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全书无毒,以及内容简述 全书无毒!全处全收。 顺便说一下这本书大概要写什么,写的就是陈易把一众女仇敌一个个变成道侣的故事,以及一个个女主角们面对陈易的纠结与挣扎。 这种纠结与挣扎,是时而乖顺,时而反抗,时而虚与委蛇,时而真情流露,是无可奈何的驯服,以及雏鸡保护蛋壳的挣扎。 比如说,书里的闵氏姐妹,妹妹为了保护姐姐而献身,姐姐又为了保护妹妹而献身......魔教圣女殷听雪对于回到银台寺的渴望......独臂剑甲周依棠折剑之后憎恨的爱......太上忘情的殷惟郢不得不沉沦主角的欲海......拿主角来复仇的安后倒台失势之后,不得不委身于主角的倚靠......诸如此类,许多情绪的纠缠。 为什么要写这种呢?主要还是可能因为xp吧。 有一种感觉,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那就是自锁骨而起,直抵胸腔纵隔的紧缩感,这种紧缩感之后,就是巨大的怜悯。 看见女主角们越挣扎,越纠结,就越是让人心生怜悯,越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越是让人忍不住地想去爱。 至于她们要怎么才会爱上主角——一个人在需要那个人的时候,才会去爱那个人。 第一章 魔教圣女(求收藏、求追读!) 密林之中,逃窜已久的陈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提心吊胆地环视四周,黑黝黝的树影里,好像随时都会有一把剑刺出来,洞穿他的咽喉。 他已经被魔教圣女追杀七天七夜了。 数天前,他加班加太累,一觉醒来就穿越了,莫名其妙地就穿越到游戏《天外天》里的第二个存档里。 他已经通关过一遍游戏《天外天》了,而这第二个存档,在京城完成恶人档完美开局之后,就准备离开京城,找个名门正派加入。 《天外天》,具有极高的自由度和可定义内容,一百条主线任务,上千条支线任务,每条任务几乎都有三四种结局,二周目、三周目还有新结局、新选项,自从这款单机游戏发售以来,几乎成了陈易每天下班时间的主宰。 相比较于其他游戏,《天外天》从角色创建起,就有着极丰富的选项,包括不限于容貌、出身、家族、门派,乃至性别、地点、背景都可以一一自定义,简直可以说是国风武侠版的《博德之门》。 在陈易穿越前的打算里,等这个存档按部就班地打到通关,就开下一个存档,打出一个完美存档,就封盘。 唯一的问题是,他穿越了。 而且还穿越到…被殷听雪灭门追杀的这一天。 血液从双腿上滴落,陈易“嘶”地闷哼一声。 明暗神教的圣女殷听雪,独自一人提着剑,杀到了京城西厂,并近乎以一己之力,将西厂上下都杀了个干净。 只剩下自己这个西厂千户,逃到了京城郊外。 “与其说是逃,倒不如说…是猫抓老鼠。” 陈易苦涩心声道。 好几次魔教圣女都追上了他,而每一次,都划下一剑,割断一条经脉。 这是一场…细致精密的凌迟。 陈易身上的血都结了痂,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 陈易喘了两口气,拖着脚,在林中前行。 林中幽暗阴森,那张脸仿佛不知什么时候会窜出来。 风忽然动了。 陈易本能性地一僵,片刻后,却发现什么也没发生。 “幻觉…” 陈易嘀咕着,抬脚向前走了一步。 哗! 血液喷涌。 陈易双瞳骤缩,回过头才看见寒光一闪而过。 那张冷血的俏脸,自林中渐渐浮现。 她一袭黑袍,都被鲜血染得半红半玄。 “怎么不逃了?你不是很会逃么?” 她冷冷问道。 【负面情绪:90】 陈易看向了面板,心头一颤。 魔教圣女一脚踢向陈易的膝盖,把他打至跪地。 她那双杏眼里,满是憎恶… 她的剑往他脚踝上,又是一挑。 脚筋断裂… 血液迸裂开来,剧疼上涌,陈易瞬间面色发白。 他目光恍惚,刹时陷入到走马观花中,回忆起跟她的恩怨。 殷听雪曾是襄王女,襄王因与魔教勾连而被下诏抄家流放。 在那满是哭恸声的王府里,同样的毛毛细雨下,有一个小女孩,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锦衣卫,按照惯例,打断她的长生桥。 陈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那个时候我…啊!” 又是一剑。 伴随着皮肉的破裂,陈易仿佛听到,经脉碎裂的细微响声。 喉咙瞬间充盈鲜血,殷听雪的剑如游蛇一般,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没有直接取走他的性命,而是斩断那所剩的一根又一根经脉。 这如同一场凌迟,陈易一片片血肉落下,却始终不得断气。她刻意如此,让陈易死得漫长。 她像是在倾泻着数年以来的积怨。 最后,她折断了陈易的佩剑,剑身断成两截,她一推,分别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陈易已经面如血人。 意识浑浑噩噩,临死之前…他还听到一句……尽是仇恨的话音。 她仿佛终于杀死了旧日的梦魇般,吐出一句: “昔日你打断我长生桥… 今日我断你经脉,灭你满门!” ……………… ....................... 积灰的房梁,油灯忽明忽灭,昏暗至极。 陈易猛地睁开眼睛。 “嗬、嗬!” 陈易摸了摸自己的琵琶骨,又摸了摸其他地方,确认无事之后,怔愣了好一会。 “晕…头有点晕。” 陈易下意识地站起身,不觉间走到了铜镜前。 接着,他的目光微微一滞。 一身玄色官服,腰间一柄绣春刀,面容俊逸,束发固冠,俨然就是自己在游戏里捏出来的形象。 这个形象可是天生自带十点魅力。 “西厂锦衣掌刑百户…我重生到了刚刚开档的时候?” 陈易看了看腰牌,愕然道。 而就在他慢慢接受着现状的时候,一个淡银色的面板浮现在半空中。 【内外功法】 【点穴功(登堂入室)】 【怨仇阴阳诀(超品)(初学入门)】 【怨仇阴阳诀可将异种真气转化为自身真气。】 【可将自身真气灌入到武学之中,注入各门武学之中,以取精进,注意,怨仇阴阳诀只能注入真元,无法注入真气。】 【阳寿:三年。身负奇毒。】 【真气所余:十年(相当于常人修行十年)。】 看着逐渐清晰的文字,再加上先前的记忆,陈易逐渐完全接受了自己穿越的现状。 “我记得我开档十个小时的时候…是一位锦衣卫,倚靠林阁老当上了西厂百户,为了开局利益最大化,给人家当黑手套,贪赃枉法、为非作歹,又因太后的缘故而身负奇毒,再加上最高难度,所以寿命只剩三年。” “开局的时候,还弄到了一本功法…叫斩蛟刀法。” 想了想,陈易在床头摸了摸,果真摸出了这本功法。 陈易粗略地扫了两眼,很快,面板上门就多出了一行小字。 【增加功法:斩蛟刀法(未曾习得)。】 “果然,看来…现在真是刚刚开档十小时的时候,也就是游戏里一个月的时间。” “等等…一个月!” 陈易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庭院外面,传来了另一位锦衣卫的声音, “陈百户,时间到了,是时候去抄家了!” 毛毛细雨下。 陈易缓缓踏过了襄王府的门槛。 “真是富庶。” “这可是王府。” 跟在陈易后面,几个锦衣卫小声交流着。 陈易望了眼襄王府,府内虽极尽奢华,却是满满一派死气。 襄王府已经被锦衣卫与东厂封锁多日。 要说这襄王,也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主,坊间传言,府内有骏马数十匹,到处都是玉凤衔铃,金龙吐旆。 如今一看,只能说没有夸张。 “陈百户,襄王的几个供奉都被关在地窖里,全都被点了穴道,大人可要去看看?” 一个锦衣卫从襄王府里迎了过来,抱拳道。 “暂时不必。” 环视着襄王府,陈易开口道。 自己穿越到《天外天》里,被魔教圣女殷听雪所杀,眼下又回到了存档的开局阶段。 如果按照之前的发展,自己就该依照惯例,亲手打断殷听雪的长生桥。 魔教圣女殷听雪,《天外天》的主打女主之一。 襄王府自抄家之后,男子处死,府中女子则被罚入浣衣局,而由于襄王府与魔道素有勾结来往,入浣衣局之日,魔道巨擘之一的明暗神教显身京城,企图营救襄王府一家妻女,最后却只带走了殷听雪。 一轮红日悬挂在襄王府的亭台楼阁上。 摸了摸琵琶骨,陈易仿佛还能感受到幻痛。 不能按照先前的存档重蹈覆辙…… 那么…该怎么办? 直接杀了她? 并无不可。 陈易把手按在刀柄上,听见襄王府里一派哭啼,那是府里女眷们的声音。 他仔细去听,在那些哭声里,却没有听到殷听雪的。 意识到这点,陈易眯了眯眼睛。 那张溅着血的动人脸庞,若在剑光下渐渐苍白…… 就这样杀了她… 好像有点太可惜了。 自己也没有到恨得非要杀了她的地步,与其杀了这个仇敌,倒不如让这王女屈辱又无可奈何地服侍自己。 陈易摸了摸琵琶骨,仍能感觉到些许幻痛,他很清楚自己对她恨意,是那时如被凌迟的痛苦。 而且,她或许就等着死呢…… 对于这年头的女子们而言,与其被罚入浣衣局或教坊司,沦为贱籍,还不如赐条白绫把她们吊死。 而眼下的殷听雪,正心如死灰。 她乃是襄王正妃所出之女,其母在三年前不幸病逝,临死之前叮嘱她,要做一个良人,对她而言,让她入浣衣局,还不如杀了她。 结合殷听雪的背景资料,陈易飞快思索,目光落在了面板上的怨仇阴阳诀上,最后得出了一个计划。 她如此不可方物,与自己又有如此深仇大恨,不物尽其用一下,就太可惜了。 而且…自己本来就决定好,这次要打完美存档。 细雨落下,黄昏垂在天空上。 第二章 我是你的了 一觉睡醒过后,偏殿里,熟悉的哭恸声闯入殷听雪的耳畔。 她做了一个噩梦。 昏昏沉沉的感触上涌,殷听雪感觉到了什么。 在梦里面,有一个玄衣锦衣卫,残忍地打断了她的长生桥。 想到这里,殷听雪就不住发抖了下。 按照大虞律,被抄没罪家子女中,无论男女都要被打断长生桥,以此断绝其倚靠练气修仙延年益寿的道路。 从梦中醒过,殷听雪缓了几口气。 眺望襄王府死寂的楼阁,殷听雪偶然想起那银台寺的鹅毛大雪,自己茫茫然地呆坐是石菩萨面前,守着冻硬的贡品,看银台寺的雪落一天一夜。 她的母亲,是襄王正妃,却在三年前因病离世,离世前,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襄王为她在府内修建的银台寺。 而母亲死后,殷听雪也常常去那里参拜,坐在大殿里,一边看着石头菩萨,一边听着大雪落下。 实在难以想象,如今银台寺的雪已遥不可及。 抄家的人到来时,全家都已经乱作一团,襄王想带着世子强闯离京,却被锦衣卫们在城门抓获,失去了主心骨,襄王府里已经没人能主事。 家里许多女眷都哭了,可殷听雪没有哭。 她知道一件事。 明暗神教早已将自己内定为圣女,哪怕拼死也要救出自己。 即便她并不喜欢这样,她知道他们是魔教,可她没得选。 最后,几乎所有女眷都会被罚入浣衣局或教坊司,沦落贱籍,只有自己被明暗神教所救,供为一教圣女,横空出世。 一切都早已注定。 王府偏殿里,时不时有女人小孩的哭泣声,绝望蔓延在房梁上,殷听雪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地摸一摸衣兜里的银票。 面对要沦为贱籍的命运,女眷们分起了府里的银票,每个人都在身上藏了些,而殷听雪由于是未出阁的嫡女,分得到的银票格外的多。 足足有三千多两。 这让殷听雪有些安心。 即便明暗神教没有来,三千两银子,也足以她用一生。 运气好的话,等到皇帝成年,大赦天下,她还能用这三千两银子赎身。 没事的… 殷听雪挤出了苦涩的微笑,看着王府的大门,脑海里回荡着的,是银台寺的雪。 静静的雪,让她也静了下来,她坚强地看着这死寂的景象。 一直到… 青石砖路上,出现了一袭玄色官服。 殷听雪的双眸先是停滞,接着慢慢瞪大,最后…浑身颤抖,抖个不停。 这一直不哭的少女,此时此刻,竟一时泪眼婆娑,淌出泪水。 深秋的寒风涌了进来。 那是畏惧的眼泪。 陈易迎着她的目光走了过来,仔细打量她的模样。 脸真小,眼睛是可怜可爱的杏眼,正不停地淌着泪,在这个年纪,她鼻尖不翘,却仍旧是琼鼻,肌肤白软,比大虞太后还要嫩上几分,灵动精致。她还未出阁,所以不是郡主,而是王女。 有些女子年近三十才端端庄庄、古典雍容,可有些女子十五六岁便倾国倾城。 啧啧…终于见到你了。 魔教圣女。 陈易扫了眼面板上的数字。 【负面情绪:30】 陈易记得,《天外天》的转场小提示里写过,殷听雪就是头外刚内软会反抗的小狐狸。 “是、是你…” 殷听雪不由颤着声音道, “是你要打断我的长生桥!” 她扶着房柱站起,惶恐不安地看着陈易。 她在梦里见到过这个人! 陈易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抓住她的小手,笑道: “是我。” 如此俊逸男子微笑,任谁都相信他是个佳人。 可殷听雪只觉他笑意森然。 梦里面,就是他打断了她的长生桥! 捏着她的小手,陈易心里盘算着什么,而后起身带她离殿。 屋外有锦衣卫,看到此景,权当没有看见。 这可是百户! 开开荤怎么了? 陈易带着她,踏入襄王府那占地极广的亭台楼阁。 殷听雪的思维呆滞,她就任由陈易拉着走,像是个不会动的木偶,唯有衣襟里的银票上下晃动。 那是足够她用一生,甚至足够她赎身的银子。 一直到,她被带到王府的银台寺里。 那是先王妃清修祈福之地,内里供奉有观世音菩萨,面前的香炉积了满满的香灰。 一旁的聚宝盆里满是灰烬。 殷听雪这会终于回过神来,不禁问道: “你…你认得我?” 陈易下意识道: “当然。” 殷听雪听到陈易的话,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事一样,问道: “你…是谁?到底是谁?” 被你灭了满门,又打断经脉的人。 陈易狞笑了起来,抓着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她不由吃痛。 【负面情绪:35】 陈易看着少女,私欲汹涌, “西厂百户,陈易,字尊明。” 断去我一身经脉,灭我满门,真是心狠手辣。 可是现在,却又任自己拿捏。 刚刚好,能做自己修炼怨仇阴阳诀的修行道侣。 自己很喜欢,那种女人恨得自己牙痒痒,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情节,这也是自己为什么选择怨仇阴阳诀。 银台寺里只有他们两人,陈易看着殷听雪,以不高不低的音调道: “明暗神教,浩浩荡荡有三千教众,供奉大明尊,主张世上分明界暗界。 两年前,襄王表面礼佛,实际上暗中皈依明暗神教,而神教也暗中为襄王招揽天下高手。 拉拢一位朝廷藩王,风险极高,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可是,谁叫襄王府里出了个襄王女,被前教主遗训定为清净圣女,只待出阁嫁人后远赴神教。” “你…你怎么知道?” 听到这番话,殷听雪的小脸愈发惨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陈易当然不可能告诉她,自己是从后面的剧情里知道的。 襄王府被抄家,襄王及其府内男丁被判处流放三千里,女眷们沦为贱籍,乃因锦衣卫们查到襄王与魔教勾结,也因为他们只查到了襄王与魔教勾结。 无论是明暗神教,还是襄王府,都未曾走漏过殷听雪是魔教圣女的消息。 而一旦走漏, 恐怕就是满门抄斩。 想到这绝望的局面,殷听雪抖得厉害。 【负面情绪:50】 “你想怎么样…杀了我,除我于后快?” 说完之后,她梗直脖颈,烈女般道: “那便杀了我吧!” 听着她的话音,陈易看着她的脸。 “杀掉太可惜了。” 无论是哪个存档,陈易都没杀过这一个接一个的女仇敌。 不,我不喜欢杀人,我喜欢娶妻纳妾。 殷听雪深吸一口气,误以为他可以交流,缓声问道: “你想…做什么? 你想投靠神教吗?…若是如此,定然有你供奉之位。” 【负面情绪:35】 陈易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 “我好好的一个西厂百户不当,好好贪墨不贪,跑到你个山沟沟里当个供奉?” 闻言,殷听雪为之一滞,她的呼吸不住急促起来。 难以言喻的绝望弥漫上来。 “你想要什么…让襄王府满门抄斩吗?” 殷听雪沉默了半晌,颤声问道。 “让你也到阴林地府去?那也太惨了。” 陈易嬉笑道。 “还是让你有个好去处吧。” 殷听雪的眼神瞬间惶恐不安,可很快,这个长在王府的早熟少女意识到什么。 她慢慢安定下来,接着,她低垂眸子,小声试探地问道: “你想要…纳我为妾,纳入府上?” 