得飞起来。
而柳母则被一群妇女七手八脚地拦着,这女人披头散发,连衣襟都崩开了,嘴里还在不停唾骂。
桌子被撞翻,花生、瓜子四处散落,有人被推搡在地;范家请来的乐队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尽职尽责地奏着乐,急管繁弦,鼓乐齐鸣,再混合着鼎沸的人声,整个院里顿时乱成了鸡飞狗跳的一锅粥。
沈终南缩在人群最后面,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也被卷入“战场”。
“走。”褚颜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
三人趁局面混乱之时,从院内的侧门飞快地离开了。
沈终南回头看了眼范家的大宅子,忍不住问道:“师父,颜姐姐,我们去哪儿?”
“去柳二妹下葬之地,”殷止简短地说了一句,他望了望远处的山岗,“走小路。”
这会儿大概半个翠柳村的人都去范家看热闹了,几人在步履匆匆地穿梭在田埂间,好在这几日没有下雨,路也算好走。
太阳躲在厚重的云层里,只吝啬地透出一缕,懒懒地散发着白芒,但却把万物都笼在了这天光里。翠绿的树叶舒开了身子,田边长着不知名的黄色野花,极小的一粒,沿着阡陌一直往远方铺去。
小道快捷,方才那支送葬队伍走了半个时辰的路,三人只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赶到了。
杂乱茂密的草丛后,柳木棺墩还未埋进土里,三个汉子正在举着铁锹挖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穿着雪白丧服的妇人、一个正在墓穴周围撒五谷杂粮的阴阳先生,和一个面皮黄黑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蹲在一个土堆上,两只手都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嘴里还叼着一根草叶,要不是他头上还包着白色头巾,他那副喜气洋洋的表情和周遭悲痛沉静的氛围简直格格不入。
看来这人就是柳家那个痴痴傻傻的大郎了。
柳大郎正玩泥巴玩得起劲,突然见前方的草丛动了动,探出一颗少年的脑袋来。
那少年对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去。
柳大郎露出不情愿的表情,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沈终南见状,只好使出“杀手锏”——他从身后掏出一块酥饼,朝柳大郎晃了晃。
柳大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吸了吸鼻子,朝草里走了过去。
“唉,真是造孽,”那穿着丧服的妇人约莫是柳家的亲戚,她抽抽搭搭地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花,看了一眼墓穴,又看了一眼棺墩,“二妹碧玉年华,怎地……怎地落个如此下场……”说罢,泣不成声。
正在铲土的一个汉子是柳二妹的伯父,他把铁锹往土里狠狠一插,怒道:“咱们该一起去范家,闹他个痛快!这口气憋了七日,实在是憋不住,范文滨那小子有种,居然敢在今天结亲,也不怕半夜撞鬼!”
他忿忿地说完,又惊觉他好像在诅咒他侄女儿变成厉鬼,又连忙轻轻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
“你还不知道?”另一个人道,“范文滨他爹娘特意找了那吕神婆算卦,说是就要在二妹出殡这天结亲,为的就是冲喜,这是想压咱们一头呢!”
“二妹死得不明不白,我……嗐……”
众人皆是扼腕长叹,悲痛不已。
只是还没等他们这口气叹完,变故突起。
柳大郎“噌”地从土坡后蹿出来,嘴里叽里呱啦怪叫一声,跳到了他亲妹妹棺材后面,大手一掀,竟然把沉重的棺盖给推开了一条缝。
这棺材还未钉钉子,只用皮条将棺材底和盖虚虚地捆着,横的方向捆三道,纵的方向捆两道,谓之“三长两短”。
那阴阳先生在起灵前说过,柳二妹死得蹊跷,需得在新挖的墓穴前做一场法事,才能合棺下葬,不然柳二妹的魂魄将被困在翠柳村,无法投胎。
柳二妹惨死的那个晚上,她的父母夜不能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让这对中年夫妻无法接受,柳母更是哭得数次晕厥过去,本来灰白的头发竟一夜成霜。
他们不信,不信那个聪慧知理、孝顺懂事的女儿竟然会为了一个负心汉自缢。
其实那日,范文滨只是将纸条交予了柳大郎,让他转交给二妹,自己则跟村里的几个兄弟喝了一下午的闷酒,到了亥时才同那几人分别后自行前去相约地点。他当时烂醉如泥,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分不清东南西北。
村民也觉得这事儿古怪,而且范文滨平日里安分守拙,连只鸡也未瞧见他杀过,又怎会动手杀人?
众人只当是柳二妹为情所困一时想不开,倒是有几个神神叨叨的妇女,说是村口那棵百年柳树成了精,生出个什么“树中鬼”,将柳二妹迷了去,让她中邪上吊的。
而柳父前几天也都还算清醒,他一边要忙着处理柳二妹的后事,还要一边照顾一病不起的妻子,只是某日,他突然就发了疯一样,跑到范家门外大闹,口口声声喊着是昨夜柳二妹给他拖了梦,说是范文滨害死她的。
这之后,柳家人都一口咬死了范文滨,要不是亲戚阻拦,这对夫妻已然把柳二妹的遗体拖到范家大门口摆着去了。
虽说范文滨自认问心无愧,但他每日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又是亲眼见了柳二妹的死状,那些个夜晚,只要他一闭上眼,便是白衣散发的柳二妹吊在柳树上、向他索命的可怖模样,时间长了,范文滨心底是越发恐惧。
范里长也坐不住了,他找上了那位自称是半仙的吕神婆,那婆子对他说,令郎确实是被怨魂缠了身,需得在柳二妹出殡当日,找一个新娘结亲冲喜,方能化解。
于是乎,范家紧赶慢赶,在短短两日之内匆匆忙忙地完成了三书六礼、纳征纳吉等一串琐事,还派人去柳家蹲守着,起灵的队伍一出门,他范家这边就开始吹锣打鼓抬着花轿出门了。
在路上碰见时,柳二妹的父母咬碎了一口牙,要不是柳二妹的棺墩就在身边,怕吵吵闹闹地扰了女儿的安宁,他们早就冲上去了。
这会儿挖好了墓穴,远远地听见从范家那边传来的鞭炮声,这老两口把铲子一扔,便怒不可遏地朝着范家赶过去了。
他们要去范家把范文滨那厮押过来,让他跪在自家女儿坟前,好让柳二妹瞑目。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还是没料到首先阻挠他们下葬的,竟然是自家大郎。
那几个还在挖坟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棺盖被推开了一半,那白衣素缟的妇人才反应过来,吓得连手帕都掉了地:“大郎,你这是作甚?!”
另外几个人也手忙脚乱地去拽住他,这大郎好久没发病了,见他安安静静地蹲在一边儿玩泥巴,众人便都不去管他,谁知这会儿突然疯癫,把棺盖都给掀了。
那柳大郎长得身强力壮,加之泥土滑脚,几人手脚并用才把他给摁住。
忽然间,那妇人朝棺材里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
柳二妹的遗体自从盖了棺后便没人再打开看过,但这会儿,她形容枯槁,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只剩一张人皮。她原本那头及腰的长发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疯长,潮水一样灌满了整个棺材,而柳二妹就躺在这堆头发里,瞪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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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上扬,像是在笑。
一股浓郁迷幻的香味儿从棺木中散发而出。
“啊!”妇人跌坐在地上,颤声道,“先生,先生大事不好了,二妹她……”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阴阳先生一甩袖袍,便凑了过来,他见棺中异状,也是脸色一变。
这阴阳先生只会看风水、要是哪家挖土造房、下葬结亲,他到还可以帮忙算上两卦,但现在这种场面,他却是从未见过,自然也应付不了。
“尸变了,快跑!”那阴阳先生大惊失色,连放在一旁的包袱也不要了,丢下这句话拔腿就跑。
涌动在棺材中的头发似乎闻到了生气,窸窸窣窣地便爬了出来,蛇一样。
其他的大汉见状,也是两股战战,铁锹铲子一甩,逃之夭夭了,只留下那个被吓软了脚的妇人和兀自傻笑的柳大郎。
眼看那些涌动的头发就要缠上那妇人的脚踝,恰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草丛后走出,他手起刀落,那些盘绕纠缠的头发在几个呼吸间便被他纷纷切断。
正是殷止。
他手腕一翻,匕首入鞘,随后他两指卡主柳二妹的下巴,掰开后飞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一颗黑色的丹药,霎时,那些头发便掉落在地,成了一滩焦灰。
“这些头发寄生在了她身上,”褚颜捻起头发灰瞧了瞧,“以她的精气为食。”
沈终南也拨开杂草闪进来,柳二妹的眼睛已经闭上,嘴角也不再瘆人地扬起,只是她皮肤几乎贴在骨头上,像是被掏空了血肉一般。
他探头瞧了几眼,鸡皮疙瘩便止不住地往外冒:“果然是妖物作祟。”
“你们……你们是谁?”妇人总算回过神来,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面缩去,靠在土堆边,脸孔苍白,“二妹她……是尸变了么?”
殷止用树枝戳了一下柳二妹干瘪的面皮,沉声道:“不是尸变,这人是被妖物害死的。”
那妇人一听,又要晕倒过去,妖物?那跟尸变也差不了多少,都是一样可怕。
殷止手往下移,挑开了柳二妹的扣至颈间的衣襟,只见她脖子上,一道青紫的淤痕,比手指还粗,确实是被勒死的。
“我们是净妖师,”沈终南绕着棺木转了两圈,“别怕,我们是来帮你忙的。”
他虽然觉得柳二妹死状凄惨可怖,但他既然决定了要成为一个净妖师,那以后难免会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沈终南念及此处,便强迫自己去看那具尸体,试图克服本能的恐惧。
“净……净妖师?”那妇人一副头一回听到这三个字的模样,很是茫然。
不过一想到连那个阴阳先生都被这场景给吓跑了,这几人虽然来路不明,但却是两三下便解决了那些诡异至极的头发,倒是有些本事。
见这妇人面上仍有迟疑之色,沈终南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放心,我们不是什么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我们是从壁阳来的,在壁阳还收了几个妖呢。”
壁阳城?倒是离这里不算远。
妇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她朝四下看了看,人都跑光了,光靠她跟柳大郎也没办法把柳二妹下葬,几番犹豫后,她语气沉重道:“要真是妖物作祟,那就多劳烦几位了,一定要把那妖物揪出来,好让我侄女入土为安。”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躺在棺木中的柳二妹,入棺前的妆还是她亲手给画的,用的是对方生前舍不得涂的那盒胭脂。柳二妹分明还是个少女,还有大把如花的年华,现在却毫无生气地躺在这冰凉的棺墩之中。
可悲,可叹。
如此想着,妇人的面颊上又滑下两行哀戚的清泪。
27. 心思
午时已过,那范文滨被柳二妹的父母大闹了结亲仪式,早已误了吉时,新娘连堂都没有拜完,便被急匆匆地送进了洞房。
只是范家人多势众,柳二妹父母被一群人拦着架着,硬是没能碰到范文滨的一片衣角。
一个是跛子,一个是病秧子,那些人也不敢真使劲,生怕这两人下一瞬就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躺,起不来了。
但那对夫妻可没想着要讹人,他们这边还在龇牙咧嘴地撒泼,那边就有柳家人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说是柳二妹诈尸了!
一个汉子中气十足地喊道,你家二妹变成了僵尸跳出棺材到处咬人,快去看看吧!
俗话说“三人成虎”,这才一盏茶的工夫,谣言就已经传成了如此模样。
柳二妹父母一听,又惊又怕,连忙又折了回去。
身后还跟了乌泱泱一大群人——自然是去想看个稀奇的。
翠柳村的村民今日可算是长了见识,虽说众人心底都有底,这柳二妹的父母赶在范文滨拜堂之时来闹已然是意料之中,但这“僵尸”一物,那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们势必要去瞧上两眼,否则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只是待人群赶到之时,哪里有什么僵尸的影子。
柳二妹的棺墩上贴了符纸,柳大郎则哼哧哼哧地挖着土,安安静静的,连周围的杂草都没怎么乱。
向大婶眼尖,她一眼便看到之前在范家跟她聊得热火朝天的那三个外乡人,怎地跑到这儿来了?
“你们是谁?”柳二妹的父母神色阴晴不定,拿起地上的铁锹就要冲上去,“是不是范文滨派你们来的?”
好啊,范文滨那个挨千刀的,居然暗度陈仓搞了这么一出!
“表哥!”白衣妇人连忙拦下柳父,“这几位是净妖师,是来帮我们忙的!”
“放屁!”柳父咬牙切齿道,“这三人定是范文滨那孙子叫来的帮手,他杀害了我女儿还不够,如今还想让我女儿不得入土!”
白衣妇人仓皇道:“他们说……说二妹是被妖物害死的。”
这话一出,人群中纷纷炸开了锅,吵吵嚷嚷个不停。
柳父被这一吵,更是脑瓜子嗡嗡作响,他眼底一片血色,分明是怒到极点,竟一下将那白衣妇人给搡到了地上。
柳二妹的父母这般蛮横不讲理,只怕是听不进去半分好话,还是不再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为好。
那柳二妹的棺材已经被殷止用符纸封好,这符纸普通人无法撕开,倒是不用担心他们再作妖。
殷止和褚颜不谋而合地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互相对视一眼,拉着沈终南便飞快地离开了此处。
柳二妹的父母见这几人居然脚底抹油跑了,更是气得差点晕过去。
但女儿的棺墩还未埋进墓穴,他们也不可能放着不管去追那几人。
“师父,颜姐姐,我们现在该去哪里?”沈终南一想到柳二妹的父母那副不可理喻的架势,就气不打一处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他满脸不爽,又回头愤愤不平地望了一眼山岗那边。
“那范家定是比柳家还要着急,”褚颜倒是满不在乎,她压根儿没把柳二妹父母那副的嫌恶的嘴脸放在心上,毕竟柳二妹的精气已经被吸干,简而言之就是没了“价值”,又何必在那儿耗着,“这么一闹,不管是真僵尸还是假僵尸,范家肯定是坐不住的。”
这倒是言之有理,殷止也正有此打算去范家看看,毕竟范文滨那厮眉宇间的阴气太过浓郁,今夜,范家必会有难。
而且柳二妹棺中的头发甚是古怪,他尚未分辨出那是何种妖物。
或许,褚颜会知道……
殷止下意识去看褚颜:“褚姑娘,你可知道那头发的来历?”
他作为一个净妖师,丝毫不觉得去问对方关于妖的问题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褚颜微微一笑,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回望过去。
自从那日在追月楼,两人从衣柜中出来后,殷止就好像在刻意躲着她。
如若不是必要,他绝不会跟褚颜主动说上一句话。就连有时候目光不经意间的碰撞、亦或是肢体不慎相触,他都会飞快避开,一副对褚颜“避之如蛇蝎,畏之如虎狼”的态度。
褚颜忍不住想道,她真的那么可怕么?还是说,殷止不太喜欢她的本貌,要不然她重新换一张别的脸孔试试?
以前在妖界时,花容仙子曾在和她私下里抱怨,闷着不说话的男子最难追了,不管做什么,他都是那副冷漠疏离、雷打不动的死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了眼皮都不会掀动一下。
花容仙子口中所指的人自然就是九暝,不过褚颜却觉得九暝为人并不冷淡,只是因为和花容仙子不熟,故而话少了些,但如今看来,她堂堂妖界之主,好像也在一个人类身上碰了壁。
褚颜回忆起她当时敷衍安慰花容仙子的模样,不由哑然,难道这是另一种所谓的“报应不爽”?
她微微眯起眼,暗自琢磨该怎么把殷止这只锯嘴葫芦给撬开。
似乎……他也不像是那种会吃“欲擒故纵”,“忽冷忽热”路子的人。
殷止见褚颜眸中波光流转,最后停在了一个有些……危险的眼神上。
他将其错误地理解为那只妖物很是棘手,也不由皱了一下眉。
走在二人身后的沈终南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变得很是微妙,于是他从两人中间挤进来,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管他是什么妖怪,反正有你们二人在,定是能保这翠柳村村民的平安。话说回来,范文滨那厮,会不会跟妖物有什么关联?我总觉得他身上……”
“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气”这几个字还没说完,他便瞧见了几个人朝他们小跑着过来了。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那几人正是范文滨的父母和亲眷。
他们消息也是灵通,一听到有村民说什么“净妖师”,就赶紧来找人了,生怕慢了一步,这几位就离开了翠柳村。
“几位留步,几位留步!”范里长那圆胖如球的体型,平时走快了都要喘,更别说跑了,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红着一张脸皮唤道,“原来几位是术士,之前是我怠慢了,还望海涵,不知可否请几位移步到寒舍一叙?”
沈终南闻言,更是笃定这范家人心里有鬼,不然怎么着里着急的?
难不成这其中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范文滨……说不定就是妖怪所化,吸了柳二妹的精气,现在又把目光落在了那个叫迎夏的女子身上……
沈终南为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所折服,连面上也露出几分喜色。
斩妖除魔乃是净妖师的本分,殷止自然不会拒绝,便跟着范家人回到了那处宅院。
来吃席的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那条红毡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纷乱脚印,桌子凳子虽然已经收好,但瓜子壳和炮花纸屑还未打扫,茶水混合着酒水流了满地,瞧着实在是杂乱不堪。
宅院中央凿了一方曲折池水,中间是一株婀娜的翠柳,柳动影随,周围一圈则栽种了低矮的花木,只是一个大屁股印端端正正地摆在草木之上,想必是有哪个倒霉催的被人给一巴掌推翻,刚好坐在了这草里。
范里长尴尬地笑笑:“今日之事让几位见笑了,前厅杂乱,还是去后厢房坐坐吧。”
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文绉绉的,倒是不叫人讨厌。
沈终南伸长脖子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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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并未见到婚礼的主角——范文滨。
范里长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抓了抓头发,低声道:“文滨有些头晕,先回房里歇着了——自从柳二妹死后,他就一直没睡着过,有时我起夜,他那屋里灯还亮着,人也是一日比一日憔悴,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话说着,众人便到了后院。范母给几人上了茶,便坐到一边,她手扶着额,也是一脸忧愁。
这妇人面容倒还算端丽,只是唇边有两道很深的口鼻纹,脸色又苍白,削弱了气质,平添了几分阴忌。
“鄙人就开门见山了,”范里长正襟危坐,朝几人拱了拱手道,“烦请几位今夜留宿在寒舍中,为犬子守夜。”
褚颜似笑非笑:“就只是守夜?”
范里长以前是个不信鬼神的人物,但现在种种,由不得他不信,他也不敢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开玩笑,闻言面有惭色:“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倒是范母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忙道:“迎夏自然也是要管的,她进了我范家的门,便是我范家的人,只是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在这之前,她家跟咱们家也没什么往来。”
殷止向来在“人情”这方面有些迟钝,他干脆道:“未必,寻常女子阳气不盛,更易被妖邪近身。”
范里长明显被他这句话给吓到了,忙追问道:“那依阁下看,该如何是好?”
殷止取出一叠符纸,递至他面前:“这些符纸共有七张,贴在令郎那间屋,门外一字排开每隔半尺贴一张,房间内四方各贴一张,贴好后用清水打湿。”
范里长忙不迭地接过符纸,他也不敢贸然拆开去看,宝贝似的把符纸收进怀里,点头如捣蒜道:“好好好,都听阁下的。”
他按了按胸襟,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好一会儿,才又问了句:“那洞房之事……”
那吕神婆跟他说过,大婚当夜,洞房得照常进行,而且夫妻二人一定要待在一起,新婚夫妇得“喜神”庇佑,气场之盛,可屏退妖邪。
殷止皱起眉头,这种事为何要问他?难道还想让他在别人卧房里看着吗?
见他这副表情,褚颜失笑,她换了个坐姿,懒懒地倚在竹椅之中,清浅的光线从细致的窗棂外透进来,刚好晕在她上挑的唇角,像是含着一小片盈盈温润的玉珏。
“里长,跟洞房花烛夜比起来,还是你儿子的命更重要。”她说道,又是斜斜地看了殷止一眼。
不出所料,对方立马转开了目光。
躲,继续躲。
褚颜如是想着,笑意渐深,又侧头去看范里长。
虽然范里长已过不惑,但面对这么艳光四射的一笑,还是有些不自在,一时间额上的汗流得愈发多了。
真俊一姑娘,他忍不住想,要是能给他当儿媳妇就好了,那不得做梦都笑醒。
范母本想着,虽然这堂没完完整整地拜完,但这洞房之礼还是要行的,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可不能败坏,但如今听了褚颜这么一番话,她心中纠结一番,也只得作罢。
“那……那文滨和迎夏二人,就拜托诸位了,”范里长又朝几人拱了拱手,“刚让仆人去收拾了几间屋子出来,诸位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去歇息歇息。”
天光渐暗,连最后一丝昏黄的余晖也完全落到了山脉那边,黑纱般的夜幕慢慢遮盖了穹顶。翠柳村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一派祥和平静的景象。
而范家门口悬着的那两只大红灯笼更是惹眼,灯笼里点了红烛,艳丽缱绻的红光破开夜色,在地上投下一圈椭圆的模糊光晕。
月上梢头,低低地挂在院中那棵柳树顶上,像一瓣儿澄黄的橘子。
28. 失踪
昏暗的新房内,红烛摇曳不停,绣花的绸缎被面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
层层叠叠的彤色纱帐松松地挽起,薄如蝉翼,迎夏端坐在床上,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笼在纱账上。
她头上的红盖头还未取下,前面的案桌上放着一杆喜秤,得需新郎官亲手用喜秤将这盖头挑开。
迎夏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心里既紧张又害怕,婚服的袖口有些长,将她的手盖得严严实实——由于时间太紧,这婚服是临时改的,有些肥大,并不合她的身。
她在这婚房内坐了一下午,腰酸背痛的,她想起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但又怕弄乱了衣服和发髻,只得忍住。
迎夏自然是知晓她嫁到范家来是为冲喜,在这之前,她和那位范里长的儿子并未有过什么交集,她也只远远地瞧过范文滨几眼,面容其实看得不太真切。范文滨是天之骄子,村里的姑娘们都想嫁给他,而迎夏却相貌丑陋,没几个男子愿意和她搭话。若不是两家还有点淡薄的亲戚关系在里边儿,她这辈子是碰不到像范文滨那样的人的。
可如今他们却成亲了,迎夏心里百感交集,她其实……是不太情愿的,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岂容得她来做主。
那日范家派人送来的聘礼足足放满了半个屋子,范文滨的父亲又是翠柳村的里长,迎夏的父母笑得嘴都合不拢,恨不得立马就把她给抬到范家去。
这哪里是出嫁,分明就是把她给卖了。
迎夏肩膀一抽,莫名地想流泪。
然而她这一动,却不慎把头发上插着的一只并蒂荷花钗给碰落了。
迎夏头发少,那些喜娘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她那头稀稀疏疏的枯黄头发给挽成了一个扬凤髻,上轿前喜娘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去碰她那满头的珠翠。
她耳朵里响起一阵玉石之声,她记得那支钗极为贵重,慌忙之下便蹲下身子去捡。
盖头一直垂到她胸前,视线所及皆是满目的鲜红,迎夏不知所措,在地上瞎摸了半天也未摸到那支钗子。
这时,婚房的门却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迎夏一惊,左脚踩到了婚服过长的下摆,她一个趔趄就摔倒在了地上,盖头也被甩落。
范文滨猝不及防地就跟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对了个正着。
迎夏今日画了细细的远山眉,两颊上打了绯色的胭脂,连口脂都是喜娘精心调配过的颜色——石榴红中带着点点璀璨的银粉,霎是好看。
然而她是个体汗多的人,屋内并未开窗,她又一直顶着红盖头,闷热不已,胭脂已经花了,模糊的两团红挂在她脸上活像猴子屁股,不伦不类。
范文滨本就不喜欢她,如今又瞧见这么一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脸,更是面色一沉,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
迎夏被他这目光刺了一下,她哆哆嗦嗦地捏着盖头,就想重新盖回脑袋上。
“不必戴了,”范文滨冷冷地瞧了她一眼,他转过头,又放缓了语调温声道,“二位,这就是我……娘子了。”
他说到“娘子”那两个字时极为艰难,像是从牙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似的。
迎夏循声往外看去,只见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门口,两人皆生得一副好相貌,就算是这满室的光华也未能敛去他们身上的神采。
迎夏一时都看呆了,复又想到新婚女子在洞房前是不能见旁人的,便又往里缩了缩,很是惶恐。
她白天在前厅时就见了一出七颠八倒的好戏,好不容易被喜娘搀扶着挤过人群到了婚房,才得了一会儿安宁,傍晚时分又听见几个人从窗外路过,嘴里念着什么“捉妖的”,她当时还在猜测,难道范家觉得光让她冲喜还不够,又请了什么道士法师?
褚颜走上前来,她俯下身,瞧了瞧迎夏的脸,忽而笑了:“新娘子怎么愁苦着一张脸?”
迎夏这才看清这红衣姑娘左眼角下有一粒朱砂小痣,对方只是略施粉黛,但举手投足间仍是勾魂摄魄,跟她一对比,她丑得就像是随便用泥点子甩出来的,这让迎夏愈发羞惭,几乎快把头埋到地底下去。
“把这东西揣在身上,”褚颜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朵红色的海棠花,“万不可弄丢了。”
迎夏愣愣地将那海棠花接过,半晌,才反应过来:“我会有危险吗?”
这两个人莫非就是范家请来的法师?
实在是太过年轻,迎夏还是有些狐疑,她无意识地捏紧了那朵海棠花,原本纷乱的心跳竟然慢慢地趋于平稳,有淡淡的暖流从手心迅速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花……
迎夏愕然抬头,只听得褚颜对她郑重道:“有我在,自然会保你平安。”
若对方是个男子,对她说出这话,她是必定会倾心的。
迎夏眨了眨眼睛,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那位少年叫沈终南,他会一直守在你的屋外,”褚颜又朝外边指了指,“如若无事,你今夜不要出这间房门。”
迎夏这才看到,院中还站了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
吩咐好后,褚颜和殷止便离开了。
迎夏见范文滨也要随着去,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叫道:“夫……夫君,你不同我一起歇息么?”
范文滨回望过来,他被这声“夫君”叫得极为不自在,随口敷衍道:“今夜这两位大师要作法,我们分房睡。”
他今日被柳家人搞得心烦意乱烦躁无比,刚又吹了夜风,这会儿后脑勺那根筋一抽一抽地痛,根本没心情再应付迎夏,但他抬眼一看,只见对方双眸含泪,脸上红白交加,似乎是被他这副冷淡的态度伤到。
范文滨想起这女子是他爹娘强行要娶来给他冲喜的,他也算是……愧对于她,便又忍耐着脾气,好言好语道:“你快去歇息吧,更深露重,别着凉了。”
话说得还算温情,但挥袖而走毫不留恋的模样就不那么温情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处,迎夏才缓缓松开扣在门上的手,她余光睨到那少年正在看她,便赶紧擦了擦眼角,稳住声音道:“小师父,不然我搬一把凳子给你坐吧,一直站着也累。”
“不用了,”沈终南连连摆手,“我站着就好。”
他倒不是假客气,只是他方才在厢房内小憩了一会儿,才刚刚爬起来。而且,他可是头一回被殷止托付如此“重任”,他更是需要时时刻刻打起精神,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之前那把剑已经断掉,这会儿腰间只配了一柄桃木剑。
沈终南这几日一得空,就练习画符,废掉了不知道多少符纸和朱笔,总算是把最简单的“安眠符”和“安神符”给学会了,顾名思义,这两种符纸前者是能让失眠多梦的人安稳入睡的,后者则是能使那些心悸心慌的人养心安神的。
而“联络符”算是净妖师中用得较勤的,但是太难,他还没学会。
据殷止所说,画符时需得凝神灌气,不可有杂念,画出的符才有用,要是绘制一些逆天厉害的符,那就还得用人的精血才行,这样才能将符纸的威力发挥至最大。
总而言之,画符是一件费时又费力的事情,对初学者十分不友好。
如今,沈终南终于摸到一点皮毛,自然是高兴得很,他抱着“符纸要用在人身上才是最好的而不是用来收藏”的想法,从怀里拿了一张安神符出来,递给迎夏:“姑娘,这符纸你且拿去佩好。”
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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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十分感动,刚刚收回去的泪花又要包不住,不住道谢。
见迎夏进了屋,吹灭了蜡烛,沈终南知道她这是歇下了,便将注意力又收了回来。
刚过亥时,夜色已深,一排鸟儿从他头顶高高飞过,那是夜鹭。
这种鸟儿昼伏夜出,这会儿是出去觅食了。
沈终南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那是范里长硬要塞给他的,衣领上还镶了一圈细细的绒毛,暖和得很。
他本来还以为立秋后会有秋老虎,但直到过了末伏,天气也没真真正正地热上几回。话说回来,今年的中元节倒是和处暑只相隔了一日,也不知到那时暑气会不会再漫回来几丝。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剑。
要不然找个时间去重新打一把剑?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沈终南就摇了摇头,不行,终归是铁刀铁剑,不禁使,而且这也太不拉风了,要是他能有像他师父那样神奇又威力十足的武器就好了。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走坐坐,百无聊赖。
殷止告诉他,只需要守到子时便好。
沈终南闲得发慌,干脆把桃木剑取下来放在一边,开始打拳。等他打完三套,已经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沈终南收势,他热得后背直冒汗,便把披风脱下,只是还没等他把披风放好,就听见从屋内响起了迎夏的声音。
她声音很低,又隔着门,沈终南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便提着剑凑过去,敲了两下门:“迎夏小姐,你还好么?”
“我没事,”迎夏断断续续道,“我就是……想如厕了。”
沈终南“哦”了一声,晃了晃手中的木剑:“我在门外守着你,别怕。”
“我,我不是怕……”迎夏在里面羞红了一张脸,她已经将喜服脱下,换了轻薄的寝衣,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褥下了床,拿过一件外袍披上,“我屋子里……忘记放便壶了。”
沈终南恍然:“我去给你拿。”
“别,小师父,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迎夏赶紧拒绝,她手忙脚乱地把衣襟扣好,将门推开一条缝,“茅房就在廊道尽头,我自行走去便是。”
沈终南有些犹豫,但人有三急,他也不可能让别人憋着不是,只好点头:“那好罢。”
他目不斜视,假装看院子里的风景,跟迎夏隔着半丈远。
迎夏心想,这小师父真是懂礼。
忽然,沈终南问了一句:“怎的不提灯?万一磕着摔着了……”
“不用不用,油灯费钱,”迎夏压低了声音,她的身形在夜色中看起来伶仃枯瘦,像是快要燃尽的灯芯,“今晚月色好,我看得清。”说着,便进了茅房。
沈终南听出她话中的落寞,不由想到,这姑娘是在伤心么?
就因为范文滨没有留宿在她屋里?
他有些想不通,这二人应该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又是范文滨的父母自作主张点的鸳鸯谱,那范文滨对迎夏疏远也是情理之中。
沈终南把玩着木剑,心道,他以后定是要娶真心喜欢的姑娘。
空中又飞过一行夜鹭,周围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没。
沈终南把剑撑在地上,用脚尖在地上画圈,这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工夫,怎么还不出来?
“迎夏小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茅房里没动静,他又叫了好几声,均是无人应答。
沈终南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瞳孔一缩,掀开茅房外面的帘布就冲了进去。
茅房里只有一扇小窗,微凉的月光透进来,照亮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而迎夏早已不见踪影。
地上躺着一把剪刀,还有……一大把黝黑乌亮的头发。
29. 水镜幻术
完了!
沈终南连忙将袖口中那张联络符抖出来,他将其点燃,飞快说道:“师父,不好了,迎夏不见了!”
橙黄的火焰一瞬间将符纸烧作黑灰,沈终南用木剑将那些头发挑开,见头发下并未有其他东西,他便弯腰将那把剪刀拾起。
剪刀是婚礼中的“六证”之一,那剪刀的把手上还包了红纸,应是迎夏的嫁妆。
这头发难道是她自己剪下的?
不对……沈终南想起,迎夏的头发干枯发黄,这不可能是她的头发,倒是和白天柳二妹棺材中那些头发极为相似。
他看了看他佩在腰间的那张黄色的符纸,这符一旦察觉到妖气,便会自行燃烧,但如今却是完好无损。
莫非迎夏是自行离开的?
沈终南倏地抬头,望向那方小小的窗户,迎夏身量小,从那窗户爬出去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他带着那把剪刀,匆匆往前厅赶去。
才刚走到院子里,殷止和褚颜便过来了——他们收到了沈终南传来的联络符。
跟他们来的还有范里长和好几个村民,这些村民个个魁梧粗壮,是范里长专程找来的帮手。
“快,快去找!”范里长心急如焚,他万万没想到那妖物竟然会先挑迎夏下手。
沈终南忙道:“我也去!”
他心里自责不已,师父分明是信任他才将看护迎夏的任务交给他的,但他却把人给弄丢了。
沈终南跟着四个村民举着火把便出了门。
殷止手中的鉴妖盘迟迟没有反应,他神色凝重,将那丛头发捻起一根看了看,却闻到了那头发上一股呛人的浓香。
“我给迎夏的护身符并未被破坏,”褚颜表情稍有松动,“她应该暂时没有危险。”
如此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迎夏在进范家之前,就已经着了道了。
殷止目光如炬:“在上轿之前,可曾有什么奇怪的人与迎夏接触过?”
人群沉默下来,忽地,一个额头上有疤的汉子举手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个……”
这汉子是迎夏娘家的表哥,出门前他曾在迎夏家中帮着收拾准备,喜娘是从范家过来的,一共四个,有一个进了屋去给迎夏梳妆打扮,他当时只匆匆瞟了一眼,但却觉得那喜娘有些古怪。
她脸白如纸,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儿。
那汉子被对方身上呛人的味道熏到,当时就打了一个喷嚏。
只是那喜娘挽着梳好妆盖好盖头的迎夏从房间内出来时,脸上又有血色了,那汉子远远地瞧了一眼,只当是喜娘赶路赶得及,所以才脸色难看了些,这会儿歇息好了自然又恢复了气色,因此也没往心里去。
“大师,这可怎么办?”范里长一阵胆寒,要是那迎夏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这翠柳村以后可就没有哪家那户敢把女儿嫁到他家了。
殷止:“你们就待在家中,别乱走。”
他说罢就想往前厅去,却被范里长一把拽住了衣袖。
范里长一张胖脸上急得全是汗,他忧心忡忡地看了眼自家儿子房间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院中的褚颜:“两位大师,你们要是都出去了,文滨他可……可……”
他结结巴巴地“可”了半天,也没吐出下文来。
殷止拂开他的手:“里长,我给你们留了符纸。”
范里长被他一语勘破心思,顿时老脸一红。
那些符纸他按照殷止的吩咐让人贴在了范文滨的房间,符纸一沾清水,竟然莫名隐去了,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神奇得很。
但是再神奇,那也不过是一张纸,用两根手指就能轻松撕破的纸,范里长还是放不下心。
那妖物既然能害死人,那道行必定不浅,万一那符纸降不住它,可如何是好?
他这边还在纠结,但殷止可不想再跟他耗费时间,旋即快步离开了。
待二人走至范家门口,褚颜忽然停下了脚步。
殷止侧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殷公子,这院子……不对劲,”褚颜难得露出这样沉重的表情,她皱着眉,眸色幽深,透出几分冷艳的味道来,她抬眼看向屋檐下的两只大红灯笼,“反了。”
反了?
殷止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见那两只灯笼正微微地晃着,暧昧的红光给他淡色的唇上了一层温腻的釉。
红光摇曳不止,映在两人的瞳孔中。
不止是灯笼,连范家的两扇大门也是反的,更别说门前道路两旁的柳树,褚颜进门前留意过,以范家大门两丈之内,一边是四棵柳树,另一边则是三棵,但现在却完完全全地颠倒了过来。
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殷止也反应了过来,他下意识就想拉着褚颜往后退去,但垂在身侧的手刚抬起来,周围的景色便开始变化。
眼前像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水波纹,光影交错变换,宛如各色的染缸被撞翻,霎时,狂风四起,毒瘴似的黑雾弥漫,将两人都裹了进去。
殷止伸出去的手捞了个空,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黑雾随风不断升腾,随后忽地一清。
周围的景象已经彻底变换,脚下是乱石杂草,而前方则是寒气森森的万丈深渊——竟是一处山崖。
殷止抬头望去,那崖边巍然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大字,万妖谷。
他眸色一闪,他这是……来到了妖界?
传说穿越界门是一件凶险异常的事,稍不注意就会被卷入两界之间的乱流中,那乱流就像是吃人的漩涡,一旦涉入其中,几乎不可能自脱。
没有人知道界门乱流之后是什么,因为那些被卷进去的人、妖、鬼,都会消失。
但是……
殷止低头看了看身上,并没有什么异常,而且他脸不红气不喘的,不是说穿越界门会耗费一定修为么?
还有,褚颜去哪里了?
殷止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肯定不可能直挺挺地杵在那儿,毕竟这里是妖界,万妖横行,要是猛地瞧见他一个人类,那他多半凶多吉少。
他还没达到那种以一人之力敌万妖的地步。
殷止打定主意,正欲转身,却见一个黑影从悬崖之下“蹭”地飞了起来。
是一只游隼,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一个呼吸之间便落到了崖上,随即它忽而一收翅膀,化为了一个身穿黑金两色华服的男子。
是妖,还是一只修为至少有两千年的妖。
在殷止刚被易鸿信捡回去当徒弟时,就曾听对方反复跟他念叨过,修为几百年的,随便捉;修为在一千年以上两千年以下的,那就得深思熟虑、做好万全之策并留足退路。
殷止当时还小,天真地问了句,那修为三千年以上的妖呢?
易鸿信脸色一变,毫不留情地往他头上拍了一下,忿忿道,那还不快跑,等着让为师给你收尸啊?
而妖界和人界是万万不能比的,那些修为上千年的妖在人界百年都不见得能碰上,但在妖界却遍地跑,何况这里还是万妖谷,传闻中那个凶恶残暴的妖界之主的住所……
殷止脸色有些难看,他手腕一翻,匕首已然出鞘。
谁知,那游隼妖却当他是空气一样,一个移形换影,就从他身边掠了过去,随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那边。
殷止眼睫一颤,下一瞬,他握在匕首上的五指便放松下来。
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妖界,而是幻境。
像镜面一样的幻术……殷止脑中闪过一个词,水镜幻术。
据说堕入此幻境的人,会被窥见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阴暗恐惧的画面。
水镜让每个人进入的幻境都不同,殷止并未来过妖界,范家人更不可能,那么这里是……褚颜的意识世界。
能将殷止也一齐拉进她的幻境中,那说明她的修为不在方才那只游隼妖之下。
褚颜是妖,她最恐惧的记忆,是被净妖师追杀围剿,还是渡劫时的滚滚天雷,亦或是修炼时产生的心魔?
殷止轻叹了一口气,内心的滋味难以言喻。
来都来了,他愣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必须得找到褚颜,然后破开此幻境。
这幻境之诡妙,全凭境主的潜意识来构建,任何惊险危机的状况都有可能突发,更何况像褚颜这样不知道脑子里时刻在想什么的——
殷止想到这里,不由怔了一下,他忽地发现,他似乎并不怎么了解对方。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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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接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去殷墟所为何事,还有她的真身……
妖不会主动将自己的真身告诉人类,除非脑子有病。
算起来,他和褚颜相识,也不过才短短六、七日。和其他妖相比,褚颜极少使用妖力,这就更难让殷止从中探到一二了。
不过,她似乎极为钟爱海棠花,包括从一开始在张家村后的山谷见到她,以及平日里佩戴的珠钗、还有她方才给迎夏的护身符……
殷止后知后觉,他好像记得褚颜所佩过的每一件发饰的模样。
这不是什么好事,说明他在对方身上倾注的注意力太多了。
殷止又皱起眉,他身为净妖师,时刻关注一只妖有什么好奇怪的?何况还是一直跟在身边来历不明的妖,他多留个心眼……那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脑子里思绪翻飞,撞开了一条又一条缠绕纠结的死胡同,终于得以抓住那点明亮的天光。
是了,正是如此。
殷止想通后,胸口便不再气闷,他眉头舒展开,往山下走去。
水镜幻术甚是古怪,殷止曾在古籍中看过,说是这幻术是由一面叫“水镜”的镜子所化,这水镜乃是上古遗物,只是没有修出灵识,全靠背后施法之人的修为施展——修为越高,化出的幻境空间便越大越逼真,反之截然。
这镜子是邪物,自现世后在三界几经辗转,现在看来,原是落到了一只妖的手里。
而在这幻境之中,任何的法器、符纸,都会失去作用。
殷止在看到他扔出的那张联络符没有丝毫反应后,眼神又阴沉了一分。
好在这幻境中的生物似乎不能看见他,自然也不会对他发动攻击。
妖不需要像人那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赶路,这山中自然也没有修筑小道,坑坑洼洼,十分难走。
殷止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山路愈发崎岖,树影遮天蔽日,很是阴暗。
他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两棵参天的槐树一前一后地耸立着,后面那棵槐树躲在前面树的影子里,颜色有些黯淡,像是笼了一层微薄的雾气。
殷止脚步一顿,他弯腰捡了块石头,朝那棵树扔过去。
石头还未靠近那棵树,就像是在中间碰上了什么东西,竟然生生折返回回去,又弹回了殷止脚边。
果然,他到了幻境边缘。
殷止伸手摸上那层无形的结界,指尖下便漾出了一圈波纹,像是石子落入湖中激起的涟漪。
还没等他细细研究这结界,异变突起。
他脚下的大地猛地震动起来,与此同时,高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缝,黑不见底,毒瘴似的黑雾又喷涌而出。
殷止下意识地遮了遮面。
耳边却响起了一阵兵戈相交之声,距离之近,仿佛就在他面前。
殷止漆黑的眸子眯起,雾气涌动,黏稠得宛若实质,他只听得到一个低沉的嗓音从角落里响起:
“褚颜,你身为妖,却与人类私通,妄图篡谋妖主之位,辜负了妖主对你的信任,离经叛道,倒行逆施,今日,便要除了你!”
一个身着月白色暗纹衣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眼中有说一不二的厉色,他站在山坡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俯视着那抹红衣,姿态犹如神祇一般威严而不可侵犯。
在他身前,则是成百上千个小妖,均手持武器,呈包围状,虎视眈眈地盯着中间那人。
而褚颜就跌坐人群之中,也不知是妖力透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现在是少女模样,如画的眉目间还透着几分稚气,她那袭如火的红衣被鲜血浸成了深褐色,简直就像是刚从血海里捞出来似的。
她双目赤红,眼底半点光亮也没,眼角那粒朱砂小痣晕着血,宛若从九幽深处爬上来的艳鬼。
殷止从未见过她这般表情,阴戾、怨毒、不甘、憎恨、悲痛……
正当他以为褚颜此生最恐惧的事就是篡夺妖主之位失败后被众妖会剿时,他却看见褚颜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面孔苍白如蜡,嘴角一丝污黑血痕,了无生气,已然死去多时。
殷止心神剧震。
因为死在褚颜怀里的那人,赫然是他自己。
30. 幻象
地动天摇,彤云密布,狂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天上那道裂隙越张越大,刹那间宛如猛兽裂开了个血盆大口,狼烟般的黑气被劲风席卷着咆哮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的龙吸水,所到之处摧枯拉朽,雷霆万钧。
沙石被风卷得满天散开,化作了纷飞的黑点,那陡峭的悬岸上,丛生的修长草木像是高高举起的无数矛枪在飞舞晃动,下一瞬便被风连根拔起,吸了过去。
殷止的黑发和衣袍不停翻飞,他紧紧抓着一根粗壮的树杈,以防被吹走。
他还没有从之前看到的景象中缓过神来,异象便顿生,那白衣男子、上千的小妖、浑身是血的褚颜,以及死去的“殷止”,都在须臾间被浓雾吞噬进去。
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殷止脚下那片沙石倏地崩开,他极力稳住身形,谁知铿锵一声,他腰间那把匕首居然滑出了鞘,几个腾飞便被卷到了半空。
不好!这匕首失控了!
幻境中的“天气”并不能影响到它,这匕首脾气十分古怪,要是它自己不情愿,那根本没人能使唤得了它,更别说把它从刀鞘中拔出来了,唯有一种可能——匕首被方才那副画面刺激到了。
它是因为看到了“殷止”死去,还是……还是看到了浑身浴血的褚颜?
殷止抬眸望去,只见那匕首在一片飞沙走石中岿然而立,犹如一根桀骜的刺,周身红光大盛,铮鸣不停。
浓重的煞气从匕首上散发而出,玄色的符文锁链一样环绕着匕身不停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空气便肉眼可见地扭曲一分。
殷止眼神晦暗不明,这匕首乃是大煞之物,普通人类光是靠近它都会被阴寒的煞气侵蚀,全靠那些符文封锁镇压。
他适才还以为是褚颜的潜意识发生了波动,从而引起了异象,但如今看来,居然是这匕首造成的。
再这样下去,幻境中所有的东西恐怕都会被那风漩吸进去。
情急之下,殷止高喊了一声:“海棠!”
匕首停止了颤动,它微微往下转了转,像是人类低头那样,朝他“看”了过来。
“我没有死,”殷止放缓了语气,沉声道,“回来。”
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型漩涡逐渐缩小,风也不再那么猛烈,一片树叶被吹到他下颌上,贴了一瞬便又腾飞到空中。
匕首左看右看,似乎在反复确认下面那人到底是不是它的主人,它像是在顾忌什么似的,始终不愿意靠近殷止。
“海棠,”殷止又唤了一声,他的眼睛黑得可怕,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这会儿那潭里燃起了点点碎白的月光,“听话。”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透出股不容拒绝的强硬意味来。
匕首见它的主人胸口确实还在起伏,又晃了两下,抖落粘在它上面的沙土,玄色的符文终于缓缓隐没进了匕身。
没错……它的主人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也还有气。
狂风戛然而止,黑雾也逐渐散去。
只是匕首并没有朝殷止落下去,而是调转头,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一只纤细的手举了起来,飞火似的红袖往下滑落一截,露出凝霜似的手腕。
匕首被褚颜接到手里,她手腕一翻,匕首便沿着她的掌缘骤然旋转过去,在她修长的手指间灵活纷飞,挽出了一个极其漂亮又复杂的刀花。
一线红茫映在刀刃处,像是一痕清冷的月光在她手上起舞。
褚颜握着匕首,站在树后,遮天蔽日的树木轻轻抖动,发出波涛般的轻响,细碎的光影洒落在她脸上,她弯了弯唇:“殷公子,我方才听到……你在叫我?”
她的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墨般的黑发也随之摇摆,远山叠翠,天色苍茫,一时间,她昳丽的面容仿佛和之前那个被众妖围困的少女褚颜重合在了一起。
还是……幻象么?
可她眉眼弯弯,分明在笑,跟那个恨意冲天、血染全身的少女判若两人。
殷止的眉毛挑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半晌,才低低地开了口:“我在叫我的……刀。”
话音落下,他才发现他声音有些沙哑,喉间像是含了一口血,隐隐泛着铁锈味。
难怪褚颜对海棠花情有独钟,或许是因为……海棠是她的小名?
暗自猜测一个姑娘的小名是很失礼的事情,毕竟那是关系亲近之人才能叫的,殷止很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皮。
他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些零乱,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贴在脸侧,衣袍上褶皱丛生——是方才被那阵狂风给吹的,但他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压不垮吹不倒的松柏一般。
“刀?”对方这副模样可不多见,褚颜欣赏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那,还给你。”
她小指一压刀柄,匕首划出一道弧线,刀刃正对着她自己,刀柄则朝向殷止。
她这动作分明是要让殷止自己过来拿。
殷止敛了敛眸,朝她走了过去。
“我不慎落进了万妖谷的地缝里,费了很大功夫才走出来,”褚颜有些无奈地歪了歪头,“一出峡谷,就赶紧来找殷公子了,殷公子……”
她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有看到什么幻象,或是遇到什么危险吗?”
看褚颜的样子,似乎并不意外殷止会一起被拖进她的意识世界里,而且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是水镜幻术。
一个人内心深处最幽暗恐惧的事情在这幻境中都将无所遁形,会被毫不留情地撕扯揭开,血肉模糊,暴露在明晃晃的天光之下,任由外来者探视观察。按理来说,境主应该是非常惶恐不安才对,可是褚颜却神色自若,满不在乎。
但是殷止却在她的潜意识里看到了……他被杀死的场景。
这给他带来的冲击力不是一分半点,几乎让他忍耐不住快问些什么。
殷止像是吞了一肚子的冰渣子,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泛起一股诡异的疼痛感,嚼不碎挥不去,好比附在骨头缝里的毒疽一样。
褚颜见他隐忍的神色,心里有些好笑,她又将手往前递了递。
匕首海棠被她轻轻地握在手心里,红茫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
见殷止伸手,她又将指尖松开,是一个毫无保留的交付姿势。
殷止握着刀柄,往上抬了一下。
没抬动。
殷止:“……”
这匕首怎么还不想走?
