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重生的阿哥们似乎都被我前世攻略了》
1. 第 1 章
祁妍妍恢复意识时,一缕斜阳正透过窗纸,在她眼前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她睁着眼睛,好半天没动弹,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一缸浆糊。
眼珠子迟缓地转动着,视线从顶上那一道道横梁扫过——稻草整齐地铺在梁上,压得密密实实。
灯呢?她下意识地想。再看那窗子,一格一格的木棂,上头糊着泛黄的纸,边角处微微鼓起,透出外头些微的光亮,没有玻璃。
她想坐起来,看个究竟,手撑着炕沿一使劲,才惊觉这双手瘦小得不像话,指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瞧见底下青色的脉络,活脱脱一双鸡爪子。
她愣了愣,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几遍,心里那点迷糊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发慌。
强撑着坐起身,这小身板竟似承受不住一般,粗粗地喘了好一会儿。
她靠在墙上,目光慢慢扫过屋子。东西少得可怜,一张四方桌,两把圈椅,椅背上搭着块半旧的靛蓝粗布。那桌腿椅脚上的雕花已磨损得厉害,样式是她从未见过的古朴。
墙角立着个黑漆漆的柜子,柜门合不严实,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
祁妍妍垂下眼,伸出左手,在右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这下好了,不是做梦。
她又缓了会儿,掀开身上那条洗得发白、打了两三处补丁的薄棉被,慢悠悠地挪下地。
脚踩在炕前的青砖上,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她蹲下身,仔仔细细看那砖缝里填着的黄土,又伸出食指抠了抠,指尖沾了一抹细灰。她拍了拍手,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是炕。
这屋子,这炕,这窗,这桌椅,没有一样是她认识的那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祁妍妍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炕沿稳了稳,这才慢腾腾地往门口挪。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软绵绵的,仿佛踩在棉花上。
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几块深浅不一的药渍,领口处还打着一块不太齐整的补丁。
衣裳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愈发显得人瘦小得可怜。
她扶着门框,费力地迈过门槛。
院子里,一个少年正蹲在廊下。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褂子,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着一块灰布补丁,针脚还算齐整,只是布色与衣裳不太相衬。
他面前搁着一只小小的红泥药炉,炉火正旺,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浓重的苦味弥漫在院子里。
他一手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另一手却捧着本边角都卷起毛的书,书页泛黄,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极认真,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偶尔扇火的间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眉心微蹙,旋即又松开,像是弄懂了什么。
祁妍妍站在门边,还没来得及出声,少年已察觉了动静。他抬头看过来,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放下书,探身往药罐里瞧了一眼,见火候还好,便起身快步走过来。
“怎么下炕了?”他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一只手掌贴上她的额头,掌心温热,带着一点书卷和药草混合的气息。
他仔细探了探温度,眉头略松了些,“要喝水还是小解?该叫哥哥的,你才好些,不能这么下地乱跑。”
祁妍妍一边应着,一边从他身侧望出去,打量着这个院子。
是个小小的四合院。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两侧是卧房,东厢房瞧着像是厨房,西厢房门上挂着把铜锁,不知做什么用。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些干枯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
满地的落叶,是从院角那棵老槐树上落下来的,积了厚厚一层,边缘干枯卷曲,踩上去沙沙响。那槐树怕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条却稀稀拉拉的,叶子落了大半,仅剩的几片黄叶在风里瑟瑟发抖。树下的砖地更破些,几块砖碎了角,也无人修补。
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不太强烈,斜斜地照在东厢房的墙上,把那面灰扑扑的墙染成暖黄色。
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墙角还结着蛛网,一丝风过,蛛网便颤巍巍地晃动。
一阵风吹过来,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祁妍妍打了个寒颤,单薄的棉褂子根本挡不住这凉意,冷气从领口袖口直往里钻。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少年看在眼里,二话不说,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轻得厉害,他抱起时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他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才退了热,又出来吹风,回头再烧起来,那药可就白吃了。”
回到屋里,他把她轻轻放回炕上,拉起被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掖好,被角都压实了,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贴了一会儿,再翻过来用手心试了试。
这少年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老成的沉稳。他生得清秀,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只是两颊瘦得厉害,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下巴尖尖的。
他嘴角天生带点向上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笑,可眼底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那笑意便也到不了眼睛里。
祁妍妍被他抱在怀里时,才觉出自己的小。她整个人还没他一半高,胳膊细得像芦柴棒,手腕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五六岁的光景,瘦得皮包骨,脸上那点肉还是这几日病着,哥哥省下口粮紧着她吃,才勉强养出来的一点。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已有三四日了。
头一日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人一遍遍用凉帕子敷她的额头,又扶她起来灌那苦得要命的药汤。
第二日烧退了些,能睁眼认人了,才知道身边这个忙前忙后的少年,是她这辈子的哥哥。
第三日能坐起来了,今日才算真正下了地。
这几日喝下去的药,少说也有七八碗。每回喝药,都是哥哥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勺,停一停,等她咽下去,再喂下一勺。
那药汤黑漆漆的,闻着就冲鼻子,喝到嘴里更是苦得舌根发麻,喝完了嘴里还泛着一股涩味,久久不散。
少年安置好她,直起身,叹了口气,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耐心:“我出去看着药。你要听话,不能再下地了,知道么?”
一听到“药”字,祁妍芝嘴里条件反射般涌上一股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口。她皱巴着小脸,眉眼都挤到了一处,蔫蔫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声音有气无力,拖得长长的,听着就不大情愿。
少年瞧着她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伸手又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祁妍妍躺在炕上,听着外头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眼珠子转来转去,心里头一团乱麻。
她知道自己这是穿越了,可穿到了什么年代、什么人家,还一概不知。这几日病得昏昏沉沉,也不敢多问,怕露了馅。只知道身边这个少年是她哥哥,待她极好,家里似乎只剩下他们兄妹俩。
她盯着顶上的房梁,看那稻草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处塞得严严实实。窗纸上有几个破洞,被细心用浆糊粘了小块纸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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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得不算好看。
炕尾叠着两床薄被,一床蓝底白花的,一床灰扑扑的,都洗得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来都来了。
此后几日,祁妍妍的身子一天天见好。先是能坐起来不喘了,再是能在屋里走几步了,后来饭量也渐渐大了。
那苦得要命的药汤子总算不必每日三碗地灌了,改成了两日一剂,又过了几日,索性停了药。
她暗暗松了口气,那药贵得要死,每回煎药,她瞧见哥哥从柜子里取出那一小包药材时,都要掂了又掂,仿佛多抓一片叶子都是罪过。
只是身子虽好了,日子却难熬起来。
外头是什么年月,这是什么地方,家里从前是做什么的——这些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她一个字也不敢问。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她若贸然开口问些寻常事,反倒惹人疑心。
只能在屋里闷着,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瞧,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少,看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看哥哥进进出出地忙碌。清晨起来扫院子,沙沙的扫帚声把她从睡梦里唤醒;晌午在厨房里生火做饭,炊烟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呛人的柴火味;午后有时出门,回来时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半升米面;傍晚坐在廊下看书,一直看到天光暗下去,字迹模糊了才合上书,起身点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捱过去,祁妍妍实在闷得发慌,这日一早,等哥哥进来送早饭时,她便拽住他的袖子,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哥哥,我想出去转转。”
少年端着碗小米粥,低头看她。那粥熬得稀稀的,能照见碗底的粗瓷,上头飘着几片菜叶。他抿了抿唇,没立刻答应。
祁妍妍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放得更软:“就在门口走走,不走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把粥碗搁在桌上,转身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实些的小棉袄来。那是件大红色的,颜色已洗得发旧,袖口和领口都缝着灰布的边。
他蹲下身,替她把棉袄套上,一颗一颗系好盘扣,又找了条同色的棉裤给她换上,最后从炕头摸出一顶毛边都磨秃了的兔皮帽子,扣在她脑袋上,帽檐压得低低的,把耳朵也盖住了。
收拾停当,他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语气不像是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说话,倒像跟大人交代事情,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跟紧了,不许松手。”
祁妍妍点头。
“不许乱跑。”
又点头。
“巷子里碰见人,不知道怎么叫,就笑。”
她使劲点头。
“别盯着人家看,也别多话。”
她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少年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还想叮嘱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他转身从门后拎起一个菜篮子,那篮子比他整个人的身量都显得大,提在他手里有些笨重,他却浑不在意,只换到另一只手里拎着,腾出右手来,牢牢牵住了祁妍妍。
小手被包在他掌心里,他的手不算大,骨节却硬,指腹有薄薄的茧,大约是做活磨出来的。手心是温热的,力道不重。
迈出门槛,祁妍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板上贴着白底黑字的对联,纸张被风吹日晒得发脆,边角卷了起来,墨色却还浓,一笔一划写得端正。门楣上横着一道白纸,两侧垂着素白的纸穗,在风里轻轻摇晃。
白纸黑字,素穗飘飘。
她心里咯噔一下,小脸绷得紧紧的,不敢再看,转过头去。
2. 第 2 章
这几日在家中,她早见过堂屋里供着两个简单的牌位,一高一矮,靠在一处。
牌位前摆着只粗瓷香炉,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旁边搁着一碟有时是几块干饼、有时是几个果子的供品。
她隐约猜到,那是这辈子的爹娘。可躺在炕上,隔着门板看见,和此刻站在这素白对联底下,被穿堂风吹着,被头顶素穗的影子罩着,心里的感觉终究不一样。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那素穗扑簌簌地响。
少年牵着她,慢慢往巷子外走。
巷子是青砖铺的地,比院子里的砖齐整些,却也年深日久,砖缝里长出干枯的青苔,边缘碎了不少。
两侧是一个个院门,有的紧闭着,门漆剥落,门前积着落叶;有的虚掩着,里头传出隐约的人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
几乎每隔几户,门上便贴着白底黑字的对联,有的新些,纸张还白;有的旧了,被雨水洇得发黄,墨迹晕开一片。
素白的纸穗在檐下飘着,一扇门接一扇门。
祁妍妍攥紧了哥哥的手,指尖冰凉。他察觉了,低头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到巷口,两扇高大的栅栏立在两侧。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木头钉成的,木头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接榫处包着铁皮,铁皮上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顺着木纹洇下来。
栅栏敞开着,底下装着小轮子,能看出晚上要推拢来,横上一根粗木闩。
一个兵丁坐在栅栏旁的马扎上,身上穿着半旧的棉甲,怀里抱着杆长枪,正低着头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少年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听得见:“以后不能跑出这里,知道么?晚上要上锁的。”
他说话时,目光往那栅栏外扫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祁妍妍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栅栏外是一条更宽的街,街上铺着黄土,被人踩得结结实实,路边长着几丛枯草。更远处,隐隐能看见城墙的轮廓,灰扑扑的,在惨淡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沉默。
她心里一紧,抿着唇,没吭声。
那打盹的兵丁彻底醒了,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认出少年来。他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扫过,落在祁妍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哟,这是你家那小丫头?能下地了?”他伸手想摸祁妍妍的脑袋,她下意识往哥哥身后缩了缩,那兵丁也不在意,收回手,仍旧笑道,“小丫头片子,瘦得跟猴儿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别把孩子看得太严,妍妍也就松快这两年了。再大一些,就要小选进宫去伺候主子了。”
少年听了,下意识攥紧了掌心里那只小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骨头捏碎。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才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
“那还早呢。”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可握着她手的力道,一点没松。
祁妍妍抬头看他,只看见他绷紧的下颌,和垂着的眼睫,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踩实的黄土地,土里嵌着碎石子,还有不知谁家孩子滚落的弹珠,一颗蓝色的,埋在土里只露出半个圆。
那兵丁打了个哈哈,也不再说什么,抱着枪又靠回墙根,眯起眼,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打盹。
少年牵着她,慢慢走出了栅栏。
外头的街宽了些,两边的房屋也更密,屋顶的瓦片灰扑扑的,长着些瓦松。远处的城墙在日光里显出青灰的颜色,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匆匆走过。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们兄妹一眼,目光在少年那件打补丁的褂子和祁妍妍那顶磨秃了的兔皮帽子上停一停,又漠然地移开。
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地响。
祁妍妍被哥哥牵着,一步一步踩在黄土路上,那顶兔皮帽子太大,老往下滑,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着帽檐。
她偷偷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栅栏还在那里,两扇高大的木头门敞开着,门上的铁皮锈迹斑斑。那兵丁缩在墙根下,抱着枪,像是睡着了。
栅栏里头,是一扇接一扇贴着白纸对联的院门。素白的纸穗在檐下飘着,从巷口望进去,长长的两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在招什么,又像是在送什么。
她转过头,不再看了。
哥哥的手还是握得那么紧,温热的,骨节硬硬的,掌心的薄茧贴着她的虎口,有一点粗糙。
这些日子,祁妍妍小心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总算把处境摸清了几分。
她住的这座城,竟是北京。头一回听哥哥提起时,她愣了好一会儿——北京,天子脚下,皇城根儿。可从她这破落小院的窗户往外看,灰扑扑的墙,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瓦,哪有一丝她想象中“京城繁华地”的模样?
更大的冲击还在后头。
巷子里走动的男子,个个髡发,脑门剃得光秃秃的,锃亮锃亮,在日头底下反着光。脑后的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头一回瞧清楚这发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活像生吞了一整根苦瓜。
那大脑门儿,一个比一个敞亮。圆滚滚的,扁塌塌的,有那后脑勺睡平了的,从侧面看简直像被削掉一块。
头发对脸型多要紧啊,能遮颧骨,能挡发际线,能修饰头型。如今可好,一眼扫过去,清一色的大脑门子,锃光瓦亮,晃得人眼晕。
便是她哥怀章,那么清秀的一张脸——眉眼疏朗,鼻梁挺直,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温润——也因为这发式大打折扣。光溜溜的脑门露出来,衬得脸愈发瘦长,颧骨也更显了。每回盯着他看久了,祁妍妍心里就忍不住哀叹:白瞎了这张脸。
这地方还分什么八旗。镶黄、正黄、正白是上三旗,她家就属于正白旗的包衣。包衣,说白了就是皇帝直属的家奴,身份比寻常旗人低一等,可比起外头的汉人百姓,那又是体面多了。旗下的包衣女子,到了年纪就要参加小选,进宫当差。
那日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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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头正好,兄妹俩坐在廊下晒太阳。怀章手里仍旧捧着那本卷了边的书,祁妍妍挨在他身边,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问起小选的事,怀章放下书,想了想,才开口。
“小选进去的女子,若能得皇上青眼,也能封嫔封妃。”他顿了顿,“但那是极少的。大多数还是分到各处当宫女,二十五岁才许出宫。”
祁妍妍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她如今五六岁,就算十三四岁进宫,也要熬上十来年。十多年困在宫墙里头,主子一个不如意,说罚就罚,说撵就撵,无人也无处说理。她不由缩了缩脖子。
怀章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害怕,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把被风吹歪的兔皮帽子正了正,放缓了声音道:“你放心,额娘对你早有安排。”
他提到“额娘”两个字时,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目光往堂屋的方向掠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额娘当年入宫,是去给十三阿哥当奶娘。”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虽只做了三年就……”
话断了,他没再说下去,只垂下眼睫,看着膝上那本卷了毛边的书。廊下一时安静,只有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沙沙响。
过了片刻,他才接上话,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可香火情还在。到时候求求主子恩典,把你要到身边去伺候。若是运气好,不必在宫里熬到二十五,求个恩典早些放出来,也是有的。”
非终身制的宫女,那倒还能忍受。祁妍妍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只是“十三阿哥”这个名号,像一根鱼刺似的,卡在她喉咙里,隐隐约约觉得在哪儿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炕烧得不算热,被子也薄,脚底凉飕飕的。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听着外头风吹槐树枝条的呜咽声,迷迷糊糊地坠进了梦里。
那梦乱得很。先是梦见一排锃亮的大脑门在眼前晃,一个接一个,像元宵节的花灯似的排成长队。她正看得眼晕,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四阿哥”,那一排脑门齐刷刷转过来,全是模糊的脸,什么也看不清。
她猛地惊醒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顶上那被稻草铺得严严实实的房梁,胸口怦怦直跳。外头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四阿哥。十三阿哥。
这些名号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
穿越之前,她曾在网上刷到过一个帖子,讲的是中古时期那段“九龙夺嫡”的历史。
那帖子写得花团锦簇,标题又唬人,什么“九个儿子抢皇位”“史上最卷夺嫡大战”,她一时兴起,翻看了许久。可那些名字实在太拗口,什么胤禛、胤祥、胤禩,绕来绕去,她记住的有效信息实在不多,只依稀记得老四赢了,老八败了,还有一个老十三,是老四的铁杆心腹,后来封了亲王,好像挺得善终的。
十三阿哥。
她额娘当过他三年的奶娘。
祁妍妍在黑暗里瞪大了眼,心跳得咚咚响。
3. 第 3 章
皇帝不是谁都能见的,可未来的皇帝就不一样了——四阿哥如今还是个皇子,住在宫里,跟十三阿哥是兄弟。她若真能借着额娘那点香火情,到了十三阿哥身边当差,那不就离四阿哥近了?
她越想越兴奋,缩在被子里把手指掰来掰去地算计。她哥怀章,那小身板去当兵可真是受罪,风里来雨里去,打仗是要死人的。可他会读书,她好几回瞧见他捧着书,坐在廊下,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眉头微蹙,嘴唇翕动,那认真的模样,分明是读进去了的。若能走科举的路子,哪怕只谋个小官做做,也比上战场强百倍。
她越想越觉得前路亮得都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脚趾在被窝里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不知想了多久,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天已大亮。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祁妍妍睁开眼,想起昨夜的梦,一股兴奋劲儿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她在被窝里打起滚来,从左滚到右,又从右滚到左,裹着被子像一条胖乎乎的蚕蛹,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滚到第三圈时,被子缠得太紧,她挣了半天才挣开,头发滚得乱蓬蓬的,像一窝稻草。
门帘一掀,怀章探进半个身子。
他看见炕上那一团乱糟糟的被窝,和从被窝里冒出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愣了一下。
祁妍妍一见他,立刻停下打滚,趴在炕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用一种藏着宝贝的眼神看他。那眼神亮晶晶的,嘴角抿着,可笑意从眼睛里往外溢,藏都藏不住。
怀章被她看得心里软成一团。他走进来,在炕沿坐下,伸手把她捞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晃了晃。
“怎么了?今日这么高兴。”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的一点沙哑,温温软软的,像晒了一上午的棉被,“是不是偷糖吃了?”
祁妍妍抿着唇,不吭声。
他又晃了晃她,伸手去挠她咯吱窝:“嗯?”
她还是不吭声,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从嘴角漫到眼尾,漫到眉梢,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笼。
兄妹俩闹了一会儿,怀章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把她从怀里放开来。
“行了,赶紧起床洗漱。”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我买了肉包子回来。”
祁妍妍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欢呼一声,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怀章在后头喊:“鞋!鞋穿好!外头冷!”她哪里听得见,人已经窜到院子里去了。
在这儿住的日子久了,祁妍妍也慢慢摸清了自家的底细。
她家不算穷,住着破落院子,盖着打补丁的被子,吃的是稀粥菜叶,可事实就是如此。朝廷每月都给在旗的男丁发放银两,她哥怀章虽未成年,却也有一份钱粮。虽说数目不大,勉强糊口,可好歹是旱涝保收。
更重要的是出路。只要怀章识得汉字,能读会写,去官学里读上两年书,十有八九能谋一个“笔帖式”的职位。
这是专给旗人设的捷径,满人里识汉字的实在太少了,能写会算便是稀缺本事。
笔帖式虽只是七八品的小官,却是个正经出身,做得好,往上升也不是没指望。
至于她自己,过两年进了宫,每月也有俸禄银子可领。虽说一样是伺候人,可比起外头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已是天上地下了。
想到这一层,祁妍妍就忍不住犯愁。
那么大一个国家,交到一群连汉字都认不全的人手里,能治成什么样?