陈易不得不佩服少女的直觉。 于是,面对这个前世打断自己经脉,自己又打断她长生桥的女子,陈易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平静道: “你很敏锐,还比一般女子都要聪明。” “如果没有我,你就会被魔教带走,供为圣女,然后横空出世……” 陈易一边说着,一边扫两眼面板。 这番话下去,负面情绪蹭蹭上涨,竟然直接来到了六十之高。 殷听雪坚强地抬起眼眸,狠狠地盯着陈易道: “不,不! 我死也不会让你这衣冠禽兽得逞!” 陈易狞笑了下, “现在,你没得选。” 开玩笑,即便自己没有穿越到《天外天》里,也会在这个完美存档里收纳几乎所有值得一提的女角色。 现在,可是完美存档进行时,趁着魔教没来,殷听雪还未成长,正是收她入府的好时候。 更何况,自己的出身功法还选了怨仇阴阳诀。 看着决绝的殷听雪,陈易缓声道: “想一想吧,难道你真想去做魔教圣女,干尽滥杀无辜,蛊骗信众之事?” 殷听雪径直道: “那也好过屈于人下、含垢忍耻!” 陈易直直地看着她,平淡道: “这样,你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先王妃呢?” 殷听雪僵住了,她回想起了病榻前,虚弱的母亲有气无力地呼吸着。 那时,母亲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在床榻上写字,表达心里的意思。 殷听雪还记得,那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要乖,要做个良人。” 少女抖了抖,不住发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眼前这个男子,好像有着某种魔力,能够洞穿自己内心,说自己是魔教圣女,可他更像是魔王波旬。 “我远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陈易轻笑道: “而且,我说过了,你没得选。” 殷听雪听到之后,刹时沉默不语,像个木头一样立在原地,寺庙里尽是死寂,菩萨默默低眉,像是垂怜地看着襄王女,可它始终沉默着,无论襄王女怎么害怕,也一昧地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传来像是木头碎裂的呻吟声音: “我没得选…” “好、好…我是你的了。” 不知为什么,陈易的心颤了下。 倏忽之间,殷听雪挣脱开了他,猛地冲到菩萨面前,那是在要撞墙自尽的架势,她在香炉面前停下,抓起案桌上的火镰。 陈易看着青衣少女,一阵恍惚,她的身上,流露出无法言语的倔强与决绝。 她像是要杀死谁似的。 殷听雪打起火镰,案桌前聚宝盆升腾起火焰,她的面容在火光里晦明不清,像是在熊熊燃烧起来。 是啊,熊熊燃烧… 她大概是女子里的金阁寺,有种注定在大火中燃烧殆尽的美。 殷听雪两手扯开衣襟,一张张银票鹅毛大雪般飞落出来,远处王府的哭恸声渐渐模糊,那足以她用一生的,能为她赎出清白身的三千两银子,尽数滚落入火舌里,红黑色的火焰蹿动,阵阵黑烟跃起。 她什么也不剩了,几乎什么也没有了,那三千两银子,全投入火里烧掉,烧得一干二净,这样,她没有后路了,她就是他的了。 火焰势大,似要闯出门扉,快要窜上天空。 陈易缓缓走过去,伸出手,想要宽慰她,可刚放上去,就被她使劲甩开了。 她哆嗦地喘了一阵气,俄而猛地转过身来,抓过自己的手,按在起伏的胸脯上。 她直勾勾地盯着仇人,倔强道: “我是你的妾了!” 第三章 主人(求追读) 大虞庆盈十四年,凄凉的秋风自银台寺的梵门穿堂而过,襄王妃那时生下了殷听雪,近十七年后,陈易面对的正是同样一束秋风。 火焰的碎落随风飘过梵门,像佛经里的顷刻花,菩萨的面容模糊不清了。 殷听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陈易看着她,心绪一时复杂,既有恨意,又有怜惜。 少女的眸光里掠起了一抹厌恶。 就是这个梦里出现的人,这一次,他没有打断自己的长生桥,而是胁迫自己委身做妾。 想到这里,殷听雪咬咬牙。 若有来日…定当如数奉还! 半晌后,她竟主动开口道: “你…你不是要洞房花烛夜吗?那来吧。” 她面色决绝。 陈易这时回过神来,冷笑了下,显然不把她的决绝放在眼里。 倒不如说,她决绝一点才好。 这样才更兴奋。 “小圣女,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如此渴求洞房花烛?” 陈易反问道, “一个西厂百户,会缺女人?” 殷听雪听到这话,瞬间有些发毛。 陈易伸出手,绕弄起她垂到腮边的发梢道: “我为什么要这么急着享用你呢,你反正是我的妾了。” 闻言,殷听雪打了个寒噤,这时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人,所求的不只是色相。 而是…折辱…… “不,你不能这样!…我是襄王之女,孝宗一脉,谥曰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孝皇帝……” 殷听雪像是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拿着先帝的名头威胁。 陈易的脸上挂起了微笑。 殷听雪生起一丝不安。 “那你去敲登闻鼓,看看是我人头落地,还是整个襄王府上下都掉脑袋。” 陈易抓住她的手,怂恿着她, “去吧、去吧,清净圣女,去吧,不会不识路吧,要不要我带你去?” 殷听雪瞳孔紧缩,又惊又惧,陈易又一次揭露了那残酷的事实,她根本没得选。 无论陈易怎么扯,她都不敢走,都不敢动,脖颈上满是冷汗。 【负面情绪:70】 殷听雪看着陈易,内里深深畏惧,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易笑吟吟地拍了拍仇家的脸蛋。 殷听雪如何感受不到这羞辱意味,可她只能站定不动。 陈易从怀里抽出了什么。 那有一份印泥、一份为期八年的婢契。 陈易览视着少女惊恐而绝望的模样。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她是个倔强的女子。 自己说她没得选,她反手就毅然决然地把三千两银票都烧掉了。 可在倔强的表皮之下,却是软弱。 殷听雪轻颤地抬起手,按上印泥,最后,在泛黄的契纸上,按了下去。 “我…是你的了…” 相较于方才的决绝,她的嗓音有些绝望。 “然后呢?” 陈易的嘴角勾起,看向某处, “这可还不够,难道你还要对我直呼其名?” 【负面情绪:75】 “然后…” 殷听雪眼眶瞬间涨得通红,耳根滚烫,可她只能低垂下头,她挣扎着,强令着她自己吐出两个字, “主人……” 【负面情绪:80】 【条件满足,怨仇阴阳诀触发】 【你与仇家相聚,在这个过程中,你的心湖多次涟漪,对她又恨又怜,再加之她对你的负面情绪,你的修为得到增长。】 【初次运转功法,增加七年真气,殷听雪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阳寿:三年。身负奇毒。】 【真气所余:二十年。】 【多余的真气可以凝结成真元。】 看到这里,陈易感觉到丹田一阵舒适的暖意,经脉之中,像是有着什么在流淌,感觉到四肢比以前更加灵活,也更加有力。 看着发抖着的殷听雪,陈易笑了起来。 接着,他伸出了手,往腰窝上狠狠一戳。 让你斩断我经脉, 戳你腰窝! 殷听雪抖了下,双腿发软,一下就往前倒在陈易怀里。 陈易感受着少女的颤抖。 接着,他就想到了什么,看向了面板。 【斩蛟刀法(未曾习得)。】 这是前期的重要的厮杀功法,可眼下真气太少,陈易看着面板上的真气,一时犹豫,该全部注入吗。 除了阴阳诀之外,有没有增加真气的功法… 接着,陈易的目光缓缓下移。 看着这魔教圣女,陈易想到了属于明暗神教的一门功法。 察觉到他的目光,殷听雪瑟瑟发抖,她咬咬贝齿,面色苍白道: “你想要什么?” “吸星大法。” 看着她高达七八十的负面指数,陈易吻了吻她的额头, “交出来吧。” 殷听雪擦了擦,显然不喜欢。 她心有余悸道: “我记在了脑子里,一字不差。” “嗯。” 陈易有些惊喜地看着她。 他没想到殷听雪的记忆力如此超群,竟直接记在脑子里。 记得《天外天》里,正道的论剑大会上,身为魔教圣女的她就在大会上横空出世,连败十数位高手,那时她似乎熟知各派心法,并且一一破解,以此以弱胜强。 简直就是魔教王语嫣! 能做到这样,除了魔教的帮扶以外,更主要的,还是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斗转星移、天地空明、明暗两界、二宗三际……” 等殷听雪念完之后,陈易的面板里,又多了一门功法: 【吸星大法残篇(未曾习得)】 殷听雪讪讪道: “这门内功,乃是明暗神教所赠,留给我日后修炼所用。” 陈易微微颔首,旋即将十年的真气汇入到吸星大法中。 【第一年,你开始阅读吸星大法,得知此法需要静心修行,思想不得杂乱,你努力约束,却未得窍门。】 【第三年,三年静修,你已学会约束心神,你隐隐约约捕捉到大法真意,可由于只有残篇,真气运转到一半便断绝,仍然未得寸进。不得已,你开始推敲残篇内容。】 【你开始查阅经典,再加之推敲,勉强补起残篇的十分之一,多年研习下,第五年,你终于踏上正轨,可以汲取他人真气。】 进展缓慢啊。 看着这些字眼,陈易不住皱眉,但没有中断,还是继续灌注,或许有什么变化。 【第八年,你逐渐领悟何为斗转星移,明暗交际,吸星大法有所进展。】 【第十年,多年修行,你的吸星大法已经初窥门径,只是可惜未能补全残篇,或许你再经过多年修行,便可以再进一步,亲手补完整本功法。】 【吸星大法残篇(初学入门)】 十年真气尽数灌入,陈易感觉到,双手一阵暖洋洋的,在不断发烫。 看着吸星大法,又看了看怨仇阴阳诀,陈易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 吸星大法是一门前期极强的内功,靠的就是汲取他人身上真气,并倚靠时间来炼化为自身真气。 简单来说,常人辛辛苦苦修炼十年的真气,一旦被玩家斩杀,体内真气就将尽数融入玩家的经脉里。 当然,如此强力,也意味着这门功法也有着极大的副作用。 一旦体内异种真气过多,而且不得转化,那么自己就会爆体而亡。 而与高手对敌,高手一旦发觉吸星大法的存在,也会再自身真气内动用手脚,致使敌人体内真气相互冲突,削弱实力,甚至震断经脉,类似这样的情节,许多武侠小说、武侠游戏里都有。 然而,刚刚好,自己开档时的出身功法选择了怨仇阴阳诀。 倚靠怨仇阴阳诀,可以将体内的异种真气,转化为自身的本源真气。 唯一的问题就是,由于怨仇阴阳诀现在不过初学入门,转化真气,会有极大的损耗,可能原本十成的真气,只有两三成。 可纵使如此,仍然是收获惊人! 至于剩下十年的真气。 陈易决定还是得先留一下。 不久后,陈易领着被包起面巾,遮住脸颊的殷听雪走过偏殿。 这里仍是哭哭啼啼的一片,昔日府上的女眷尽是枝头上的凤凰,哪成想,起朱楼、宴宾客、一朝楼塌了。 几个女眷从身材上判断出那是殷听雪,见她要被穿官服的带走,面上不住流露出艳羡,再想想自己,一时哭得更厉害了。 在这年头,讲究士农工商四民身份,而被罚入教坊司,无疑是被逐出四民之中,世世代代沦为贱籍,日后的悲惨,可见一斑了。 殷听雪走过偏殿,她已经哭过了,感觉到他人的视线,默默地垂着头。 对于她来说,即便是沦为贱籍,一辈子不能赎身,都比给仇人做妾要强。 可她没得选。 她唯一能选的,就是把那三千两银票烧得一干二净。 “我带这婢女到厂里提审。” 来到襄王府大门,陈易抱拳道。 他是西厂百户,锦衣卫们哪里敢当面拦他,直接让路,唯一能有资格拦他的,只有官高一级的西厂千户闵宁,可这俊逸佳容的后者只是紧皱眉头,没说什么,显然不想掺和。 人群之中, 只有几个站在最外围的锦衣卫,看见殷听雪,似是猜出了她的身份,目光狂热,互相交换了下眼神。 他们之中,几乎都是新人,除了一个叫宋生宝的,陈易扫了他们一眼,随后眯起眼睛,手轻轻搭在绣春刀上。 第四章 舍不得杀你 “我听说过你…” 离开襄王府,殷听雪缓了过来,试探问道: “西厂百户陈易,背靠林党,作风奢靡、贪腐成性,而且…一身武艺滥竽充数,虚有其表?” 陈易呵呵道: “不愧是皇亲国戚,一句数落人的话就用了四个成语。” 殷听雪还没来得及轻哼一声,陈易便拧过头来,贴到她脸上。 “可正是这样的人,就是能把高高在上的襄王女纳为妾室。” 殷听雪失了几分血色,半晌后心里悻悻然, 就算这样,你也照样德不配位!等着吧,你迟早要遭报应的。 陈易没有理会她。 拐过一个路口,走过一条巷子,陈易的脚步放慢了些。 仅容三人并肩通关的巷子外,响起零碎脚步声。 三个官服锦衣卫,缓步出现在陈易面前。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是个好地方。 “陈百户,擅自提审罪女,恐怕不合规矩吧。” 低沉的嗓音响起,东厂役长宋生宝如小山般屹立,两个番子走到他的两侧身前,他们面目相似,像是兄弟。 而两个东厂番子的目光,看向了殷听雪,眸光里流露出狂热的崇拜,末了看向陈易,又流露出浓浓敌意。 陈易侧过脸,便看见殷听雪一脸幸灾乐祸。 “报应来咯!”她小声道。 显然,这圣女认出了这群锦衣卫的身份。 魔教谍子! 陈易抬眸看去,淡然道: “按规矩,西厂有权越过东厂行事,按职位,我是百户,不知你是按哪条规矩拦我。赶紧让开,我要回西厂。” 宋生宝面无表情,而两侧的东厂番子听到陈易的话,却是只觉好笑。 两厂一卫里,谁不知道陈易的百户之位是怎么来的? 寻常百户一靠武艺二靠功勋,可他却是全靠那祸国殃民的林党才有今日的位置。 “我们只要这个罪女,你大可离开,这点银子,算是给百户的孝敬。” 说着,宋生宝抽出些许银票,恩威并施道: “陈百户,大家都知道你几斤几两,劝你别冲动,为免伤了和气!” 陈易却笑道: “我没想到…魔教中人竟然混入了锦衣卫里头。” 三人面上陡然一惊,宋生宝最快反应过来,面沉如水道: “你是怎么知道…” 陈易却笑道: “你不是自己承认了吗?” 事实上,自己不是猜的,而是早在开局之时,便知道他们的身份,之前不揭穿,不过是为了之后将京城魔教一网打尽做准备。 巷子内,三人闻言面色一僵,眸光里多出了一抹杀机。 气氛突变。 两个番子缓步压上前来。 “识相点退开吧,权当无事发生。” 杀机弥漫,陈易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他一边说话,一边心念微动,毫不犹豫地往刀法注入真气。 【你将辛苦修炼的真气汇入,功法每一字每一句经由真气流通你的经脉。】 【在你脑海里,竟开始自行推演起斩蛟刀法。】 陈易的脑海里,隐隐出现了自己的模样,手中持刀,不断地出刀收刀。 【第三年,你隐隐捕捉到人如长蛇,再如何凶恶,亦有七寸,斩蛇需斩七寸,斩蛟刀法初学入门。】 【第六年,你已基本掌握,朝下一境界迈进,可称小有所成。】 【第八年,你冲击刀法大成境界,你不幸失败,却有所明悟。】 【第十年,你捕捉到一丝明悟,刀法如同于浩荡洪水之中,斩走渎蛟龙,登堂入室,已入大成境界。】 见陈易屹然不动,宋生宝阴沉不定,心里盘算起,杀死一个百户会有多大的后患。 此人投靠林党,一朝升任百户,在西厂根基不稳,杀了,会遭到西厂的调查,但不会深查,只要上下打点,找个替死鬼,就能蒙混过关…… 宋生宝心里盘算不断。 陈易却率先抬步上前。 少女看着他越过自己,一步步地缓缓抽刀,刀光寒彻,她面目困惑。 这人想做什么?狐假虎威久了,真当自己是头老虎了? 下一秒,陈易双手握刀,以迅雷之势踏步前刺。 几乎没有人料到陈易会先声夺人,突然发难。 哗—— 站在最前面的锦衣卫喉咙一甜,尖刀穿刺过喉,又飞快拔出。 或许是曾被杀过,或许是因为见过血海地狱的场面,陈易面无表情,没有初次杀人的惶恐。 血液顺着刀脊流动,另一个番子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待兄弟的尸体倒下后,他才怒吼一声,眼眶发红地要拔刀上前。 陈易却先他一步,一手猛地伸了过来,五指并拢,按住了番子拔刀的手。 长刀卡在刀鞘中段,番子全然没想到陈易的速度竟如此之快,双目瞪大,还没来得及惊愕,陈易就抬刀一推,捅穿了番子腹部。 接着,他猛然一拧。 肠子哗啦啦地滑出窟窿口,番子剧痛中捂住腹部,像是想要塞回去,可滑溜溜的肠子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眨眼之间利落地解决二人,宋生宝悚然一惊,冷汗骤起。 