他食指往刀刃上敲了敲,匕首红茫闪烁,终于舍得从褚颜手心里离开。
褚颜则是低头看着殷止的手,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能清楚地看到皮肤下鼓起的青色经络,他指尖、手背上有几处的细小的伤痕,饱经风霜。
绘符的手、握刀的手、驱邪的手——这确实是属于净妖师的手。
只是还没等她瞧够,那只手便毫不犹豫地收了回去,匕首入鞘,发出“铮”的一声,干净而利落。
“并未看到什么。”殷止话说得干脆,只是头却往一边偏,并没有和褚颜对视。
这说谎的模样也太过明显了一点。
褚颜强行压抑着笑意:“既如此,那便是没看到罢。”
殷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气氛一时沉默得有些诡异,许久,褚颜才说了一句:“殷公子,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离开——
她这句话突然点醒了殷止,离开,是得赶紧离开,幻境之外,迎夏不知所踪,范文滨也还待在家中等着他们,那妖物也不知是否现身……
殷止行事向来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但这会儿,他居然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他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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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空地,杂草四散,稍微小点儿的树木也翻倒着,露出带着泥土的根茎,可谓是一片狼藉。
“那似乎是殷公子武器引发的乱象,”褚颜低笑一声,“我一直在控制我的情绪和意识,确保境内不会发生危险。”
殷止对此倒没有否认,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褚颜试探道:“所以,是发生什么了吗?”
绕来绕去,居然又回到了那个话题上。
殷止一时无言,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冒出了一丝“不然干脆问到底”的想法,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这股强烈的念头不待成型,便被殷止硬生生给掐断了。
终究这其中没有丝毫道理可循,正如吹网欲满,一个才认识不到十日的人,最害怕的事怎么会是……他死去呢?
应是那水镜太过奇诡,故意变换出了一些子虚乌有、具有诱导性的幻象。
殷止如是想到,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方才,碰到了幻境的边界。”
褚颜分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但还是没有点破,顺着他的话头“唔”了一声,道:“就在这附近吗?”
殷止退开几步,他随手捡了一根断枝,点在适才触碰过的结界上:“这里。”
他用了几分力,树枝压在境壁上,弯出一道弧形,随后“哧”地断裂开来。
褚颜眸色一闪,缓缓道:“在水镜幻术中,一切法器符宝都会失效,修为也会被强行压制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要想破开幻境,唯有两个方法。”
她指尖亮起淡淡的红光,那点光芒被弹射到结界上,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一般,半点反应也没:“这结界会吸收对它所施加的一切力量,所以不能强行破开。第一种方法是让境主的意识接近于崩溃边缘,在情绪最脆弱易碎的时候,打碎结界,但同时,水镜会将境主的恐惧、仇恨和疯狂放大千百倍,崩塌的幻境会吞噬境主,而所有外来者也会面临九死一生,只有一丝脱离的可能。”
山风簌簌吹过树林,卷起两人的衣袍。
殷止的脸半隐在树影之中,唯独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透着亮光,褚颜的话音刚落,他就斩钉截铁道:“第二种呢?”
褚颜神情不似有异,但如果靠近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她眼中漾起了一圈细小的笑意。
“第二种,那便是从外面打破,”她声音很轻,“需要找到境中人的‘影子’,将影子打碎,方可脱身。”
殷止闻言,深深地皱起了眉。
且不说他们二人都被困在幻境之中,外面又怎会留下他们的影子,何况,“影子”本就是无生命的死物,又如何“打碎”?
殷止侧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褚姑娘倒是对这水镜了如指掌。”
他本来是想探探对方的底细,谁知褚颜却迎着他的目光回望过来,不退也不避,坦然道:“对呀,这水镜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这副毫不掩饰的模样反倒让殷止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眉心一跳,眸底涌起一抹暗色。
“是妖主赠予我的,”褚颜自动省略了“前任”两个字,“只是大概两年前,这面镜子不知被谁给偷走了,原来是被其他妖带到人界,用来作恶了。”
妖主……
殷止之前只听易鸿信跟他提过一嘴,说是妖界在一百五十年前易了主,如今这位手段毒辣、杀伐决断,是个虚实难测的狠人物。
如若来到人界,必定搅起一片腥风血雨。
不过那种身居高位的人物离他实在是太过遥远,他当时听得敷衍,并没有过多在意。
看出殷止神色中的迟疑,褚颜促狭一笑:“殷公子是不相信我么?”
殷止回过神来:“相信。”
要是他知道此刻站在他身边的便是妖主本人,表情恐怕就不会那么从容镇定了。
31. 口舌
一点零星的火光渐渐放大,忽明忽暗,照亮了脚下的村道。
这条路是土路,为防止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村民们便给路铺了厚厚一层砾石,走起来咯吱咯吱的。
沈终南抓着火把,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踢了踢石子,又用木剑挥开路旁的杂草,去看草里有没有人。
“汪汪——”
一声犬吠在夜里响起,接着是吱呀一声,旁边那户人家的柴门开了,从里面探出个面皮黄黑的男人的脑袋,他一看到沈终南,便高兴地拍了两下手,推门出来,几步就从院子里走到路上,对沈终南伸出了手掌。
这男的不是柳大郎又是谁,看他那副兴高采烈满眼期望的模样,定是以为沈终南又来给他送好吃的来了。
沈终南嘴角一抽,居然好死不死地走到柳二妹父母的屋子这儿来了,他得赶紧离开才是,免得被那对蛮不讲理的老夫妻给缠上。他们碰不着范文滨,但沈终南可就不会轻易被放过了。
更何况他还开了柳二妹的棺。
沈终南绕开柳大郎,抬脚就欲离开。
谁知那柳大郎不依不饶,嘴巴一撇,就像个三岁稚童一样哭闹起来,他一边不成语句“啊啊啊”地叫着,一边还一把拽住了沈终南持木剑的手。
这下,那屋子里亮起一盏灯,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声音,仿佛有人起来:“大郎,你怎么不睡觉跑出去了?”
沈终南心道不好,他一着急,手腕使了巧劲,木剑被轻轻抛起,又被他迅速地抓住调转了方向往后一敲,正好打在柳大郎的手肘上。
柳大郎吃痛,便松开了他。
这力气还没平日里柳大郎跟村里那些小孩儿互相扔沙包被砸到身上来得疼,但柳大郎显然没想到这个白日里给他香喷喷酥饼的少年居然会动手打他,柳大郎又委屈又气愤,登时嚎哭起来,惊天动地的,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往外冒。
“好啊你,居然欺负我家大郎!”这时,柳父已经一瘸一拐地从屋内出来了,他老眼昏花,在夜色中本来看不清沈终南的脸,但他揉了揉眼睛,借着火把的光,便瞧见了对方的面容,他眉一横眼一怒,随手抄起堆放在屋旁的一根柴禾,叱道,“竖子,你还敢来?”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沈终南虽然不喜读书,但也是看过四书五经的,知晓“敬老恤贫”一理,但要是对方为老不尊,那就容不得他冷脸了。
柳父年老体衰,还是个跛子,加之夜里看不清路,他一个趔趄,这一棍打了个空。
然而他不死心,又举起了木棍。
沈终南往右边轻轻一闪,便躲开了柳父朝他挥过来的这一棍,随后他伸出一条胳膊,拦腰把柳父给单手扛了起来。
这中年人瘦得身上没二两肉,跟个鸡骨架似的,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等反应过来他双脚离地的时候,已经被沈终南给一把放到柴火垛上了。
草垛蓬松柔软,柳父手脚并用地撑了几下,硬是没找到发力点,他瘫坐着,胸口不住起伏:“你……你……”
他一个四十多快五十岁的人,居然被一个饭吃的还没有他盐多的半大少年给轻飘飘地摔翻了。
“老人家,你腿脚不便,还是不要四处走动了,这黑灯瞎火的多危险哪,”沈终南又把那根柴禾蹬到一边,佯装好心道,“要是一会儿不慎被这木柴绊倒,那可真是有苦没地方说去。”
柳大郎还傻不愣登地立在一边嚎啕大哭,被沈终南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背上:“哭什么哭,多大个人了,还不快把你爹给搀扶回屋?”
柳大郎喷出一个黏糊糊的鼻涕泡泡,懵懵懂懂地看了他爹一眼。
柳父脸色铁青:“大郎,快把这厮抓住,别让他跑了!”
恰在这时,那几个在山丘和田野间寻人无果的村民也从小路间赶过来了,个个都是面色焦急。
柳父何等精明的人,一看这架势,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他冷笑连连:“报应,都是报应!那姓范的杀了我女儿,是非因果皆有定数,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老人家,都跟你说了你女儿是被妖物害死的,你怎么就是不信?”沈终南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他瞳孔深处绽放出一股悲悯,“不光是范文滨,这翠柳村的人都有可能会被那妖物所害,谁的命又不是命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冷酷,柳父一时梗住,但他还是硬着脖子道:“不可能……二妹给我托梦了,她给我托梦了,范文滨就是杀人凶手……”
“别跟他废话了,小师父,”一个村民催促道,“咱们还是找人要紧。”
沈终南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那几个村民走了。
翠柳村多柳树,要是放在白天,柳条随风起舞,恰如万条碧绿丝绦,让人心旷神怡,可这会儿夜色已深,那不住晃动的柳树就跟恣意森然的鬼影似的,笼罩在一片雾茫茫的阴翳之中,看得人心底发怵。
沈终南正打算拂开那根甩到脸上的枝条,却忽地顿住了。
对了,柳树——
那柳二妹不就是死在村口那棵柳树上的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沈终南便一挥手:“快,去村口!”
那几个村民也急急忙忙地跟着往岔路上走。
沈终南脚步不停,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火把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星似的亮光,点点缭乱的火星被抛落在身后。
远远地,能看到那棵参天的巨柳挺立着,织成一片浓郁的绿云,而在千丝万缕落的柳条中,似乎有一个人影正悬挂在树杈上,双腿还在不住乱蹬。
“迎夏小姐!”沈终南大喊一声,举着火把就跑了过去。
他猜得没错,那被吊在树上的正是消失在茅房里的迎夏,她披头散发,双手被柳条束缚住,动弹不得,那袭秋香色的外袍也被水打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而一个黑影正趴在她背上,一双青白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抓着她的下巴,正在细细打量她。
“长这么丑……咯咯……文滨怎么会看上你呢……”
那声音似乎是个女人,低沉幽怨,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迎夏被头发糊住了脸,什么也看不清,但身体还是本能地颤了两下,寒毛直竖。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从范家来到这里的,等她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时,已经站在了这柳树下。
她忐忑不已,慌乱之下竟不慎跌入了池塘中。
霎时,冰冷的水灌进她的口鼻,迎夏自小在东海边长大,会浮水,她当即就屏住呼吸,两脚不断踩水,试图将身子浮出水面。
谁知脑袋才刚刚冒出,一只手就猛地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从水中拉了出来。
迎夏心中一喜,还以为是有人救她来了,结果下一瞬,那些柳条便像是生出了自我意识般,窸窸窣窣地缠绕过来,将她的双手反绑住,吊在了这树上。
眼下,迎夏更是被那个趴在她背上的妖邪吓得几欲晕厥,她死死咬着嘴唇,防止自己控制不住惊叫出声。
“你不配,你跟之前那个女人一样,都不配待在文滨身边……”那女声还在继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可是不管怎么做,文滨都会娶别的女人,怎么办,怎么办……不然就听姐姐的话,杀了他罢,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那女声突然尖锐起来,与此同时,抓在迎夏下巴上的青白手指往下移了几寸,扼在了她脆弱的脖颈上。
这鬼东西想要掐死她!
迎夏呼吸间几乎要从肺部牵扯出棉絮,她大惊失色,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
眼看尖利的指甲就要刺入她的咽喉,一道红光倏地亮起——是迎夏放在怀里的那朵海棠花。
“啊——!”
只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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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一道青烟冒起,迎夏只感觉后背和手腕上同时一松,身体便像脱了线的纸鸢,往下坠去。
正当她以为她会摔成八瓣儿时,身体却被一个人稳稳接住了。
正是匆匆赶来的沈终南。
迎夏颤抖不停,她胡乱撩开贴在脸上的头发,只是才理到一半,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她及腰的头发居然只到下巴了,切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剪断的。
“我……我的头发!”迎夏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她脑袋大头发少,看起来跟个头重脚轻的大头假人儿似的,“我的头发被那妖怪给剪了!”
沈终南一时无言,跟头发比起来那当然还是命更重要,但这会儿对方刚虎口脱险,他自然不可能再说些话刺激她,只好一面把人搀扶起来,一面好言安慰道:“别怕,头发养养就能回来了——你没受伤吧?我方才好像看到有个人影躲在你身后,是那妖物吗?”
迎夏哆哆嗦嗦,她腿站不稳,大半个身子都无力地瘫软在沈终南肩膀上,她像是如梦初醒似的,喃喃道:“没……没事,是那红衣姑娘给我的护身符,吓退了妖邪。”
她说着就想去掏怀里那护身符,无奈她手抖得像筛糠,半天也没能摸出来。
沈终南在一旁看得着急,恨不得能伸手替她挖。
好不容易,迎夏终于把那东西拿出来了——艳红色的一朵海棠花,只比拇指稍大一圈,花瓣因为浸了水,有些萎靡地耷拉着。
“对了,文滨……”迎夏似是想起了什么,“那黑影好像想害文滨,我们……我们快回去……”
她丢了魂一样,踉踉跄跄地就往范家赶。
另一边——
“什么,你说那两位大师不见了?”范里长一脸惊愕,放在桌上的五指陡然收紧。
“没错,”一个穿着粗布衫的汉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我……我方才想跟着他们出去,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结果刚走到前院,那两个人就没了踪影,我当时还以为……还以为他们脚程快,便追出门去,结果路上也没有人……”
言罢,屋子里沉寂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里长,那两个人会不会是骗子?”有人说道,“说到底咱们也不了解前因后果,他们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口口声声说有什么妖物,万一……万一是柳家请的托,里应外合着演戏,耍了我们,也不是没有可能。”
另一个村民却瞪了那人一眼:“别胡说,人家辛辛苦苦帮我们捉妖,你却怀疑这而怀疑那儿的,着实过分。”
“嘿,那你说那两人去哪儿了?这都一刻钟了,也没见着人影。”
“不是说去找迎夏了吗?你还没完了……”
眼看那几人就要争执起来,范里长一拍桌子:“够了,都别吵!”
那几人瞬时收了声。
范里长神色几番变化,拳头越攥越紧,青筋都爆了出来,只是他手指短粗,捏紧了倒像个肥胖的肉球。
半晌,他才说了一句:“且在这屋里候着,耐心等待。那柳家穷得连锅盖都要揭不开了,哪儿有钱去请人来演戏?再者,那几人都把柳二妹的棺材盖都给揭开了,死者为大,做戏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正当这一群人在屋内商讨对策时,范家后院的墙上,一个黑乎乎似蛇非蛇的东西从墙外爬了上来。
那竟是一股人的头发。
……
只见那头发爬进院中后,便飞快地蹿进了草里,头发乌黑,像是光滑的绸缎,此时它前端高高扬起,左右晃动,像是在观察动静。
其他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唯有范文滨的房内透出暖黄的灯。
月如钩,灯如豆,一道模糊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晃晃悠悠的。
只听“哧”地一声,那股头发便从草丛里迅速游出,溜进了范文滨的卧房。
32. 恶民
烛火晃动了一下,正在灯下看书的范文滨蓦地抬起了头,警觉地看向窗外。
原本严丝合缝的窗户不知怎么地隙开了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
范文滨疑惑地皱了皱眉,他放下书,起身去关窗户。
然而,就在他站直的一瞬间,那股蛰伏在桌下的头发便猛然射出,蚺蛇一样,从小腿盘旋而上,眨眼便缠到了范文滨的脖子。
“不……咳咳……”
范文滨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青紫,头发愈绞愈紧,勒得他几乎背过气去。
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这头发力气极大,竟生生将人的骨头给绞断了。
范文滨难以挣脱,他再也坚持不住,双眼一翻,脑袋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手滑落下去,磕在案桌上,将那本书打落。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书没有摔到地上,反而陡然浮空,哗啦啦地翻开了书页,雪白的纸张簌簌抖动,而死去的“范文滨”,也在那一刻化为了烟雾。
不好,中计了!
那头发像是绷紧的弦,骤然弹起,朝敞着一条缝的窗户扑去。
然而,就在它挨到窗户纸的刹那,一道白光炸开,窗户“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
头发被这白光崩飞在地,它朝四下看去,只见另外两面墙、还有那扇大门,都在同一时刻亮起了光。
这光宛如白日焰火,黄色的符咒显了形,一股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袭来,潮水一样,摆不脱,挣不开。
头发被困住,它乍然长到两丈长,像一条巨蟒在地上拼命翻滚抽打,那盏油灯被卷翻,灯油湮灭了火星,门窗也扑簌掉屑,几乎就要被捅破。
房外,范文滨默默地立着,他脸色苍白,掩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收紧。
竟然真的有妖。
二妹她……便是被这妖害死的么?
那笑靥如花、明媚的少女的脸随着那些美好的往昔从范文滨脑中一闪而过,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而范里长和村民也听到了动静,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嚯!”村民被这震天的架势吓得不敢靠近,“抓到了,抓到那东西了!”
“那符纸管用吗?我看这木门都要被那妖怪给撞翻了。”
“那是什么妖怪,是蛇妖吗?”
众人七嘴八舌,一个二个伸长了脖子,但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前看个仔细。
“儿子,快躲远点儿,”范里长拉着范文滨退开几步,他面有喜色,絮絮道,“那大师让我把装有你头发的布人放进去,说是以假乱真迷惑那妖物,没想到那东西居然真的上了当。这下好了,这下你……翠柳村安全了,我这个做里长的,可算放了心。”
过了半晌,白光暗了下去,那妖物似乎也没了力气,逐渐安静了下来。
范里长壮着胆子,抠破了一点窗户纸,他点亮油灯,借着灯光望过去,只见房内一片狼藉,桌椅、衣柜都被被捅翻,木屑碎了满地,而一条黑乎乎的东西躺在地上,半点声息也没。
他眯着眼睛又仔细瞧了瞧,这才看清那东西竟是一大股头发,细密黝黑的发丝缠绕纠结,比手臂还粗,着实诡异。
“里长,那是什么妖怪,到底是不是是蛇妖?”
“里长,快让我瞧瞧,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妖怪呢!”
“那些志怪小说里写的,妖都会变成貌美的女子,嘿嘿……这个呢?这个是吗?”
三两个汉子挤在一起,跃跃欲试地都想瞧上两眼。
范里长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呵斥道:“别乱说。”
有人问了一句:“村长,那几个术士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范里长侧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见范文滨一副神游天际的模样,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见他不答话,村民又说:“不然进屋,咱们都是青壮年,阳气重,管那东西是妖是鬼,拿下再说。”
“对,”一旦有人起头,其他人也忍不住了,“我看那符纸不太管用,方才这门都要被震破了,要是那妖怪再来上一回,这屋子肯定顶不住,我看我们不如趁它殚精竭力之时,去把它给抓住。”
“我,我这儿有麻绳!火烧不断,刀砍不断,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准管用!”
他们这话倒是不无道理,范里长看了看那扇的雕花窗户,细细的木栅格上已经出现了几条裂痕,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开门,”一直默不作声的范文滨却开了口,他眼珠子漆黑,半点亮光也没,分明是被某种情绪给蒙蔽了双眼,“我要为二妹报仇,手刃那妖物。”
他从袖中抖出早已准备好的短刀,额角崩出两根青筋,眼底红得似要沁出血来。
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范文滨大手一挥,便猛地推了那两扇木门。
范里长本不想冒这个险,但见范文滨态度坚决,只得悻悻地放下了手。
一行人挑着油灯闯入房内,还没看清,一股呛人的香味便涌入鼻腔,浓郁异常,熏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阵风仿佛若有若无的手,抚过了众人的后脖颈,让他们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粗如蟒蛇的头发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屋子中央,头发漆黑带有反光,像老树的根须,一条条,一根根,着实骇人。
范文滨持刀的手微有颤抖,他牙齿咯咯吱吱地上下碰撞,喊道:“快,快把绳子拿出来。”
“来了来了,”那村民从腰上取下那根褐色的麻绳,往地上抽打了一下,发出噗嗤的响声,“我这绳子可结实了。”
他跟另一个汉子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上前去。两人一人拉着绳子,另一人则伸手去抓地上那股头发。
他心跳如擂鼓,强忍着惧意,那头发入手冰冰凉凉的,像是吸饱了水,又黏又滑,握在手里跟水草没什么两样。
“也不过如此,”那人见头发没反应,便攥着头发掂了两下,扯起嘴唇,“我看这就是一团破头发,那几个术士如此大动干戈……”
他话还没说完,那股头发突然扭动起来,一道鲜血喷出,竟是直接把他的手给划破了。
“啊!”那人惨叫一声,手一甩,就想往回缩,只是那头发就像刺破了他的皮肤在他血肉里生了根似的,任他怎么扯都扯不出来。
头发另一端也腾地横扫过来,将其他几人绊了个狗吃屎。
而范文滨被头发拖倒在地,往门外蹿去。
范文滨脸色铁青,抓着短刀就是胡乱往头发上一阵猛刺,但那刚磨过的刀就跟生了锈一样,无论他怎么挥砍,都切不断那些头发。
范里长眼看他儿子就要被那头发缠着拖出门外,他连滚带爬地跳起来,球一样的肥胖身躯猛地跃起,一把拽住了范文滨的腿。
其他人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抓范文滨的靴子,还有人抓住了他的衣摆。
只是那头发力气极大,“噗嗤”一声,范文滨的衣袍被撕裂,又是被拖着往外面拉了几寸。
那先前被头发划破手掌的村民强忍着剧痛,他急中生智,将贴在墙上的两张符咒揭开来,狠狠摔在了那头上。
头发扭了一下,不动了。
“我的儿!”范里长惊慌失措地把范文滨搀扶起来,“你还好罢?”
范文滨急促地喘息着,黑色的血液顺着嘴角流出,在他脖颈上拉出一条竖长的线,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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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一把嘴角的血,艰难道:“这妖孽,道行倒是很深,寻常兵器奈何不了它。”
“里长,这可怎么办?”其他人擦了把汗,紊乱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只是脸色仍然苍白。
范里长看着自家儿子虚弱的模样,心如刀割,他恨恨道:“我从未听说过头发还能变成妖怪,定是有邪魂附身于这股头发之内,鬼怪惧火惧光,只要用火将这头发烧毁,那邪魂必定灰飞烟灭。”
其他几人也觉得这话有道理,便将油灯倾倒在那头发上,火星摇晃了两下,闪闪烁烁。
只是一把火下去,那头发未燃,裹着头发的符咒却被烧了个精光。
范里长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暗叫不妙。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吹来一股阴风,只听“砰”的一声,窗户大开,地上的火和油灯都被瞬间吹熄,房间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卷着那股异香,恍惚间众人好像听到了一阵女子的轻笑声,千娇百媚,直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待众人七手八脚把油灯重新点燃后却发现,范文滨躺在地上,那些乌黑的头发钻进了他的耳鼻之中,他七窍流血,眼突舌吐,已经没了呼吸。
他脖子上还缠着一大股头发,而那妖物却踪迹全无。
范里长脸色由青转白,脑袋轰地一下,眼前天旋地转,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等沈终南背着迎夏,从村口一路赶回范家时,却听到了范文滨已经被那妖物害死的噩耗。
这消息恰似晴天霹雳,让他一时没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那扇大敞的房门,咬牙道:“你们进屋了?”
一个村民眼神躲闪,迟迟不敢答话,见这少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只得心虚地点了点头。
“你们!”沈终南恨铁不成钢地握紧了拳,“我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进屋,不要进屋,你们把这话当耳旁风了不是?这下可好了,闹出了人命,你们……”
他胸口起伏不止,气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范母抱着范文滨的尸体,早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而范里长则是神色灰败地瘫坐在椅子里,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脸上犹有泪痕。
“小师父,”好半晌,范里长才艰涩道,他喉咙里像含了一把沙子,每说一个字,抓在木制扶手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我儿子只是暂时失了魂,你们肯定有办法把他魂魄找回来的,对不对,我说的对不对?”
沈终南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你还有脸指责我们?”那个被头发割伤手掌的村民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他举着缠得像馒头一样的手晃了晃,怒道,“要不是你们都出去了,没在这屋里留人看守,怎会是如此结果?”
“说得对,我们不过是一群平头百姓,怎么知道该如何捉妖?”
“再说了,谁知道你那符纸到底管不管用?我们是怕镇不住那妖怪,才进屋的,这……这怎么能怪我们呢?”
“我看你们就是一群江湖骗子!是不是没给你们银子,你们就故意只留几张破符,等死了人,想坐地起价是吧?呸!里长,我早说了这几个人不可信!”
沈终南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他被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底那把火现在已经化成了一滩死灰,要不是他师父和颜姐姐现在下落不知生死未卜,他早就拂袖走人了。
如今,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他当初说想成为一名降妖捉怪的净妖师时,殷止的沉默不言是什么意思了,原来这是一件如此费力不讨好的事。
跟妖鬼比起来,这样倒打一耙好坏不分的恶民更为可怕,待他一腔赤忱燃尽后,就只剩下了冰寒的风霜雨雪。
33. 发妖
拇指大的海棠花滴溜溜地旋转着,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微微摇晃着往远处飘去。
这海棠只绽开了四五片,剩下的花瓣紧紧包着里面嫩金色的花蕊,像一颗饱满的小铃铛,霎是好看。
沈终南追着海棠一路往外,还没走出几步,范里长就跟着跑了出来,焦急唤道:“小师父,你去哪儿?”
“当然是找我师父和姐姐。”沈终南没好气道,回头睨了范里长一眼。
这中年人虽然肥头胖耳的,但见对方第一眼,就觉得他精气神很足,背脊一直骄傲地挺着。但如今,他因一时的过失而酿成大错,害死了自己的儿子,身躯便倏地垮了下来,像压了座无形的大山,连说话都气若游丝的。
沈终南想起范里长一开始邀请他们来家中做客的热情模样,有些心软,而且方才对方也并没有恶语相向,他心中怨愤,倒是不自觉地迁怒了范里长。
沈终南心中叹气,顿了顿,又说道:“我师父他们定有对策,里长,你先回屋歇着罢。”
听到这句话,范里长黯淡的眼睛里总算又有了一点光,他立在门口,紧紧扶着门框,目送着沈终南离开了后院。
为防止再发生什么不测,沈终南让几个村民将迎夏送回了她父母家中,对方一开始死活不情愿,非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好说歹说,又把所有的安神符和退邪符都塞给了迎夏,终于把人给劝走了。
沈终南握紧了桃木剑,他现在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必须保持冷静。
那朵海棠忽高忽低,最后居然在范家前厅的那方水池上停了下来,它转了两圈,缓缓落下,用娇嫩的红色花瓣轻轻地去触碰那水面。
沈终南一愣,忙拨开草木,踩到了池边。
这方池子不过三尺来宽,池水还没一个手掌深,看着不像是能藏人的样子啊……
沈终南百思不得其解,他又抬头去看池中央那棵柳树,树影倒映在池水里,柔软细长的枝条轻轻拂在水面上,临风起舞。
他现在莫名对柳树有种恐惧感,总觉得那树上藏了个什么鬼影。
沈终南眯着眼睛看了看,见并没有什么异常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了那朵海棠上。
他见这花一直挨着水面绕来绕去,似乎是想进到水里,于是他伸出手,抱着助它一臂之力的想法,一把就将花给按到了水下。
海棠花:“……”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它勃然大怒,猛地从水中飞出来,花瓣簌簌抖动,将沾着的水珠全甩在了少年身上。
沈终南双手合十,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颜姐姐你别生气,我……我脑子比较笨,我再想办法。”
他抹了把脸上水珠,俯下身,几乎快把脸贴到水面上去。
方才沈终南还在担心他们遇到了危险,但现在看那朵海棠花生龙活虎的样子,那两人应该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无法跟外界交流,故而褚颜才用她留下的花来提示沈终南。
他用手指搅了搅,水面便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水很干净,范里长花了些心思,每隔几天就要换一次水。这院中有水又有树,水为财,财养贵,除了水池中的这棵树,院子四角还各自栽种了一颗翠柳,俗话说“院中有五树,子孙一直富”,正是此意。
沈终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还以为褚颜是在这池子里给他留了什么宝物,可他在这池底捞了半天,手都快泡发了,愣是连根毛也没摸到。
奇了怪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衣袍上随手揩掉水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那朵海棠花。
这花一直紧贴着池面盘旋,似乎……似乎在追逐它在水中的倒影。
水中捞月,雾里看花,影随主动,虚无缥缈,又怎么能摸得着呢?
沈终南脑中灵光一现,他突然就领悟了褚颜的用意,他捡起旁边的木剑,剑尖凝成一束,毫不犹豫地对着水中海棠花的倒影,刺了下去。
那朵小小的黑影被木剑搅动,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地便漾开,凌乱地破碎开来。
同一时刻,水镜幻术中,远方天穹正块块塌陷,大地在颤抖中龟裂,飓风将沙土草木撕成纷飞的碎片——幻境坍塌了。
殷止和褚颜眼前一花,等视线再次恢复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范家门口了。
“师父,颜姐姐!”
见门外凭空出现两道人影,沈终南欣喜若狂,他没想到他瞎猫撞上死耗子,居然蒙对了,他一甩木剑,就拔腿朝他们跑了过去,他两只手一边抓一人手臂:“你们没事罢?”
那朵海棠花悠悠地飞了起来,落到褚颜面前,便化成一道红光钻进了她的体内。
这并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她的分身,虽然只用了她不到十分之一的妖力,但若是这分身受损,她本人的神魂也会跟着受到一定的伤害。
好在这险她没有白冒。
“我们没事,”褚颜安慰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过去了多久了?”
沈终南又上上下下把他们看了个遍,确认这两人连头发丝儿都没断掉一根后,才放下心来,他想了想,道:“从我出门找迎夏算起,到你们出来……过了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殷止闻言,稍稍皱眉,看来那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有着不小的差异,不知他贴的那几道符……
沈终南见他往院中看去,神色又萎靡下来,三言两语将范文滨已经被妖物所害的事告诉了他们。
怕殷止自责,沈终南说完后,忙补充了一句:“师父,都怪那些人自作主张,非要闯进去,自食恶果。”
殷止神色不动,心底却微微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方才在幻境中时,褚颜就说过水镜幻术发动的条件很是奇特,只要当你意识到周围的景物是反过来的,那么幻术就会即刻生效。而且,施法者和法器不一定就在范家附近,只须被那镜子反射的光一照,便会被锁定。
两个人当时还探讨了一番,是何时中的招,最后一致得出的结论是,水镜被放在了棺木之中的柳二妹的眼睛里。
那具尸体双眼大睁,只要有人和她对视,便会被藏在她瞳孔深处的水镜给照射到。
那妖还真是心思缜密,每一步暗棋都下得滴水不漏。
至于沈终南为何没有被拉入幻境,那纯粹是因为他心大,压根儿没发现他周围的景物被颠倒了,由此看来,“傻人有傻福”这句俗语也有一定的道理。
“你说迎夏被吊在村口柳树上时,背后有一个人影?”褚颜眼梢向沈终南瞥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而与此同时范文滨的房间里还蹿进了一股粗如蟒蛇的头发,当真?”
沈终南一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当然,虽然我当时隔得远,又有树影遮蔽,但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有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影缠在迎夏身上;至于范文滨,我虽没有亲眼所见,但赶回范家时,范文滨他……确实已经死了,我探了气。”
他说到最后,抿了抿唇,眼神有些低迷。
殷止:“迎夏身上可曾有头发?”
沈终南回想了一下,摇头道:“不曾,她只是被柳条给绑住了,不过她头发确实被人给剪了,只到下巴。”他说着还用手在下颚处比划了一下。
“看来这翠柳村,不止有一个妖怪,”褚颜思忖片刻,轻声道,“先去看看范文滨。”
两个?
沈终南大惊,光是一个已经够他们焦头烂额了,没想到居然有一双?
那些村民已经被范里长打发回去了,整个范家就只剩下他和范母,还有范文滨……的尸体。
“大师!”范母一看到殷止他们,便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倒下去,凄声道,“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见范里长二话不说也要下跪,沈终南赶紧跑过去把两人给扶起来。
而范文滨就躺在床榻之上,因沈终南在离开时嘱咐过这对夫妻不要去动尸体,因此他脸上的黑血和脖子上缠着的头发都还在,没有被敛去。
殷止用匕首割开范文滨脖颈间的那些头发,见他面皮饱满,并未被吸去精气,便取出一道符纸贴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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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我儿他……他还有救吗?”范母声泪俱下,唇边那两条皱纹又深了些。
范里长后悔不迭,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几个耳光,打得“啪啪啪”的,一点儿力气也没省着:“都怪我当时鬼迷心窍,没听您的话贸然进了屋,才……才害得文滨惨死,大师,若是可以,我愿一命换一命,只求我儿子魂魄归来。”
看着他白胖的脸上那几个鲜红的手指印,殷止沉默下来,眉眼间有些郁结。
范里长见他不说话,登时就急了,正欲开口,却见贴在范文滨胸口上的符纸亮了起来,淡淡的白气从符纸了冒了出来。
殷止取下符纸,淡声道:“他的魂魄被人强行取走了,□□……”
“有救,还有救!”范母不待他说完,便喜极而泣,她捧起范文滨青白的脸孔,“大师,求您一定要将我儿的魂魄找回来,范家上上下下,就只有他一个独苗,若是他死了,我范家可就绝后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泪珠子又涌出几滴,她赶紧用手帕掩住面,以防自己过于失态。
“要想救你儿子,必须弄清楚前因后果,”褚颜手指扣在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那根系在她腰上的绯色衿带,薄薄的眼皮一掀,射过来的目光却叫人不敢逼视,“柳二妹,迎夏,跟范文滨到底有什么瓜葛?”
范母被褚颜黑沉沉的眼神刺了一下,她先前还觉得这姑娘总是一副眉眼含笑的模样,是个好说话的,谁知这会儿脸一拉,神色跟她身边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一样,淡漠,冷厉,无端地让她心底打了两下鼓。
她手足无措地捏紧了帕子,移开视线:“能有什么瓜葛,姑娘莫不是真信了那柳家老头托梦的说辞,认为是文滨害死了他女儿?”
“还是我来说吧,”范里长揽过话头,他喉咙干涩不已,下意识扫了一眼旁边的茶杯,却没有伸手去拿,“文滨老实本分,万不会害人。二妹嘛……想必姑娘你也听说了,我当初是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这也是为了文滨好。听到二妹死的消息,我们也很震惊,那么漂亮一个闺女,不明不白的,说没就没了,我也能理解她爹娘的心情。”
他说这话时神色悲痛,不像有假。
“至于迎夏,那丫头也是命苦,她上面有四个兄弟,实在养不起,便过继给了我娘子那边,对外都说是文滨的表妹,其实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范里长缓缓道来,“我虽说是翠绿村的里长,但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结仇。文滨这孩子,从太平湾那边回来后,也并未发生过……”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若非说文滨身上发生过什么意外,那便是两年前,他在雨天赶路时不慎掉进了村口的池塘里。文滨是个旱鸭子,不会浮水,他说他在水中挣扎,迷迷糊糊地看到一根黑漆漆的树枝伸过来,他连忙伸手抓住,然后那树枝就将他拖上了岸。”
“他当时灌水太多,晕了过去,过了半个时辰才被路过的村民发现,给背了回来,把我跟他娘吓得,魂都没了半截。等他第二天醒来,我们挨家挨户地找是哪个好心人救了他,但问遍整个村子,也没人承认。”
“头发,”范母忽地抬头,苍白如纸的脸皮崩得死紧,“我想起来了,我儿溺水那晚,是我替他换的衣服,我在他手腕上看到一根漆黑的头发丝,又粗又亮,他身上也若有若无地带着异香,但我那时怕他受风寒,慌慌张张地把衣裳给他退了,没去管……大师,这这这,难道是头发成了精?”
她这话一出,殷止便从复杂纷乱的事情中抓住了一丝条理。
“是发妖,”他一字一句道,“一种似妖非妖,似怪非怪的精魅。”
发妖从污秽之地诞生,无论再怎么修炼,都化不出人形,身形随年岁增长,形如蚯蚓,嗜偷盗人贴身之物。
按范里长所言,那头发有碗口粗,而且又能驱使水镜,看来这发妖至少有千年的修为了。
这妖物很是难缠,散发的异香能使人产生幻觉,寻常刀剑无法伤到它半分半毫,速度也极快……总而言之,分外棘手。
34. 姐弟
快要落下去的月亮还在山岗顶幽幽地徘徊,塘水不时地泛着绿光,没有一丝风息,然而那棵茂密蓬茸的柳树却微微摆动,柳条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捉摸不定的影子。
空气中带着霜露,天光慢慢从山岗那一边斜斜地照射过来,驱散了这丝凉意。
范里长叫来了一伙村民,花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将村口池塘的水抽干。
天色已经大亮,殷止一行人站在池塘边,盯着那群人抽水。
范文滨被妖物夺了魂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翠柳村,不少村民都提心吊胆的,而柳二妹的父母也闻讯来查看情况,只是他们不敢靠近,远远地躲在一棵柳树后探头探脑的。
“里长,快看,这儿有一具骷髅!”正在用铁锹清理淤泥的一个村民惊恐地退到了一边,大喊道。
众人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具骨头架子正陷在泥里,上面爬了不少青苔和水藻,尸骨上用绳子系了一块大石头,看样子应是被人杀害后绑上了石头沉入塘底的。
尸骨旁还有一个银色的物什,那村民将此物拾起来,原来是一个长命锁,锈迹斑斑,他用力抠了几下,仍是无法分辨上面刻的字,只好抬手将那长命锁扔到了岸上。
“这……这尸骨是谁的?”
“夏天时我还在这塘中洗过脚,没曾想到这里面居然有死人……”
“这人是谁?是翠柳村人氏吗?”
一时间,人群里沸沸扬扬的。
而范里长却在看到长命锁的那一刻神色巨变,他踉踉跄跄地上前一步,扶住了树干,嘴唇颤抖不止,最后竟是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呜咽道:“那……那是我的女儿,她失踪了两年,居然,居然……”
范母闻听此言,犹如晴天霹雳当头砸下,她哆哆嗦嗦地捡起那生满绿锈的长命锁,隐约可见上面刻了一个“七”,她双目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嘶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七七她……不是随别人离开了翠柳村吗,她的尸骨怎么会在这塘底?”
范里长抹了一把泪,久久说不出话。
旁边的一个穿着灰蓝色布衫的男子见状,忙凑到了褚颜身边,眉毛一挤,就要说话,嘴还没张开,就被殷止冷冷地看了一眼,他脖子一缩,只好从后面绕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在离众人二尺开外。
“那范七七啊,是范文滨同父异母的姐姐,”布衫男子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范七七的娘在生范七七时难产而死,于是里长又娶了范文滨的生母,两姐弟一同生活,只是那范七七长到八岁时,被过继给了她舅舅,之后他们一家人就去了外地做生意,这一去就是七八年。”
“可生意哪有那么好做?这不,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本来我们大家都以为范七七在城里安了家,结果后来才知道,她舅舅染上了赌瘾。这俗话说得好,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她舅舅差点把棺材本都给赔光,回村时没地方住——那老房子漏雨,就只好在范里长家寄住了一阵子。”
“那姐弟俩感情可好了,虽说分开了那么久,但半点也没生分,我经常瞧见他们走在一起,那亲密的哟,堪比两夫妻呢,”布衫男子说到这里,往右边斜了一眼,见范里长依然沉浸在悲痛中没空注意他后,才继续道,“都说女大十八变,还真是不假,范七七出落得水灵,跟颗白白嫩嫩的青葱似的,我小时候还跟他们姐弟一起玩儿过泥巴呢,都没认出来她就是以前那个黄毛丫头!”
“这不,范七七就被住村东头的那个叫乔二的流氓给惦记上了呗,那人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就喜欢勾搭黄花大闺女。亲姐姐被调戏,做弟弟的怎么能忍?那范文滨一见,抄着木棍就冲了上去,他一介书生,怎么打得过剽悍强壮的乔二?但那范文滨也是个有血性的,疯了一样乱撕乱咬,跟乔二厮打起来,乔二的脑袋都被他磕破了。”
“这事儿当时可轰动了整个翠柳村,毕竟范文滨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就没跟谁红过脸拌过嘴,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都说老实人发起火来最可怕,确实是这个理儿。结果这之后没过几天,范七七的舅舅把人给领走了,回了老房子。”
布衫男人说得唾沫星子飞溅,整件事讲完,都没喘上几口气,言罢,他甩了甩袖子,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再然后,那范七七就失踪了。”
沈终南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他向来对别人家里长短的事儿很感兴趣,简单来说就是八卦,闻言便追问道:“怎么会失踪?”
“噢……”那布衫男子抓了抓脑袋,“这也是村里人猜测的,不过流传得最广的说法是,那范七七之前跟她舅舅做生意时,在城里结识了一个有钱人,但她家里人不同意,她便趁夜色离开了翠柳村,范家找了她很久都没找到——不过嘛,现在你们也看到了,人早死了。”他说着朝池塘里看了一眼,满脸唏嘘。
“那个欺负范七七的恶霸,现在何处?”褚颜轻轻扯了一下垂着的柳条,状似无意问道。
“你说乔二啊?”布衫男子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死了呗,在一个夜晚,家里突然着了火,给活生生烧死了,不过他仇人可不少,谁知道那把火是不是别人放的——诶这是我瞎猜的,你们可别乱说。”
褚颜侧头瞧了一眼殷止,问道:“如何,殷公子可有什么头绪了么?”
殷止“嗯”了一声,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具森白的尸骨上。
范里长已经让村民将那尸骨抬上来,正在用麻布缠裹,想必是要带去安葬。
“大师,难道是我女儿的鬼魂在一直暗中作祟?”范母掩面而泣,虽说她不是范七七的生母,但她一直将范七七视若已出,从未苛待,“她无缘无故惨死,遂变成了那……那发妖?”
最后两个字几乎范母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不愿相信她女儿竟然变成了妖,还……还杀了她亲弟弟……
“不是,”殷止解释道,“想必是那发妖吸食了你女儿的血肉,她被人所害,心怀怨恨,不肯投胎,魂魄便附在了发妖上。”
“没错,没错……定是那妖物作怪,”范母听他这样说,心中顿时好受不少,她期期艾艾道,“我女儿本性纯善,就算是变成鬼,那也不会害人。”
那倒未必,沈终南在心底说了一句,他以前跟着殷止赶路时,曾在一座破庙中过夜,有个老婆婆夜半时分闯进来,说是带他们去她家歇息,沈终南见那婆婆慈眉善目,不疑有他,起身就想跟那婆婆走,结果被却殷止识破。
原来那是一个鬼魂,带人去家中休息是假,想找替死鬼是真,殷止一簇蓝色火焰甩出,那鬼婆婆瞬间便惨叫着化为了一团青烟。
由此可见,即使一个人生前再善良,死后也必定被怨气侵蚀化为厉鬼,四处害人。
看来那日将迎夏绑在柳树上的,便是范七七的鬼魂了。
只是她不明不白的,为何要害柳二妹和迎夏?
难道这两人曾经跟她有什么过节么……
沈终南揣着一肚子疑问,跟着殷止和褚颜往回走去,而范七七的尸骨也被人抬了回了范家。
此时,翠柳村后山中的某个山洞中——
洞里阴森无比,洞顶倒挂着长长短短的石锥,乍一看像是野兽口中参差的獠牙。
“滴答,滴答”,从深处传来一阵滴水的声音,一颗水珠顺着石锥蜿蜒而下,待流到石锥尖端,悬而未落,一阵阴风吹来,那颗水珠晃了两下,便掉到了下方那口漆黑的深潭里。
潭水并不浑浊,之所以黑黢黢的,是因为潭中全是头发。
污黑油亮的发丝散开,铺天盖地,从水潭一直爬到岸上,大半个山洞中处处都是这诡异至极的黑发。
而在山洞尽头的一个小土堆后面,则摊着一张褐黄色的、薄薄的人皮,皮上放了一大堆零零散散的东西,有女子漂亮的衣裙、珠光四溢的首饰、散发着荧光的小石头、人的指骨、雪白的骷髅头……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不见一丝灰尘。
那张人皮也是用了心的,剥得十分完整,半点筋肉血管也没粘连在上面,边角被仔仔细细地裁过,就连五官也清晰可见。
如果翠柳村的村民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张人脸便是两年前死于那场火灾的乔二。
一只雪白的手臂从密密麻麻的黑发中伸了出来,皮肤细嫩得宛如初生的婴儿,那只手来到人皮上方,慢慢地拂过,最后挑选了一件白色拖地烟笼水裙,裙子上还绣了朵朵精巧的红梅。
那只手似乎很满意,纤长的手指一弯,就要拿起那件衣服。
“姐姐,”一道幽邃的女声响起,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反正你也修不出人形,何必浪费那么漂亮的衣裳。”
那只手像是受了刺激,猛地缩回了黑发中,发妖冷笑一声:“范七七,你如今是愈发阴阳怪气了,要不是两年前我吃掉了你的尸体,你那魂魄能残留在人界吗?”
范七七喉咙一噎,不说话了。
蛇一样的黑发在潭里涌动,发出一阵激荡的水声,发妖继续道:“你还在怪我自主主张将你情郎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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魄给吞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那符有几分厉害,我被重创,带不走那男人的躯体——不过我给他留了全尸,找个时间去把那尸体偷走便是,你们照样双宿双飞。”
见范七七还是没吭声,发妖又道:“我把他魂魄吐出来就是了,到时我设下秘法,保留你二人今生记忆,你们一齐投胎转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范七七从发妖体内中脱离而出,是一张姣好却青白虚幻的女子脸孔,漂浮在半空中。
她跟这发妖共存了两年,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脾性,要是她心口如一,早就把范文滨的魂魄给吐出来了,发妖贪婪,只怕是不舍得这上好的精气。
范七七那年跟着做生意失败的舅舅回了翠柳村,她闲来无事,搬了桌椅坐在一棵柳树下刺绣,谁知等她抬起头时,却看见一个面貌俊朗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二人四目相对,眉也欢喜,神也飞扬,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下来。
后来范七七才知道那男子原来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都说命运弄人,实在不假,这两人自幼一齐长大,分隔八年后在没认出彼此身份的情况下,又互相一见钟情。只是碍于亲姐弟的关系,两人一直发乎情止乎礼,若是被旁人察出端倪,只怕他们二人会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无奈纸包不住火,他们之间的这点微妙情愫,还是被范母瞧了出来,当即便把范七七单独叫到了房间,好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虽然没挑破,但范七七已然明了,之后便有意疏远了范文滨。
一日,范七七同村里其他姑娘在河边洗衣服时,碰上了那流氓乔二,范七七被对方纠缠,正好范文滨经过此处,二话不说便冲上来和乔二打作一团。范文滨受了重伤,手骨折了不说,还被乔二一巴掌呼到了脸上,右耳险些失聪。
回家后,范文滨自然被范里长责骂,当时,范家一众亲戚都在,范文滨固执地认为他是为了保护亲姐姐才动的手,很是不服,父子二人大吵起来。范文滨头脑发昏,竟当着范家十几人的面,说出了他爱慕范七七一事,还口口声声道“亲姐弟又如何,情爱二字,本就是情难自禁的”,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而范里长勃然大怒,将浑身是伤的范文滨关进了柴房,范七七也被她舅舅匆匆领走了。
家丑不可外扬,何况范里长还是翠柳村的表率,便将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的。
范文滨被关在柴房足足三日,高烧不下,范母到底是爱子心切,恳求范里长将他放出来。
谁知,那范文滨病好后,仍是不肯服软,说他这辈子非范七七不娶,连“断绝父子关系”这话都抛出来了,把范里长给气的,抄起藤条又是一阵好打,这回,范文滨大半个月都没能下床。
他死人一样瘫在房里,后来终于想通了,他要和范七七私奔,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什么天理人伦,道德纲常,他都不管了,他只要范七七一人。
于是,范文滨趁范母不注意时,将写好的信藏在了食盒底——范母这半月经常去范七七家中,一来是为了探望,二来就是想说服对方,女儿家心软,总比男人好劝。
在信中,范文滨写道,三日后的子夜,在村口柳树下相见。
他们二人的感情本就为世俗所不容,为舆论所不许,范七七也是个性子烈的,当天便偷偷收拾好了行囊,她天真地抱着满腔的期许和热情,幻想着她和范文滨到一处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范七七曾经找过阴阳先生给她看过面相,那人说她虽生得一副细眉杏眼的好容貌,但眼距太宽,下巴过尖——简言之是个福薄短命的相,范七七当时还对那阴阳先生破口大骂,嗤之以鼻。
可惜,可惜,世事无常,那阴阳先生的话,到底还是应验了。
范七七出逃当晚,便在村口碰上了吃酒归来的乔二,对方一见她,便想要报之前被范文滨殴打之仇。范七七一介弱女子,周围并无人家,又是深夜,她嗓子里几乎呕出血来,也没人来救她。
她挣扎得太厉害,被乔二那厮一石头砸在了后脑勺上,连范文滨最后一眼都没来得及见到,便圆睁着眼睛咽了气。
乔二被温热的鲜血溅了满脸,终于酒醒,他见自己失手杀了范七七,又惊又怕,趁没人瞧见,便将尸体绑了石头,扔到了池塘中。
风一阵紧似一阵,雨也一阵紧似一阵,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没一会儿便将整个翠柳村淹没在了雨帘之中,也冲掉了柳树下的血迹。
待范文滨冒着大雨赶到村口,哪里还有范七七的影子。
35. 假誓
“可惜啊,男人的话又怎么能信呢?他当初指天誓日说着此生非你不娶,唯爱你一人,可结果又如何呢?还不是听信了旁人的话,认为你跟那个什么城里的有钱人跑了。就算之后借着出村做生意的借口去太平湾寻你,但也仅仅只是找了一年便放弃了。”
“这两年里,他早已把你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在回村之后,还跟那个姓柳的女子坠入了爱河。”
“你嫉妒、委屈、不甘,为了不让范文滨娶她,你甚至让我帮你杀了那个女人。啧啧,可天下女子千千万,最该死的还是范文滨那颗见异思迁的心。”
“我早让你杀了他,你不听,还可怜巴巴地对他抱着最后一丝幻想,甚至假装扮成那个柳姓女子向她爹托梦,想让这村里的人都厌恶他,摒弃他,对他敬而远之,难道他这样便会想起你的好了么?事实如何你也瞧见了,据说那个叫迎夏的是他表妹,他爹娘当初死活不同意你们的事,如今倒是答应得干脆,这对你未免也太不公了。”
范七七飘在半空,她的心随着发妖的话一点一点变冷,表情也木然下来。
她长期和妖共存,其实心智早已受到影响,变得阴暗,起初她看见发妖食人,还很不适,可现在,她已经学会去找那些独自居住的人类、好让发妖神不知鬼不觉地吃掉那些人了。
所谓伥鬼,也不过如此了。
前些日子,范七七随发妖去了五十里外的另一个山间小村落,因发妖不能化形,她便幻化成美艳的妇人,去引诱那些年轻男子,将其带至山野间,那些男子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被从暗处涌出的头发吞食了,连血肉带魂魄,半点儿也没留下。
发妖狡诈,它知道长期在一个地方食人会引起人类的怀疑,到最后难免惊动净妖师,于是流连在各地,每到一处只吃三五个人,之后便躲藏起来修炼,隔几月后再出来,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不断重复。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发妖没想到它这次居然真的被净妖师给盯上了。
抛开那个少年不谈,另外两人,那红衣女子没瞧见过她出手,另一个人却很难测,光是那几道符,便不是寻常净妖师能绘成的——更别说那两人还能安然无恙地从水镜中逃出来,着实有些本事。
发妖谨慎惯了,不想冒险。
范七七怎么会不知道发妖心中所想,她帮它偷东西、引诱人类,这些她都能忍,但这次对方在没有经过她同意的情况下将范文滨的魂魄给吸了,范七七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恶气。
她眼珠子一转,便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脸:“姐姐,你从妖界来到人界也有两年多了吧?修炼了那么久,还未曾与术士交过手,又如何知道自己修为是否精进?”