旁的不说,单看这巷子里住的人家。旗人按月领钱粮,不许经商,不许种地,不许做工——那叫“与民争利”,是丢份儿的事。
可不许这个不许那个,钱粮就那么一点,够做什么?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巴的,体面是强撑的,衣裳是要穿的,孩子是要养的,病了是要花钱的。于是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今儿当一件衣裳,明儿卖两本旧书。巷口那家,上个月刚把祖传的一对瓷瓶卖了,换了半袋子米。
作为皇帝打天下的基石,旗人受的优待属实不少,可日子也就那样,她更不敢想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过得什么日子。
她蹲在廊下,托着腮,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操这份心做什么?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活着。
祁妍妍双手翻转着,一根红绳在十根手指间灵巧地穿梭。翻、挑、勾、拉,红绳从“长江大桥”变成“满天星”,又从“满天星”变成“鱼网”,花样一个接一个,手指翻飞得像两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麻雀。
这是她这几日新寻的乐子,从窗台的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截红绳头,两头一系,便成了个消磨时光的玩意儿。
她坐在自家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条短腿伸得直直的,脚踝交叠,晒着午后暖烘烘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花绳,倒也惬意。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的笑闹。她抬眼扫了一下,是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地从巷子深处涌出来。打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手里攥着根木棍当马骑,后头跟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有男有女,叽叽喳喳地往这边来。
祁妍妍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低下头,继续翻她的花绳。
这附近住的,几乎都是正白旗的包衣。男丁在内务府当差,有做笔帖式的,有管库房的,有跑腿送公文打杂的,也有在御膳房、御马厩里做活的。女人也闲不着,有进宫做嬷嬷、做宫女的,有在内务府各司做绣娘、做浆洗的,还有些接了外头的活计,在家里替人缝补衣裳、纳鞋底,贴补家用。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指望着内务府过活。
她最初弄明白“包衣”是什么意思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包衣,满语里是“家里的”,翻译过来就是——奴才。
她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的灵魂,哪里受过这种刺激?那几日她看谁都觉得对方头上顶着“奴才”两个字,包括镜子里的自己。她甚至偷偷对着水缸照了好一会儿,想看看自己脸上有没有被刻上什么标记。
可日子久了,冷眼旁观下来,她渐渐回过神来。
上三旗的包衣,跟她想象中的“奴才”不太一样。
镶黄、正黄、正白,这三旗是皇帝亲自统辖的,底下的包衣也是皇帝直属的家奴。他们有自己独立的户籍,不在州县编民之列,却也不算贱籍。论身份,比外头的汉人百姓要高出一截;论实惠,内务府的差事是铁饭碗,只要不犯大错,一辈子衣食有着落。娶妻生子、置产买地,与正身旗人没什么分别。有些得势的包衣世家,家中子弟做到内务府总管、织造、盐政这类肥差的,那日子过得比寻常宗室还要体面。
真正惨的是下五旗的包衣。
下五旗是亲王、郡王、贝勒们统辖的,底下的包衣名义上要服务于王府。一部分有独立户籍的还好些,那些没有户籍、直接依附于主家的,生死荣辱全凭主子一句话。
想到这里,她偷偷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堵在了胸口。
她盯着手里翻到一半的红绳,那红绳缠在指间,绕来绕去,花样再繁复,终究是被一双手翻弄着。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褪下来,攥在掌心里,红绳被体温捂得温热,软塌塌地团成一团。
从前她也自嘲过,说自己是新时代的奴才。加班加到深夜,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吃泡面时,也会骂一句“活得跟狗似的”。上司一个电话,周末的计划全泡汤;甲方一句“再改改”,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推倒重来。她说自己是“社畜”,是“牛马”,是“打工仔”。
可那不一样。
她可以辞职。可以跳槽。可以当面跟傻叉上司拍桌子,把工牌往桌上一摔,拎包走人。走之前还能装逼丢下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在这里,她没有工牌可摔。
她的命,她哥的命,她全家往后的前程,都系在那一根看不见的线上。线的那一头,握在紫禁城里那些贵人的手中。人家轻轻一拽,她就得跟着转;人家一松手,她就不知会落到哪里去。
这才是奴才。
祁妍妍把手里的红绳攥了又攥,指节都攥得发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又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来,肩膀塌了下去。
正低落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隔壁院门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瞧见她坐在门槛上,便小跑着过来,毫不客气地挨着她一屁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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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妮。隔壁家的小丫头,比她大不了两岁,一张圆脸上总沾着点什么——今儿是嘴角的点心渣,明儿是额角的一小块泥。
她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一高一低,像两只打架的公鸡。
“妍妍,你吃糖吗?”大妮挨过来,神神秘秘地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躺着半块芝麻糖,边缘已有些化了,黏在纸上。她很认真地比划了一下,“我分你一半。”
祁妍妍恹恹地抬眼看她一眼。大妮的眼睛亮晶晶的,圆脸上带着一种既慷慨又期待的神情,像一只把自己珍藏的骨头叼出来分享的小狗。
那半块糖在纸包里化得软塌塌的,芝麻粒嵌在糖稀里,边缘沾着些纸屑。
“谢谢你大妮,我不吃。”祁妍妍收回目光,声音闷闷的,“我哥哥给我买了。”
大妮眨了眨眼睛,也不失望,小心翼翼地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衣襟里,还隔着衣裳拍了拍。然后她转向祁妍妍,理直气壮地开口:“好吧。那你吃糖的时候,可以分我点儿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坦坦荡荡地望着祁妍妍,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祁妍妍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大妮那双干干净净、理直气壮的眼睛,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沉默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
大妮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真好。”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祁妍妍低下头,把红绳重新绕上手指,翻了个“长江大桥”。大妮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要贴到她肩膀上,鼻息热烘烘地扑在她手背上。
“妍妍,”大妮忽然开口,一边晃着脑袋,一边自得自乐地踢着脚边的石子,“我额娘说,快到年根底下了,我们该买些‘孝敬’给牛录章京送去,好让他继续关照我们。你家准备了吗?”
祁妍妍手指一僵。
红绳在食指上缠到一半,停住了。她垂着眼,盯着那截红绳,没有立刻接话。
牛录。她隐约听哥哥提过这个词,是八旗底下的一级组织,管着几十户人家。
牛录章京,就是这几十户包衣的顶头上司。分派差事、核定钱粮、出具保结,样样都要经他的手。
“孝敬”。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嚼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人情世故。她一个假小孩,上辈子也不过是个刚出校门没两年的年轻人,在公司里连给领导送礼都摸不清门道。
她那个小哥哥,也未必懂。
怀章才十二三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祁妍妍把手里的红绳三两下绕成一团,塞进袖口里。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买了。回头看我哥什么时候方便送去吧。”
她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充了一句:“我先回了,太阳有点晒。”
大妮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才“哦”了一声。
她挠了挠脑袋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有些困惑。太阳是挺暖和的,也没多晒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门槛,又看了看妍妍消失的方向,把那包化了的芝麻糖从衣襟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纸上的糖稀,然后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去,拍了拍,起身跑回家了。
祁妍妍穿过院子,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光秃秃的枝条在青砖地上画出交错的线条。廊下那只红泥药炉早收了,炉边的青砖被炭火烤出一圈黑印子,怎么也擦不掉。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头供桌上的香炉袅袅升着一缕青烟,两根素白的蜡烛静静立着,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烛台上。
她没有往堂屋里看。径直走进西屋,爬上炕,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袖口里那团红绳硌着手腕。她掏出来,展开,又团回去,再展开。
院子外头,远远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渐行渐远,被风吹散了。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纸上的破洞被细心补过的那一块,透进来一小片方方正正的光,落在炕沿上,像一枚浅黄色的印章。
4. 第 4 章
怀章回来时,天色已擦黑了。
巷子里各家的炊烟都散了,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老槐树的枯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
祁妍妍听见院门响,从炕上探出头来,隔着窗子喊了一声“哥哥”。
怀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瞧见她时还是弯了弯嘴角。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几个窝头,还冒着一点热气。
“今日回来晚了,先对付着吃。”他一边给她盛粥,一边解释,“官学里先生多讲了半个时辰,回来路上又碰见巷口的张大叔,替他看了封信,耽搁了。”
祁妍妍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熬得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喝到嘴里几乎不用嚼。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怀章——他吃饭时眉头微微皱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单纯地累了。
屋里一时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有些摇晃。
墙角那只蛐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叫声,外头老槐树的枝条刮过窗棂,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祁妍妍放下粥碗,拿袖子抹了抹嘴角,装作无意地说:“对了,今天隔壁大妮找我玩,说她额娘带着她去佐领大人家了,送了些礼品。”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来回画着圈,神情故意带着几分犹豫和小心,像是拿不准这件事该不该说。
“大妮说,年根底下家家都去的。我们……要不要也买些东西去一趟?”
说完,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觑着怀章的神色。
怀章正夹窝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愣了一下,那双原本因疲惫而有些发沉的眼睛微微睁大,筷子上夹着的半块窝头悬在那里,一动不动。油灯的火焰在他眼底跳了两跳,映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慌乱。显然他之前从未想过这件事。
他把筷子放回桌上,窝头落进碗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垂下眼,看着碗里那半块被菜汤浸得发软的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家里亲缘少,阿玛是独子,额娘那边倒是有个舅舅,可早年在战场上没了,舅母改嫁后便断了往来。父母去世后,这世上就剩他和妍妍两个人。没有亲近的长辈,逢年过节该去谁家走动,送什么礼,说什么话,这些大人世界里心照不宣的规矩,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去年过年时,他还在孝期,闭门守孝,谁家也没去,倒也清净。出了孝之后,他一心扑在官学的课业上,每日早起读书、练字、脑子里塞满了“之乎者也”和柴米油盐,压根没往这上头想过。
此刻被妹妹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什么。
不说别的,单是几年后妍妍小选这件事,就绕不过佐领那一关。
旗人选秀女,名册要从佐领手里过。年龄到了,是否入册,何时呈报,报上去的评语怎么写这些都是佐领经手的事。
“品貌端正”和“资质平庸”不过是一笔之差,落在个人头上,却可能是宫里头的姑姑来挑人,还是浣衣局来挑人的区别。不求佐领能多照顾他们,可至少不能让人家觉得这兄妹俩不懂事,心里存了疙瘩。
怀章想了片刻,抬起头来。灯光下他的脸庞还很年轻稚嫩,可眉头已经拧出了两道浅浅的纹路,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线。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在桌上轻轻顿了顿,对齐了筷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斩钉截铁地说:“去。”
祁妍妍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补了一句:“一会儿我就去外城看看,买些什么东西。”
他说话的语气很干脆,仿佛一旦做了决定,余下的事情就只是执行。
他把剩下的半碗粥几口喝完,起身去翻柜子。柜门吱呀一声打开,他从里头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里头是他这段日子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碎银子。
他掂了掂,心里盘算着数目,又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已黑透了,这会儿铺子都关了门,只能明日一早去办。
他重新把布包好,塞回柜子里,转过身来,正对上祁妍妍亮晶晶的目光。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细细软软的发丝,停在发尾上停了片刻,才低声道:“别担心,有哥哥在。”
第二日清晨,怀章起了个大早。他把自己仅剩的那件体面衣裳——一件藏蓝色棉褂子,袖口虽已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从柜底翻出来,又对着水缸仔细刮了脸,把辫子重新编过,用一根新买的黑头绳扎紧。临出门前往祁妍妍手里塞了半个窝头,嘱咐她好好看家,便拎着个空布袋出了门。
祁妍妍趴在炕上,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那片被踩实的黄土地上。早晨的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轻轻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条,像在无声地送他。
日头从东墙爬到当空时,怀章才回来。
他推开院门,手里的布袋鼓鼓囊囊,脸上带着一种既郑重又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祁妍妍从屋里跑出来,扒着布袋往里看——两包点心,一盒茶叶,还有一小坛黄酒。
点心是外城老字号铺子里买的,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盖着红纸;茶叶是比自家平日喝的碎茶末要好上不少的整叶茶;黄酒的泥封上还贴着酒庄的标记。这些东西在富贵人家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境来说,已是咬着牙置办的了。
怀章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仔细检查了一遍。点心的油纸没有破角,茶叶的封纸没有受潮,酒坛的泥封也是完好的。
检查完了,又拿出昨晚写好的拜帖看了看,觉得字迹不够端正,重新铺纸磨墨,一笔一画又写了一遍。
祁妍妍趴在桌边看他写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去,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写完之后,他把拜帖晾在一旁,抬头看了看日头,又低下头,替祁妍妍整了整衣领,把她领口那颗松了线的盘扣紧了紧,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
“下午去。”他说,“趁着日头好。”
午后,兄妹俩出了门。
怀章一手拎着那袋礼品,一手牵着祁妍妍。他今日穿得齐整,藏蓝棉褂子虽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辫子也编得一丝不苟,瞧着比平日精神不少。他走路时脊背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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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笔直,目不斜视,可祁妍妍感觉得到,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掌心微微有些潮湿。
佐领家在内城的东边,隔了好几条街。越往里走,街巷越宽敞,两旁的宅子也越来越齐整。巷口的栅栏不再是粗木钉的,而是正经的砖石门楼。
青砖墁地,缝隙里看不见杂草,干干净净的,与自家巷子里砖缝长青苔的模样截然不同。
偶尔有轿子从身边经过,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端坐的妇人,头上插着银簪,衣裳是簇新的绸缎。
拐进佐领家所在的街巷,走到底,便是佐领的宅子。
那宅子跟自家的小院不可同日而语。三进的院落,大门是朱红色的板门,磨砖对缝,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瓜尔佳宅”四个字,黑底金字,端方厚重。
门前三级青石台阶,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的鬃毛卷曲分明,嘴里含着石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威风凛凛。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瓜尔佳氏,满洲著姓。祁妍妍在心里默默记下。
怀章在门前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像是在积蓄什么力气。然后他松开祁妍妍的手,走上前去,抬手叩响了门环。
铜环扣在门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响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两下。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穿着灰布棉褂、头戴瓜皮小帽的门房来。
那门房约莫四十来岁,面孔精瘦,一双眼珠子却活泛得很,上下打量了兄妹俩一遍,目光在怀章手里拎着的布袋上停了一息。
怀章将拜帖递上去,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低,祁妍妍站在台阶下没听清。门房接过拜帖看了看,又打量了二人一番,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角门虚掩着,门缝里传来院子里隐约的人声,有人走动,有茶盏碰撞的脆响,还有一声低沉的咳嗽。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角门重新打开。门房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和善了不少,微微弯了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佐领大人请二位进去。”
怀章明显愣了一愣。他本以为送了东西,能见管家一面就不错了,以自家的身份地位,哪有资格劳动佐领亲自接见?没想到人家竟要在书房亲自见他们。
他回头看了祁妍妍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和紧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叮嘱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跟紧了”,便重新牵起她的手,跟着门房跨进了门槛。
瓜尔佳佐领的书房在第二进院的东厢。门房引着他们穿过垂花门,绕过一个方方正正的庭院,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树下的石缸里结了一层薄冰。
东厢房的门半敞着,门帘是藏青色的厚棉布,被挑开挂在一边。
门房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头传出个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书房里生了炭盆,比外头暖和不少。迎面便是一座紫檀木大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个青花瓷笔洗,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案角摞着几本公文册子,封皮上贴着白纸签条,写着满汉两种文字,字迹工整端正。
5. 第 5 章
书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四个字,墨色沉郁,笔画方正,落款处盖着一方红印。左右两边是两排书架,架上书籍不多,倒是摆着不少卷轴和匣子。
瓜尔佳佐领坐在书案后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绸面棉袍,外罩貂鼠风毛边的马褂,腰间系一条玄色丝绦,缀着块温润的白玉佩。此时正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不急不躁。
他身边站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缎面旗袍,头上插着两支银簪,耳垂上坠着珍珠耳环,瞧着很是富态。这是佐领太太,姓叶赫那拉氏,也是包衣出身,嘴角带着几分客气又和善的笑意。
怀章进门时,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兄妹俩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祁妍妍脸上,多停了片刻。
怀章不敢怠慢,按规矩行了个礼,又示意祁妍妍跟着行礼。他腰弯得笔直,动作一板一眼,像是在官学里对着先生行礼的架势。礼数算不上多娴熟,却看得出是认真练过的,透着一股子老实憨直的劲儿。
祁妍妍跟着屈膝福了福,起得比哥哥快,站定时抬眼悄悄扫了一圈书房,又飞速收回来,垂着眼看自己的脚尖。
“起来吧,坐。”佐领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怀章依言坐下,只坐了半张椅子,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礼品早已由门房接了,搁在书案一侧。佐领扫了一眼,见那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黄酒的泥封完好,茶叶的封纸上还压着铺子的朱砂印,虽不是多名贵的东西,却是花了心思挑选、认认真真送来的。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佐领先是按例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怀章在官学的课业,读了什么书,先生教到哪里了,文字学得如何。怀章一一作答,声音不算响亮,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佐领听了,微微颔首,又随意问了几句满语会不会说,怀章老实回答只会日常几句,读写还差得远,佐领也不苛责,只淡淡道:“满语不能丢,将来考笔帖式,满汉兼通才是本钱。”
问过了怀章,他的注意力便转到了祁妍妍身上。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大不小的眼睛清清澈澈的,看人时不躲闪,也不怯场。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褂子,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端端正正。面目清秀,虽还带着稚气,眉眼却已能看出几分清丽,尤其那双眼,沉静明亮,像是山间一泓不起波澜的小潭。坐在椅子上,腿够不到地,也不乱晃,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
佐领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不是临时起意要见这兄妹俩。
门房把拜帖递上来时,他本没打算亲自出面。年节底下来送孝敬的旗人,他每个月都要接待好几拨,大多是见管家一面、收下礼单、客客气气打发走便了事。
可翻看拜帖时,“齐佳”这个姓让他多看了两眼,再看落款处写的是“齐佳怀章”——这名字他有印象。
当年齐佳氏入宫做了十三阿哥的乳母,内务府那边递上来的名册上有她的档案,后来不过三年人便没了,一应抚恤文书上也有她丈夫战死、留下两个年幼子女的记录。
他合上拜帖,沉吟了片刻,便吩咐门房把人请进来。
如今人坐在面前,他心里暗自算了算。这小姑娘是十三阿哥的乳妹。虽说十三阿哥如今还小,才不过周岁,乳母也已换了人,可“乳母”这份情分在宫里向来是有分量的。等阿哥开蒙读书、出宫开府,甚至往后封爵领差,乳母家往往都能跟着沾光。
退一步说,就算沾不到什么大光,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这兄妹俩的将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只要十三阿哥还在,宫里就有人能想起他们来。
更别说这姑娘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眉眼清秀,虽不是什么绝色,可底子好,收拾干净了,瞧着便让人心里舒服。年纪这么小便这般沉静,再大些,规矩学好了,模样长开了,将来说不定有德妃那样的造化。
德妃乌雅氏,不就是包衣出身么?当年也是小选进宫,从宫女做起,如今已是一宫主位,诞育皇子,母家一门都跟着风光无限。谁能说眼前这小姑娘就没有这个命?
他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便愈发亲切起来。先是转头对太太点了点头,叶赫那拉氏会意,上前两步,弯腰拉着祁妍妍的手细细端详,又摸了摸她身上棉褂子的厚薄,嘴里嗔怪着“穿得少了些”,回头冲佐领笑道:“这可真是个齐整的孩子,生得多招人疼。”
佐领捻着山羊胡,笑着应和了两句,便探手从袖中摸出个红纸封来。那红纸封叠得四四方方,里头显然装着银子,鼓鼓囊囊的。他往前一递:“来,拿着。”
怀章一看那红封的厚度,连忙起身推辞:“大人,这怎么使得……”
“坐下坐下。”佐领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笃定,“这钱不是给你花的。”他看向祁妍妍,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看小辈的和气,“马上年下了,就当是我给妍妍的压岁钱。到时候年节事务多,人来人往的,我还不一定顾得上你们兄妹俩,今日先给了,也算了一桩事。”
怀章还要推辞,手僵在半空中,红封推过来又被推回去。他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措辞。他身旁的祁妍妍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是提醒他什么。
佐领看在眼里,笑了一声,趁他手上动作慢了一拍,直接把红封往他怀里一按,一锤定音道:“好了,跟我客气什么?收着吧。都是正白旗的人,往后日子还长,你只管好好读书,把妹妹照看好了,比什么都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怀章不敢再推,只得双手接过红封,深深鞠了一躬:“谢大人厚爱。”他将红封小心收进怀里,那沉甸甸的触感贴着胸口,压得他说不上是感激还是不安。
叶赫那拉氏又从内室取了个小荷包来,塞给祁妍妍,说里头是一包蜜饯,“给你甜甜嘴”。
祁妍妍双手接过,细声细气地道了谢,叶赫那拉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佐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沉吟着,目光在怀章脸上转了几转。他放下茶盏,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少顷,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对了,除了我这里,你们还去过别的大人府上请安了吗?”
怀章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迷茫。他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就……您这儿。”他老实回答,语气里有几分迟钝,显然连“为什么要去别人府上”都没想明白。
佐领看着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哎呀——”他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虽说你阿玛额娘没福气,不能继续伺候主子了,可不是还有你们两个吗?”
他伸手指了指怀章,又指了指祁妍妍。
“多的不能替主子分忧,去请个安、带个好,总是应该的。”
怀章闻言,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委婉的措辞,最后只挤出几个字来:“只是……怕冒昧。”
佐领还以为他少年人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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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也不指责什么,只重重叹了口气。
“乌雅氏府上就在隔壁镶黄旗的地界,每天去请安的人能把门槛踏破。那些人里头,有几个是他们家亲戚?有几个是旧日相识?怕是连十中之一都不到。”
他把手一摊,像是在展示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不认识不要紧啊。一回生,二回熟,攀着攀着就认识了。人家地位高,难不成还得纡尊降贵先跟你说话不成?你不上门,人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这层关系,难道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怀章坐在那里,背依旧挺得很直,可膝盖上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指尖微微泛白。他垂下眼,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他只是还没有习惯。没有习惯把自己当成管理人情世故的大人。
父母不在了,他被猝不及防地推到台前,应对那些他从未学过的事情。
佐领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发白的指节,心里叹了口气,没爹没娘的孩子,没人教。他的语气放缓了些,不再咄咄逼人。
“再说了,你阿玛当年是在裕亲王帐下效力时没的,这难道不是情分?你是他儿子,去给王爷请个安,说一句‘我是齐佳某某的儿子,给王爷磕头’,有什么不合适的?”
怀章抬起头,看着佐领。佐领冲他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敦促,也有一点难得的耐心。
“……大人教训的是。”怀章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佐领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往椅背上一靠,恢复了之前那副闲适的姿态:“行了,赶紧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妍妍还小,别让她饿着。”
兄妹俩行礼告辞。叶赫那拉氏亲自送到书房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到了年下再来玩之类的话,方才让门房引着他们往外走。
走出院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日光斜斜地从西边洒过来,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温吞的橘红色。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不知谁家院子里孩童拍手唱童谣的声音,隐约能听出是满语的调子,咿咿呀呀的,被晚风吹散了大半。
怀章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个红纸封,步子比来时慢了。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但肩膀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走在晚风里,清瘦的背影被暮光拉得长长的。
祁妍妍跟在他身后,偷偷侧头瞅了他一眼,只看见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喉结却轻轻滚了一下。
走了半条街,怀章忽然停下脚步。
祁妍妍来不及刹住,一头撞在他后背上,鼻子磕在他肩胛骨上,闷闷地“唔”了一声。他转过身,蹲下来,替她揉了揉鼻子,指尖还带着外头走路的凉意,动作却很轻。
“妍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
“嗯?”
“过年,哥哥带你去串门子。”他把“串门子”三个字咬得很认真,像是在说一桩很重要的决定,说完顿了顿,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多认识一些人。”
祁妍妍眨了眨眼,用力点了一下头。她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仰起脸来,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哥哥,裕王府在哪儿?我们找得到吗?”