方才他在心里盘算杀人的后果,一时失神,而他唯一没有盘算的,就是他们三个人杀不死这个败絮其中的百户! 厮杀经验丰富的他退后两步,将长刀抽出,摆出架势,提刀迎敌。 适时,陈易身形前冲,长刀侧提,一记横斩,空中划过半月般皎洁寒光,直直斩向宋生宝咽喉。 宋生宝潜伏已久,已经当上锦衣卫总旗,后被调任东厂,在一众役长里武艺名列前茅,刀身眨眼便抬起,横拦身前,陈易的刀与其重重相撞。 巨力自双刀交接之处传来,宋生宝被生生震得逼退三步有余,他目光骇然地看着陈易,后者却仅仅退后半步。 一击交锋下,宋生宝刹时认出了陈易的刀法,它来自于西厂千户闵宁! 如此精纯,他是什么时候学的?! “你怎么会…闵千户的斩蛟刀法?!” 思绪之间,陈易又是一刀斩来。 刀锋凌厉,宋生宝毛骨悚然,主动上前,刀从侧出,想要架住陈易一击,可当刀兵再次交接之时,庞大得如同斩断蛟龙的刀势硬生生地砸断了他架刀的念头。 陈易先是一松,随后双手猛然一拧,手中绣春刀猛然将宋生宝连人带刀压了下去,接着他松开一手,朝宋生宝的面门上轰然一拳。 宋生宝的鼻梁折断,头颅朝后晃去,手中之刀一时不稳,陈易抓住机会朝咽喉又是一刀,宋生宝慌忙间凭借经验抬刀就挡。 刀身震荡,弯曲起了一个极大的角度,随后“嘣”地清脆声音,刀身被硬生生斩断。 “你!” 宋生宝握着断刀跌倒在地,慌乱间,看见陈易的刀已经近到面前,他抬手就要用断刀刺去,做最后的搏杀。 刺骨的寒风袭来,宋生宝刹时毛骨悚然。 陈易反手一拧,一刀刺入他握住断刀的手。 “饶命!百户饶命!” 血液喷涌,剧痛袭来,宋生宝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陈易半身都是人血,静静地看着惨叫的宋生宝,这一刹那,仿佛体验到了殷听雪杀死自己时的快感,他问道: “不是知道我几斤几两吗?那你说说,到底几斤几两。” 宋生宝面色惨白,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全靠林党才当上百户么?之前表现出的徇私舞弊、德不配位,难道都不过是在藏拙么?! 思绪间,宋生宝脊背生寒,失措道: “别冲动,别…别伤了和气,你杀了我,东厂会查你,我毕竟是个役长,你应付不了!放我一条生路!这事就这样算了!” 陈易那冰冷的脸上,这时露出了一抹微笑,多了几抹戾气。 接着,宋生宝就听到一句寒煞入骨的话。 “放你一条生路?那谁放我一条生路?” 随后,一只手按在他的头上,一刀捅入心脏里。 【宋生宝,共有常人二十年异种真气。】 彻底气绝的几秒,陈易已经尽数取走他身上的真气。 异种真气在体内冲撞,剧烈的刺痛涌起,陈易咬紧牙关,死死忍耐,直到最后,异种真气勉强平息下来。 陈易旋即转过脸,望向了旁观这一幕的殷听雪。 襄王女此刻早已面无血色,她还是头一次看见杀人。 看见他走过来,她忐忑无比,心脏剧烈跳着,下意识地一阵后悔。 他不会…听到那句话了吧? 殷听雪双手攥住,往后缩了缩。 “你刚才不是很幸灾乐祸吗?嗯?” 陈易悠悠擦拭刀上鲜血,笑眯眯发问, “想咒我死?” 殷听雪被吓住了,还不待她再退后一步,就被陈易一把手抓住, “乖,我还舍不得杀你。” 说话间,她的手臂被攥得生疼,那眼角盈满泪水,贝齿打颤。 陈易一阵冷笑。 察觉到他的目光,殷听雪瑟瑟发抖,泪光闪动,无意识地呜咽了几声。 “你要…做什么?” 她在梦里见过这个男人,是他在梦里打断了自己长生桥,又是他助纣为虐抄了她的家。她恨这个纳她为妾的男人。 “你要…做什么?不要这样…” 迎上她那即委屈又憎恨的目光,陈易的气喘了起来,那日她冷血的俏容掠过心头。 抚摸她的肩膀,陈易感受到一丝抗拒,狞笑了下后亲了上去。 唔。 殷听雪浑身一僵,想躲闪,想推开,可却被陈易按住了,她的娇躯狂乱颤抖,发出细碎呜咽声,那是皇亲国戚的屈辱和绝望,她想反抗却不能反抗。 这初吻就像她最可怕的噩梦。 而他享受着这一吻下,她的挣扎与哭泣。 良久唇分,殷听雪身形晃动,面泛潮红,那不是什么情意绵绵的红,因为她的手脚冰凉。陈易故意冲她笑了笑,讥诮道: “你是我的了。” 殷听雪战战兢兢,又胆怯又怨恨地看着他。 她现在心里乱得很,难受得低低啜泣,却还是不敢推开陈易。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非要折辱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迫自己为妾,自己明明没做过什么错事,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呀。 “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呢?”她怯怯问道。 真软弱啊,这杀人灭门的仇家,原来内里是这么软弱吗? 不管怎么说,自己终于吻上这仇家的唇了。 陈易侧过脸,看向了面板。 【负面情绪:80】 【条件满足,怨仇阴阳诀触发】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二十年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六年真气。殷听雪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真气所余:九年。】 第五章 我没要 西厂千户闵宁看着巷子里三具尸体。 “两个都是一刀封喉,出刀干劲利落,都没拔出武器就死了。” 闵宁随意扫过几眼尸体,跨前一步,她眉宇英气,面容严肃。 看见宋生宝的尸体,闵宁扫了眼,接着瞳孔微缩, “刀直接被斩断了,看切口…两边都是弯的,是被斩中弯曲后突然绷断的,势大力沉,骤然爆发…是斩蛟刀法?” 闵宁面露愕然。 京城里另一个会用斩蛟刀法的,她只想到了一个人。 “是陈易…可他不是一个月前,才偷到刀法的么?” 想到这个人,闵宁柳眉轻蹙, “难道他是个大才?竟然隐藏得这么深么?” 一个月前遇见这个来历不明,却突然身居高位的男人时,闵宁还嗤之以鼻。 关系户,谁都不喜欢。 更何况,陈易二十多岁,却连一个九品武夫都不是,就像一张白纸。 而闵宁二十出头,却已经是八品武夫,因其天赋异禀,又曾破获大案,再加上她爷爷曾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对西厂督主有救济之恩,故在及冠之后便当上了西厂千户,并被外派到东厂行监督之责。 她年纪轻轻就有所成就,理应值得敬畏,事实却恰恰相反,东厂人都不太满意这个空降过来的上司。 她性子太直了,太正了,容不得多少脏污。 粗略地调查后,闵宁抬脚离开巷子, “得去找一下姐姐,调查一下他的跟脚,如果没问题的话,就…找他一起去拦住那群魔教余孽。” …………………… 京城有许多烟花柳巷,百花楼便是其中之一,这里有难以梳笼、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也有千娇百媚、翻滚红浪的红倌。 “你说的那个陈易,我记得。” 闵鸣摇着扇子,巧笑嫣然。 她千娇百媚,天生柔骨,一双桃花滴水眼眸,身上红衣被撑起一轮圆月,因她性情好,能容人,青楼里的姐妹们总调笑她,说她以后定是能自个儿喂自个儿的好娘。 “嗯,姐你尽量调查他一下,他身上有点蹊跷,不要小觑。” 千户千叮万嘱道。 “宁儿你是不是想这男儿想得紧?跟姐姐这样唠唠叨叨,对了,我记得他生得俊俏模样。” 闵鸣柔声调笑道。 女扮男装的闵宁俏脸微红,而后厌恶地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可永远见不到这个徇私舞弊、德不配位的人。 这是一种,来自价值观上的敌视,更何况,他还偷走了家传的斩蛟刀法。 “姐你太轻薄了,此人再如何丰神俊逸,都不过是银样镴枪头。” 闵宁轻声道。 “女子间讲讲浑话,不打紧,反正姐姐我也从不跟男人讲。” 闵鸣笑着道。 不久之后,闵宁离开了百花楼。 闵鸣侧过脸,看向了厢房的阴影处。 “青媒姥姥,出来吧。” 一位满头华发,腰背佝偻的老妇自阴影里走出,身为西厂千户的闵宁却始终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那个陈百户的来历,确实是一个谜。” 青媒姥姥淡淡道, “勿用楼早就想让你去查一下,你是这楼里少有的得力干将。” 闵鸣皱起好看的眉头。 青媒姥姥无疑是在拿她当作一件勿用楼的工具。 见闵鸣没有说话,青媒姥姥误会了什么。 “难不成你没有信心?” 青媒姥姥缓缓道: “说来也是,年纪轻轻就当上西厂百户,就算背后有林党,恐怕其深受太后的重视。能被这样重视,恐怕忠贞体国,性情刚硬。” “闵姑娘要小心,不要触到他杀心,避免他给你来硬的。” 闵鸣一阵嗤笑。 青媒姥姥不曾见过陈易,可她却见过。 那确实是个俊俏人,可正因如此,也确实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自己手里的情报,可收集到不少他贪污买墨、挥霍无度的事。 “姥姥说笑了,江湖儿郎,儿女情长,我今晚盛装打扮去见他,他怎么会跟我来硬的?” 接着,她说出了句只有清倌女子会说的口花花, “就算他来刚的,来硬的,也迟早要软下来。” …………………… 不久之后,来到皇宫东华门外,打开内宅大门,陈易把襄王女带到厅里。 一路上,殷听雪都丢了魂似的浑浑噩噩,双颊仍留有红晕,对于这襄王女来说,这样的轻薄是从未有过的,而且更可怕的是,她是妾,以后不知还有怎样的折磨等着她。 她的畏惧,陈易并没多少在意,只是领她进了屋,给她介绍了一遍,最后把她赶到卧房去。 来到厅里,摸了摸嘴唇,回味了下那一吻,陈易觉得感觉不错,却没有再亲她一次的打算,也没急着做更进一步的事。 要是把她亲麻木了,她的情绪波动就不会那么大,就没意思了。 而且这一吻,已经暂时让自己满足了。 “感觉有点…贤者时间。” 陈易自嘲笑道。 比起肉体上的满足,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满足的不止是报仇雪恨的情欲,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爱怜。 这种爱怜会带来胸腔间的紧缩感,这远远比洞房花烛夜要爽,当然,如果两者叠加的话,或许…… 片刻,陈易止住了胡思乱想,毕竟贤者时间,哪怕是个大愚也若智。 “先看看宋生宝身上搜出来的功法吧。” 陈易掏出一本功法。 江湖人士们,常常身上都会带一两本功法,一来是能勤学苦练,二来则是必要时献出功法保命。 而宋生宝随身携带的是一门轻功法门,也是一件…魔教信物。 翻看几眼后,面板上便多出了“鹰落功”几个字。 看了看手上剩余的真气,陈易有些犹豫,该不该往这本功法里全数注入,还是留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不用这么急,等真气有多一点再说,先去洗澡吧。” 陈易站起身来。 洗过澡后,庭院外面,不知何时,笼罩起了浓厚的奇怪香气。 已经入夜,陈易猛地抬起头。 这间皇宫东华门外的庭院,此刻弥漫着缕缕香气,飘荡到窗前。 陈易默默起身,抓起了挂在墙上的绣春刀。 微风掠过,隐隐有阵阵颠鸾倒凤之感,一阵香气浓郁扑鼻。 挑起灯,陈易踱步到门边,发觉不知何时,院门大开。 陈易皱起眉头。 想要来西厂,要越过皇宫外的侍卫,这潜藏的功夫,不简单。 陈易看到某处黑影挪动。 “谁?” 声音落下,那黑影刹时一惊,而后缓缓走出,一个女子头戴面纱,摇着折扇,红裙下身姿曼妙,香风瞬间扑鼻,汹涌之物缓缓靠近。 她慢腾腾地靠近,掩面轻笑道: “公子,是妾。” 她身上泛着一股酒气。 话音刚落,院中香气突然浓烈数成。 那双桃花眸笑盈盈地看着陈易,出声道: “妾似乎在勾栏里见过公子,公子也是妾的恩客吧。还请公子进房一叙。” 浓郁香风袭来,陈易的心思不住泛起波动,头脑昏昏欲睡。 女子摇曳生姿。 他低垂头,出声道: “…你真要与我进屋?” 听到陈易声音发抖,女子意识得手,魅声道: “就一晚,哪怕,是妾倒贴赏钱。” “…好。” 女子渐渐来到陈易跟前,还不她抓起陈易的手,陈易就先把手按在她的双肩。 “真性急…” 女子吐气如兰,掌心里的匕首缓缓探出,身姿轻晃如天仙舞动。 陈易的手,按在她肩上。 就在她虚眸等待良机时, “抱歉姑娘,” 陈易吐出四个字, “贤者时间。” 下一刻,女子的脸色瞬间煞白,紧接着她浑身发软,直感觉到多年修行的真气,被源源不断地汲取。 她起初还想动手,可脱力敢渐渐涌起,转眼之间,一身真气竟然失之七八。 “谢谢姑娘倒贴赏钱。” 听到这话,女子一时气急,躯体无力地往地上一倒,昏迷了过去。 【闵鸣,共有常人十年异种真气。】 陈易面色惨白,努力平息下异种真气。 闵鸣… 揭开面纱,打量着她娇俏面容,再比对一下,陈易立即意识到是谁。 “柔骨剑闵鸣?” “等等,她这会不应该待在百花楼当清倌谍子吗?” 难道是因为自己带走了殷听雪,蝴蝶效应之下,导致剧情发生改变? 记得不错的话,《天外天》里,她算是这座京城里的百事通,基本初次进入游戏,都会按照提示到她那里打听关于京城的情报。 而只要用心攻略,很容易就能跟闵鸣达成一段良缘,只是在后期,修为低薄的她出场机会越来越少,算是整个游戏里最缺乏存在感的女主之一。 比起她自己,她的亲妹妹却在游戏中后期逐渐大放异彩,不仅三十岁前便登上武榜前十,更在天门开裂之后,提剑飞升。 看着地上柔弱无骨的女子,陈易指头微动。 不过,她并不算是自己的仇敌。 “修为本来就低,还被我吸走了一身真气。” 陈易想到了什么,阴恻恻道: “倒是可以好好培养。” “先带回去,等醒了再问吧。” 体内异种真气在经脉里冲撞,陈易一阵难耐。 他从庭院里找来麻绳,把闵鸣捆绑起来,放到客房内,随后便耐心等待起来。 ………… 闵鸣刚刚醒来,嘴被塞住,一看到陈易,就挣扎地要从床上站起,看其神色,简直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撕得粉碎。 辛苦修炼的真气尽数被人薅夺,其羞辱程度,仅仅亚于直接打断手脚。 “你好,闵姑娘。” “我很想知道,是谁派你过来的。” 陈易推开窗户,月光打在脸上。 那一刹那,这个清倌女子微微一惊,她不是没见过他,一个月前,他就来过百花楼打听消息,可是灯光昏暗,她看不清那张脸,仅能捕捉到些许惊艳的轮廓,很快她就忘个精光,仅剩下那双眼睛,还是留下了雪泥鸿爪。 可现在,她终于看清这西厂百户的模样,那是一张初看无奇,再看却惊艳的脸。 简而言之…真的很帅。 陈易摘下了她嘴上的破布,她的手脚仍被束缚,他侧过眼,看了眼面板。 【负面情绪:40】 “陈、陈百户…” 闵鸣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娇声道。 陈易却揪起她的耳朵,又问了遍: “是谁派你来的?” 闵鸣吃痛地叫了声,眼角微微拧起,黛眉微蹙,她用来让人一掷千金的,就是这一副可怜模样。 “回陈百户,是妾自己来的…妾听说,陈百户从王府上新纳了一位美婢,便决心过来一探究竟… 还请陈百户怜惜,放妾一条生路。” 陈易脸上露出微笑, “诸夜无故入人家者,主人登时杀者,勿论。依照大虞律,我现在就可杀了你。” 闵鸣面色发白。 可白蛞蝓脑筋急转后,想到了法子,她手脚并用,几乎要贴过来,佯装哀声道: “妾已无力自保,如今命在百户手上,可妾一清倌女子,家无余财,又有什么能在百户手里买命? 妾向来以色侍人,却恪守良道,从未梳笼……” 话语里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陈易直直地盯着她。 她欲语还羞道: “百户若不弃,妾愿拜为义夫。” 闵鸣如此千娇百媚,乃是因她有所凭依。 她在某处绑有银妆刀,那是饱受胡人侵扰的背负女子常常佩戴的小刀,其薄如蝉翼,精细小巧。 只要这陈百户一旦色迷心窍,放下戒心,她就能一刀结果他的性命。 至于真气…再修炼就是了。 “你倒是沉鱼落雁。” 陈易笑了起来。 闵鸣暗喜。 成了。 但杀了他,倒是有几分可惜。 即便是给他梳笼,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等面貌,便是在京城都少见,闵鸣能想到的,只有红牌的男仱,可是他们身上满是阴柔气,单论气质,全然无法跟这习武之人相提并论。 不如废去他武功,让他做一阉人服侍? 闵鸣阴恻地想着。 她深吸一口气,更为妖媚地看向陈易。 陈易笑意盎然。 