发妖漆黑的头发涌动两下,闷闷道:“哦?你的意思是……”
“再过不久便是姐姐的小雷劫了罢?那几个术士,我瞧着细皮嫩肉的,是吸取精气的上佳人选,”范七七放缓了声音,怂恿道,“要是吃了他们,姐姐说不定可以……化出人形。”
人形。
发妖心中一动,这两个字是它毕生所求,它在妖界苦苦修炼了上千年,一直未能得偿所愿。听闻有几个妖在人界历练了一番,结了机缘,修为上了三层楼不止,这让发妖很是心动,它没多想便穿过界门,来到了人界。
“而且,姐姐这些年来不是一直想找一副合适的身躯么?术士和普通人可不一样,身强体壮,姐姐也不用担心会被他们会被妖力撑破,我瞧着那三个人长得也都不错,姐姐就真的不想一试?”
有些始终炼不出人形的妖,会退而求其次找一副合适的人类身躯,掏了内脏洗干净后穿在身上,这样心里便好受许多。而发妖跟其他妖不同,没有男女性别之分,但它作为一只极其看重外表的妖,发誓非要选到一具称心如意的皮囊不可。
因为怕被净妖师发现,发妖一直不敢去城里,只好缩在小山村中,但这村里又有几个好看的?成天挖地砍柴,一个个长得尖嘴猴腮其貌不扬、面皮比脚底还黑,发妖压根儿看不上。
范七七见水潭中黑发不停游动,知道发妖已经心动了。
于是她趁热打铁,又接着煽了好几把风,“他们能逃出水镜不过是偶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庙了”,什么好话都说了出来,终于,发妖一咬牙,同意了今晚趁夜色再去那范家一趟。
范七七在心中冷笑,妖果然是妖,就算活了几百上千年,也比不过巧言令色、口蜜腹剑的人类。
到时候这愚蠢的发妖被那几个术士重伤,她便趁机逃脱带着范文滨的魂魄逃走,此后再也不必被困在发妖体内,不得自由了。
迎夏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身影,她满脸忧愁,正在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她只到下巴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每次理发时都小心翼翼的,但无奈飞来横祸,她那头及腰的长发被妖物给剪了去,这让她又气又急,当晚回家便大哭了一场,一直到半夜才停下来。
新婚女子都是在第三天才回门,哪有一直待在娘家的道理,迎夏抱着“生是范家的人死是范家的鬼”的想法,今日天还没亮便又偷偷摸摸地跑回了范家——她怕被村里人瞧见,笑话她。
她没想到她才嫁过去第一日,就变成了寡妇。
可范文滨的父母觉得自己儿子还有救,死活不肯设灵堂,眼巴巴地盼着殷止他们能除掉那发妖,并且将范文滨的魂魄夺回来。
迎夏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木梳放回妆台上。
她含胸低头惯了,肩膀前倾,看起来有点畏畏缩缩的,加之身材瘦小,跟条干瘪的长丝瓜似的。
迎夏又取出一盒脂粉,对着镜子细细抹涂起来。
她家里穷,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这些都是范家送来的聘礼。迎夏说到底只是个刚及桃李的姑娘,她也知道自己长得丑,但见了这一匣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难免心动。
她撅着嘴,从小瓷罐中挖出一小坨腻白的脂膏,往脸上抹去。
面前的铜镜映出迎夏瘦削的脸,她指尖从鼻梁一直滑到下巴,突然僵住了,因为她看到,镜子中那张脸在笑。
可她分明没有扯动嘴角。
下一瞬,镜中人便朝她眨了眨眼睛,停在脸上的手伸出,触上了镜面。
迎夏两只眼睛瞪成了斗鸡眼,等她反应过来时,那双手已经从铜镜里探了出来,十指纤长,青灰的指甲泛着冷光。
“有……有鬼啊!”迎夏手一抖,瓷罐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嘶吼完,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跑去。
迎夏跑得太快,室内又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她左脚踩右脚,慌乱之下摔了一跤。
而那双手已经逼近了她的后脑勺。
这时,门被人猛地推开,迎夏只看到一个人影闪身进来。
殷止出刀很快,收刀也一样,以至于迎夏只看到一层微茫的红光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像是虚影。
青白的烟雾从那双手上腾起,范七七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好在她没有实体,不然双臂肯定被对方给砍断了。
与此同时,迎夏耳朵里响起了窸窣的声响,她惊恐地朝后看去,只见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大股大股的人的头发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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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幽蓝色的火焰从殷止指尖冒出,“噗嗤”一声蹿到了铜镜上,正欲退回镜中的范七七被火焰缠住,她张大嘴,脖子上暴起了青筋,被那火焰硬生生拖出了镜子。
迎夏这才发现,不光是镜子,房间里各处都亮起了蓝色的火光,星星点点,像鬼火一样,理智告诉她要赶紧逃跑,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些火团看,就跟被黏住了一样。
那些头发在沾到火焰的一瞬间便被悄然融化,但随后,更多的头发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一阵一阵,宛如蛇潮。
这蓝色火焰对于心性太弱的人来说,会让他们不受控制地想触摸,殷止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鲜少遇到这种人,但没想到迎夏就是那个意志极其不坚定的倒霉鬼,眼看她手就要去抓那团火,却被一个人给拦住了。
微凉的指尖握在她手腕上,迎夏如梦初醒,打了个寒颤,她顺着那截红袖看上去,正好对上褚颜的面孔。
“跟我走。”她简短地说了一句,便拉着对方往外跑去。
那些头发怎么会让她们如愿,挣着扭着就想缠过来,还没靠近,又被火焰给燃烧殆尽。
见褚颜已经带着迎夏出了屋子,那些四处散落的蓝色火苗陡然蹿升,霎时,整个屋子都被笼在了泱泱火光之中。
这火焰极为玄异,如同清澈幽蓝的海水般缓缓扩散而开,淡淡的涟漪一圈绕着一圈,恍若水波。
只是它看起来远不是表面上那样温和,相反,极为暴烈,铺满整室的头发在一个呼吸之间便被烧得一干二净,与此同时,一男一女两个魂魄从发妖身上缓缓地冒了出来。
一个是范七七,另一个自然是范文滨。
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响彻夜空,范七七面目狰狞,她忍受着火焰焚身的剧痛,想去抓范文滨的手,然而手还没抬起来,便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褚颜见那两人的魂魄被逼出,当机立断一挥手,将其卷入袖袍。
突然,脚下大地寸寸皲裂,一束束黑发从地下升腾而起,像冲天的水柱。
不好!
褚颜迅速点燃联络符:“终南,快带着范家附近的村民撤离。”
不远处传来了震碎天幕的咆哮,黑云翻滚,一块碎石在她脚后跟下应声而裂。
褚颜仰头避过一条头发,那粗如蟒蛇的头发五指紧擦着她下颔而过,如刀切豆腐瞬间没进身后的实心墙壁。
褚颜回头望去,只见那房间已经完全被漫天掩地的黑发淹没了。
墙壁化作齑粉,整片砖块如暴雨打冰雹般坠落。
就在褚颜回身的刹那,她感觉手腕一紧,原来是一根头发趁她不备卷上了迎夏的腰,想将她拖走。
迎夏一张脸涨得青紫,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声嘶力竭道:“姑娘,女侠……救我,快救我!”
腥气夹杂着一股呛人的异香,往褚颜鼻腔里涌去,她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缓缓道:“一个修为不到两千年的发妖,也想从我手里抢人?”
随着她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她眼中赤色一闪,一道道妖异的红色纹路像是大片的花朵在她脖颈和脸侧绽开,迎夏耳中只来得听见及一阵破风声,她腰上一松,那股头发便倏地断开,化为一截一截。
不光是缠在她身上那根,从地里冒出来的那些头发也都突然静止了一瞬,接着便像是漫天黑雨般往下坠落。
迎夏半是震惊半是茫然,因为她根本没看到褚颜是怎么出手的。
“走。”褚颜拽着她,飞快地跑出了范家。
事到如今,迎夏如果还不知道她被这几个术士当成了鱼饵使的话,那她这二十年就算是白活了。
36. 讳言
“快,快走!”
沈终南急得满头是汗,尽管他在收到褚颜传来的联络符的第一时间,就招呼附近的几户人家赶紧离开,但无奈还是有两个村民被从地下冒出来的头发给卷了上了天。
他拼死拼活,才从那发妖手里救下一人,只是另一人……
沈终南望着不远处的大滩血迹,胃里直冒酸水,那个村民被无数股头发穿胸而死,头发丝就像是树根一样,疯狂地汲取着他的血肉,眨眼间,那人便被头发分食,只从空中落下了一滩淋漓的血水。
他记得那个人,正是今日在村口池塘边跟他们搭话的穿灰蓝色布衫的年轻男人,看着刚及弱冠的模样,他明明早上还在嘻嘻哈哈地笑着跟他们说话,但下午就变成了血水,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沈终南握紧了桃木剑,无力感和愧疚感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让他差点站不稳脚。
如果他扔符纸的动作能再快一点,那他完全可以救下那人。
“终南。”
褚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终南急忙回头。
“不要让其他村民靠近这里,”褚颜余光瞟到地上那滩血迹,又见沈终南满脸苍白,心下了然,安慰道,“不是你的错,选择生,必有死,你尽力了。”
她一挥袖袍,将范七七和范文滨的魂魄抖了出来。
范七七刚想飘走,便被一道红光卷住,动弹不得。
迎夏被褚颜救出后,便跟着那些村民仓皇逃离了此处。
“你看好这两人的魂魄,”褚颜说着就要折返回去。
沈终南明白现在不是一蹶不振的时候,他将那两人的魂魄接住,见褚颜走的方向并不是范家,而是范家后面的那片树林,便道:“颜姐姐,你去做什么?”
范家的屋子都被漆黑的头发给吞没了,从外面看去,好比一个巨型的黑色囚笼,那些头发缠绕着、盘旋着,还在不断往里面涌,这让沈终南一阵心惊肉跳。
师父他……不会有事吧?
“那些头发只不过是发妖的分身,”褚颜飞快道,“它的本体就藏在这附近,我得去把它找出来。”
她红色的衣袂翻飞,转眼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沈终南闻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些头发如此凶狠难缠,居然还只是那妖怪的分身,那它的本体……岂不是更加可怕?
“颜姐姐,你小心些!”也不管褚颜还能不能听到,沈终南朝着林子里大喊了一声。
他一面担心被头发困在屋里的殷止,一面又顾虑褚颜会遇到危险,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简直要蹦成两半,恨不得一人分一边追着他们去。
“哼,我看那两个术士死定了,”范七七被红光缠成了粽子,她明白自己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但她眼神依旧高傲,甚至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我姐姐那样厉害的妖怪,岂是你们几个凡人能奈何得了的?”
沈终南恶狠狠地看她一眼:“闭嘴。”
他头一回见到范文滨的姐姐、范里长口中的女儿,却惊奇地发现,对方与那死去的柳二妹容貌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一双杏眼。
范七七不想跟这术士废话,她戚戚艾艾地看向身旁的范文滨,对方从被发妖身上逼出来那一刻,便是两眼无神,哪怕是对上范七七幽怨的目光,也是半点反应也没。
范七七如何不明白,被发妖吞噬的魂魄,必定会受到损伤,而范文滨想必也……
沈终南此时也发现了范文滨的不对劲,这虚幻的魂魄飘在半空,眼中无甚光芒,极为古怪,而旁边的范七七同为鬼魂,却是活蹦乱跳的,想来就算是再挨殷止一刀也不是问题。
“他怎么回事?”沈终南忍不住了,伸手往范文滨眼前挥了两下。
对方仍是一脸空白地漂浮着。
范七七脸上半是哀怨,半是痛恨,各种复杂的情绪纠结在一起,好不精彩,她又轻轻地唤了一声:“文滨……”
沈终南被她这一声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范七七,你弟弟到底怎么了?”
范七七神色几番变化,最后收住,她冷冷淡淡地斜了沈终南一眼:“你也看到了,他魂魄并不完整,就算被重新塞进原本的躯体,那也必定是个痴痴傻傻的废人了。”
呵,那发妖还真是好算计,居然早就把范文滨的魂魄吞了一半,估计是怕她一心扑在范文滨身上,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尽心尽力地给它找人吃,故而想用一半的残魂要挟于她。
沈终南却是大吃一惊,废人?莫不是另外的魂魄还在发妖体内没有取出?
范七七一看他表情,便知道他心底在打什么算盘,又是冷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滩血迹:“别妄想了,被妖吃了的人,是不会起死回生的,魂魄也一样,那玩意儿对妖来说可是上好的补品。”
沈终南听得心烦,没有言语。
其实就算是范文滨的魂魄不完整,范七七也不会嫌弃他,她并不是执着地想要从前那个会说会笑的范文滨,只要是他,只要是他,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她都不在乎。
她痴痴地望着范文滨,眸中闪过一丝忧伤,但下一瞬,又变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疯狂。
“文滨,文滨……我早该杀了你的,你说你今生只爱我一人,可是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若真是非我不可,又何故去招惹那柳二妹,你骗了我啊……”
沈终南听了这话,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片刻后,脸上便爬满了惊愕。
他听到了什么?这二人不是亲姐弟吗?
除了范家人,谁都不曾知道过的秘密,就这样轻飘飘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了出来,但范七七已经无所谓了,她被这些术士捉住,只怕是不会让她好过。
在魂魄消失前,她要把心中所想都对范文滨说出来。
沈终南一双眼珠子左转右转,在这二人……二魂之间不住徘徊,他没想到这范家竟然还有这样的秘辛,终于,他忍耐不住了,问道:“你既然……爱他,为何又要杀了他?”
范七七扯动嘴唇,无声地笑了一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对呀,正因为爱他,所以才要杀了他。人鬼殊途,他若是人,便永远不会看到我,不会触摸到我,他会同其他女子成婚……他会彻底忘了我。”
说到这里,她突然就想通了似的,歪了歪脑袋,明明表情和煦,说出的话却是森冷无比:“不爱我也好,害怕我也罢,他将永远活在愧疚与痛苦之中,永远也摆脱不了我……只可惜,现在变成傻子,倒是便宜了他。”
沈终南听到这话,莫名打了个寒颤,这女人还真是个疯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收妖瓶,不给范七七再开口的机会,拔开木塞后将她装了进去。
而范家内,殷止还在与那头发缠斗——
他眼睛上蒙了一条黑布,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唇。
尽管不能视物,但他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从四面刮来的阴风森寒无比,他衣裾飘荡,每一刀都稳准狠地砍在头发上,红光不住闪现,地上的头发丝已经堆了一尺多厚。
发妖在暗处气得直咬牙,好个阴险狡诈的术士,为了防止它再催动水镜,居然把自己的眼睛给蒙了起来。
周围的蓝色火焰已经渐渐熄灭下去,一簇接着一簇,而殷止面色苍白,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火焰极其耗费内力,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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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长久地释放。
而且使用过度,身体还会出现后遗症。
又是一股头发直逼面门,三枚符纸从殷止身上飞出,飞快地贴在头发上,趁头发僵住的一瞬间,他手起刀落,将那股头发砍成了碎屑。
他一脚踹开门,迎面吹来一股浓郁的香气,还夹着几丝新鲜血肉的腥味。
下一瞬,脚下坚实的土地便寸寸崩裂开来,殷止像是一脚踩入了一滩柔软潮湿的淤泥中。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好比钻进了无数小虫子,而他脸上的黑布也“刺啦”一声,自行断裂了。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范家的前厅,而是一大片宽阔的、望不见边际的空间。
头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是一种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雾蒙蒙的灰色。他像是站在水面之上,而水下则是无数涌动纠缠的、水草般的黑发。
殷止面无表情,纹丝未动,匕首明晃晃地映出了他阴鹫的眉眼。
这是幻觉,不是水镜之中——是那股香味搞的鬼。
“咦,”发妖惊奇道,“你居然天生比别人少一盏魂火。”
传说,人的身上有三盏魂火,一盏在头上顶着,另外两盏在肩膀上,这是人间上的阳火,若是火被吹灭,则易招阴。而殷止,则是天生就没有右肩上那盏火,因此他自幼便招妖邪,一直以来被各种妖魔鬼怪吓着长大,就连那些不甚高深的幻术,他也比别人更容易中招。
发妖本来是不抱希望的,毕竟从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看,这术士心志坚定,不像是那种会轻易被它的异香勾出幻觉的人,但是没想到,这人居然是个娘胎里带来的倒霉坯子。
发妖简直就要乐出声了,它的分身虽然被对方的匕首一切就断,但只要它本体不死,这头发便无穷无尽,任凭他怎么烧,怎么切,都源源不断,这样下去,他体力迟早会被耗空。
到时候等他没了力气,那还不是任它为所欲为。
之前是它太如履薄冰了,高看了此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术士,你若是束手就擒,我便饶你一命,”发妖洋洋得意道,“我看你这副皮囊不错,就留给我穿吧。”
“是么?”殷止闭上了眼睛,手腕一松,匕首应声而落。
嘿,这人居然连武器都不要了。
发妖在心底讽笑几声,盘踞在水面下的大团黑发开始飘荡起来,一摇一摆的,而空气中弥漫的香味也愈发浓烈。
水面上倒映出了殷止苍白的脸,他左脸颊不慎被那头发划伤,渗出两条鲜红的血丝,红白交错,触目惊心,他薄唇抿了一下,随即轻轻舒展开。
水下的阴影越来越大,带着腥气的吐息已经喷在了他的后颈,那是一股足有碗口粗的头发,一只雪白的手臂从头发中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殷止双眼一睁,瞳孔神光凝聚,而那把摔在地上的匕首,突然间红光大盛。
“咔嚓”一声,水面发出了镜子碎裂般的清脆响声。
玄色的符文从匕首上升腾而出,一圈一圈地绕着匕身旋转起来,黑气中夹杂着浓重的血光,顺着水面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海棠。”
匕首随着殷止的呼唤骤然飞起,被他一把抓进手里,一道寒光闪过,下一刻,那只手臂被当空拦腰斩断。
冰冷的煞气蕴力大得可怕,就像沉沉的镣铐一般飞快地顺着断臂往里面钻,而那惨白如蜡的皮肤上居然出现了块块鳞片状的裂痕。
“啊——!!”
发妖惨叫一声,同一时刻,它远在树林深处的本体猛地一震,大团大团的头发像是棉絮一样不断簌簌掉落,还没挨到地面,便化成了一滩黑灰。
37. 质问
发妖像是掉进了一口冰窟之中,浑身上下阴冷无比,连它在渡雷劫的时候,都没有过如此恐惧的感受。
然而,更让它惊骇的还在后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发妖颤抖着想要离开树林回到自己的洞府中时,一串清越的银铃声不紧不慢地从它的后方响起。
那术士的同伙来了!
怎么回事,它不是在附近设了阵法吗?
发妖强忍着剧痛,回首喷出一股头发,只是还没挨到那人的衣角,便被一道红光卷住,分寸不得近。
来人赫然是褚颜。
发妖又接连射出好几条头发,但都是和之前同样的结果,被生生逼停在了半空。
阵法呢?阵法失效了么?
见发妖惊恐地扭着左看右看,褚颜弯起唇角,片片鲜红如玛瑙的海棠花瓣漂浮在半空中,而后落到她飞火似的轻薄裙摆上,便化作了缥缈妖异的红雾。
褚颜指了指她身后那团雪白的骨粉:“你是在找那个吗?”
发妖如果能幻化出人脸,那么此刻它脸上的表情定是惊恐万状,它一个修为足有一千五百年的大妖布置出的阵法,居然被这个人给一脚踩成了碎粉。
“你……你到底是何人?”煞气入体,发妖整个妖都痛不欲生,黑色的灰屑不断从它身上落下,没一会儿工夫,它便只剩下脑袋大小。
褚颜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颗黑球,温声道:“我的水镜,是你偷的?”
水镜,水镜……
发妖愣了一瞬,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黑球蠕动了一下,颤声道:“你……您是妖主?”
黑发、红衣、银铃、海棠花瓣——确实和众妖口中那位妖界之主一模一样。
那位在妖界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各族的首领,几乎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两年前那场由赤狐一族举办的宝物鉴赏大会,妖主也只是让她的下属送了几件东西过来,本人并没有到场。发妖天生对那些宝物感兴趣,它趁众妖不备,便偷偷潜入,在一众令人眼花缭乱的宝贝中,挑选出了水镜,将其盗走。
后来它才知道,原来那竟是妖主之物,它再能耐,那也不敢在妖主头上动土。
发妖惧怕将水镜还回去时被妖主责罚,便一直拖着,可是等了大半个月,也没人来寻,发妖便猜想,妖主身边那么多天材地宝,估计压根儿没发现这水镜被偷了。
于是乎,发妖便带着这面水镜,心安理得地穿过界门,来到了人界,安稳修行了两年,吃了不少人,日子可谓是过得十分滋润。
“不知……不知主上莅临于此,还……还贸然对您出,出手,实在是罪该万死……”
发妖说几个字停一下,说几个字又停一下,一句完整的话被它抖得不成句子,可谓是惶恐不安到了极点。
它话说完,身侧的泥土鼓动两下,那面水镜便被它从山洞中运了过来。
“主上……请收下。”
褚颜勾了勾手指,水镜便缩成了一道光点被她收进了怀里。
发妖心中压着的大石头一松,便要落地,只是褚颜下一个动作便让那块石头顿住了——
红色的烟雾卷着海棠花瓣,飞快地将发妖缠了起来。
“主上!”发妖哆嗦道,“我已经将水镜还予您了,为何还要如此?!”
褚颜眼角的那颗艳丽的朱砂小痣顺着她细致的皮肤纹理动了一下,她微微眯眼,冷漠道:“因为你伤了他。”
她口中的“他”,自然指的就是殷止。
红雾越缠越紧,发妖被勒成了一个葫芦,它惊慌之下口不择言:“主上,您为了一介人类,居然残杀同族,这实在是有违……有违……”
“哦?”褚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垂眸看了发妖一眼,她瞳孔深处泛着赤色,凝成了一朵花瓣的形状,“有违什么?你倒是说来听听。”
发妖这才反应过来它口无遮拦说错了话,妖界不比人界,强者为尊,谁的拳头硬就服谁,而褚颜作为万妖之主,凌驾于一切法则制度之上,生杀之权,皆是看她心情。
以这发妖的修为固然能在人界横着走,但放到妖界,那就完全不够看了,且不说妖界六山九府十二洞,就单说那万妖谷,哪一个群妖首领不是对妖主毕恭毕敬不敢造次?
发妖不过是阴沟里的蝼蚁,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褚颜顿了顿,神情出乎意料地平淡,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留情:“你出了界门,凡是所作所为,皆有因果,你害人无数,哪怕是在妖界,你此番作为难道就合乎常理了么?居然还敢质问本座,谁给你的胆子?”
“不……我知道错了,主上,饶了我……”
发妖还在死命挣扎,声音嘶哑虚弱,片刻后,只听“噗嗤”一声,它被那团红雾给绞成了碎泥——连带着它体内的妖丹,一同化作了齑粉。
银铃停止了震动,脖颈上的红色纹路也慢慢隐进了皮肤中,褚颜没再看那滩黑粉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树林。
而守在外面的沈终南,突然感到怀里的收妖瓶一阵轻颤,他连忙将其取出,只见那透明的瓶中空空荡荡的一片,范七七已经不见了踪影。
作为和发妖共存的鬼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发妖一死,她自然也会消散。
见那些将范家团团包围盘绕的头发凭空消失了,沈终南如释重负,他瞥了一眼满脸呆滞的范文滨,确认他不会乱跑后,便拔腿往范家跑去。
还没等他跑进大门,殷止便出来了。
他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下颌,蜿蜒出一道红线,而他右手小臂也被划破,血将黑衣浸出了一团深痕。
“师父!”沈终南大惊,“你受伤了!”
殷止淡淡地看了一眼右手:“没事。”
沈终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没事?你嘴巴都没血色了!”
范家已经被那些头发搅得一团糟,墙壁、屋檐、房柱尽数歪到,说是废墟也不为过,沈终南急得抓耳挠腮,想把殷止带到附近的村民家中去包扎。
殷止的心思却不在这儿,他环顾四周,问道:“褚颜去哪里了?”
沈终南一拍脑袋,他居然把颜姐姐给忘了!
“她去找发妖的本体了,就在,就在这树林后……”
他话还没说完,殷止抬脚就往树林里走。
恰在此时,一抹红色的裙摆一旋,犹如海棠揉开了花瓣,褚颜从草木后冒了出来。
殷止的神色稍稍一松,与他相反的是,褚颜的眉头倒是拧了起来。
她方才刚进树林,便感觉到了从右臂上传来的疼痛。
她知道,殷止受伤了。
现在见他脸上那条半干的血痕,褚颜竭力控制好心底的怒气,换上一副庆幸的表情:“多亏殷公子将发妖的本体重伤,我才能趁那发妖虚弱之时将它收了。”
“妖丹呢?”
“你受伤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顿了顿,再次不约而同地答道:
“不小心弄碎了。”
“没什么大碍。”
一阵风起,吹落了一片树叶,悠悠地落到两人中间,天边涌动的黑云已经散开了。
净妖师在捉妖时,会将妖物的妖丹留下,这东西虽不能被人类所吸收,但却是上好的制作符宝的材料。曾经有一枚修为两千年的水虺的妖丹,在拍卖会上拍出了高达三万黄金的天价。
那水虺据说是由四个实力不俗的净妖师联手剿杀的,还死了一个净妖师和一些小辈,可谓是花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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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极大的代价。
眼下听那枚发妖的妖丹被褚颜给弄碎了,殷止眉梢一跳,心头掠过一丝微微的异样。
那得是多“不小心”……
但是见褚颜满脸无辜,殷止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抬起手,抹去了脸上的血痕。
只是手还没放下,就被褚颜抓住了。
殷止定定地看着她,那张从来罕有表情的面孔不动声色,褚颜甚至能从他深井般的眼底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殷止下意识把右手往外抽,但褚颜两根手指微微上移,刚好抵在他脉搏处。
人的两只手腕和脖颈处的脉管是极为脆弱的部位,要是被内力深厚的人下了杀心一捏,是会死人的。
殷止是习武之人,保护好这几处重要的部位,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但这会儿,褚颜动作比他更快,居然极为轻松地捏住了他的腕部。
使用蓝色火焰过多的后遗症就是无法凝血,殷止以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流过更多的血,但是从没有一回像现在这样,后脊背处涌起一股奇异的酸痒感,或许是发妖异香的影响还没散去,让他又出现了轻微的幻觉。
好在这种微妙的感觉只是一瞬,褚颜松开了那两根手指,改而抓住了他的手臂。
“殷公子,”褚颜抬起脸,从容不迫地和殷止对视着,“别乱动呀,我在给你疗伤。”
清冷如水的月光照在茂盛的草木上,像是为其镀了一层盈润的珠光,如此近的距离,殷止甚至能闻到从她袖口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淡香。
红光从她指尖亮起,钻进了殷止右臂处的伤口中。
破开的皮肉慢慢合拢,连流出来的血也一并被收了回去,甚至连衣服上的破口也消失不见。
沈终南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颜姐姐,你这治疗法术好生厉害,我想学,可以教我吗?”
要是能学会,那他以后岂不是什么伤都能治愈?
褚颜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好啊。”
这是妖力,而且她本体是海棠,草木花露化成的妖,天生就会治愈类的法术,她可以教沈终南,至于对方能不能学会,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褚颜在殷止压迫感极强的凝视下,又利落地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脸,温热的触感一碰即收,她出手快收手更快,殷止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伤口便痊愈了。
殷止:“……”
褚颜看着他慢一拍皱起的眉,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若是她动作慢一些,恐怕对方又会推开她并教育什么“有失体统”之类的大道理了。
褚颜眼睛都笑弯了,像一朵妖花绽放,眼角眉梢都透出令人不可直视的艳丽殊色。
沈终南看着这两人,向来迟钝的大脑却“咔擦”一声转过轴来,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那我先去看看附近的村民还有没有受了伤的,”他说着飞快地转身跑开,“范文滨那家伙的魂魄还在树下呢,万一他飘走了可就不妙了。”
夜风将少年的话吹散,一声鸟啼骤然响起,扑簌的声音从头顶掠过,是夜鹭。
殷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简短地说了句“我也去”,便跟着沈终南离开了。
褚颜盯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垂下眼,看向自己指尖沾着的那抹猩红的液体,她转了转手腕,那滴血便顺着她纤细莹白的手指滑进了指缝。
净妖师的血对妖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东西。
褚颜闻到了一股极其香甜、甘美的味道,正不断从那滴血里散发出来。
由于某种原因,殷止的血对她而言,非常……特殊。
她长睫颤了颤,犹豫许久,最后还是从怀里取出一块丝绢,将那滴血给擦拭掉了。
还是再忍耐一下吧。
38. 戏法
三日后——
晨光熹微,穿过青翠竹林,透过精细的雕花窗,映照在屋内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
殷止不论什么时候都面无表情且身形端直,他一袭黑衣,袖袍上隐有暗纹,只有活动间光影变化,才显出一点纹路的影子来。他对面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侧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清醒的倦意,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而后凝神执笔,正是沈终南。
他眼底下两团浓重的乌青,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只见他握着笔,在符纸上左滑右扭,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最后成功绘制出了……一张鬼画符。
红色的丹砂在纸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实在是惨不忍睹。
偏偏沈终南对其极为满意,他拿起符纸,欣慰地点了点头:“师父,画好了。”
殷止本来在静息打坐,闻言睁开了眼,他垂眸看了瞥了新鲜出炉的退邪符一眼,随即飞快地转开视线,仿佛目光遭到了玷污。
这是什么鬼东西?
看那张牙舞爪的一团,哪里是绘符,门神都没有他画得那么青面獠牙。
沈终南本来在眼巴巴地等着殷止夸他,谁知下一瞬,那符纸就自行燃烧了起来,一阵风起,刚好将符纸从窗外吹走,连团灰都没给他留下。
他哇哇乱叫两声,清醒过来,正对上殷止寒冰一样的面孔。
满腹的疑问瞬间被沈终南咽下了肚子,他自知这符废了,便缩了缩脖子,棒槌一样开始道歉:“对不起师父,我重新画,下次一定能画好的。”
这句话他不知道说过多少遍,字正腔圆,半点迟疑也没。
“别画了,”殷止挥袖将案桌上的东西收走,“浪费材料。”
沈终南胸口一闷,他家师父向来在怼人这事上很有些本领,尤其是对他,那是半点也不客气。一开始还会耐着性子教他,可俗话说事不过三,要是第三次他还没能学会,那殷止就会抬脚走人,留他自己在一团稀泥里瞎摸索。
还是颜姐姐好,昨日他学那个御物的口诀,愣是学了半个时辰还没学会,对方脸上却半点不耐烦也没有,还是温声细语的,不过这反倒让沈终南愈发地不好意思起来。
两日前三人从翠柳村离开,一开始那范里长犹犹豫豫的,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留下他们——当然不是因为想感谢款待,而是范文滨真的如范七七所说,变得痴痴傻傻,目光呆滞,跟柳家的大郎没什么两样。这让他爹娘如何能接受,最后几人反复劝导说还有要事在身,殷止还给他们留了一瓶据说能养魂的丹药和一枚驱邪玉坠后,才终于从翠柳村离开。
接下来一路上倒是没再出什么岔子,三人在昨夜申时便到了太平湾。
这是一座还算繁华的小镇,因为临海,路边都是些卖海货的商铺小贩,整条街上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儿。
沈终南闻不惯这味道,反正也没有其他事儿,他便在房中闭门不出,练习绘符和一些术法口诀。
因前些日子从蒋晤那儿得了不少报酬,殷止便没有再省着银子,给三人一人开了一间上房,房间宽敞,而且光线好、不临街、安静,睡着也舒服。
昨晚沈终南闲来无事,便让小二拿了一盘棋,蹿到殷止房间里,想跟对方切磋棋艺。
他以前在沈府,除了背书,博弈和骑射是他最喜欢也最擅长的两件事儿,他这个人虽然好动,坐不住,但一旦下起棋来,便和平时完全是两个模样。
他信心满怀地拿着棋进来,三局之后,便垂头丧气地瘫倒在案桌上。
原因无他,一连输了三局罢了。
沈终南不服气,想着时辰还早,褚颜应该还未歇下,便一屁股爬起来去叫对方了。
没一会儿,褚颜就被他拉着过来了。
这回换了对手,沈终南安心定志地想,总该他赢了吧?
结果当然……还是输。
沈终南这下彻底萎靡了,他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地坐到一边儿抠墙皮去了。
但褚颜显然还没过够棋瘾,便让殷止陪她下。
褚颜本以为殷止的棋风稳健又正派,其实不然,他也会悄无声息地布一些诡谲的暗子,但褚颜每次却都能识破,两人棋逢对手,一连切磋了好几局。
殷止下棋时神色凝重,极为认真,他低垂着长睫,鸦青色的阴影淡淡地笼在眼下,灯花在他眸底落下两盏摇晃的光。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棋子无意地在指尖摩挲,落下时倒是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而褚颜却懒懒地靠在窗棂上,单手支着下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红袖滑下半截,手腕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等落完子后,她便打量起对面的殷止来。
又换过一轮子,沈终南怏怏不乐够了,便凑过来围观,只见整个棋盘上全是黑白两色的棋子,眼睛都快给他看花了。
他随口问了一句战况如何,被褚颜告知是两胜两负。
见这两人不相上下,沈终南也被勾起了兴趣,一直在旁边看。
结果看着看着,他便发现了一丝异常——正常人等待对方落子的时候,都会暗暗观察棋局,鲜少会将注意力放在对手的脸上,这两人倒好,一会儿我看你,一会儿你看我的。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自以为不动声色偷看得天衣无缝,但一举一动却都是被沈终南尽数看进了眼底。
他这人有个特点,那就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感情无比迟钝,但对身边人倒是挺敏锐,他曾经还靠着这个“本事”,将沈府的一对下人给撮合在一起了。
他脑子灵光一现,顿觉他窥到了什么不得了秘密。
沈终南最开始跟着殷止的那一个月,在一个小镇上帮一户人家捉妖,那被妖缠上的是县丞的女儿,叫安如雪,长得还挺漂亮,她在产生幻觉差点从房顶上坠落的时候,正好被殷止所救。英雄救美后美人对英雄一见倾心的的情节在那些艳情话本中都快被写烂了,但人们依然对其乐此不疲,为何呢?那当然是因为,这是会真实发生的。
殷止和沈终南在县丞家住下的那段日子,安小姐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每次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头珠光宝翠,光彩照人得紧,还把她寻的什么风雅字画、刀剑古玩,都一股脑儿地往殷止房间塞。
这也就算了,反正殷止白天都要出门,安如雪在县丞的极力反对之下,才没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在殷止身上,但是到了晚上,安小姐便会悄悄来到殷止房外,抠破窗户纸,借着烛火偷窥自己的心上人。
后来被殷止发现,冷着脸将她赶走了。
沈终南当时还以为他师父不喜欢这样热情似火投怀送抱的女子,但之后相处了那么久,他发现他家师父好像有点不正常。
怎么说呢,就是太过于清心寡欲,分明才过弱冠,却活得像个老古板,不近酒色,十分地刚正不阿。
沈终南知道殷止头上还有个姓易的前辈,便暗自猜测,可能是师门门风太严,规矩众多。
如今,沈终南终于看到他师父有了一点点开窍的苗头,这如何能让他不惊喜、不欣慰?
其实,沈终南一开始是很喜欢褚颜的,甚至还幻想过跟对方成亲——不过到底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不切实际一时上头的想象。
沈终南在某次练完功后脱下上衣在院子里冲凉,却无意间被褚颜撞到,他面红耳赤害羞不已,而对方却神色自若地嘱咐他不要贪凉及时穿衣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件事之后,沈终南才醒悟,原来他在褚颜眼里一直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
这让他很是受打击,他暗下决心,要强身健体,锻炼成他师父那样的身材最好。
再说了,他现在又没本事又没钱,根本无法保护褚颜,反倒是褚颜救过他好几次。
虽然两人相识时间不长,但他确实是把褚颜当成自己的亲姐姐看的。
眼下,沈终南猝不及防地察觉到了殷止和褚颜这两人之间那点暧昧又模糊的氛围,这让他很是激动,恨不得立马就冲上去,把那两人放在棋盘上的手给摁到一起。
但无奈的是,他师父在男女之情方面是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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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根筋,而颜姐姐——
沈终南悄悄瞥了一眼褚颜,他其实也不知道对方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还是慢慢来吧。
他极力忍着冲出房门放声大叫的冲动,继续静静地看这两人下棋,脸都给憋红了。
这一下,就下到了三更。
沈终南顶着疲倦至极的黑眼圈,又打了一个呵欠,但殷止和褚颜两人仍然精力充沛,脸上半点睡意也没,一副不下到天亮誓不罢休的模样。
他又支着沉重的眼皮看了半个时辰,这次是平局。
终于,沈终南再也坚持不住,丢下句“你们慢慢下我先睡觉了”,便离开了房间。
今天一大早,他便被殷止叫起床,说是检查一下他前几日练习绘符的成果。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沈终南知道逃避是没用的,只好硬着头皮来到殷止的房间,在对方严厉的注视下,拿起了朱笔。
当然,结果也跟他预料的如出一辙。
沈终南“嘿嘿”笑了两声,他一开始被殷止毫不留情地烧掉废符时还很是羞愧,但过了这么久,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找台阶了——俗称,练出了厚脸皮。
殷止扫了他一眼,等待着对方说出这次准备用来糊弄他的理由。
“我这几天一直在练习颜姐姐交给我的口诀,已经小有成效,师父请看——”
沈终南说着,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翻飞,先慢后快,乍一看还有模有样的。
淡淡的风从他指尖穿过,沈终南大喝一声,双拳猛地攥紧,而后他伸出手,举到殷止面前,神神秘秘挤眉弄眼道:“师父,你猜我变出来的东西在哪只手?”
殷止:“……”
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诶诶诶,师父你别走啊!”好在沈终南已经摸清楚了殷止的脾性,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被扫了面子,他一把拽住殷止,右手一摊开,一只小小的红翅蝴蝶正蹁跹在他手掌心。
沈终南喜滋滋道:“师父,神奇吧?但是颜姐姐才厉害,她能同时变出几十只蝴蝶呢,还能飞,就跟活的一样!”
殷止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道:“她平日里就教你这些口诀?”
这是最低级的化物诀,只能变出小鸟小虫之类的玩意儿,哦对了,还有花,术士几乎都不会使用,非要说一个用处的话,大概就是变来讨自己心上人开心的小把戏罢。
这样毫无用处的戏法,殷止自然不会教沈终南。
见他师父表情很不满,沈终南将其错误地理解为对方是认为他学艺不精。
于是沈终南大步走出房门外,把正在后院里坐着吸收晨露精华的褚颜给叫了上来。
褚颜今日没有着鲜艳似火的红衣,而是穿了件浅绯色的衫子裙,衣袍上掐了银丝边,在淡淡晨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霎是好看。
红色的发带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她发间,跟她眼角的那粒朱砂小痣相衬极了。
说来也是奇怪,殷止和褚颜两人睡得可比沈终南晚多了,但他们气色却很好,眼底下连一块青也看不见。
褚颜疑惑地上了楼,只见沈终南兴高采烈对她说道:“颜姐姐,我师父想看你给他变蝴蝶!”
殷止:“……”
他冷漠的面孔上崩开了一条缝隙,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便看到褚颜对着他伸出了手。
白皙的五指张开,一串红影从她手心里飞了出来。
千百只绚丽的红蝶翻飞,散成了漫天如梦如幻的瑰丽花瓣,它们拥挤着、攀附着、重叠着,在狭窄的廊道里绕了两圈后,便飞出了窗户,朝着天空涌去,扑闪的翅膀在天光的映照下仿佛极美的绸缎。
点点金红色的光芒宛如星风般落下,只是在触碰到几人衣服和发顶的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有早起的路人看见了这奇幻的一幕,赞叹声从窗外传了过来。
而褚颜就站在这片璀璨绚烂的红蝶与金芒之下,朝殷止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她说:“殷公子,可还喜欢?”
39. 城隍
据古籍记载,“东海中有一山,名唤度朔山,上有一大桃木,弯曲三千里,其枝在东北,称为鬼门,有千鬼出入。”
而这神桃树,便是通往冥界的入口。
沈终南听褚颜说完,先是懵懵懂懂地点了两下头,接着朝窗外望去,从这里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东海与岸边相接的那条白线,他苦恼地抓了抓脑袋:“那不是我们还得出海,划船划到那座山上去?”
他没有过出海的经历,但是从他坐马车都能吐一路的情况来看,他若是上了船,那必定也会从头吐到尾。
而且听说东海海上有大大小小几千个岛屿,那度朔山,又是在哪一座岛上?
褚颜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笑着将桌上那张地图收起来,道:“我们自然不会出海,想要去度朔山,还有其他办法。”
言罢,不仅是沈终南满面疑惑,就连殷止也垂眸朝她看了过来。
“今夜戌时随我去就是了,”褚颜卖了个关子,“就在镇外的城隍庙。”
殷止原本真的打算划船出海,他没有去过冥界,三界之间的界门不止一处,但大部分入口都是固定的,他还真没听说过太平湾的城隍庙有通往冥界的入口。
那剩下只有一种可能,那个所谓的“入口”,其实是一个传送阵法。
不过传送阵法也不是想传哪儿就传哪儿,需得在这之前就去过目的地,在目的地也布下相同的阵法,两个阵之间才可互通。
褚颜以前去过冥界……
殷止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沈终南倒是兴致极高,他自小在扬州西长大,连州都没出过,没想到如今居然直接“升级”,有机会去到冥界,要是以后跟别人吹牛皮,他都可以高人一等,引来无数或惊叹或艳羡的眼光。
只是他满腔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沸腾,便被殷止一句话给无情泼熄了。
“你留在客栈。”
“为何?”沈终南一听,眼睛瞪成了两颗圆滚滚的铜铃,眼下两团乌青都被他拉扯地淡了几分,他大呼小叫完,又反应过来,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蚊子一样嘤了两声,“师父,您就让我去吧……”
殷止不为所动:“你能自保吗?”
这句话可是实打实地把沈终南呛了一下,他眼珠子转了几圈,便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他在脑中把那几个字反反复复品味了一遍,心底弥漫出几丝酸涩来,连嘴里的大肉包子也没了滋味。
“殷公子,还是让终南与我们同去罢,”褚颜又用筷子夹了一只包子,递到沈终南面前,示意他继续吃,“此次殷墟万鬼出行,不过是冥界的那些鬼闲来无事聚众游玩罢了,不会有危险的。何况,终南并不是什么暴虎冯河之辈,他心里有数。”
沈终南一听,眼睛又亮了起来,他忙趁热打铁道:“颜姐姐说的对,师父,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冒险,但是我不想当一只时时刻刻都蹲在井底的青蛙,我也想成长为一个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说着,他仿佛为了展现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一口把褚颜给他的那只包子给咬了一大半,吃得龇牙咧嘴的,颇有几分狰狞。
殷止像终南这般年纪大时,已经跟着易鸿信走南闯北四处捉妖了。某次为了捉一窝耗子精,殷止孤身前往山洞,被那耗子精捉住挂在悬崖上吊了两天,美其名曰“控控水分好做成人肉干”,等他半死不活之后,一众小喽啰便哼哧哼哧地把他搬去了自家老巢。殷止装死装了两天,终于抓住机会,放了一把火,将那些耗子精全给烤了,那只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耗子首领吱哇乱叫着想逃,也被他给一刀砍成了两半。
耗子精猩红的内脏骨骼喷了一地,整个山洞里都弥漫着浓厚的铁锈味,等易鸿信心急火燎地找来,就看到殷止站在这片狼藉之中,一身白金衣袍被鲜血染透,差点没把他给吓个半死。
因易鸿信那老头认为净妖师就要穿青着白,才显得仙风道骨出尘脱俗,于是异常执着地给自家徒儿都配的白衣。无奈殷止身上那件染血的白衣洗了四五盆水都没能洗干净,这之后,易鸿信就只给他佩深色衣服了——免得这个败家子糟蹋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漂亮衣裳。
殷止除了刚被易鸿信捡到的头几年一直在勤学苦练各种捉妖技术外,其他时间基本都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因他天生魂火缺失一盏,还经常被他那不靠谱的师父给推出去当引诱妖怪的鱼饵。
跟殷止相比,沈终南这一路上的经历可以称得上是安稳优渥了。
而且沈终南除了笨手笨脚一点以外,也不算那种爱惹是生非的性子,有时候意外地还挺让人省心。
殷止念及此处,终于同意:“好。”
要是沈终南知道殷止指的“省心”二字是指跑得快的话,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沈终南耷拉的眼皮又支棱了起来,就差没朝殷止点头哈腰了,但同时他也没忘记能说动他师父还有褚颜的一份功劳在里边儿,便十分热切地将自己面前那一盘皮薄馅儿大的肉包子推到褚颜手边,乐道:“颜姐姐,你也吃!”
说是一盘,其实已经只被他吃到还剩两个了,沈终南仿佛一个行走的包子消灭机,任何还算看得过去的包子都逃不出他那张血盆大口。
褚颜低头看了一眼那油汪汪的发面皮,婉拒道:“你正在长身体,还是你吃罢。”
她的“大方”让沈终南愣了愣,他心情复杂地夹起一只包子,有点不好意思。
“正在长身体”这种话,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听过了,他自幼丧母,沈老爷又当爹又当妈,把他给拉扯大,对他娇惯异常,这也让沈终南养成了“不知柴米贵”骄矜性子。他以前在沈府,顿顿饭四菜一汤,珍馐吃食变着花样儿做,沈老爷每次看他吃饭,都会说“儿啊多吃点,你正在长个子,吃得多,以后才长得高”,沈终南听得开心,胃口自然也更好。
只是他自从一家上下被那蛇妖所害后,性格里便只剩下一个“矜”字了。
沈终南胸口一热,感动的同时,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小小的误会——褚颜是真的关心他,待他好。
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自怜自哀了片刻后,重新打起了精神,化悲愤为食欲,又怒吃了两个大肉包子。
用过早饭后,三人便各自回房了。
殷止将易鸿信给他的信物又重新检查了一边,确保万无一失,而沈终南则是躺在床上小憩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又一骨碌爬起来继续练习捉妖的功法口诀。
他腰上佩着一只小小的木剑,只有半个巴掌大,需要用时往其中注入内力,便可以化为二尺多长。
至于褚颜,她先是用“帖”探查了一下桑百尺和桑楚楚的动向,见那两人还没有进入殷墟后,便放下了心,盘坐在床上开始修炼。
转眼间,天色便阴暗下去,到了晚上,小镇上也亮起了点点灯火。
这小镇里有两处城隍庙,一个是在镇外,已经废弃多年,另一个则是后来重新修筑的。
夜风夹着海腥味儿,将人高的重重杂草吹得垂下了身子,晃动的树影如同阴森的鬼爪,青灰的阑干与墙壁掩在草木之后,破旧的木门被风吹得哐当乱响,而后竟然倏地打开了,就像早已预料到会有人拜访似的。
这里已经离海边极近了,顺着庙外的山坡走出不到二里地,便能看见峭壁之下的海浪。
浩瀚的东海好像和天连在一起,滔滔的海水撞击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响声,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泡沫。
沈终南站在城隍庙门口,往后看了一眼,能依稀看到远方的码头处,有几个渔民正打算出海。
“是是非非地,冥冥晓晓天,”他抬头望向寺庙门口的对联,赞叹道,“写得真好。”
“城隍庙管阳间众生,也管阴间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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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连接阴阳的枢纽也不为过,”褚颜轻声道,“都是世俗民间的信仰。”
三人进了庙,那木门又自动合上了,不过头上的房顶破了一角,有月光倾泻进来,倒也算不上昏暗。
沈终南摸了摸脖子,总觉得这庙有点儿瘆得慌。
案桌上一尊城隍神的像也没有,想来是被送到镇上另一座新庙里去了,只在桌上留下一圈暗痕,显示着那里曾经供奉过神祇。金黄色的幢幡倒是还搭在上面,不过破旧不堪,沾满了灰尘和蛛网。
褚颜径自来到墙壁后面,她抬起手,将额下三寸正对的地方擦了擦。
沈终南借着光线瞧了瞧,却并没有在墙灰之下发现什么。
褚颜弹出一道红光:“开。”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隐隐从墙下浮现出来,光圈越转越大,密密麻麻的铭文轻轻旋转着,最后将三个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旋风平地四起,迷雾重重裹住周围,眼前的场景开始发生变化,像是陷入了一团浑浊的水域之中。
等视线再次恢复清明之后,三人已经来到了度朔山的山顶之上。
一棵硕大参天的古木横亘于山崖之上,扶摇直上青天,根深叶茂,绿冠如云,巍然耸立,只是叫人看上一眼,便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敬畏来。
神桃木得天地万象之风云,享日月星辰之精华,与飞禽走兽为伴,同云雾霜雪为伍,是名副其实的“神树”。
相传商末周初,度朔山上生有奇桃,肉质甘美,可延年益寿。桃木下住着神荼郁垒两兄弟,二人饲养猛虎看守桃子。不远处的野牛岭有一残暴妖王,吃人肉喝人血,无恶不作。一日,妖王派人求仙桃却被兄弟俩赶走,妖王怒而报复,在某夜带领随从扮作恶鬼上山,欲杀二人,却被识破,妖王被桃枝捆住,喂了老虎。
就连黄帝也向那两兄弟敬之以礼,岁时祀奉,在门上画神荼、郁垒和老虎的像,并挂上桃木,“若有凶鬼出现,二神即抓之喂虎。”
不过褚颜来的那几次倒是没看到过什么神荼郁垒和老虎,也从没见这桃树结过果子,她转身对殷止和沈终南道:“闭上眼睛,往桃木下走。”
沈终南都看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树木,漆黑的枝条钢筋铁骨一样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而后伸入浓雾之中,竟一眼望不到边际。
听到褚颜的话,他不由一愣,闭上眼睛,那岂不是会撞到树干上?