怀章一愣,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把那顶兔皮帽子拍歪了些。他站起身来,重新牵住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去,穿过暮色初合的街巷。
“找得到。鼻子底下长着嘴,问就是了。”他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清朗朗的,被晚风一吹,却有些经不住似的微微发颤。他攥紧了妹妹的手,目光直直地望着前头越来越暗的天际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6. 第 6 章
那日从佐领家回来后,怀章便有些沉默。
晚饭后,他没有立刻收拾碗筷,而是从柜子里取出那个布包,把家里所有的银子倒在炕沿上。
碎银、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开,在油灯底下泛着黯淡的光。他盘腿坐着,垂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祁妍妍趴在炕尾,下巴搁在叠起的被子上,没有出声打扰他。
过了许久,他把银子重新拢起来,布包包好,塞回柜子里。然后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隔了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睡吧。”
家里统共就这点银子——阿玛的抚恤银早在办丧事时花去大半,剩下的一点加上旗里发给男丁的碎钱,应付日常吃用尚可。
可马上年关,又要置办年货,又要备几份能拿得出手的礼品。掰来揉去算了半宿,无论怎么腾挪,都不够买一份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的礼物。
那些真正体面的人家,送的是锦缎、银器、名贵药材,一只盒子递上去,抵得过他家一年的吃穿嚼用。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既然比不过,那就不必硬撑了。
年终岁尾,上门请安的人能从内城排到外城。乌雅氏府上的门房里,每天堆着的礼单厚得像雪片,他这点东西送进去,转眼便淹没在成堆的锦盒当中,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那又怎么样呢?今年送得寒酸,等他有了差事,做了笔帖式,哪怕只是个七八品的小官,身份也不一样了。
那时他就不是齐佳家的孤儿,而是“正白旗笔帖式齐佳怀章”。有了这个身份,他再去请安,管家愿意多通报一句,主子愿意多问一声,他的心意便有机会递到人跟前。
一次递不到,两次;两次递不到,三次。今年或许见不到人,明年呢?后年呢?事在人为,他一年年上门,总有碰巧遇见的时候。
凡事不就是一个“巧”字?
他没有清高的本钱,没有退路。
有人提点了两句,他就照做。至于结果如何,看天意罢。人还能拗得过天么?
想通了这一点,他发现即便被人家的门房赶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这更坏的事他都经历过了。
跪在灵堂前烧纸时,孝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纸灰扑在脸上,烫出一小块红印,他跪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那样的日子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官学到年根底下才停课,先生卡着日子,非要讲到腊月二十八才肯放人。
怀章便趁着每日散学后那一点天色,在街上多绕几圈,采买过年要用的东西。
他拎着个布袋,从东市逛到西市,看人家摊子上摆什么,他也跟着买什么,瓜子要原味的,便宜,买回去自己炒一炒便香了;花生拣小粒的,价贱些,剥出来一样吃;头花多看了几眼,想了想又放下,最后还是咬牙买了一对,是街角那家铺子里最素的样式,红绒布扎的小蝴蝶,针脚还算密实,给妍妍过年戴。
点心也买了几样,用油纸细细包好,搁在篮子里最上头。又去杂货铺子里称了几两茶叶,比不得送佐领的那一盒,聊胜于无。
转过年货摊子,他走到了肉铺前。天冷,街上的肉案子却热闹,买肉的、看肉的、讨价还价的,人挤人,骡马骚味和血腥味混成一团,熏得人直皱眉。
他在肉案前站了一会儿,看人家割肉的割肉,付钱的付钱,最后跟着个大娘后头——那大娘买了一整条五花,三指厚的肥膘,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怀章便也伸手指了指那块剩下来的,声音不太大:“掌柜的,这个,给我也来一块。”掌柜的利落地称好,麻绳一捆,甩了个花结,递过来时还多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孩子不像个当家主事的。怀章没理会那目光,提了肉便走。
那肉沉甸甸的,足有两三斤。上好的五花,肥多瘦少,一层肥一层瘦,白是白红是红,捆肉的麻绳勒进肉里,油花从绳结处渗出来,把包在外头的干荷叶浸出几块深色的油斑。
他拎在手里,手指被麻绳勒得发红,心里却踏实,过年了,总得有口肉吃。
回到家,他把肉往桌上一放。祁妍妍从里屋跑出来,一眼看见桌上那白花花油汪汪的一大块生猪肉,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桌边,盯着那块肉,眼睛瞪得溜圆。
肉搁在干荷叶上,荷叶已经油透了,底下汪着一小摊淡红色的血水,顺着桌缝往桌沿上洇。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肉上移到怀章脸上,眨了眨,小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惊喜,有期待,有馋,但最深的那一层,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怀疑。
“哥,”她指着那块肉,声音里带着点努力压制的不可置信,“你还会做荤的呢?”
屋里安静了片刻。灶台上搁着的那只豁了口的粗砂锅被风吹得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怀章站在那里,看着那块肉,再看看妹妹,嘴唇动了动,沉默了。
他不会。
光想着过年得吃肉了。隔壁大妮家前两天就飘出了炖肉的香味,那味道顺着墙根钻进院子里,香得他半夜翻了个身,肚子咕咕叫了半宿。
阿玛在世时,家里过年虽不宽裕,总也有一碗红烧肉端上桌,是阿玛从外头酒楼里买现成的,装在个粗瓷大海碗里,肉皮红亮亮的,筷子一戳一个洞。
额娘从宫里回来,偶尔也会带一饭盒卤味,说是主子赏的,鸡爪鸭翅卤得酱色发亮,兄妹俩一人一只,啃得满嘴油光。
他光想着要买肉,压根没想到买回来之后怎么办。
兄妹俩面面相觑。那块生猪肉躺在桌上的干荷叶里,白腻腻的。
过了好一会儿,祁妍妍忽然动了。她伸出两只手,手掌比划着在那块猪肉上虚虚地切了几下——先是横着一划,把肥膘和瘦肉分开;再是竖着一划,把肥膘切成小方块。
“这块肥的,拿来熬猪油吧。”她指着那层最厚的肥膘,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像个小大人,“熬完的猪油渣可香了,撒点盐就能吃,炒菜也好吃的。”
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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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看着她,眼神里盛满了意外。
“你会做?”他脱口而出。
祁妍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她垂下眼睫,手指收回来,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斩钉截铁的说道:“会。”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额娘虽然不在我面前做饭,可我见过大妮她额娘做肉呢。不就那么回事儿。”她把手一挥,动作大得有些夸张,“头一回不会,多做两回就会了。”
她说这话时,故意含糊其辞,把“大妮”两个字咬得很轻,一带而过。
这附近的丫头叫大妮二妮三妮的多了去了,这一片住的都是正白旗的包衣,给她家洗衣服的大婶也叫大妮,巷口那个卖针线的也叫大妮。
男孩的名字还重视些,要排辈分,要查黄历,女孩子基本就是按排行叫,大丫二丫三丫,大妮二妮三妮。怀章要想去打听,也得打听得出是哪一个大妮。
怀章没有追根究底。只想着或许是从前额娘做饭时她在旁边看过,或许真的是在大妮家看会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们面前一块生肉,妹妹说她能做,他便信了。
于是兄妹俩有模有样地忙活起来。
怀章在街上见人家买什么,他也跟着买——过年嘛,左不过是那几样,花生瓜子,红纸对联,一挂小鞭。
除夕那天,怀章在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是旧年的灯笼,红纸褪了色,他买了新的红纸重新糊了一遍,远远瞧着还不算寒碜。贴对联时,他仔仔细细地比了半天,生怕贴歪了。墨是头天晚上现磨的,熬到半夜,一笔一画落在红纸上,倒是写得端正。
对联贴好,他退后两步,仰头打量了片刻。路过巷口时他扫了一眼,家家户户门上都换了新,红纸黑字,墨色淋漓,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倒是喜庆。
写的内容大同小异——“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万里风雨随叱咤,九天雨露沐皇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多看了几眼,心里默默记了词,觉得自家也该写这个,便也照着写了。
他正准备回院里,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祁妍妍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正站在门前,仰着小脑袋看那副对联。她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褂子,头上绑着怀章给她买的新头花,那对红绒布扎的小蝴蝶落在发间,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哥,”她忽然回头,眉头微微皱着,指着隔壁门上,“他们家那副,写的也是‘皇恩’。”又指对面,“那个也是。巷口那个也是。”
她转回头,仰着脸看自家门上那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到底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都抄的同一篇呀。”
怀章愣了愣,随即走过去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把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推着她往院子里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懂什么,用的人多,说明这对联好!”
至于好在哪儿,倒不用寻根究底。
7. 第 7 章
年夜饭是祁妍妍指挥、怀章动手,兄妹俩齐心协力捣鼓出来的。
案板上的战绩可谓惨烈——熬猪油时火大了些,油渣焦了几块,捞出来黑乎乎的,被祁妍妍眼明手快地拈走扔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还不忘含含糊糊地说“这个不算,剩下的还行”。
炒白菜时盐撒多了,怀章手一抖,半勺盐扣进锅里,捞都捞不及,端上桌一尝,咸得两人同时灌了一大口白水。
唯一拿得出手的是那碗红烧肉,照着祁妍妍“先炒糖色,再下肉,加水没过,小火炖”的法子,怀章举着锅铲一丝不苟地执行,焖了大半个时辰,居然炖出了几分像样的意思——肉皮红亮,肥肉颤巍巍地抖着,筷子一戳一个洞,瘦肉咬开来里头也入了味。
祁妍妍连吃了三四块,吃得下巴上油光锃亮,小嘴吧嗒吧嗒地嚼着,低头看了看肚子,总觉得还有余量,心里暗暗可惜自己这小身板装不下太多。
吃罢饭,兄妹俩收拾过残羹碗筷,抹净桌子,便按规矩爬上炕守岁。
桌上摆着一碟炒花生、一碟炒瓜子,还有一壶沏得酽酽的茶,预备着提神。
怀章盘腿坐在炕桌那头,剥花生的动作不急不慢,剥一颗,搓掉红衣,把花生仁搁在碟子边上,攒够一小撮再一仰手倒进嘴里。瓜子也嗑得慢悠悠的,从碟子里掂起一粒,门牙一磕,舌尖一卷,壳归壳仁归仁,面前的花生壳和瓜子皮很快便垒成了两座小山,边缘齐整,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祁妍妍坐在他对面,两条短腿伸得直直的,脚丫子正好抵在他膝盖边上。
她今天是铁了心要守岁的,不过是熬个夜,有什么难的?上辈子她追剧追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样爬起来上班。
子时?子时才十二点,那也叫熬夜?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好不好?!
起初她确实精神抖擞,嘴皮子翻飞,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怀章嘚啵嘚啵地说个没完,从大妮家的猫又下了崽,说到巷口那只大黄狗过年有骨头吃。
怀章嗯嗯地应着,眼皮都没抬,嘴角微微弯着。
炭盆里的炭火闷闷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迸出一粒火星。
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安安静静的。
没过多久,祁妍妍的话头渐渐稀了,从喋喋不休变成有一搭没一搭,又从有一搭没一搭变成沉默。
她咂了咂嘴,觉得嘴唇有点发木。舌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翻搅起来不利索,喉咙里干干的,涩涩的,瓜子里的盐分把嘴里的水分都吸干了,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白的盐霜,舔一下,咸得发苦。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盅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清水润过干渴发麻的嘴唇,总算找回了一点知觉,可那咸味还在舌根上盘着,怎么漱都漱不掉。
她皱起眉头,把手里没剥完的花生往碟子里一丢,撅起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嘴好疼。我不要吃瓜子了。点心呢?点心在哪里?”
怀章抬起眼皮,从花生壳的小山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嘴里还叼着半片瓜子皮。“点心要留着招待客人。”
他把瓜子皮从嘴角拈下来搁在一旁,语气不紧不慢,“万一有人来串门,我们总不能让人干坐着。”
祁妍妍很想回一句:哪有人没事做跑到他们两个孤儿家里来串门?巷子里那些婶子大娘,平日里见了他们兄妹顶多点个头,客气些的问一句“吃了没”,脚步都不带停的。
孩子倒是有可能来——大妮、二丫、隔壁院里那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子。可小孩子来了,随手抓几颗糖就打发了,哪用得着摆那么正经的茶点?
话在舌尖上滚了两圈,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大过年的,说这话未免太丧气了。
于是她换了一个策略,身子往炕桌上一趴,手掌拍着桌面,语气改成耍赖:“那我吃一颗芝麻糖。就一颗。”
“夜里吃糖对牙齿不好。”怀章连头都没抬,手指拈起一粒瓜子送到齿间,咔一声嗑开,“胃里也会反酸,不好。”
祁妍妍气得在炕上滚来滚去,从炕头滚到炕尾,又从炕尾滚回来,裹着被子像一只气鼓鼓的蚕。
滚了几圈,忽然觉得身下那条旧褥子好像比平时软和了许多,被窝里热乎乎的,方才灌下去的那盅水在肚子里晃荡了两下,化作一阵困意,从脚底板一路涌上天灵盖。眼皮子上像是挂了两个小秤砣,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什么熬夜追剧到凌晨三点?她现在这具小身体,生物钟雷打不动,时辰一到就要睡觉,神仙也拦不住。
对面传来细小的鼾声,怀章抬头一看,祁妍妍已经趴在被子上睡过去了,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沾着半片花生衣,一只手搁在脑袋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的前一秒还在跟谁生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瓜子,探过身去,把被子从她身下轻轻抽出来,盖在她身上,掖了掖被角。
长夜寂静,他独自坐在炕桌旁,就着一盏油灯,把碟子里剩的花生一颗一颗剥完。
茶凉了,他又续了一壶热水。窗外的风声停了,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炮响,不知是哪个方向传来的,短促而尖锐,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紧接着,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鞭炮声,噼噼啪啪,密密匝匝,震得窗棂上的纸簌簌地抖。远远近近的狗都叫了起来,孩子们的欢呼声夹杂其间,北京城仿佛在这一刻醒了过来。
怀章放下茶盅,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淡淡的,清冷冷的,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光秃秃的枝条在地上投下交错纵横的影子。
他走到廊下,从篮子里取出那挂早就备好的小鞭挂在槐树伸出来的横枝上,吹燃了火折子,就着那一点明灭不定的火星,点燃了引线。
引线嘶嘶地烧起来,火星沿着引线飞快地往上窜,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金色的细线。
他捂着耳朵飞快跑回屋里。
噼里啪啦——
小小的院子里炸开了火光,纸屑飞溅,硫磺味弥漫开来,与满城硝烟融作一团。
声音算不上多响亮,淹没在左邻右舍更稠密更阔气的炮仗声中,几乎分辨不出来。
鞭炮声歇,他熄了火折子,转身往炕上一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么,祁妍妍在睡梦中都知道用两根食指堵着耳朵,两只手肘高高翘着,嘴巴微微张开,睡得跟只翻着肚皮的小猫似的。
眼睛半点没睁,鼾声都没断一下。
初一清早,祁妍妍是被外头的鞭炮声炸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昨夜的雄心壮志碎得干干净净,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不过这点懊恼很快便被新年的兴奋盖过去了,她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等她从外头蹦蹦跳跳地回来时,怀章已经在堂屋里点好了香。
她跑得脸蛋红扑扑的,辫子歪了,兔皮帽子挂在脖子后头一晃一晃的,一进门就扑到炕沿上,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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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手掌,理直气壮地喊道:“哥,给我压岁钱!我跟大妮说好了,待会儿去买冰糖葫芦吃。”
怀章正在收拾桌上的干果碟子,闻言转过身来。他今日穿上了那件逢年过节才上身的藏蓝棉褂子,辫子梳得一丝不苟,瞧着比平日精神不少。
低头看着妹妹摊开的小巴掌,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笑,从怀里取出一个红纸封来。
那红封是他提前备好的,纸是写对联剩下的边角料裁的,方方正正,折得平平整整,封口处还用米糊仔细粘过。
他弯下腰,把红封端端正正地搁在她掌心里,又伸手把她的手指合拢,让她攥紧了。
“现在不能去。”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不急不躁的沉稳,低头替她把帽子扶正,又把跑歪的辫子捞过来重新扎了一把,一边扎一边嘱咐,“待会儿应当有人领着去给佐领拜年,咱们随大溜去露个脸。回来之后你再去玩。”
祁妍妍攥着红封,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啦!”便又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等着去了。
果然,巷子里住的几十户人家,年年初一都要结伴往佐领府上去。
怀章牵着祁妍妍走出院门时,巷子里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都是正白旗的包衣,男人穿着过年才上身的干净棉褂,女人扎着红头绳,小孩手里攥着昨夜的炮仗屑。
见了面互相拱拱手,道一声“新禧新禧”,便汇入人流,往佐领家的方向走。
大妮远远瞧见了妍妍,使劲冲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旁边她额娘扯了一把才消停。
怀章低头看了看妹妹,祁妍妍仰起脸冲他笑了笑,腮帮子被寒风刮得红红的,攥着红封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到了佐领府上,院里已站满了前来拜年的人。佐领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福纹棉袍,外罩貂鼠风毛边的马褂,站在正厅门口,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年节里特有的和气。
众人按规矩排了班,齐齐向佐领行了礼,又说了些“大人新春大吉”“阖府安康”之类的话。
佐领受了礼,笑着摆摆手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叫管事给来拜年的孩子一人发一角碎银子,算是年节里的彩头。
轮到怀章时,他躬身上前道了一声“大人新禧”,佐领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旁的祁妍妍脸上掠过。
管事递过来两角碎银,怀章双手接了,又行了礼,便牵着妹妹退回了人群。
之后便是往皇宫方向遥叩,领头的佐领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朗声说了些“恭祝圣上万寿无疆”之类的颂词,众人便跟着跪下去,齐齐叩了头。
这一套程序说快也快,不比前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要留下吃茶叙话,他们这些普通旗人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叩完了头,人群便渐渐散了,佐领留了几个有头脸的老人在正厅说话,堂屋里陆续传出寒暄和茶盏碰撞的声响。
怀章没有多待,牵着祁妍妍的手,顺着人流低调地往外走。出门时正撞见上回那个门房,门房认出了他,冲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一礼,便转身没入了街巷里。
走出巷口,祁妍妍才扯了扯他的手:“哥,佐领叫什么呀?我听旁边的人说的,好像是——巴彦?”
怀章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被风吹歪的兔皮帽子正了正。
“对,”他说,“瓜尔佳·巴彦。在外头不能直呼大人的名字,记住了。”
祁妍妍撅嘴,“我知道的,别把我当小孩子!”
怀章又笑,没在说话。可心里暗暗想,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这话。
8. 第 8 章
虽说是年节,可这年节的热闹并不属于所有人。
紫禁城里当差的人是没有“放假”一说的。
年三十夜里,宫里要守岁、祭祖、放烟花,光是各处宫殿的灯火就得点到天明。
主子们守完了岁,初一早起便要接受朝贺,各宫各院传膳的传膳、奉茶的奉茶、洒扫的洒扫,少一个人都显得忙乱。
所以天还没亮,怀章还在灶前热昨晚剩的饺子,巷子里便有脚步声匆匆响起。
先是零星几声,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棉鞋踩在青砖地上沙沙的,像是落了满地的干槐叶被风推着跑。
那是赶着去各处衙门和内务府值房的人。
他们走得太早,没赶上跟着大溜去佐领家拜年;等他们散了值回到家换下公服,巷子里的红灯笼已经亮了大半,家家户户的供香都燃过了第二茬。
怀章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想起跟着佐领往皇宫方向叩头时,他跪在人群里,额头触地,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想法——他跪的是皇上,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可那又如何,他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
当然,这一切与孩子们无关。
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孩子们便成了一群没人管的散羊。
年节里,官学停了课,那些平日里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去学堂背书的男孩子,终于能睡到日上三竿。女孩子们也得了几天松快——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笸箩里,绣了两片叶子的帕子压在针线下,额娘睁只眼闭只眼,只在瞧见她们疯跑时隔着院墙吼一句“别把新衣裳蹭破了”。
祁妍妍就是在这时候被大妮拖出家门的。
她本来想在家多赖一会儿,怀章正在灶前剥蒜,一颗一颗剥得仔细,蒜皮堆在碗沿上,白白净净地摞成一座小山。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伸手去够灶台上的芝麻糖,被怀章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才吃过早饭,牙还要不要了?”她缩回手,正百无聊赖地抠着炕席上的篾片,院门便被敲响了。
大妮在外头扯着嗓子喊她,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炒豆子洒在青砖地上。
祁妍妍趿拉着鞋跑出去开了门,大妮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巷口聚了好多人。
她回头看了怀章一眼,怀章从灶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蒜皮,冲她点了点头:“去吧,别出巷口。”
她应了一声,便被大妮拖进了年节里难得松快的北京内城。
隔壁的大妮姓喜塔腊。这个姓还是有一回大妮她阿玛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跟人吹牛,说自己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过萨尔浒,她才记住的。
平日里大家只叫她“大妮”,巷口那个帮人做针线的也叫大妮,前院洗衣服的大婶也叫大妮,同名不同姓,谁也不会弄混,反正也没人在乎。
在这些巷子里,有正经名字的女孩子是少数。附近几条巷子,掰着指头数,除了祁妍妍,也就还有两个姑娘的名字是认真起的:西林春和安布伦。
其余的女孩子,不是大丫二丫三丫,就是大妮二妮三妮,连自家爹娘叫顺了口,都懒得给她们另起名字。
满人的姓氏实在太长了。瓜尔佳、喜塔腊、叶赫那拉、西林觉罗、他塔喇——光是念出来就要费半天劲,写在纸上更是长长一大串。
日常交往中,大家只叫名字,不问姓氏。你在巷口喊一声“巴彦大叔”,不会有人追问“是瓜尔佳巴彦还是钮祜禄巴彦”。为了方便,不少满人都给自己取了汉姓,瓜尔佳改姓关,喜塔腊改姓齐,叶赫那拉改姓那。
一来二去,汉姓用得多了,许多满人的小孩儿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满姓该怎么写,怎么念了。
祁妍妍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托着腮帮子听旁边一个小子跟人吹嘘自家祖上是镶黄旗的某某佐领。那小子说得唾沫横飞,她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有些得意。
没办法,这就是中华文明的优越性。无论谁进了四九城,几代下来,该说汉话还是得说汉话,该起汉姓还是得起汉姓,连过年贴的对联都得用汉字写。
巷子里那些老辈人聚在一起喝多了酒,满语叽里咕噜地说着说着,遇到不会的词便切回汉话,切来切去,满语里夹着汉话,汉话里掺着满语,活脱脱一锅大杂烩。
年轻一辈更不用说,满语只会几句日常问候,骂人倒还是满语顺溜,其余便全是汉话了。
正胡思乱想着,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忽然凑到了一处,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咕咕地商量着什么。
领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墩,姓他塔喇,小名叫福顺,十一二岁,比怀章小不了多少,却比怀章野得多。他爹是内务府管库房的,年节里忙得三天没回家,他娘又要带小的又要给绣房赶活计,根本顾不上管他。这便成了附近几条巷子的孩子王。
福顺从怀里摸出几个散装的小鞭炮,那种没有串成挂的零散炮仗,装在衣兜里,走路时哗啦哗啦响。他拿了一颗在手里,又摸出个火折子,冲大伙儿挤眉弄眼:“看我给你们露一手。”
他把鞭炮捏在指尖,火折子凑上去,引线嘶嘶地烧起来,火星沿着引线飞快地往上窜,周围的孩子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却捏着鞭炮不撒手,等到引线烧到一半,才猛地怪叫一声,一扬手把鞭炮扔出去。
鞭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还没落地便炸开了——噼啪一声脆响,纸屑飞溅,硫磺味弥漫开来。那片空地上呼啦啦地空出一块,几个胆小的女孩尖叫着往后跳,踩了后头人的脚,顿时骂声一片。
福顺得意地哈哈大笑,又从怀里摸出一颗来,作势要点。这回大家可不吃他这套了,纷纷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土坷垃往他身上扔,骂他“手贱”“早晚炸了手指头”。
他缩着脖子躲了几下,到底没敢再点第二颗。手里那几颗散装鞭炮也被旁边一个大些的女孩子一把夺过来,塞进了自己口袋里,狠狠瞪了他一眼:“再闹,告诉你额娘去。”
被骂了一顿,福顺也不恼,拍拍手上的火药灰,换了个话头。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扫了一圈在场的小孩,像是在酝酿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几个年纪小的被他这表情唬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
“哎,我说,”福顺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像是在酝酿什么大阴谋,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咱们……去外城逛逛?”