他伸出了手,揪起她的耳朵,猛地往上提。 闵鸣吃痛地尖叫起来。 陈易随性而轻慢道: “你自持美貌,就想引我上钩。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并不感兴趣。” 话音落耳,闵鸣一愣,不可思议地往上看,从他的眼眸看不到情欲后,脸上刹时苍白。 【负面情绪:50】 捕捉到她的眼神,陈易冷笑了下。 自己并没有骗她。 自己通关第一个存档的时候,就早已将她上上下下都了解过了。 得不到的永远再骚动,可已经得到的,就并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你一清倌人,又非良家子,除了色相,又还有什么?” 陈易的话,刺痛闵鸣的心里柔软处,负面情绪急速攀升, “你仅有色相,却又时刻将它出卖,你何以弄得自己如此廉价?” “你难道觉得,想让你梳笼很难吗?” 闵鸣一时惶恐。 陈易解下腰牌,贴在她脸颊上,拍了拍, “这个,就足以让你梳笼了。” 【负面情绪:60】 羞辱的话语落下,闵鸣打了个冷战。 她做清倌,常年便见惯了身边姊妹以色侍人,勾栏的言言语语,时常传来千金一夜的风闻,让她误以为,色相就是世上最昂贵的东西。 陈易的话,却揭露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色相不是,权力才是。 陈易放开了闵鸣,拔出绣春刀。 银光乍泄。 闵鸣猛地往后缩,不住地惶恐大喊。 哗。 银光落下。 精准的刀锋下,闵鸣身上的麻绳尽数斩断,她呆愣地坐在原地,脸上白如死人。 【负面情绪:80】 【条件满足,怨仇阴阳诀触发】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十年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三年真气。闵鸣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真气所余:十二年】 一席话后,她对自己的恨意从四十涨到了八十,陈易对此很满意。 自己确实对她没什么欲求。 可是,这并不代表自己不要她。 既然是完美存档, 那就全都要! 说起来,自己在开档的时候,只把它当成一个游戏,为了前期开局,干过不少只为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事。就像《博德之门》里交完任务之后屠村,不过自己干得没有这么夸张,但贪污买墨、坑蒙拐骗,一样不缺,就是一个冰冷的开局机器。 比如说《斩蛟刀法》,就是点了盗窃,从闵宁身上偷来的。 陈易把闵鸣关了一个晚上。 确认再没有刺客登门后,第二天一早,洗漱过后,陈易来到了客房。 “你走吧,我不管你从哪里来的,不要再打探我。” 陈易语气平淡道。 闵鸣不可思议地看他,她逐渐回过神来,那番话语不仅落在耳内,更刺在心里。 【负面情绪:80】 回想起昨晚,她羞愤难堪,飞起的红潮透过了浓浓的胭脂粉,可眼下又什么都不敢说,直得闷闷把头垂下去。 “陈百户!” 庭院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 陈易听着这略显熟悉的声音,一下就想到了谁。 跨过门槛,来到庭院,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庞出现在面前。 眉宇内低外高,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侠气,只可惜年岁尚浅,还有些许稚嫩,鼻梁高挺,手指按在刀柄上,看上去英姿飒爽。 其实,此人五官天生有几分忧愁,可谓忧愁眉宇却英气,两者结合,并不冲突,反而有种别样的相衬美。 说起来,她算是自己的上司,而且一直看不惯自己。 “闵千户,这样早早来寒舍拜访,是有何事?” 陈易缓缓开口道。 闵宁,字月池,《天外天》主打女主之一,前期女扮男装当西厂千户监管东厂,与闵鸣一表一里、一正一邪,按照一般的攻略建议,只要两个都勾搭到,几乎可以在京城里近乎无所不知。 她这张英气十足的脸,再加上易容出的喉结,以及极具侠气的性格,当年把第一次开档的自己都骗过去了,直把她当作交心兄弟看待。 而且当时,她英气下的纤弱,更是让人为之断肠,引人不住思考,到底要如何看待南梁这个朝代。 众所周知,南梁之后就是…… “陈百户,” 闵宁中性的嗓音打断了陈易的思绪, “你有没有看到…一位百花楼的清倌。” 她的语气不住加重了些,像是要威逼陈易。 “陈百户,昨日你擅自提审罪女,有违我大虞律法… 若你能听从我话,我倒不是不可以网开一面,帮忙遮掩一二。” 说出这番话,她花了极大的力气。 满身侠气的她,平素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同流合污之事。 陈易看着她,嗤笑了一下。 闵宁更加用力地攥住刀柄,指节棱角分明,像是要穿破肌肤。 过去的一个月,这个陈百户,倚靠着背后的林阁老,新官上任之初可没少干过恶事,而自己更是被他多次羞辱,自己指着河水发誓,待他日为家门雪耻后,第一个要取的,就是此等囊虫的脑袋。 “放心,她好着呢。” 陈易指了指身后,闵鸣低着头,满脸死气地缓缓走出。 看着满脸死气的姐姐,闵宁手背上绷出青筋,目光里冒着火,恨不得地将陈易生吞活剥。 【负面情绪:60】 她可以低下头颅,放下视若珍宝的侠义,忍辱求全,可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伤害她的亲人。 陈易转过脸,嬉笑道, “她求我梳笼,我没要。” 闵宁刹那惊愣。 第六章 我看错他了? 此话一出,闵鸣攥紧拳头。 可她的性情,却只允许她垂着螓首,默默无言。 闵宁迎过姐姐,握住刀柄的手不由松了开来。 【负面情绪:30】 见她负面情绪陡降,陈易很是满意。 看来,她对自己有所改观了。 改观才好。 现在越是改观,之后她就越是憎恨。信任有多深,恨起来才有多浓。 不过,陈易不会为此做那种伤害之事。 如果还只是个游戏,只是一个个数据,为了追求开局利益最大化,那无所谓,可现在不是游戏,或者说,游戏成了现实,陈易有着一条永远不会跨过的底线。 为了让人憎恨而去做伤害之事。 那多低端啊。 我是那样低端的人吗? 我有更高级的办法。 闵宁关切地看向姐姐,她比闵鸣要高,按住家姊的双肩,一眼看过去,像是一对俊美兄妹。 确认闵鸣没事之后,闵宁终于有些相信了陈易的话,可心里仍旧不解。 可是…为什么家姊脸上面如死灰,满脸恨意? 难不成…比梳笼更可怖的事? 【负面情绪:35】 闵宁恨意上涌,道: “陈百户,若你胆敢为害同僚亲属,将依律杖四十,革职为民。” 陈易皱了皱眉头, “我真没对她做什么。” 闵宁冷哼一声, “我自会调查。” 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陈易径直道: “有什么话就快说。” 闵宁面上一阵挣扎,接着平息下来,命道: “襄王与魔教勾结,如今贼首虽已被捉拿,可魔教仍有余孽在京城活跃,我现命你调集人马,与我一同讨贼……” 说出这话时,闵宁有些后悔,可没有办法,在东西两厂处处受排挤的她,只剩下陈易这选项了。为此,她甚至做好了被冷脸相待的准备。 然而,她却看见陈易微微颔首道: “魔教余孽,不可轻饶啊。” 闵宁心有疑惑,但还是抓住机会,急忙喝令道: “正是此理。有一伙魔教余孽聚集在南岸渡口,我命你领人速去缉拿。” 从这话语,陈易捕捉到什么不对, “怎么,你不是去监管东厂了吗,算半个东厂人,怎么叫西厂出力,东厂去哪了?” 闵宁一时语塞,接着有些艰难道: “坊间传闻,东厂督主薛攸葛与襄王府暗有勾结……” 她意识语气软弱,一改脸色,冷冷补充一句, “百户,不要推辞,若我这千户参你一本,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她说完,比出两根手指,意思是“起码得杖二十”。 听着她的威胁,陈易眯了眯眼睛,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闵宁闻言杌陧地看着他,如果他不答应,她一个人过去,也只是白白送命。 为了这次,她还把一年所用剩的俸禄都准备在身上,那可是足足二十两的银子。 “等我洗把脸。” 陈易别了别腰间绣春刀,转过身去,在水缸里捧起水。 明知道他是在卖关子,闵宁还是提起耳朵。 “洗好了,走吧。” “东厂不敢管的事,我西厂来管。” 【负面情绪:15】 ……………… 来到西厂内,几个役长番子就急忙迎了上来,拱手行礼。 “组织几个兄弟,去南岸渡口。” 陈易毫不犹豫道。 役长们听到这话,不禁面面相觑,只见一个姓曾的役长,面露难色。 “这…不好吧。” 曾役长道。 “怎么一个不好?” 陈易反问道。 “您大人多忘事,咱们不是十来日前,受过李长老的一点点酒钱吗?” 曾役长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对,亿点点。 陈易一下记了起来。 是啊,自己开局阶段,为了利益最大化,带过人去跟魔教敲竹杠啊! 足足一千两白银,自己一个人吃了五成,剩下的全分了。 曾役长的动作落在闵宁眼里,她不住皱眉,丹凤眸里闪过一丝愤愤。 【负面情绪:25】 陈易咳了两声, “一点酒钱,那够兄弟们花?” 说罢拍了拍曾役长的肩膀。 他试探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 陈易直白道: “再讹他们一笔,得加钱。” 几个西厂役长听了,眼里一亮,但又有些犹豫。 毕竟他们十来天前才讹过…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陈易提醒道。 役长们纷纷转过头来,不住道: “小小贼子,怎敢在天子脚下犯禁?” “我早有惩奸除恶之意,今日听百户之言,犹如棒喝。” “曾役长,我也顿时觉悟,要立地成佛。” 几个男人一阵哄堂大笑。 闵宁的目光仍旧杌陧不安,性直的她搞不清楚这些人的意图。 陈易勾起她的肩膀,拉到一旁。 “你、你作甚?没大没小!” 被突然一拉,闵宁瞪起他道。 陈易凑到这家伙的耳边,压低声音道: “我堂堂七尺男儿,岂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这叫明修栈道,眼下,我们暗度陈仓,就是为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闵宁顿时明白过来。 人都是喜欢折中的,如果直接告诉西厂人要杀魔教,这群老油条肯定不干,但如果是,再讹魔教一笔,他们就肯定会干。 精妙… 闵宁不得不心生些许钦佩。 【负面情绪:18】 突然,耳畔飘来什么,闵宁触电了般,打了个机灵。 她猛地推开陈易,后者却一脸无辜。 闵宁摸了摸耳陲,那里滚烫发热,心湖波动不已。 【负面情绪:23】 ……………… 一番整备,几个西厂役长跨上战马,十几个番子步行跟进,踏出了西厂大门。 陈易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而闵宁也骑马紧跟身侧。 路过城隍庙,陈易看见敲锣打鼓,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街上有不少穿着道袍的人士走动。 算算时间,准备到京城的第一个大事件了。 也是《天外天》里的第一个副本——荡寇除魔祈福道场。 两大名门正派将开设道场,于大虞京城荡寇除魔。 作为第一个大事件,能得到的奖励不可谓不丰厚,记得自己第一个存档时,哪怕什么都不懂,途中几次做错选项,还几次死档,不得不回溯读档,最后得到的奖励也是超乎预料。 那是上清道的上清心法,修行之后,能够清心静意,五感敏锐…简单来说,就是子弹时间。 试想一下,双方捉对厮杀之时,自己有子弹时间,可以看清对手每一个动作,而在对手眼里,自己却快如迅雷…… 要知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除了武道宗师可以力破巧外,愈是高手,就愈是讲究出招快慢。 “祈福道场是不是还有半旬?” 陈易问道。 这一次,自己可要完美通关。 “还有十五六日,寅剑山与上清道就联袂而来。” 身旁的闵宁回道,今日陈易如此服从,她心情不错,又开口道: “这江湖上,武榜前十皆是传说般人物,先不论那‘三天人’的通天本事,即便是末尾的三甲,也是一方开宗明义之师,而这一次,寅剑山来的可是剑道第一的剑甲周依棠。” 听到“周依棠”这几个词,陈易心绪微怅。 闵宁不曾注意, “二十六岁便登临武榜第九,即便寅剑山素来道武双修,也是头一次出现如此惊才绝艳之人,难以想象,十年之后,江湖间到底有谁是她的对手。 据说她二十束冠敕剑时,其师祖曾赠一言:剑中通玄意,可破人间八百风。” 听着闵宁的话,陈易思绪飘然。 周依棠,字著雨,寅剑山剑甲。 自己决心不伤害殷听雪,就是因为曾伤害过她。 那是第一个档,又或者算是…前世的事? 算了,不想了,再遇到她,好好待她就是了,她也不可能记得那些事了。 “你前些日子不是找我打听过寅剑山么?” 闵宁转过头,打断了陈易的思绪,她轻笑一声, “说起来,难不成你想拜入寅剑山,那里可只收女弟子。” 陈易摇了摇头道: “舍了杀人刀,去学活人剑?我倒没这个想法,除非剑甲看上了我。” 闵宁冷哼一声,面露鄙夷道: “剑甲若是看上了你,整座寅剑山上上下下百来个女徒弟,你有福消受么?” 陈易随口道: “为伊消得人憔悴。” 对这种口花花,闵宁不屑一顾。 陈易也不在乎上司的漠然。 不知何时,一只难辨男女的手伸了过来。 上面放着一张银票。 陈易看见这只手,转过头去, “这是为何?” 闵宁有些结结巴巴道: “感念…你出手相助,算是我作上司的…一点体贴。” 递出去时,她努力不让目光下垂。 那可是她一年开支后所剩的俸禄,一个锦衣卫不贪不污,那各种贴补都算上,折合成银子,也不过三十两。 “收回去吧。” “这就给…哈?” 闵宁意外地看着陈易。 “我说收回去。” 陈易面带讽意道: “闵千户,难道你觉得,只有你有一番古道热肠?” 闵宁闻言,目光错愕,而后顿时复杂,若剥去外衣,竟还有一丝愧疚。 她不住暗暗嘀咕… 这人走火入魔了?怎么性情大变? 还是说… 我看错他了? 他以前是在藏巧于拙? 【负面情绪:15】 第七章 无所有,毕竟空 漫过水道,远处的茶楼里,一双清冷的眸子,眺望着锦衣卫们的队伍。 正是清晨,茶女为一众寅剑山弟子们点好茶水,她们喝着茶,低着头小声议论。 “周师伯今日怎么了?她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往这茶楼里坐?” “莫非是喜欢这里的茶水?可这茶水也一般啊,哪里比得上山上的千年茶树。” “你们注意到了吗,师伯提前来京城不说,一上楼就往那边看,好像在等谁一样。” “难道这里有道缘深厚的天才?” …… 寅剑山一众弟子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而那些细碎的议论,萦绕在那独臂女子的身后七尺之外,她却像是不曾听到,在七尺之内,只有她一人独坐,无人靠近。 若是有人在她身旁,便会发觉,她的眸光复杂。 …………… “尊明兄,别来无恙啊。” 耳听马蹄声,眼见官服锦衣卫们气势如虹,明暗神教护法长老心感不妙。 然而,那西厂百户却满脸堆笑,翻身下马,抱拳道: “李长老,特意带兄弟们来为你们送行。” 李长老错愕了下。 “你们既然请我们吃酒,我们也自然得保你们安然离开。” 陈易压低声音道。 李长老一惊,老狐如他,此刻半信半疑。 这西厂百户陈尊明,竟是这等守信称义之人? “这…太大张旗鼓了吧?” 李长老不禁道。 陈易冷笑起来, “有我们西厂出面,东厂岂敢造次?” “李长老,东厂那边可不安分,有人可是说要缉拿你们。” 闵宁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刀柄上。 听着陈易的话,李长老皱起眉头,抱拳道: “多谢提醒,我们也知东厂人心浮动,不可信任。 那么…你们应该……” 陈易笑道: “自然要送佛送到西,走,我们到渡口茶馆喝杯茶,等船到了你们再上路,这顿茶钱,合该你们出吧?” 李长老闻言,不住腹诽,这么大阵仗,搞半天,原来是敲钱的! 好一个雁过拔毛陈尊明! 