沈终南还在疑惑,又听见殷止对他说道:“穿越界门时,会看到一些漩涡模样的气流,万不可去碰,如果它们飘过来,及时避开。”
沈终南见他神色极为严肃,也不由得挺止了背脊,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一步一步,极为缓慢地往树下走去。
地上有很多碎石子和落叶,沈终南能听到殷止和褚颜两人极轻的脚步声,这让他安心不少。
预想中撞到什么东西的触感并没有传来,相反,他像是扑进了一团柔和冰凉的水里,好比炎炎夏日时饮了一杯凉爽沁口的冰镇梅子汤,这让沈终南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忽然,他身边飘过一个莹莹闪烁的小小光点,忽上忽下的,有几分好看,沈终南却敏锐地意识到这便是殷止所提醒过的“气流”,他往左一靠,躲开了这道光点。
蓦地,他反应过来,他分明还没有睁眼,那这光他又是怎么“看见”的?
大千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沈终南暗自惊叹。
一阵微风拂面,他这才睁开眼。
只见他正立在一个小山坡上,极目远眺,前方亮起了灯火,似乎是有无数的人提着灯,密密麻麻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而人群尽头,隐约可见飞檐峭壁,重重阑干向上蜿蜒,好比一座恢宏的海市蜃楼,城池之后,连绵山峰宛如接天的黑影,甚是奇诡。
那便是殷墟。
40. 妲己
七月十五还未到,怎么那地方就燃起了灯?
褚颜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回首看了一眼殷止。
殷止敛了敛眸,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也不知道”几个大字。
山坡下是一条银缎般的小溪,从林间蜿蜒而过,溪岸边栽种着茂密的花木,落英缤纷,花瓣掉进了溪流中,又被顺着冲走,风景秀丽得如同一副水墨画。
这时,一个身穿灰白织花阴纱裙的女鬼赤着足从树影后走了出来,她迈进溪水中,沿水流相反的地方行走着。
女鬼提着一只青铜灯盏,幽白色的光芒凉凉洒在四周,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模样。
没多时,那女鬼便提着灯,汇入了远方的灯流之中。
看来那些灯火是万鬼提灯造成的,想不到冥界鬼魅出行竟要提前这么久。
褚颜心下了然,她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咒,右手一送,咒光没入自己身体里。
她身为妖主,私下来到殷墟调查这种事极为不妥,自然不能被人认出身份。
这咒名叫“翳”,专迷心换眼,除非对方修为比她高,否则就会自动将她的模样替换成另一张普通男子的脸。
当然,她将殷止和沈终南二人排除在了这咒术之外。
“走吧。”
灯火通明,人影晃动,这景象跟人间热闹的夜市并无区别。
三人下了山坡,跟之前那女鬼一样,逆着溪流而上。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花原是紫丁香,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像层层叠叠的晶串一般坠在枝头,开得甚是喜人。
褚颜攀枝一扯,一枝丁香被她拽在手里,她细嗅一下,淡淡的清香充盈在鼻尖。
于是褚颜轻吹了一口气,她手中的紫丁香蓦地脱离枝干,在空中旋转成一片淡紫带红的云彩,绕了几圈后倏地一停,钻入到殷止和沈终南二人的身体里。
殷止锋利的眼尾扫了褚颜一眼,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清凉感从丁香没入的地方阵阵传递到四肢。
这是阴香,可以遮盖他们身上活人的气味。
他原本是想用符咒来遮蔽自身气息,不过褚颜抢先他一步,他只好作罢。
沈终南眼睛又亮了起来:“我想学!”
他以前从未接触过术法,如今见了什么东西都想捞一点儿,正所谓“技多不压身”。
褚颜看他一眼,故意板起面孔,道:“昨日教你的‘问路诀’,可是学会了?”
这问路诀顾名思义,要是人在山中或大雾里迷了路,只要将这诀送进草木石头之中,这些东西便能“活过来”,为人指路。
沈终南很惭愧地干笑两声,开始耍赖:“颜姐姐,那个太难啦,我学不会,你还是教我些简单的法术罢。”
倒是殷止闻言蹙了一下眉,这问路诀可不是应该交给初学者的术法,至少要有一年以上的基础才能摸到一点儿门路,褚颜怎么会教沈终南这么难的法术?
沈终南见殷止神色不对劲,哑然半晌,终于反应了过来,顿时一脸的菜色。
难怪颜姐姐看他一直学不会这法术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她压根儿就没奢望过他能学会,纯粹是把他焦头烂额面红耳赤的模样当成了一种无聊时的消遣!
沈终南的金豆子都要被委屈出来了,他没想到褚颜这人看起来和颜悦色,切开居然是个黑的。
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师父学画符吧。
三人走近透出灯火的地方,那座城池的面貌便赫然清晰起来,城墙有十仞之高,威严森冷,犹如草中枯骨。城门之上刻着“幽都”二字,巍峨的城池在一片黑云之下岿然不动,一条护城河围绕着城池慢慢流动。
只听得“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一道木桥缓缓放下,架在了清绿的护城河上,约莫两丈宽,是把守城门的鬼放下来的,那些鬼一个接一个,往城门中鱼贯而入。
身边来来往往的鬼都提着一盏散发着幽光的六角纱灯,只有他们三人空着手,在其中格外醒目。
褚颜注意到了这点,却没有在意,她暗自道,这冥界好大的排场,不过是出行一次,居然还把阴间的城池也搬了上来。
但她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万鬼出行总得有个歇脚的地方吧,不然人家出来一趟,难道还去睡荒郊野外吗?
不过那幽王也真是闲得慌,每过三百年便要搞这么一出。褚颜可没有心思和精力在妖界也效仿那位整什么“万妖出行”,她向来喜静,妖界的那些宴会,她往往只是露个面,走个过场,便匆匆离去。
而那些妖族的首领却总是以为褚颜不给他们面子,但碍于她妖主的身份,明面上也不好说什么,只敢在背地里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进了城,满城幽光四溢,鬼来鬼往,都是活着时的模样,虽不见血色,倒也不显狰狞。
褚颜看了看沈终南没有任何异样的脸,总算不用担心这小少年被什么长相奇怪的鬼给吓到了。
殷止也是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街市。
而沈终南早就看得眼睛都要飞出去了,他捂着下半张脸,以防他的嘴在无意间张开,那样会显得他很没见识。
十里长街一片火树银花,鬼市熙熙攘攘,各式灯笼映得街市亮如白昼,热闹非凡。甚至还有鬼支起了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他伸长脖子看了看,只见卖的都是什么纸扎的花篮、器皿、还有寿衣。
甚至还有个鬼扎了几个纸皮美女,明晃晃地立在摊前,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只是一看便能看出是纸糊的,眼珠子漆黑一点,红唇歪歪扭扭,粗糙无比,着实诡异。
沈终南猝不及防和一个纸人对视了一眼,那鬼摊主还以为他是想买,便冲着他笑了一下,露出黑漆漆的口腔,里面只有半截发白的舌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终南似乎看到那人的喉头有什么白白胖胖的虫子样的东西在钻来扭去。
他登时被吓得不轻,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乱看。
“那些冥器都是卖给孤魂野鬼的,”褚颜低声道,“有些鬼家里人都死光了,没人给他们烧纸钱衣服,便去买别人的。”
沈终南不解道:“既然没人给他们烧纸钱,那他们用什么买?”
褚颜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钱可以抢可以偷,但衣服总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冲上去扒别人的吧?”
沈终南恍然。
难怪有些人在中元节时,还会给孤魂野鬼烧些纸钱,称作“财布施”。那些孤魂野鬼也是众生,而且无家可归,生活很无奈,也需要用钱。若不给这些野鬼烧点钱,它们便会去抢夺亲人的纸钱。
不知道是哪家的鬼调皮了一下,将一块玉佩扔到了他们面前,那玉佩大如雀卵,莹润如酥。而后绿光一闪,一株嫩芽从玉佩的小孔中缓缓勾萌出来,渐渐茁壮伸枝,长叶开花,细小的白花一团一团贴在一起,抖了抖身子,花瓣便悠悠地落下来。
好神奇的戏法。
沈终南被这梨花的香味勾得恍了神,手一抬就想去摸,却被殷止拦下。
“幻术。”他沉声道。
街角边蹲着几个小鬼,那几个小鬼见被识破,便嘻嘻哈哈地笑着朝他们做了个鬼脸,站起身一溜烟儿跑了。
褚颜抬手点了点团簇的梨花,那一树繁花霍然碎成许多零星小点分散开了,玉佩也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鹅卵石。
“继续走吧,”她手在沈终南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头对他耳语了一句,“尽量不要和那些鬼对视,活人终究是活人,看久了会被鬼发现的。”
沈终南如梦初醒,手臂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连忙点头,规规矩矩目不斜视地跟在褚颜和殷止身边。
重重屋舍都支着灯,那些小点落在瓦片上便化了小白花,独自摇曳着。
褚颜心情不错,她随手拿起某只鬼摆着买的银质面具看了看,只见那面具张牙舞爪,布满血丝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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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往外突出,像个夜叉,风格甚是诡异,便又不大感兴趣地放下。
不远处,有三个女鬼正在聊天,聊得都是些间寻常妇人家长里短的那些话。
只是她们闲扯完,又开始说起了冥界的八卦——
“你知道妲己吧?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听说这次出行她也来了。”一只体态臃肿的女鬼小声说道。
“妲己?她不是整日待在幽王宫里吗,这次居然会出来。”
“怎么没听说,可能是闲来无事凑凑热闹罢,喏,你看——”另外一只鬼指了指远处一幢比较高的楼,“她不就在那里面么。”
女鬼指的方向太远了,褚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细细看去,才看到一座重檐三层的角楼轮廓。
妲己,这不是之前在壁阳城中那个阴鬼的仇人吗?
况且妲己只不过是商朝的妃子而已,名气怎么会这么大?
褚颜用手肘戳了一下身旁的殷止,问道:“殷公子要去瞧瞧么?”
殷止对那些民间艳闻并不敢兴趣,但他见褚颜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便答应了。
沈终南也听过妲己的名字,在人间,关于妲己的种种记载及传说,已经家喻户晓,深入人心。她是商纣王的宠妃,身姿卓越,倾国倾城,纣王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为了讨好她,用自己的权力收集天下的珍宝送给她,只是最后,那妲己却落得个狐狸精的骂名,遗臭万年。
芙蓉不及美人妆,沈终南在刚听到那三只女鬼提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便很想去探个究竟,眼下见褚颜也正有此意,他笑得更开心了。
三人快速往那座角楼走去,越是接近那座角楼,繁闹的声音便渐渐退到了身后,角楼上挂着几精致的六边琉璃灯,光晕朦朦胧胧的,明显没有刚才走来的地方明亮。
褚颜抬头望了望这座角楼,远处看的时候以为它是独立的,近了才发现原来这楼是与城墙相连的。
城墙有些年头了,厚重斑驳,生着点点翠绿的青苔,细看还有几处裂缝,透出股沧桑的味道来。
忽而一道钟鸣,从城楼上悠悠响起,钟声沉闷而浑厚,飘过簌簌竹林,响遏重重鬼市,洞彻浩浩云霄,整个幽都,都能听到这声音。
褚颜退开几步,这才看清那城墙拐角的垛口处挂着一罩青铜古钟,大如扣盘,钟上面雕刻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古朴花纹,幽凉的灯笼光映在钟上,像是给它镀了一层微澜的釉。
一个手执青铜灯盏的身影踮起脚,点亮了那盏正对着古钟的灯笼,幽白色的亮光朦朦胧胧地笼在她脸上,正是这女子敲的钟。
那女子见楼下有人,便垂下眼望了过来,随着光线变强,女子的面貌清晰了起来——一张秀气的鹅蛋脸,修长的双眉下是一双上挑的凤眼,容色照人。
她一袭水蓝色华衣,挽起的发髻间插着一枝金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虽然打扮艳丽,却不显得气质轻浮。她就那么娉婷扶柳立在那里,身姿如同富贵人家的金丝花樽。
褚颜看到了她手中的青铜灯盏,这不是方才在城外小溪里提灯的那个女鬼吗,难道说这个女鬼就是她们口中的妲己?
女子像是应征褚颜所想一样,微微俯身,冲几人露出一个笑来,眯起的眼弧漾开一圈媚意。
变鬼之后还能这么漂亮的,除非生前是名动一方的美人,不用想了,这女子肯定是鬼魅口中的妖妃妲己。
“也不过如此,”沈终南口气略含不屑,转头对褚颜低声说道:“颜姐姐,我看还不如你呢。”
褚颜斜了他一眼:“嘴贫。”
“我说真的,”沈终南却是急于辩解的模样,他见褚颜还在盯着城楼之上的妲己看,便拉了拉殷止的衣袖,“师父,颜姐姐是不是好看多了?”
殷止微微一愣,却见褚颜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过来,她眼角那粒朱砂小痣被灯光一照,色泽更深了几分。
他只得匆匆移开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
41. 试探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藕荷色纱裙的女子走了过来,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一副侍女打扮,对几人温声道:“夜深了,我家主人请几位来寒舍休息,不知可否方便?”
沈终南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戒备地盯着这女子:“不太方便。”
“寒舍又不是没有其他人了,”女子巧笑一声,不卑不亢地朝几人弯膝行了个礼:“我家主人博施济众,几位大可放心。”
沈终南哑然,他们看起来像是没钱住客栈的那种人吗?
褚颜和殷止对视一眼,这两人在某些方面倒是相当默契,几个眼神来回,已经明了对方的心意。
“那便叨扰了。”褚颜对那女子道。
沈终南颇为惊讶地挑眉,见他师父脸上并无异色,心里便明晰起来,跟着那女子往城楼里走去。
藕荷色的身影在前方提灯照路,若有似无的跟他们保持着距离。
已过亥时,幽都却还是无比热闹。严格来说,鬼是不需要睡眠的,但是大部分鬼依然保留了在夜晚回屋休息的习惯。只是临近七月半,众鬼都兴奋异常,连带着街市也彻夜不息。
来往的行人见这女子过来,默不作声的让开了一条路。
看来这妲己在冥界还颇有些地位,连身边的侍女都要高人一等。
那侍女将灯举高了些,回眸慢眼瞟了一下几人,唇上噙着不可捉摸的笑。
满城暖黄光火,沈终南却并不觉得这光线有令人安心的效果,反倒是徒添了几分危险,衬得前面的侍女都诡谲了起来。
只是褚颜和殷止都一脸从容,他只得摸了摸腰间佩着的木剑坠子,没有将害怕的情绪表现出来。
侍女七拐八绕的把他们带到一座高门大院外面,乌门白墙里掩着靡靡之音,似乎是排箫与琵琶混合的乐曲。
她蹙了蹙眉,拾步迈上石阶,朝门上轻叩几下,恭声道:“主人,客人带到了。”
她话音刚落下,大门便无声自开,从深处响起一个女子幽幽的嗓音:“进来罢。”
侍女微微颌首,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
沈终南心里疑惑,那妲己方才还分明在城楼上敲钟点灯,怎的这么快就下来了?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鬼都会穿墙,自然比他们人类要走得快。
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重楼精舍,只有一片沙地流着几条溪水,溪水之上架着曲折的青石桥,高低起伏,前后错落;溪水边上蔓延着鲜红的矮草,远远看去,像一片灼灼燃烧的火焰。
几只鹤在沙地中觅食,头顶鲜艳夺目的红色肉冠,脖颈修长,羽毛丰润洁白,偶有一只鹤举喙,嘹亮的声音便传开来。
灯笼光拉长了几人的影子,晃动着投在院子里的白墙上,每个屋内都能看到缭乱的人影,那侍女所说的话确实不假,这院子里还住了其他客人。
褚颜折了一根草,用手指捻开,苦涩的气味蔓延开来。
这味道是咸的。
海里有一种虫,叫“珊瑚虫”,它能分泌出一种物质,形成像树枝形状的石头,色泽艳丽。这草她曾听他妖类赞过,说是与珊瑚石有异曲同工之美。
“这草是盐荒,只在饥荒之年出现,”侍女瞥了眼褚颜,别有深意对她说道:“万物都有命,你这样折它,它会疼。”
“既然怕疼,何必要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呢?”褚颜却轻轻笑了起来,“匍匐在地,免不了被踩。”
殷止侧过头,恰好褚颜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不期然相接,她便无辜地对殷止抿着唇笑了一下。
殷止默默地别过了头。
“客人所言,倒是和我家主人颇为相像,”侍女意外地表示赞同,赤脚踩到盐荒草上,轻细的枝茎断裂声在乐声停顿的间歇被放大了些,“谁叫它一开始就是匍匐的呢?”
说了几句,侍女就带着他们往乐声相反的地方走去,出了被盐荒包围的沙地后,一座清雅的南疆风味的竹楼便出现在眼前,这竹楼和另外的院子是隔开的,只有一条细细的石子路缀在之间。
“楼上三间房,正好够几位住,请吧。”侍女把手中的灯笼交给了褚颜,便退下了。
院子中有一丛茂密青翠的竹林,屋檐上挂着的六角琉璃灯和城墙上的别无二致,光影透过竹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几人头上,像一枚枚铜钱;林下有一口清浅的水池,那水是活水,只是不见其源头也不见其流向,约莫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水。
正对着竹林的那间屋子大大方方地敞着房门,几盏落地的鹤形灯支在房里,靠墙根又有几盏稍低的青铜烛台,灯火一星一星,温润透亮,将屋子照得宛如白昼。
而之前在城墙上所见的着水蓝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端端正正地背对几人而坐,她手上握着笔,肩膀微微起伏,好像正在书写作画。
褚颜仿佛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对沈终南道:“终南,你先进屋,晚上若是没事,不要出门。”
沈终南:“好,师父,颜姐姐,你们也小心些。”
他飞快地朝那敞开的木门瞟了一眼,便抬脚上了竹楼。
而这时,妲己也慢悠悠地转过了身——她脖子未动,只是那颗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扭转,对门外两人眨了眨眼睛,道:“客人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屋坐?”
好在沈终南已经走了,以他那点薄弱的定力,若是见了这一幕,就算不至于大呼小叫,那表情也定然会扭曲几分。
妲己是鬼,活人不能做出来的姿势,她倒是能轻松做到。
见那两人并没有被她一时兴起的小把戏吓到,也没有回答她的话,她便放下了笔,只是一个虚晃,竟直接从屋内来到了他们面前。
待进了,便能闻到她身上梨花味的阴香,和那些喜欢浓妆艳抹遮盖难看气色的女鬼不同,妲己倒是淡妆素抹,她头上那支金步摇晃动两下,而后她又是朝前靠近了一步,略略踮脚,附在褚颜耳边,红唇轻启道:“你身上,有特别的味道。”
褚颜还未回应,便被殷止带着往后错开半尺,拉开了和妲己的距离。
“看来这位客人,不太喜欢我呢。”妲己微微挑眉,一双凤眼里却并没有不悦,反倒是兴味更浓。
美人娇媚,的确是赏心悦目的,受到褚千袭的影响,褚颜也格外地喜欢美人,她弯了弯唇角,笑道:“哦?什么气息,说来听听。”
妲己目光盈盈,回了个风情万种的笑:“自然是男人的气息。”
殷止的手还搭在褚颜手腕上没来得及放下去,此话一出,褚颜明显感到手上一紧。
她极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好让笑意不那么明显。
妲己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好几圈,神情娇憨,看似好心地叮嘱道:“天黑了,两位可别随便出来,不然可是很危险的。”
说完,便回了屋,房门“啪”一声合上了。
竹屋里燃着两盏灯,昏黄不定,晦暗的光线罩在殷止脸上,阴影叠叠。
他神情有些怪异,少顷才道:“你给她施了幻术?”
褚颜靠在廊道的竹栏上,低头看着院子的水池,半晌才回过头,对殷止道:“对,她以为我是男子。”
之前去追月楼时,她也是幻化成了男子模样。
褚颜又问:“殷公子是不喜欢我本来的脸么?”
这话直白得有些过分了,殷止不自觉地眼睫一颤,他抬手用灯盖熄灭了其中一盏灯,这下,屋内更暗了,他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
褚颜视线往下移,这才发现他捏着灯盖的手指十分用力,手背上青筋都微微鼓起,似乎有些……紧张?
褚颜以为他没听清,便又稍稍提高音量问了一遍。
“并没有,你自己……”殷止低低出声,顿了顿,“喜欢就好。”
褚颜被他这话逗乐了,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殷公子早些歇息。”接着转身便去了另外一间房。
等关门的声音响起,殷止才抬起眼。
毕竟褚颜原本的容貌……太过惹眼,变成其他的模样或许是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褚颜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墙后大片竹林,她刚要起身,心突地颤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弥漫开来,就好像是半夜做梦,从高处掉下来一瞬间惊醒的那种悸动,让她心口莫名一空。
她将竹窗完全支开,远远地能看到幽都的大片灯火和人流,而在城池尽头,成团的黑云正交缠着慢慢朝从山边涌动过来。
幽都这几日,有灾。
褚颜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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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桑百尺和桑楚楚那两人也到了这里。
她来时明明掐算过,此行并无灾祸,可这会儿突生异数,莫不是灾祸是那两人带来的?
桑百尺此人,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一百五十年前,那人年仅二十三岁,便已经是桑氏一脉的首席净妖师,意气风发,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桑百尺自视甚高,不管是人还是妖,他都不放在眼里。但人都有阴暗面,而桑百尺心中那道难填的沟壑便是无穷无尽的力量,人都有衰老的一天,自身力量也会逐渐变弱,桑百尺也逃不过这种自然规律。
他背叛了道心,和天狐一族勾结,为求长生之法,兴风作浪,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妄想将妖力移植到自己身上。
桑百尺承诺帮天狐族的首领夺取妖主之位,结果到最后,见大势往褚千袭那边偏倒,又毫不留情地背弃了天狐族,临阵脱逃。
他右小腿几乎被褚千袭给一刀砍断,最后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堪堪保了下来。
不过看桑百尺那副日薄西山垂垂老矣的样子,想来他也并没有求得什么“长生之法”。
这回一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褚颜如是想到,她关了窗,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而后,一个转身,却差点撞上不请自来的妲己。
这人大半夜地不睡觉,跑到她房中来作甚?
而且褚颜变换的分明是一张毫无特色的普通男子的脸,应该并不能让妲己这样的美人多看他几眼才对,难道这妲己……口味异于常人?
褚颜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妲己便逼近一步,直至两人鼻尖差点挨上,她才莞尔一笑道:“你一个妖来幽都也就算了,身边还带了两个人类,难道就不怕他他们被剥皮挖心给鬼吃了?”
“你看出来了?“褚颜眉头一紧,她绕过妲己,“我敢把人带来,自然就会护他们周全。”
“你那千年修行可抵不过万鬼的凶残,“妲己哧哧一笑,靠着窗绕着头发道,”你一个花妖,来幽都所为何事?”
褚颜危险地眯起了眼。
见她这般反应,妲己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在幽都街上时,我看到你吹散那小鬼变出的梨花——梨花落地,却没有消失,还是保留着花瓣的模样,只有花妖,才能让这些花乖乖听话。本来我还不确定,但见你刚才的反应,原是我猜对了。”
居然被她诈了。
褚颜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她并不介意被看出真身,毕竟对方连一个小小的“翳”咒也没能识破,只是单单辨出她是妖,也没什么实际的真本事。
以褚颜如今的修为,放眼整个冥界,除了幽王,没人能动得了她。
妲己见褚颜故意坐得离她极远,便散为一阵轻烟,而后又飞快出现在她面前,她眸中似有无限幽怨:“姜子牙封神,却独独叫那个人做了鬼,万世彷徨在世间。”
“你说的那个人,是纣王帝辛?“褚颜顺着妲己的话问下去。
妲己咯咯一笑,瞬间转了话题道:“听闻你们花妖生性荒淫,在妖中是魅妖的存在,喜欢在幕天席地之下与数妖交合,不知是真是假?”
褚颜:“……”
妲己见她不说话,欺身上来,眼睛弯起妖魅的弧度,声音也腻着媚意道:“你是妖,我是鬼,这样的结合不算太差。”说罢,她扬起下巴,就要吻过去。
褚颜有些意外,她抬手稳稳掐住妲己的下巴,一个闪身离开了原处,对上妲己一双看不清悲喜的眼,她歪了歪头,道:“姑娘,你虽然美,但我并无此意。”
“是么?看来最近不是你的花期,”妲己也不恼,笑意更加重,可是说出来的话冰冷刺骨,“你忘了你身边还有两个人类么,你就不怕我一个气急败坏去祸害了他们?要知道,人和鬼结合,是要命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对半大孩子倒是没什么兴趣,至于另一位么……”
“你不会的。”褚颜好整以暇地望着妲己。
不知是她太过肯定的模样让妲己起了反逆之心,还是其它,妲己掩唇一笑,文雅又勾人。
“我会的。”
她走到墙边,回头看了一眼褚颜,身形变得虚幻,而后轻轻穿过了墙。
“可是殷止不会的。”褚颜低语一句,也不顾那任性的鬼有没有听到。
42. 人言
庭院中的月光宛如积水清澈空明竹林投下层叠纤长的影子,乍一看像是有无数水草纵横交错,微风拂过,竹林轻轻摇曳,发出有节奏的鸣响。
殷止闭目盘膝而坐,呼吸又轻又长。
窗户并没有关上,一片白色的雾气从外面钻了进来。
与此同时,榻边的青铜灯盏猛地摇曳两下,便悄然熄灭了。
殷止仍是一动不动,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一阵黏腻的轻细声音响起,像是什么东西被剥落到了地上。
妲己指尖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就要往殷止唇边凑过去。
然而,就在果肉快碰到他时,殷止倏地睁开了眼睛,黑沉沉的眸中清明无比,没有半丝没那雾气迷惑的迹象。
妲己一愣,她被对方这毫无波动的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尴尬,但是她还是强撑起笑意,收回手,将那枚剥过皮的葡萄送进了自己嘴里。
牙齿一合,酸甜的汁水顺着舌根滑进了身体里,妲己舔了舔唇,放软声音道:“公子既然醒了,不如我们来做些其他事?”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殷止却清楚地看到琼花玉貌般的女子坐在榻边,眼底几分眷念,几分挑逗,情欲的意味不言而明。
殷止没多大反应,只是眉峰略微压紧,连手指也没有抬一下。
妲己干脆取下金钗,散了发,一头锦缎青丝在这样黑的夜,更显风情万种。
纱衣轻解,一片细腻的明月光,幔帐自梁而下,轻轻摆动,妲己又摘了一颗葡萄,朝殷止靠了过去。
这下,殷止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寒意,腰间匕首出鞘,他手腕灵动一翻,利器转了几圈,妲己身子一僵,猛然退开。
殷止听见血肉划开的微细声,于是问道:“这把匕首,可还好使?”
妲己窄袖一动,青铜树上的灯火亮了起来,她拿起榻上的外衫,遮住胸前春光,薄唇一挑,盯着手腕上那道伤口答道:“倒是挺锋利的。”
鬼是没有血的,但依然会受伤,但这种程度的伤对于妲己而言,不过眨眼间就会痊愈。
她不以为意地把伤口放到唇边一吮,脸色却沉了下来,拿下一看,手腕上的皮肉依旧向外翻开,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
这时,妲己才仔细瞧了一眼那把匕首——匕身雪芒中发着微茫红光,锋利无比,上面隐隐有符文似的东西一闪而过。
好凶的煞器。
妲己愣了愣,忽而大笑起来:“好啊,你们合伙算计我。”
先前褚颜那么笃定,她还以为是信她不会生害人之心,没想到居然是这层原因,妲己暗骂一声“妖,就是阴险毒辣”后,冷冷一笑道:“算你好运。”
妲己挥袖灭了灯火,穿墙而出,找褚颜算账去了。
殷止在意识到妲己可能也用过同样的伎俩勾引过褚颜之后,便将敞开的窗户合了起来,关得紧紧的。
接住某只鬼怒气冲冲扔来的烛台,褚颜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事,脸上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讥诮。
妲己却以为那把煞器是她赠给殷止用来防身顺便再防鬼的,一直怒骂她阴险狡诈,要不是为了不过于失态,妲己说不定能抬手把桌子给掀了。
褚颜笑得纯良:“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一句“你不会的”就叫提醒?要不是她躲得快,她手臂都得被殷止削下半截。
妲己止住怒意,顺了几口气,废了好大的力气,总算是恢复到平常的温媚常态了。
要说,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她动这么大的肝火,可幽都八百多年没来个活人,好不容易来了几个,结果调戏不成反被伤,这要传出去她的形象不得丢一大半?
“那我代殷止向你赔个不是。”褚颜嘴上这么说,表情却不见丝毫诚恳。
“罢了,”妲己忿忿斜她一眼,“都是奇葩,你们还是互相祸害吧。”
褚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窗外,月亮被一团刚刚飘过来的乌云给遮住,庭院里那些消瘦的竹影也一齐消失了,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
这里并不是真的幽都,而是幽都投影幻化的城池,真正的幽都长埋地心深处,永不见天光,只有冷橘色的死火破开黑暗,带来毫厘光明。
停留在幽都的鬼,大多是在等待一个解脱,渡过忘川河,饮一瓢莫问前尘的孟婆汤,干干净净等待新的今生。
褚颜把玩着桌上一只精巧的青铜酒杯,状似无意问道:“你是可以转世的,为何会在幽都踯躅八百多年?”
她方才算过了妲己的命数,知晓她是可以离开幽都重入轮回的。
“原先是可以的,不过后来阳世太多道德枷锁捆住了我,所以就再也无法超生了,”说着说着,妲己向褚颜投去叹息般的目光,“我已经赎清了罪孽,可不知为何又会出现那么多的道德枷锁将我压死。花妖,你可知这是什么原因么?”
“大概是,人界有太多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了,”褚颜思忖道,“众口铄金,人言可畏,人言便是压在你身上的枷锁”。
妲己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失神了片刻。
人言,人言……
而后妲己扑哧一笑,只是笑得有些凄凉,仿若是对自己突然迸发的哀怨表示自嘲:“也罢,你是妖,就算修为再高,也不通人性。”
褚颜却不赞同她这话,她放下酒杯,青铜器皿和木桌相撞,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如何不通人性了?”
她自从化形,入人世已有一百多年,见过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她喜欢人类,所以愿意常常待在人界。
妖界的大多数妖,为了不让那些繁杂的七情六欲影响自身修炼,大多修的是无情道。情欲因果太多,渡劫时易生心魔,要是想不通、迈不过去这个坎儿,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被雷劫劈成焦灰。
但褚颜师从褚千袭,那位前任妖主是个奇人,反其道而行之,修极情道修出了诸多花样,以众生的爱恨嗔痴为食,后来还嫌不够,亲自跑到人界,幻化了无数个身份,什么小叫花子、唱戏的、卖艺的……这些都还算好的,那位甚至还跑到庙堂之中,混了个不小的官儿当。
这些都是褚颜听褚千袭跟她讲的,眼看褚千袭就要升成宰相了,当时的皇帝老儿突然驾崩,宫廷政变,妖不得用术法干预人间命定之事,褚千袭只好把乌纱帽一摘,丢下那群人跑了,等褚千袭过了百年再出界门之时,人间早就改朝换代了。
道由心生,生命之道、修行之道、自然之道、金丹大道,都在道之中,褚颜倒是没有剑走偏锋,她随心所欲惯了,不愿被扣上特定的标签。
其实她就是懒,不然当初也不会以一棵海棠树的形态长了三千年,也迟迟没有开花化形。
妲己见褚颜明显有些不悦,终于感觉扳回一局,心底最后一丝郁结也消散了。她撩起竹帘,眼睛分明看着褚颜,但目光却投在更远的地方,她低低说道:“做妖多好呢,干嘛非要成神。”
褚颜举起青铜酒杯,杯中无酒,她却向对方敬了一下,动作洒脱又惬意:“自然。”
妲己笑得更厉害了,她往后一靠,倚在美人榻上:“我与你倒是挺聊得来,若不是今夜还要守着时辰敲钟,我倒是想同你一醉方休,不聊是非,只谈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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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片刻,她又支起身子:“夜深了,早些休息罢。对了,这竹楼里只有你们三人,我平日里是不住这儿的,你们大可放心。”
言毕,便化为一团青烟离去了。
褚颜盯着那只青铜酒杯看了一会儿,这妲己性子倒是直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从某种方面来说,倒是挺讨人喜欢。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褚千袭,那人也是这般敢怒敢言,敢爱敢恨的性格。
褚颜站起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过往,她灭了灯,将竹窗关好后,便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尽头是沈终南的屋子,褚颜眼中闪过赤色,见对方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睡得极沉,便放心出去了。
笼罩街市的细柳娇弱无力,金碧辉煌的楼阁直上夜空,花映水幕,隔着帘帷透出摇晃的红影。
市列珠玑,户盈罗琦,就算是壁阳城的夜市,也没有这般繁华奢靡。
不过褚颜知道,这里的景象大多是幻术所化,因此也没有过多流连,她食指上亮着一条红线,红线不时微微转动,似乎正在为她指明方向。
又穿过两条街,褚颜在一座楼阁之前站定,看来桑百尺和桑楚楚那两人便是住在这里。
她脚尖点地,便轻盈地跳至二楼,手指上的红线黯淡下去,而这间屋子里,能清楚地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这楼阁倒是风雅,每一个房间外面都设了一处小小的露台,放置了桌椅,还有一架雕花屏风,轻薄的纱灯随着微风不时晃动几下。
那屋里两人正相对而坐,高的那个背佝偻着,手里握着一根木杖;对面那个矮的则是双手放在膝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褚颜在竹椅上坐了下来,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欣赏夜景,而不是在偷听。
“都准备好了吗?”桑百尺的声音苍老浑浊,压得很低,“此事万不可出现任何纰漏。”
桑楚楚:“大长老,您放心,我已经提前去踩了点,只需明日按照时辰,一一将阵法布置好即可。”
阵法?
褚颜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听这意思,那阵法应该极大,布置起来很费功夫,这二人在幽都搞这种小动作,就不怕被幽王发现么?
等等……或许,他们的目的就是想惊动幽王?
褚颜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抛开桑百尺此人阴险毒恶的品性不谈,他还是颇有几分反骨的,敢在三百前一次的万鬼出行中使坏,勇气实在可嘉。
“我等了一百多年,多方打听,终于等到了‘那东西’的消息,”桑百尺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势必要得到此物,到时候阵法一开,呵呵……”
他说到这里冷笑两声,话语里透出股势在必得的气势来,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成功。
“大长老,昆仑镜真的在……”
桑楚楚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桑百尺抬手打断:“慢着,我倒是忘了隔墙有耳这事儿。”说着弹出一道结界。
褚颜便再也听不到声音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昆仑镜?桑百尺来殷墟竟然是为了昆仑镜?
这昆仑镜乃是神物,存于昆仑九天之上的昆仑天宫之中。此镜本为西王母所有,其上携刻太乙玄纹,拥有沟通天人两界、破开时空间隙的神力。但在一次西王母诞辰的蟠桃大会中,昆仑镜被盗,从此下落不明,上万年过去,也没人能觅得其踪。
这昆仑镜,难不成是落到了冥界?
难怪桑百尺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筹谋布局,一日不肯安歇,又是拼命发展壮大家族势力,又是跟妖联结串同,跟“长生”二字相比,性命根本算不了什么。
43. 问路
另一边,殷止也趁着夜色出了门。
不知道为何,他冥冥之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幽都恐怕会出事。
他得早些将易鸿信托付于他的事情给办了。
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头顶是一片灯笼织就的红云,闪烁着异彩。不远处有一座月形拱桥,桥上坠满了纱灯和红绸,一群鬼正蹲在河边放灯,五颜六色的河灯摇摇曳曳、散散漫漫地随河而流,碧波托着河灯,星星点点形成一条灯火长线。
地上萤火、桥上灯火、水里河灯交相辉映,有几盏河灯被阻拦在弯道或草丛中,挨挨挤挤,但更多的河灯则是冲破了束缚顺流直下。
原来不止是活人会怀念逝者,死人也会放河灯来缅怀阴阳相隔的亲人。
“诶,年轻人,要不要来我这儿算上一卦。”一个正在街边摆摊的中年人叫住了殷止,他瘦骨嶙峋,胡子稀疏,眼里却放着绿光,像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殷止闻声低头看去,只见那中年人支着算卦看相的小摊,左边挂了个“妙手回春包治百病”,右边竖了个“神机妙算半仙在世”,而他就坐在这一堆鸡零狗碎之中,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这中年人专门哄骗那些新死鬼,在幽都中可谓是臭名昭著。
他见殷止朝他走过来,顿觉有门儿,忙堆起满脸笑:“哎哟,这么年轻就死了啊,一表人才,怪可惜的。”
殷止:“……”
中年人套完近乎,又亲亲热热地往前靠了靠:“年轻人啊,你是想算卦还是看相?不是我跟你吹啊,这幽都一半的鬼都找我给他们算过,都说我算得好算得妙……”
殷止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自我吹嘘,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叫碧瞳的女子?”
中年人笑呵呵地一摆手:“这幽都有万鬼,姓谁名谁的哪个记得住?”
他见殷止抬脚就要走,又连忙提高了音量道:“人我虽然不认识,但是我可以替你算出来!”
殷止于是又回过了头。
这年轻人真好糊弄。
中年人眼睛虽小,从中射出的目光却如炬,他装模作样地把几枚铜钱合在掌心,上下摇晃,一边摇一边问道:“碧瞳,可是碧绿的碧,眼瞳的瞳?”
殷止冷冷淡淡地“嗯”了一声。
中年人滴哩咕噜地低声念诵了一大串不知所云的语句,手忽而抬高,作势要在卦盘上扔出铜钱。
只是他迟迟没有张开手掌。
殷止视线自上而下地瞥着他,不带情绪地打量了片刻。
见他如此不上道,中年人沉不住气了,出声提醒道:“这位客人,你还没掏钱呢!”
殷止不自觉皱眉,他此次所来殷墟,并未带冥界的纸钱。
那中年人半闭着的眼皮蓦地掀开,手里的铜钱也一把给甩在了桌上,这副表情他见多了,那些没钱想赖账的鬼都是这般。没想到对方穿得像模像样的,兜里却连半个子儿也没有,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殷止:“那不算了。”
中年人怎么可能让他轻松走掉,他大喝一声,从椅子里跳起来,一脚踩在桌子上:“站住!我卦都起了,你说不算就不算了?你知不知道,算卦乃是泄露天机之事,是会折寿的!”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他已经死了,只好牵强道:“反正你不许走!没钱是吧?衣服扒下来给我留在这儿!”
殷止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泼皮无赖,像摊主这样的,只能算是刁民里的末等小混混。
于是殷止略一思索,腰间匕首便出了鞘——能动手的事,他向来不开口。
“嘿!”那中年人原本都打算踩在桌子上跳出去一把拽住他了,但是一瞧见刀光,被吓了一跳,他身子晃了两下,便往后栽倒。
只听得一阵叮当乱响,中年人摔了个四仰八叉,一只脚还勾在桌上,滑稽地颠了两下。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地叫唤着:“不许走!你不给钱你还有理了还!你是不是想动手?我告诉你,大爷我没在怕的,想当初大爷还活着的时候,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就连……”
殷止不想再听他废话,匕首一挥,便把那杆“神机妙算半仙在世”的白皤给一刀砍断,劈头盖脸地罩在了那中年人脸上。
这下总算是安静了。
而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望了过来,不过那些人显然认识这算卦的,没一个人上来帮他,反倒是暗暗乐祸幸灾,心想,那老骗子总算是吃了教训。
殷止顺着街继续走,一路上又问了不少人,但是都没人认识碧瞳。
他并不泄气,跨过桥,往另一片街市寻去。
已经快到子时,幽都还剩一半的灯火,周围也不复之前明亮,不少鬼都开始收摊了。
河灯缠绕汇聚,继而由明转暗,由多渐少,由密转稀,顺着河流缓缓往北。
一叶竹舟从河上缓缓驶过,上面坐了个鬼,那鬼脑袋朝下,整颗头都深深地埋进水里,只能看到一头黑发游荡,辨不出男女。
呼噜呼噜,那鬼吐出了一串水泡,看来自娱自乐得很是欢喜。
殷止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谁知,他耳朵里却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碧瞳,竟然真的有人找她。”
殷止目光一凛,朝河中看去。
只见那河面上不知道何时起了雾,竹舟停了下来,河水依然流动不止,水花轻轻拍打在舟上,溅湿了那鬼的衣衫,而一个白影端坐在舟上——那鬼竟然没有头,难怪要一直埋在水里。
丝丝缕缕的黑发只是虚虚地盘绕在那鬼的半截脖子上,上面挂了很多细细的水草。
无头鬼继续道:“说起来,我曾与那碧瞳还有一些交集,只是她前不久,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
石头?
白色的雾气往岸上飘来,殷止神色有些许的意外,他往河岸走了几步,雾气在他脚下聚而复散,突然,他停了下来。
因为那无头鬼对他伸出了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你也看出来了,我没有头,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
殷止对此表示理解,不再靠近岸边。
“她穿着打扮倒是和名字相称,一袭翠绿衣衫,眼瞳也是碧绿的,”无头鬼没有嘴,喉管断裂,也不知是从哪里发声的,“她一直守在承影湖边,不肯投胎转世,这一守,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啊,足够一个啼哭的婴儿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也足够一个少年收敛锋芒,变得满头风霜。虽然碧瞳已死,容貌不会被岁月侵蚀,但是她眼底的光却是一日比一日黯淡,到最后,便完全熄灭了。”
“只是承影湖太冷,纵然她是阴体,也承受不住,因而被风霜覆盖,化作了一块磐石。我试了好几次,也没能唤醒她。”
说完,无头鬼将浸在河水中的衣袖挽起来,一边拧着水,一边道:“我看你如此年轻,也不像是碧瞳要等的人,不过我跟她好歹相识一场,你还是去劝劝她罢。”
说着,竹舟又缓缓动起来,无头鬼道:“这河名叫忘忧,跟着这河一直往下,便能到承影湖,若不是我还有其他事,就载你一程了。”
殷止极目远眺,河流尽头,确实有一个湖。
不管那无头鬼所言是真是假,他都准备去承影湖边看看。
他顺着忘忧河,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迎面走来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鬼,身上的阴香涂得极浓,隔了三条街都能闻到,女鬼们人手一柄白纱团扇,扇面上还绣了精致的白梅。
女鬼们用团扇半掩着脸,斜飞着媚眼,向街边无差别扫射。
虽说是出行,但鬼么,生前毕竟也是人,都想找个伴儿,与自己同行。
于是,这些女鬼便一眼相中了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的殷止,几个鬼互相交换了眼神,便朝着殷止那边凑了过去。
殷止走得好端端的,突然一个人影朝他撞了过来,他错身避开,谁知那女鬼不依不饶,他往左,女鬼也往左,他往右,女鬼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挡过来,分明是不想让他过去。
殷止:“劳烦让让。”
他嘴上“劳烦”二字说得倒是谦和,只是他面色如冰,手指搭在腰间匕鞘上,一副一言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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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抽刀砍人的模样。
那女鬼穿得十分清凉,半透明的襦裙微敞,若隐若现地透出鲜红的肚兜,是走在人界大街上十个人里八个会大骂“不知检点”、另外两个人会看着流口水的程度。
冥界向来开放,毕竟人在生前受到的种种束缚已经够多了,死后自然是随心所欲,放浪形骸,女鬼也都不再守着虚无缥缈的贞节牌坊,一个二个都大胆异常。
“哟,小公子,看你孤家寡鬼的,想必十分寂寞,不如同我们姐妹一起饮酒作对,如何?”
女鬼的同伴也怂恿道:“软玉自投怀,公子不如贪得浮生欢愉?”
二鬼说完,却见对面的人仿佛没听见一般,连余光都没扫她们一下,顿时气恼。
约莫是魂火不全的缘故,殷止总是容易撞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就好比现在,虽然他身上涂了阴香,但还是被这些莺莺燕燕给缠上了。
这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后面靠了过来。
那人伸手勾住了殷止腰间束得极紧的系带,并不算用力,只是轻轻带着往后面一拉。
“几位抱歉,他已经有伴儿了。”
众女鬼愕然,只见来人脸上扣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了下半张脸,虽然声音细了点儿、骨架小了点儿,但还是能从衣着打扮上看出是个男的。
难怪这黑衣青年面对她们的挑逗漠然视之,原来是个有特殊癖好的!
最开始向殷止搭话的女鬼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但她作为一个有教养有风度的鬼,还是上上下下把他们打量了几遍,丢下一句“如此便不打扰了”,便和自己的同伴离开了。
见女鬼走远,褚颜便取下了戴在脸上的面具,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树上纱灯摇曳,暖橘色烛光投在殷止脸上,中和了他过于凌厉的五官,竟透出几分柔和来。
他微微低头,用眼神示意褚颜可以放开拽在他腰带上的手了。
“我方才帮殷公子解了围,不打算感谢我么?”褚颜不仅没放,反倒是收紧手指,又把他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
殷止看见了褚颜眼中亮晶晶的烛火微光,其实就算她不来,他也能打发走那些女鬼。
他沉默片刻,正准备吐出“多谢”两个字,又听见褚颜轻飘飘地说了句:
“殷公子……腰还挺细的。”
殷止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有时候,人的生理反应真的很难控制,譬如现在,他耳朵根又冒出了一点微薄的绯色,只是恰好他站在灯下,没人能看出来。
褚颜说完后,手指又在他腰带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这才放开。她神色自若,丝毫没察觉到她方才说了句多么轻佻浮薄的话。
“殷公子是要去哪里么?”她问,“若是方便,带我一起?”