此言一出,几个胆大些的男孩眼睛登时亮了。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子从人群后头挤上来,拽着福顺的袖子一个劲儿问:“真的?去茶楼吗?我阿玛说外城的茶楼有说书的,还有耍猴的!”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鼻涕泡都鼓出来了。
有人开了头,更多的七嘴八舌便跟着冒了出来。有的想去庙会,有的想看杂耍,还有个小丫头怯生生地说想去买朵绒花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完脸就红了。一时间,巷口的墙角下像是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炒豆子似的热闹。
这倒不是孩子们贪玩,内城实在太无趣了。朝廷有明令,内城不许经营娱乐性场所——不准开戏园子,不准设茶楼,连酒馆都少得可怜。
那些吹糖人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唱小曲的,统统只能在外城做生意。
内城的街上,除了衙门还是衙门,偶尔几家铺子,卖的无非是米面油盐、针头线脑。孩子们平日里能玩的,就是巷子里这几块空地。过年了,鞭炮放完了,对联看腻了,瓜子花生吃撑了,再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
外城就不一样了。光是听说书的一张嘴,就能听一下午;庙会上的糖人儿吹得活灵活现,杂耍班子的铜锣一敲,半条街的人都围上去。哪个孩子不心动?
祁妍妍蹲在墙根下,心里也有些痒。有钱不花,留着下崽儿吗?
再说外城到底什么样,她也好奇得紧,虽然上辈子在北京呆了许多年,可能穿越时空亲眼见见几百年前的古都风貌,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她把瓜子壳吐到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大妮交换了一个跃跃欲试的眼神。
福顺见大家兴致这么高,愈发来了劲,拍着胸脯保证只在外城逛一圈,赶在大人散值前回来。
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商量了几句,定下规矩——不许单独行动,不许跟陌生人走,日头偏西前必须往回赶。
于是这一群半大孩子便呼啦啦地出了巷子,沿着街往南走。
队伍里有男孩有女孩,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拖拖拉拉地走在冬日午后淡淡的阳光里。
祁妍妍跟大妮挽着胳膊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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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中间,大妮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着路边某家门口新贴的对联说“这个字写得好丑”,一会儿扯扯她袖子问“你说外城的糖葫芦是不是比内城的便宜”。
她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目光在队伍里其他女孩子身上悄悄转了一圈。
平时这些姑娘们不是在家帮额娘做活,就是扎堆在自己巷子里玩,很少这么成群结队地走出来。
在这群女孩子里,似她这样稍微齐整些的,已经能算“美人”了。
她不由想起附近男人们口中传的浑话——“娶媳妇要娶汉军旗的,连皇上都偏爱汉军旗的娘娘”。
从前她听怀章提过,如今的皇上康熙爷,后宫里头几位得宠的娘娘,什么德妃乌雅氏、宜妃郭络罗氏,虽说都是旗人,根上是汉人出身。
那些满洲姑娘,骨架宽大,面庞方正,眉眼疏朗有余而精致不足;汉军旗的女子则多是小巧的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口,肤色也白净些,穿着旗袍往那儿一站,更合那些刚从关外进来的满洲贵族的眼缘。
包衣里头,汉军旗本就占了不小的比例。如今宫里选秀女,虽说是满汉分选,可皇上翻牌子,汉军旗的嫔妃总是更受青睐些。
这风气一开,连带着下头的包衣人家,也都觉得女儿生得清秀些,将来进宫当差,分到好去处、得主子喜欢的机会便大上许多。
祁妍妍此前对这些话并不上心,此刻对照着眼前这群小伙伴的模样,倒是品出些滋味来了。
说起来,她这副身子的原主,到底也是汉军旗的血脉。这些日子在怀章精心投喂下,虽说不至于养得白白胖胖,可那尖尖的下巴总算有了点圆润的影子,脸上也有了血色。她的模样带来的是福气还是祸患呢?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猛地拽了一把。大妮扯着她的袖口,指着前面,惊喜地嚷嚷起来:“妍妍你看!镶黄旗那边的小孩也出来了!”
她回过神来,踮脚往前望了望。果然,从前头那条斜巷子里又涌出来一拨孩子,打头的几个穿着颜色鲜亮的棉褂子,辫梢上系着红绳,一看就不是她们正白旗这片街坊的。两拨小孩在街口碰了头,先是互相打量着,片刻后便嘻嘻哈哈地闹成了一团。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可小孩子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界限,一起玩就是朋友。
人多了,话题也跟着杂了。男孩子们凑在一处,说的大多是哪个茶馆的说书先生最厉害、哪个杂耍班子在庙会上翻了跟头。女孩子们则不同,她们更关心那些跟往后的日子实实在在相关的事。譬如说——小选。队伍里便有这么几个姑娘,过了年就到了应选的年纪,今年便要进宫去了,一路低着头走在一起,神色间既有些紧张,又有些藏不住的向往。其中一个穿着靛蓝棉褂子、扎着红头绳的姑娘,手心朝上伸给旁边的女伴看,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诉苦的意思:“我这几个月都被额娘拘在家里绣花呢,从早绣到晚,手指头都快扎烂了。”
旁边几个小姑娘围上去,凑近了看她摊开的掌心。那手指上果然布满了细密的针眼,有的是新的,红红的还没结痂;有的是旧的,已经变成一个个淡褐色的小点,密密匝匝地散布在指腹上。旁边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把自己的手指缩进袖子里,仿佛光是看一眼就觉得疼。
另一个年纪略长些的姑娘倒是见怪不怪,抿着嘴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你们新进去的,都有一个姑姑带着呢。”她顿了顿,见周围几个小姑娘都安静下来听她说话,便又接下去,“那姑姑就是管你们的老宫女,你们跟着她学规矩、学本事。学得好的,有一技之长的,比如你——”她指了指那个满手针眼的姑娘,“绣工好的,能分到针线上。或者认字的,能分到文书上,那可就是上等差事了。机灵些的,嘴甜会来事儿的,运气好能分到主子跟前伺候——那活儿不累不说,还常有赏赐。主子高兴了随手赏下来的东西,比咱们一年的月银都多呢。”
几个小姑娘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在想象自己穿着宫女衣裳、捧着银盘跟在主子身后的光景了。祁妍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这群姑娘身边,竖着耳朵听得仔细。手里那颗攥了好半天的瓜子都被她的掌心焐热了,瓜子壳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手汗。
9. 第 9 章
一路听下来,她对宫里的事还真多了不少了解。
原来小选进去的宫女并不是一开始就打散了分配到各处的,而是先集中起来学规矩,由老宫女带着,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等规矩学好了,再依各人的资质和本事分派差事。
分差事这里头的门道就多了,有门路的,提前打点好了,自然能分到轻省体面的去处;没门路的,就看各人的造化。
生得好的,容易被贵人挑中在跟前伺候;针线好的,分到针线局,也能过得不错;厨艺好的,分到御膳房,虽累些,可油水足;规矩学不好、又没有一技之长的,便只能做那些粗笨的活计——浆洗衣裳、洒扫庭除、倒夜香,那日子可就苦了。
她听到“机灵”两个字时,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又听到“主子跟前伺候”时,心里又是一跳。
她哥说过,额娘当年就是十三阿哥的乳母,这份香火情若是能用上,把她分到十三阿哥身边当差,不说多荣华富贵,至少比那些粗使宫女要强得多。更何况,十三阿哥是四阿哥的铁杆心腹,她若能在他身边当差,不就有机会接触到未来的雍正皇帝了?
她正想得入神,不知不觉跟着队伍走到了城门口。
说是城门,其实是内城与外城之间的一座券门,门洞不算太宽,两侧各站着两个侍卫。
平日里侍卫们铁面无私,进出都要盘查腰牌,不过年节下规矩松了不少,侍卫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可眼神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瞧着这一群半大孩子举着压岁钱呼啦啦地往外涌,只当是年节里大人们管不过来,没出什么事,也懒得查。
一个年纪轻些的侍卫甚至往旁边让了让,让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赶紧过去。
一脚踏进外城的街面,祁妍妍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仿佛有人在她面前掀开了一层沉闷的灰布帘子,把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猛地推到了她眼前。
外城果然是另一个天地。街面比内城宽了将近一倍,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垂得密密麻麻,有悬着金字大匾的绸缎庄,也有支着粗布棚子的馄饨摊子。
幌子在风里扑簌簌地飘着,红的、蓝的、黄的,五颜六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糖浆甜、烤肉香、炮仗硝烟的复杂气味,浓烈得几乎能用舌头尝到。
耍把式的占了街角一片空场,赤着精瘦的上身在练石锁,身上的腱子肉被冬日的冷风吹得发红,汗水沿着肩胛骨的沟壑往下淌,在腰带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围观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铜板叮叮当当落在白瓷碗里,耍把式的便拱手道一声“谢赏”,中气十足,那声谢赏能穿透半条街的人声鼎沸。
吹糖人的挑着个担子,扁担被两头的小炭炉压得颤颤悠悠,一头搁着铜锅,里头熬着金黄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头搁着个木架子,上面插满了吹好的小动物。
再看那老师傅手里捏着一团热乎乎的糖稀,鼓起腮帮子一吹,手指翻飞,糖稀便在他指尖膨胀开来,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又变成一头胖乎乎的小猪,再变成一尾弯弯的鲤鱼。
围在摊前的孩子们一阵惊呼,又一个小孩举着铜板挤进去,指定要一只兔子。
卖冰糖葫芦的扛着个草把子,上头的糖葫芦插得密密的,一串串鲜红的山楂裹着晶亮亮的糖衣,在淡薄的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还有卖炸糕的、卖炒肝的、卖豆汁儿的,各色吃食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那热气和人群的哈气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里。
祁妍妍攥着红封的手心已经出汗了,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一股酸甜的津水,仿佛已经尝到了糖葫芦那层脆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响声。
她正要拉着大妮往冰糖葫芦的方向挤,忽然人群里穿出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包衣家的姑娘吗?”一个胖墩墩的小子从镶黄旗那边的人群里挤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命锁,穿的棉褂子是崭新的宝蓝色绸面。
他拿眼白翻了翻这边的姑娘们,故意拖长了声调,“怎么,也来外城长见识呀?你们这些包衣奴才,平时在内城伺候主子也就罢了,过年了也不消停?”
那胖墩墩的小子话音刚落,周围几个镶黄旗的男孩便跟着起哄,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
有个瘦高个儿捏着嗓子学了一句“奴才给主子请安”,另一个拿手肘捅了捅同伴,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人家包衣可是上三旗的呢,伺候皇上的,比咱们体面多了。”
那“体面”两个字咬得阴阳怪气,惹得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又是一阵哄笑。
正白旗这边几个年纪大些的男孩脸色登时就变了。福顺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你说什么呢?有本事再说一遍!”他声音比平时粗了不止一倍,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底气不足。
对面那胖墩仗着人多,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双手一摊,做了个无辜的表情:“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再说了,我说错了吗?你们不是包衣?不是奴才?”
这话一出,连正白旗这边几个原本没反应过来的孩子也听明白了。
大妮抓着祁妍妍胳膊的手猛地收紧了,指甲隔着棉袄袖口掐得她生疼。旁边有个年纪小些的丫头眼圈一红,扁着嘴像是要哭出来,被旁边一个大些的姑娘按住了肩膀,低声说了句“别哭,哭了更让人笑话”。
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隐忍。
祁妍妍站在原地,攥着红封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方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头,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灭得干干净净。
街对面吹糖人的老师傅还在鼓着腮帮子吹一只糖老虎,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围着摊子拍手叫好,冰糖葫芦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空气里的糖浆甜香依旧浓得化不开。一切都还是方才的模样,可她却忽然觉得兴致缺缺。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就要分出三六九等。上三旗包衣又怎么样?给皇上当差又怎么样?在那些正身旗人眼里,奴才就是奴才。
她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借十三阿哥的梯子往上爬,此刻却忽然觉得那梯子遥不可及,她连梯子脚都还没摸到,就已经有人站在旁边,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提醒她:你爬什么爬?你就是个奴才。
镶黄旗那边领头的几个大约是觉得闹够了,互相使了个眼色,嘻嘻哈哈地招呼同伴往另一条街去了。
那个胖墩临走前还回过头来,冲祁妍妍这边挤了挤眼,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隔着半条街的人来人往,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读出了他的口型。
正白旗的孩子们沉默地站在原地,方才那股叽叽喳喳的兴奋劲消散得无影无踪。福顺低声骂了一句,把脚下的一颗石子踢得飞出去老远,撞在路边的拴马石上,弹进排水沟里,咚的一声响。
女孩们不再挽着胳膊了,男孩们把手里的鞭炮塞回了衣兜里,连那个数铜板的小子都把铜板重新揣了起来。大家默默地跟着领头的往回走,没有人再说笑,也没有人再提冰糖葫芦的事。
祁妍妍后来还是买了些小玩意儿,随便买的。她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两朵素净的,付钱时也没还价。
经过冰糖葫芦摊时,那草把子上红艳艳的山楂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糖光,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走过去了。
走着走着,她回头望了一眼外城那条热闹的街,耍把式的还在耍把式,吹糖人的还在吹糖人,冰糖葫芦的吆喝声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人墙,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她转回头,跟着众人往内城的方向走。来的时候觉得这段路很长,回去的时候却觉得更长了。
走进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大人比午后多了不少,大约是那些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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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陆续散了班回来了,空气里飘着各家晚饭的炊烟。
祁妍妍推开自家院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廊下晾着的那件靛蓝棉褂已经被收走了。
她走进堂屋时,怀章正坐在桌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低头写着什么。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纸上不疾不徐地游走,偶尔停下来蘸一下墨,手腕悬空,脊背挺得笔直。
“哥哥真勤奋,”祁妍妍走到他身旁,踮起脚尖往桌上看,声音里带着几分刚从外头回来的疲惫,却还是努力扬起了语调,“大年初一也不忘用功。”
怀章抬起头,见她回来了,搁下笔,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还带着墨香。
“咱家没什么亲戚要走。”他把桌上已经写好的几张纸笺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给她看,“除去裕王府、乌雅氏那边请安,我还想着去敏主子府上走一趟。”
“敏主子?”祁妍妍眨了眨眼,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十三阿哥的生母,”怀章解释道,手指在其中一张帖子上轻轻点了点,“章佳氏,敏嫔娘娘。额娘照顾十三阿哥,不能不顾这一层香火情。我们既借着额娘的名头给乌雅氏请安,便不好越过十三阿哥母家。”
“之后还有徐先生那里要去拜个年,他是官学里教汉文的先生,平日对我多有照顾。再就是几位同窗,年前约好了要互相走动,不好食言。”他把几张帖子分开晾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乌雅氏、裕王府、章佳氏、徐先生、顾俨等。
祁妍妍踮着脚,趴在桌沿上,歪着脑袋去看他写的帖子。墨迹还未全干,纸笺上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棱角分明,筋骨里头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她这几天跟着怀章认了几个字,便像模像样地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通,嘴里嘀咕着:“裕——亲——王——府——这个我认得,是‘亲王’。”
怀章侧过脸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又把剩下的几张帖子一一指给她认。指到乌雅氏府上那张时,祁妍妍皱了皱鼻子,说这个字好难写;指到敏主子府上那张时,她又点点头,说这个“敏”字好看。
一圈认完,她仰起脸,眨了眨眼,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语气感叹道:“原来还有那么多人啊。”
“对啊。”怀章手上提着笔,侧眸看了看妹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等这些都走完了,年下的任务才算完成了。”
他把几张帖子小心翼翼地分开晾在桌角,直起身来,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又拿起一张空白的纸笺,铺在面前,用镇纸压住边角。
祁妍妍趴在桌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歪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角上画着圈。怀章蘸了墨,正要落笔,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子正对着她,“在外城遇上什么事了?”