想到这里,李长老还是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来敲钱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登上茶馆,陈易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不少伪装成商贾民夫的魔教中人。 眼下他们在茶馆里,有声有色地谈论着什么不动明王、四大天王,不识路数的人一听,以为是在谈论佛法。 可实际上,他们口中的不动明王,指的是明暗神教所拜的大明尊佛,四大天王,指的是四大尊严圣女,分别是清净、智慧、光明、大能,代表大明尊的四大尊严。 登上二楼茶房,很快就有店小二送上茶水,陈易主动接过,揭开盖子,仔细摸索后,朝李长老点了点头。 李长老不免笑道: “尊明兄多虑了,此茶无毒。” 陈易道: “万事总该小心,喝茶吧。” 茶馆下面,不停传来什么“佛法”的声音,闵宁听得耳朵有些起茧,而魔教护法长老坐在对面,她紧张起来,手心冒汗。 这个护法长老,可是个六品高手。 而她,自认八品出头。 一个护法长老,就可以打三个她。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找陈易带人帮忙。 可是现在… 闵宁见陈易与他相谈甚欢,哪里还有什么惩奸除恶的模样。 李长老扫了闵宁一眼,从后者的眼眸里,察觉到一丝不对。 “尊明兄,你这位兄弟好像……” 陈易闻言,立即意识到什么,旋即把手搭在闵宁的肩膀上,还偷摸摸地往侧肋摸了摸。 闵宁刹时乱了方寸,可魔教长老在前,她只好抿住嘴唇,不作言语。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自然紧张。” 陈易随意道: “喝茶喝茶。” 李长老见此,便旋即放下戒心。 喝过茶后,李长老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 “这里权当是饯别礼了。” “这…见外了啊!下不为例。” 陈易慢慢地把银票拢到手上,粗模一看,大概又是一千两。 “拿这些给我,李长老误我成佛啊。” 李长老微微一笑,打机锋道: “一切法,是无所有,是毕竟空,是谓如如…” 陈易眺望窗户,问道: “来了吗?” 李长老也望了过去, “来了。我们该上船了,多谢尊明兄。” “该上路了。” 陈易笑道。 李长老也是微笑,却瞬间僵住,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 他那苍白的嘴唇里,冒出了黑血。 茶里有毒! 陈易松开闵宁,扶住要倒下的李长老: “见外了,何须行此大礼?别跪,别介!” 黑血挤满喉咙,李长老双腿发软,接着往地上跪了下去。 “太见外了!” 【李生令,共有常人六十年异种真气。】 开箱后,真气尽数汲取到陈易的经脉里。 李长老陡然倒下,傻子都看得出不对劲,可方才还相谈甚欢,那些魔教中人也难以反应,他们一时大眼瞪小眼。 而门外的西厂人也是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陈易站起身来,绣春刀寸寸出鞘,银光漫射, “西厂,天子脚下,还不除恶?!” 说完之后,陈易斩下李长老的头颅,丢酒壶般往下一抛。 血液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圈,重重砸到楼下,砰邦巨响,茶桌应声碎裂,头颅面目骇人,死不瞑目。 闵宁看着这模样,不由呆了呆… 这人, 怎地一身侠气! 随着李长老的头颅坠下,点燃了满屋的火药。 已撕破脸皮,西厂人如何反应不过来,他们都上了陈易的贼船,当即抽刀,大喝几声,闯入茶馆厮杀。 茶馆泛起阵阵刀光剑影,血雾顷刻蔓延,乒乒乓乓,到处都是茶杯碎裂的声音。 店小二慌忙地东一躲,西一躲,正要躲在柜台下面,却发现掌柜的已经在里头瑟瑟发抖。 一个魔教中人,顺势取下了无处可躲的小二人头。 魔教中人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可即便如此,仍有为数不少的魔教中人朝二楼的陈易冲杀过去。 肌肉虬结的魔教中人手提降魔杵,大喝一生,抡起棒子就要把陈易脑袋砸得稀巴烂。 陈易大笑起来,提起绣春刀,刀锋斜走,如同蛟龙般绕到降魔杵侧面,往下一别,魔教中人感受到一阵巨力,降魔杵径直砸在地上,砸出浅坑。 跨前一步,陈易踩上降魔杵,立即将一只手按在魔教中人头上,如仙人抚顶。 可惜陈易不是仙人,授不了长生。 体内冲撞的六十年异种真气,刹时间贯入魔教中人的体内,后者瞬间血管暴起,口吐鲜血,陈易稍微用力,整个头颅就被捏得扭曲畸形。 魔教中人往地上一倒,再无力气。 【王古,共有常人二十年真气】 【李生令,共有常人六十年异种真气。】 陈易立即把真气收回,八十年真气尽数入体,再度东闯西撞。 空气中传来破空声。 数根飞刀袭来,直取陈易面门。 闵宁提刀,竖直一斩,如斩蛟之势,铁石撞击,数把飞刀竟硬生生地被斩成两半。 西厂人数众多,魔教中人先前毫无防备,而李长老一死,更是瞬间群龙无首。 不一会后,魔教中人便兵败如山倒,屋内多出一具具尸体,几个人慌不择路,从窗户跑出,跳入水中,又被锦衣卫们乱箭射死。 陈易收刀入鞘,缓缓走下楼梯,来到了仅剩的一位魔教中人面前。 “明王出世,定当光复…无明世界……” 魔教中人浑身是血,口齿不清。 “一切法,是无所有,是毕竟空。” 陈易笑道。 一把刀,硬生生地从头颅穿过,往左一瞥,半边头颅碎落在地。 闵宁看着这残忍一幕,面色并无惨白,而是泛起激动的红晕。 是自己先前看错他了, 自己竟误以为他是衣冠禽兽! 这分明就是…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闵宁双手轻抖,擦拭刀上鲜血,她喘着粗气,却并不疲惫,而是兴奋,做天家奴仆,何来有什么快意江湖之时?无非是蝇营狗苟、趋炎附势,何有今日惩奸除恶的爽利? 【负面情绪:5】 陈易侧过头,看了某处一眼。 【体内异种真气:二百一十年。】 他不住地喘起粗气,一身被染得半红的玄色官服下,尽是凸起来的青筋,双目也不住通红。 经脉里的异种真气到处乱撞,手脚发麻之感渐渐传来。 厮杀的过程中,陈易不停地把异种真气贯入到他人身上,让他人经脉断裂、爆体而亡,方才坚持到现在。 可是,现在可没有人给自己转嫁真气了。 陈易的唇边渗出鲜血。 无可奈何下,陈易默默吟诵怨仇阴阳诀。 阴阳诀运行,异种真气的冲撞有所缓解,可取之而来的,则是难以言喻的冲动。 “走吧。” 陈易沙哑说完,转过身去。 自己必须赶紧回家。 闵宁赶紧跟上,她看见陈易登上高头大马时有些摇摇欲坠,不住地伸手扶了一把。 陈易咬紧牙关,而后抓住她的手,扯了上来。 “跟我同乘一匹马,我若倒下,你就带我回去。” 陈易坐到后面,由闵宁攥紧缰绳。 闵宁也看出些许异样,也不耽搁,旋即驾马而行。 马蹄疾驰,踏在青石砖上发出巨响,一众西厂人的目送下,他们踏上归途。 陈易的气息急喘,不时从身后传来,意识情况危急,闵宁顾不得什么,心里没有杂念道: “抱紧些!” 腰部随后传来紧箍感。 高头大马在街上一路飞奔,闵宁一边大喊,一边注意陈易,不久之后,他们就要回到陈易的宅邸。 而闵宁感觉道,身后之人抱得越发用力。 “还给你…闵宁。” 陈易沙哑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本秘籍。 闵宁匆忙一看,竟是他拿走的斩蛟刀法,面露错愕。 这个人真的变了! 闵宁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衣冠禽兽不过是他的伪装,他分明就是一个侠义之人! 闵宁想到这里,不住心生倾佩。 【负面情绪:0】 她没看到,陈易勾起了嘴角。 来到庭院门前,闵宁让他下去,可是,后者竟然仍然紧抱不放。 闵宁不住困惑,接着心里一阵忧心,她正欲转过头,可是,那人却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闵宁…” 陈易的嗓音有气无力。 “怎么了?” 闵宁急切道。 被阴阳诀折磨的陈易,险些没法忍住,缓缓道: “闵千户,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你的下属,西厂掌刑百户陈尊明,对你有…龙阳之好?” 那英气女子,脸色瞬间苍白,缰绳重重掉落,她打了个冷战,浑身颤抖个不停。 他伸出手,朝向了不该朝向的地方。 原来改观的好感,此刻竟大幅逆转,负面情绪瞬间飙升,甚至将近攀升到顶峰! 【负面情绪:92】 第八章 今日的耻辱 寅剑山众弟子们,隔着水道看着远方逐渐清净的茶馆。 “那个领头的,年纪轻轻,倒是杀伐果断。” “他的刀法凌冽,怕是花了二十年的功夫…” “来京城这么久,怎么没听过这等人物。” 重修武的弟子们为其所惊艳道。 而一旁重修道的弟子们,却接连摇首。 “道缘不深啊,不过一俗世武夫。” “这样的人如何能问长生大道?” “就是可惜了他这一张脸皮了,如果修道,不知多少姐妹要动凡心咯。” …… 一众议论之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抱着拂尘,缓缓走入了周依棠的七尺之内。 “师尊,师姐师妹都在谈论那男子呢。” 她是周依棠的道童,名为陆英,也是众人中,唯一能喊周依棠“师尊”的人,她玩闹地问道: “师尊可也在看他?” 她没期待师尊给出肯定的回答,甚至没期待师尊回答。 江湖之上,何人不知道周剑甲往往只出剑不出声。 就跟过去一样,师尊不会回答,只会任由自己玩闹,最后无奈地摇摇头。 陆英如此作想。 接着,她便自顾自地絮叨道: “武艺虽好,可惜杀人刀,活人剑,与我们寅剑山是天生相冲……” 话音断在这里,只因陆英听到她的声音。 “嗯。” 女冠微微颔首。 “嗯…嗯?” 陆英为之愕然,像是看见水中火。 她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张,满是震惊错愕。 “师、师尊…他可是武道大才,凤毛麟角之辈?还是说,其他人看错了,其实他道缘深重?无意间斩却三尸九虫……” 陆英知道,此人确实有几分惊艳,无论是武艺,还是样貌,不然也不会引起茶楼里一片议论纷纷,可连师尊也对他上心,这委实太过惊世骇俗了,到底是看中了他哪一点? 隔着宽阔水道,碧波幽幽,茶楼里,只见女冠远远眺望,轻声一句: “他瘦了。” 陆英先是惊愕,而后迷惑不解。 师尊提前来京,接连数日等候,就只为了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吗? 寅剑山的师姐师妹都在谈论他的道缘武艺,乃至样貌,她却说一句“他瘦了”? 陆英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师尊的面色。 那一双清冷眼眸里,眸光复杂。 既是深重恨意,却又有一丝…爱怜。 ……………………… 【条件满足,怨仇阴阳诀触发】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二百一十年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七十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陈易看着负面情绪,又贪婪地看着闵宁。 最后,主动地翻身下马,缓缓朝向庭院走去。 看着下属的背影,闵宁像是木雕一样立在马上,久久不能动弹,良久后,双拳紧攥,竟生生攥出了血来。 掌心出血,闵宁回过神来,银牙几乎都要咬碎。 怪不得… 怪不得他没对姐姐出手……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闵宁把手按在刀柄上,恨不得一刀让那个男人头颅落地。 良久之后,看重侠义的她还是放下了刀,她拧过头去,默默把血往脸上抹了抹。 她要记住今日的耻辱! 回到庭院,陈易在水缸边洗手,看了眼面板。 【真气所余:八十七年。】 看着这么多真气,陈易又看了看自己所会的几门功法。 【斩蛟刀法(登堂入室)、吸星大法残篇(初学入门)、鹰落功(未曾习得)。】 除去阴阳诀外,这就是眼下自己掌握的三门武学。 盘算盘算,如果都修炼到圆满至臻,离前期小无敌,就差一门防御法门了。 想到这里,陈易毫不犹豫地,就往其中鹰落功和斩蛟刀法里灌注真气。 至于吸星大法,有过这次差点爆体而亡的经验,陈易不打算过快将之修炼。 异种真气太多,自己的经脉无法承受,还是等到祈福道场上弄到灵丹妙药之后再说吧。 一门好刀法,能够削铁如泥,而一门好轻功练到极致,便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任你力大如牛,力能抗鼎,只要打不中,就只有被活活耗死的命。 【你将辛苦修炼的真气汇入,功法每一字每一句经由真气流通你的经脉。】 【在你脑海里,开始自行推演起鹰落功与斩蛟刀法。】 【十年时间,你观察鹰落,格物致知,鹰落者,伺机而动,直取性命,你惊讶发现,鹰落功与斩蛟刀法,前者伺机而动,后者潜龙勿用,彼此暗合,相辅相成,二者结合,将是一门上好的进攻手法。】 【二十三年时间,得益于斩蛟刀法,你对鹰落功的领悟事半功倍,你的身形如鹰般变化,随时可以蓄势待发,直取敌手性命。】 【二十六年,你尝试再进一步,从鹰落功中入手斩蛟刀法,如此想法,竟让你对二者都有所顿悟。】 【鹰落功(圆满至臻)】【斩蛟刀法(圆满至臻)】 【到了第三十七年,无意间,你将鹰落功与斩蛟刀法相合,你由此得到启发,意识到武艺乃相辅相成之术,两门功法竟然合成一门,你伺机而动,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你将这门新功法记下,命名为倒海刀法。】 两门武功彼此结合,这倒是给陈易带来不少意外之喜。 在《天外天》里,有不少相辅相成的武学,以及庞大如老树根须的合成路线,只不过,大多数合成,都是中后期才开始触发。 第二次开档,陈易虽然隐隐意识到鹰落功与斩蛟刀法的契合性,但着实没想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两门功法竟然能够结合。 【真气所余:五十年。】 看着上面五十年的真气,陈易有些犹豫。 是凝结成真元,还是先留下来? 思索过后,陈易还是决定暂时储存下来。 凝结一枚真元,要足足三十年真气! 下一次,可不一定能开这么多箱了。 而且,怨仇阴阳诀这类超品功法想要达到小成,需要五枚真元,即便凝结出一枚真元出来也无济于事。 提升怨仇阴阳诀需要投资巨大的资源,但其回报也相当丰厚,小成之后的阴阳诀,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双修法门,能得到的,可不只是真气而已。 陈易推开房门,兀然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贴在门边,房门被推开时,她连连后退。 “哦,你在偷听?” 陈易道。 看来,她把刚才自己跟闵宁的话都听在耳里了。 殷听雪不答,傻傻地点头,她双目瞪大着。 看来…这个人纳自己为妾,并不为自己的身体…… 这可、这可…太好了! 怪不得他没有第一时间就…… 她不住地想,心里满是庆幸,眼角里还有一丝雀跃。 即便当时听得不清晰,她也听到了那几个关键词。 等殷听雪回过神来,发现陈易正盯着自己。 那目光像是银针,直直刺入心脏,而在最里面,好像还有几分戏谑,殷听雪有些看不清。 陈易慢慢收回了目光,大步地朝里面走去。 “端水来。” 陈易道。 “做、做什么?” 殷听雪有几分心慌。 “濯足。” 陈易拍了拍她的脸蛋,嘲道:“洗脚婢洗脚。” 殷听雪咬了咬牙,耳根泛红。 在襄王府,可曾有人这样唤她?从来都是只有婢女给她濯足,对她言听计从,她明白,这个男人在极尽地羞辱自己。 最后,她决心暂且隐忍下来,尽量平淡道:“主人且等着。” 襄王女不久前眼角流露的雀跃,陈易尽收眼底。 这个小狐狸,似乎有些不实际的幻想。 等到怨仇阴阳诀小有所成… 到那个时候… 陈易很想看看襄王女惊恐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到时得给她来场当头棒喝才行。 殷听雪显然没帮人洗过脚,甚至可能她都没自己洗过脚,陈易想,在王府里她肯定受尽婢女们的侍奉,不知道该怎么去侍奉人。 纵使如此,即便是碰男人的脚,都让她耳根泛红。 她硬着头皮洗完了,陈易能看见她的毛发轻颤。 