虽然不管对方同意与否,她都会跟着就是了。
殷止垂下眼眸,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开了半寸,他略微抬起头吸了口气,道:“承影湖。”
两人沉默着并肩而走。
褚颜指尖勾着那张面具,转了几圈,便抬手将其挂在了路边的树枝上。
见殷止望过来,她解释道:“是一只鬼收摊时送予我的,想必殷公子也看出来了,那面具有些……丑,是残次品。”
她顿了顿:“幽都里小鬼很多,他们会捡走的。”
殷止没仔细看过那面具,这会儿听她一说,目光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那面具漆黑,画了些乱七八糟的暗纹,确实不算好看。
“殷公子可曾听说过虚乡?”褚颜转移了话题,她知道人类大概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是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地方,是神弃之地,虚乡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四季如春,花草树木不受季节约束,肆意生长着,进入其中的人也不会生老病死。但是,进去的人便不能再出来了。”
殷止:“既然没人能从里面出来,那这些传说是如何流传而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褚颜意味深长道,“和昆仑镜有关。”
44. 碧瞳
雾气愈来愈浓,整个幽都似乎都被这浓重的雾笼罩,让人辨不清方向。
好在河水潺潺,一直在往北流淌。
幽都所有的大小河流,最后都会汇入承影湖。
妲己跟褚颜说过,当他们走完殷墟,会看到一片星空在湖泊里闪耀着,那湖里的星星就是死去的人类。当人世的牵绊、罪孽、念想全部都消清后,属于他们自己的那颗星子会灭掉,灭掉之后就能去轮回了。
远远望去,承影湖好比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星盘,无数星子闪烁在其间,有的黯淡无光,有的则明亮无比。
光芒越盛,放不下的羁绊也就越多。
除了七月十五当晚,几乎没有鬼会在别的时间来承影湖,湖边的灯笼都已经熄完了,雾气又重,褚颜见状,便化出了一只纱灯,提在手里。
光晕模糊地洒在四周,总算是能视物了。
湖面之上有一座断桥,一块人高的白色石头矗立在桥面与湖水相接的地方。
断桥极窄,要是两人并排着走会很拥挤,褚颜和殷止一前一后,往那石头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石头并不是白色,而是表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阴寒无比,而在石头上端,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似人的五官。
一颗珍珠大小的水珠状东西凝固在石像上,是石泪。
“如何能唤醒她呢?”褚颜伸手,想帮石像拭去这滴泪珠,但是想了想,又放下了。
方才她已经从殷止口中听过了,这女子便是他师父易鸿信的妻子。
碧瞳死于二十年前,被易鸿信的族人残忍杀害,一尸两命。
彼时易鸿信还是易家族长的儿子,是最有希望继承族长之位的出类拔萃的天才。
汝南庄氏、洛阳桑氏、安陆易氏,乃是九州东陆最负盛名的三个净妖世家,三家势力分散,并不相冲,不过因为桑氏和宫廷走得较近,自然压了另外两家一头。
而易鸿信生来桀骜不驯,虽然宫中几次派人来请,但他都不屑一顾,他从不为荣华停留,也不会听从高位者号令。他与他父亲有些不合,故而也鲜少待在家族之中,反而是四处奔走。据说他曾经为了寻一奇宝,独自前往漠北三年之久。
在众人都以为他死在了沙漠中、就连易家族长也沉不住气想派人去找他时,易鸿信却好手好脚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便是碧瞳。
她本体是一只修为只有三百多年的三命猫妖,除了本命尾,她一条尾巴在渡雷劫时被劈断了,另一条则给了易鸿信。
易鸿信在沙漠中被一群蛇人驱赶,迷失了方向,又遇上沙尘暴,半截身子埋在沙土里,只差临门一脚便去见阎王爷了,好在碧瞳经过这里,救下了他。
其实在这之前,碧瞳已经偷偷跟踪易鸿信好几天了,他是碧瞳刚出界门遇见的第一个人类,难免好奇,便一直尾随在他身后,想看看这人来到这大漠之中究竟所为何事。
或许是她一时鬼迷心窍,又或许她是被当时还年轻俊朗的易鸿信给蒙了眼,总之碧瞳就是取下了自己的一条尾巴,将易鸿信离体的魂给救了回来。
她秉承着做好事不留名的原则,见易鸿信快要醒了,便隐去了身形。
只是像她那样修为低下的小妖,怎么可能瞒得过易鸿信的眼睛,他虽然伤口还未痊愈,但还是嗅到了身边的妖气,无奈之下,碧瞳只好现了形。
她穿着一袭翠绿衣衫,两靥如花,连眼瞳也恍若碧波,因为害怕,她皱着眉,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袖,模样有些瑟缩。
易鸿信就像长途跋涉后见到绿洲的疲惫旅人,只是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后面的事自然是水到渠成,以除妖为己任的净妖师,和一只猫妖相爱了。
这三年里,碧瞳陪着他走过沙漠,跨过戈壁,行过草木炎凉。沿途所有的风景都是某种恩赐,碧瞳觉得,除了顺利化形外,遇到易鸿信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她知道易鸿信是净妖师,也从来不反对他收妖,人人都有自己坚守的道心,而她不忍用爱作为枷锁,去束缚易鸿信。
等两人回到安陆时,碧瞳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易鸿信自知若是回了家族,族长必然会大发雷霆,极力反对他和碧瞳,于是让碧瞳在城外等他,自己则前往族中,打算道出实情后,和家族断绝关系,带着碧瞳远走高飞。
想必他会被族长施以族法,不过他毕竟是族长的亲儿子,不会下死手。而易鸿信的母亲是外家人,自幼不受家族重视,就连族长也是见他展示出捉妖天赋后,才将他接回本家。族长娶了很多房小妾,膝下儿女无数,那些人一直对易鸿信有诸多不满,没拿他当亲兄弟看过,每次他回家族,总能听到不少的闲言碎语。
易鸿信对易家还真没有什么太深厚的感情,若不是他娘还在世时,没日没夜地在他耳边念叨什么“要认祖归宗,叶落归根”之类的话,他是不会听从家族指使的。
易家在祖上时,曾有一位前辈便是与狐妖相恋,结果那狐妖却欺骗了此人的感情,引诱他走火入魔,最后他疯癫失控,持着剑将家族中近三分之一人都屠杀殆尽,那人清醒后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无可弥补,最后当着数百族人的面,含恨自刎。
而那只狐妖也在之后被族中长老抓到,先是用锁妖链捆住关押在水狱半年,接着在那前辈的忌日,燃起了熊熊大火,将狐妖绑在火柱之上,活活将她给烧死了。
但易鸿信不知道的是,在他刚进安陆城中时,便被族里的暗桩发现,将碧瞳的藏身地点用联络符送去了族长手里。
果不其然,族长震怒,命人将易鸿信看住,自己则提着剑就去找碧瞳了。
等易鸿信浑身是血地从宗族祠堂中逃出来,正看见他的妻子,被他的父亲提在手里——碧瞳已经被打回了原型,尾巴也被生生砍断,那双柔软又漂亮的绿色眼瞳半睁着,眼神涣散,已经没了气息。
暴雨如注,天地间挂起一幕厚重的水帘,倾泻而下,势不可挡,那是易鸿信生平所见的最大的一场雨。
族长见他赶来,心一狠,将碧瞳的尸体连带着妖丹,一起震碎了。
易鸿信目眦欲裂,他灵脉已经破碎,伤势严重,但他愣是强撑着一口气,重伤了易家族长,对方的左臂都被他给一剑砍断。
可是,碧瞳的妖丹已经化为齑粉,再也无力回天。
自此,易鸿信和易家彻底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而族长也在那一战中被易鸿信一剑刺进了心脉要处,就算之后搜集了天灵地宝养着,没出两年,便也撒手人寰了。
碧瞳死的那晚,易家宗族祠堂里,众长老先辈的灵牌同时破碎,血光漫天,黑云一连笼罩三日不散。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易家的气运也莫名走到了尽头,不过短短七年,便被另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家族吞并,只是那家恰好也姓易,便保留了原本的族号,如今的安陆易氏,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易氏了。
除了族里还有两个原本的长老健在外,其他族人都被大换血,那些人被贬斥的贬斥,被流放的流放,可谓是凄惨异常。
易鸿信则是来到了荆州莲城外的一个小村落,在那里隐姓埋名,他在后山给碧瞳立了座衣冠冢。之后他整日饮酒,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就这样迷迷糊糊、颓废地过了五年。
那时他已经过了而立。
易鸿信在人生最美好、最神采飞扬的年纪里,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孩子,背宗叛族,痛苦地过着懊丧零落的生活。
每到夜晚,愧疚和自责就如同淬了盐水的鞭子,抽得他的心脏火辣辣地痛。他在混沌中踉跄而行,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中丧失光明的瞎子,崩溃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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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喊,将所有伸向他的手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他跑得昏天黑地、不辨日夜,等泪流满面挣扎着惊醒后,却发现他还是伶仃地躺在破旧茅屋中的木床之上。
负面情绪如潮打空城,寂寞回声震耳欲聋,直到……直到他救下了那只被村民围殴攻打的、抱着一个婴儿的兔妖。
再之后就是捡……遇到殷止、纳明——易鸿信生命里的空缺渐渐被填满,笑容也重现于脸,虽然他那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能上房揭瓦,但他总算不再死气沉沉了。
而殷止这次来到殷墟,便是去找他的师娘碧瞳。易鸿信之前抓了个鬼,从那鬼口中探听到在冥界有一个奇女子,生前是只猫妖,死了二十年,每日都在承影湖边徘徊,用那双碧绿的眼瞳惆怅地望着来往过路的众鬼。
种种特征都和碧瞳对上,连死去的时间也一模一样,易鸿信身患宿疾,之前被震断的经脉虽然慢慢修复了,但也无法重回巅峰,他那具躯体承受不了穿越界门带来的损耗,也……也无颜面对因他过失而死的碧瞳,便让他的大徒弟殷止替他前往冥界,若那人真是碧瞳,便将信物交予她,劝说她投胎转世;若不是,自然最好。
承影湖的湖水随着风轻轻荡漾,水浪敲在断桥之上,沾湿了殷止和褚颜的靴底。
褚颜用手帕替石像轻轻擦掉表面凝结的白霜,石像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湖边站了成千上万年。
这样叫是叫不醒的,于是殷止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包得很紧的布包,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只碧玉发钗和一封书信。
他指尖往发钗上点了一下,那玉钗便发出了微微的亮光,一圈一圈往外飘去,而后落到了石像上面。
这玉钗上有易鸿信的气息。
蓦地,那石像便碎裂开来,像是蝴蝶挣破茧蛹,石片簌簌剥落,噼噼啪啪地掉进了湖里。
这下,两人总算看清了被石头包裹的人的模样。
是个妙龄女子,她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灰屑,一口白气从她嘴里呼了出来,下一瞬,她便睁开了眼。
这女子有着一双碧绿的眼瞳,如同春日里柳稍上那朵冒出的最嫩的芽尖,她眼波是软的,眼底是冷的,往深处看像是死了,却又有什么东西在灼灼地燃烧着。
“你们不是我要等的人,”良久,碧瞳才开了口,她太久没说话,嗓音又干又哑,她目光往下移,在看到殷止手中的玉钗后又倏地亮起一道微弱的光,“那是……那是鸿信赠予我的发钗。”
像是垂死之人抓到了稻草一般,碧瞳颤抖着伸出手,将那钗和书信一并拿了过来,紧贴在胸口,淡淡的绿光水波一样围绕着她。
一切已无需多言,碧瞳平复好情绪后,缓缓将书信打开。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过去,再细细地咽进肚子里,仿佛这样就能一点点修复好那个存在了二十年的空洞。
湖边唯有风声呼啸,亘古以来,无人旷野上吹过的就是这样的风。
而后平地起高楼,日月换新颜,幽都的鬼轮回了一波又一波,不变的唯有风声,或许还有四下无人的孤独感。二十年对碧瞳来说,并不算什么,若是可以,她愿意等上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
其实碧瞳对书信的内容早有预料,因而倒是不怎么难以接受,只感到一种释然的悲哀。
承影湖的水太冷,没有鬼会靠近,但众鬼都说,每个鬼在轮回前都会来湖边看看属于自己的星星,因此碧瞳便在这里等着了。
人死后是鬼,妖死后也是鬼,冥界是众生最后的归宿。
碧瞳的双腿被夜露冻僵,脸上也覆了霜雪,幽都没有四季,天亮之时会升起无力的日光,有时也会刮风下雨,唯有承影湖,朝暮如冬。
久而久之,她便化成了一尊石像,她于灵魂深处生发出的呐喊囿于石壁间,无法打动任何人,也无法传出幽都。
45. 摘星楼
书信足足有六七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能看到几点模糊的泪痕。
殷止从未见过易鸿信流泪,他总是一副逍遥潇洒的模样,能从他身上窥到他年轻时无拘无束的影子,除了那次他在夜下挑灯写信。他写几行停一下,写几行又停一下,殷止以为他写不了多少,结果最后拿给他时,却足足有寸厚,对方还反复叮嘱,让他不要偷偷拆开看。
纳明当时也自告奋勇想去殷墟走一遭,被易鸿信一句“孽徒,你定会偷看为师的信,为师只相信你大师兄”给赶走了。
碧瞳感觉头痛欲裂,身形一歪,若不是褚颜及时伸手扶住她,她已经一头栽进承影湖中了。
“我不怪他,我从未怪过他……”碧瞳紧紧抓住褚颜的衣袖,眼底漫起泪光,喃喃道,“我只是,想在过桥前再看他最后一眼。”
“对我而言,最残忍的不是死亡,而是将他遗忘,”碧瞳望向承影湖,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那里曾经有一个未出生便消失的小生命,她指了指离她最近的那颗星星,“看,那便是我的命星。”
两人随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只见那颗星子微薄惨淡,孤零零地睡在湖水里,连褚颜手中的灯笼都比它亮。
褚颜将灯笼往后移了移,又听见碧瞳说道:“若是能从忘川跳下去便好了。”
她是妖,除易鸿信之外,她在人界便再也没有其他的牵绊了。
他是她唯一放不下、也不愿放下的人。
“从忘川跳下,需得忍受千年的煎熬,才可再入轮回。在这千年中,那些人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所爱之人走过奈何桥,却无法与对方相遇,只能泡在冰凉刺骨的河水之中,渐渐地,他们忘记了本身要等待什么、渴求什么,再然后,便什么都忘了,”褚颜叹息一声,“你爱自己,便也是爱你丈夫了。”
碧瞳垂着眼的眉头本来皱得极紧,听到褚颜最后那句话,突然醒悟了过来。
不肯入轮回无非是她对自己的折磨,但又何尝不是对易鸿信的一种煎熬呢?
他那么爱她,若是知道她变成了一块石头,恐怕只会比她还难受吧。
“多谢……”
碧瞳将书信和玉钗收进了怀里,易鸿信在信中写得很清楚,送信人是他的大徒弟殷止。虽不知为何对方会带着一个男人来见她,不过想必也是他极为重要之人,于是碧瞳看向褚颜的眼神不免带上了一丝欣慰,像是看待自己的后辈,温和又慈祥。
“替我照顾好鸿信。”碧瞳一字一句道,她说着转过了身,望向无垠的夜空,而后,便碎裂成千万道细小的光点,随着风,被吹向了幽都上方。
与此同时,那颗属于她的星星也失去了光彩,沉入了湖底,等待着重新亮起的那天。
远处传来一声雄厚浑朴的钟响,连带着承影湖的湖水也随之漾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层层叠叠,一起一伏,浇在了那几盏幽幽闪闪的河灯上,而后,所有的河灯便一齐熄灭了,唯独满湖的星子还在散发着碎银般的微芒。
已经是子时了。
————————————
一团灰云抱着太阳,犀利如剑的光线挣不出来,青灰的颜色一直延伸到幽都的另一端,显得整个尘世都阴测测了起来。
妲己赤着脚,踩在血红的盐荒之上,正在喂食那几只鹤。
堇色的衣袂飘开一点绮丽,溪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但她却毫不在意。那些鹤刚从外面觅食归来,并不饿,只是自顾自地在沙地里玩耍,偶尔才伸出纤长的脖子,往她手上啄食一口。
更多的鹤则是立着一动不动,入定了似的。
这时,一个阴兵从院外匆匆跑了进来,青白色的脸闪过一丝惊慌,对妲己禀告道:“娘娘,幽都昨日有不少鬼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幽王通过离灯下令封城戒严。”
“我知道了,”妲己动作一顿,深深地颦眉,“让无常鬼去查这个事,暂且不要走露风声。”
无常鬼属幽殿,只听令于幽王,妲己不过是一介阴鬼,怎能指使的动?
待阴兵退去,妲己这才望向身后,褚颜和殷止刚好从石子路那边走过来,刚才的话,这两人定是听到了。
不过他们是外来者,妲己对此倒是无所谓。
“二位昨晚可是去了承影湖?”她眼底浮出一丝揶揄,“还真是好兴致啊。”
褚颜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动,没有否认。
“我子时在城楼之上敲钟,自然是看到二位了,”妲己摸了摸那只在将头俯在她手心里的鹤,“还是给二位一句忠告罢,这幽都看似平静,其实藏着不少危险,若是你们想在城中游玩,可得小心一个地方。”
且不说昨晚起了那么浓的雾,承影湖离城楼又极远,这鬼眼神还真是好。
褚颜问道:“什么地方?”
“无尽巷,”妲己说起这三个字时,眸中有些许的厉色,“从外观看和其他的小巷子没什么区别,只是一旦有鬼踏入其中,便再也出不去了。”
“是这巷子让那些鬼失踪的?”
“不是,那些鬼只是被卷入巷子之中无法走出而已,”妲己抚了抚额头,一副颇为头疼的模样,“无尽巷存在于幽都只不过十来年,是一个怨念极强的鬼留下的。它并不会去主动吞噬其他鬼,而是像一张轻轻摇坠的蛛网,若是有鬼不慎跌进去了,便无法挣脱。只是无尽巷出现的地点过于随机,捉摸不定,加之被困住的鬼并不算多,便没去管了。”
褚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妲己笑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再过不久,我就是幽王的妃子了,也算个有身份的鬼了。”
她虽然在笑,眼底却半分欢喜之意都没有。
幽王的妃子?
褚颜恍然,难怪其他的鬼对她这么尊敬,原来是这样。
“娘娘,不好了,纣王又放火烧了摘星楼!”一个侍女打扮的人急急忙忙从宅院里跑了过来。
“什么?”妲己一惊,提起裙裾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她言行举止总是温婉,但此时居然透出几分失态。
褚颜与殷止对视一眼,也随后跟上。
盐荒似到了荼蘼,红得越发瑰丽,而在其左侧可见滚滚直上的黑烟躲在稠密的竹林中。
鹤被惊飞,绕着那串黑烟不住盘旋,喉咙里发出凄婉的唳叫。
妲己扶住门框,盯着那股黑烟,语气恨恨道:“烧吧,烧吧,每隔几年就要烧一次,他不烦我都烦了!”
褚颜抬头看去,只见丛丛竹林掩映之中隐隐可见一座飞檐连绵的阁楼,白玉栏杆重叠而上,碧瓦飞甍,游动的乌云遮住了日头,只泄出一丝微薄的光斜斜地打在亭台轩榭之上,不显华美,只余阴翳。
而在竹影之后,一个男人正立在楼阁之上,背微微有些佝偻,脸被黑烟笼罩,看不清面貌,只有那只抓着火把的手白得发青,像个孤魂野鬼。
那是……纣王?
后世流说姜子牙封神,将商纣王帝辛封为“天喜星”,主持人间婚嫁。其实不然,神界自蚩尤之战,真神纷纷陨落,只留几个还在勉力支持。妖成神已属不易,人成神则更难,且不提大智大慧、福泽深厚不说,光一条重大功勋都足够让灵台不够清明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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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欲绝了。姜子牙虽有封神之力,但能被封上的人少之又少,像商纣王这样的更不可能在封神之列了。
至于商纣王为何会万世徘徊,褚颜就不得而知了。
而妲己虽语气狠绝,面上却十分凄然,深邃如潭的眼眸竟有几分泣意。
她就那么隔着竹林和黑烟,与摘星楼上的男人遥遥相望着。
褚颜不由提醒道:“你是阴体,眼泪会灼伤你。”
妲己闻言脸转向她,千娇百媚的脸上缓缓勾出明丽的笑,一滴清泪落下打在衣襟上,滋滋几声响,衣襟便被烧出一个洞。
鬼大多是不会哭的,泪水会透支他们的生命力。
褚颜其实不太会哄人,只好用目光向身旁的殷止求助。
而殷止那双黑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别难过了,凡事冥冥中自有定数。”
只是他语气平淡从容,哪里有半分安慰人的样子。
“真羡慕你们,不知悲欢离合的滋味,”妲己回头幽幽地看了殷止一眼,接着长长叹息了一声,“都说皇城的风水养人,却叫我落得个肝肠寸断、国破人亡的下场。”
这两人,一个魂火缺失,天生情感便比常人淡薄冷漠,像一块捂不热的坚冰,自然不识愁滋味;另一个则是活了千年的花妖,悲欢聚散、苦辣酸甜都经历了个遍,更难被俗世人情打动。
跟他们谈这些,是说不通的,妲己眼中的哀怨都快化为河水溢出来了。
褚颜望着滚滚黑烟,道:“盛世是红颜,乱世是祸水,无论你作为不作为,都要被当成错,又何必一直同自己的心过不去呢?”
风声远空而来,穿过竹林,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帝王好色昏庸,贵族生活腐朽糜烂……”竹影将殷止的神情淹没在阴影里,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道,“却将亡国之罪尽数推给一个女子,何其荒谬。”
那些强加在妲己身上的名号,不管她想不想要,她都不得不要,只因为她的丈夫是商纣。而妲己,不过是纣王帝王之路上的一朵花,盛时伴其左右赏心悦目,败时挡其道路弃之如敝履。
芳华逝去,留下的却是红颜祸水的骂名,她只是万千红尘中的一粒尘埃,后世之人心怀怨憎,将这些过错尽数加诸在她身上,她又有什么错呢?
自古红颜多薄命,香消玉殒谁人怜。
摘星楼的大火束缚了她八百年,生不了,灭不了,还要为了让那个人得以超生,而嫁给幽都的王。妲己觉得她的一生,就是从一个男人身边到另外一个男人身边,然后背负骂名永生永世以祸国妖女的身份活下去。
妲己听了褚颜和殷止的话,愣怔片刻,而后她牵动唇角,强扯出一抹笑,不知是在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低声呢喃着:“祸水……祸水么……”
“你爱那个人么?”褚颜打断了她的话,状似无意问道。
手指轻微一颤,妲己失声一笑道:“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爱,必须是,也只能是,若非如此,我又怎么坚持得下去呢?”
“幽都封城,看来你们只能七月十五后再走了。”妲己说着,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将所有的悲凉幽怨藏在了温雅的笑容之下,不再看摘星楼一眼,袅娜着身子,往回走了。
盐荒草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纣王的世界,一个是妲己的世界。
冥界有一种花,生在黄泉之路,其鲜艳血红的颜色令人望而生畏,花名为彼岸。
此花身负诅咒,花开叶落,叶生花消,花叶生生世世永不相见,这好似有点像他们两人的写照。
46. 捉弄
七月十五临近,妲己说万鬼出行都会戴面具,虽不知用意,但自古习俗就如此,所以褚颜他们三人也得入乡随俗。
妲己让他们先回去,说稍后会送来制作面具的材料。
待褚颜和殷止走回竹屋时,却没看到沈终南,也不知他跑去了哪儿。
两人又绕着院墙转了一圈,终于在一片树木后找到了沈终南,他正蹲着身,似乎在看什么。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终南便转过头,冲两人挤了挤眼,示意他们过去。
一声低低的抽泣从个地方诡异地响起来,沈终南迅速摆头,分开树叶,钻了进去。
只见黑暗与光亮的角落交接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
沈终南竖起食指,一束跳动的幽光冒起,缓缓朝前移动,这是他刚学会的法诀,可以发出光,照亮周围的黑暗。
等他快要靠近那哭声时,又是一道光起,有人在他身后施法打掉了他的探照。
褚颜闻到一阵阴香,原来是妲己抱着一堆制作面具的材料过来了。
“你这样会吓着他。”妲己淡淡地对沈终南说道,脚不沾地地向前飘去。
只见妲己从腰间拿出一颗珠子,打开握着的手,阴森森的光线散出来,三人才看清树木后站着一个身形矮小、模糊的鬼影。
“这里好黑……”那是个散着发的女童,看着约莫十岁的年纪,低垂着头,稚嫩的童声含着哭腔,正在不住抹眼泪。
“有光了。”沈终南安抚道。
“这里好黑……”女童不理他,依然重复着那一句话。
沈终南还想出声,妲己却用眼神制止他道:“这孩子只是一个残像,是这片树林存在的微弱灵力记录他魂飞魄散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刚说完,女童的身影从脚到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缓缓消失在他们眼前。
沈终南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手中除了空气就再无其他。
“承影湖的星星又碎掉一颗,”妲己垂下眼,“我曾跟你们说,游完殷墟会看到一片湖,湖里有很多星星,星星灭掉一颗就有一只鬼去轮回,而灭掉的星星会沉入湖底最深处等待再次亮起。可我没有说过,一旦鬼魂飞魄散,属于他的那颗星会碎掉,此后天地浩荡,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去看看了。”
“那些失踪的鬼都魂飞魄散了么?”褚颜也拨开枝叶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嗯,”妲己微微颌首,“虽然已经在查了,可是没有丝毫进展,万鬼游行不能耽误,为了防止骚动,此事要保密。”
沈终南对这妲己没多大好感,但方才她飘向女童的姿态却让他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善意,他忍不住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布告幽都的鬼,让他们警戒一些。”
“此事不能不能闹大,不然会搞得人心惶惶。”
妲己说完这句话后,便将怀里的东西往沈终南手里一塞,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绿油油的蔷薇爬在竹屋顶,或许是大日子将近,也释放了生机,开出大朵大朵的白色花朵,团团簇簇地依偎在一起。枝干软软地下垂至窗边,像妩媚的女子展开双臂绕住了户框,而那白蔷薇就如柔媚的眼波轻灵灵地瞅着正在竹屋内专心勾勒面具的三人。
褚颜蘸了蘸墨汁,在已经刻好的银质面具上画了几笔花草,仔细端详了下,又觉得不太好看,抹掉了。
而沈终南则是支着头沉思了会儿,便取来一把小刀,用刀尖在面具上划出细小的痕迹。
褚颜注意到他的举动,俯身过去问道:“终南在刻什么?”
沈终南笑嘻嘻道:“还没想好呢,随便画画。”
他嘴上这么说,却飞快地用刀刻出几笔云纹,接着还嫌不够似的,又拿了几支色泽鲜艳的羽毛,粘在了面具上,把一个朴实无华的银面具瞬间装饰成了花里胡哨的孔雀。
和这兴味盎然的两人比起来,殷止就显得无趣多了,他拿着面具,只是往脸上扣了一下,确认大小合适后,便将面具摘了下来,似乎并不打算往上面装饰什么。
沈终南疑惑地侧头,道:“师父,你怎么不画?”
殷止淡淡道:“这样就挺好。”
沈终南垮下脸,哪里好了,光秃秃的,和其他鬼别无二致。
他觉得既然他们三个是人,那自然要和别的鬼不同。
褚颜拿起案上搁着的毛笔,忽然叫了殷止一声。
殷止以为她有事要说,下意识侧过脸,谁知却被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鼻子下画了两笔。
殷止摸了摸上唇的墨汁,表情有些茫然,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沈终南手里的刻刀“啪嗒”一声脱了手,他震惊地看着褚颜,片刻后,从嘴里爆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父,笑死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捂在肚子上,像只大白鹅,几乎滚到地上去。
殷止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面无表情,透出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和稳定,这让沈终南屡次怀疑他师父是不是不会哭不会笑、已经勘破了红尘,毕竟和同龄人相比,这位禁欲得过于可怕了。
沈终南还是头一回看到对方露出如此神色,像个被人戏弄后没反应过来的小孩儿,透出几分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来。
殷止回过神,修长的双眉一皱,往对面的铜镜看去,只见他唇边两道显眼的墨痕,像两撇小胡子。
褚颜弯了弯眼,托着腮:“这样殷公子便和别人不同了。”
殷止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闪动着不明的神色。
忽地,他往褚颜身后看去,语气沉沉:“有人来了。”
“嗯?”褚颜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可身后除了翠绿的竹壁,哪有什么人来?
她正过脸,刚想说后面什么都没有,眼角蓦地一凉,明确地告诉她,她被殷止给耍了。
殷止收回执笔的手,那支毛笔是沈终南方才蘸过颜料的,极浓极艳的胭脂色,圆圆的一笔,还往下扫了一片氤氲,刚好点在了褚颜的左眼下,和她那颗朱砂小痣不分彼此地融在一起。
她缓缓地眨了两下眼,心中涌起一阵愉悦,不由笑出了声。
沈终南一声鹅笑卡在了嗓子眼儿,然后便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见了鬼了,他居然能看见殷止主动捉弄别人。
殷止凭靠在半人多高的木案上,垂眸看着褚颜,表情极其正经,脸上却带着两道墨痕,怎么看怎么可爱。
明明褚颜脸上也有污痕,但却笑得格外欢快。
清风登堂,蔷薇婀娜摆动,花瓣不堪风残,纷纷脱落朝他们跑来。
褚颜站起来望着屋内飘飞的素白,伸手去接那些花瓣,只是风还在继续,一片白点堪堪停留在她指尖,更多的则是穿过了她指缝,飘飘扬扬地落在了殷止肩上,像是覆了一层婉约的轻纱。
沈终南鼓起腮帮子,吹走那片落在他鼻尖上蔷薇瓣,然后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
白日的幽都街上没有那么多灯火,鬼也比晚上少了很多,看来这里的鬼更喜欢在天色暗下来之后出门。
斑驳的青石巷道,和偶尔擦肩而过的鬼怪,让幽都看起来莫名地有些萧条。
商朝的都城早已埋没在泥土下,可万鬼出行会让它重新站回人世间,巍峨富丽的旁观着繁华。
没有一个人会被永远爱着或恨着下去,只要再无深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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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在时间里回荡,所有的鬼都能得到新生。
沈终南看着幽都,忽然有点可怜滞留在这儿的鬼了。
离七月十五只有一天了,幽都满城花开,只是太阳依旧被厚重得化不开的灰云蒙着。东城的鬼都在自家屋前悬挂上了精致的灯笼,灰白的脸上透着喜悦,并不见分毫寂寞。
沈终南心事重重地朝前继续走,忽然被褚颜拍了一下肩膀。
这一拍,让沈终南从沉思中走了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前面的那棵花树。
“在想什么?”褚颜放下手,问他,“连路都不看了?”
沈终南嘴角下沉,神色有些复杂:“颜姐姐,我在想,我死后也会像他们这般,徘徊在幽都之中么?”
他这话让褚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沈终南每日都一副没心没肺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模样,鲜少露出这样冷落衰颓的表情。
“若是百年、千年、万年都只为超生,那何苦要在活着的时候留下那么浓重的痕迹呢?”他继续问。
这个问题可就值得人深思了。
褚颜沉吟片刻,道:“是人是鬼,是妖是神又怎样,在死亡面前,众生都是平等的。”
沈终南干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还是没能想通。
而殷止则是认为他纯粹是近来太闲,于是问他:“给你的符箓大全看到哪里了?”
沈终南不明所以,老实回答道:“呃……大概是第四十页了。”
那本符箓大全厚度足足有三寸,用来当枕头都嫌高,除了各种灵符,上面还记载了无数的阵法和咒语,这本书净妖师人手一本,有时候忘记某个符怎么画了,翻开一看即可。当然,这只是术士入门书籍,那些家族秘术和某些禁术,则不会被记录在内。
沈终南每天看一页都没能消化完,更别说融会贯通了,眼下被殷止一问,不由胆战心惊起来。
“三天之内,背完五十页,”殷止语气淡漠,丝毫不顾对方会是何种反应,“我会检查。”
沈终南哀嚎起来,拉了拉褚颜的袖子,满眼恳求。
褚颜慢条斯理地把衣袖从他手里解救出来,微微一笑,表示帮不了他。
走出东城,一条碧绿的水河荡起漪沦,绵绵密密的雾从河底腾起,周围的景致模糊不清,是忘忧河。
沈终南三丈之内根本无法视物,只好凭感觉伸手往前一捞,正好抓住了一截浅绯色的衣袂。
他以为那是褚颜,顿时心安不少,而褚颜也回手挽住他,把他向前一带。
缥缈雾气破开一条线,沈终南一双褐亮褐亮的眼显了出来,忽而又被白雾盖住。
浓重的雾霭散不开,他生出一种身体被雾给压矮了的错觉,宛如进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
颜姐姐的手好凉……
他们彼此看不清,只好凭借着掌心相连感受对方的存在。
沈终南本是想让殷止和褚颜带他出来看看承影湖,但是这么大的雾,连人都看不清,更别说看湖了。
又穿过一条街,沈终南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颜姐姐,师父,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觉得这雾起的……颇为诡谲。”
没人应他。
沈终南心下忐忑,他拢了拢雾气,望向那只与他相握的手。
下一瞬,他便愣住了——那手臂只有一小截,衣袖的尽头空空荡荡,并不是褚颜。
而那只手颜色青灰,从皮肤下透出一些淤紫色的纹路,像是尸斑。
他竟然被一只鬼手一直牵着走!
沈终南魂都要被吓飞了,他一着急,就想把手抽回去,可抓着他的那只手力气奇大,五指鹰爪一般陷在他肉里,任凭沈终南如何反抗,都挣脱不开。
47. 无尽巷
青光大盛,沈终南腰间那柄木剑顿时化为二尺多长,他右手抓着剑,往那只鬼手上狠狠一砍。
在木剑碰到鬼手的一瞬间,那手便化为了一堆白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脚下聚成一小滩。
是人的骨灰。
沈终南大口大口喘着气,惊疑不定地往四周看去。
透过重重雾气,他分辨出他现在正位于一条小巷子里。
凹凸不平的石板上黏着黑乎乎的苔藓,巷子里没有树、没有灯笼、也没有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或鬼,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沈终南心中的戒备反而随之变得更重了,他紧紧握着剑,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联络符,只是那符纸无论如何也无法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汗珠,他分不清哪边是巷子头,哪边又是巷子尾,只好强装镇定地继续往前走。
沈终南以前听殷止跟他说过,越是怕鬼的人就越容易遇鬼,人必须稳住心里的阳火,不给鬼怪可乘之机。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没走出几丈远,鼻尖却突然问到一丝血腥味。
他心底愈发不安,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用木剑往两边挥了一下。
剑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人的衣裳。
只见两具尸体正瘫倒在巷子的白墙边,瞪着四只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终南,口鼻中蜿蜒出几条污痕,黏在他们苍白得过分的下巴上,往日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
沈终南的木剑掉在了地上。
他大脑一片空白,张嘴又闭上,重复数次,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得快要陷进地里。
白色的雾气还在不停翻涌,像是吞噬一切的无情巨口。
幻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不可能是殷止和褚颜,幻觉,幻觉,是幻觉……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闭上了双眼,开始默念起殷止交给他的清心法诀来。
沈终南背脊挺得笔直,几乎把自己拉成了一张崩到极致的弓,倏地,他猛地睁开了眼。
果然,那两具尸体已经消失了。
他干燥的嘴唇颤抖两下,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喃喃道:“还好不是,还好不是……”
他并没有恍惚太久,因为有轻细的摩擦声从他身后飘来。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沈终南正欲提剑,却见一片影子从墙里游过——是的,那东西在墙里面。
气氛明显压抑起来,他抓着剑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可那影子只是贴着墙从他旁边飞快地飘了过去,并未过多停留。
沈终南一怔,慌忙抬腿跟上。
他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追着那影子跑,只是等脑袋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周围的巷子阴森无比,四通八达得像个蜘蛛洞,沈终南起初还能跟上,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你是住在这巷子里的鬼吗?”他分明没跑出太远,但嗓子眼干得发疼,像含了口沙子,他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口气,问道,“你能带我出去吗?”
那片影子闻言停顿了一下,而后从白墙里缓缓浮了出来——就像是一尾鱼破开水面探出头一样。
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除了脸上没血色、眼白少了点之外,看起来和普通的人类小孩儿并无区别。
男孩头发很湿,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水,他就那么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睨着沈终南。
沈终南鸡皮疙瘩都被对方给瞧出来了,他想起褚颜说过的话,于是强装镇定地移开了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走出这条巷子,你能帮我吗?”
说着,他还伸手往衣袖里掏出个纸包,递到那男孩面前:“给你的报酬。”
那是一包松子糖,松子外裹了一层甜蜜的糖霜,颗颗晶莹,好看又好吃。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糖,可这男孩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糟糕,忘了他是鬼,这是人间的东西,对方应该吃不了。
正在沈终南琢磨着要不要就地点一把火把这松子糖给对方烧过去时,异变顿生。
“啪啪啪——”
雪白的墙壁上浮现出了大大小小的血手印,密密麻麻,整面墙上都是这惊悚可怖的手印,狰狞不已,而那个男孩把头往后一缩,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沈终南腿软不已,正准备拔腿就跑,一条绳子却从暗处伸了出来,飞快地缠上了他的小腿,把他往后一拉。
一阵天旋地转,他一头栽倒在地,手上的木剑也失手摔了出去。
一张青白的脸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女鬼,她脖子上皮肉外翻,露出森百的骨头和喉管,一双手上也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阴冷的黑眼珠。
沈终南上一瞬还以为他就要交代在这儿了,下一瞬却被那女鬼给一把抱进了怀里。
“儿啊,娘找了你这么久,总算是找到了,”距离太近,沈终南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和尸臭和阴香,两种极具冲击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差点没把他给熏晕过去,顿了顿,女鬼又道,“快跟我回家去。”
说着,也不顾沈终南挣扎,一把将人给扛了起来,向抗麻袋一样,往巷子深处走。
这女鬼生前约莫是个常年干体力活的村妇,膀大腰圆,走起路来仿佛地都在颤抖。
沈终南满脸愕然,慌乱道:“你认错了,我不是你儿子!”
“胡说什么,你不是我儿子谁还能是我儿子,”那女鬼毫不客气的往他头上拍了一下,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怒气冲冲道,“是不是隔壁的二蛋和狗娃又欺负你了?哎哟可别是把脑子给磕坏了,娘还指望你将来能念完书当大官呢!”
不管沈终南如何劝说,那女鬼都不肯放开他,认死了他就是她儿子。
这样坚定的态度不由让沈终南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他亲娘在他三岁那年死了之后并没有投胎,反倒是被困在了这幽都?
可是不对啊,他虽然已经记不清他娘的长相了,但也能从幼时的回忆中辨得他娘是个大家闺秀,细手细脚的,就算死后成了厉鬼,那也不至于长宽这么多码吧?
女鬼抱着他,健步如飞,很快便到了巷子尽头,那里竟是一处农家小院,用木栅栏围起,当中开了一扇门,也都是用木头拼起来的,顶上盖着茅草,十分简陋。
屋顶似乎是有些漏雨,地上湿漉漉的,沈终南被那女鬼径直带到最里面的小屋,而后将他轻柔地放在了榻上。
“儿啊,你先睡一会儿,为娘去找王大婶买一只鸡,给你炖鸡汤喝。”
沈终南屁股刚挨着榻,就像条鱼似的弹了起来,往门外蹿去。
只是他忘了他腿上还栓着一条绳子,那女鬼拽着绳子另一端狠狠一拉,沈终南就摔了个四仰八叉。
“都跟你说了好好睡觉,不许乱跑了!”女鬼明显被激怒了,绳子飞快往上蹿去,缠在了沈终南的脖子上,她牵着绳子,一点一点往里收紧,“娘的话也不听了?”
那绳子不过手指头粗,却结实异常,沈终南像条死狗一样被硬生生拖了过去,他额头撞到了桌子腿儿,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鬼将他一把按在榻上,手高高扬起,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沈终南呼吸一滞,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女鬼怜惜地摸了摸他额头上的鼓包,见只是擦破了皮,并未流血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终南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皮,就见那女鬼就跟发了癫痫一样,往她自己脸上甩了几个巴掌,直打得脸皮都高高肿起,边打边骂:“让你动手,让你动手,你忘了你以前是怎么被那个男人毒打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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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想变成跟他一样的人么?”
沈终南看得目瞪口呆,实在不知道对方闹的这是哪一出,那女鬼脖子上本来就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生怕再这样下去,她那颗头都能被她自己给扇飞了,情急之下,他只好出声道:“别打了!”
顿了顿,他又艰难地加了一个字:“娘。”
女鬼如梦初醒,愣愣地望着他,大手一挥,又一把搂住了沈终南,而后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絮絮地说着什么。
沈终南极力往后仰着脸,他离对方的伤口太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在她皮肉和骨头缝里钻来钻去的胖乎乎的白色蛆虫,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外,有些地方已经干枯发黑,丝丝缕缕,像是水瓜瓤子。
原来这女鬼有个酒鬼丈夫,每次喝醉之后就抄起木棍暴打她,而女鬼的儿子想上去劝阻,也被一并毒打。除了酗酒,那男人还是个赌徒,钱输光之后,就将家里的桌子板凳、衣柜衣裳,凡是能换钱的,都一件不留地拖出去给变卖了,之后又继续赌。
前不久女人找了个锁匠,将门锁给换了,她丈夫到家门口却不得入,竟直接提起斧头,将门窗全给劈碎。这还不够,他还想提斧砍人,好在最后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把这男人给阻拦下来了。
难怪这家里空空荡荡破破烂烂的,沈终南想到,这女鬼也是个可怜人,她或许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还在不断重复着生前的事。
女鬼哭完之后,又伸手揉了揉沈终南的脑袋,便出门去了。
只是她依然没有解开拴在他腿上的绳子,房间里没有任何锐器,沈终南尝试用桌子腿磨,用牙齿咬,都无法解开,而且窗户也被人用木条给钉死了。
这绳子说不定有灵力。
沈终南泄了气,往榻上一躺,也不知道他师父和颜姐姐发现他失踪了没有。
他原本毫无睡意,只是一挨到榻,眼皮却莫名地有些沉重,他尝试打起精神,却抵不过昏沉的睡意,没一会儿便合上了眼皮。
外面的雾气已经比一开始淡了些许,灰白色的一层,像是流动的浆液。
蓦地,外面响起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针一样刺进了沈终南的耳朵里,陡然将他惊醒。
他不知道他睡了到底有多久,外面全是雾,看不出天色如何。
屋子里没有更漏,沈终南身上也没带计时的器具,他无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辰。
“开门,快开门!”
那是一个粗犷的男人的声音,他急促地敲着门,力道之大,整座茅屋都被震得砰砰直响。
那人应该是女鬼的丈夫。
沈终南眼睛一亮,那男的说不定可以救自己出去。
因此他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
敲门的动作一顿,男人狐疑道:“小黑子?你怎么回事,还不快来给你爹开门?”
沈终南答道:“我被她锁住了,开不了门。”
男人“啧”了一声,抬腿便走了。
就在沈终南失望时,对方却又折返回来了。
那男人脚步声极重,不是胖就是壮,他拿着块石头,三下两下就把刚糊好的窗户给砸破了。
沈终南看着这人,满脸的络腮胡,一身横肉直颤,是个凶神恶煞的长相,比那女鬼还要壮实不少,难怪她没办法反抗。
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恶意让沈终南暗自心惊,他愣了片刻,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
为何那个女鬼好端端地会将他错认成她的儿子呢?
再联想到巷子中那满墙的血手印,和那个诡异的藏在墙里不肯露面的小男孩儿,沈终南的心霎时沉到了谷底,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她儿子早已经去世了,而且,而且……
就是被她丈夫给杀死的。
他却因一时大意,引狼入室了。
48. 约定
那男人一矮身,便从窗外翻了进来。
或许是沈终南眼底的惧意太过明显,男人挤起脸上的肉,堆出个自以为慈祥无比的笑容:“小黑子,你这么怕你爹作甚?别怕,爹这回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说着从袖口里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蜜饯,只是颜色暗沉发黑,还生了几点霉斑,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了。
“来,快吃啊。”男人朝沈终南招了招手。
他态度轻慢,召唤自己儿子的手势分明是在叫狗,眼底也没有半点笑意和柔情。
沈终南一动不动。
这男人应该没有喝酒,看着还算清醒,只是他身上依然弥漫着一股恶臭,他长得健硕剽悍,身高足有六尺,整个屋子都因为他而莫名变得低矮压抑起来。
“快些吃,吃了跟爹走,”男人有些不耐烦地往桌子上敲了两下,“你别听你娘的,读书都是有钱人家的娃才能读得起的,你看看咱家像是有多余银子供你念书的样子吗?我在隔壁村给你找了个活计,做木匠的,人家正在招学徒,管吃管住,可好哩。”
听了他这话,沈终南总算想起来了,他在小时候曾听家里的下人讲起,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发生过一起惨案——一个酒鬼趁他妻子不在家时,将他的儿子带走,卖给了一个人贩子,那孩子在半路上察觉到不对劲,逃跑时却被人贩子发现,结果失足跌到山下水塘中淹死了。女人回来后发现孩子不见了,四处寻找,最后在隔壁村找到了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得知真相后,她抄起斧头,和那男人厮打起来,最后这对夫妻双双身受重伤而亡。
“算了,不想吃就别吃了。”那男人脾气不算好,见沈终南迟迟没反应,便抬手将蜜饯扔到了地上,随即他抓向沈终南,就想把人往外面带。
谁知,他那向来温顺得像小羊羔一样的儿子,居然闪身躲开了。
男人一愣,接着勃然大怒,他假惺惺的温和面具在瞬间破裂,他左看右看,见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便一把将桌子举起,劈头盖脸地朝沈终南砸了过去。
沈终南被绳子缚住了小腿,活动范围有限,他仓皇往旁边一扑,整个人在榻上滚了三圈,这才险险避开。
木桌撞在墙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这男鬼见状,又气又急,竟然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朝沈终南冲了过来。
只是他刚迈出一只脚,便感觉腿上一紧,他困惑地低头,只见一个绳圈正绑在他脚上。
与此同时,沈终南从榻上跳了起来,他用了全力,直接踩在一根竖着的木头上,而后跃到了窗框处,毫不犹豫地收紧了绳结。
那男人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小刀也掉在了地上。
沈终南伸手一捞,飞快地把小刀捡起来,而后斩断了他身上的绳子。
“居然连你爹也敢打,看来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了!”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像头熊一样,暴跳如雷地冲了过来。
要是拼体力,沈终南肯定比不过这男人,好在他动作还算灵活,他五指一张,将方才从枕头里掏出来的草籽往男人脸上一扬,趁对方捂住脸的间隙,抄起小刀就往男人肚子上扎了一刀。
没有流血,反倒是涌出了一股冰冷的尸气。
沈终南半边身子都快被这尸气冻麻了,他眼前一花,就被人给一把掐住了脖子。
顿时,所有的空气都从肺部被挤了出去,呼吸间好像扯出了铁锈,沈终南拼命挣扎,仍是撼动不了那只抓在他喉间的大手。
下一瞬,他只感觉太阳穴一阵剧痛——他被那男人提起来,一把拍在了墙上。
墙灰簌簌掉落,沈终南额角上流下两条刺目的红痕。
他眼神涣散,只觉得脑花都要从天灵盖被撞飞出去了。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到了男人手上,那男人眼神愈发凶狠,几乎漫出了赤色,他唾沫星子横飞:“躲啊,你再躲啊!小兔崽子,真当你爹不会教训你是……”
他话没说完,因为一把利器横空而来,砍断了他的小臂。
“啊——!!”
男人惨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沈终南从窒息的痛苦中缓解过来,捂着嘴咳成了个破风箱。
那只掉在地上的手化成了一团青烟,而在烟雾后,一只浅绯色的衣袖伸了过来,将他给搀扶了起来。
等沈终南视线恢复之后,正看到殷止和褚颜站在屋里,而那个想掐死他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他人呢?”沈终南艰难道。
“不知道,突然就变成烟消失了,”褚颜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
沈终南紧张兮兮地将褚颜和殷止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他们是活人而不是他又产生了幻觉之后,终于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两人同样被卷进了无尽巷之中,不过他们没有沈终南那么倒霉,只是遇到了鬼打墙。这巷子是鬼域的一种,是死去的鬼怨气和执念太强所化,鬼域是由鬼主宰的空间,符纸的作用会被大大削弱,唯有武器勉强能用。
而在鬼打墙的时候,殷止和褚颜还遇到了其他被困在这里的鬼,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共计二十多个,无一例外都是莫名其妙地走进了这个巷子之中,然后就走不出去了。
而这些鬼都会被最开始那个脖子上有伤口的女鬼当成她的儿子,被强行带到这间农家小院里关起来,他们的反应自然也和沈终南一样,想尽办法地要出去,然后便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只是这一走,反倒是陷得更深,迷失了方向,日复一日地寻找出口,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诡异的小巷子。
最惨的那只鬼被困了快十三年,据说连投胎转世的时间都给耽误了,被褚颜和殷止一问,他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至于那些出现在巷子墙上的血手印,则是那些鬼想方设法传递给外来人的信息——让他们快跑。
“那个农妇说是去买鸡,应该马上就快回……”沈终南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忽然反应过来,那女鬼不是想害他,而是想救他。
她的儿子因跌落水塘而死,而那女鬼在潜意识里便想将带回来的“儿子”给绑住,以为这样她就能避免自己的“儿子”被她丈夫给带走。可是她还是疏忽了,那男人既然连用斧子劈门这种事都能做出来,那被木条封锁的窗户更难不住他了。
如果不是褚颜和殷止及时赶到,她的“儿子”还是会被那男人给带走,她会一次又一次重复十几年前事,这是已经注定的,她注定救不了她的儿子。
她拖了那么多鬼进无尽巷,试图从无数次轮回之中抢夺那一丝丝的可能性,她的躯体早已经死了,但是记忆还在。
她就被那丝执念支撑着,反复经历了几十次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
沈终南脑子一下卡了壳,可是那个女鬼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主动让他离开的样子,那他们该如何走出无尽巷?
而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那女鬼好死不死,居然回来了!
“儿啊,娘回来晚了,王大婶家的鸡已经卖了,但是娘想着你馋那一口已经好几天了,这不,去隔壁村买的,虽然贵了点儿,但值,”她身上沾满了泥水,手里还提着一只已经脱干净毛的老母鸡,喜气洋洋道,“外面刚下了雨,路太滑,娘不小心跌了一跤,好在娘身子骨硬朗,没什么问题,你等着,娘这就……”
她把鸡放在外面的灶台上,边擦手边往屋里走,在看到两个不速之客后,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们是谁?”女鬼眼神阴沉,见沈终南脸上的血,语气愈发森冷,“好啊,我知道了,你们是那个男人叫来的,想把我儿子拐走是吧?”