祁妍妍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把从外城听来的那些关于小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几个今年要去应选的姑娘、满手的针眼、老宫女带新宫女的规矩、有一技之长的能分到好去处——她说得零零碎碎,却条理分明,显然是这一路上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过好几遍了。
“她们都描花样子,我描不来。”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那十根白白净净的手指头,语气有点沮丧,又有点不甘心,“这上头一个针眼都没有。我连纳鞋底都不会,怎么跟人家比?”她抬起头,眼神却并不消沉,反而亮晶晶的,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只等着他来问。
然后她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那个已经在心里转了不知多少遍的问题,郑重其事地抛了出来:“哥,你说——我要是认些字,到时候能不能派上用场?在宫里做事,想来不需要多深的学问,能认会写,便足够了。”
10. 第 10 章
怀章听了,眼前猛地一亮。
“那倒是个好办法。”他转身正对着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些,用力在膝盖上拍了一巴掌,“别的活计——绣花、打络子、纳鞋底——那些都是人家姑娘在家做惯了的,有大娘婶子手把手教。妍妍你再怎么追,也追不过人家练了十来年的手艺。”他说这话时语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蹦,跟平时那副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识字的宫女少啊。”他把手掌一摊,“宫里头那些宫女,满洲的不会汉文,汉军的又多是穷苦人家出身,能读会写的掰着指头数都数得过来。你要提前准备上,总有几分胜算。”
他说到兴头上,索性把笔从笔山上拿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他们家人少,家务活也少,妍妍又没有长辈在身边一手一脚地教她女红,与那些跟着额娘学了十来年的姑娘比,这方面确实吃亏得紧。
可认字不一样,她只要在别人都不会的事情上,多会那么一点点就足够了。
祁妍妍眨了眨眼,拿起桌角一张半干的请帖,装模作样地对着上面的字迹点了点头,那架势活像个在批阅奏折的小大人:“唔——那便这样定了。”
怀章看着她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可笔尖悬在纸笺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恰好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一点光。
“你放心,哥哥给你安排好,咱们一步步来——先认字,再练字,等你能写会读了,到时候分派差事的主事太监问起来,你便能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我识字。”
“好。”祁妍妍应了一声,语调上扬。
过了初五,年节的喧闹便渐渐落了下来。
炮仗屑被风卷进巷角的排水沟里,红灯笼还挂着,却已有几盏被风吹歪了,歪歪斜斜地垂在檐下,像是熬了夜的人睁不开的眼。
大人们陆续回衙门当值,孩子们被重新拘回屋里做活,街面上清静了不少。
怀章也在这清静里,把晾了几日的请帖一张一张收好,按着早就盘算好的次序,带着祁妍妍出了门。
头一日去的是乌雅氏府上。
乌雅氏是德妃娘娘的娘家,镶黄旗的地界,宅子不算大,门楣却端肃得很。青砖灰瓦,门前一对石鼓,鼓面上浮雕着瑞兽,没有石狮子威风,可透着一种内敛的奢华。
门房接了名帖,客客气气地把兄妹俩引到耳房里坐了。耳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排硬木椅子靠墙摆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意疏淡。不一会儿有人奉上茶来,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好入口。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管家便来了。那管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绸棉袍,袍角掖在腰带里,走路悄无声息,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进得门来,先冲怀章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太热络,也绝不冷淡。
“公子有心了,大老远的跑一趟。”怀章连忙起身回礼,将备好的礼品双手奉上,不过是寻常的点心茶叶,用红纸封了,扎得齐齐整整,又托管家代为向府上主家转达请安之意。
那管家接过礼,看也不看便搁在一旁的几案上,笑道:“公子放心,话一定给您带到。主家这几日事忙,实在抽不出身来见,还望公子体谅。”
怀章道了声“不敢叨扰”,又寒暄了两句,便牵着祁妍妍告辞了。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走出府门时,祁妍妍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扇黑漆大门已经重新合上了,管家送客时拱手的姿势还停留在她视线里,人却已转身进了门房。她原以为哥哥会有些失落,抬头看他时,却见他神色如常,脚步轻快。
“哥,”她拽了拽他的手,“咱们连主家都没见着。”
怀章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伸手把她被风吹歪的帽子正了正。“能进门就不错了。人家肯收礼,肯让管家出来见,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然后去了章佳氏府上。敏嫔娘娘并非京城人,是外省驻防旗人的女儿,娘家至亲都在任上,京中只有几个远房族亲守着宅子。
宅子在城东一条偏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黑漆木门已经有些斑驳,门楣上的匾额倒是新漆过的,写着“章佳宅”三个字。
怀章递了名帖,对着出来应门的管事说明了来意,那管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躬着腰听怀章说话,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末了接过名帖,颤巍巍地拱了拱手:“公子有心了,老奴一定把话带到。”语气里倒是比乌雅氏那位管家多了一分真心实意的感念。
次日要去的是裕亲王府。裕亲王福全,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康熙爷的异母兄长。
从内城到裕王府,路远。晨起出门时日头还在东边城墙上挂着,走到半路,街边的早摊都收了。
怀章衣着干练,辫子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牵着祁妍妍的手微微有些发潮。祁妍妍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棉袄,领口别着过年新买的红绒蝴蝶,小脸被寒风吹得发红。
裕王府的墙从巷口便能看到,灰砖高墙,一眼望不到头,墙上覆着琉璃瓦的滴水檐,在日光底下泛着莹莹的绿光。走过半条街,才看到正门——三间朱红大门,门上金钉纵横排列,门前一对石狮子比佐领家的足足高出一倍,光是那石雕的底座就有她半个人那么高。门前的拴马桩一字排开,上头拴着好几匹高头大马,马鞍上镶着银饰,马夫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揣着手打盹,马蹄偶尔刨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祁妍妍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怀章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站在门前,抬头望了望那匾额上“裕亲王府”四个金漆大字,吸了口气,松开祁妍妍的手,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环扣在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声音沉沉的,不像普通人家那样清脆。少顷,角门开了一扇,一个穿着灰布棉褂、腰间系着黑丝绦的门房探出头来,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一双眼珠子十分活泛,眼神往怀章身上一扫,便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怀章将名帖递了上去。那门房接过来,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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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看,先看抬头,再看落款。“齐佳”两个字在指腹下停留了片刻。他抬起眼,目光又在怀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怀章身后的祁妍妍身上。那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台阶下,仰着脸看他,眼珠子透亮。
怀章心里早已做好了坐一刻钟冷板凳、然后被扫地出门的准备。来时路上他还跟祁妍妍叮嘱过,“到了那里,人家让咱们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不让等就回来,别多嘴,别乱跑”。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正白旗包衣,一个还没成年、还没领差事的少年,来求见当今皇上的亲哥哥、铁帽子亲王。这中间隔着多少层,他自己心里清楚。
可是没有法子,人还是要来。不是指望这一次就能见到王爷,只是来过一次,有一份香火情,日后或许用得上。
然而那门房看了两遍名帖,脸上的神情却变了。
他把名帖合上,双手捧着递还给怀章,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半分:“公子,请随我来。”
怀章微微一怔,面上却只是谦逊地笑笑,点了点头,牵着祁妍妍迈进了角门。那门房引着他们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没有去门房旁边的耳房,而是将他们安置在了一间待客厅内。
这间待客厅与他昨日在乌雅氏坐过的那间耳房不可同日而语。十分敞亮,四扇槅扇门朝南开,日光从外头洒进来,照得满室通明。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幅山水,画的是塞外秋猎图,用笔开阔,气势沉雄。两边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字迹遒劲。厅中摆着两排紫檀木太师椅,椅背镶着螺钿,桌上搁着成套的青花瓷茶具,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玉器铜器。
那门房引他们落了座,吩咐侍女上了茶,这才向怀章拱了拱手,告退道:“我们王爷如今正在招待客人,请公子稍待片刻。在下看王爷的意思,定然会接见二位的。”
怀章站起身来,面上依旧是一派谦逊温雅,声音不卑不亢:“有劳管家了。那学生便却之不恭。”
会客厅安静下来,门虽关上了,却能隐约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侍女走动时裙裾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远处有瓷器碰撞的清音,再远些便是风声、鸟鸣,和不知哪间厅堂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兄妹俩静静地坐着,祁妍妍的腿短,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进来,把原先桌上那套茶点撤了下去,又换了新的上来。茶是新沏的,点心是新鲜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怀章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掠过,扫了一圈厅中的陈设。他端茶的手很稳,放下茶盏时,拇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圈
起初,祁妍妍还能规规矩矩地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中,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努力做一个“懂事的妹妹”。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脊背也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从椅背上滑下来几寸,又滑下来几寸,最后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然后她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
11. 第 11 章
先是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又快又急,不像侍女们走路那样悄无声息。
接着是说话声——一个尖尖细细的嗓音在发号施令,语气骄横,像是炸了毛的小猫;周围几个低低的、软软的声音围着她转,又是劝又是哄,闹成一团。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却越走越远了,像是往院子那头去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从太师椅上滑下来,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眯着眼往外张望。
会客厅外是一道朱红的抄手游廊,廊下悬着几盏还未取下的红纱灯笼。院子中央凿了一个荷花池,冬天池水结了冰,池边摆着几盆耐寒的松柏盆景,虬枝盘曲,绿意沉沉。
廊下正站着一个小姑娘,与她差不多的身量,打扮却截然不同。那小姑娘穿一件银红绣金线百蝶穿花纹的对襟小马褂,下头是一条月白云锦的百褶裙,领口袖口都镶着白狐风毛,蓬蓬松松地托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头上梳着双丫髻,髻上缠着两串细米珍珠,从发顶垂到耳后,一走动便轻轻摇晃。眉毛生得又黑又浓,眼尾微微上挑,明明年纪不大,眼神里却已有了几分睥睨一切的气势。
她身边围了四五个嬷嬷侍女,有弯腰劝说的,有伸手想拉她的,还有一个绕到她前头蹲下来温声细语地哄着,活像一群围着一只炸了毛小孔雀的鹌鹑。
小孔雀根本不理。她甩开一个嬷嬷伸过来的手,噔噔噔地跑到栏杆边上,双手攀住栏杆扶手,踮起脚尖,作势就要往上翻。
那群人顿时炸了锅,嬷嬷的嗓子都劈了,侍女们吓得脸都白了,那个方才蹲着哄她的更是弹簧一样跳起来,提着裙摆就往栏杆另一头跑,边跑边喊人,显然是预备绕到栏杆底下去接住她。
谁知那小孔雀只是虚晃一招。她一只脚搭在栏杆上,身子晃了两晃,侧过头来,满意地扫了一眼那群慌成一团的奴婢们,嘴角得意地一翘,又把腿收回来,昂着头,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就走。
那架势,显然方才那场惊险戏码只是她一时兴起,见到了想要的反应便满意了。
祁妍妍看得入神,嘴角不由弯了起来。那小孔雀昂着头转过半个院子,绣金百蝶的马褂在廊下旋了半圈,忽然,她的目光穿过大半个庭院,越过稀疏的冬日光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门缝后头那双眼睛上。
四目相对。
那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祁妍妍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
可已经迟了,外头传来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那步子快而碎,银红马褂上的绣金蝴蝶在廊下一路飞过来,嬷嬷们追在后头,惊惶的劝阻声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变了调的“格格”。
怀章被这动静惊动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先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已微微蹙起。
“过来,不要乱跑。”他伸手把祁妍妍往后护了一下,压低声音叮嘱,“这里不比别处,来往的都是贵人,不能冲撞了——”
话音未落,木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撞开了。不是推开的,是整个人扑上来的力道,两扇门板弹在墙上,震得柱子上挂的那副对联轻轻晃了两晃。
小孔雀站在门口,一手还撑在门板上,胸脯微微起伏着。
几个嬷嬷侍女前前后后地追了上来,在门外刹住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拉她,只站在廊下一个劲儿地朝屋里的人递眼色。
怀章站起身,下意识地把祁妍妍往身后又护了护。
那小孔雀的目光在怀章脸上扫了一下,没什么兴趣,便偏过头去,越过他的手臂,直直地探向他身后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姑娘。
“你们是哪家的?”她歪着头,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童音,却已经学会了大人的调子,“来我王府做什么?”
旁边有嬷嬷提点,“这是安郡王府上的郭络罗格格。”
听到“郭络罗”三字,怀章心里便有数了。郭络罗氏,王府,这姑娘应是已故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安亲王岳乐是顺治爷的堂兄,在宗室里辈分高,军功也多,生前极得重用,如今人虽没了,余威还在。
他躬身一礼,声音温和,不卑不亢,把自己和妹妹的身份报了一遍。
祁妍妍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来。那小孔雀绕过来看她时,她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缩到一半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礼貌,便又慢慢从怀章身后挪了出来。
穆宜站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也不走近,也不退后,就那么背着手,微微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瞧。然后她伸出手来,快得连怀章都没来得及拦,捏住了祁妍妍的脸颊,轻轻往外一扯,又松开。
指腹的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像刚蒸出来的米糕,掐完了还轻轻捏了一下,似乎对那个手感颇为满意。
“你的脸怎么这么圆。”穆宜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惊奇,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探究,“好多肉啊。”
祁妍妍被这一下掐懵了,愣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长这么大,谁也没这么对她动过手,可面前这小姑娘掐完了也不心虚,反倒把双手往身后一背,昂着下巴,理不直气也壮。
这哪是小孔雀,这是小炮仗。
“我叫穆宜。”小炮仗昂着下巴,用一种恩赏般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
祁妍妍捂着被掐过的脸颊,愣了一下,才讷讷道:“我叫妍妍。”
“妍妍?”穆宜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祁妍妍的脸,像小孩子盯着糖人摊子上新吹出来的一只小兔子,好奇,专注,带着一种见到新玩具的新鲜感。片刻后她似乎得出什么结论,满意地点了点头。
穆宜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不由分说地热情道:“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探险。”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身子已经半转过去,脚尖朝外,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只是话音刚落,祁妍妍就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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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她身后的那个老嬷嬷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下被突然触碰神经时的那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眼角的皱纹都在微微颤抖,终于还是颤颤巍巍地开了口:“格格,咱们郡王正在跟裕亲王说话呢,不知何时就要回去了,最好不要走得太远……您看这院子这么大,万一找不着您……”
穆宜的神情立刻变了,那种小女孩兴致勃勃的天真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她年龄的、近乎锋利的不耐烦——眉头一蹙,嘴角往下一撇。
她“啧”了一声,带着一点威胁。
“就你事多。”
那老嬷嬷显然早已习惯了得不到好脸,脸上依旧挂着笑。
祁妍妍看在眼里,那笑容里的纹路清清楚楚。
穆宜虽然骄纵,到底还是有顾忌的。她眼珠子转了两转,也不纠缠,身子一旋,径自走到待客厅的主位上,撩起那月白云锦百褶裙的下摆,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她在哪间厅堂里都是主人。然后她指了指旁边的两排太师椅,招呼怀章和祁妍妍:“坐呀,站着做什么。”
祁妍妍偷偷瞄了怀章一眼,怀章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她在下首的椅子上重新落了座。
他端起茶盏时,目光从杯沿上掠过,看了一眼主位上那小姑娘自在从容的姿态。
穆宜拈起一块点心。那点心是方才侍女新换上的,桂花糕,切成小小的菱形块,上头点缀着几粒枸杞子。
她两口吃完一块,手指上沾了糕粉,也不管丫鬟递过来的帕子,随手在裙摆上蹭了蹭,便又去拈下一块。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隔着半个厅堂问祁妍妍:“你家在哪儿呢?”
祁妍妍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说道:“现下这老货不让我带你去玩,也没法子,改日我让人去接你,你到我府上来。”
“我那儿有可多好玩的了,有西洋进贡来的自鸣钟,到点会有小鸟从里头跳出来叫,还有一匹小马,是我舅父送我的生辰礼,这么高——”
她拿沾着糕粉的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个高度,比得有些夸张,又往上抬了抬,“还没长大呢,你来了我让你骑。”
怀章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他记性不差,明尚额驸,郭络罗氏,因赌博被处以死刑——那年他在官学里念书,这件事在旗人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额驸获罪,郡主不久也郁郁而终,留下两个年幼的女儿,算来眼前这位格格正是小的那个。
安郡王玛尔浑是她的舅父,岳乐薨逝后,安郡王降等袭爵,虽不及当年安亲王府的煊赫,可余荫犹在,在宗室中仍是说得上话的人家。这位小格格寄人篱下,却能这般恣意张扬,要么是舅父舅母宠爱,要么是她自己天生就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这位格格虽家世显赫,但寄人篱下的处境不会好到哪里,妹妹去了,会不会受委屈?
12. 第 12 章
怀章捏紧了拳头,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和谦逊。茶盏里的茶水微微晃荡了一下,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祁妍妍也在偷偷瞄他,她确实心动了,这大腿多粗啊,可又摸不准怀章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用一种五六岁小孩特有的天真语气,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才跟我哥哥说好了要认字呢,时间上恐怕不是很宽裕。”说完又偷偷瞄了怀章一眼。
“认字?”穆宜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被戳中了什么。她连点心都不吃了,身子往前一倾,“是汉字么?我也开始上汉文课了!”
她没有说的是,这汉文课她已经逃了好几回。舅父给她请的那位夫子上了年纪,被她捉弄了几回之后便借病告了假。舅父今日带她来裕王府,本是想让她跟裕亲王家的几位格格多亲近亲近,沾点温婉书卷气,谁知她在厅里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嫌闷,溜了出来。
不过这些她都不想说,她只想找个人,一个跟她差不多大、又不会像家里那几个表姐表妹一样明里暗里挤兑她的人,好好倒一倒苦水。
“你不知道,那些方块块字乱七八糟的,难认又难写,可麻烦了。”她把右手伸出来,手掌摊开,掌心朝上,理直气壮地控诉,“害得我天天手疼。”
祁妍妍低头看了看那只白白嫩嫩的手掌,上头连个红印子都没有,更不用说茧子了。她下意识地想起昨天在街上,那几个要去小选的姑娘摊开的掌心——密密麻麻的针眼,新伤压着旧痕,淡褐色的针疤像撒了一手的芝麻粒。再看看眼前这只“天天手疼”的手,她默默地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预备再过几日,就去找姐姐说说情,让舅妈放我一马,别学汉文了。”穆宜收回手掌,往椅背上一靠。
祁妍妍尴尬地笑笑。她感觉自己应该劝点什么,又实在不知怎么开口。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嘛。”
穆宜根本不听。倒不是故意不给她面子,而是她压根没打算听任何人的劝。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听她说话的,那股憋了不知多久的苦水像开了闸的渠,哗哗地往外倒。
“还有绣花。”她把两只手都伸出来,十根手指张开,在空气中狠狠地挥了一下,“我不明白,那针怎么那么小,总是乱跑到它不该去的地方,扎死我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自己也觉得没找到一个针眼实在说不过去,便把手收回去,握成拳,往椅子扶手上一砸,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只喜欢骑马。”
祁妍妍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一点。穆宜或许是个“体育生”,不适合认字绣花这样细致的工作。
穆宜的话匣子彻底收不住了。她抱怨上课的女夫子太严厉,说那夫子一把年纪了还板着张脸,笑起来像在哭。她抱怨家里的姐妹要学她的衣裳,说上回新做的那件银红马褂被表姐看中了,隔天就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她甚至把自家那只狸奴抓了她一下的事都搬出来说——说那猫本来挺乖的,那天不知怎么发了脾气,在她手背上挠了一道红印子,她气得追了它大半个院子,最后猫窜上假山下不来,她站在假山下仰着头骂它,骂着骂着自己先笑了。
时间过得飞快,好像没说几句话,外头便有小厮找了过来。那小厮站在门外,躬着腰,先跟门口的老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恭恭敬敬地通报:“格格,郡王要回去了,正找您呢。”
穆宜“啊”了一声,满脸上写着意犹未尽。她站起来,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点心往碟子里一搁,拍掉手上的糕粉,应了一声:“这就来!”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一把拽住祁妍妍的手,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往外走。
“你送送我,认认我家的马车。”她在前头走得飞快,银红马褂上的绣金蝴蝶在廊下一路飞过去,声音又恢复了一开始那种理直气壮,“下次我派人去接你,省得你找不到门。”
怀章放下茶盏,跟了出去。
走到二门处,正碰见安郡王玛尔浑与裕亲王福全从另一侧的议事厅里出来。
安郡王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身量中等,面皮微黑,穿着一身石青色团福纹的常服袍,腰间系着黄带子。
他此刻正侧着身跟裕亲王说话,脸上挂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苦相,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出两道深深的竖纹。福全则是一副安稳的样子,背着手站在廊下,微微侧着头听他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神色平淡。
穆宜一出门,安郡王眼尖瞧见了,立刻收住了话头。他脸上那几分苦相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便换上了一副长辈看到小辈时惯有的温和笑容。“堂侄啊,我说的事你可要放在心上。”他不放心似的又追了一句,冲福全拱了拱手。
福全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穆宜走上前去,向福全福了一礼,然后转向安郡王,叫了声“舅父”,语气比方才跟嬷嬷说话时乖顺了不知多少倍。
安郡王伸手在她额上轻轻抚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她牵着的那个小姑娘,目光在祁妍妍脸上停了片刻,没说什么。
双方道别,穆宜被嬷嬷扶着踩上马车的脚踏时,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声。
那辆马车是安郡王府的规制,车厢宽大,四角垂着明黄色的穗子,车帘是暗青色的绸缎,镶着玄色的滚边。
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外,风吹得脸颊微微发红,冲站在廊下的祁妍妍用力挥了挥手,喊了一声“记得我说的话”,然后被身后的嬷嬷小心翼翼地拽了回去。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地驶出了裕王府的侧门,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深处。
裕亲王福全站在廊下,目送那辆马车转过街角,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他转过身,预备往回走,目光自然地落在送穆宜出来的那对兄妹身上。
小姑娘他还认得,方才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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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就是牵着她的手从待客厅里出来的。那少年倒是面生,站在旁边沉静从容,不是府里的人。他便往那少年脸上多扫了一眼。
怀章上前一步,掀起袍角,利落地行了个礼,自报了家门。他说话时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把父亲的名字、职位、哪年在何处阵亡,自己如今在哪个官学读书,条理分明地说了个清楚。
这一套说辞他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面对佐领时说过,面对乌雅氏的管家时说过,此刻面对裕亲王,每个字从舌尖上滚过去,不卑不亢。
福全站在那里,默然良久。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面前的少年,落在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上,像是在看几年前战场上飞扬的尘土。
“你是怀仁的儿子?”他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缓缓点了两下头,然后转回身,看着怀章,声音低沉下来,“哎,可惜了。你阿玛的学问不差。我当年看过他写的公文,字迹端端正正的,条理也清楚。若是能平安从战场上回来,前途稳稳当当的。”
怀章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阿玛他没这个福气。”说到最后一字时,尾音微微发颤,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福全又叹了一口气。他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从眉眼的轮廓里依稀辨认着当年那个站在帐下、总是安静地听着军令的笔帖式的影子。这孩子生得更清秀些,可那股认真执拗的劲头,却跟怀仁如出一辙。
“今日见到你,又觉得你阿玛后继有人。”他伸手捋了一下胡须,把话题拉回到眼前,“我这里事务繁杂,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许多事不得周全。”
他顿了顿,在心里把往事翻了出来,掸了掸灰,放在了桌面上,“今日既然见了,我就叮嘱你几句。当年随我上战场的亲兵,阵亡了的,裕亲王府每年会拨抚恤银给他们的遗孤。你阿玛虽不是我的亲兵,但在我帐下阵亡的官员,按品级不同,也有这份银子。”
他在廊下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站住了,转过身来:“往后你每年来磕头的时候,顺便把这银子领走。不经什么中间人了,直接找王府的管事领。这钱到你领差之前都有,不算多,够你们兄妹俩日常嚼用。若有人克扣——”他看了怀章一眼,“你就想法子来面见我。”
怀章低下头,只觉身体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猛地松了一下,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委屈,或只是被惦记着的那种久违的暖意。
他朝福全深深鞠了一躬,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微不可察的哽咽:“学生谢王爷恩典。学生本是为请安而来,不想反而受了王爷的赏,实在惭愧。”
“哎——说这个做什么。”福全摆了摆手,“一点银子而已。你阿玛替我做过事,我替他照看你们两年,应当的。”
他转而问起了怀章在官学的课业。怀章一一作答,说到正在读《论语》,又说满语只学了日常对话,读写还差得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
13. 第 13 章
福全听了,只是微微颔首,又问他生活上有什么难处。怀章道一切都好,言语间不肯多提半分困苦。
福全听着,心里明白得很,却没有追问。
说到最后,怀章忽然福至心灵,他侧过身,把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祁妍妍往前轻轻推了一步:“王爷方才也见了,舍妹年纪尚小,阿玛额娘走得早,无人替她打算。学生想着,教她认些字、读些书,日后入宫应选,能写会读,总能分个好些的差事,不至于去做那些粗笨活计。”
福全低头看着祁妍妍,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仰脸看他时,那双眼清澈得像是雪后初霁的天。
他看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浮出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这丫头的前程,或许不在那上头。”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年,“不过你想教便教吧。多认几个字总是好的。”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那背影宽厚而从容,青灰色的袍摆在廊下轻轻拂动,渐渐隐入议事厅的阴影里。
怀章牵起祁妍妍的手,往外走去。走到裕王府大门外的拴马桩旁,他才停下脚步,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三间朱红大门,门上的金钉在日光下静静地泛着光,门前那对石狮子的影子被日光拉得斜斜的,落在青石地面上。
怀章要去看望几位同窗,本不打算带祁妍妍。他头天晚上在油灯下把几份礼单重新誊了一遍,墨迹晾干后夹进书页里,回身见妹妹趴在炕沿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以为她要缠着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背上,脚丫子悬在炕沿外头一晃一晃的。
第二日一早,他换好衣裳,从柜子里取出那包用油纸裹好的礼品,正要去推院门,袖子便被拽住了。
祁妍妍从门框后头探出半张脸,仰着头,用一种又软又糯的声音叫了声“哥”,然后便开始掰着指头数理由——数到“我很乖”时掰下食指,数到“会听话的”时掰下中指,数到“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有朋友陪我玩,很可怜的”时把整只小巴掌摊开在他面前,手指张得开开的,像是怕他漏看了哪一根。数完这些还不够,又拿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仰望着他,眨了两眨,再眨两眨,眨到长睫毛上仿佛挂着看不见的水珠。
怀章低下眼睑看自己被她捏在手心里的衣袖,她抓得紧紧的,骨节都泛白了。他叹了口气,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摘下来,握在掌心里捏了捏。那只小手凉凉的,被他握了一会儿才渐渐暖过来。
“……把帽子戴上。”他说。
去看同窗便没有去裕王府那么多的顾虑了。怀章备的礼品也简单,不过是从年货里分出来的一些点心干果,用油纸包好,红绳一扎,是那种不必掂量分量、只需掂量心意的伴手礼。
路上祁妍妍问他,这些人家里有没有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他说没有,又说有两个同窗家里的情形跟自家差不多,父亲早没了,母亲给人浆洗衣裳供他们念书,住的院子比自家还小一圈。
去这样的人家,就跟去邻居家串门一样自在,不必拘束,坐一坐,走一走,喝杯茶,说几句官学里的事,便算尽到了礼数。
唯一家境好些的那人,叫顾俨。
镶黄旗人,住的地方离乌雅氏府上不远。他父亲叫顾八代。怀章一边走路一边给她讲顾家的来历。
祁妍妍忽然拽着怀章的袖子,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坏笑的劲儿:“哥,既然他爹叫‘八代’,那儿子怎么不叫‘九代’呢?”