不给面前两人开口的机会,她怒不可遏抄起菜刀,决定给他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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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教训。
殷止挡在沈终南面前,用眼神示意他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终南贴着墙,飞快地跑出了这间屋子。
突然,一股颤栗从脚底升起,他还以为他因过于恐惧而双腿发抖,但在看到那只放在灶台上的鸡也掉在地上后,才发现居然是地面在震动。
身后刀光剑影,阵阵兵器相交的颤音传来,不过这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便结束了。
沈终南听到那女鬼发出一声惨叫,有轻幻的红雾卷着海棠花瓣从屋里飘出一点,很淡,眨眼间便随着风被吹走了。
他耳朵里听到一声异响,侧头一看,只见一只青白的小手正从角落里那个破水缸中伸出来。
这屋子里居然还有鬼!
沈终南大惊,他见墙上挂了个草帽,便飞快将其取下,想将水缸盖住。
但是那鬼已经伸出了头——正是沈终南在巷子里见过的那个藏在墙里的小男孩儿。
那男孩儿表情十分哀伤,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而后他缓缓伸出了手。
沈终南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过去,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他。
好冷。
沈终南浑身一激灵,那男孩张了张唇,无声地对着他说:“谢谢你的糖。”
接着,沈终南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像是灵魂出窍一般,迷迷糊糊地陷入了一团轻飘飘的云里,找不到重心,他木然地看着他转过身,朝着刚出来的那间屋子走去。
那女鬼已经被绑住,青烟从她身上不断溢出,她眼里闪过一点油尽灯枯似的光,又试图挣扎。
她不能死在这儿,她得保护她的儿子……
下一瞬,她心心念念的“儿子”便从墙后走了出来。
沈终南听到他嗓子里吐出一道稚嫩的童音:“娘。”
女鬼浑身一怔。
为了不被那个他爹抓到,小黑子一直都躲在墙里,不敢露面,好在那男人被重伤,他这才有机会出来。
“娘,我从来没怪过你。”
“是我欠你的,你为了让我不被爹打,每次都用身体护着我,就算被打到头破血流、皮开肉绽也不肯松手。”
“我不是念书的料子,经常惹你生气,跟隔壁的二蛋和狗娃到处跑,把衣裳裤子都划破了,你就在油灯下帮我补衣裳。”
“娘……你早该知道的,我已经死了,我们都已经死了。”
“沈终南”说着,眼底涌出两行清泪,他对女鬼伸出小指:“娘,要是有下辈子,你当我的小孩好不好?我会用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咱们拉钩。”
女鬼的脸上也满是泪痕,每有一颗泪珠落下,她的阴体便会被灼伤一份。不多时,她的脸、下巴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坑洞,但她还是强忍着剧痛,颤抖着伸出手,和自己的孩子拉了钩。
两根手指相触碰的一瞬间,女鬼的身体便化为了无数条青烟,而小黑子也从沈终南身上脱离出来,他脸上满是欢喜和释然,青烟从他身上穿过,柔和地缠绕着他,就像是多年前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
紧接着,小院的大门被一阵劲风忽地吹来,那两道魂魄也随着风,不知飘往了何处。
沈终南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只觉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被鬼上身的滋味很难受,好在时间不算长。
“他们是投胎转世去了吗?”
褚颜指尖亮起一道红光,触上他的额角,那条伤口便缓缓地愈合了。
“对,无尽巷消失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大地停止了震颤,周围的景象像镜子一样碎成千万片,汇聚成气流冲上云霄,狂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随即连最后一丝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后,点点明亮的烛火破开迷雾,又映入了眼中。
三人终于回到了幽都的大街上。
49. 夜游神
此时已经是夜晚,幽都满城灯火,皎洁的月光笼在青石板路上,让路面看起来有如泛着粼粼的波光。
而除了他们三人外,路上还站了不少的鬼,挤挤攘攘地排成了一条长龙,和那日提灯进入幽都时别无二致。
这是在做甚?
沈终南困惑不已,难道是其他被困在无尽巷里的鬼终于出来了,在庆祝?
“请问,前面是怎么回事?”褚颜拦下一只鬼,问道。
那鬼表情复杂,无奈地一甩袖袍,道:“你还不知道啊?幽都有人类闯进来了,方才有阴兵在这里巡逻,说是闻到了人血的味道,这不,兴师动众地把东市封了,正在一个个排查呢。”
三人闻言,顿时神情一变。
沈终南更是怛然失色,下意识摸了摸额角那处已经愈合的伤口。
他在无尽巷中被那男鬼所伤,血气混合着雾气,吹到了大街上,不仅是阴兵,巷子外方圆一里的鬼都闻到了。
鬼是嗜血的,当即就有不少鬼躁动不安起来,甚至还有几个忍耐不住支出了獠牙。
“喏,你看见没,特意派的夜游神大人来把关,”那鬼一耸肩膀,用下巴指了指桥的方向,“真是稀奇,我倒是想看看哪个人类那么大胆,居然敢跑到幽都来凑热闹。这里除了像我这样的好鬼,还有不少食人恶鬼呢,也不怕被逮着剥皮挖心给吃喽。”
那鬼笑嘻嘻的,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只是耽误了时间,我本来还想约新认识的女伴去桥那边赏灯呢……”那鬼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三人已经走远了。
墙后,一个身着藕荷色纱裙的女子从墙里飘了出来,手上提着一盏六角纱灯,正是妲己宅院中的侍女。
“幽都有人类闯入的事已经传到了每个鬼耳朵里,主人说,阴兵没有上报于她,而是直接禀告了日夜游神,”侍女道,“每一个鬼都要彻查,主人帮不了你们,让你们自求多福。”
褚颜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侍女继续道:“夜游神会给每个过去的鬼一碗酒,此酒名为黄泉,对鬼来说,就是普通的酒,但是对人类而言,则是剧毒。”
她说完后,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接着便化成烟雾消失了。
黄泉么……
褚颜是妖,自然不用害怕中毒;而殷止有那奇特的蓝色火焰能消去阴毒,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沈终南。
褚颜浅绯色的裙摆轻轻擦过青灰色的地砖,她跳到了一户人家的房檐上,只见整个东市都被阴兵包围了,唯一的出入口便是那座桥。
“颜姐姐,这该如何是好?”沈终南惴惴不安,反复来回踱步,懊恼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受伤的……”
褚颜闭上眼睛感受了半刻,而后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她跳下房顶,对沈终南道:“没事,我有办法。”
她俯身在沈终南耳边耳语了几句,接着,三人便汇入了鬼流之中,往拱桥边缓缓移动。
幽都的东市整个被都被封了,那座拱桥上站了不少阴兵,个个神色严肃,最前面还放了一只硕大的瓷缸,里面装的便是黄泉酒;一道无形的结界像个钟扣在东市上,以防有鬼逃避检查穿墙而逃。
夜游神长得细胳膊细腿的,身材矮小,像个侏儒,脸颊和裸露在外面的肩膀皆是赤红,宛如被烧去了表皮,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肉。
他青面獠牙,皮肤上还绘着不明的黑色纹路,来往的鬼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的。
夜游神粗鲁抓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往那缸里盛了满满当当的黄泉酒,伸到那些等待检查的鬼面前,见其喝下后并无异状,便眯起眼睛,唤道:“下一个。”
很快,前面的鬼便陆陆续续地过桥了,轮到了褚颜他们几个。
沈终南脸色苍白得跟周围的鬼有一拼,他低着头,不敢和那夜游神眼神相交,好在周围的鬼都跟他一样战战兢兢。
原因无他,这夜游神脾气暴躁,常常因为看某个鬼不顺眼,而将其抓去折磨一番。他们本体有十六个,平时十六个分身形影不离,只是因为近来幽都鬼魂失踪一事才分散行动。
有些已经通过检查的鬼还不肯走,一个二个蹲在房檐上,要么在等自己的同伴,要么在盼着那个藏在鬼群中的人类被揪出来。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插队啊!”一个高高瘦瘦的女鬼喊叫了起来。
那个插队的则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鬼,他鼻孔朝天,理直气壮道:“就插了怎么地?我赶时间,我娘子还在忘忧河那边等我呢。”
面对众鬼的指责,那男鬼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愈发张狂,竟一把将那瘦竹竿一样的女鬼给搡出了队伍。
夜游神自然也听到了不远处的动静,他当即眉毛一竖,一根数丈长的漆黑锁链凭空出现在他手上,只听得一阵破风声,那插队的男鬼就被锁链一把卷住,甩飞到了队伍最后边儿。
“夜游巡大人在此,休得放肆!”
见那男鬼哀叫着想爬起来,街边的两个阴兵上前,用钢叉一下叉在男鬼脖子上,把他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好半天才捋直,连连保证他不再插队,那两个阴兵才放开他。
夜游神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从缸里舀了一碗黄泉,伸到褚颜面前。
褚颜接过,那酒也不知是用什么酿成的,有些浑浊,但味道却挺好闻,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面不改色,一仰头就给喝了,一滴不剩。
“下一个。”夜游神满意地点点头,又装了满满一碗。
沈终南在后面看得紧张,殷止却从容不迫,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地拖着碗底,而后将黄泉尽数饮下。
在黄泉顺着舌根滑进咽喉时,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从他食道里燃了起来,随即酒液里冒出一丝轻微的黑气,不过须臾间便被火焰给烧干了。
殷止刻意将碗举得极高,碗底刚好遮住了下巴,没有人看到他这番举动。
只是那夜游神却敏锐地皱起了眉,他闻到了一丝离火的味道。
离灯乃是幽王的信物,灯中火焰为可吞噬一切阴邪之物,这个鬼面生得紧,夜游神敢肯定,他不是幽王身边的鬼。
于是他又盛了一碗黄泉,冷冷道:“你不许走,再喝一碗。”
这下,周围的鬼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沈终南沉不住气了:“凭什么别人都只喝一碗,师……他要喝两碗?”
夜游神斜睨他一眼,脸上的赤色更深了一分,并不回答,只是将碗逼近殷止,示意对方赶紧喝。
褚颜蹙起眉,正想夺过那碗酒,殷止却先她一步伸手接了,果断地将酒给一口闷下。
夜游神还没周围人的腰高,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势却是十分暴戾,压抑得窒息,他见殷止饮酒后七窍中并未流出黑血,气息也十分平稳,终于是冷哼一声,将人放过去了。
近日来幽都城中失踪了不少鬼,又临近万鬼出行,必须尽快将幕后凶手抓到,日夜游神和黑白无常更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夜游神鼻尖停止耸动,看来方才那丝离火的味道不过是他因神经过于紧绷而出现的幻觉。
“你,过来。”
夜游神朝沈终南瞪了瞪眼睛,语气凶狠,显然是对方才他出声质问很是不满。
沈终南朝对面的褚颜望过去,而对方则是轻轻地冲他点了点头。
他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而后顺从地将黄泉酒接到了手中。
对于殷止和褚颜,他向来是无条件信任的。
沈终南端着酒,慢慢往唇边送,只是他动作慢得堪比蜗牛爬,这让夜游神很是不耐烦。
“别磨磨蹭蹭,快点儿喝!”
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后面的鬼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沈终南循声望去,远远地瞧见一个黄衣少女半跪在地上,她背上亮起一道红光,而那红光宛如一把利剑,刺破了她的皮肉,顿时,大股大股的鲜血蔓延开来,顺着光滑的青石板路,很快汇聚成了一小滩。
是桑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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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终南只觉得那黄衣少女有点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
“人类!是人类!”
“她想跑!快,快抓住她!”
眼看桑楚楚强撑着就要遁走,夜游神召来锁链,身形骤然变得虚幻,风一样便从桥头蹿走了,那些守在桥上的阴兵也纷纷跟上。
而无数的鬼也新鲜浓郁的血气吸引,一窝蜂地朝那边涌了过去。
趁周围一片混乱之时,褚颜抓着沈终南,三人脚步匆匆,飞快地过了桥,跑出了东市。
好险……
沈终南脸都吓白了,原来这幽都除了他们三人之外,竟然真的还有其他人类混了进来。
他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想起那黄衣少女的身份了,好像在壁阳城里见过她,当时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老者。
这么说,那老者也进入了幽都?
沈终南正想询问褚颜,却见对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暂时把疑惑吞进肚子里,直至走到他们落脚的城楼附近,他才开了口。
他从殷止口中了解过一些桑氏净妖师的“光荣”事迹,因此他心里并没有什么负罪感,仅仅是单纯疑惑桑家人为何会出现在幽都。
“为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计划。”褚颜避重就轻道,毕竟那二人是和妖界有关,她不想透露太多。
沈终南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一扭头,才发现他师父好像有点不对劲。
殷止虽然面无表情,不过耳根却隐隐有点发红。
沈终南一拍脑门儿,完了,他忘了他师父是个一杯倒!
“我师父他滴酒不沾的,之前他在那县丞家只喝了这么小一杯,”沈终南急忙搀扶住殷止,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一边慌忙对褚颜道,“结果人就变呆了,他刚才猛灌了那么两大海碗……”
褚颜端详着殷止冷漠的脸,缓缓道:“但是看他……走得还挺稳当的。”
沈终南一脸着急:“他现在能走直线已经很了不起了,待会儿等他酒劲上了头……”
殷止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一字一句道:“我没醉。”
“师父你就别硬撑了!”沈终南急得汗都快滴下来了,不顾对方的拒绝,又是一把将人给挽住,“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殷止:“……”
他这下不说话了,任由沈终南将他搀扶上楼,而后进了竹屋。
褚颜脸上隐有担忧:“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儿没事儿,累了一天了,颜姐姐你快休息去吧,”沈终南用脚踢开竹门,扭过头说道,“我来照顾我师父就行。”
褚颜应了声“好”,便进了房间。
殷止耳朵里听到门掩上的声音,顿时身子一歪,就朝一边偏倒过去,还好被沈终南及时拽住。
“我说你啊……”沈终南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想到颜姐姐一走,他师父就不装了,还真是死要面子。
他半扶半拖地把人给搀到床边坐下,直起身子,喘了口浊气。
沈终南没想到殷止看起来瘦,结果还挺沉,差点没把他骨头给压折了。
他蹲下身,准备好好展示一下作为徒弟的孝心——替对方脱靴子。
谁知,殷止却半点也不领情,腿往后一收,避开了。
沈终南一脸委屈,他知道他师父不喜欢被别人碰,但没想到连自己亲徒弟都嫌弃!
无奈之下,沈终南只好站起来,他看着一动不动跟尊雕像的殷止,正准备开口,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又重又长的哈欠。
他白天被殷止和褚颜的“尸体”吓、被血手印吓、被女鬼吓完又接着被男鬼吓、晚上还被夜游神吓,实在是一波三折,再也经不起一点折腾了,于是沈终南懒癌发作,将床榻上两边的帷幔给放了下来,说道:“那师父你早些睡。”
殷止正在发呆,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任由一角纱幔落在他肩上,又继续发呆去了。
沈终南一步三扭头,回了自己那间房。
50. 醉酒
月华似水,褚颜手肘支在窗棂上,白蔷薇的幽香萦绕不去,她眨了眨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暗影。
她坐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回望一眼蔷薇爬满的竹窗后,便推门出去了。
她有些担心殷止。
那黄泉对人类来说是剧毒,他在喝第二碗时,为了避免被夜游神觉出异常,并没有使用火焰将阴毒提出去。
褚颜先是轻轻敲了两下房门,见门内无人应答后,心底的不祥感愈强,便直接进入了屋内。
房间内有些昏暗,竹窗之间细细的缝隙将月光切得晦暗不明,斜斜地投在地上。
褚颜一挥衣袖,桌上那只青铜灯盏霎时亮了起来。
只见殷止身形端正地坐在床边,纱帐飘荡,如同天边的薄云,他任由那些纱罩在他下巴和肩颈上,即使有人闯进来,他也仅仅抬了一下眼皮,接着又收回了目光。
褚颜:“……”
她终于知道沈终南口中的“变呆”二字是何意思了。
褚颜走上前,将一边的纱幔挽了起来,终于看清了殷止的脸。
他耳根和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浅红,眼珠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指尖亮起一道红光,褚颜将红光送进对方身体里转了一圈,见五脏经脉俱是完好无损后,才放下心,接着用指腹碰了一下殷止的脸。
好烫。
殷止的体温比常人偏低,现在却烫得吓人。
褚颜手上还残留着热度,她丢下句“等我一会儿”,便下了楼,来到院子里。
一轮还未圆透的月亮挂在苍穹,清白的月光铺洒而下,那股泉眼依旧在汩汩地冒着水,浸湿了竹子翠绿的枝干,碧玉一般。
褚颜用手帕浸了水,拧至半干后,又转身回屋。
好在殷止这人酒品很不错,喝多了也仅仅是沉默发呆,看起来很乖,并不拉着人胡侃,也不会撒泼耍酒疯。
褚颜将手帕递到殷止面前:“给,擦一擦脸,会好受很多。”
他搭在床边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眸,直勾勾地注视着褚颜,目光深沉得近乎有压迫感。
褚颜以为他还没回过神,便用手帕轻轻挨了一下他的脸:“拿着呀。”
被碰到的地方像是沾了一点雪,在凉薄如水的夜里,微微有些冰。
殷止似乎是反应迟钝,好半晌,才缓缓地抬起了手,然后接过手帕,只是他手指抓住的不只是手帕,还有褚颜的手腕。
有未拧干的泉水滴落在褚颜浅绯色的裙摆上,洇出一点湿痕,她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对方给拉到了床上去。
刚刚才系好的帷幔又垂落了下来,烛光昏暗,空气中浮动着白蔷薇隐秘的暗香,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是黄泉的味道。
只是殷止并不喜欢这气味,他皱了一下眉,心情莫名地有些烦躁,他一烦躁就想把匕首抽出来,这样会让他的心安定不少。
于是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噌的一声铮响,那把匕首便被他握在了手里,明晃晃的匕身反射着烛光,那道红茫映在了褚颜脸上,让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她现在被殷止扭成了一个很不舒服的怪异姿势,两只手腕被对方用左手扣在了头顶,一条腿还被他的膝盖压住,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而后,那把锋利至极的匕首便轻轻地移至了她喉间。
殷止握着匕首,用未开刃的那一面挑起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寸,嘴唇开阖,吐出一个字:“妖。”
褚颜一愣,她一点也不在意她正被对方用刀抵着,反倒是轻轻笑了一声:“对,殷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殷止左手一动,将她两只细白的手腕捉得更紧,他眉头皱得深了一分,眼神却有些困惑。
就在他茫然的一瞬间,褚颜便抽出了一只手,雪亮的匕首在空中滑过一条弧线,有一根细细的发丝落到了床上。
殷止束在发间的那根淄黑色发带,被褚颜给划断了。
墨一样的黑发倾泄下来,有一缕拂在了褚颜颈侧,更多的则是散开到了榻上,和褚颜的头发互相纠缠在一起,锦缎一样铺了满床。
殷止的眼神锁着她,眼睫蜿蜒开一痕苍青的细线,眸光凝聚到了极致,沉沉地包裹住了身下的人。
他意识到,他是困不住褚颜的。
只要对方想,随手都能挣开他的束缚。
妖界的妖都是得灵犀而成,个个长相不俗,褚颜生在这样的世界,各种美人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但如今心脏还是轻细地震动了一下。
殷止散着发,并不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异样的美感。
他看着那两截断开的发带,沉默半晌,低声吐出两个字:“赔我。”
褚颜唇角上扬,她以为对方会动怒,亦或是不耐,结果只是让她赔他的发带。
可惜她今日并没有佩戴那根红发带,不然她倒是很乐意赔偿给他。
褚颜想了想,道:“你放开我,我回屋给你拿。”
这个方法听起来似乎很可行,而且她语气真挚,瞳孔清凌凌得像水一样,不像是会欺骗于他。
但殷止明显不同意,他抿了抿唇,像小孩子一样又固执地把褚颜的右手给固定回了原位,为了防止她再次挣脱,他干脆用那半截淄黑色的发带将她的手给绑了起来。
他动作有些粗鲁,发带勒得很紧,褚颜手腕上浮出了两条细细的红痕。
殷止视线在她身上不断游移,似乎在琢磨一个新的赔偿方法。
片刻后,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了褚颜腰间那条长长的红色系带上——
两指宽,看起来也很结实,虽然有些长了,不过剪短一下还是能用的。
殷止很满意,因而他抓起了掉在床上的匕首。
等褚颜察觉到他比划的位置好像有些不对劲时,已经迟了。
“刺啦”一声裂帛响,那根脆弱的腰带连同整个裙摆,都被匕首划出了一条大口子。
这下褚颜是真的慌了,她另一只未被压住的腿支起来,蹭在柔软的被褥上,结果却打了滑,又颓然地落了下去。
她这副想逃走的模样让殷止不高兴了,他伸手拽住她的脚腕,用了蛮力,一把将人给拖了回来,沉声道:“不许躲。”
裙摆散得更开,像是层层叠叠的、柔嫩的花瓣,一直从褚颜腿上铺到了床下面,堪堪垂在了白色的纱幔上。
殷止看到了缠在她小腿上的银铃,一圈一圈细细的银环,每根银环上都坠着一颗铃铛,花苞一样,松松地挽在她的白皙的皮肤上。
突然,那银铃颤动两下,响了起来。
殷止以前曾听过编磬被敲打的声音,清脆透亮,好听极了,而那几个铃铛发出的声音也是如此,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下。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想拨动其中一颗银铃,但是动作却倏地一顿——他看到了比银铃还漂亮的东西。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一滴血,细细看去才发现是一片血红的海棠花瓣,轻轻落在褚颜的皮肤上,花瓣边缘轻轻皱起,简直跟活的一样。
不止一片,是好几片,一直往上飘散,最后藏进了浅绯色的布料里。
银铃声还在继续,褚颜咬着唇,试图让情绪平复下来,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跟醉猫计较。
但这只醉猫显然按捺不住浓重的好奇心,他指尖一挑,就把那片碍事的衣衫给拨开了。
和零散的花瓣不同,上面则是完整的、拇指大小的海棠花,色泽妖异的花朵和花瓣互相交错纠缠,绕着她的腿环了一圈,而后片片往下垂落,宛如绽放在雪地里的红梅,哀惨又凄艳。
殷止知道这是什么,妖纹。
每个妖都会有妖纹,法力越是低下的妖,妖纹位置便越明显,而褚颜的妖纹在大腿上,虽然不算隐蔽,但她平日里也不会闲的没事露出来,便没有用法术将其隐藏。
没有人看过她的妖纹,就连和她关系最亲密的褚千袭也不曾。
褚颜好似被一剑刺中了太阳穴,瞳孔也跟着一缩。
本是柔软的床榻上像是生出了一片咸湿的杂草,叶子带着小小的锯齿,从她与床相接触的地方一直扎到心尖上,整个身体都泛出酸涩。
她忍不住出声道:“别看……”
说着,褚颜又想往后躲,慌乱之下她竟忘了双手还被绑着,肩膀撞在了榻上,连带着腿也晃了两下,那片海棠花妖纹被颠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掉落到床上。
她皮肤极白,像是清河里刚刚长成的藕,埋在黏腻的污泥里,捞出来洗了干净,便是一身的润白细腻。这让殷止生出一股冲动,想用刀尖将她的皮肉剥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也同外边一样能扯出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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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眸色深沉得可怕,抬手摸了摸那妖纹,他指腹上有茧,刮得褚颜有些痛,也有些痒。
指尖一按下去,细嫩的皮肤上便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陷,而后又很快地回弹上来,除了血滴似的海棠花瓣,还有一种更淡的薄红从皮肉下浮出,像落雨后的花瓣被碾出了汁,浸润在他的手指上,粘连两下,又缓缓牵缠着坠落下去。
正当殷止还想再按一下时,一片裙摆被掀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把妖纹和银铃都给盖住了。
褚颜支起身子,淄黑色的发带搭在手边,她眼角飞起了一抹红,将那颗朱砂小痣也一齐晕在里面,亮得惊人。
“不许摸。”
她语气很凶,但是夹了一点沙哑的颤音,倒是像翻出肚皮在地上耍赖打滚的猫儿被主人一把拎起了后脖子、然后威胁地叫了两声似的,虚张声势,并不能震慑住什么,反而可怜得紧。
殷止垂眸看她:“为何不可以?”
他骨子里那股倔劲也上来了,拽着那片裙摆不肯松手。
他眉毛生得很浓,墨一样,每一笔弯折都恰到好处,只是现在这双眉皱得很紧,压着下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眸底宛如有滚滚岩浆翻滚,下一瞬就要忍耐不住迸发出来似的。
褚颜也不放,但是她又不敢太用力,生怕衣裙一个不小心撕裂到胸腹处,于是两个人拉来扯去,互相僵持着。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妖纹是妖身上最敏感的地方,若非极其亲密之人,是不能触碰的。现在被殷止这般亵玩,与求欢无异。
殷止耳根上的绯色顺着耳垂一直蔓延到脸侧,他隔着布料,攥住了褚颜的手腕,见对方神色依然坚决,他不自觉地放缓了声音,哄道:“说可以。”
褚颜再硬的心都要被他给说软了,救命,这要怎么拒绝啊?
她闭了闭眼,想用妖力将人给推开,但是红光还没亮起,又被殷止用匕首抵在了下巴处。
他太阳穴砰砰地跳,眼底都蔓出了一点赤色。
“作弊。”
褚颜都快被他给气笑了,她没想到殷止平日里正经到不能再正经,醉酒后却如此无赖。她想挥开那匕首,但这回殷止忘记用没开刃的那一面了,明锐的刀刃嵌进了皮肤里,一条红线逶迤而出,顺着褚颜的脖颈滴落在了床单上。
那道刺目的红像针一样扎进了殷止透不进半点光的眼底,让他猛地退开几寸,匕首脱出了手。
褚颜湿润的睫毛颤抖两下,低低道:“殷止,你弄疼我了。”
烛光像水一样盛在她凹陷的锁骨里,有一缕青丝垂延在其中,宛如游鱼尾上的黑纱;她眼角是红的,那颗小痣是红的,耳廓和锁骨也是红的,称着那条细细的血,看起来有股奇异的绮丽。
褚颜擦去皮肤上温热的鲜血,忽而伸手,将那点猩红抹在了殷止的唇角处。
她用了几分力气,血痕拖得有些长,蹭在对方的脸上,宛如被抹花的艳鬼的口脂。
殷止无措地移开了视线:“抱歉……”
“你道什么歉。”褚颜并不买账,她掀帘而起,整个人翻身下了榻。
见她要走,殷止忙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有些委屈似的,又往后拉了一分,分明不想让她离开。
褚颜回头看他,她方才还以为对方酒醒了,原来并没有。
而且,想留人的话,脸上能不能带点表情,至少笑一下罢?
褚颜从未这样失态,她并未生殷止的气,只是在莫名其妙生自己的气。九暝总说她性格里是有几分孩子气在的,褚颜还一直不信,如今她倒是觉得九暝的话有点道理。
她无端生出一副想报复殷止的冲动。
褚颜胸口起伏两下,总算将纷乱的心绪收拾妥当了,随即她俯下身,靠近了殷止。
两人挨得极近,睫毛几乎交错在一起,呼吸纠缠,你混着我,我和着你,分不断,厘不清,只是其中一道明显更急促些。
片刻后,褚颜便弯唇笑了:“我还以为殷公子当真像表面上那么冷静呢。”
她总算扳回一局,顺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她抬手点在了殷止眉心处,温柔又不容抗拒地将他一点点推远。指尖蓦地闪过红光,紧接着,对方便往后倒在了床榻上。
褚颜吹灭了屋里的烛火,往屋外走去,只是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将被褥替殷止掖好后,才悄然离去。
51. 误会
沈终南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皮一颤,突然被惊醒——他做了噩梦。
梦里的场景还是在无尽巷,他被无数个面目狰狞的鬼影追逐,他拼命想逃,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快,腿上好似绑了千斤重的石头,被一点点压着往泥潭里陷落,而后便被扑上来的万鬼给一口一口地蚕食了。
沈终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忍不住骂了句娘。
这梦实在是过于真切了,以至于他下床时腿都是哆哆嗦嗦的。
他挪到床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间屋子位于另一个拐角,从竹窗外能看到整个廊道,视野极好。
沈终南咕噜噜灌着水,目光不经意间透过窗棂缝隙,他看到一个绯色的人影从他师父房间里出来了。
沈终南愣了片刻,忘记了吞咽,被水呛进了气管,他手忙脚乱地捂着嘴,避免咳嗽出声,活脱脱讲将脸憋成了一只被霜打过的大茄子。
这这这……颜姐姐居然从他师父的屋子里钻出来了?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沈终南被水呛得鼻涕眼泪横流,他在心底疯狂念诵,别多想,别多想,别多想……
然后他胡乱地一抹嘴,又做贼似的迅速往窗外瞟去。
这下他脸色巨变,震惊到无以复加,眼珠子都快掉出了来。
褚颜衣衫不整,裙摆都被撕破了,而且走路时似乎还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身形歪晃了两下,她扶了一把竹栏,这才慢吞吞地回了自己屋。
其实是她没注意踢到了一盆放在栏下的花草,被绊了一下。
沈终南僵直在原地,连喉咙痉挛都硬生生忍住了,他半声不敢出,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那异于常人的丰富想象力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不受控制地驰骋起来,而他的理智就在后面声嘶力竭地甩着鞭子追,只是跑得七窍都生出了烟,也没能追上。
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沈终南万万没想到,他师父是如此禽兽之人,禽兽就算了,还那么薄情,竟然在事后让颜姐姐独自一人走回她自己房间去!
他一口牙都差点被咬碎,恨不得立马提起剑就冲到殷止房间里去质问对方,但是考虑到他打不过殷止,而且褚颜脸皮又薄,到时候肯定会很不好意思,沈终南又焉巴了。
他游魂一样飘回床上,重重地躺下,失魂落魄地望着屋顶,好像有一根犍槌在不住敲打着他那颗木鱼一样的心。
就这样,他心事重重翻来覆去地辗转过了上半夜,到了下半夜,实在是支撑不住了,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总算是没有被噩梦困扰,还算踏实。
等沈终南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了。
白蔷薇缀在细嫩的枝条上,随着微风一摇一晃,窗外竹林凤尾森森,发出簌簌的声响。幽都大街上十分热闹,人流涌动,嘈杂的说话声被风吹了几丝到竹屋这边。
今日便是七月十五,万鬼出行的大日子。
宿醉极为难受,殷止感觉喉咙像是烧热的铁板一般干渴难耐,脑袋更是隐隐作痛,他扶着额角,那里的青筋正在不安地一跳一跳。
他愣了一下,似乎想不起来昨夜发生过什么,于是便掀开被子下了床,而后将纱幔束好。
他身上的衣衫穿得好端端的,一丝不乱。
殷止忽然意识到他散着发,于是准备去找他的发带。
这时,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是沈终南。
沈终南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几分羞赧,几分气愤,更多的还是幽怨,良久,他终于艰难地开了口:“师父,我,我没想到你是那样的人!”
殷止:“……”
他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但思索了片刻,也猜不出对方的意思,便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待喝完后,才淡淡地看了沈终南一眼:“何事?”
好啊,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沈终南气不打一处来,他舔了舔后槽牙,搜肠刮肚地找了个比较委婉的说辞,忿忿道:“师父,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颜姐姐她……她……”
他顿了顿,深呼吸两下,硬着头皮说完了后半句:“她都被你弄得走不稳路了!你还,还把人家的衣裳给扯破了,万一让人看见多不好……”
殷止逆光而立,一言不发俯视着他,眼神几乎透出阴沉。
沈终南见他好似没听见一般,叹了口气,飞快道:“师父,你快去给颜姐姐道个歉吧!”
说完便掩上门,匆匆离开了。
殷止敛了敛眸,试图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褚颜……来过他的房间么?
倏地,他脸色一变,一把将没来得及折叠的被褥掀开。
只见他淄黑色的发带断成两截躺在床上,而发带边,有两点早已干涸的血迹,宛如干枯的花瓣。
殷止指尖一颤,缓缓伸出手,在快碰到那血迹的时候,又猛地收了回来。
那些破碎的、不成段的记忆涌进了他脑海中,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霎时拉扯到了极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拨弄他神经的手,每挑动一下,便颤动着鸣出又酸又痛的余音。
青丝,红痕,精巧的银铃,艳丽的妖纹,还有从皮肉里渗出来的血液……
那些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狂风骤雨一般撞进了他心里,将原本波澜不惊的湖水给搅成了一团浆糊,他隐隐约约之中只能抓到一些虚幻缥缈的片段,尽管记不起来全部,但是就那几缕碎片而言,他好像对褚颜做了一些……过火的事。
他越界了。
殷止仓促地收拾完,便风一样推门出去了。
他当真没想到他醉酒会醉得如此厉害。
只是他正想敲门时,妲己却来了。
她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竹筒,清淡的茶香从竹筒里徐徐散发出来。
妲己不由忆起了第一次见殷止时的场景——那时她故意将头扭转到身后,试图惊吓这个人类。对方面无表情地立在妖的身侧,一双黑沉的瞳孔像是死水,尽管掩饰得很好,她还是看出这男人眸中潜藏着冷厉的凶光;凶光是兽类的那种,疏离又警惕,仿佛只要她敢做出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便会干脆利落地用腰间那边匕首果断地斩下她的头颅。
只是当那妖看过去时,他又很好地将那丝凶光敛进了眸底。
妲己看出他不是普通人,那把匕首不知杀死过多少妖鬼,血光厚重,冲天的煞气连上古符文都不能封印住半分。
这多有趣,一个以斩妖除魔为生的净妖师,居然和一只妖混在一起。
“我来给你们送点茶,”妲己举了举托盘,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你跟褚颜关系很好?”
“与你无关。”殷止冷冷道,他担心会吵到屋内的人,于是退开了几步。
妲己难得收起平日风情万种的神态,正经又严肃地说道:“褚颜不是一般人,你若与他长久相处,迟早会赔上点什么。”
但凡妖成神,都需渡劫,而这劫数不单单只是一个“天劫”。天劫最易,所以放在最前,过了天劫后,剩余的劫数均变化无穷,有的妖可能要历十劫,有的妖可能只需要历两劫。上天之意,不能窥知,而褚颜身上因果太重,迟早会因此害了身边人。
“你若是指她妖的身份,我早已知晓。”殷止斜了妲己一眼。
妲己端着托盘的手一动,顿时来了兴趣:“哦?你明知道他是妖,还跟他走得如此之近?”
殷止没心情和她围绕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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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神色有些不耐,但是他又听到妲己说了一句:“可惜,那位一大早便出门了,你若是有事想与他商议,还是另寻时间罢。”
“出门了?”恰在这时,沈终南也从房间了出来了,他一脸惊愕,快步往这边走过来,先是探头探脑地往褚颜房门里窥视了一会儿,见屋内确实无人后,脸一垮,幽幽道,“她定是生气了。”
妲己的目光饶有兴趣地在他们身上绕了两圈,试探着问:“你们吵架了?”
殷止沉默不语。
沈终南则是一脸难色,眉毛都快拧成了两根麻花,不住低声喃喃:“这可怎么办,坏了坏了……”
妲己欣赏够了这二人各异的神态,哧哧一笑,将热茶放在廊道外的木凳上,留下一句“这可是好茶,趁热喝”,便施施然离开了。
果然,还是观察活人有意思多了。
而褚颜全然不知留在竹屋里的那两人产生了天大的误会,她优哉游哉地走在东市,先是观赏了一会儿河景,接着便找了几个鬼,打听昨日人类闯入幽都一事。
她原本以为桑楚楚会被夜游神捉住后,强制送出冥界,没想到那少女居然被万鬼分食了。
“哎哟你不知道,本来夜游神都把那个人类给逮住了,但是她烈得很,不肯屈服!用了不知道什么法宝从夜游神手中逃脱了,”一个中年妇女绘声绘色给褚颜叙述道,“她想往结界那边跑,那肯定出不去呗,然后啊,她就被一只食人恶鬼给抓住了。”
“那鬼在生前就喜欢吃人,一连犯了好几起案子呢,后来被县老爷逮捕,在菜市口被斩了头。结果他变成鬼还不肯安生,那人类也是倒霉,刚好撞在他身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口咬下了头。”
“吃了人肉之后,那鬼狂性大发,獠牙支得比手指头还长,又想去咬周围的鬼呢,好在阴兵及时赶过来,阻止了他。”
中年妇女见褚颜神色有些复杂,还以为对方是害怕,于是安慰道:“幽都是不允许恶鬼食人的,那恶鬼被夜游神大人用锁魂链困了,扔进了斫迦罗山,受磔刑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褚颜向这妇人道谢后,便离开了此处。
想来那桑楚楚应该是独身一人在东市这边布置阵法,净妖家族的小辈都是有自己的本命牌的,而桑百尺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并未出手救她。
褚颜按记忆走到了桑楚楚昨日踏足的街巷,她双目变赤,往巷道中瞧去。
阵法借天地之力而成,高绝者仅取草木岩石,便可成一方阵;次焉者则需借助人力,取自然之道的精妙变化与息息相生之意而拟其形。阵法大多按八卦五行而成,循阴阳生死之理。
在巷子的墙上,隐隐浮现出几道痕迹。
是震卦,不过却是反的,而且绘制阵法的也不是人血,是鬼的阴气。
鬼是无法再被“杀”死一次的,而那桑百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将鬼魄压缩成了小小一团,像是墨汁一样,在墙上绘出了纹路。
而那鬼的意识也早已被抽离了,就算褚颜将其救下,也会在离阵的瞬间魂飞魄散。
还真是阴狠。
指尖飘出一缕红雾,那红雾一点一点渗进墙面,而后纹路一闪,又重新隐没进了墙面。
褚颜做完这些,便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巷子。
因为之那件浅绯色裙子被殷止给划破了,她只好重新换了一件石榴红的衣裙,或许她本体是海棠的缘故,她很偏好红色,深红,浅红,她都喜欢。
她脸上戴着一张银质面具,眼角处还绘了一朵殷红色的海棠花。
不过在旁人眼里,她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男子打扮,存在感极薄,故而她在幽都街道上蹿来蹿去,也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52. 怨魔
不多时,天便彻底暗了下去,流萤从草丛飘出,落在窗棂趴着的白蔷薇上,散发着微小的光芒。
室内立在地上一角绘着竹枝的灯照往常一样亮起,殷止提着竹竿,长杆顶端用线吊着一盏六角琉璃灯,扣着面具的脸银光蹿动。
远方光影如火一样熊熊燃烧,幽都的鬼像来时那样排起了长龙,北城城门大开,许许多多的鬼鱼贯而出。
殷止跟着鬼群走出了东市,一片荒草覆罩之地陡然拔起高楼,铺上地砖。老旧的屋舍重新翻新,湿绿咬满的巷道重发亮泽,万鬼拎着不停转动的灯向一个地方前行。
他本来是不打算出门的,他不想掺和万鬼的事,但是褚颜一直到酉时还未回来,他在城楼附近转了几圈,一直没找到人。
殷止让沈终南留在了竹屋内,再三嘱咐他不要擅自出门后,便来到了街市上。
说实话,他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褚颜,但总归是他轻薄了对方,无论如何,歉是必须要道的。
可是,道了歉……之后呢?
鬼流太急,一个身材瘦削的女鬼不慎撞到了他的肩膀,拉回了他跑远的思绪。
那女鬼约莫是着急赶路,连句“对不起”也没说,又匆匆地汇入了鬼流。
殷止回身张望,一张张面具从眼前流过,唯独不见那张眼角有着海棠花的面具。
褚颜是不想见他么?
殷止眸色渐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被刺伤的感觉,他想快点找到对方,于是不断环顾四周。身旁人头攒动,灯火辉煌,光影变换,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是就算这样,他还是未找到那张独特的面具,心下愈发着急。
殷止找寻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收获,正准备想其它办法,这时,“嘭”的一声巨响,苍穹之上绽开一朵烟火,火花散开,分裂成万千光点,像一朵华丽璀璨到极致的金菊。
接着,一道又一道烟火腾空而起,宛如在黑色的幕布上释放出华丽的翡翠流苏,万紫千红、千姿百态的繁花搅碎了无边的黑云,不过眨眼间,又流星一般拖着一条条冒着烟的尾巴往下坠去。
殷止蓦然一回首,却见一个眼角有朵红色海棠花的人,正站在远离鬼群的地方。
灯火阑珊,漫天火树银花,长至腰间的墨发和石榴红的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年轻女子戴着银质面具,纤细修长的身体宛若一棵玉树,懒懒地倚靠在门栏之上。
她隔着人群,看见立在街上的殷止,于是取下面具在手中扬了扬,她牵动唇角,露出一记浅浅的笑,眼角的朱砂小痣在流光下显得异常夺目。
在未曾见到褚颜之前,殷止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会儿真正碰上了,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褚颜往后看去,只见鬼群周围有很多阴兵把守着,许是之前很多鬼消失,让幽王担心今日殷墟幻夜会出差错。
淡云微月,欲藏还露,表面平静的游行,暗地里不知涌动着什么,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朝殷止伸出了手,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而殷止并未迟疑,越过人群,向她走了过去。
“人太多,我们牵着吧,以防走散。”
褚颜语气很轻,目光坦然而纯澈,像是根本没有将昨夜的事放在心上一般。
殷止稍稍斜了头,如琉璃重叠般的眼眸将褚颜身影融在其中,良久,他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他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褚颜再次戴上面具,两人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圆溜溜的月亮从云中冒出半规,偷望着像幻梦一般的殷墟。
千年殷墟重现人间,美轮美奂,如旁观者般漠视着万鬼的欢喜,而那片本该磨灭的历史,借着建筑又重回了人间。
仿若岁月从未来,殷墟亦从未变。
殷止被褚颜牵着,穿过鬼海一步一步向着尽头的承影湖走去。
两人之间隔了三寸的距离,而褚颜的背影像是一团朦胧的红云,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好像对方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截细腕。
交相辉映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构成了缀着珠玉的迷梦,翠绿白皙间蕴含的绝美叫人挪不开目光。等圆月没入云层,再一点点移出来,他们面前只剩黑蓝湖面上波光粼粼间拉长了身形的清月。
天上的星子倒映在湖中,湖中的星子又倒映在天上,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所站之地是无尽的星空,还是湖畔上的湿地了。
而天幕之上的烟火还在继续,万鬼齐齐打开了灯盖,其中的烛火忽而裂成小小的光点,像萤火一样从灯笼里飞出,盘旋而上到达最高点后,又慢悠悠地往湖水里落进去。
褚颜放开了殷止的手,摘下脸上的面具,赞叹道:“世间奇景。”
那夜的承影湖虽美,但是雾太浓,并未怎么看清,如今这般景象倒是极其华美了。
殷止盯着褚颜的侧脸,而后缓缓将视线移至湖面,冗长幽慢地“嗯”了一声。
随着最后一朵烟火绽放完落下,殷止才低低地开了口:“昨夜……”
褚颜回头看他一眼,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而后又继续欣赏湖景去了。
殷止只好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你们看——”
忽地,鬼群中有鬼指着承影湖远处惊喊了一声。
天清月淡,不见风露,辽阔的湖面不知何时铺满一层雾,有一个东西像箭一样迅速破开水雾朝这边游来。
幽都视为圣地的承影湖里,居然有诡异的生物?
褚颜下意识抓住了殷止的手,准备随时撤走。
这时,急速游动的生物停了下来,探出一双眼睛,眼尾上挑,黑白分明的眸幽幽怨怨地望着鬼群。
这双眼——
褚颜动作一顿,她记得那是壁阳城中欲加害殷止的阴鬼,没想到这阴鬼的执念如此深,竟然来到了幽都,吞噬同类使自己万劫不复都要报复妲己。
湖里鬼物展现了她煞白黑气集结的脸,怨毒的情绪通过水为媒介一波一波拍上岸。万鬼的队伍开始惊慌了起来,毕竟他们大部分鬼修为太弱,抵御不了如此强大的戾气。
阴兵的长矛在地上发出震慑的声响,女鬼不以为意地寒森一笑,张口吐出一团黑雾喷向护着万鬼的阴兵。
阴兵提盾挡住,黑气腐蚀掉了防御的灵器,连执器的鬼也给一块化作了黑水。
褚颜抑住帮忙的心情,站在一隅尽量保持观望。
冥界的事情还轮不到她这个妖插手。
女鬼瞳里掠过一丝得意,扭动着身子冲出了水底,霎时,圆月混沌,星云隐去,宽广的湖面浮出了一个巨大的身子,长且瘦,躯干上生着挨挨挤挤的触手,柔若无骨的样子。
除了一张脸,这哪还有半点人做鬼的状貌?
用吃掉同类换来强盛的阴力,累积爆发之际太过丑陋。
褚颜目光一凝,有那么点后悔当初没有杀这个女鬼。
一点怜悯换来更多的死亡,这笔账怎么想都不划算。
褚颜隐隐感受到女鬼身体某处传来与她掌心里相呼应的灵气,电光火石之间,她忆起那夜在女鬼身上施的咒。
想来,居然还是她送进女鬼身体中的咒迫使对方无法再吸人精气,反倒是去吞吃同类了。幽都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鬼,也多半是这女鬼的杰作。
褚颜原本不打算管此事,她身为妖主,不可在冥界动手,但要真算起来,这里面还有她一分因果在。
然而就在她斟酌之时,女鬼两条触手变长扫向岸边,那些来不及躲避的鬼被它飞快缠住拖到水底,又倏地扯出送进了向腮边裂开的血盆大口里。
她触手上生了密密麻麻吸盘,每个吸盘里都有一圈又尖又细的牙,闪着寒光。
她咀嚼着嘴里的鬼类,冷若冰霜地直直睨着岸上某处。
“这就是你找我报仇的方式么?如此兴师动众,由不得我不出来了。”
响彻云霄的声音落下,众鬼身前凭空出现一个女子,手中抱着一把五弦古琴,每一根琴弦都是由兽筋制作而成,从其发散的幽光来看,这些兽筋都是灵兽的。
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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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咽下口中残肢,吐出干涩的名字:“妲己。”
“是我。”妲己朝后面的阴兵将领递了个眼色,将领意会着吩咐手下疏开万鬼。
褚颜与殷止跟着往回退的鬼群试图离开这儿,妲己却传来了一道密音:“花妖,此次殷墟幻夜幽王之所以交给我负责,是因为他手中有一件大事要办,抽不出六尊二鬼四将。换句话说,目前只有你我联手才能制服这个怨魔。”
魔?
褚颜止住了脚步。
各种深切浓厚的念统称为执念,执念再深就会入障,若掉进障中出不来,久而久之便成了魔。魔形成之初,蚩尤留下的神念将赋予他们一定的邪力,而要使自己的力量增强,就必须不断进食有灵性的生物。
魔存于天地之间,不属于六界之内,人、妖、鬼、怪、神,皆可成魔。
一般不是到了绝境,凡是有灵的生物均不会走上这条路,魔抛弃了善念,投身于丑恶,没有仁慈,憎恨是它们唯一的快乐。
这样的异类若留在世间,会造成大患。
“殷止,你先走,我很快便来。”褚颜放开了殷止,将面具往他手中一塞,毅然决然地回过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她走得那样急促,连“殷公子”也不叫了。
殷止望着手心那只绘着海棠花的银质面具,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只是眼神却变得锐利无比。
怨魔的触手暴长,逆光里像极了粗大的头发,它眼睛里的瞳缩成针尖大小,眼白差点占据整个空间,尖利的牙齿左摇右晃着,狰狞凶恶地朝岸上扑来。
从四面刮来的阴风渐渐森寒,连承影湖都随风泛起了汹涌的波浪,不住拍打在那截断桥之上,气氛剑拔弩张,间不容发。
琴音震响,强劲的灵力宛如一道无形的音波往前方冲去,而怨魔的触手也逼近过来,两方力量猛然相触,湖面上的断桥“咔嚓”一声,而后寸寸碎裂,被风卷起,又雨点般落入水中。
妲己被撞退半步,而怨魔的那根触手虽然被琴音切断,但只是一个呼吸间又生长了出来。
褚颜并不急于出手,她对妲己密音道:“我要幽王的一个人情。”
妲己一怔,正欲回答,但怨魔的触手又甩了过来,仓促之下她只得猛地拨动琴弦,琴音陡然刺入云霄,滚滚音律如千万锁链向触手当头套下。
“我做不了幽王的主,”妲己语速飞快,那一招显然费了她不少灵力,让她脸色一白,“但是我可以给你我的人情,我保证,只要我一日未转世,你若是有难,可随时来冥界找我。”
褚颜想到她连无常二鬼都可以调动,想必幽王是非常宠爱她的,这笔交易还是划算。
因而她欣然同意,手腕一翻,一根掉落在地上的长矛被她吸到手里握住。
“别愣着了,快上啊!”妲己催促道。
褚颜踏气而行,飘至半空,她不愿浪费太多妖力在这怨魔身上,毕竟还有一个桑百尺不知藏身于何处,正在虎视眈眈。
她一矛挥开朝面门上打来的触手,而后矛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扎进了触手上的吸盘,灰色的浊液溅开三尺远。
怨魔吃痛哼了一声,表情却越发凶戾。
痛苦是它力量的源泉,深渊赐予它无限邪恶——那些在它体内还未消化的灵体,惨叫哀嚎,凄厉无比,怨魔充耳不闻的汲取它们最后的生命,被砍断的触手重新长出,它一口合不住的尖牙如闪电向褚颜咬去。
它速度极快,瞬息间便飞身而至,无数黑气从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涌了出来,散发出恶臭浑浊的腥气。
褚颜表情不变,她抛出长矛,抬腿一记横扫,长矛便如离弦的箭镞一般朝怨魔的嘴里飞射而去。
只是阴兵的武器都不算高级,根本奈何不了怨魔,它牙齿一张一合,便咬豆腐一样将长矛嚼碎了吞进嘴里。
怨魔的心思并不在褚颜身上,只是示威一下,便对上飞来的妲己。
它藏在湖下的无数根粗硕的触手仿佛猎人设置的陷阱,耐心的在水下舒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只等猎物到达,一触即发。
53. 反噬
褚颜看出怨魔的意图,冷笑一声,顿时狂风怒号,黝黑的湖水被掀起,如泄洪般朝怨魔横扫过去。
怨魔藏在水里的触手不得不因此向上一勾,硬是拉着这股泄洪般的水波转了方向。
这方向是对着褚颜而去的,来势汹汹,挟带滔天的恼怒。
褚颜左手五指合拢,忽地又张开,只见她掌心飞出一条仿佛藤蔓的灵光,蜿蜒而下,急速缠住了水波。
水波此时宛如实质被藤蔓盘住,她手一收,藤蔓崩紧,摧枯拉朽地将水波绞成碎块。
水花散开,怨魔终于正视了褚颜。
它桀桀怪笑道:“你又是谁?这里发生的事本与你无关,何苦多管闲事呢?”
趁怨魔开口之际,另一端的妲己隔空望向褚颜,两人眼神交汇,同时出了招。
妲己飞快地拨动琴弦,五色的华光从琴身上闪现出来,她身姿优美,只是眼神十分凛冽,音律如丝线一般绞杀而去。
而褚颜手中的藤蔓则化为了一道剑,剑光唰然,她踩在漫天的触手上,身形几个转移,虚影一样闪到了怨魔背后,剑光迅猛劲疾无比,直冲怨魔的后脑勺。
怨魔的后脑是其弱点,它可不敢让褚颜碰到。
它一边甩出几条触手与妲己缠斗,一边飞身骤退,那道剑光却如闪电般紧追不舍,转瞬逼出数丈。
怨魔张嘴吐出一团阴气,漆黑如墨的阴气自其体内席卷开来,硬生生地将那道强劲的剑光抵挡下来。
天幕之上的圆月血一样猩红,怨魔“呼”地没入了水底,庞大的身躯搅出湍急深邃的漩涡,一条条水带被甩上岸,看这架势似乎要水淹殷墟。
岸上除了殷止,其余都是鬼类,水淹不死他们,大多数鬼已经撤到了安全地带,唯有殷止,身形挺直地站在岸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向湖中。
无数触手断裂来开,噼啪着掉进水底,浪花卷起足有三丈高,水幕冲天。
妲己和褚颜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不再迟疑——妲己瞬间冲入水里拽住怨魔几根触手,用蛮力将其拖出湖水;褚颜则俯身而下,右手拍击在水面上,暴涨的承影湖像是哭泣时得到安抚的孩子,立刻平静了下来,且从漩涡中心结出了寒冰,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延伸。
怨魔下半身冻在湖里,只剩上半身的触手张牙舞爪。
妲己嫌恶地放开滑腻恶心的手中物,古琴脱手而出,旋转着割断四面的包围。
褚颜掐了个诀,暗沉的世界飘起大雪,罩在她身上的红衫在呼啸而过的风里烈烈响动。
她的身影在怨魔眼里太过渺小,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冷杀意却令怨魔忌惮不已。
这鬼必须除掉!
怨魔仰天一声怒号,无数触手噼里啪啦向褚颜抽去,虽然它的触手被那两人砍断了不少,但是它吞噬了太多鬼,那些鬼可以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褚颜施法中断,她抬手一挥,身前出现一堵冰墙,替她挡下了这一轮攻击。
“你不是一直想报仇么?我就在这儿,你怎么不动手了?”妲己故意出声,吸引怨魔的注意力。
怨魔身子一扭,精力分给了妲己,触手狂蛇一般扭动着罩成一张大网,而褚颜则趁此机会发动了术法。
白雪铺天盖地的从西北方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花草树木俱成晶体,她拿捏着分寸,避免冰雪扑上岸。
褚颜头一次使用冰类的法诀,看起来成果还算不错。
白蒙蒙的大雪中,万鬼有秩序地撤退,殷止在鬼潮中面无表情地踩烂又一盏灯笼,心情十分沉郁。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纷纷扬扬的雪袅袅依依,细小而密集的落下,寒风不住狂躁地怒吼着,妲己的长发散落在空中,肩膀上覆满了绒花似的雪。
怨魔下半身的冰“蹭蹭”往上爬,俄顷间它惊惶至极的表情便凝固在坚硬的冰层里,云母样的冰凌挂在它身上,倒化去几分狞恶。
妲己手指翻飞,凌厉如风,指尖似携有飞沙走尘,一个如涟漪般的蓝圈在离她手掌几寸的地方越来越大。
天地万物安静异常,苍蓝如天空的颜色像山呼海啸的龙卷风把怨魔包在其中——她想仿照褚颜方才绞碎水波那招来绞碎怨魔。
此招消耗太大,若不能成功,她绝无再战之力。
妲己蹙起眉头,五指张开,用力向前一推。
她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显然是耗费了太多灵力,有些吃不消了。
八百年来未熄灭的恨意,在怨魔心底烧得更旺,剖腹验子后,它拖着从肚子里掉出来的肠子在冰冷的石道上艰难伏行,待全身的血液流尽干涸、褪成褐色之后,它方才含着眼泪死去。
而妲己,那个在车马上粲然而笑的女子,没有一丝怜悯,残酷地看着它的终结。
绝对不能放过她!哪怕堕入最深不见底的深渊也不能放过她!
堆积近千年的怨气一夕迸发,怨念嚎叫着震裂了困住自己的冰层。
怨魔脸上的人眼合成了一只,夜空忽明忽暗,它霸占半个脸的巨大眼睛,一开一合地锁住后退数尺的敌人。
与此同时,八道光柱从殷墟内各个方向亮起——桑百尺布置的阵法发动了。
有了阵法加持的怨魔登时威力大涨,它的触手更加粗硕坚硬,表面甚至覆盖了一层细细的倒刺。
妲己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惨叫一声向后跌去。
褚颜早有准备,她伸手揽住妲己的腰,稳住对方的身形后,脚尖点地,飞快地往后面退去。
她望着怨魔膨胀的躯干,心下了然,那怨魔原来是桑百尺炼成的。
无数冰锥从她手里射了出去,挡住了那些飞舞的触手。
“多谢,”妲己唇边溢出一道鲜血,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我没事。”
褚颜莫名地有些心虚,因为她并未使出全力,反倒是妲己,一副要跟那怨魔拼个鱼死网破的样子。
妲己落在岸边,而褚颜又飞身迎了上去。
遮天蔽日的黑气在云端汹涌伺动,雪花还在不住往下飘落,柳絮一般。
妲己抹去唇角的血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黑衣青年。
她脸上一喜,忙道:“那怨魔可以不断重生,唯有你的匕首可以伤……”
话没说完,她就支撑不住了,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殷止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黑沉沉的眼眸寒光闪闪,没有任何表情。
妲己的手指抠着砖与砖的缝隙,断断续续地又说道:“去救你的朋友……”
殷止抽出了匕首,锋刃尖锐无比,一片雪花落在了那一线微茫的红光上,而后融成一点深痕。
飞絮般的雪渐渐停了下来,在他脚下化成一滩水。
殷止看着交错在月夜下的无数触手,脚尖点地一跃而起,空中铁链般的触手成了他的落脚点。
他一蹬脚下的触手,雨燕一般掠起身子,旋着穿过密布的网。
破空的声音传来,褚颜抓着藤蔓化成的木剑,挡过怨魔一招,侧头望过去——殷止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只是眉头微蹙,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殷公子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听话,”褚颜眼底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不是说了让你先走么?”
“不听话”这三个字反倒是让殷止回忆起了昨夜的荒唐事——好似那时他也是不顾对方的反抗,异常执着地想对褚颜做什么过分之事……
殷止避开她的视线,抿紧唇瓣,而后手起刀落,斩断了一根飞过来的触手。
在桑百尺未出现之前,褚颜不会使出全力,但她又不想被妲己看出来,毕竟对方承诺给她一个人情,于是褚颜开始演戏,乍一看她好像不敌那怨魔,一副很是费力的模样。
但却被殷止一看勘破,毕竟她连红雾都没有使出,而且无论是藤蔓,还是冰雪,都是她以前从未用过的,要么就是想留余力,要么就是……她那红雾太有辨识力,她不想被谁看出身份。
殷止错开怨魔的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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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闪过寒光,他用轻功窜起,跳上怨魔的背,双手握着利器向下狠狠一扎。
怨魔一心与褚颜缠斗,哪有精力看这如蝼蚁般不堪一击的鬼,此时吃了一亏,它急忙扭动身子,把背上的鬼给甩下来。
它那只露着凶光的巨大眼瞳死死盯住闪开的黑衣青年,阴香若有似无地从对方身上散过来。
确实是鬼。
褚颜却不想让它再看,长剑一挑一挥,便削断它的触手——就算削断,它也会重新长出来,野草一般生生不息,但能分一点注意力过来总是好的。
现在还不能让怨魔发现殷止是人类。
怨魔那根被殷止砍断的触手没有再长出来,后背的伤口也并未愈合,浑浊的雾气不断从它身上涌出,落到湖水中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桑百尺那个老不死的还真是沉得住气。
殷墟的鬼太多,想找出桑百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对方向来藏头露尾,像个滑溜溜的鳝鱼,倘若觉出半点不对劲,便又果断地将头给缩回洞中,除非——除非这里有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褚颜脑中灵光一现,她对殷止丢下一句“拖住怨魔”,而后手中的剑又化作了那根巨长无比的藤蔓。
怨魔误以为她还想来方才那一招,瞬间警觉,所有触手根根竖起,准备防御。
只是藤蔓探进水中,却并未去缠绞它的触手,反倒是灵活又敏捷地穿过了过去,将承影湖的水盘旋着搅上了天。
水浪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而褚颜则箭一样冲到了最高处,那些触手狂舞着想将她拽下来,却无一不是被殷止的匕首给尽数斩落。
刀刃上那线红茫,颜色本来美得像娇羞少女的桃花面,此时却凄厉妖绝一如幽暝的血霞。一刀两断,肉块横飞,浓稠恶臭的黑色雾气不断喷涌而出,似乎整个水幕间惟有那红色的刀光才是活的一缕精魂。
褚颜手腕一翻,一面镜子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是水镜。
而后,她掐了个诀,使出了幻术。
霎时,光芒大盛,一面巨大的镜子凭空出现在了承影湖上方,周身散发出神圣的金光,包裹着镜面的华美花纹仿佛活的一般缓缓转动着。
仿佛虚空中无形的弦猝然断裂,一道人影从鬼群中猛然射出,不是桑百尺又是谁。
昆仑镜,他苦苦寻找的昆仑镜!
只是还未等他碰到,那面悬在空中的镜子便陡然化作了万千光点。
桑百尺面露惊愕,随即反应过来,该死,他中计了!
昆仑镜乃无上至宝,那幽王又怎会轻易让昆仑镜现于万鬼面前?
就在他惊诧后退之时,一道剑光划破了光点而来,剑意凌厉异常,以爆发之势逼近了他的面门。
桑百尺慌忙举起木杖格挡,眨眼之间,他已与褚颜斗了十余个回合。
他招式十分阴狠毒辣,于最细微处显尽刁钻凌厉,每一杖都朝着对方的命门下手,褚颜衣裾飘荡袍袖翻飞,每一剑都像紧贴在木杖边缘撞出了大朵大朵的剑光。
一边是木杖,一边是藤蔓剑,但是相交发出的声音却犹如玉石。
桑百尺那只苍老的左手隔空往木杖顶端的那颗深绿色的宝石虚虚一按,一股瘴气便从中喷射而出。
褚颜瞬间收势,剑飞快地在她手掌中旋转,呼啦呼啦,将那些瘴气尽数扇飞,侧脸被剑锋映得雪亮。
风从远方天穹之上后吹来,席卷天地,带着周遭浓重的腥臭味,拂起她腰间乌黑的长发。
而桑百尺握着木杖猛然往下,就像杵在地上敲击了一下,黑色的光晕波浪一般四散爆发,朝褚颜席卷而去。
他这一招用了七成内力,他不想将幽王招惹来,于是想击退褚颜,好趁机逃跑。
而此刻,内圈的阵法也发动了。
一道碗口粗的光柱从东市那边射了出来,只是须臾间便掠到了承影湖上方。
只是这光柱打的不是褚颜,而是——
桑百尺本人。
54. 妖主
“啊——!!!”
只听得一声惨叫,桑百尺像是断了翅膀的鸟儿一样,急速往下坠落。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怨魔还没从被斩断触手的剧痛中回过神来,便见自己的主人从高空被打落。
于是它挥出一根触手,想接住桑百尺。
下一刻,闪电般的剧痛与清脆的“喀嚓”声同时响起,桑百尺的腕骨被褚颜横甩出的剑给生生剁折,手中的木杖当啷掉进了承影湖中。
褚颜站在一片凝固在半空的水花之上,面无表情地与满目不可置信的桑百尺遥遥对视着,而后,她弯起唇,露出了一个极柔的笑容。
桑百尺宛遭雷劈,在他的视野中,这个长相毫无特点的男人居然和褚千袭的面容有一瞬间重合了。
不行,他决不能死在这里……
桑百尺忍着腕骨断裂的痛楚,另一只完整的手掌朝空中一震,一道漆黑的裂口蓦地撕裂开,随即,他猛地钻了进去。
他用了某种秘法强行破开了时空的缝隙,相当于制作了一扇界门。
桑百尺牙关咬得太紧,连喘息都带着破音,在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怨毒地看了一眼上方的褚颜,用眼神传递着“日后必定报此大仇”的意思。
怨魔伸出去的触手捞了个空,那只竖着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始料未及,它不敢相信,它的主人居然就这么丢下它逃了!
顿时,被背叛的痛苦疯狂在它心底里滋生,如燎原野火一般势不可挡,它愤而扭头,死死地盯着殷止。
都是这个鬼……杀了他,杀了他!
怨魔五脏六腑像是被烧红了的烙铁烫着,烫得它痉挛发抖,那些被它吞噬的鬼魄终于被吸干,而怨魔竖眼中针尖般的瞳孔已经完全消失,只余一片阴翳的灰白。
怒吼震天,怨魔的触手已经被全部斩断,只剩下光秃秃的肉杵,它满口的尖牙长得足有人的小臂长,而后一头朝殷止冲了过去,大有一股你死我活的气势。
殷止弹出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堪堪避过扫来的劲风,这怨魔此刻的法力已经接近于一只修为足有两千年的大妖了。
只是下一瞬,异变突起——
殷止惊讶地看着巍然顿住的怨魔,一种痛苦夹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在其丑陋的脸上奇异的呈现出来。
红莲状的业火从怨魔身体燃烧,燎发摧枯般将其包裹。
“这个咒,只要你不起害人之心,便不会发作,否则,它会锁住你的鬼魄,令你寸步难行,受业火焚烧之苦。”
这个黑衣青年是人!
早该察觉阴香下面掩盖的活人气息,怨魔长啸一声,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了。
既然它活不了,那么谁也别想活了!
它怀着同归于尽的想法面目狰狞地朝着殷止扑过去,而褚颜紧跟其身后,趁它方寸大乱之时,红色的烟雾裹着海棠花瓣,骤然蹿向它的后脑勺。
而殷止也看准了红雾掠过的线,刀光乍现,匕首朝着怨魔的脑袋砍了过去。
怨魔半个脑袋被双重配合的攻击割开,血肉纷飞,它喉咙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凄厉哀嚎,黑雾滚滚如同狼烟,只是愈来愈弱,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只剩一小缕了。
一双漆黑的眸子轻轻一抬,睨上了正好瞥过来的波澜不惊的、闪着赤色的眼瞳。
打铁要趁热,殷止召回匕首,正想将这怨魔给一刀结果了,却被一个微小的女声阻止了:
“等等,我,我有几句话……要跟它说。”妲己坐在地上,煞白的脸仰着。
庞然大物倒下,激起一阵湖花,怨魔只剩下半个的脑袋搁在浅水处,微薄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妲己强提起一口气,先是对殷止和褚颜二人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接着朝怨魔道:“你还记得你的丈夫长什么样子么?你还记你怀上孩子时,想要给他起什么名字么?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你自己,姓谁名谁么?”
怨魔没有说话,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它那些被切断的触手正在一点一点化为黑气消失。
它涣散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妲己说的,它都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剖腹验子的寒冷与痛苦。
“你是不是,只记得剖腹验子了?”妲己惨然道。
褚颜指尖一团红光没进妲己额里,她立即觉得好受多了,她朝对方点了点头,继续对怨魔说道:“你从未真实存在过,剖腹验子又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后世的人为了推自己的主张、观点,硬是凭空捏造了一些莫须有的事情,然后这些虚假的事情会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直至流传到永远。”
“你不是人,亦不是鬼,你只是这种虚假的真实中诞生的怪物。你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有的只是一刹那的记忆。”
怨魔的喘气声小了些,嘴唇翕动道:“不……我不信……”
是桑百尺将它从鬼门关中救了出来,给记忆模糊的它讲述了那些被它遗忘已久的过往,不仅如此,他还给它喂了精血,让它虚弱至极的身体恢复过来。
为了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为了找到害它沦落至此的幕后黑手妲己报仇,怨魔开始不断吞噬同类,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是却,可是却——
怨魔哀伤地看了一眼承影湖的方向,眼角落下了一滴血泪。
功亏一篑。
它竟是虚无的生物么?
世间的一切,都有其本身存在的理由,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块砖石,也能为人垫脚,可它呢?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是什么?
它从流言中诞生,以执念为食,自以为能报仇雪恨,结果却浑然无知地一头跳进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之中,被所谓的“恩人”给欺骗……
原来它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血泪愈流愈多,怨魔眼底满是绝望和不甘。
“时间从未来看到了果,所以在过去创造了因,”妲己走进了承影湖,跪坐在怨魔身边,用手摸着满怀恶意的怪物喃喃道,“真可怜……我们都一样可怜。”
月亮一步一步隐去,晨光熹微,怨魔喘出最后一口气,变成齑粉融进了承影湖。
天光照不进这片鬼域,殷墟再次消匿,眼前的湖水也在缓缓倒退。
褚颜往承影湖中送去一道咒光,桑百尺掉落的木杖便缓缓浮了起来,只是木杖顶端那颗宝石已经被他在坠落时仓促抠走,没了那宝石,这根木杖唯一的作用便是在烧火时燃烧得久一点罢了。
因桑百尺血的味道散入了鬼群,众鬼又涌了过来,只是最外面有阴兵把守,那些鬼一个二个伸长了脖子,但碍于阴兵在,只敢远远的观望。
这时,一道人声响起:“快让我进去,快啊!我跟他们一起来的!”
褚颜朝岸边望去,只见沈终南朝他们飞速跑了过来。
他本来在竹屋里待得好好的,只是突然周围的大地震颤起来,仿佛地裂,他透过竹窗看见无数条光柱冲天而起,朝承影湖的方向射了过去。
尽管距离很远,但沈终南还是隐隐约约望见那边发生了异动,有无数黑压压的人群朝城内奔逃。
师父和颜姐姐有难——
沈终南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就算他没什么本事,但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至亲受难,少年的倔劲风吹不折,火烧不断,他心甘情愿冒险,只为了抓住那一丝丝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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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当即就收拾了东西,让妲己宅院里的侍女将他带到了承影湖边。
而现在看到褚颜和殷止都没出什么大事,他也算是放心了。
沈终南躲开殷止略显责备的视线,正准备开口,却顿住了。
因为在承影湖上方,竟悄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长相极为俊美的年轻男人,乍一看有股雌雄莫辨的妖异感,他一袭掐了金边的檀色华服,一头乌发散落,随着风缓缓飘荡。
“幽王!”
“是幽王殿下!”
众阴兵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叩拜在地,万鬼也都纷纷跪地,不敢直视那凛冽威严的男子。
连妲己也及时刹住了脸上的哀伤,向那人行礼。
众人之中,唯有三个人还站得笔直。
幽王褐色的眼瞳一一从那三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褚颜身上时,他勾唇一笑,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戏谑。
“本王说谁在幽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原来是,妖主大人。”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眸光近乎赤裸,不加掩饰地落在褚颜身上。只是他还算有轻重,声音并未传到万鬼那边,只是让湖边的几人听到了这句话。
居然真的把那瘟神给招惹来了。
桑百尺的阵法过于奇诡,整个殷墟都为之震颤,在城外巡视的夜游神暗觉不妙,便给幽王传了信。
褚颜眼神晦暗不明,她一挥衣袖,撤去了身上的“翳”咒,而后飞身上了半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殷止,他下意识想去抓住她的衣袖,但是却捞了个空。
而沈终南和妲己的表情倒是如出一辙的惊愕——
前者是早已听闻过妖界之主的凶名,他一直以为那种人物生得青面獠牙,十分丑陋,见人就吃,无恶不作,怎会……怎会是那个待他如亲弟弟的褚颜?
而后者则是万万没想到褚颜竟是个女子,还是个生得异常漂亮的女子,难怪那黑衣青年对她的勾引无动于衷,原来身边已经有了如此美人……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堂堂妖界之主竟然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小妖,跟两个人类混在一起。
妲己心乱如麻,眼梢瞅了湖面一眼,那种程度的怨魔对褚颜大概是弹指间就能灭掉的蝼蚁罢。
“幽王殿下,还真是好久不见。”褚颜扬起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客气假笑来。
幽王笑得愈发张扬:“妖主大人曾为了追回一个人类的魂魄,将我这冥界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不知如今纡尊降贵来这幽都,又是所为何事?”
褚颜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动,并未回答。
二人并未密音,因此这些话语便一字不差地落到了下面几人的耳朵里。
场面仿佛静止了,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也泛起了一层无形的寒意。
殷止眸底仿若凝出了坚冰,看似冷硬无比,内里却涌动着滚烫的岩浆,不断烧灼成灰,最后彻底没了光亮。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但褚颜……却身为妖主,两人之间的距离说是云泥之差也不为过。
沈终南心烦意乱,百感交集,原来,原来颜姐姐有喜欢的人了——
他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殷止,对方的眼神仿佛是一头在困在囚笼中的凶兽,那股危险感简直像快要抑制不住而发狂一样。
沈终南的神经霎时紧绷起来,生怕他师父一个没控制住冲出去,好在片刻后,殷止便将所有的情绪敛进了眸底。
幽王漫不经心地往下一瞥,在殷止的脸上停顿片刻,似乎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他“啊”了一声,想起来了:“原来妖主大人已经找到了心心念念之人,我该说一句什么,恭喜么?”
55. 殊途
褚颜简直想把这人的嘴给封上,但若是当着万鬼的面对他们的主子动粗的话,她也别想竖着走出幽都了,于是褚颜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她弹出了一道结界,隔开了外界的声音。
幽王无视了褚颜忿然的眼神,他闻到了散落在空气中的离火气息,离灯在千年前因一场意外,灯芯断掉半截,落入了人界不知所踪。
他略一思索,而后了然道:“原来那半截流落在人界的离火被一个人类所得了,罢了,也算是因缘际会,随他去吧。”
离火……是殷止身上的幽蓝色火焰么?
褚颜虽然在之前就隐隐察觉到那火焰不是俗物,但没想到来历竟如此之大。
褚颜转移话题,说起了桑百尺一事。
而幽王这人,开起玩笑来谁都拉不住,一谈正事,又是那副正经严肃的表情了。
幽王道:“昆仑镜重现人间,必会导致大乱,也不知谁最先传出去的消息,说那破镜子在冥界。”
两人互相交换完情报,褚颜挑了一下眉:“原来昆仑镜当真现世了,我还以为是桑百尺那老头子做的臆梦呢。”
她顿了顿,又道:“看来幽王殿下的手下嘴不太严实,竟然连这等消息也透露了出去。”
“此事确实是本王疏忽了,”幽王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而后道,“这次怨魔一事,多亏了妖主大人出手相助,本王实在是被昆仑镜一事困扰得无法脱身。”
出现在承影湖上空的幽王并不是真正的幽王,只是他一缕元神分身。
褚颜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但并不在上面露出太多心思,展颜笑道:“这个消息要是让有邪念的生灵听到,恐怕会蠢蠢欲动。”
“只要妖主大人你不会,我就谢天谢地了,”幽王没有忽略对方眼中闪过的光芒,用食指抵着额头道,“昆仑镜可破开时空,从中窥得天机,只是持镜人所有的欲望都会在照镜子时被放大,拿到这昆仑镜的人若是掌控不了的话,会被反噬的,所以要有自知之明。”
褚颜面上不动声色:“我又没说我想要。”
而下面的沈终南却一脸狐疑,那两人明明嘴唇还在开阖,怎么就听不到声音了?
“想必是幽王殿下有要事和褚……妖主商量,便设了结界。”妲己看出沈终南的困惑,便好心替他解释道,全然没注意殷止的眼神又冷了一分。
幽王见下面那个黑衣青年一直紧紧盯着他们,心中升起一股坏心思来,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和褚颜挨得极近,俯身对她耳语道:“话说妖主大人……”
褚颜一皱眉,正想闪身退开,却听对方接着道:“妖主难道不想看看那个人类的反应么?”
这句话果然很管用,褚颜瞬时就不动了。
正当幽王想去观察她的表情时,只听得褚颜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妲己是幽王的宠妃罢,你现在这样,妲己又是何种反应呢?”
幽王:“……”
他喉咙一哽,便不急不缓地又拉开了和褚颜的距离,眼珠子一转,笑起来:“一百五十年前,你还是个修为一般的小花妖,如今确实是长进不少。你这般伶牙俐齿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前任妖主,不知那位如今是否醒来了?”
这句话可谓是精准地踩在了褚颜的痛点上,她微微眯起了眼。
褚千袭自一百五十年前那场妖界动乱后,一直沉睡不醒,此事在妖界唯有褚颜和九暝二人得知。不过幽王和褚千袭算是旧相识,自然也一清二楚。
见她隐有发怒的迹象,幽王感觉自己扳回一局,心情又愉悦不少:“无尽巷,也是妖主大人解决的?”
这人对幽都发生的一切还真是了如指掌,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其实本王曾派过日夜游神前去调查,只是一直未曾……”
褚颜打断了他的话:“幽王若是亲自前去,区区一个无尽巷,不过挥袖间便能了结的事,非得拖这么久,莫非是能力大不如从前了?”
幽王脸色又是一青。
褚颜笑得纯善:“算起来幽王也活了上万年,若是力不从心,也能理解。”
幽王脸上表情几番变换,很是精彩,毕竟没有一个正常男人会愿意被扣上“力不从心”的帽子。
他这人好话听得,赖话也听得,唯独听不得别人说他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罢了……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不必跟她计较。
幽王活了近万年之久,修为只有三千年的褚颜在他眼里,可不就是一个小姑娘么?
他不由忆起了往事,那时褚千袭将梳着垂髻、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褚颜带到冥界给他看,他见那女娃娃长得可爱,一张小脸粉嫩嫩肉嘟嘟的,便生了逗弄之心,想去摸摸她眼角下那粒朱砂小痣,结果被褚颜给一巴掌呼到了脸上。把褚千袭笑得差点没在地上打滚,说什么“没想到幽王殿下也有被人打脸的一天”。
只是现在,一切都今非昔比,故人已去,而那个曾经天真无邪、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小花妖,也成了万妖之主。
如何能不让人感慨。
幽王神色渐渐变得沉重,他又看了一眼下面的两个人类,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往事暗沉不可追,妖主何必沉湎于红尘是非之中?人生尔尔,不过虚景,你我皆不是凡人之躯,人类一生不过短短百年光景,肉体凡胎,逃不过生老病死,好比蜉蝣,懵懂而生,混沌而死,终世挣脱不了这轮回之道。”
“纵使千年光景,对你我而言也不过是弹指之间,说是与天地同岁也不为过,又何苦为了一个人类,在漫长无尽的岁月中自寻烦恼呢?”
褚颜眸色一闪,久久不曾言语。
“言已至此,何去何从,妖主好好想想罢,”幽王点到为止,见她眼底黯然,便又转移了话题,“这次算本王欠你的人情,妖主什么时候想要回来,尽管来找本王便是。”
说着,他身形骤然变得虚幻,隐没在了夜色中。
而下方的万鬼又是齐齐行礼,恭送幽王离去。
雾霭消散了,银色的月光也完全隐没在了殷墟尽头,褚颜望着天边那一缕快挣破云层的熹光,闭了闭眼,而后落到了地上。
她没有去看殷止,只是朝沈终南略微点了点头。
妲己见气氛很是不对劲,便主动开口道:“之前未曾知晓尊上乃是妖主,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只是她这话一出,反倒让气氛更尴尬了。
褚颜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我还是更习惯你用正常一点的语气同我说话。”
妲己一时语塞。
她先前只当这两人是一对较为亲密的“朋友”,但如今看他们状态,着实不对劲,再联想到今日早晨殷止在褚颜房门前想进又未进的踌躇模样,妲己不由怔然——她好像窥到了妖主和人类之间的那点隐秘。
沈终南却是如梦初醒,支支吾吾道:“颜姐姐,你……你是好妖,而且,而且你一直遮掩你是那什么‘妖主’的事,想必是有难言之隐的。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不管你是妖是鬼还是人,我都……我都不会介意的,师父也一样!”
说着还用手肘撞了撞殷止,示意对方快说话
但是殷止仍是一动不动,依然死死地看着褚颜,眼眸暗得像是夜风。
褚颜不由笑了一声,对沈终南道:“傻孩子。”
沈终南抓了抓头发,干笑两声,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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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褚颜看湖,殷止看她,而沈终南两人都看,眼珠子可怜巴巴地转来转去,整个氛围真是再糟糕也没有了。
“幽都和殷墟不会让活人留下不该有的记忆,等太阳完全出来,你们二人就不会记得这些了,”妲己施施然道,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不过只要你想记得,总会有些片段的,就像你向山谷呼喊时,它会送你点回响。”
褚颜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是与殷止视线相交:“殷公子……还是忘掉这几日发生的事比较好。”
她说得淡然,只是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远远天际泛光,殷止沉默半晌,低低地开了口:“若是我不愿忘记呢?”
这两人真是……
妲己无奈得紧,只得说道:“幽都现在不方便留你们了,我还要回去处理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她的衣袂翩飞在荒草上,很快便消失了。
这世上有很多个妲己,但真正的妲己只存在于她自己心中,不管后世的人如何评说,她已死在那个时代,伴着晚霞任后人随意添画。
褚颜张了张唇,正欲再次开口,一朵海棠花却随着风飘到了她的手上,她接住一看,脸色有轻微的变化。
那是九暝的传信,为了不让众妖察觉到她去了冥界,她留下了一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傀儡在人界晃荡。前几日她“回到”妖界后,那玄狐首领想来拜访,被九暝给拦在了门外,玄狐不依不饶,非要进去,口口声声说着什么“担心妖主的身体”,其实是对她本身是否还在妖界生了猜忌之心。
而且傀儡终究不像本人,若是久了,那玄狐首领必然会发现不对劲。
何况,桑百尺刚刚遁逃出冥界,想必会第一时间跟与他勾结的妖联系,褚颜必须尽快回到妖界,查看是否有鬼鬼祟祟、举止可疑之人。
“山高水远,终南,殷公子,就此别过罢。”褚颜丢下这句话后,然后就化成一团红雾散去了。
她走得如此决绝,也不知是生怕那二人挽留她,还是……怕她自己心软后悔。
褚颜留在殷止身上的痕迹只有那两截断掉的淄黑色发带,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沈终南一愣,慌忙之下对那片红雾喊道:“虽说人妖殊途,但殊途也能……”
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日光从连绵的山峰那边漫了过来,沈终南眼神恍惚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将整句话说完。
时辰已经到了。
等视线再次恢复清明后,殷止和沈终南两人,已经转换到了太平湾的城隍庙。
耳边是松涛般的海浪声回响,咸湿的气息顺着海风,灌满了两人的袖袍。
荒草丛生,香炉倾倒,蛛网结织——是一片破败的景象。
沈终南睁开眼,脑中一片混乱,他皱了皱眉,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过了半响,他望向殷止面无表情的脸,颇有些怅然道:“师父,我好像……忘掉了什么。”
殷止并未回答他,只是抬脚往庙外走去。
沈终南一怔,连忙跟上。
可是殷止还记得,全都记得。
是因为他喝了黄泉,还是因为……他也生出了“执念”?
碧蓝的海面像丝绸一样柔和,微荡着涟猗,从高处看,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初升的日光给海面镶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流淌着的海岸线在日光这样盛的清晨,也不由通体泛红,宛如一头巨蟒吐出的信子。
潮湿的带着谈谈的腥味的海风吹拂起殷止的黑发,他望着远处的海岸线,微微出神。
天地为逆旅,光阴皆过客,到底也不过是……殊途同归。
56. 护短
正是初秋,层林尽染,叠翠流金。
山脉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清风呼啸着吹动山川与林海,薄雾缭绕、白纱般柔柔地漂浮山谷之中。一丛白鹭弧光一样掠过水面,穿过流火般的乌桕林,飞向了风摇云涌的杉林。
这里是万妖谷,妖界灵气最盛、妖族汇聚最多的地方。
一条银缎带似的瀑布从山顶倾泄而下,撞在下方的巨石上,便飞花碎玉一般,茫茫的水雾之后,一前一后站着两个男子。
为首那位看着三十多岁,相貌端正,气势超群,眉宇间隐有傲气,一身玄色滚镶金边的华服;后面那人明显是他的手下或随从,规规矩矩地站在离他二尺远的地方,微颌着头。
此人正是玄狐一族的首领,雍成济。
雍成济一甩袖袍,右手拇指上那枚翠绿的扳指沾了几丝水汽,他神色颇有些不耐:“九暝,本座只是想来府上探望探望主上,为何不肯让本座进去?”
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不卑不亢,淡淡地道:“阁下还是请回吧,主上她最近闭关,不方便见客。”
九暝左半张脸上扣着个狰狞奇诡的银灰色面具,只露出右脸,他眼角如淡墨横扫,长而带翘,睫毛低垂着,遮住了晦暗的眸光。
“闭关?”雍成济显然不信对方的说辞,他转动着那只翠绿的扳指,“主上不是三日前刚回妖界么,怎么这么快就要闭关?可莫要糊弄于本座。”
他顿了顿,继续道:“主上此去人界已有半年,本座甚是挂念,特意送来了礼。闭关这事,可大可小,若是主上身体抱恙,这万年灵参,或许可助主上恢复一二。”
雍成济身后的随从立马会意,将手中那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根发着淡淡白光的灵参。
九暝心想,这哪里是来探望的,分明是来找茬的。
其他妖族都安安分分,唯独玄狐和赤狐二族,一直对褚颜有诸多不满。
玄狐、赤狐、天狐,这三族关系甚密,几个族长更是亲如兄弟,可自从一百五十年前,天狐一族因与人类勾结、篡权夺位失败导致满门被灭后,另外两族便一直对此心存芥蒂。他们一致认为只处罚主谋即可,但褚颜铁石心肠,狠辣又绝情,带着手下将天狐上上下下几千只狐狸一夜之间屠戮殆尽,鲜血染红了万妖谷中的西河湾,尸横遍野,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不但如此,褚颜还下令,若是有其他妖族替天狐求情,一律视为其党羽,格杀勿论。
如此铁血手腕,令众妖自然不敢再有言语。
而妖界不比人界,大部分妖无事时都在闭关修炼,这一修炼,少则几个月,多则上百年,相比起那些虚浮的权利地位,众妖都认为,还不如多长点修为法力、多活几百年来得划算。
前有碧眼蛇妖的蛇王渡劫失败变成焦灰,后有鹿妖一族的后起之秀在斗法大会上胜了比其修为高五百年的族长、取而代之。
天道无情,时运二字玄乎得很,谁也说不准。
而如此有闲心、经常往妖主府上跑的妖,也就只有玄狐和赤狐了。
九暝在心底暗自叹气,他半个时辰前给褚颜送了信,只希望对方能尽快赶回来罢。
除了他,并未有其他妖知晓褚颜去了冥界。
雍成济一双眼睛越过九暝,往他身后半掩的院门内瞧了瞧,冷笑一声:“九暝,你不过是侍奉在妖主身边的一条狗,主子不在,就把自己当主子了?”
听了这般侮辱之言,九暝脸色依然不变,还是往后一伸手:“阁下请回吧。”
“你算是什么东西?”雍成济一抬手,掌心下闪现银光,一把长剑随着那光芒出现在了半空中,“区区一只骨妖,也敢跟本座叫板?”
话音落下,长剑便朝着九暝当头而去。
九暝没料到雍成济竟然当真敢在妖主殿前对他出手,当即飞身避开,只是对方得寸进尺,丝毫不肯收势,五指一收,长剑便调转了方向,又朝着他胸口直刺去。
雍成济身为玄狐一族的妖王,修为深不可测,他速度太快,九暝眨眼间败退三招,哐当一声,脊背撞上了瀑布下的石柱。
他眸光一凝,那长剑已逼近了胸前两寸。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一道流火飞身而至,劈手挡在了九暝面前,只听得一声铮鸣,那把长剑被两根纤细的手指给稳稳架住。
褚颜一袭红衣如血,手指一用力,生生将那剑给夹成了两段。
这剑乃是雍成济的妖力所化,此时骤然被破,连带着他脸色也微微一白,“主上”两个字还未脱口,那抹红衣便闪电般朝他而去。
周围不知何时落下了大片大片的海棠花瓣,雨点一般四下飘散,细小的水珠折射着一线日光,投在了花瓣之上。
雍成济甚至还没看清,一截断剑便抵在了他的面门之上,剑尖离他颤抖的眼球不过毫厘之差。
他顺着断剑往上看去,越过红袖,目光落在了褚颜面无表情的脸上。
没等他开口说话,褚颜便收住自身的威压,漫不经心地用那截断剑往他脸上啪啪拍了两下,道:“看来雍族长度过雷劫后身手并未退步,我也就放心了。”
而后她便移形换影,闪身到了九暝面前。
和妖界各族的首领族长自称“本座”,“本尊”相比起来,褚颜可以说是十分平易近人了。
“主上。”九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朝她行了个礼。
雍成济这才回过神,他额角冒出了青筋,面皮抽搐两下,正想行礼,身边的随从却上前而去。
那是他新晋的贴身护法,唤作雍六——雍成济的每个护法都叫这个名儿,只是三个月前,上任护法在闭关时走火入魔,故而换了新的。
这护法修为高,身手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冲,不过雍成济向来用鼻孔看人看得惯了,身边的随从跋扈了点,那也没人敢说什么。
雍六还未曾亲眼见过妖主,但他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怎可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族长被人用断剑打脸,还是如此带着轻佻羞辱之意的打脸。
于是他想也不想就站了出来,中气十足道:“您虽贵为妖界之主,但怎可如此随意对待我们玄狐一族的妖王?”
这下,不仅是九暝眼神变了,就连雍成济的脸色也难看下去。
褚颜站在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扫了雍六一眼,忽地抬手,红雾从她手心闪出,瞬息之间便卷到了对方身上。
烈焰焚身般的剧痛瞬间贯彻全身经络,雍六顿时激出一口老血,只见一颗雀卵大小、周身泛着黑光的珠子便从他腰腹处浮了出来。
雍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他的妖丹被抓出来了!
褚颜将那颗妖丹吸过去,她捏着看了看,满意地点评道:“颜色还挺好看,我房中正好缺一颗用来照亮的夜明珠,这丹虽然暗了点,但撒点荧粉,还是勉强能用的。”
“主上,万万不可!”雍成济冷汗都要下来了,雍六修为足有两千五百年,算是族中不可多得有修炼天赋的小辈了,他可不能让他折在这儿。
雍成济朝雍六膝盖弯狠狠踹了一脚,迫使对方跪下,嘴皮子翻飞,又迅速道:“他之前一直在闭关,鲜少和人接触,不懂分寸,冲撞了主上,我回去后定好好罚他。主上,还望饶他一命!”
雍六面如金纸,七窍流血,一副下一刻就要翻着白眼晕过去的模样。
雍成济话说得好听,心里却在大骂褚颜下手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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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好歹也是他带在身边的护卫,虽然刚才的言行确实不妥,但未免过于不给他面子……
突然,他看向一旁的九暝,霎时反应了过来——好啊,这是在以牙还牙、护短呢。
雍成济心里一咯噔,笑还没扮上,便又听见褚颜说:“我最不喜欢有人动我的人。”
他一手按着雍六的肩膀,防止其栽倒,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道:“这不是……太想进主上府中探望了么,一时心急,以后断不会如此了。”
淡淡的光顺着他的手输进了雍六体中,对方总算不再痉挛了。
看来此去人界,褚颜必定又有所突破,上了一层楼,不然怎么一招就把雍六的妖丹给挖出来了。
妖族的法力深厚基本跟修为挂钩,不过也不可以一概全,若是得了什么大机缘,像是天地灵宝、高深法器之内,那必然更是如虎添翼。褚颜修为不过三千年,在像玄狐这样的大族里,顶多混个大长老当当,但是之前的斗法大会,也没几个大妖能从她手上讨到什么好处。
于是众妖猜测,必定是褚颜将前任妖主留给她的妖丹吸收为己用了,再加上百年前,前任妖主曾带着她四处历练,习了不少小门小路,故才如此厉害。
妖族所悟的术法都和本体息息相关,像是河精一族,天生就和火类术法犯冲;而花木所化的妖,则可吸收草露云雾灵气——正是五行相生相克之理。
雍成济近几年一直在苦练冰系咒术,尤其是那招“千里冰封”,需要耗费极大的妖力,他练了这么久,也只能堪堪冻住一片湖。
要是他知道褚颜只练了不到一个月,就能达到和他一样的程度,恐怕会被气得吐血。
褚颜扬着眼梢,似笑非笑地瞥了雍六一眼,这才将那颗妖丹送回他体内。
雍六又喷出一口血,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缓过来,拖着两只面条一样的腿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雍成济知道褚颜这是在杀鸡给猴看,脸色愈发冰冷:“恭喜主上三日内便出关,本座还有其他事,便告退了。”
说罢便想拂袖而去,但却被褚颜叫住:“雍族长不是说送了万年灵参来么,不打算留下了?”
雍成济脸绿得跟吃了苍蝇似的,他将那盒灵参扔出去:“还望主上收好。”
一旁的九暝伸手接住了盒子。
雍成济带着雍六,两人悻悻离去,很快消失在了石阶尽头。
褚颜打开盖子看了看那只灵参,不过是一簇粗大的根须,并不是主参,虽说确实有万年,但实际药效只怕是五千年都嫌多。
“把这东西拿去给舞七磨牙吧,”褚颜合上盖子,望向九暝,关切道,“可曾受伤?”
九暝摇摇头,语气和煦如春风:“并未。”
他本体是一只骨妖,诞生于万妖谷的地缝之中,生来的职责便是侍奉妖界之主,以前一直跟在褚千袭身边,而后是褚颜,可以说,他是亲眼看着褚颜长大的。
褚千袭有事不在府中时,便是九暝在照顾褚颜,而对方也极为亲近于他。
九暝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在收到主上的回信时,我便派了人去各界门出入口蹲守,安插在各族中的眼线也有所行动了。”
九暝向来办事周到,多谋善断,褚颜点了一下头:“我还是不放心,九暝,你一会儿去落渊看看。”
九暝:“是。”
落渊是妖界最大一处界门,位于西河湾和山峰的峡谷处。
对于众妖出入界门,褚颜并没有对其施加约束,毕竟出界的妖只是少数,妖魔道并不好走,入世便是入劫。大部分妖心里都有数,那些想投机取巧靠吸食人类血肉精气增长自身修为的,基本都挨不过几道天雷。
57. 无色狱
作为众妖之主,褚颜的宅邸理所当然在万妖谷灵气最为浓郁的主峰之上。
整片建筑群明朗壮丽,用墨玉链托举在半空之中,琉璃碧瓦、白银飞檐,山涧间、岩石上、松林中,无数条丝带般的瀑布蜿蜒垂落,漫着一股浮光掠影似的仙气。
前三宫高大辉煌,装饰典雅,不过都落了锁;后三殿帷光熠熠,以精妙取胜,游廊相连。
这些都是褚千袭以前布置的,那位喜欢精巧华美的东西,于是褚颜便也留下了。
九暝走后,褚颜便独自进了殿内。
她并未去主殿,而是来到偏殿,尽管离开半年之久,但处处都干净整洁,不见一丝灰尘。曲折幽长的回廊上挂着无数盏风铃,风铃轻撞,发出玉石般的声音,重重纱幔随风轻摆。
褚颜刚走进廊中,一个白绒绒的身影蓦地从墙顶冒出头,自上而下地窥过来,而后两只金色的眼睛倏地睁大,如离弦之箭一般朝褚颜挑跳了过去。
“嗷嗷嗷!”那东西张嘴乱嚎一阵,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她怀里,脑袋拱来拱去,亲热无比的模样。
是舞七。
半年未见,她还是未能化形,连人言也未曾练出,只会张着尖尖的嘴一通乱叫。她毛发极为蓬松,像一团软乎乎的白云,一对毛茸茸的狐耳一颤一颤,很是讨人喜欢。
褚颜把在她身上乱蹭的小狐狸提着后颈拎起来,无奈地看着红衫上的几点泥渍:“又去哪里打滚了?”
舞七一双眼瞳亮晶晶的,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正在被责问,反倒是伸出舌头哈着气,模样憨厚又纯真。
褚颜时常觉得她不是养了只狐狸,而是条小狗。
她弹出红光送进舞七身体中转了一圈,继而脸一沉,问对方:“修为怎么半点也没长进?”
舞七又嗷了两声,鸡毛掸子似的尾巴隔着衣袖在褚颜手臂上扫来扫去。
褚颜觉得有些痒,便将她放了下去。
舞七眯着眼睛,绕着她的腿不断挨蹭,蹭够之后又翻身躺倒,肚皮朝天,四只短短的爪子滑稽地晃来晃去。
褚颜不为所动,没有伸手摸这洒撒娇的小狐狸:“我离开殿内半年,可是一点儿也不曾修炼?”
舞七一听这话就焉了,表情很是委屈,金色的眼睛里浮出几丝心虚,又继续用小胖爪去轻轻挠她。
舞七每日在后山撒泼,在泥潭里滚了一身泥后,又扎进碧潭里抓鱼吃,接着去追那些飞舞的小虫子,四处玩耍,好不快活。
九暝要处理族内事务,没时间陪她玩儿;盛羽也要修炼,好在舞七自娱自乐,倒也不算无聊。
这时,一个青年从游廊那边走了过来,他一袭艾青色衣衫,左臂衣袖上有三圈银线绣的精密纹路。
青年脸颊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不过模样生得极好,有股子清贵的阴柔气。
“盛羽。”褚颜见到他便笑了。
盛羽当初也是被褚千袭捡回来的,是一只莲花妖。那些曾受过褚千袭恩惠的妖,都并未跟在褚千袭身边,唯有盛羽一直侍奉其左右。虽然他修为有三千多年,但是他的修炼天赋却不算高,会的术法也就那几样,若是让他和比自己低一级的妖斗法,他都未必斗得过。
他在历化形劫时,不慎被一道天雷劈中,没有余力再去接第二道,但就在他奄奄一息之时,褚千袭路过并救下了他。
盛羽心怀感激,在得知褚千袭是妖主后,更是主动想跟随在对方身边报恩,他知道他修为太低,对方也并不需要他的保护,故而自愿说只要留在府上当一个下人就知足了。而褚千袭心软,便留下了他。
就这样,盛羽在这处宫殿中待了几百年之久,哪怕现在褚千袭已经不再是妖主,他还是一直在这殿中,修炼之余没事时便打扫打扫卫生,也算是清闲自在。
而且也是他在一直照顾舞七。
盛羽将舞七抱起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皮毛,对褚颜笑道:“主上可算是回来了,这半年中去了何处游历?可曾遇见什么趣事?”
褚颜回道:“哪里有什么趣事,只是去了一趟西域罢了。”
“西域?”盛羽还是很感兴趣的模样,“听闻人界西域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不知是真是假?”
两人扯了一盏茶时间的闲话,随后盛羽才抱着舞七,去了偏殿外的宅院。
褚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弥漫上几丝复杂。
她其实知道,盛羽一直都不太喜欢她。
原因无他,褚千袭“偏心”得太过明显了,都是被捡回来的小妖,而且本体又都是花,两人难免不被作比较。
盛羽跟随褚千袭已有六百年,而褚颜却不过短短十几年,虽然褚千袭给了他很多珍奇灵物助他修炼,但却从未带他去过人界。
与其相反的是,褚颜却是一路在褚千袭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不管去哪里,对方都会带着她。
尽管盛羽从未在明面上表现出对褚颜的嫉妒,每次见她也总是温声笑语的,没朝她冷过脸,但褚颜就是觉得,盛羽将她放在一个很尴尬遥远的位置——虽然他面对任何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不过不喜欢也并不代表厌恶于她,或许……盛羽只是想得到褚千袭更多的关注罢。
艾青色的人影一直走到院子深处,才停下脚步,院墙一侧有条小溪缓缓地淌过,另一侧则是一大片松林,安静极了。
相比起那些富丽的殿院,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简陋了,不过盛羽倒还挺满意。
院门口挂着两盏长明灯,细碎模糊的光影洒落在他脸上,他放开舞七,对其好好教育了一番,便将对方放到地上。
舞七对他吐了吐舌头,而后身形一虚,背影如白云飞卷,转瞬已去数丈之外,溜进了松林深处不见踪影。
盛羽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这小狐狸,倒是把学来的术法都用在了这些取巧的地方。
忽地,他手心里亮起一道光,是片细长树叶的形状,那光点忽明忽暗,就像人的嘴在说话时那样开合。
盛羽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光灭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并未回复那人的传信,反倒是进到堂中的竹榻上打坐。
直至过了一个时辰,盛羽才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后,便飞身掠起,他脚尖点在墨玉链之上,纵身飞上一座悬浮的小山,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便没了人影。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琉璃宫灯映出明亮的光,褚颜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正在假寐。
那石头莹白如雪,无一丝杂色,像是一块玉,它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无数纵横交错的链条之间左右移动着,近在咫尺的天穹和苍茫巍峨的山巅如镜面般映在那玉石之上。
褚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睛,从石头上跳下来,对上九暝的面孔。
“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古怪之人吗?”