怀章失笑,低头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还有被她逗出来的笑意。他伸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话可不许在人家面前说,知道吗?顾先生之所以名‘八代’,是因为他原姓伊尔根觉罗氏,到他这一代恰好是第八代。他这一支改了汉姓,取‘顾’为姓。”
祁妍妍吐了吐舌头,红红的小舌尖在冷空气里冒了一瞬便缩了回去。
她其实还想问“九代”为什么就不行,可怀章已经牵着她拐进了顾家所在的街巷。
顾家的宅子比起乌雅氏多了几分清贵之气。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只写“顾宅”二字,没有描金,没有朱漆,朴朴素素的一块原木,字是手写的,笔画瘦劲,棱角分明。
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墙角的老槐树跟自家院里那棵有几分神似,光秃秃的枝条斜斜地伸过墙头。
递上名帖不过片刻,便有青衣仆人出来引路,穿过一道小小的垂花门,便到了顾俨的院子。
顾俨比怀章大两三岁,生得眉目舒朗,穿一件半旧的月白棉袍,腰间未系带子,通身都透着一种从容的气度。
他站在书房门口迎候,先与怀章拱手说笑了几句,听起来两人关系不错,言语间没有那种需要掂量分寸的客套,又低头看了看祁妍妍,弯腰从桌上的点心碟子里拈了块桂花糕递给她,拍了拍手上的糕粉,冲她温和地笑了一声。
怀章与顾俨在书房里说话,祁妍妍便蹲在院子里自个儿玩。书房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时而传出交谈声,她隐约听见“易经”“象辞”之类的字眼,听不太懂,也不怎么想听。她正专注地掰碎了点心喂蚂蚁,忽然觉得眼前的光暗了些。
一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院子,就站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穿得不算招摇,一身靛蓝色暗云纹的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素面的马褂,腰间系着条不起眼的玄色丝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饰物。
可细看就觉出不对来了,那云纹不是印上去的,是织上去的,光线一照便浅浅地浮在靛蓝底子上,说不出的贵重。
那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午后的光影里,像是院子里本就存在的一棵树、一株草。
在她见过的人里头,没有一个给她这种感觉,这个人站在那里,既不张扬,也不刻意低调,只是自在——仿佛这世间所有规矩、所有身份、所有高低贵贱,对他而言都是不必在意的。
祁妍妍傻憨憨地仰着头,手上还捏着半块没掰完的点心,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蚂蚁队伍的正中间。
那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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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也正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十分平静,像一汪深潭,却带着刺眼的穿透力。
书房里的两个人听见动静,快步走了出来。
顾俨走在前头,脚步比方才快了些,脸上多了一抹郑重。他上前拱手,叫了一声:“四爷,您怎么过来了。”
站在院子里的人把目光从祁妍妍身上收回来,动作不急不缓。等他开口时,祁妍妍才注意到他的声音要比同龄人低沉。
那人矜持地站着,对顾俨点了点头,道:“我难得出来一次,师傅身体又不好,不忍多叨扰他,我想着就这么走了可惜,便来瞧瞧你。”
顾俨忙道“不敢”,又往旁边让了一步,似是在犹豫要不要给身旁的怀章作介绍。
那人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在了怀章身上。
“这位是你同窗?”他问顾俨,“我方才进来时,听你们在论易经。”
顾俨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侧身介绍道:“是,他是我在官学的同窗,齐佳怀章。我们不过是私下切磋,业余爱好罢了,不敢妄议圣贤遗作。”说着又向怀章示意,“这位是……”
“我姓艾。”那人开口。
怀章却已注意到不对劲,方才顾俨的那声“四爷”,加上其父顾八代又在上书房当差,这位气度不凡显然是贵族出身……他心中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
他说话时腰弯得比平日深了几分,声音也比平日愈加轻缓,每一个字出口之前都要先掂量一遍。
自从在裕王府门廊下与福全对答过,他已渐渐学会了如何在贵人面前既不卑不亢、又恰如其分地自处。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话头一转,落在了那个还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点心的小丫头身上。
“这是哪家的丫头?”
顾俨解释是同窗的妹妹,说着便给怀章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你妹妹过来打个招呼。
怀章走到祁妍妍身后,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替她拍了拍膝上沾的土灰和点心碎屑,又正了正她歪掉的兔皮帽子。
祁妍妍站起来,一只脚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回来,规规矩矩地立着,两手交叠在身前,点心碎屑还没拍干净,硬着头皮福了一礼,细声细气地道了声安。
“叫什么名字?”他问。
“……妍妍。”她抿了抿唇,又飞快地补了一句,“祁妍妍。”补完又觉得好像不对,毕竟哥哥方才报的是“齐佳怀章”,便拿眼角的余光悄悄往上瞄了一眼。
胤禛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把她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回,旁人大约未曾留意,可被看的人却莫名觉得时间慢了下来。
“妍妍……”他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碾了一遍,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最后一瞬,然后便收回去了。
他转回身时衣角轻轻拂过廊柱下的青砖,靛蓝的暗云纹在日光下浅浅地浮了一层,又淡淡地隐去了,对顾俨道:“你进去吧,不必管我。我自个儿在府里走走。”
14. 第 14 章
顾俨走到院门口,目送那道靛蓝色的身影穿过垂花门,往花园方向去了。花园那边隐约站着个身量不高的青年,面白无须,远远地朝这边微微躬了躬身。顾俨认出来那是时常随侍在四阿哥身边的苏培盛,便也遥遥回了一礼,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书房门时,他与怀章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谁也没有再提方才那人。
顾俨拿起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周易》,用手指夹着书页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到了学考上。
“满员里头,真正通晓汉文的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咱们两个应付学考,倒是不太为难。就看前三甲会被分到何处去。若是结果不理想——”他把书往桌上一搁,抬起眼来看了怀章一眼,嘴角微微一挑,“那还是老老实实走科考的路子。”
怀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茶已经不热了,温温的,涩味比刚沏时重了些。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当。”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声音渐渐恢复了平日的自在。
窗外的日头被一片云遮住了片刻,又慢慢移出来,院子里的光影明暗了一轮。
祁妍妍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那半块点心早已被她掰得粉碎,蚂蚁们不知疲倦地把那些细屑一颗一颗往巢里搬,长长的队伍横过青砖地,延伸到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根部。
她却没有再看蚂蚁。她的眼睛望着方才那个少年站过的地方。廊下的青砖上还留着一小片被踩碎的枯叶,边缘卷曲,颜色灰白,大约是方才他从垂花门走进来时踏碎的。风一吹,碎叶被卷起来翻了两翻,落进了排水沟里。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那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像是心底最偏僻的角落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里还藏着这么一点东西。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她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是午后的太阳晒多了,脑袋有些发昏。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条胳膊松松地圈着小腿,看着那只蚂蚁扛着一粒比它身子还大的点心屑摇摇晃晃地爬过砖缝间冒出来的青苔,心里却还在努力回想上一回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前世见过的某个场景?某个人?还是某条街上的某个瞬间?想不起来。
怀章结束与顾俨的交谈已是午后过半,顾俨陪着怀章去正院拜别顾八代老先生。他被革去礼部尚书之职后依旧在尚书房行走,此刻正在书房里静养,见晚辈来拜年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淡的。问了几句怀章在官学的课业,又嘱咐年轻人在家多念书少凑热闹,便让顾俨送他们出去了。
走出顾家大门时天色已开始转暗,街上的行人比来时稀疏了不少。早间那些卖炸糕的、吹糖人的、摆地摊的小贩大多已经收摊,街面上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店铺还在懒洋洋地敞着门。
怀章牵着祁妍妍的手,踩着温吞的暮色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他才发觉身边这个小东西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平时蹦蹦跳跳的,见什么都要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一忽儿指着路边某家刚点亮的灯笼说好看,一忽儿扯着他袖口让他看墙头上蹲着的那只大黄猫,从街头问到街尾都不带歇嘴的,今日怎么像个锯嘴葫芦似的。
“怎么这般安静。”他低头看她,轻轻捏了捏掌心里那只小手,“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哥哥背你?”
祁妍妍摇了摇头。脚下又走了几步,才抬起头来,若有所思道:“方才那个人——他看起来挺温和的,可我觉得他身体里藏着一只老虎。”她顿了顿,低声道,“跃跃欲试着要冲出来那种。”
怀章脚步一顿。他低头看着妹妹,她正仰着脸等他回答,那双眼清清澈澈的,里头却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在方才那短短片刻里,确实感受到了什么。
他默然片刻,然后伸出手,按在她那颗小脑袋上,把她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发髻大力揉了两把,揉到她唉唉叫着抬手去挡,才把那只作乱的手收回来。
“小小年纪,想的东西这么深奥,当心不长个子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的嫌弃,把话头轻飘飘揭了过去。
他没有告诉她那人是谁。一来那毕竟是偶遇,那位高高在上的皇族少年与他们兄妹隔得太远,今日这一面,说不定是此生唯一一面,何必说出来让妍妍平添一份不必要的挂念。二来他怕小孩子嘴不牢,出去炫耀惹祸。
祁妍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把他的手从头顶甩开。可那只小手还乖乖地攥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
过了年,怀章便回景山官学去了。
官学离他们住的巷子不远,沿着内城的几条主街往西北方向走不过两刻钟。朝廷设立这所官学本就为收教内务府包衣子弟,入了学的学生每月还有钱粮可领。
他每日早出晚归,走时天蒙蒙亮,回来时暮色四合。
走之前他会把早饭扣在灶台上温着——通常是两个窝头,一碟咸菜,有时加一颗煮鸡蛋,再在炕桌上摆好笔墨纸砚,把今天要妍妍抄的那页《三字经》翻开,用镇纸压住边角。
祁妍妍就趴在炕桌上,对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下去。
起初舌头打结,“人之初”三个字能念半天,念着念着便歪到炕上,把那本书扣在脸上当枕头,差点睡过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从哪一日起,那些笔画繁复的方块字渐渐不那么陌生了。书上的字她还认不全,可每次能认出前一日才学过的字,心里便生出一点踏实。
她的前世本就有简体字基础——有些字缺了笔画变成了她认识的另一个字,有些字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还有些字她记得简体的写法,便想当然地照着写了下去。
怀章检查她的描红时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纸上那个“认”字少了言字旁,只剩个光秃秃的“人”。他拿笔杆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偷懒了?这个字怎么会写成这样?”
祁妍妍这才意识到自己写了简体字,连忙缩回手,抓起笔杆蘸了墨,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繁体的“認”。写完一看,那字挤成一团,言字旁占了半个格子,忍字又大又歪,像两个不合身的零件硬塞进了同一个盒子里。
她心虚地把那张纸翻了个面,不敢再看他。怀章倒没有追究,只是把着她的手腕,一笔一画地又教她重新写了一遍。
这日傍晚怀章从官学回来,把书袋往桌上一搁,便从里头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铺在炕桌上,让她过来看。纸上是他工工整整列出的几组字——每组两个字,左边是缺了笔画的,右边是完完整整的,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每一处避讳的讲究。
“以后写字万要注意。”他指着纸上那几个字,语气比平时教她认字时严肃得多,连平日里习惯性的温和笑容都收了起来,“旁的字都好说,错了顶多被先生罚抄几页。可这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玄”和“燁”上重重地点了点。那“玄”字漏了最末一点,“燁”字缺了右边下部最后一道短横。
“不能连用。凡事遇到这两个字,都要缺笔。”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写了个“燁”字,写到最后一笔时故意停在空中,没有落下去,“像这样,这是当今皇上名讳,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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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掉脑袋的大事。”
他说到“脑袋”那两个字时,抬起手来,在她额头上狠狠点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轻,把她脑袋戳得往后仰了一仰,脖子都缩进去了半截。祁妍妍捂着额头,五官挤成一团,苦着脸拉长声音讨饶:“晓得了晓得了——”
怀章看着她在油灯底下皱成一团的小脸,还是没绷住,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他把那张纸推到炕桌角上,替她翻开了新一页描红本,又把砚台里的墨重新磨了磨。
春回大地。京城的春天来得很慢,仿佛不知不觉忽然降临。先是老槐树上那层枯了一冬的干皮开始泛出些微湿润的青灰色,然后是墙根下的青苔悄悄往石阶底下又爬了一小截,接着某一天清晨推开院门,巷子里那几棵老柳树的枝条上便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几乎要看不清的鹅黄色芽苞。再过几日,不知哪阵暖风一吹,那些苞便绽开了,细长的绿色嫩叶从黄褐色苞壳里挣出来,在风里轻轻晃荡。灰扑扑的北京城,仿佛被什么人趁着夜悄悄抹了一层极淡的绿。
就在这样的一日里,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口。
那是一辆规制不小的青帷马车,车帘上镶着玄色滚边,四角垂着明黄色的穗子。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整洁的灰布棉褂,腰间系着黑丝绦,利落地跳下车,对着巷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孩子们问了几声,便径直走到祁妍妍家院门前。车里跟下来两个嬷嬷打扮的妇人,一个年长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笑意;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提着个食盒,安安静静地站在年长嬷嬷身后半个身位。
祁妍妍那时正趴在炕桌上描一朵兰花,描着描着便走了神,笔尖在兰花叶子上多加了一个圈。她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哥哥落了东西回来取,趿拉着鞋跑出去开了门,便看见那两个嬷嬷站在院门口,背后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两三个月过去了,她早已把穆宜那件事忘了个七七八八,今日忽然得见,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年长嬷嬷笑眯眯地递上一张帖子,用的是那种对小孩子说话时格外和气的语调。
她说格格在家里闷了一冬,一开春就念叨着要接齐佳姑娘过去玩,今日特地派了车来。
她还说格格说了,上回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数。
她还说格格连点心都预备好了,姑娘若不去,那几碟点心便要白搁在那儿,怪可惜的。
祁妍妍手里抓着那张帖子,低头看着上头那几行笔画歪歪扭扭、明显是孩童手笔的满文,又抬起头看了看巷子里那些正探头往这边张望的邻居,心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在炕桌上留的那张纸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告诉怀章自己去了安郡王府,抬头看了两遍,又加上了“很快回来”四个字。然后把纸条压在镇纸下头,跟着嬷嬷们上了车。
巷子里的孩子们望着那辆马车辘辘远去,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好一阵。大妮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刚从灶膛里摸出来的烤红薯,望着那马车消失在巷口扬起的尘土里,嘴巴张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祁妍妍坐在宽敞得过分的车厢里,脚够不到地面,随着马车的节奏一晃一晃地晃着脚丫子。
那一瞬间许多念头转过脑海,最后都被盖了过去:人家都派人来接了,还能怎样?再说,能去王府长长见识,也不算坏事。
马车在一段青石板路面上轻轻颠簸了一下,车厢四角悬着的穗子跟着晃了几晃。
车窗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街市上的喧嚷声,有赶车的在吆喝,有小贩在叫卖新上市的春韭,有个没变声的男孩子在大声喊“娘——”。
她撩起车帘一角往外望了望,街边的柳树上,那些鹅黄色的嫩芽正在日光里摇摇晃晃地往上长。
15. 第 15 章
嬷嬷引着祁妍妍穿过垂花门,一路往后院去,安郡王府的规制比裕王府降了一等,可底子还在,毕竟原本是照着王府的规制修缮建造的。
廊柱粗得她两条胳膊都合抱不拢,檐下的彩画虽有些褪色,那碧绿翠蓝的颜料仍能看出昔日的鲜亮。游廊两侧的栏杆雕着缠枝莲纹,每隔几步便有一根望柱,柱头上蹲着小石狮子,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嘴,能工巧匠们将一整排守门的狮子缩小了搁在栏杆上。
有几处院落的门上挂着铜锁,锁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祁妍妍路过时透过门缝往里瞄了一眼,只见荒草从石缝间冒出来,比人还高的枯枝乱糟糟地交错着,显然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她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这府邸原先是亲王府,安亲王岳乐薨逝后才由第五子玛尔浑降等袭了郡王爵位,那些上了锁的院落,八成是违制的部分,不能再用了。
嬷嬷将她引到一处暖阁外,进内通报,祁妍妍隔着门便能听见里头一阵激动的叮铃咣啷声,像是什么人从椅子上跳起来时带翻了旁边的小几,紧接着茶盏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又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然后便是一叠声的“快,快请”,那声音脆生生的,正是穆宜。
祁妍妍正要迈步往里走,暖阁里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喧闹的鸟鸣被一只手捂住了,她侧耳细听,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调不急不缓。
“格格,贵女要行止有度,心神不可过于外放。”
静了静,有人又平稳地续上。
“举止要缓而优雅,不可粗俗失序。”
又是一静。
祁妍妍站在门外,不由替那几个教养嬷嬷捏了一把汗。
她见过穆宜在裕王府是怎么对那个老嬷嬷的,十分的不耐烦不服管教。这几位嬷嬷竟然敢这么一板一眼地训她,怕不是要挨一顿炮仗。
可是暖阁里只有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一道声音,比起前两句,这一句的语调略微和缓了些,带上了几分赞许的意味:“这才对嘛,大格格会为格格骄傲的。”
祁妍妍在外头听着,心里暗暗纳罕——大格格是谁?
丫鬟挑起帘栊,暖阁里的光景豁然铺开在眼前。紫檀木的罗汉床上铺着大红金钱蟒的坐褥,小几上搁着一套汝窑天青釉的茶具,釉色温润如玉。窗下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玉器铜器,靠墙的花几上供着一盆春兰,正抽出嫩绿的新叶。
穆宜就坐在罗汉床正中间,穿着一件银红绣金线蝴蝶纹的对襟小马褂,与上回在裕王府穿的那件有几分相似。她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下巴微微收起,嘴唇抿着,脸上的神情却出卖了她——那种强忍着不悦却不得不忍的模样,活像一只被按住了爪子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着。
她身边站着两位教养嬷嬷,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素净的靛蓝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一个面皮白净些,正低头检查穆宜的坐姿;另一个容长脸,手里捏着一条素白帕子,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门口。
祁妍妍跨进门槛,学着大人的模样屈膝行了个福礼。她的动作不大标准——腰弯得不够深,膝盖屈得太多,手臂垂放的位置也不对,活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扑了一下翅膀。
容长脸的嬷嬷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露出半分冷脸,只是缓步走到她身旁,用那不急不缓的语调说了一声:“姑娘,请跟着我做。”
然后她便在嬷嬷的引导下,把方才那套福礼又重新做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始终平稳,既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因她是客便敷衍了事。
祁妍妍跟着做了几遍,倒也奇迹般地越做越像样了。大约是老师属性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作祟,她不敢有半点异议。
圆滚滚的脸颊肉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颤了两颤,衬得她小了好几岁。容长脸嬷嬷嘴角那点弧度又微微加深了些,在她最后一次行完礼后,终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赞赏:“姑娘聪慧。”
穆宜在旁边看得双眼放光。她自个儿被训的时候,那张小脸总是拉得长长的,眉毛能拧出水来,嘴角往下撇出一道弧,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不耐烦。可此刻看到嬷嬷训别人,她倒忽然来了兴致。
祁妍妍每多做一遍,她的眼睛便亮一分,小几上那碟点心她一块都没动,只托着下巴,嘴角往上翘,用一种“总算有人跟我一起吃苦了”的新奇目光津津有味地欣赏着。
可惜妍妍是个乖学生,没多会儿便出师了,嬷嬷退到一旁时,穆宜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眼里分明写着意犹未尽。
人一退出去,穆宜便像被抽走了那根撑着脊背的竹条似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往罗汉床的引枕上一靠,也不管什么坐姿了,两条腿交叠着往旁边一伸,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招呼道:“坐这儿呀。”
祁妍妍偷偷瞄了一眼门口。方才那位容长脸的嬷嬷已退到廊下去了,隔着半掩的帘栊,只能看见一角靛蓝的旗袍和一条垂在身侧的素白帕子。她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罗汉床边,绷着脸往上爬。
那罗汉床对她来说实在太高了,坐上去之后腿悬在半空,脚底下空荡荡的,左右上下各不挨着,后背也靠不到引枕,两只手尽力伸着也抓不到床沿,像一只蹲在树杈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落脚的小鸟。
她想尽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些,可那短胳膊短腿根本不配合——腿太短够不到脚踏,胳膊太短够不到小几,只好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棉裤的膝缝。
穆宜脸上的笑意终于憋不住了,灿烂得像开了花。她捂了一下嘴,没忍住,干脆不捂了,笑着摆了摆手,朝屋里伺候的人吩咐道:“都下去罢。”
丫鬟嬷嬷鱼贯而出,最后出去的那个丫鬟轻手轻脚地把帘栊重新放了下来,遮住了廊外那一角靛蓝的旗袍。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两个小姑娘隔着小几对坐,窗外那盆春兰正无声地吐着新绿。
祁妍妍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来,两只手从膝盖上松开,整个人往罗汉床的角落里缩了缩,总算找到了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她抬起头,用一种劫后余生的目光看向穆宜,眼神里写满了钦佩。
她只被嬷嬷摆布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觉得浑身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穆宜可是日日都要这么熬着。
“哎呀,你还是这样自在些。”穆宜倾过身子,端起小几上那套汝窑天青釉的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盏茶。那茶壶对她的小手来说也有些沉,她两手捧着壶柄,小心翼翼地倾斜,茶水细细地注入杯中,一滴都没洒出来。
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把茶盏往祁妍妍面前推了推,又把自己那碟没动过的点心也推了过去,然后她托着下巴,歪着头,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着她,方才被嬷嬷压下去的那股鲜活劲儿又一点一点地从眼角眉梢冒了出来。
“知道我平日里过得有多苦了吧。”穆宜往引枕上一倒,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能尽情诉苦。
“那些嬷嬷,不错眼地盯着你。衣食住行,什么时候都不放松,就跟坐牢一样。打个喷嚏都要倒查十五日,看是不是吃了什么不恰当的东西。太恐怖了——”她把“恐怖”两个字拖得长长的,拖到最后尾音都劈了叉。
祁妍妍认真听着,喝一口茶。穆宜说嬷嬷连她夜里翻几次身都要记下来报告舅母,她便蹙起眉头,嘴里含着茶含含糊糊地“唔”一声,以示同情。
穆宜说上回偷吃了一碟冰酥酪被罚抄了三遍《女训》,她便瞪圆眼睛,伸手去够小几上的点心,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起来一动一动。
穆宜说最可恨的是那些嬷嬷从来不笑,她便又喝一口茶,把嘴里的点心顺下去,然后正襟危坐,神情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活像一个小大人。
穆宜说着说着,目光忽然就定住了。
祁妍妍正端起茶盏往嘴边送,两瓣嘴唇刚碰到杯沿,脸颊上那团软软的肉被茶水撑得微微鼓起。穆宜的手不知不觉伸了过来,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还没来得及躲,脸颊就被两根手指捏住了。
祁妍妍含着满嘴的点心和茶水,眼神谴责地看向罪魁祸首。她嘴里塞得太满,说不了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控诉。
穆宜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她转过身去,抓起罗汉床上那只大红金钱蟒的软枕,抡起来就往床沿上砸,一下接一下,砸得小几上的茶盏轻轻颤抖。
“可恶可恶可恶——”她每砸一下便喊一声“可恶”,砸到第三下时把软枕往旁边一扔,转过身来瞪着祁妍妍,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拧成一团,“你为什么要这么可爱!怎么像只小老鼠一样——我不是骂你啊,我是夸你可爱。可你为什么不是我身边的人呢?老天真不公平……”说到最后,那股气焰忽然就熄了,肩膀塌下去,声音也小了下来,像一只鼓足了气的河豚突然泄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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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祁妍妍静静地看她发疯,嘴里的点心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穆宜发泄完了,若无其事地把软枕捡回来重新垫在身后,抬手捋了捋散落在鬓边的碎发,又恢复了端庄的假象。她慈爱地盯着祁妍妍,:“你吃吧,别在意我。不过也不要吃得太饱,待会儿我还想带你去瞧瞧我的爱马溜溜呢。”
她顿了顿,忽然倾过身子,压低了声音,眉毛一挑一挑的,“知道为何给它起这个名字么?”
祁妍妍摇了摇头。
“那年冬天大雪,地上全结了冰。旁的马都不敢走,一走就滑倒,腿打颤,怎么拽都不肯动。”她把手掌摊平,在空中做了个滑倒的手势,又猛地往前一推,“只有溜溜,走在冰上如履平地。我一眼就相中它了,当即便跟舅父说——”她直起身子,学着大人的架势,小手一挥,“‘别的马我不要,就要这个。’”
她说起马来时整张脸都不一样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琉璃珠,眉毛扬了起来。
待妍妍吃舒服了,又饮了茶漱过口,净了手,穆宜已从内室换了一身骑装出来。
那是一件大红色绣玄边如意纹的窄袖骑袍,腰间束着玄色丝绦,脚蹬一双鹿皮小靴。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小马鞭,金丝缠柄,在指间一转便闪出几点细碎的光。
她把马鞭当空一挥,意气风发地扬起下巴,声音清脆响亮:“我们走!”
安郡王府的马场在后花园西侧,是一处平整开阔的土地,四周围着白木栅栏,地面铺着细细的黄土,被马蹄踩得结结实实。
马厩里养着十来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精神抖擞,几个驯马师正围在场边,合力压制着一匹新来的野马。
那野马通体枣红,鬃毛乱蓬蓬地炸着,四蹄在地上焦躁地刨动,鼻子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驯马师好几个人一起上,才勉强拉住它的笼头。
旁边的马厩里,其余的马都安安静静地站着,偶有一两匹好奇地探出头来往那边张望,耳朵抖两抖,又缩回去了。
穆宜直奔马厩最靠里的那间单间。一匹通体雪白的蒙古矮种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鬃毛梳得顺顺溜溜,额前那撮白毛用红丝线编成一个小小的辫子,歪在一边,像一朵别在鬓角的花。
“溜溜!”穆宜欢叫一声,从兜里摸出几颗饴糖放在手心里,凑到溜溜嘴边。那马立刻低下头,用柔软的嘴唇一颗一颗地把糖卷进嘴里,舔完了糖又把鼻子往她颈窝里拱,喷出的热气吹得她刘海都飞了起来。
穆宜一边躲一边从旁边抓了一把马草,递给祁妍妍,压低声音:“来呀,这儿有上好的马草,你喂它一些,它吃了你的东西,你们就亲近了。”
祁妍妍对这种看起来能一脚把她踩扁的庞然大物十分警惕,侧着身子一步一挪,脚后跟蹭着地面,随时预备着逃跑。
她把马草抓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伸过去,胳膊绷得笔直,手指头都不敢弯,怕马一低头顺便把她的手指也卷进去。
溜溜闻了闻,用厚实的嘴唇轻轻卷走了那把草,然后又低下头来,往她手心里拱了拱,想看看还有没有。
那触感又湿又软,倒也不可怕,妍妍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又抓了一把马草递过去。
这一次她的胳膊不那么僵了,另一只手也试探着伸出去,先是碰了碰溜溜的鼻梁,然后沿着鼻梁往上,摸到了那撮被红丝线编成小辫子的鬃毛。
穆宜站在旁边看着,手里还攥着那把小马鞭。夕阳从马场西侧的栅栏上方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小姑娘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黄土场地上,一个矮墩墩的缩成一团,一个细条条的站得笔直。
两人在马场一泡就是大半天。溜溜吃草时下巴一上一下地嚼着,嚼到高兴处耳朵便轻轻一抖;马厩里的其他马也陆续被牵出来遛了一圈,有匹灰马在跑道上小跑了两个来回,蹄声沉闷有力,踢起一小片黄土。
祁妍妍看着那匹被驯马师团团围住的枣红野马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看着穆宜骑上溜溜在场中慢悠悠地走了两圈——她坐在马背上腰挺得笔直,小马鞭在手心里转着花,偶尔低下头对溜溜说句悄悄话,溜溜便甩甩尾巴,仿佛真能听懂似的。
眼看金乌西坠,天边橘红色的云层越来越厚,祁妍妍心里也急了起来。再不回家,哥哥一定会担心的。
她从那匹枣红马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用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穆宜,眼睑微微下弯,长睫毛在眼眶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格格,我要回家去了。”
16. 第 16 章
穆宜正拿着一把刷子给溜溜顺着鬃毛,闻言头也不抬,满不在乎道:“再多待会儿嘛。我家大得很,你住十天半月也没事的。”
“可是我哥哥会担心的。”祁妍妍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又低又软。
“那我把你哥哥一块儿接来?”穆宜放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马毛,说得理直气壮。
“这怎么成?”祁妍妍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合规矩吧。”
穆宜默然了一会儿,她攥着那把金丝小马鞭的手垂下来,望着马场尽头那排栅栏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横木,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你就留下来罢。明日我有汉文课,你陪我一起上。让你瞧瞧那个夫子有多么的顽固不化——他一开口,我就想打哈欠。可是有你在,我大约能多撑一会儿。”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妍妍,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马鞭上的金丝,一圈一圈地缠,又一圈一圈地松开。
两人正站在马厩前你一句我一句地拉扯着,穆宜的目光忽然越过妍妍的头顶,定在了马场入口的方向。
几个贵女正从马场入口处走来,俱是一身窄袖劲装,足下蹬着鹿皮小靴,走在黄土地上步子轻快而有力。
打头的那位身量最高,穿着一件靛蓝色镶玄边的骑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鞭,容长脸,眉目生得英气利落,嘴角微微上扬时还能看出几分温和的影子,可那双眼一扫过来,便像一阵冷风,把马厩周围懒洋洋的空气都吹散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一个穿藕荷色骑装,一个穿蟹壳青,都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了前头的人忽然停下脚步,也便收了声。
穆宜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她把马鞭往身后藏了藏,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马鞭上的金丝,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心虚。
这世上能让她乖乖听话的,只有她的亲姐姐——郭络罗·穆丰。
穆丰走近了,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穆宜身上,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妹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才用一种早已看透她的语气开了口:“你又做什么了?一见我就心虚。”
“没……没有啊姐姐。”穆宜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不止一圈。
穆丰显然不信。她的目光从穆宜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球的陌生小姑娘身上,眼神缓了缓,嘴角重新浮起那抹温和的笑意。她朝祁妍妍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转回头对着穆宜又是另一副面孔:“这是你亲自请来的客人,怎么能与客人争执呢?我方才远远就看见你在跟她闹脾气。道歉。”
穆宜乖乖地转过头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下巴压得低低的,声音很小:“对不住妍妍。我知道你是怕家人担心,我不该拦着你。这就送你回家。”
祁妍妍见她的认错态度比被嬷嬷训时还端正,反倒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摆手,抿着唇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没关系,你也是太舍不得我的缘故嘛。”
穆宜听了这句,像被人说中了心里话,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妍妍一眼,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然后她蔫蔫地垂下头,转身去吩咐候在远处的嬷嬷备车。
马车辘辘地驶出安郡王府的侧门,车厢里晃晃悠悠的,祁妍妍一个人坐在比来时显得空荡了许多的座位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穆宜还站在二门的廊下,那身大红色的骑装在暮色里依然鲜亮夺目,手里攥着那把小马鞭,垂在身侧,尾梢轻轻点着地面。
她身后站着穆丰,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似乎在说什么,穆宜没有顶嘴,安静地听着。
那几位同来的贵女已各自选了马。藕荷色骑装的姑娘骑着一匹栗色马在场中慢跑,蹄声轻快而匀称;蟹壳青骑装的姑娘策马在栅栏边踱步,正侧着头跟旁边的驯马师比划着什么,大约是在提要求。
穆丰目送着祁妍妍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处,这才转过身,从驯马师手中接过一匹青骢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轻捷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马场上只剩下姐妹二人时,穆丰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青骢马缓步踱到溜溜旁边。
她骑在马上,望着妹妹仍然有些不服气的小脸,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教了你多少次。舅舅舅母慈爱,可我们不能仗着他们人好就肆无忌惮横冲直撞。表姐表妹们人也和气,偏偏你要跟人争个高低。”
穆宜抬起头,方才在姐姐面前垂下去的眼睫此刻又扬了起来,眼睛里那股倔强的光重新亮了。
她攥紧马鞭,嘴唇抿成一条线:“可我要是在自己家里,何须如此小心。舅舅既然说了他将我视如己出,便不能食言。”
穆丰蹙着眉。她生得英气,皱眉时眉间那道浅痕便更深了些,看着妹妹的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你何必较这个劲?骨肉至亲与隔了一层的外甥女,有可比之处么?舅舅他……也不是那么出于真心收留我们姐妹。”
她勒了勒缰绳,青骢马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要总是踩着他的底线。”
穆宜攥着马鞭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站在那里,没有抬头。晚风从马场西侧的栅栏外吹进来,带着城里不知谁家炊烟的气息和春天泥土刚翻出来的腥味。
那匹叫溜溜的小白马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时而甩甩尾巴,时而低下头去啃食围栏边刚冒出来的嫩草尖。
她不是不知道,舅舅收留她们姐妹另有所图。安郡王府与皇家已逐渐生疏,舅舅请来宫里最好的嬷嬷,教她们礼仪、诗书、骑射,是为了让她们选秀时找个好丈夫,若能被赐婚给哪位皇子,便更好了。
可她就是不服气。凭什么说出口的话可以不算数?凭什么寄人篱下就要看人脸色?她把这凭什么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年又一年,于是对嬷嬷的教导不耐烦,对表姐妹们逞凶斗狠。
马场上只剩下晚风拂过栅栏的轻微呜咽,和马尾甩动时偶尔划破空气的细响。那匹枣红色的野马已经被驯马师牵回了马厩,远远地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
暮色渐浓,安郡王府的飞檐翘角在天边最后一片橘红色云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默。
怀章散学回来,推开院门时暮色已沉到底了。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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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轻轻摇晃,廊下晾的那件靛蓝棉褂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袖子在空中一鼓一鼓的。
他把书袋搁在廊下,习惯性地往西屋的窗子望了一眼,往常这个时辰,窗纸上会映出一点油灯的暖光,有时还能听见妍妍趴在炕桌上念书念到一半走了神、自己给自己编歌谣的哼哼声。
今日窗子是黑的。
他叫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屋,屋里空荡荡的,炕桌上的描红本还摊开着,镇纸压着边角,底下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一看,那字歪歪扭扭的,缺笔少画,“郡王府”三个字挤成了一团,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
怀章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他放下纸条,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妍妍被接走至少已经一两个时辰了。
怀章又折回屋里,坐在炕沿上,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妍妍是自愿跟着去的,不是被强行带走的。马车是郡王府的规制,巷子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嬷嬷们态度也和气。她是以客人的身份被接走的。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不安。王府的后院,与皇家的后院有什么区别?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层一层的主仆名分,亲与疏、贵与贱、恩与怨,盘根错节,一层套着一层,连那些从小在王府里长大的人都未必理得清。
妍妍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什么规矩都不懂,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得罪了贵人,谁来护着她?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位小格格没有恶意。可她上头还有姐姐,还有舅父舅母,舅父是郡王,郡王府有郡王府的规矩。妍妍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巷口的方向望了又望。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窗户里透出的暖光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孩子们早被大人喊回家吃饭了,巷口那两扇栅栏也已经推拢了,横上了粗木闩。
暮色越压越低,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越来越模糊,他终于听见了车轮声。
那辆马车停在了巷口,车夫跳下来,跟守栅栏的兵丁说了句什么,兵丁便懒洋洋地拉开了栅栏。
马车缓缓驶入巷子,停在院门前,车帘掀开,妍妍从车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在外头玩了大半天之后特有的那种红扑扑的光彩,见了倚在门框上的哥哥,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有点心虚。
送她回来的嬷嬷跟在身后,客客气气地向怀章福了一礼,说格格很喜欢妍妍姑娘,今日留得久了些,还望公子莫怪。
怀章回了一礼,礼数周全,脸上看不出什么。
等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栅栏重新推拢,他牵着妍妍的手回到屋里,关上院门时,才转身蹲下来,两手扶着她瘦瘦小小的肩膀,仔细看了看她——脸上没有泪痕,衣裳没有扯破,头发虽然散了些,但辫子是被重新扎过,红头绳系得整整齐齐,他略略松了口气。
“在郡王府……有人欺负你吗?”他斟酌着问,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上那团被风吹得发红的软肉。
17. 第 17 章
祁妍妍摇了摇头,脑袋像个拨浪鼓。她今天在马场泡了大半天,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马草味和饴糖的甜香。
回来的路上她其实已经有些犯困了,可此刻看见哥哥眼里的担忧,她又打起精神,把今天的事拣着说了一些。
怀章听着,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把手从妍妍肩膀上收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以后不管谁家来接,都要先等哥哥回来,知道吗?这次便罢了。人家来请,不好不去。但下次——”
祁妍妍用力点了点头,又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小声说了一句“穆宜其实人挺好的”,便被他推进屋里洗脸去了。
当晚,油灯下,怀章坐了很久。他把那本翻到一半的《周易》摊在膝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有些圈子,不是他们这样的人该进去的,里头稍微起些风浪,对他们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祁妍妍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窗外老槐树的枯枝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画面——穆宜抡着软枕砸床沿时气鼓鼓的眉毛,那匹叫溜溜的小白马用湿漉漉的嘴唇卷走她手心里的马草,嬷嬷板着脸说“举止要缓而优雅”,穆宜站在廊下挥着小马鞭意气风发地喊“我们走”。
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她脑中转了一圈,又渐渐消散了,最后只剩下回来前穆宜那张不甘心的小脸,和穆丰站在她身后时眼里那层淡淡的无奈。
寄人篱下。
她其实也说不上来,寄人篱下和父母双亡哪一个更惨。
她有哥哥,虽然穷,什么都要自己挣,可哥哥是她的血亲,不会嫌弃她,处处真心为她打算。
穆宜什么都有,有马,有骑装,有镶金丝的马鞭,有一整个安郡王府给她住,可她连说一句“我要在自己家里”都要被姐姐提醒。半斤八两,谁也别同情谁。
反正她放得宽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身份摆在那里,穆宜要她往东,她不能往西。人家邀她过府,她难道有资格说“不”吗?
底层人能做的,永远只有随波逐流。
妍妍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枕头里,周身被马草和饴糖的气味包裹着,很快就睡着了。
胤禛从宫里出来已是午后,先是听几位上书房的师傅讲论经义,又与几位兄弟一同在乾清宫外叩了安。
回阿哥所的路上,他脚步不快不慢,苏培盛亦步亦趋地跟着,有些拿不准他今日的心情。
进了书房,胤禛照例坐到窗下那张花梨木大案后头,铺开纸,拿起笔,预备将今日听师傅讲的几条经义重新誊抄整理。
窗外的宫墙挡住了大部分日光,书房里有些暗,苏培盛蹑手蹑脚地点了一盏灯,搁在案角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悬笔良久,笔尖离纸面只有一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灯焰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架紫檀木多宝阁上,影子也跟着晃了两晃。
他放下笔,将面前那张空白宣纸往旁边移开,又从案角抽出一张新纸,铺平,用镇纸压住边角。
然后他开始画画。
他的笔一贯是简省的,不画那些需要层层晕染、反复皴擦的繁复工笔。
只是寥寥几根线条先是一个圆圆的轮廓,几笔带出短而细的碎发,然后是一双眼睛——不大,眼距略宽,眼尾微微下垂。
那双眼他画了很多次,每次画完都觉得不像,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像,于是搁下笔,等过几日梦见了再画,周而复始。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孩子不少,宫里的公主格格们端庄矜持,在宴席上坐得规规矩矩,看人时眼角眉梢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宫外的宗室子弟们也各有各的小大人模样,话未出口先看长辈脸色。
可那个蹲在墙角喂蚂蚁的小丫头,她就那样仰着脸看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被大人目光扫到便下意识往后缩。她只是仰着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掰完的点心,仿佛他是院子里多出来的一棵树,她看见了,便看了。
傻憨憨的,像一只还没有学会怕人的小动物。
胤禛停了笔,低头看着纸上那双眼睛。
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画她,也不确定为何那张脸总是隔三差五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里的场景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在顾俨家的院子里,有时是在御花园的假山旁,有时是在一条他不认识的巷子口。
但每一次她都是那样仰着脸看他,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他当然不认识她。满打满算只见了一面,连话都只说了两句半。可那种感觉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觉得不自在。
他在别人眼里看到的自己——皇子,贵胄,主子,四阿哥——都没有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只有他,没有他身上的那些东西,而他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忽然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被认出了身份,而是别的什么。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仿佛他乡遇故知。
是同类的气息。
他搁下笔,把这页画连同前些日子画的那几张一起收起来,对折,放进案角那只紫檀木匣子里。
匣子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他把手从匣盖上移开,搁在案沿上,指尖还有些凉。
不要想了。他对自己说。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孩子,住在宫外的某条巷子里,过着她寻常的日子。与他无关。
这份莫名而至的亲切感像一簇刚点燃的火苗,他不能让它烧起来,因为他比别人更清楚,在这紫禁城里,牵挂与软肋是同一个意思。
他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重新铺好方才那张空白的宣纸,拿起笔,蘸墨,落笔。
这一回落得很干脆,笔锋在纸上游走,誊的是今日师傅讲的经义,字迹工整端肃,一笔一画都棱角分明,没有丝毫多余的波澜。
窗外有人影轻轻晃了一下,苏培盛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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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盘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搁在案角,又躬着腰退到一旁。
他借着添茶的由头扫了一眼主子面前的案面,只看见两页抄满经义的宣纸,和一张被压在案角最底下、边角不小心露出半个圆乎乎轮廓的白纸。他飞快地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天色暗下去,胤禛将第二页经义誊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正欲唤苏培盛进来收拾案面,廊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在门外轻声禀报,带着几分小心——后院那位新进不久的侍妾,遣人送了点心过来,说是自己亲手做的,想请四爷尝尝。
胤禛的笔顿在半空。他把笔往笔山上一搁,动作比平时重了些,笔杆在笔山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而后抬起头,看向被苏培盛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的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个丫鬟正低头托着食盒站在门槛外。
他开口,十分冷淡,“回去告诉她,爷已经歇下了。”那丫鬟不敢再说话,托着食盒的身影在门外矮了一矮,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苏培盛把门重新掩好,回头看了一眼主子。胤禛已重新拿起笔,对着案上的经义誊本审阅,侧脸被灯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苏培盛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要看透所有人的心思尚且火候不到,可看透一个人,早已学会。他知道这时候最好什么也别说,只是轻手轻脚地往茶盏里续了热水,又退回了阴影里。
后院那头,送点心的丫鬟回到侍妾屋中,将四爷的话原样转述,那侍妾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将那碟精心摆盘的杏仁酥轻轻推到桌角,让丫鬟撤了下去。
消息在后院无声地传递着,所有人都知道了,四爷今日又未进后院。
福晋听完身边嬷嬷的禀报,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耳坠。她的手很稳,把那只碧玉耳坠搁进首饰匣里,一丝声响也无。
嬷嬷站在她身后,斟酌着宽慰道:“主子别往心里去,四爷这是不重欲。越是这样的男人,越看重嫡妻。”
福晋没有接话,她把另一只耳坠也摘下来,搁进匣子里,然后抬起眼,从铜镜中看着身后的嬷嬷,“重欲才是人。”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在陈述一个琢磨了很久的事实,“不重欲……是要成仙吗?”
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该如何接话,屋里伺候的丫鬟们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只余烛火在镜面上跳动,把福晋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乌拉那拉氏望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铜镜里那张脸端庄得没有一丝破绽,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打破它,哪怕是荣辱系于身的丈夫。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小年纪竟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淡然,“罢了,只盼着四爷如今学业为重。再年长些,大约也就好了。”
她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这样安慰自己。
那抹笑意很淡,淡得像窗纸上被月光映出的那片薄薄的云影,转瞬便被烛火跳动的光亮吞没了。
18. 第 18 章
自那日从安郡王府回来后,穆宜便隔三差五地派马车来接祁妍妍。
那辆青帷马车来得勤,巷子里的孩子们都习以为常了。
大妮偶尔还会趴在自家院门口望着那马车驶远,手里攥着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嘴巴张一会儿又合上,摇摇头,回去继续帮她额娘纳鞋底。
祁妍妍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状况,嬷嬷永远笑眯眯地站在她家院门口,手里捧着帖子,语气和气,态度却是不容拒绝的笃定,有时她会想,这是不是某种规则怪谈,一旦她拒绝,嬷嬷便会瞬间变换神色,长出青面獠牙,狰狞着扑过来……
马车就停在巷口,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来二去,妍妍就习惯了,穆宜需要她的陪伴,她又何尝不是?