九暝:“主上,请随我去无色狱一趟。”
说着,一道显形法阵顿时在身侧铺开,裂缝后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轮廓是用灰色勾勒的,皮肤是用黑色涂抹的,黑白两色衬得上方的天空是惊人的白,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色,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跪倒在地面上。
无色狱是一处刑罚之地,被历代妖主用作惩罚关押那些犯了重罪的妖,里面白山黑水,除此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颜色。
“这妖在落渊处鬼鬼祟祟,行踪可疑,似乎是想出界门,”九暝将那个昏倒在地上的人拽起来,“而且身上还带了不少法器。”
褚颜掐着那人下巴看了看,是个相貌普通的男人,面生得很,她往对方额头上送入一道红光,片刻后,沉吟道:“是玄狐一族。”
“难道真是玄狐和桑百尺暗中勾结?”九暝反应了过来,“前脚桑百尺受伤,雍成济后脚就来了,难不成……他们是想拖延时间?”
褚颜缓缓摇头:“太明显了,按理说,妖界并未有人知晓我去了冥界,就算桑百尺传信于此人,也只会在信中提到‘幽王的手下发现了我们的计划’,将我当作是鬼,那雍成济吵着闹着要见我,想必只是为了确认我是否回到了妖界。”
“而且那人应该是用分身与桑百尺联络的,并未出界门,”褚颜继续道,“这人多半是个替死鬼。”
桑百尺计划失败,昆仑镜并未出现在冥界,他被褚颜重伤,需要疗养生息,短期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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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异动,顶多向对方传一通信告知情况即可;而这“叛徒”却故意往界门跑,这不是明摆着想让他们看见么?
九暝提着玄狐的后衣领,道:“主上,不然我将他叫醒?”
褚颜抬手一挥,一道光钻进了玄狐身体中:“问是问不出什么的,还是用搜魂术吧。”
随着咒光没入,玄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接着他睁开了眼,只是眼睛中没有黑眼珠,只有眼白。
“认识桑百尺么?”褚颜问道。
“认,认识……”玄狐木然答道,“桑氏一脉的净妖师。”
褚颜:“你去落渊做什么?”
“出界门……我,我……要去见他,告诉他我们下一步的计划。”
“我们?”褚颜听出了关键,“除了你,还有谁?”
玄狐结结巴巴道:“不知道……没见过,每次那人都用……用黑雾把自己包裹着。”
褚颜想起壁阳城中那道灰白色的模糊人影,确实是从桑百尺的召唤阵中冒出来的。
“赤玄令阳卷,可是在你们手里?”
赤玄令分为阴阳二卷,阴卷封存在人界世空寺,阳卷则被褚千袭收存,然而在一百五十年前那场妖族变故中,阳卷丢失,不知所踪。
而前不久,赤玄令阳卷现世,却被桑百尺交给了妖族叛徒。
若是阴阳二卷合体,可用其打开三界之门,不受限制。
玄狐猛地一抖,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合数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九暝见他如此模样,沉声道:“他被人下了禁制。”
褚颜也没有心情再问下去了,对方话语中的诱导性过于明显,那些说辞想必也早有人教过他,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于是她撤了搜魂术,玄狐抖了两下,便又晕倒过去。
“扔回原地吧,”褚颜冷漠道,“故意把这狐狸送过来给我们当枕头,看来那人对我们的身份一清二楚。不过也是他自作聪明,我们这边还什么都没动呢,他就急急忙忙地想当那条惊蛇了。”
九暝皱眉道:“主上的意思是……”
“连这点气都沉不住,看来那背后之人也翻不起多大的水花,”褚颜没了兴致,她打了个哈欠,“这几日让玄狐内的眼线好好留意罢,那些狐狸真是一日也老实不下来,成天作妖。”
她说完,便化成红雾离开了无色狱。
接下来的几日,妖界一片风平浪静,没有妖出界门,各族内的眼线也并未有其他发现。
褚颜本以为她能得到几分安散闲适,没想到“麻烦”却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
那些妖听说妖主出关之后,顿时闲不住了,伸冤的,叫屈的,全都一股脑地找了上门。
首先就是蜘蛛精和蜈蚣精,那两族的首领为了争夺地盘大打出手,那蜘蛛精打输了气不过,来找褚颜给他评理,又哭又闹的,褚颜看得心烦,干脆把那蜈蚣精召了过来,让他们两个再斗了场法。不出意料,蜘蛛精又输了,只好忍气吞声哭哭啼啼地走了。
接着是只王八妖,此人作为河精一族的大长老,本应身份崇高富贵逼人,无奈他长相奇丑,小鼻子小眼,下巴还有点地包天;这都不说了,此人还是个秃子,头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头发,露出来的头皮泛着油光,能当镜子使。在个个长相不俗的妖界,像他这款,就算实力再高,也是注定不会被人倾心的,于是王八妖来找褚颜了,说是希望对方给他找个媳妇儿。
褚颜忍住把那人一脚踢飞的冲动,微笑着对他说,成亲不是妖一生的目标,修炼才是。无奈那王八妖不依不饶,一副赖着不肯走的模样,褚颜只得给了对方一颗美容丹,那王八遂才高高兴兴地离开,一回洞府就开始了闭关。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隐瞒真身和美女蛇双修、却在事后被发现是头健硕且浑身长满体毛的黑熊精,欺压低等妖族被举报后倒打一耙的猪妖,渡了四五次雷劫都未能化形前来求赐灵丹的琵琶精……褚颜的日子过得可谓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真的很想撂挑子跑路,这妖主爱谁当谁当去好了,最后九暝百般抚慰,好说歹说,总算把人给稳住。
58. 前尘
妖主殿后山——
海棠浩瀚似海,漫山遍野,灿烂至极的绯云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一阵风来,落英缤纷,无数血滴似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褚颜脚下。
而在一处泉水下的那株海棠树最为繁茂高大,枝头上坠满了密密层层的深红色的花,在日光下宛如一座喷花的飞泉。
泉水温滑清澈,像块碧玉嵌在树下,表面浮着一层海棠花瓣,袅袅热气从泉中升起——这是温泉水。
褚颜走至海棠树下,伸手抚上树干,她闭上眼睛,脖颈上蔓开妖异的红色纹路,随着妖力的注入,树干上展开了一道人高的入口。
她进入其中,顺着玉阶一直往下,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来到地宫。
随着褚颜往深处走,廊道墙上的灯盏自动亮起,照亮了走廊尽头的那扇巨门,这道门也是用白玉浇筑的,静静地矗立着。
她久久凝视着那道巨门,终于还是将其推开。
褚颜对面的那张冰床上,睡着一个女子——至少看上去是睡着了。
开门带起的风拂起那女子的发,露出那张玉人一样的脸,斜长的丹凤眼安静地闭着,长长的睫毛打下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地翘起,像是沉迷在梦中幸福无比。
如果这时还有其他人在这地宫之中,定能一眼认出,此人便是妖界上一任妖主,褚千袭。
她既没有被九天玄雷打得魂飞魄散,也没有如谣言中那般被褚颜给剁碎吃了,而是被褚颜给藏了起来。
藏了足足有一百五十年。
褚千袭和着青衣,身体放松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
褚颜在她身边蹲坐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皮肤很柔软,只是过于冰冷。
对方修为尽失,元神被毁,魂魄离体——是褚颜用了秘术,强行将她的魂魄留在了躯体之中。即便如此,褚千袭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昏睡,而褚颜每过十几年会强行唤醒她一次,只是鲜少成功,大多数时候还是失败,算起来,褚千袭在这一百五十年里,也就醒过三次。
褚颜从怀里取出了一只瓷瓶,将里面的白色液体小心翼翼地喂到了褚千袭嘴里。这是她在人界西域的天山上采摘的万年雪莲,可以稳固神魂。
接着,她开始往对方体内注入妖力。
褚颜眸中亮起赤色,红雾不断翻滚,像浓云那样将褚千袭团团包裹了起来,与此同时,一颗淡青色的珠子也从她身体里冒了出来,转了两圈后,钻到了褚千袭丹田处。
那是褚千袭的妖丹。
褚颜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红色的纹路从脖颈一直爬上脸侧,就连她眼尾处都蔓延开了蛛网状的血痕,妖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大量抽空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她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全身的经脉好似被一把钝刀生生挑断、又缝合起来,就这样不断重复。
而她的身体也在不断变小,最后缩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
即使褚颜知道,唤醒褚千袭的可能性极为渺茫,但她还是会去尝试。
她嘴唇血色尽失,眼角下那颗朱砂小痣也黯淡下去,指尖不断颤抖。
终于,褚颜坚持不住了,往地上栽倒过去——就如同无数个以往那样,她因为妖力耗空而晕倒在地宫之内,等再次醒来时,看见的还是褚千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孔。
但这时,一双苍白的手却从红雾后伸了过来,将虚弱的褚颜给扶住了。
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慢慢眨了两下,接着漾开一点笑意,半分无奈,半分心疼——褚千袭醒了。
“你这孩子,不是说了别用这种过于极端的方式叫醒我么?”褚千袭坐起身,让褚颜的头靠在她腿上,“经常这样透支妖力,会导致你的修为倒退的。”
褚颜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在看清对方的脸后,却轻轻笑了,表情透出几分孩子气。
“嘘,先别说话,”褚千袭替她擦去唇角的血迹,“缓一缓。”
褚千袭对褚颜而言,是姐姐,是师长,更是朋友——褚颜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唯独会听她的话。
可是褚千袭每次醒来的时间还不到一炷香,之后又会继续陷入沉睡。
褚颜眼角的血痕淡了些,她回握住对方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褚千袭笑着抱住她,调侃道:“我们的妖主大人怎么还是没长大?”
一百五十年前,褚颜还是跟在褚千袭身边那个无忧无虑的小花妖,身边总有人给她撑伞,她不需要也没必要去学着那些大人之间的虚假做派,她可以一直躲在褚千袭身后,用最敏感最天真的眼神去触碰这个世界,永远充满诚挚的好奇,永远无限柔软地捧接万物的坠落。
可惜世事无常,云谲波诡,在那场妖界变故之中,褚颜失去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曾经那把坚不可摧的大伞轰然倒塌,只留她一个人伶仃地站在暴雨之中,一夕之间,她从云端跌落到谷底。各方动荡不安,对妖主之位虎视眈眈的众妖、褚千袭昔日的仇人也找上门来……褚颜几乎是被逼迫着踉跄成长。
没人知道那个被泡在蜜糖罐子里的小花妖是如何一步步地踏过累累的尸骨、在万千滞碍中斩出了一条血路的。
云开雾散后,褚颜回头再看满地荆棘,依然精疲力竭。她时常会坐在妖主殿飞檐之上发呆,夜空黑黢黢的,她置身于水殿华楼,无处不美,无处不合她心意。只是四下无人,头顶也无光,月亮已经被关进了酒壶,以至于对影成三人都是奢求。
如今再面对褚千袭带着笑意的脸,褚颜心乱如麻,所有漫到嘴边的句子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褚千袭抚摸着她缎子般的黑发,问道:“颜儿此去人界,可曾找到了那人的转世?”
褚颜没有抬头,手指收紧,抓住了对方的青衣,片刻后,才答道:“找到了。”
见她这般不对劲的模样,褚千袭又问:“既如此,怎么还闷闷不乐?”
“我吞了他一盏魂火,与其说他是被我吸引,不如说他是被他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吸引,”褚颜呼出一口气,也不知是是说给褚千袭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语气有些落寞,“换做是任何人,他都会……”
褚千袭打断了她的话:“两个人互相吸引,哪像你说得那么简单?其中的因果缘分,可复杂了。”
褚颜不由抿紧了唇。
“不过你吞了他的魂火,却将你自己的一缕精魂封进了匕身海棠之中,那匕首时时刻刻被他带在身上,也成为了他护身的武器。”褚千袭安慰她。
那把匕首乃是上古邪物,在人间做害时被褚千袭用强大的符文封印,之后她将这匕首赠予褚颜,“海棠”二字,正是褚颜亲手刻上去的。
褚千袭陷入沉睡之后,褚颜便将自己的一缕魂封存在了匕首之中,然后将其送出了界门。这把匕首无论几经辗转,最后都会替她找到那人的转世,并且匕首海棠只会认那人为主。
褚颜想到这里,弯了一下唇角,只是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也算是我们互相扯平了。”
褚千袭却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在安静的地宫中清晰可闻:“他肉身所遭受的痛苦,会分毫不差地传到你的身上,这如何能算是扯平呢?”
此事说来话长,需得从褚颜的诞生之地谈起。
她并未长于妖界,而是生于人界荒北,那里乃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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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之地,终年不见日光,冰雪遮天蔽地,狂风呼啸,没有任何人类居住于此。
而就在那样的极端天气之下,在一处冰缝之中却生长着一株丈高的海棠树,枝叶繁茂,翠色欲流,瞬间便俘获了褚千袭的眼,她冒着暴风雪,下到了冰缝里。
褚千袭原本是听闻荒北有奇兽出没,那兽身披五彩霞光,形同马驹,额上还生有一只雪白如骨的犄角,褚千袭向来对这些稀奇东西感兴趣,便只身一人前往此地。结果奇兽没找到,她反倒是在漫天的风雪中迷失了方向。
就在她正欲返程离开时,却不期然看到了一颗绿树,这如何能不让她欣喜意外?
待走近了,褚千袭才看清,原来在那株海棠树的冰层下面,还燃着一小簇熊熊的地火。
冰与火、白与绿,此等奇景让她看得啧啧称奇,诞生在这种地方的海棠树,说是天地灵宝也不为过。于是褚千袭走上前去,想将这棵灵树砍断,用来炼宝。
待一簇青光钻入了树身后,她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没想到这树看着瘦弱纤细,却已经长了两千年。
万物有灵,修行不易,褚千袭思虑片刻,对海棠树说道:“虽有地火孕育,但此地极寒,你若是长久待在这里,始终无法开花,我带你出荒北可好?”
虽说她是在询问,但树显然无法回答,因此褚千袭便施法,将海棠树整株挖了出来,树根上沾着冻土和冰晶,她抖了抖,便将树扛在了肩上。
可惜的是,树根一离土,那团地火便熄灭了——此火和海棠共生共荣,为彼此提供灵气,此时树被挖,地火便也不复存在。
风雪又大了起来,褚千袭扛着树飞出了冰缝,她身形纤瘦,怎么看都是一个跑两步就会气不匀的普通女子,但她却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带着这树一连疾行了千里。
褚千袭将海棠树栽种在了人界一处灵力充沛的山谷中,又给其浇灌了灵液,而后她拍着树干,语重心长道:“小树啊,这可是能助你生出灵智的好东西,你可别浪费我一番心意,快快长大开花吧。”
按理说一棵树能生长两千年,放在妖界早就能化形了,哪怕是在鸟不拉屎的荒北,那也至少能生出灵来。但这棵树倒好,如果不是周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仙灵气,乍一看就跟普通的海棠树没任何区别。
褚千袭检查了半晌,最终得出结论,是这树太懒了,从未主动去修炼过,只靠着吸收地火和风雪的微薄精华生长。
给其喂了灵液后,褚千袭留下句“每百年我会来看你一次”,便离开了山谷。
春去夏来,四季更迭,沧海变成了桑田,旷野也建起了城邦,这一等,就是千年之久,褚千袭来了十次,每一次都带了不少灵药,喂给那海棠树,奇怪的是,这树却迟迟不曾开智。
“奇了怪了,”褚千袭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愈发执着,一副不把这树弄出灵智来不肯罢休的架势,她绕着树转了两圈,恨铁不成钢道,“现在正是人间四月,百花齐放,别的海棠都在开花,你呢?你看看你,这么懒散,都把灵液喂到你嘴边了,你都不知道吞。”
海棠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随着清风微微晃动着树叶。
离开荒北的千年中,这树比原来粗壮了两倍不止,郁郁葱葱,翠叶晶莹,像一把亭亭的绿伞。
褚千袭坐在树荫下打了个盹,养足了精神,又离开了。
这之后,又过了一百年。
那是个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的初夏,蝉鸣聒噪,清澈的日光穿过细密的海棠叶,在松软的草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
这山谷位于一处悬崖之下,千年来都无人涉足,只是在今日,却闯进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59. 众生相
一只黑色的靴子从碎石上蹒跚踩过,在草叶上落下一串淅淅沥沥的血迹,随着胸口剧烈起伏,更多的血从腹部的伤口中渗了出来。
那是个生得极好看的青年,只是他面无血色,嘴唇更是乌紫发黑,显然是中了很深的毒。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停往下淌,他一个趔趄,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了一株大树之下。
正好是那株因为太懒而迟迟无法化形的海棠树。
青年的血流到了树上,顺着棕褐色的树皮一直淌到树根,眨眼间便被其吸收了。
只是青年身受重伤,命若悬丝,全然没注意到。
他今日本是来见他的旧友,没曾想旧友居然背叛了他,与仇家串通一气,给他下毒后欲图将他杀害。他强撑着一口气,耗光了内力将那些人击退,而后一路逃至这山谷。
虽然他点了自己身上的几处大穴,但显然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他经脉寸断,内脏受损,喘息间血沫顺着嘴角不断往外冒。
眼前好似出现了重影,青年眼皮颤抖两下,便昏倒过去。
他本以为他就会这么死去,但谁曾想又醒了过来。
已经是傍晚,天穹呈现出一种明丽的蓝色,群山在夕阳的照射下,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而青年腹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他茫然地往伤痕处望去,只见那里贴了几片绿色的树叶,约莫是时间太久,叶片已经被染成了锈红色。
这是……海棠叶。
青年下意识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他所倚靠的树木原来是一株海棠。
而周围并没有人,难不成是这树替他止的血?
这想法着实荒谬,青年摇了摇头,微微往后又靠了靠——夕阳太过刺眼,照得他很不舒服。
下一瞬,头顶便发出了簌簌的声响,几根枝条往前探了探,替他遮住了那道金红色的日光。
青年满脸惊愕,饶是他再迟钝,此时也察觉到了这并不是一株普通的树,而是有灵智的妖树;它也并不是为了给他止血,只是在吸食他的血液。
但奇怪的是,他心底并不害怕。
青年就这样躺在树下,又睡了过去。
他的伤口并未愈合,反而开始化脓发炎,毒药已深入他的五脏六腑,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回天之力,他全凭一口微弱的气在吊着,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永远地闭上眼睛。
青年开始反反复复地发起热病,嘴唇上全是干燥的死皮,每呼吸一下,五脏六腑中都泛起难以言喻的痛楚,海棠树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难捱,于是将接来的露水倒进他的嘴里。
只是它不懂得该如何照顾病人,水倒得太急,反而将那人给呛醒了。
青年下巴上沾满了干涸的污血和露水,他拽着海棠树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枝条,愣了两秒,突然嘶哑地笑了起来。
他问道:“现在正是海棠盛开的季节,可你为何……不开花呢?”
海棠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似乎在这之前有一个女子也曾这般质问过它,它羞愧极了,抖动着树叶,表示它自己也不知道。
人和树是无法对话的,青年误会了它的意思,还以为它想将更多的露水抖下来,便阻止道:“谢谢你……我不渴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昏迷不醒,只有极少数时候有意识,为了保持清醒,他一直攥着海棠树的枝条,一边轻轻摩挲着枝条上的绿叶,一边同这棵树讲述一些人间的故事。
他讲得极缓,极慢,开口说话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是件相当耗费体力的事,他已经油尽灯枯,几乎是在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海棠却感到很高兴,于是也用叶子蹭了蹭他,它太寂寞了,很希望有人能陪它说说话,哪怕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倚靠在它身上也是好的。
可是,青年的伤势越来越重,终于,三日后,他死了。
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还保持着半躺在海棠树下的姿势,手心里握着一片碧绿的树叶。
海棠却很奇怪,为什么这个人类突然间就不说话、也不再呼吸了。
它等啊等,等了一天一夜,期间不断用树枝去戳他的脸,可对方依然半点反应也没。
海棠十分难过,百年风雨,不过是稻子熟了五十次,对于妖只是眨眼一瞬,但对人类而言,却是蹉跎一生。
它就这么在山谷中静默伫立,寒来暑往,霜凋夏绿,不知山中日月几何,直到这个人的出现,于是凝固停滞的时光开始流动。
海棠本来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看日出日落的,可青年还是丢下它走了。
会不会是因为它不能开花,所以……所以他不喜欢它了?
那时,海棠还没有“死亡”这个概念,它也不曾知晓这个青年的面貌,他在它眼中,只是一团白色的柔和的光,但现在那团光越来越淡,很快就要完全散去了。
它喝了青年的血才生出了灵智,尽管它在极力控制,但出于妖物的本能,海棠还是开始吞食青年的血肉,并在无意间将对方还未散去的那盏魂火也给一并吞噬了。
它迫切地想要开花,因此更加努力地吸收天地精华。
百年后的某一日,海棠终于开花了,花妖化形。
大簇大簇比血还艳丽的花朵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上,开得那样繁茂,那样尽兴,无论谁看了都会夸赞一句,好漂亮的海棠。
远在妖界的褚千袭也感受到了,只是她当时被妖界诸多琐碎事缠身,又过了几日,才出界门。
而在这百年之间,有一个族群为了躲避战乱,来到了这山谷之中,结庐而居,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小村落。
刚过清明,乡里人都换上了轻薄的单衣,好方便下田干活儿。
狭窄的田埂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正互相追逐打闹着,跑在前面的男童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不时回头对身后的小女孩做着鬼脸:“来追我呀!嘻嘻嘻你要是追不上我,这串糖葫芦就是我的了!”
小女孩一张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狗蛋!你站住别跑!”
“傻子才站着不跑让你追!”
两道小小的身影追逐着,很快就顺着山路跑到了树林深处。
狗蛋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在他身后的小女孩一时没注意,猛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哎呀!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小女孩儿捂着被撞红的额头,抱怨道。
“嘘,二丫,你看!”狗蛋举着手,朝前面指了指。
“什么呀?”叫做二丫的小女孩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海棠树上,有一道小小的红影。
两个小孩儿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害怕。
“狗蛋,我想回去了。”二丫扯了扯男孩的袖子,小声道。
“别怕,有我在!”狗蛋拉着二丫的手,“我们去看看。”
两人慢慢朝那道红影靠近,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童正躺在树上睡觉。
“你是谁?”狗蛋大喊了一声,“你为什么睡在树上,你没有家吗?”
女童听到声音,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她瞧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白净的小脸带着一点淡淡的粉,左眼下还有一颗小红痣,看起来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
两个村里的小孩子都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当下都呆滞在原地,愣愣地张着嘴,看起来滑稽极了。
“你们又是谁?”女童撑着下巴,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亮几分。
“是我先问你的!”狗蛋吸了吸鼻涕。
“我?”女童有些惊讶,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你怎么会没有名字?”二丫显然不相信,“每个人都有名字的!你爹娘是谁呀?”
“我也没有爹娘。”女童歪着头打量他们,两条小腿一前一后摇晃着。
“她好可怜啊,没有名字,也没有爹娘,”二丫低声在狗蛋耳边说着,“让她跟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两个人还在小声讨论着,就听见树枝被踩碎的声音,一转头,就见那娃娃似的女童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她咬着手指,声音软软的:“这是什么呀?”
甜腻的香味钻到她鼻子里,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好甜的味道,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甜的气味。
“这是糖葫芦,很好吃的,”狗蛋犹豫了一下,把那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递到女童面前,“给你吃,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真的?”女童一脸惊喜,“那你们会经常来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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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便从衣袖里掏出两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那是被透明的树脂包裹起来的海棠花,精致极了:“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们!”
小花妖和新交的两个朋友在山谷里玩儿了一整天,直到傍晚,那两个孩子才恋恋不舍地向她告别。
而那对孩子的娘,正满脸焦急地在家门口转来转去,不住地念叨着:“这两个挨千刀的,怎么还不回来?!”
正说着,就瞧见夕阳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往这边走,村妇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她抄着扫把,气势汹汹地赶上去:“野哪儿去了?不帮家里做活儿就算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娘!娘你听我说!”狗蛋头上沾满了草屑,身上的衣衫更是被挂破了好几处,“我今天遇到了一个长得好漂亮的妹妹!”
“什么妹妹,什么乱七八糟的?”村妇看见狗蛋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视线一转,见连平日里爱干净的二丫也是灰头土脸的,心下更是不耐烦,正准备好好收拾这两个小兔崽子,就被狗蛋的下一句话吓得魂都飞了——
“她好厉害啊!居然会飞,还能让花瓣跳舞,娘,这是什么新的戏法吗?为什么县城里那些耍猴的不会变?”
“造孽啊!”村妇大惊失色,她紧紧拽着两个孩子的手,“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等两个孩子回答,她又朝地上呸了两口,脸上又惧又恨:“居然遇到这种晦气的东西!快快快,赶紧去村外的寺庙,找大师去求个符!”
“娘你在说什么啊?”二丫仰着脸,“我们还能去找那个小妹妹玩儿吗?”
“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断你们的腿!”汪大婶面如金纸,“那是会吃人的妖怪!这次没被吃是你们运气好,太可怕了,后山里居然有妖怪,太可怕了!”
一连七日,那两个孩子都没有再来这山谷深处。
小花妖坐在树上,将手中最后一片花瓣扯了下来,满脸失望。
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要失约?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两个孩子给她的糖葫芦,她没舍得吃完,还剩下三颗,用树叶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存放着,但这会儿已经坏掉了,干瘪的果子有发霉的趋势。
那股香甜的气味仿佛在鼻尖萦绕,小花妖捻起一颗山楂果看了看,白净的小脸皱成一团。
“喂,这种东西吃了会拉肚子的。”树下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小花妖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女子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小花妖只是恹恹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没礼貌的小鬼。”那女子正是褚千袭,她见这小花妖并不认识她的模样,倒也不恼,脚尖一个点地便轻巧的上了树,坐在了她身边,目光在她左眼角下那颗朱砂小痣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往事重回心头,神色有一瞬间的恍然。
“你吃了我那么多天材地宝,总算化形了。”
此话一出,小花妖脸上的表情一凝。
她脑袋里涌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她试图将其拼接在一起,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她捂住了头,喃喃道:“化形……我,我好像吃了一个人……所以我才能化形。”
褚千袭闻言也是一惊,难不成她就来迟了几日,这小花妖就去祸害人了?
她一把抓住了小花妖的手腕,将妖力送入了对方的身体,在看到一盏属于人类的魂火后,她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难怪这小花妖的妖气淡到连她都几乎无法察觉,原来是和人类结了缘。
“你以后的劫难,都会和一个人类有关,”褚千袭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正视着小花妖的眼睛,严肃道,“事情已成定局,算是孽缘,我帮不了你。”
褚千袭将安魂铃给了小花妖,这铃铛可以修补神魄间的裂缝,以防那盏人类魂火和其本身相冲突。
接着褚千袭伸手在小花妖额头上点了一下,一道青光瞬间隐没在对方皮肤里:“‘颜’,即为‘面’,众生之相,这是我给你的名字,你以后就跟着我了。”
褚千袭回忆到此处,神色怅然,瞳孔深处映出空气中安静的浮尘,半晌,她才缓缓地松开褚颜的手指。
“你们会永远互相亏欠,永远彼此束缚,永远……藕断丝连。”
60. 蝶妖
“云起大师他……”
褚颜斟酌着继续开口,却被褚千袭打断:“不必谈论那个人,我好不容易醒一次,不想将时间浪费在那人身上。”
褚千袭这一生都活得潇洒恣意,唯独云起此人,是烙在她心底的一道疤。
无法愈合,也无法填满。
她以为她早就将那个人给忘了,然而却在听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心脏还是微不可察地抽痛了一下。
褚颜默默住了嘴,接着开始讲起最近妖界的局势,包括半年前在万妖谷地缝中捡到的舞七,桑百尺和冥界,妲己和幽王……以及昆仑镜。
她语速不快也不慢,足够褚千袭能够听清楚并且仔细思考她话里的意思。
褚千袭沉吟着:“昆仑镜现世,三界必定会大乱,那镜子太邪乎,我当初……”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仓促转移了话题,转而又问起了九暝和盛羽二人。
褚颜心下疑惑,但也一一回答了。
褚千袭突然道:“盛羽那孩子,心太硬,不成大器必成大祸。”
盛羽做事过于偏激,有时甚至会让褚颜生出一种他除了褚千袭,谁都不在乎的感觉。
她正想着,褚千袭抚摸她长发的动作忽地一顿,接着无力地垂落下去。
时间到了。
褚颜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对方的眼皮一点点合上,那颗青色的妖丹也被其排出了丹田。
这一沉睡,不知道褚千袭下次再被唤醒,又是何年。
褚颜扶着褚千袭躺下,并未将那枚青色妖丹收回,而是将其系起,挂在了对方颈间。
她盯着褚千袭的脸微微出神,良久,才出了地宫。
而九暝早已候在外面,他见到少女模样的褚颜,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除了褚颜,他是唯一知道前任妖主在后山地宫之下的人。
“九暝,对外宣称我闭关,”褚颜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满脸疲态,“诸事皆由你代理。”
海棠花瓣还在不住往下飘落,微尘在清透的天光中悬浮,温泉水冒起的热气笼在她苍白的脸上,浸润了她眼角的那粒朱砂小痣。
九暝应了声“好”,视线依然落在褚颜脸上,片刻后,他才开口道:“主上,一个月之后,便是妖界的双叶会。”
褚颜闻言愣了愣。
妖界每过百年会举办一场宴会,名为双叶会,乃是众妖向妖主献宝进贡的聚会,同时各大妖族的首领也可以在此会上互相交易、分享修炼心得。
上一次的双叶会褚颜并未举行,她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但这次,她却点了点头:“行,一个月后照常举行。”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恢复透支过度的妖力了。
褚颜说完,就变回了本体,飘到了温泉边那株繁茂的海棠上。
人界,荆州,莲城——
已经是亥时,原本热闹繁华的街道基本看不到几个行人了,小贩也早已收摊,透出一股清冷的味道来;夜幕之上挂着一轮满月,月华如水,旖旎异常,明日便是中秋佳节。
此时距离中元节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
殷止带着沈终南回到了荆州,准备先去春亭山向易鸿信复命后,再将沈终南送去豫州洛阳的唐牧家中。
原本若是从荆州坐船去扬州,水路不过两千里,顺流而下只需二十多日便可到达东海,不过殷止时间充裕,并不着急,便选择了走陆路。
现在回程,沈终南迫切地想要见识一下用趋物之术行路,百般哀求,殷止只好将出发前纳明给他的叶舟拿了出来,那叶舟看着不过巴掌大,注入灵力后便陡然长到一丈多长,可以在水上滑行。
沈终南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但没过半个时辰,就变了脸色,胃里翻江倒海的,一上岸就把刚才吃的东西给吐了个一干二净,之后他便老老实实地步行了。
期间,沈终南也曾问起褚颜去哪里了,殷止沉默半晌,说她去了别的地方。
对于殷墟发生的一切,沈终南将其自动替换成了他们三人去东海捉妖,只是那段回忆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屡次试图拾起那些片段,但心中总会莫名弥漫起一股很遗憾很忧伤的情绪。
褚颜于他们而言,好比是一个过客,来稍作停留而已,无须添上其他的痕迹。
沈终南闷闷地“哦”了一声,半晌后又问,那他们以后还能再见到褚颜吗?
这下殷止不回答了,因为他也不知道。
妖界不比冥界,大多数妖对人类抱着很强的敌意,而且千百年来,只听说过妖去人界,没听说过有哪个正常人往妖界钻的——那不是明摆着送死么。
何况,殷止也不知道界门在哪里,妖界的界门都用秘法隐藏了起来,一般人是找不到的。
再者,他以何种身份去呢?
殷止突然愣了一下,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方才好像……想去妖界找褚颜?
这时,一个头包纶巾的男子匆匆忙忙地从墙后拐了出来,一头撞在了他身上。
“对不住啊,我着急赶路。”那男子露出个抱歉的笑,急急忙忙地想走。
还没抬脚,就被殷止给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作甚?”男子怒目而视,使劲想挣脱,无奈对方力气极大,他动弹不得,“我都跟你道过歉了!”
“拿出来。”殷止捏着他的腕骨,用了几分力,那男子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原来这男子是个三只手,整日在莲城街上瞎晃悠,看哪些人面生,便凑上去假装没看路和那些人相撞,而后趁机扒窃走对方的钱袋或是配饰。
他在这几一片混了大半年了,虽说也被人抓到过那么四五次,但他以前在杂耍班子待过几个月,学了些小功夫,加之他对莲城的地形极熟,每次都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而且,他还有几个同伙,在得逞后将赃物往同伙手里一甩,就跟接力一样一个传一个,就算是被他偷过的人说要搜他的身,他也没再怕的。
就这样,这男子便愈发张狂,白日里他将偷来的东西都拿去当掉后,晚上突然想吃酒,便带着碰碰运气的心态来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刚进城的外来客,结果他运气好,还真碰上了一个。
谁知道他才刚刚把那人的荷包给勾出来,就被看破了。
“哎哟哎哟,痛痛痛……”男子一张脸都皱成了苦瓜,龇牙咧嘴道,“大侠,大侠,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您放开我吧!”
这人显然是个练家子,算他这次倒霉。
男子说着将那只荷包从袖口里抖出来,正想还给对方,但是手一颤,反倒是不慎把荷包上的那圈绳子给弄散了,两截淄黑色的带子从里面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地上。
他顿时傻眼了,这荷包看着挺精美,摸着也鼓鼓囊囊的,他本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值钱货,没想到居然是两根破带子!
男子正想去看个仔细,却被殷止给按着肩膀推开,接着抬腿给了他一脚,把人给踢到了街边的木架上。
那男子被这毫无征兆的一记横扫给踹得胃都要吐出来了,他脑袋正好磕在了木桩上,白眼一翻,便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殷止俯身将那两截发带捡起来,抖落沾在上面的灰尘后,才将其重新塞回了荷包中。
等沈终南回来,正好看见路边晕倒个陌生男的,而他师父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旁侧抬头赏月。
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就去方便了一下,怎么就那么短的时间他师父就把人给打了。
“小偷。”殷止见他目露惊惶,便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沈终南张到一半的嘴又合上了,随即又张开:“打得好,为民除害。”
二人刚到莲城,春亭山则在城南门外,算上穿城的这段路,还有八十多里,若是步行,四个时辰便可抵达。只不过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加之沈终南白日里吃他自己没烤熟的肉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脸色苍白,看着怪可怜的,于是二人便在城中的一处客栈落了脚。
沈终南喝了热水,便病恹恹地回屋休息去了。
而殷止则在房中打了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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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坐,才睡下。
不过他却没什么睡意,望着房梁发了一炷香时间的呆后,索性起身来到了客栈的屋顶吹夜风。
就在他刚坐下时,便收到了易鸿信传来的联络符,对方问他走到哪里了。
殷止回道:“刚至莲城,明日申时之前可到春亭山。”
一片薄云从天边慢慢浮过来,遮住了银盘似的月亮,不过片刻,又缓缓被夜风吹走,朦胧的清辉重新笼罩了整个大地。
而在远处的巷子中,却隐隐有几个人,正围在一起,也不知在做什么。
殷止目光一凝,脚尖点地,纵身跳上了另一处屋顶,飞身朝那巷子掠去。
他感受到了妖气。
逼仄狭窄的小巷中,有两三个醉汉正在调戏一个村姑打扮的女子,几人将那村姑团团围住,还不住伸手去拉扯她的衣裳,荤言恶语随着浊臭的酒气不断喷吐而出:
“小娘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晃悠?这多不安全啊,不如跟着哥哥们走,哥哥们送你回家。”
“哈哈哈哈哈哈小妞,来陪爷乐呵乐呵……”
正在说话的这大汉,忽地嘴一歪,鼻孔窜血,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人被突然从墙上跃下来的殷止给吓了一跳,顿时酒醒了一半:“你是何人?居然敢来坏你爷爷的好事!”
“你你你敢打我兄弟,你等着……啊啊啊啊我的腿!”
几个人甚至还没看清殷止的脸,便被齐齐放到在地,一时间,巷子里惨叫连连,间或夹杂着拳肉撞击的声音。
不一会儿工夫,呼痛声都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呻吟,三个大汉趴在地上给这位从天而降的正义之士不断磕头,嘴里还不停求饶。
殷止瞥了一眼巷子口,示意他们快滚。
三个大汉互相搀扶着,落荒而逃。
殷止回眼看向那个村姑,对方虽穿得朴素,但生得一张白净细致的面皮,无论是刚才被三个大汉围在中间拉扯调戏,还是在他出手相助之时,都面容沉静,毫不惊慌。
这女子乃是蝶妖,刚才那三人虽然是一方恶霸,却也是被这蝶妖用媚香诱住,如果他晚来一会儿,恐怕那几人已经被吸了元阳。
不过殷止见那蝶妖身上没有任何堕妖的气息,多半是第一次出手迷惑凡人。
“还望姑娘好自为之。”殷止淡淡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谁知那蝶妖却心有不甘,煮熟的鸭子到嘴边却飞了,换做是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她将这不速之客当成了一个普通侠士,便出声叫住了对方:“公子请留步。”
殷止转过身来,不动声色道:“还有何事?”
蝶妖微微一笑,一张原本平凡的脸突然变得生动妩媚起来,她放软了声音,温声道:“无事,只是小女子好久不曾见到如此俊逸的人物了,忍不住想叫住公子,再看一眼。”
随着她嘴唇开阖,风中竟然渐渐弥漫起一股诱人的幽香,那香气如少女的发丝轻拂脸颊,又如情人在耳边低喃的蜜语,萦萦绕绕缠绵不绝。
殷止却仿佛没闻到那幽香一般,皱眉道:“看够了?”
蝶妖见他竟然毫无反应,笑容不变,却暗暗催动妖力,香气朝着他围绕过去。
执迷不悟。
殷止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甩出一枚符咒,飞快地贴在了那蝶妖的脸上。
空气中的香气却一滞,然后猛地散去,蝶妖茫然了一瞬,失声叫道:“你……你是净妖师?”
那符是定身符,蝶妖一张脸都憋得铁青,拼尽全力,硬是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殷止又是一抬手,撒了一小撮药粉在她身上:“你若是再生出害人之心……”
“不会,我知错了!”蝶妖咬紧牙关,冷汗都吓出来了,“还请大人念在我是初犯,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在她的不断保证之下,殷止这才撤了符纸。
反正他方才在那蝶妖身上留了行踪粉,此后无论她去到人界哪里,净妖师都能看到她身上的痕迹。
61. 师门
春亭山在莲城以南,那山三面环水,在山脚下抬头一看,山间烟笼空翠,风过有痕;周围都是低矮的山峦层层迭起,山姿秀美,丝毫不见突兀的巨石横亘。
沈终南望着面前的竹海,呼出口气,只感觉周身通透,连灵台都清明了几分。
虫叫鸟鸣声不绝于耳,一条小溪自山头而下,泠泠响着从平缓的石阶边流淌而下,沈终南跟在殷止身后,不住四下打量。
奇怪的是,那竹海瞧着一层一层、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但是两人却没花太长时间,便穿了出去。
沈终南如今已经将那本符箓大全看到了快一百页,他恍然道:“师父,这山脚下是不是布置了一个阵法?我瞧着,应该是八方阵吧。”
殷止斜了他一眼:“看出来了?”
沈终南见自己猜对,忍不住洋洋得意了起来,身后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当然了!师父,我最近学了不少阵法之道呢……”
他开始喋喋不休,竹林往后退去,绿树浓荫之外,一道光透了过来。
沈终南下意识遮了遮眼,随后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碧湖之上架着一座弯弯折折的曲桥,而在曲桥尽头,建造着一大片水榭楼台,高低起伏,前后错落,通过栈桥相连;湖面之上,绿竹丛生,荷叶亭亭玉立,不难想象若是在夏季,这片湖该是怎样接天莲叶的壮观景致。
云雾环绕的青翠山峰屹立在建筑后,偶尔能看见惊鸿一瞥的白影掠过,沈终南喃喃道:“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罢……”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白影突然从竹影后跑了过来,而后一把扑到了殷止怀里。
“大师兄!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两个多月里我快想死你了!”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袭月白色的衫子裙,衣缘和袖缘勾了淡绿色的边;她抬起头,清丽的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像春日里新生的小草,娇俏可爱。
这少女正是殷止的师妹,易凝荷。
她眼梢一瞥,便落在了沈终南身上,继而笑意更盛,她抢在对方之前开了口:“你就是大师兄在信中提到的小徒弟吧?”
沈终南愣了愣,随即心中一喜,看来他师父早已跟师门提起过他,那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被当成自己人了?
他见易凝荷扎着垂髻,便知她还未及笄,两条白色带绿纹的发带点缀她左右挽起的发间,倒是和她衣着极为相称。
“我是大师兄的师妹,你是大师兄的徒弟,”易凝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按照辈分,你该叫我小师叔!”
小师叔?
沈终南一听这话就傻眼了,眼前这少女明显没有他大,居然让他叫她师叔?
易凝荷朝他做了个鬼脸:“不愿意啊?反正你要是想跟着我大师兄,那就必须叫我师叔。”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小手一直抱着殷止不肯松开,一副极为亲密的模样。
“你行过拜师礼吗?要徒行三叩首,还得跪献红包和投师帖子……”
“凝荷。”殷止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不要再捉弄沈终南。
易凝荷只好吐了吐舌头,放开了她大师兄。
沈终南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尴尬,半晌,才在这少女的注视下,干巴巴地挤出了“小师叔”三个字。
易凝荷眼睛都笑成了两道小月牙,她原本是师门中辈分最小的,如今来了个沈终南,她的地位便从最末等的小师妹荣升成了德高望重的师叔,光是想想都忍不住要乐出声。
从此以后,她便可以逮着这个师侄好好“欺负”了。
虽然对方比她高不少,但她毕竟是师叔,师长的话怎么能不听?
三人顺着曲桥往楼阁里走,沈终南这才看见易凝荷后腰间系着一根一尺多长的骨鞭,雪白雪白,霎是精巧好看。
这曲桥虽有丈宽,但两边却没有修设围栏,离湖面不过人高的距离,沈终南走得小心翼翼的,有些害怕不慎跌落下去——那湖碧绿透亮,瞧着还挺深。
或许是走惯了,易凝荷倒是不怕,一直围在殷止身边窜来窜去,兴致高涨,不住问她师兄一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趣事。
“纳明呢?”殷止并未回答,而是问起他师弟。
易凝荷闻言,满脸的幸灾乐祸:“二师兄前日炼制丹药时,把炉子给炸了,差点走水,师父大发雷霆,罚他在后山的石崖上思过。”
沈终南在后面听得咂舌,听起来他二师叔是个行事颇为不羁的人物,也不知能否与那位好好相处。
曲桥极长,几乎横跨了整个湖面,他又暗自想到,若是夏季暴雨涨水,这桥应该会被淹没,但这湖多半也布了阵法,湖水不流不淌,凝而不动,随阵阵清风泛着细小的涟漪。
“对了,”易凝荷回头看了一眼她新鲜出炉的师侄,她对沈终南初印象很不错,瞧着灵气,而且一直规规矩矩地走在身后,没有跟只坐井观天见识短浅的青蛙一样问东问西,于是她顺带着连声音也轻快起来,介绍起自己二师兄的情况,“纳明师兄比我大师兄还要年长三岁呢,还不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叫师兄。”
沈终南“啊”了一声,继而问道:“石崖,是个什么地方?”
易凝荷指了指楼阁之后的那座山峰,透过雾气,能隐约看到一处伸出来的断崖:“看见了吧?那就是石崖,要是谁犯了错,就会被师父罚到那里去思过,不过放心,崖边有座草庐,冻不死人。”
顿了顿,她又说道:“二师兄每个月至少上石崖三次,草庐便是他第二个家。”
沈终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先前还以为“罚到后山石崖上思过”是一项极其严苛的处罚,还暗暗替他那位素曾谋面的二师叔感到担忧,但看殷止和易凝荷如此司空见惯的表情,怕是已经对其行径不足为怪了。
说着,三人便穿过了曲桥。
一个男人正端坐在廊下,年纪介于壮年和老年之间,听到人声,他便睁开了眼。
易鸿信头发花白,但是精神矍铄,眼睛也丝毫不见浑浊,他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眉斜着往下,延伸至右唇角,乍一看像是将他那张脸给分成了两半。
这条疤痕自然是在二十年前,他与易家族长、也就是他亲生父亲的那场大战之中留下的。
净妖师收集天材地宝,祛疤的丹药自然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但易鸿信却将这道丑陋的褐红色疤痕给留了下来,作为一种警醒。
殷止躬身向他行礼:“师父。”
沈终南连忙有学有样地行礼,热情地叫了声“师祖”。
或许是之前听殷止讲了一些关于易鸿信的故事,尽管只是几笔带过,但他却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平易近人慈祥和蔼的小老头形象。
此时见到了本人,他没由来地心生亲近,连对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也觉得顺眼。
他师祖虽是坐着,但背脊并不佝偻,肩膀也没塌下去,浓眉窄脸,想必年轻时也定是个风流倜傥的神仙人物。
“辛苦了,”易鸿信先是将殷止唤起,接着将沈终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招呼他,“小子,过来。”
沈终南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腰,连忙屁颠屁颠地靠了过去,跪坐在对方面前。
易鸿信伸出手,抬起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上,他的掌心不似别的老年人那样冰冷,而是微微带着一点热度,袖口中散发出一股淡而好闻的竹叶香。
沈终南有些慌张,他心里惴惴地想道,师祖会说他什么?没有资质,还是根骨欠缺?
仓促间,他将自己淡得跟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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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样的生平从头到尾地回顾了一遍,打算把自己的毛病先挑出来晾一晾,也好在他师祖开口前做个心理准备;同时又飞快地将他能记住的所有符咒和法诀默了一遍,以防他师祖突然考他。
谁知,易鸿信只是放下了手,又摸了摸他的经脉,眯起眼睛道:“是个人。”
沈终南:“……”
他虽然知道对方的意思是说他是人类,但还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沈终南思量片刻,清了清嗓子,准备自报家门。
但易鸿信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说道:“你的身世,殷止已经在信中跟我提过了。”
边说着,边朝殷止投去了一道欣慰的目光,显然是对他大徒弟一路以来的“锄强扶弱”很是满意。
沈终南扬起一个笑容,说道:“师祖,我决定了,我要留在这里,跟着你们学捉妖!”
他看了一眼殷止的脸色,又飞快道:“您放心,我之后会去豫州洛阳跟唐叔父说清楚的,唐伯父为人和善,定会理解我。”
易鸿信心中对他这小徒孙的好感顿时更上一层楼,这小子知分寸,懂进退,虽说身体素质差了点,但根骨还算不错。
沈终南怎会看不出对方眼中的善意,正欲趁热打铁,将他老早就准备好的关于除魔卫道的腹稿声情并茂地给一股脑儿吐出来,却被一个从屋檐上跳下来的人影给打断了。
那人瞧着二十多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细看还算俊朗,只是穿着打扮十分别具一格,身上挂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一步一个叮当乱响,未收进冠里的头发上还斜插着一根树枝状的木钗。
不知为何,沈终南在见到这人的第一眼,就神奇地将他与那位“炸了炼丹炉”的二师叔给自动对号入座了。
而易鸿信一瞧那人,原本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模样就没了,脸一拉一沉,骂道:“孽徒!不是让你在石崖思过吗,怎地私自跑下山?”
纳明没个正形,赔着笑脸,搓磨着手道:“这不是今日大师兄回来了吗,还带了个小徒弟,我这个做师弟的要是不出来迎接,岂不是太不知礼数了?”
说着,他就朝殷止伸出手,打断与对方来一个阔别已久后再会的深情拥抱,手臂都还没抬起来,就被对方侧身避开了。
但纳明显然已经习惯了殷止这副冷淡的模样,转而又去拉扯易凝荷:“小师妹,不昨日让你给师兄送些肉上来么?怎么今早还是咸菜冷馒头。”
易凝荷被他拽住了发带,连忙“啪”一声拍开他的手:“拿开你的脏手,这可是我梳了半个时辰才梳好的,你要是弄乱了,小心我揍你!”
沈终南定了定心神,敏锐地察觉到,他纳明师叔可能在整个师门中位于最底层——连小师妹都可欺压于他,而且他还得赔笑脸。
“迎接够了?”易鸿信下巴上那撮小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他瞪了纳明一眼,“迎接够了就滚回石崖去。”
纳明挤眉弄眼地朝易鸿信谄笑:“师父,我都在石崖上待了三日啦,又冷又苦,您就别再罚我了。”
说完还竖起四根手指,对天扯了一通“要是再把丹炉炸了就从石崖上跳下去”之类的狠誓。
其实易鸿信只是心疼他那只花大价钱买来的炉子,他知道纳明的性格,是个闲不住的,也不是存心想搞破坏,于是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纳明早就将看他尊师脸色放屁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当即便知此事已经揭过了,便小跑到易鸿信身后,又是替对方捏肩又是捶背的,不像个徒弟,倒像个狗腿。
而纳明也毫不见外,非常自来熟地一口一个“师侄”地叫起了沈终南,态度热切地仿佛不是初见,而是故人重逢。
没聊上几句,这两人就相见恨晚,跑到一边说起了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