有时候,同类的嗅觉是很敏锐的,分明千差万别的两个灵魂,非要碰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可比独自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等待哥哥回家要有意思多了。
有一回穆宜被嬷嬷训得狠了,起因是她在汉文课上拿毛笔在夫子的袍角上画了一只乌龟,夫子告到了舅母那里,舅母罚她抄十遍《女训》。
她趴在罗汉床上抄到第三遍便摔了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气鼓鼓地说不抄了。
祁妍妍便替她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平,坐在旁边安静地替她磨墨,磨好了墨再把笔递给她。
穆宜瞪了她一眼,接过笔,嘴里嘟囔着“连你也帮她们”,手上却还是继续抄了。
抄完最后一笔时她把笔往桌上一拍,仰天长叹一声“我命苦”,然后把祁妍妍拽过来掐了一把脸,掐完了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
还有一回她们在马场泡了一整个下午,穆宜教她骑溜溜,她坐在马背上浑身僵得像一块木板,手指头攥着缰绳都发白了。
穆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翻身上马,骑着匹小青骢绕着她走了两圈,一个劲喊她“放松”“放松”。
妍妍试了几次还是放松不下来,穆宜便也不再逼她,只是牵着溜溜的缰绳在场上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给溜溜的鬃毛编小辫子。
妍妍坐在马背上,听穆宜絮絮叨叨地又开始抱怨,什么表姐又学她的衣裳、舅母昨天又炖了她最讨厌的燕窝粥、夫子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好想拿剪刀剪掉,她慢慢地就觉得自己的脊背不那么僵了,手指头也松开了些。
祁妍妍低头看着穆宜的头顶,那小姑娘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撮不听话的马鬃,自己的红头绳歪了半边,她也没有察觉。
在王府来往次数多了,妍妍与穆宜的姐姐穆丰也多少有些交集。
穆丰不常来后院,偶尔碰见了也只是温和地笑笑,问她读了什么书,识了多少字,在郡王府有没有受委屈。
穆丰说话时语调总是不急不缓的,听着很舒服,不像嬷嬷那样严厉中带着审视的锋芒,也不像穆宜那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妍妍每次跟她说完话,都会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穆丰自然也是寄人篱下,只是穆丰比妍妍大,比穆宜也大,大到足以撑起那些妍妍与穆宜都还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穆宜被舅母叫去正院说话,妍妍一个人在偏厅里等着。
穆丰从外头回来,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腿短得够不到地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便笑了一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点心渣。
然后穆丰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和我妹妹凑在一起的时候,是谁听谁的?”
祁妍妍愣住了,她竟然答不上来。
穆宜在她面前从来不摆贵族架子,而她胆子大,即时出身摆在那儿,也不乐意对人卑躬屈膝,言行中自然也带了出来。
穆丰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没有再追问,只是说:“穆宜在府里,能说话的人不多。那些表姐表妹们,面上和她和气,背地里说的话我都知道。她不容易。”
姐妹俩无论怎么看,优秀识趣的姐姐,前程要比刚硬不服管教的妹妹好得多,于是那些人自然要捡个软柿子出来捏。
穆宜看起来浑身尖刺,其实是个软柿子。
祁妍妍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穆丰收好帕子站起来,理了理骑装的袖口,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穆丰停了停,没有回头,“你也是。”她说。
祁妍妍发了会儿呆,忽然想哭,因为这也正是她想说给穆丰的话。
从那以后,她再见到穆丰时便不再那么拘谨了。
穆丰一直都是那样,淡淡的,稳稳的,不靠得太近也不离得太远。
祁妍妍却读懂了她的心,比谁的野心都大。
马车走过几趟,祁妍妍被迫知道了安郡王府的格局——
从正院往左拐是穆丰的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海棠,春天会开花;正院往右拐是穆宜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架秋千,穆宜说过等天暖和了她们可以一起荡秋千;王妃住的正院后面有一片小花园,园子里有座假山,假山下有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红鲤鱼,穆宜说那鱼太肥了,一点都不可爱,喂食时抢得跟饿死鬼似的。
她还知道了这府里有穆宜的一位表姐和两位表妹,表姐跟穆丰差不多大,表妹比她和穆宜还小些。
虽然妍妍一次也没在府里碰见过她们,穆宜每次接她来玩,都是趁着那边院里有课或出门的日子。
她知道穆宜不喜欢那些表姐表妹,以至于每次提起她们时总是撇着嘴,语气里满是“懒得理她们”的不屑。
可她也从那些嬷嬷们相互交换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别的,纵容、无奈,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疏离。
一日下午,穆宜被舅母叫去试新衣裳,几个嬷嬷捧着衣料跟在身后,穆宜一步三回头,叮嘱她“别走开,等我回来”,然后便被嬷嬷们簇拥着消失在正院的垂花门里。
妍妍一个人坐在穆宜院子里的秋千上,脚点着地,轻轻晃着。
春日的午后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正院里女眷们说话的细碎声音,听不清内容,只有时高时低的音调。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青砖,发现砖缝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丛小小的苔花,绿绿的,毛茸茸的,贴着地面长成圆圆的一小片。
她忽然想起有一回穆宜兴冲冲地跑去正院请安,回来时却沉默了好久,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只是把脸埋进溜溜的鬃毛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招呼她一起去给马儿喂糖。
她把脚尖往前伸了伸,轻轻碰了碰那丛苔花。
苔花软软的,湿湿的,被碰了一下便伏倒了几根,又慢慢弹回来。
她以前总觉得穆宜是天之骄女,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现在她明白了——穆宜拥有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真正属于她。
她把秋千轻轻晃了一下。那丛苔花在砖缝里安静地生长着,不声不响地,在被四面高墙围起来的阴影里,自己给了自己一小片绿意。
她忽然觉得,她和穆宜没什么两样,穆宜没有的东西,她也没有。她比穆宜多的那一点,不过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哥哥。可穆宜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姐姐。
她们的处境,说到底,也不过是半斤八两。她还没想明白这到底算不算一种安慰。
妍妍很快就没时间伤春悲秋了。
内务府一年一度的小选要开始了。
每年这个时候,附近几条巷子都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躁动起来。
有女儿到了年纪要送进宫去的人家,四处托人打听消息,家里人硬着头皮去给佐领、管领、参领送礼,只求能给女儿谋个轻省些的去处。
也有到了年纪得了主子恩典要放出宫来的,家里头便趁这个时机开始张罗婚事。
宫女每月有一次与前来探视的家人见面的机会,隔着宫门外的栅栏说上一刻钟的话。
就是这一刻钟,家里头把相看好的男方家世、年纪、彩礼一一报来,出宫那日轿子便停在栅栏外头,直接抬回去拜堂。
妍妍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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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在人群里不显眼,便像一只钻来钻去的小老鼠,在巷子里左奔右跑四处听八卦。
听了三五日,她把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拼在一起,渐渐的出了一个不那么如意的图景。
出宫宫女的日子,并没有旁人想象中好。
她们十几岁进宫,在宫里熬了十来年,每月都有月例银子,可大多数宫女都把银子托人捎回了家,贴补弟弟念书、给哥哥娶媳妇、替家里还债。
等到二十五岁放出宫时,纵然有些宫里的赏赐,也不过是几件半旧的衣裳、几匹素面的缎子,体面人家瞧不上这点东西,穷苦人家又拿不出像样的聘礼来配。
年纪也大了,二十五六岁,在外头已是能当婆婆的岁数,好人家谁还娶?说得上的,大多是死了老婆的鳏夫,嫁过去便要当继母。运道好些的,继子年纪还小,便认了,运道差些的,一进门继孙都有了,儿子儿媳站一屋子等着伺候。
出了宫反倒比宫里更苦,没了月例银子,还要把自己的嫁妆填进那个与她无关的家,伺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从早到晚不得歇。
妍妍蹲在井边,听着大婶一把瓜子一口茶,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数出来。
宫里那些管事的姑姑们,大多严厉苛刻、不近人情,可她们也是从宫女过来的,之所以愿意留在宫里,大抵是因为没有家可以回。
她看着井边那些大婶们磕完瓜子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各自回家烧晚饭,口头闲话一阵,不过是别人的命运。
井沿上的苔藓被晚风吹得微微伏倒,又慢慢弹回来。她站起来,跟着暮色一起回了家。
再去安郡王府时,她把巷子里听来的这些事零零碎碎地说给穆宜听。
说的时候两人正蹲在溜溜的马厩旁边分一块芝麻糖,穆宜掰了大半给她,自己只留了一小角放在齿间磨着。
“……除去这些平安出宫嫁人的,还有些或是留在宫里做了主子,或是被赐到宗室家中做妾……”
听完这些,穆宜罕见地表现出了谨慎,她先往身后扫了一眼,见嬷嬷们都站得远,马夫也在马场那头,才把手里那一小角芝麻糖塞进嘴里,压低了声音。
“妾室难道是好当的么。”她的语气带着不符年龄的冷淡,“当年在关外时,我们满族男人可以有好几个福晋。福晋们的地位差不了太多,取决于她们名下的马羊财产有多少。如今入关几十年,风气越来越与汉人靠近,分什么嫡庶长幼。你看皇上对太子多好啊——太子是嫡子。相对的,其它皇子都是庶子,哪儿能与太子相提并论。”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妍妍要把脑袋凑过去才能勉强听清。
穆宜把最后一点芝麻糖嚼碎咽下去,拍了拍手指上的糖渣,继续道:“如今的妾室,没有牛羊也就罢了,还被关在后院。一举一动都被嫡福晋管束着,还不如下人来去自由。这样的日子,闷也闷死了。”
她望着马厩外头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跑马场,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要我落到那步境地,索性把自己饿死算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妍妍,安安静静地坐在马厩栅栏下的干草堆上。
妍妍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块芝麻糖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着嚼着忽然冒出来一句话,语气恶狠狠的:“还是男人好,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占便宜的。”
她这样说,穆宜就收回视线,嗤笑一声,“那怀章呢,你哥也是男人,你也这么看他么?”
感情上,妍妍应该否定,哥哥是她在这个世界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人,一直照顾她、关怀她。
可理性上,活过一世的妍妍应该知道,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唯一不会发生变化的,是变化本身。
好比现在,同样是孤儿,哥哥可以去官学,光明正大地谋前程,摆在面前的路多得数不清。而她只能等待入宫,忐忑接受未知的命运。
她只能说,“我哥还是少年,还没有长成男人那自私的模样,至于未来会如何,我哪儿呢说明白呢?”
19. 第 19 章
纵然心中再是不爽、愤郁,那悲惨的命运到底还未曾降临到自己头上。日子一天天过,巷子里的槐树从光秃秃的枯枝上冒出了第一簇嫩绿的芽尖,紧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整棵树都蓬蓬地绿了起来。
忙过一阵,参加了几场婚礼,妍妍的心情便也像那些被风吹散的槐花香气,不知不觉地平静了下来。
隔壁巷子那个在针线房做了十年宫女的巧燕姐姐嫁了人,男方是个老实巴交的护军,年纪相当,不是鳏夫,也没有继子继孙等着她进门伺候。巷子里的姑娘们都去看了,新娘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从轿子里走出来时,脸上的胭脂被泪水洇花了半边。妍妍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看见新郎官伸手扶新娘跨门槛时手都在抖,心里忽然觉得,也许也不是人人都那么不如意的。
另一场婚礼是巷口老赵家的侄女,放出宫后嫁了个笔帖式,虽是续弦,但男方前头没有孩子,倒也清静。妍妍跟着怀章去吃席,坐在条凳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荡,一边剥花生一边听同桌的大婶们嗑着瓜子闲聊,说这姑娘命好,在宫里伺候过宜妃娘娘,娘娘赏了她一套银首饰做嫁妆,体面得很。大婶们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艳羡,仿佛那套银首饰便足以抵过她在宫墙里熬过的那些年月。
妍妍把花生壳丢在脚边,低头看着桌下那只正偷偷啃她花生壳的小黄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小选已经结束,今年进宫的宫女们,大约此刻已经在宫里跟着姑姑们学规矩了。又未逢大选之年,她满心以为,与她有关的事情,今年是没有了。
然后那道圣旨就下来了。
妍妍再去安郡王府时,是五月里一个寻常的午后。
春已深了,安郡王府的垂花门上新换了湘帘,帘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透出里院隐约的花香。
她绕过影壁,沿着游廊往穆宜的院子走,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哭声,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她推开门,穆宜趴在罗汉床上,脸埋在软枕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散落着几团揉皱的帕子。地上掉着一张小几上被碰翻的茶盏,大约是摔下去时被人用手接了,没有碎,只是歪在脚踏边,茶渍洇了一小片在蓝灰色的毡毯上。
妍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穆宜听见动静,从软枕里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两只眼睛红肿得只剩两条缝。看见是她,也不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又哭了起来。这回哭得比方才更委屈。
妍妍沉默着,方才进门时,廊下的丫鬟们都在低声议论,嬷嬷们脸上带着喜气,见着她时还笑盈盈地道了声好,往日她哪儿有这样的待遇?
府里到处都透着喜气,只有这一间屋子里是哭声。
圣旨是昨日下来的,赐婚皇八子与郭络罗氏长女。
皇八子胤禩,康熙帝第八子,生母良嫔卫氏,宫中传闻性情温文、待人宽厚,听来是一桩求不到的好婚事。
妍妍伸出手,轻轻覆在穆宜攥着软枕的那只手上。
穆宜的手指冰凉,攥得骨节发白,被她覆住后反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妍妍没有抽手,由她抓着,另一只手拿起旁边那条崭新的帕子,替她擦了擦糊了一脸的眼泪。
穆宜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她哭得太累了,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人已经沉入了梦里,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沾在睫毛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妍妍替她把被子盖好,把散落在床沿上的帕子一条一条捡起来叠好搁在枕边,又弯下腰把那只歪倒在脚踏边的茶盏捡起来放回小几上,茶渍已经凉了,她找了块抹布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留下了一圈淡淡的褐色印子。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暖阁,掩上门,转过身,便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穆丰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她穿着一件月白云锦的常服袍,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簪了一支银簪。她的神情平静得与往日别无二致。又或者,不是真的平静,而是因为身边那两位内务府派来教导礼仪的嬷嬷,不得不平静。
那两位嬷嬷一左一右侍立在廊下,面皮白净,嘴角含笑,看着十分和气,但妍妍已明白了,和气是很容易装出来的。
穆丰向妍妍招了招手,温和道:“来,陪我坐一会儿。”院子里此时没有别人,嬷嬷们被她支到了廊外。
穆丰引着妍妍走到院子角落里那架秋千旁。
这秋千架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缠枝莲纹,坐板上铺着大红金钱蟒的软垫。穆丰让妍妍坐上去,自己绕到她身后,轻轻推了起来。推得不重,秋千只是悠悠地晃,妍妍的脚尖偶尔点一下地面,蹭出一小簇细细的尘土。
穆丰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带着一种回忆时特有的悠远。“府里的人都很高兴。舅舅高兴,舅母高兴,老王妃也高兴。”她顿了顿,秋千的绳子在紫檀木横梁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为我哭的,大约也只有穆宜一个人了。”
妍妍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穆丰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停了一会儿,穆丰又道:“有些东西大约是天生的。当我意识到舅舅居然蠢到想让我与皇家结亲时,我就知道,他不会长久地俯视我。总有一日,我会爬到他的头上。”
妍妍被她平淡语气里包裹着的冷利锋芒震了一下,脚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地面,秋千晃了一晃。
穆丰伸手稳住秋千的绳子,继续道:“他不懂权力,偏偏还要钻营权力。到头来,只是上位者眼中的一盘菜。或许看在他如此识趣的份上,人家看他还有一丝怜悯罢。”
妍妍听得蒙圈,半懂不懂的,只听出了一个意思——安郡王与皇家结亲,是走了一步臭棋。
她坐在秋千上,脚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地面,心里却忽然想起了穆宜蹲在马厩前说的那句话:“要我落到那步田地,索性把自己饿死算了。”
那天下午,穆丰推着她荡了好一会儿秋千,直到暮色从垂花门外一寸一寸地浸进来,把院子里那丛月季花染成了深红色,内务府的嬷嬷们才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廊下。
穆丰停了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得没有破绽的从容。
妍妍从秋千上滑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只看见暮色里一个端端正正的身影。曾经那个温和平淡的穆丰,已经被方方正正的盒子装了起来。
很久以后,妍妍才知道,原来有天赋的野心家是这样的——在对手走出第一步时就看到了结局。就像那时,穆丰一眼就看出了康熙赐婚的用意:让八阿哥收回安郡王手中的旗务。
安郡王府手里的佐领们、在镶蓝旗里盘根错节几代的旧部,正如安郡王本人,也要向权力靠拢那样靠拢尊贵的皇八子。
赐婚圣旨一下,安郡王府便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钟,按部就班转动起来。
起初是内务府派来的嬷嬷们住了进来。八个嬷嬷,四个管礼仪,两个管教习,两个管衣饰。
她们穿着靛蓝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穆丰被她们从早到晚地围着,连喝茶都有嬷嬷在一旁轻声提醒,说福晋端茶时杯沿要与唇齐云云。
妍妍去安郡王府看穆宜时,隔着半个院子,见过一回穆丰在廊下学走路。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扶着她的胳膊,第三个嬷嬷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根细竹条,竹条横在她膝盖之前固定的高度上,要求她每一步迈出去都要刚好擦过竹条而不碰到。穆丰走了三趟,第四趟时才能做到。
嬷嬷收了竹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穆丰站在那里,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却只是垂着眼,挂着假面一般温婉的笑容。
穆宜趴在暖阁的窗子后头,把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偷看,看到这里便缩回来,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闷闷地说:“她们连姐姐怎么笑都要管。说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能太大,笑不露齿才端庄,可姐姐本来就不大笑,管什么管。”
妍妍坐在她旁边,把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接话。
宫里又陆续派了几拨人来。
有量体的裁缝,捧着软尺在穆丰身上量了又量,肩宽、臂长、领围、袖口,每量一处便记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册页里夹着许多细长的布条,每条上都写着一个尺寸。
有呈送嫁妆单子的内务府笔帖式,捧着厚厚一叠文书请安郡王过目,玛尔浑亲自在正厅接待,那几日王府的丫鬟走路都比平日要轻。
太医院也派来两位老太医,专程为穆丰请平安脉,又开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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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调养身子的方子。太医把脉时,嬷嬷们就立在床帐两侧,隔着纱帐,穆丰手腕上搭着那块丝帕,一方素白软缎,边角绣着如意云纹。穆宜蹲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半天,只听见里头太医低沉的说话声,和嬷嬷间或一句“福晋体安”的禀报。
有一天傍晚,妍妍被穆宜拉着溜进了穆丰的院子,穆丰才被嬷嬷们放过,正坐在妆台前,自己动手把头上那套试妆用的赤金点翠头面一件一件卸下来,穆宜扑过去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你别嫁了”。
穆丰没有推开她,只是低头看着妹妹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拍了拍穆宜的后背,对妍妍说:“去把门关上。”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三个人。穆丰把穆宜从怀里拉起来,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又对站在门边的妍妍招了招手,让她也坐到身边来。
她把自己妆匣最底层的抽屉拉开,从里头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解开系绳,倒出两粒金瓜子。一人一粒,塞在她们手心里。
“往后姐姐不在府里了,你们自己要小心。穆宜,你不能总跟姐妹们争高低,我不在跟前,你就是吃了亏,也没人替你讨回公道了,妍妍——”她把金瓜子放进妍妍手心,又把她的手指合拢,包住那颗还带着妆匣里冷香气味的金瓜子,“穆宜就托给你了。她闹脾气的时候,你替我多劝劝她。她要哭,就让她哭一会,哭完了,就没事了。”
穆宜一把夺过那颗金瓜子,狠狠地攥在手心里,仰起脸来,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声音却凶得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崽:“谁哭了!我没哭!”
穆丰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只是从妆台上拿起梳子,站到妹妹身后,替她把散了一天的辫子重新编了一遍。
穆宜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直到姐姐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猛地转过身,把脸埋进姐姐怀里,肩膀无声地抖动起来。
穆丰就那样搂着她,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没有再说一句话。
初定礼那日,安郡王府张灯结彩。
从正门到影壁,从垂花门到正厅,一路铺着大红猩猩毡,廊下挂满了红绸扎成的团花。正厅里设了香案,案上供着金炉瓶盒,炉里焚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描金彩画的梁枋间盘旋萦绕。香案前铺着明黄缎面的拜垫,垫上绣五蝠捧寿纹。
安郡王玛尔浑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团福纹朝服,腰间系着黄带子,率领阖府上下在门外跪迎。内务府大臣捧旨而来,銮仪卫的校尉抬着十六抬彩舆,舆上覆着大红织金云凤纹的帷幔,舆顶四角垂着明黄流苏,在日光下轻轻摇曳。
仪仗从街口便铺排开了——执扇的、捧盒的、举拂尘的,两列排开,衣甲鲜明。随行的还有宫里的女官、命妇,以及专程前来观礼的几位宗室福晋。
鼓乐声中,赐予穆丰的仪币被太监们抬入府中,一字排开,摆满了正厅前的月台,琳琅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
穆丰按品大妆,穿着石青色缎绣五蝠八团龙纹的皇子福晋吉服袍,外罩缂金瓜瓞绵绵坎肩,头戴镶嵌东珠与红宝石的钿子,项间挂着珊瑚朝珠,在两位全福嬷嬷的搀扶下缓步出阁受礼。
围观的宾客们低声赞叹,说这位新福晋举止端庄、仪态万方,规矩十分出众。
妍妍站在人群最外头,踮着脚也看不全,只从前面几个大人的肩膀缝隙间瞥见一角石青色的袍摆和那双踩在红毡上的花盆底鞋。穆宜站在她身旁,紧紧攥着她的手。
那天夜里,穆宜偷跑出了安郡王府,身边只带了一个老嬷嬷。马车停在妍妍家巷口时已是掌灯时分,怀章开门时愣了一下,回头喊了声妍妍,便见自家妹妹趿拉着鞋从屋里跑出来,两个人一照面什么也没说。
穆宜走进院子,在老槐树下站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姐姐说,她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个地步的。”
妍妍站在她身旁,能闻见她身上带着白天安郡王府正厅里那股檀香的气味,杂着夜里槐树叶子的清苦,混在一起,也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什么地步?”妍妍问。穆宜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姐姐没有告诉她,她只是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