洗过脚,陈易便穿上靴子,跑到厨房去了,尽管殷听雪现在是妾,可洗脚这种简单事她能伺候,做饭这种事又怎么伺候?只怕弄得她灰头土脸,把厨房烧了都做不成。 穿越前,陈易时不时就回下乡下探望,也会用农村的土灶,所以做个饭不成问题。 煮了一点腌肉、一点酱菜,再加上两碗白米饭,端了出来,殷听雪早就饿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狼吞虎咽,只是下筷子的速度快了些。 吃过午饭,陈易便出去了。 从西厂回来时已经是晚上。 陈易拎着食盒回来,都是些好菜,里面还有一盅银耳汤,殷听雪毫不客气地享用了,她曾经做王女,故而现在做婢女不知要推辞,喝完之后连半句客气话都没说,只是捂住嘴打个了小嗝。吃过饭后,天色已晚,她困了,坐在椅子上不时打瞌睡。 陈易领着她去到卧房。 来到卧房时,慢慢爬到床上时,她突然打了个激灵。 殷听雪回过脸,颤颤地看他。 陈易脱去外衣,身上只剩里衣。 “你、你…你要做什么?” 殷听雪咬咬牙问道。 “做什么?睡觉呗,这里可只有一张床。” 陈易笑道。 她这真可怜的模样啊。 从身后掐住她的腰,陈易强行地要把她按到床上。 殷听雪想要挣扎,踢了下腿,可看到自己严厉的目光后,顿时软了下来,她瑟瑟发抖,咬咬贝齿,不情愿又乖乖地爬到床上。 “明明还有客房…而且昨天、昨天你不是睡地上吗?我知道…你是武夫,睡地上没什么不好的,或许还能修行武艺……” 她偷偷看了自己一眼,像是怕激怒自己,小心翼翼地劝道: “跟我同睡一张床上,有什么好的?我会乱动,还会踢被子。…主人,你还是睡地上吧,有益你修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要不然,我睡在地上,你给我一张被子…” 她喋喋不休,跪爬在床上的姿势,让青丝滑至被褥,裙摆垂落于昏黄灯光下,勾勒出娇嫩的臀儿弧线,仇家想着下床,双膝用力往后退,在这过程不自觉地撅起,却不自知。 啪! “啊!你为什么要打我呢?为什么要打那里呢?!” 殷听雪面红如血地捂住后面,委屈地看着陈易。 陈易回味地搓了搓手,怎么,这个曾经斩断经脉又灭门的仇家,竟然是这样可怜诱人么? 她害怕他,很害怕,她那些喋喋不休的劝告里,有的只有羞耻和畏惧。 陈易凑了过去,躺到了床上,冷声道: “睡觉吧,别那么多话。” 说完,陈易搂住了她。 “你、你…” 殷听雪被搂住,害躁不已,气红了眼,满是委屈和怨怼,她挣扎着,朝床榻的最里面缩。 陈易感受到少女恐惧地挣扎,却一把揽住,把她搂得更紧了。 见她还要挣扎,陈易阴险地说道: “你尽可往里面缩,若我觉得你当不好一个妾的话,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殷听雪僵了僵,她可怜兮兮地看了陈易一眼,低声发出哀音,而后在陈易的示意下,颤巍巍地往他怀里靠了过去。 她委屈道:“别这样…我会乖的。” 听着她那笨拙的驯服话,陈易爱怜地搂住她,想说句怜惜话,可还是算了。 她不安地颤动着,眼眶发红着,默默地往下淌眼泪,像是夜里的银河。 陈易搂紧了些,她也乖顺了些,将额头贴到胸腔上,慢慢就在委屈里睡着了。 那日被斩断经脉的记忆,陈易还能隐隐幻痛。 即便如此,看着仇家轻皱眉头的睡颜,陈易还是伸手抚平了。 ……………………… 东厂。 茶室里,一袭大红蟒衣端坐桌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碧绿芽尖微微冒起,茶香四溢。 “这碧波龙井,名不虚传啊。” 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督主薛攸葛低下唇,轻抿杯中茶水。 窗户半开,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繁华街景,东厂厂址位于皇宫之外,通往皇宫东华门的大道上,而在东华门边上,就是西厂的厂址。 西厂离皇宫比东厂近,但两厂都在东华门附近。 “督主,那群魔教中人,没一个登上船。” 李百户头颅低垂,禀报地说道。 薛攸葛以阉人的尖长嗓音,不急不缓道: “知道了。” 李百户继续补充道: “那西厂百户陈尊明不知怎么,突然翻脸,整整十六人全都脑袋落地,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说这话时,李百户的额头冒起些许冷汗。 薛攸葛皱了皱眉,不解道: “这陈百户,神教那边不是早打点好了么?” “他出了名的贪赃枉法、营私舞弊,怎么这一次这么…守正不阿。” 李百户小声推测道: “督主,是不是…钱没给够,当场吵了起来,一气之下拔刀杀人?” 薛攸葛眯了眯眼睛道: “不无可能。 只是,最好还是得敲打他一番。” 李百户瞬间会意,道: “督主,您是要…参他一本? 我听说,他在襄王府上,带走了一个婢女。 只是,他是林阁老的人。” 面对李百户的略微忌惮,薛攸葛置之一笑。 “你忘了,我同样也是林阁老的人,哪里需要忌惮?” 薛攸葛淡淡道: “明日我就进宫。” “他西厂才设立了才几年?短短三年。 一个百户,岂想坏了东厂的规矩?敲打他一次,让他明白,东厂发起狠来,要搞死他,真不费什么劲。” 第九章 准备双赢 “吴督主,找我何事?” 过了两天,一大早,跨入西厂,陈易便看到西厂督主吴庆胜阴沉着脸。 “你随我来。” 陈易不明就里,跟随吴督主登上楼梯,来到书房里头,看见一人早早在书房内等候。 来人正是东厂的李百户。 “见过陈百户。” 李百户拱手道。 陈易也随之拱手,不住疑惑。 东厂的人怎么会在此? 吴督主来到书案前,片刻后,一封红折子摔到陈易的面前。 陈易不动声色,也不弯腰,伸出一脚,朝着折子翘起的地方,往上使巧劲,红折子飞到半空,又翩翩落入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就是轻功身法的妙用。 目睹这一幕,吴督主眼皮微跳。 精妙的身法,而且气息沉稳,一派武夫架势。 可他之前不是一张白纸,众所周知的银样镴枪头么? 这个姓陈的出现众人视野里,才刚刚好一个月,这一个月他就练出如此精妙身法了… 到底是有所奇遇,遇到高人指点,还是说…一直都不显山不露水。 吴督主微皱眉头,思绪复杂,要知道先前,他对这背靠林党的百户,虽然面上以礼相待,可心里却不甚上心。 打开折子,陈易看了一眼,接着又扫了眼东厂的李百户,立刻明白了情况。 原来,东厂督主往临朝称制的太后那里参了自己一本,折子的末尾,赫然提到,西厂百户陈易蔑视王法,私自带走一位婢女提审。 见陈易看过折子,吴督主开口了, “这折子,是我在司礼监里拦下来的,还没参到太后娘娘那里去,只是,我又能拦得了多久?按照品职,薛督主是秉笔太监,我不过一介六品。” 陈易捏住折子,略加思索。 这时,东厂的李百户适时开口道: “陈百户,此事薛督主也是难办,都是为天家做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您参上去,别说西厂,于我们东厂兄弟也是脸面无光。” 陈易笑了笑,问道: “那么,现在该如何是好?” 吴督主生冷道: “自然是你把那婢女送回襄王府,此事便就此了结。” 还不待陈易回应,李百户就先道: “陈百户一七尺男儿,不过是一时冲动,依我看,此事还可以再商议商议。” 从这两人的一言一句中,陈易眯了眯眼睛,把握到什么。 这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只是不知道,是刻意配合好的,还是吴督主被利用。 吴督主冷声道: “商议,还要怎么商议?” 李百户旋即道: “薛督主说,做人留一线,他也不想得罪西厂,这封折子,他可以收回。” 说完,李百户转头看向陈易,语带威逼道: “只是,陈百户日后做事,还需小心谨慎,不要冲撞了东厂,坏了东厂的规矩。东厂的事,轮不到一个百户来管。” 陈易面无表情,沉默地听着。 吴督主也听到李百户里语带威逼,感觉到一丝不对。 怎么感觉…这个李百户,是在利用自己来唱黑脸? 罢了、罢了,再如何唱黑脸,只要是为天家做事就好。 看着陈易沉默,李百户心中不免冷笑,道: “陈百户,我知道你年轻,气势正盛,可锋芒太利,终归不是好事。靠着一身冲劲横冲直撞,最后只会惹祸上身,一步错,步步错。 恕我代督主提醒你一句,四处惹事,如果有人要搞死你,真不费劲。” 末尾这话落耳,吴督主皱了皱眉头。 李百户意识到言语过激,于是面上言辞恳切道: “与其如此,倒不如及时收手,我们东西两厂本就是兄弟之厂,素有手足情谊,两厂交好,互相也都能搭把手……” 李百户的话说到一半。 陈易脸上突然露出和蔼的笑容: “百户说得正是。” 李百户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陈易竟会如此爽快, “说…说什么正是?” 陈易抬手抱拳,诚挚道: “东西两厂本就是兄弟之厂,理应互相帮扶,先前我无意间冒犯东厂,幸得薛督主海涵。如今魔教作孽,为祸京城,我必将助东厂一臂之力,以后东厂要管的事,我也不吝援手,而以后东厂不要我管的事,我一概不管。” 听到这话,李百户微微错愕,没想到陈易会这么好说话。 “既然事情谈妥了,你们就出去吧。” 吴督主开口道。 走出书房,李百户正要离开,陈易却一把拉住了他。 “李百户,有事相告。” 陈易道。 李百户停住脚步, “敢问…何事?” 陈易压低声音道: “不知道薛督主是否清楚…魔教圣女一事?” 李百户满脸茫然,不住道: “细说。” 陈易听出这人并不清楚详情,便缓缓道: “眼下吴督主不在,我就实话实说。 我之所以劫杀那群魔教中人,并非为了一己私利,也是为了你们东厂。” 李百户疑道: “为了我们东厂?” 陈易缓缓道: “神教拉拢一位朝廷藩王,风险极高,一招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可他们为何执意如此,你有没有想过? 据我私下调查,神教之所以如此,乃是背地里有大谋划,此大谋划关乎神教的圣女出世,而她一旦出世,恐怕负责抄家襄王府的东厂免不了要被牵连。 我料如今东厂对此并不知情,被魔教贼子利用,故而截杀那群魔教贼子,阻止他们达成谋划,以免将东厂拖下水。” 李百户听得又惊又怕,他确实听到一些圣女出世的风闻,但那也只是风闻。 陈易将这番反应尽收眼底。 通关过一次的自己知道,殷听雪是圣女的事,在整座京城里,只有寥寥少数人知晓。 而那东厂督主薛攸葛并不是其中之一,他虽与魔教勾结,但更在乎的,还是头顶的乌纱帽。 毕竟,那个位高权重的人会舍了一身繁华,傻傻地跟魔教跑到山沟沟里去? 李百户见陈易话语真挚,再联想到他以前的作为。 这西厂百户原来是个贪赃枉法、营私舞弊之徒,怎会无端端地就与魔教翻脸,干行侠仗义之事? 必是有所隐情啊! “我之所以袭杀那群魔教中人,乃是为了撇清关系,及时收手。有些事…” 李百户惊愕之余,陈易轻飘飘道: “不上秤没四两,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 李百户闻言,脖颈上直冒冷汗,不住拱手道: “谢谢百户提醒,圣女若是出世,此事若是败露,东厂不知要掉多少颗脑袋。” 陈易拍着李百户的肩膀,诚恳道: “薛督主说得好,一损俱损,我跟东厂,从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李百户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眼下不免多了几分信任,道: “谢过陈百户,此乃大恩一件,不知何以回报?” 陈易道: “我听闻,在东厂内部,流传着一本叫铜骨功秘籍?不妨借我一览。” 李百户一阵犹豫: “这…此书由薛督主编写,不便外传……” 陈易旋即冷笑道: “方才百户还说大恩一件,难道我对东厂没有一点恩情?” 李百户闻言,细思一番, 对于这件差点让东厂都掉脑袋的事,一本武功秘籍算什么? 更何况,这个陈百户并非刚正不阿之人,想来能够长久合作下去…… “好,您就等着我拿给你。” 陈易旋即抱拳道: “谢过百户,此次我得了秘籍,东厂得了情报,正是一场双赢。” 李百户不住笑道: “好一个双赢。” 看着李百户转身匆匆离开的背影。 阴影里,陈易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容。 若是一周目的存档里,自己怕不是会到处横冲直撞,反正能存档读档。 可是现在… 自己要使巧劲。 要让经验包,一个个送上门来,还对自己感恩戴德。 懂不懂什么叫二周目玩家? 二周目玩家… 往往准备赢两次。 现在就看是,大赢、中赢、还是小赢。 第十章 闵宁的坏习惯 【增加功法:铜骨功。】 从李百户那里拿到功法,陈易当即就往里面注入了二十年真气。 【你新得铜骨功,当即开始修行。】 【三年间,你以捶打皮膜、修炼筋骨为主,这两者都是硬功夫,需要风吹雨淋、日夜磨练。】 【五年后,你日积月累,磨练终于有所小成。】 【十年时间过去了,你不仅磨练好了皮膜和筋骨,还练到了练脏和洗髓,只是这本功法并非上品,仅能止步于此。你的铜骨功已经大成,即便衣不蔽体,也如着铁甲,一身铜皮铁骨,寻常金铁不可破。】 【铜骨功(登堂入室)】 【真气所余:四十年。】 “看来铜骨功的尽头也就在这里了。” 陈易并没有对这门功法有多少强求。 作为前期比较容易得到防御功法,其品秩本身就不高,不过是一部中品功法。 但即便如此,这门功法的实用性也是极强。 与寻常武夫对敌,只要不被攻击到脖颈之类的薄弱处,利用得当的话一身铜皮铁骨甚至能震碎对方的刀兵。 那么接下来… 陈易转过身来,看了看西厂校场上的日晷,眼下正是巳时,大概是上午九点左右。 “算算时间,这个点…闵宁应该还有半个时辰就去探望她姐姐。” 作为一个二周目玩家,陈易对于许多角色,特别是女主角们的行动轨迹都颇有研究。 自己花了大量时间,在游戏里反复观摩推敲。 正好能派上用场。 “那么…该在她去到之前,先一步去见见闵鸣了。” ………………… 百花楼,位于大虞京城的北城,那里以水道湖泊与其他城区串联在一起,多是酒楼、茶楼、勾栏之地,每到元夕时,画舫会横满一江,到处都莺歌燕舞。 只是眼下正值深秋,又是早晨,路上行人并不算多, 陈易一袭官服,来到百花楼,一位老鸨当即就认出他来,走上前去,问道: “陈百户,可是要来听曲?只是现在…大白天的,没几个姑娘起得了床。” 陈易意味深长地问道: “闵姑娘起得了吧。” 老鸨没听出其中意味,想了想,微微颔首道: “好,我这就知会闵姑娘,你在厅里稍作等待。” 坐到厅里,自然有跑腿的将茶水奉上,陈易没有喝,而是回想起闵鸣与其背后的势力。 开办百花楼的,是南边来的丝绸富商李济生,在这里能富甲一方,自然少不了官商勾结,在他的手里,牵着几个织造局的大官。 李济生来到京城,不显山不露水,出入低调,少乘轿子、马车,也很少亲自看管产业,像是听之任之,可事实上,此人正在为某个组织暗中经营着一套京城的情报网络。 这个组织,陈易自然知道,叫做勿用楼,取自潜龙勿用之意,京城里的许多布置,都与它有脱不开的关系。 而闵鸣,就是这个勿用楼安排在百花楼里的得力干将。 不消多时,老鸨急匆匆地走下楼来,略显慌张道: “陈百户,闵姑娘昨夜宿醉,今朝不便下床,为免坏了大人的雅兴,我看……” 陈易冷笑道: “她不愿见我?” 老鸨脸色微白,没想到陈易竟然如此直言直语。 “那劳你给她传句话。” 老鸨问道: “什么话?” 陈易答: “闵姑娘,你也不想闵宁辞职回乡吧?” …………… 踏着棕木楼梯,陈易如愿以偿地上了二楼,来到了一处厢房。 那女子身着青裙,怀抱瑶琴端坐其内,玉手纤纤,胸脯撑得衣裳微微盈丰,好不妩媚。 “闵姑娘,终于肯见我了?” 陈易随意地盘坐下来,看向了某处。 【负面情绪:60】 这一两天过后,她的心绪平静了些。 “百户大人…是什么来意?” 闵鸣的嗓音冷淡,秋水似的眼眸阴晴不定, “何必要为难妾这一位…无所依靠的弱女子。” 有过上次的经历,她再也不想见到这个男人,他不仅用某种秘法夺走了自己一身真气,还肆无忌惮地羞辱了自己一番,践踏自己赖以为傲的容颜,而现在,更用拿闵宁威胁自己,逼自己与他见面,想到这里,闵鸣不由杌陧不安起来。 “你果然没有宿醉,闵姑娘。 在这青楼里,谁都可能宿醉,但唯有闵姑娘不会。” 陈易笑着道。 闵鸣稍微收起杂乱的思绪,问道: “百户大人,你想说什么?” 陈易吐出三个字: “勿用楼。” 闵鸣为之一滞,手中的瑶琴停住,指尖僵硬,衣裳不住起伏。 “你是…” 还不待闵鸣说完,陈易就笑道: “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西厂,总能知道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 闵鸣面色一沉,指尖捏住琴弦,思绪难以安定。 她的眼眸里掠起些许杀意,作为勿用楼的产业,百花楼里不止一位谍子,也不止一位高手,只要她一声惊呼,这个西厂百户再如何武功高强,也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忽然,她听到门外些许动静。 “闵千户,您姐姐还在待客,别上去!” 听到老鸨的声音,闵鸣瞳孔微缩,眼里的杀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陈易也听到了。 而且,自己不止听到。 自己还知道…闵宁有个不太好的习惯。 “百户大人,此次前来,不会别无所求吧?” 闵鸣不知道陈易在想什么,她轻声开口道。 陈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陈述了些似乎无关紧要的事情: “闵宁,字月池,子继父业,十五舞象之年便进入锦衣卫,随后被调到东厂,五年打拼之后,从一介小旗得以升任千户。 此子好行侠仗义,也因此饱受两厂番子排挤,然其一身正气,并无污点,故此屹立不倒。 唯一可惜的是,她有一个谍子姐姐。” 陈易越说,闵鸣就越是慌神,她表面尽量没有表情,可指尖却死死捏住琴弦,捏出了红痕来。 “你说,这事若是让东厂知道,闵千户还能不能待在两厂一卫?” 陈易以一种很诚恳地语气问道。 闵鸣不寒而栗。 东厂里都是些什么人物,她做谍子的,自然清楚不过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闵鸣捏紧琴弦,忍不住嗓音发抖: “百户既然对小女子毫无兴趣,那么百户所求究竟何事?” 陈易语气平缓,露出温和的笑脸,问道: “闵姑娘, 可愿做我府上通房?” 嘣。 琴弦被生生捏断了。 而门外,陈易还隐隐听到了,骨节攥紧发出的咔咔响声。 陈易不住摇头失笑。 闵宁啊、闵宁… 你的坏习惯, 就是喜欢偷听,还容易关心则乱。 第十一章 他没变(二合一) 厢房外。 闵宁的嘴唇快咬出血来,腰间刀柄上已满是汗水。 这个人…没变…… 他果然不值得信任,不可深交。 想起陈易过去一个月的作为,营私舞弊,视大虞律为无物。 而昨天,自己还以为他假装纨绔模样,实则隐忍不发,可现在看来,此人不过是一时兴起,装模做样,实则是想要…… 想起陈易昨天的话,闵宁泛起一阵恶寒。 番子们皆传他喜好女色,可谁能想到,所谓喜好女色不过遮掩,事实上,他所图谋的却是自己这上司。 如今,他为了那等无耻之事,竟然在此威逼姐姐…… 闵宁恨不得冲进去,一刀把他头颅斩下。 可是,闵宁不能。 那是一个西厂百户… 堂堂百户死在百花楼,西厂不可能不为所动,必然彻查,到那时候,不仅自己,连姐姐也要受到牵连,生死难料。 那英气脸庞上堆起苦涩,她只能不甘地攥住刀柄, “我该…怎么办才好……” 【闵鸣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看着面板上多出来的八年真气,陈易食指大动。 这姐妹俩,真是手足同心,不愧是闵氏银行。 只要缺真气,就来她们这里刷刷“好感度”,几乎就是修炼怨仇阴阳诀最好的道侣。《天外天》是可以替代的,闵氏姐妹是不可缺少的。 闵鸣拉平断掉的琴弦,指尖还是忍不住颤抖,她尽量沉静,可那个男人就在面前,她怎么都静不下来。 陈易见她沉默,便开口道: “这么多年,不知闵姑娘赚了多少银子,可否够赎身之用?” 闵鸣喘出一口气,有些颤音问道: “倘若不够呢?” “妾向来身无薄财,恐怕不足以赎身。” 陈易从怀里掏出什么。 闵鸣看过去,以为是银票,没曾想,却是纸笔。 陈易把纸笔推到闵鸣面前,诚恳道: “如果不够,可以在我这里写张欠条。要记得还,按每年五十厘利息来算。” 门外的闵宁听到这里,绣春刀忍不住地寸寸出鞘。 这个混账, 他要迫姐姐为通房, 还想姐姐为姐姐自己赎身?他自己白嫖?! 正准备杀进门时,闵宁又止住了,她想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又想到了姐姐的忍辱求全,眼眶不住泛酸、泛红。 【闵鸣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陈易努力压抑住微微翘起的嘴角。 闵鸣也被陈易这番无耻的话给吓到,俏脸上一阵泛白。 她努力镇静下来,看向陈易,试着威胁道: “你也知在妾背后是勿用楼。 勿用楼在京城里经营也有一段时日了,恐怕容不得百户一个人胡作非为吧。” 闵鸣说话时,陈易注意听着门外的细微动静。 【负面情绪:95】 看到如此之高的指数,陈易意识到,如果再继续提款下去,闵宁恐怕会忍不住冲动,痛下杀手。 现在,自己不能让她破坏自己的谋划。 “闵姑娘,我不怕勿用楼。你背后有勿用楼,我背后有林党。 说起此行的目的,除了劝你赎身之外,还想与勿用楼稍稍合作。” 陈易缓缓交代道。 闵鸣听到之后,面色稍稍缓和了下来。 说出那番话时,她没有把握…没有把握勿用楼是否会为了自己而去得罪一位西厂百户,更何况他还是林党的人。 说到底,她再如何得力能干,都不过一介清倌而已,如今身上更无半点真气。 “百户想要什么?” 闵鸣拾起了过往的妩媚声线。 “传一则消息。” 陈易淡淡道: “编首歌谣:明暗神教东厂主,魔教圣女东厂护。” “就说东厂与魔教勾结,协助魔教遁走京城。 并且… 意欲为魔教,护佑圣女出世。” 闵鸣低垂螓首,陷入到思索之中。 他要对付东厂? 此人不是素来胸无大志、营私舞弊,难道不应与东厂狼狈为奸么? 想到这里,闵鸣略微呆滞。 难道说,所谓胸无大志、营私舞弊,都是装出来的? 只为了有朝一日掰倒东厂,老成谋国…… 到底有多少人都被他蒙在鼓里?! 那一晚,自己竟然亲自敢去试探这种人…… 闵鸣冒起鸡皮疙瘩。 既然如此的话,那么自己要不要…从中作梗…… 陈易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 “闵姑娘,不要在里面耍什么花招。 闵千户的前程还在我的手上。 而且,你以为我不知道,勿用楼不会为了你而得罪我?不会为我得罪林党?” 语毕,闵鸣像是被触中内心柔软处,头皮微微发麻。 陈易慢慢站起身来, “闵姑娘,我的想法不会改变。 事先写好欠条吧, 因为到那时候,或许你会求我。” 说完之后,陈易缓缓走向门边,等待片刻后,再拉开房门。 闵宁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陈易叹了口气,而后缓缓走下楼梯。 不久之后,一个锦衣卫的身影踏入到厢房里,她的手心满是汗水,眼眶通红,几乎随时都会哭出来。 她一踏进门,就扑到了闵鸣的怀里,狼狈、委屈、痛苦地蜷缩,像头受伤的狼一样,发出闷哼,眼泪无声地落下,沾湿了她家姊的衣裳。 半晌后,她以极低的嗓音吐出一句: “姐,别害怕,我找机会…杀了他。” …………………… 两日后,正值休沐。 陈易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隐隐约约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细微脚步声。 有人跟踪… 这跟踪的人还能是谁呢? 在门外听到那一番对话之后,闵宁定然会有所行动。 而以闵宁的性格,断然不可能向东厂告密,告自己意欲对付东厂。 且不说这样会牵涉到她姐姐,那群老油条会不会信任这千户都实在难说。 陈易先去了趟东厂,要来了一件役长穿的制服,并别好了腰牌,朝京城外围走。 为了救走圣女,现在还留在京城里的魔教余孽当然不止一伙。 自己记得不错的话,在偏郊外一带就有魔教的临时据点。 越往京城外围走,路上行人就越发稀少,风中弥漫着肃杀之气,陈易绕进某条巷子里,察觉到许多不坏好意的视线。 自己果真来对地方了。 话说起来,闵宁藏得还不错。 陈易侧过脸,朝身后望了一下。 树叶微动,恐怕她在寻找机会,暗中除掉自己。 陈易笑了笑,接着径直朝着一处半废弃的酒馆走去。 大门紧闭,像是锁死一般。 陈易回忆了下,接着先重敲了五下,而后轻敲四下,前五下象征着魔教的五重光明宝地,后四下则代表四大圣女。 好一会后,大门拉开一条缝隙,一只苍老的眼睛盯着他,问道: “你…是何人?” 陈易并没有直接回答。 看似在问名字,可如果直接回答名字的话,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这是自己多次存档读档得来的经验。 “大明尊佛出世,必将光复…无明世界。” 看着这一身官服之人,那苍老的眼眸微微一怔,而后大门缓缓拉开。 陈易抬起脚,缓步踏入其中。 废弃的酒馆里头,坐着一众魔教中人,而方才的询问之人,正是魔教的掌刑长老,他头发灰白,一身真气磅礴厚重。 “你是谁,怎么此前未曾见过你?而且还是…锦衣卫?!” 一个肌肉虬结的魔教中人狐疑地打量着他。 “我们的谍子这么多,哪能都见过…只是他确实面生。” 另一个魔教中人开口道。 众人的目光齐聚于陈易之上,后者却没有丝毫紧张。 掌刑长老回到主座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易,语气平静地开口: “报上名来吧。” 话音落下时,几个魔教中人下意识地按住了身边的兵器,酒馆里的氛围霎时肃杀。 只需一个眼神,这身着官服之人就要被千刀万剐。 “斗转星移、天地空明、明暗两界、二宗三际……” 掌刑长老刹时面容一惊,神色愕然。 这莫不是… 吸星大法?! 这可是护教功法,震教根本,即便是在神教,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门上品功法。 长老不住投去目光,只见那年轻人的面上,不知何时泛起诚挚的泪光。 “长老,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我已在京城隐姓埋名足足九年。” “你知道我这九年怎么过的吗?” 陈易含泪抱拳施礼, “属下宋生宝,今日归教。” 宋生宝… 听到这个名字,长老的瞳孔微微紧缩。 那是明暗神教九年前安排在东厂的谍子,而且还是最重要的一位! 而为了避免这个谍子被人出卖,除去教主之外,就只有极少人知道他的身份和长相。 陈易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抵达酒馆二楼。 悄无声息翻入酒馆暗中观察的闵宁,满面错愕。 他竟然是…魔教中人? 原来他是用…吸星大法取走了姐姐的真气…… 可是…他为什么要用宋生宝的名字,又为什么要截杀魔教…… 闵宁回想起那一日的细节。 陈易并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按理来说,应该是要留下活口的…难道说,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 他杀魔教,只为了自己更好的隐藏! 而他之所以用宋生宝的名字,很可能是魔教贼子的里应外合之计!被杀的那个宋生宝不是真正的宋生宝,不过是陈易的影子傀儡! 闵宁脑海里,勾勒出了那三个魔教中人为了隐藏真相而狂热赴死的模样。 如此冷血手段!所为哪般? 很快,闵宁就听到了。 “长老,如今东厂与神教翻脸了。” “你觉得我们还在和东厂合作?不,事实上,东厂只是在等待良机,欲擒故纵。 他们一直在等待良机,只为了一网打尽后,官升三品。” “先前几日,就有东厂人过来西厂,要求西厂带人截杀我们神教弟兄,他们是在借刀杀人!” “若是继续信任东厂,恐怕…圣女不保,他们已经听闻了圣女出世之事,长老自可暗中传讯,看看我所言真假。” …… 闵宁越听越是心惊, 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西厂百户,竟然是魔教按插在京城的谍子! 如果这次不是自己想要刺杀他,恐怕…一切就都要如了魔教的意! 还有那圣女… 他口中的圣女,究竟是谁? 对了,记得他从襄王府里…带走了一位婢女。 不管怎么样…绝不能让他得逞! 酒馆内,伴随着话语的落下,魔教中人们慢慢挪开了手中的刀兵。 紧张肃杀的形势陡然一缓。 “看来真的是你,” 掌刑长老平复心绪,看着陈易,突然发难道: “不过你带着的功法,给老夫看一眼。” 氛围陡然紧张。 陈易游刃有余地从怀里抽出了一本功法。 长老稍一打量, 对得上,都对得上… 东厂役长、暗号、以及吸星大法,还有随身的鹰落功……此人真是宋生宝无疑! “情况凶险,还请原谅老夫的一番试探。” 长老把鹰落功还了回来。 陈易摆了摆手道: “为神教大事,多少试探都不打紧,眼下真正打紧的,是东厂那群贼子。” “长老,不能耽搁了,依我看,他们是在虚与委蛇。东厂开始调查圣女了。” 陈易无不严肃道。 长老的面色微动,皱起眉头, “只是先前我们与东厂说好……” 话音未落,陈易便道: “先前几日,东厂便已与我们不少人断了联系。 而且,如今坊间传出东厂护佑圣女出世的传闻……” 长老闻言,目光微微错愕,其余魔教中人也闻言一愣,接着杀气升腾。 “你是说…” 陈易冷笑道: “恐怕这传闻,是东厂主动放出! 他们用此迷惑教众兄弟,只待时机成熟,背后捅刀。 那些东厂人,他们…最喜欢说一套做一套了。” 嘶, 怎么有点感觉在骂自己。 听着陈易的话,长老仍旧沉吟不语,眉头紧锁。 他清楚眼前之人所言非虚,东厂若是知道圣女之事,必然不会相助神教,两者的关系并不稳固,不过是合作互利,并无诚信可言,如果利益够大或是危机重重,东厂弃车保帅是必然之事。 若是按照东厂继续下去,恐怕…不止神教教众会在京城里尽数折损,更会损失一位圣女。 只是…如此就跟东厂翻脸…… “东厂势大,若是撕破脸皮…无疑是兵行险着。” 这话说完,长老深深叹了口气。 正在他以为陈易要劝阻些什么时,那青年竟冷笑起来。 “长老,兵行险着? 为了圣女兵行险着,有何不妥?!” 陈易的嗓音微微加大,略微激动: “庆盈十六年,江永大旱,巡抚衙门贪赃枉法,竟扣押朝廷赈灾粮食,百里无鸡鸣,是神教给了我一口饭吃,拿圣火符水为我治病,告诉我如今大虞奸佞当道,已失天德,来日大明尊佛出世,必将光复无明世界!” 话语掷地有声,魔教长老微微一滞,他在陈易的双眸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狂热,以及恨其不争的悲哀。 他不禁为之动容。 “圣女乃明尊四大尊严,岂能说弃就弃,若圣女受损,岂不是大明尊佛受损?” 陈易越是说着,嗓音越是高昂,他时不时停下,发出几声不甘的冷笑,说完之后,沉默下来,良久后,竟有几声哽咽。 “若明尊受损,怨憎、嗔恚、忿怒、愚痴、欲念此五类魔为祸世间,谁来护卫明界五重光明宝地,谁又来从怨念魔主手里拯救天下苍生?!” 不止长老,其余魔教中人也是呼吸为之一滞。 这个人… 怎么比我还懂明暗神教? 长老的眸光瞬间复杂,他贵为掌刑长老,亦是贫贱出身,故乡灾荒,得到明暗神教救济才侥幸活命,从那青年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魔教长老思绪复杂,想要说什么。 可眼前青年,却已失望起身, “话已至此,你们…好自为之。” 众人见此一幕,不住垂头,想要叹气,却叹不出来,哽咽在喉,动摇不已。 而他们没有看到的是, 站在大门前正准备推门时,青年的脸上,挂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闵宁见他要走,脚步微动,却在下一刻,无意间踩到了一根丝线,接着一瓶上好的软筋散打翻在地,飘入她的琼鼻中。 铃铛刹时大作! “有贼人!” 一声疾呼,酒馆里的魔教中人顷刻起身。 闵宁刹时愕然,她抽刀转身,正欲猛冲出去。 可突然双脚一软,浑身使不上劲,她这时看见,那瓶软筋散滚落在廊道里。 看着举刀袭杀上来的魔教中人,闵宁眸光惊惧。 第十二章 死契(求追读,求月票) “没想到,竟然是位西厂千户。” 一魔教女子取下闵宁的腰牌,接着打量了下她的容貌, “长得还挺俊俏。” 另一持剑的魔教中人冷冷道: “再怎样俊俏,也是怨念魔主的走狗畜生。” “刘时说得不错,怨念魔主之人,再如何面容绝佳,都不过是肉城浊水。” 长老漠然道。 陈易笑吟吟地看着闵宁。 闵宁恶狠狠地盯着陈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你、你竟是魔教中人,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闵宁咒骂道。 “聒噪。” 说完,陈易封住了她哑穴。 闵宁呜咽呜咽地,说不出一句话。 “宋生宝,你说该如何处置此人?” 长老缓缓问道。 “长老,她乃西厂千户,此人不可久留,否则会引来西厂的注意,最后暴露位置,而贸然在这里杀了她,也同样会被西厂追查。” 陈易扫了闵宁一眼,继续道: “与其如此,倒不如把她带到郊外荒山野岭之地,一刀解决,这样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长老点了点头,陈易的提议正是神教一直以来的惯例。 “既然如此,你和刘时、马磴三个人一起,把他押到郊外,记得埋好他的尸首。” ………………… 京城郊外,树林茂密处。 刘时与马磴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时刻警惕着闵宁暴起伤人。 而陈易背着浑身无力的闵宁,一步步地走向预先定好的埋骨地。 一路上,他时不时能感受到上司如刀般的目光,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他早就死了成千上百遍了。 “这西厂千户,倒是一副好皮相,可惜了他是千户,否则最好转卖给青楼。” 马磴看着闵宁,怒意冲冲道, “该死的西厂,不知多少兄弟死在他们手里!” 刘时淡淡道: “这些锦衣卫,都是群肉城浊水的东西,一天到晚就给朝廷当奴才,还自以为威风。” 听着这些话,闵宁目光愤愤,却无可奈何。 “他们就是贱,满心以为朝廷会把他们当人看,可谁会把一群畜生当人。” 马磴想起不久前死去的魔教兄弟,眸光越来越怒。 埋骨地上,陈易把背上的闵宁缓缓放下。 闵宁死死地盯着他,片刻也不眨眼,好像想要死后化作厉鬼索命一般。 “看,这锦衣卫还不服呢。” 看着那目光,马磴说着就想动手。 “不服又怎么样,还是得死,要怪就怪他误入歧途,没有皈依正道,这些人死后要坠入五暗深坑,不得超脱。” 刘时眼眸冰冷道。 一声声的谩骂下,闵宁仍旧不屈,她看了看两人,又落回在陈易身上,双目布满血丝。 “还看、还看什么?等你死了挖下你眼睛,让你继续看!” 马磴说着便抽刀出鞘,一旁的刘时则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反正这千户都要死了,临死让他们发泄下怒气,没什么不好。 陈易转过脸道: “赶紧杀了她吧。” 马磴重重点头,手里的刀高高举起。 下一刻,陈易突然动了。 哗! 爽快的响声,马磴还没反应过来,腹部已经被开出了一个大洞,血液喷涌,如同杀鸡一般被开膛破肚。 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颅,陈易问道: “你真杀呀?” 闵宁双目瞪大。 而不远处的刘时悚然一惊,慌乱间抽剑出鞘。 陈易却已经踏步上前,真气于经脉间运转,刀锋如斩蛟之势,浩浩荡荡地斩下一记。 刘时还未来得及举剑,头颅的脖颈上就多出一条血线,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 【刘时共有常人二十年异种真气。】 【马磴共有常人三十年异种真气。】 陈易按捺住异种真气的冲撞,随手擦了擦刀上鲜血,收刀入鞘,接着捡起了那把长剑。 看着这一幕,闵宁已经完全懵了。 她方才已经几乎引颈受戮,走马灯都快走到一半了,可情况突变,陈易竟然反手杀死了两个同伙… 那些不是…他的同伙么?他不是…魔教中人么? 陈易提着剑,慢悠悠地朝闵宁走来,笑嘻嘻道: “闵千户,这里荒郊野岭的,好像有时间来红浪翻滚。” 闵宁原本苍白的脸,泛起了红潮,眸里掠起惶恐。 【负面情绪:80】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五十年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十七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真气所余:六十年。】 陈易看了眼面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解了闵宁的哑穴。 闵宁心神不宁盯着陈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人的想法。 他到底是要做什么,要杀自己,还是…… 半晌,闵宁定了定神,以过往的语气道: “陈百户,立刻放了我,然后好好解释……” 话说到一半,剑锋掠到身后,闵宁僵在原地,瞪圆了眼。 那紧致的臀儿处,一阵火辣辣的痛。 他打了她一板子! “闵千户,你是不是太颐指气使了。” 陈易拿剑身拍打着她, “靠我办事,语气能不能好一点?” 闵宁头皮发麻,面红滴血,勉强吐出几个字: “…有话好说…你想要做什么?” 陈易笑问道: “你想杀我,嗯?跟踪我有一段时间了吧。” 那英气女子面色更泛白,接着,似是自知死到临头,竟转而冷笑,她狠声道: “对,我就是想杀你!你威胁我姐姐,我一定要杀你!” 陈易的脸上无悲亦无喜, “那如果我说…你姐姐会自愿献出自己呢?” “怎么可能?她不是那样的人。”闵宁顷刻惊愕。 “如果为了你,她会是这样的人。” 陈易冷冷道。 “你…别说废话了,要杀就杀!”闵宁怒声道。 话音落下,她伸长了脖颈,陈易却转过身,割下了两具尸体的头颅,并将之用衣服包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似乎是为了回应闵宁的话,陈易朗声道: “闵少侠武功高强、聪慧过人,之前不过是故意束手就擒,麻痹魔教,此时突然暴起,以一敌三,魔教贼子刘时、马登皆死于其斩蛟刀法,唯有宋生宝拣回一条命,得以通风报信。” 话语间,陈易缓缓走来,包裹起来的两颗头颅放到了闵宁面前。 闵宁瞬间意识到什么。 “杀人刀,活人剑,我现在手里拿剑,不杀你。” 陈易指着这两颗头,淡淡道: “待会药效过去,你带着这两颗头去东厂,这样,东厂就跟魔教彻底撕破脸皮了。” 那双丹凤眼瞪圆,闵宁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易。 “这样,就可以彻底铲除魔教余孽,这也是你想看到的,不是么?” 陈易的嗓音颇具诱惑。 闵宁吞了口唾沫,勉强点了点头。 他难道…真的不是魔教中人,他做这些,只是为了铲除魔教余孽?!为此将魔教与东厂都算计进去了! 她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如果…我不带回去呢?”闵宁下意识问道。 “等一会我就要去百花楼喝一喝花酒,听一听曲子……” 话音落耳,闵宁如何听不出这话语里的威胁。 尽管心不甘情不愿,闵宁还是吐出一个字:“好。” 算准药效时间,陈易回到京城内。 他没有去百花楼,而是去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巷子里,抽出绣春刀。 “呼…” 陈易深吸一气。 绣春刀瞄准没有器官的侧腹,他运转起斩蛟刀法,猛然一捅! 鲜血泊泊流出,陈易面无血色。 刘时死了、马磴死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安然无恙的回去,谁会信? 总得添点伤才行,而且,还必须是斩蛟刀法留下的切口。 思绪之间,陈易在手臂、小腿等各处,划开了一道道的伤口。 ………………… “东厂意欲护卫圣女出世…哪里来的消息?” 薛攸葛面沉如水。 “督主,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到处都在传。还有些不知好歹的人传唱起歌谣。说什么‘明暗神教东厂主,魔教圣女东厂护’。” 李百户不免紧张, “这…这可该如何是好?” 薛攸葛抓住茶杯的手不住用力。 作为一个特务衙门,再加上东厂厂公乃是阉人,东厂在京城坊间的名声向来不好,与那些文官大臣们也不曾对付,被民间编排也是常有的事。 在过去,东厂往往不在乎民间编排,可这一次不同,因为他们真与魔教有所勾结。 “是哪里漏了底?” 薛攸葛喃喃道, “难不成,是那群魔教中人自作聪明,以为这样能够要挟我们东厂进一步保他们平安?” 听到这话,李百户再联想起陈易的话,顿时毛骨悚然,连忙道: “依我看不无可能! 魔教要护佑圣女出世,于是借我们虎皮来当大衣。” 李百户这样一说,薛攸葛面色更加阴沉。 “一群蠢材。 我看这些魔教就是拜大明尊佛拜入脑了!” 薛攸葛怒而起身,稍稍冷静下来后,他放下茶杯。 “现在…跟这群魔教中人断去些联系,给他们敲打一番。 对了,你派人密切探听圣女出世之事,倘若此事为真…” 薛攸葛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我们东厂…就要先下手为强。” 就在这时。 闵宁拎着血淋淋的包裹,出现在东厂大堂内。 ……………… 敷好了药,回到家里,陈易站在水缸面前,洗了把脸。 想要直接让东厂与魔教为敌很难,两者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合作关系,所以,陈易的目的,是让他们彼此猜忌,先撕开裂痕,投鼠忌器,再加之扩大,最后,让两者彻底翻脸,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两边的猜忌越大,局势就越对自己有利。 更何况… 自己还有闵宁这个好辅助。 陈易推门走入到家里。 “…主人。” 殷听雪坐在门厅,犹豫一会,站起身来,细声喊道。 陈易笑眯眯地看她。 殷听雪泛起一丝不好预感。 随后,她看见陈易走入书房,取出了什么,最后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殷听雪呆了一呆,接着一阵毛骨悚然。 “签了这份死契吧。” 陈易温声说出残忍的话。 奴婢的卖身契上,有生契死契之分,前者有一定年限,按大虞律,不得超过八年,八年之后,除非再度签契,否则奴婢要复归原籍。 而死契,顾名思义,就是到死为止,而上次给她签的是生契。 殷听雪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 “以后,你就用殷姣雨的名字活着,私下我还会叫你听雪,等风头过去之后,再给你把名字改回来。” 陈易看着受惊的殷听雪,让嗓音和缓了些。 可是…那少女并未因自己的语气而放松。 她那好看的肌肤上冒起鸡皮疙瘩,又雪似惨白。 【负面情绪:85】 【殷听雪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殷听雪沉默了好一会,颤声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陈易目不斜视,戏谑道: “难道你以为,等伺候我八年之后,你就可以重得自由,逍遥快活了?” 殷听雪不住地往后退,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陈易却向前一步,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她。 她的目光里,尽是惶恐畏惧。 或许,她心里想到,要终生伺候自己这个仇家,比让她坠入释教的无明世界还要可怖。 陈易抓起殷听雪的手,让她握住狼毫笔, “签字画押吧,不然…” 殷听雪猛地抬眸,眼里噙满泪水,决绝道: “我不签,你…你还是把我送到浣衣局去吧!” 陈易只淡淡道: “银台寺。” 提起那座母亲常待的寺庙,殷听雪闻言一怔,她先是困惑,不知陈易为什么提起它,而后,她就听到了一句残忍的话。 “我不介意一把火烧了它。 就像你一把火把三千两银票烧干净一样。” 看着仇家,陈易淡淡道。 【负面情绪:90】 【殷听雪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殷听雪脸色很白,她好像从未听过这样过分的话,木讷了好一会,喉咙里涌出了什么,她想说话,好像又发不出声音。 最后,向来决绝的她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在死契上签了字,盖上了印。 陈易收起死契。 明天自己就能去衙门那里找人作保,虽然不合流程,但西厂千户的身份,能够无视许多流程。 更何况,殷听雪即便知道,也不敢去官府告自己。 她唯一敢做的… 就是逃跑。 陈易吸了口气,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脑袋。 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像在银台寺那般一把甩开自己的手,而是听从地往自己这边靠了一靠,她什么也没说,沉默着。 这样一反常态,她准备逃跑了,这一点,陈易明白。 ……………… 翌日一早,陈易锁好了房门。 看着紧闭的房门,陈易深吸一口气,而后转过身去。 在之前,自己都是不锁门的,因为那时的殷听雪绝不会逃跑。 可现在,逼得太狠了,估摸这圣女已经开始琢磨逃跑的事了。 缓步离开庭院,陈易朝着西厂走去,而后从那里借出一匹马,随后便驾马赶往襄王府。 而在陈易离开不久之后。 一个面容俊逸、身材高挑的锦衣卫,不知何时,来到庭院门外,她左右打量,像是在踩点侦察。 看着紧闭的房门,闵宁犹豫踌躇。 良久之后,闵宁深吸一口气,走进到内宅的纸窗边。 闵宁舔了舔手指,伸手戳破了纸窗,留出一个洞眼,往里面看去。 不凑巧的是。 案桌边,一个欺霜赛雪少女正咬破手指,在衣带上血书着什么。 她惊疑地抬抬眸子,刚刚好,与闵宁对上了视线。 第十三章 风云已动 陈易到西厂处理了些杂务之后,找到了相熟的曾役长,交代了些小事。 在这之后,陈易便徒步回家。 眼下天色已近黄昏。 沉沉的昏黄色泽,横隔在天上,乌云横遮,今夜似是有雨。 陈易踏入内院,脚步兀地停住。 门锁裂成了两半,掉落在地。 陈易眯了眯眼睛,快步上前,推开大门。 屋内空空如也,殷听雪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转过头,陈易看见在极显眼的位置,以银针钉着一张字条。 【若你不想私藏圣女之事被别人知道,就放过我姐姐!】 上面字迹潦草。 他转过眼,看见地上,一条衣带掉落在地,衣带的侧面,绣着“襄”字。 上门以血写着几个字:东华门,救… 显然是没写完。 “刚刚好。” 陈易收起了这条衣带。 自己本想随便带件外衣,没想到,竟然找到了“衣带诏”。 ……………… 东厂附近的宅邸里。 闵宁爷爷闵贺曾官居锦衣卫镇抚使,闵家在过去,也曾是京中新贵,显赫一时,只是在闵宁出生不久后,东厂设立,锦衣卫旋即遭到先皇冷落,再加上锦衣卫勾连相国,相国案爆发,不少人都受到了牵连,原是新贵的闵家,荣华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后面,又发生了许多事,其中不乏难言之隐,最后造就了,闵宁女扮男装入东厂其家姊则为勿用楼做清倌谍子的局面。 不大不小的宅子里,闵宁心思不宁,纤长的两指不时弹刀,阵阵清脆嗡鸣。 当时陈易把她放走了之后,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起一些东西。 她自然想要除掉魔教,但同时…她也不想让陈易将魔爪伸向她们姐妹…… 所以,闵宁想到了那个被带走的婢女,并怀疑她的身份。 殷听雪坐在厅里,就在闵宁的左手边,她时不时地侧头看看闵宁,心想,这就是那人中意的人吗? 看着,确实有几分英气,而在英姿飒爽下,还藏着麦秸似的脆弱忧愁,只是不表露出来。 被闵宁绑架到这里,殷听雪没有多少慌乱。 她本来就想逃掉,逃得远远的,离开那仇人,再加上闵宁把她带到这里,不仅没有为难她,还对她多有照拂,似是生怕她有什么三长两短。 殷听雪觉得,自己虽然算是被绑架,但也比待在那里要好。 闵宁察觉殷听雪的目光,不住侧目,她在襄王府里远远瞧见过她几次,知道那是襄王女,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竟是魔教圣女。 这样一个柔弱无骨的少女,实在难以将之跟印象里那些杀人如麻的魔教圣女联想在一起。 特别是,在听她说过,陈易对她的欺凌折辱之后。 本就不满陈易的闵宁,眼下更是恨得牙痒痒。 如果可以的话,闵宁实在想剖下陈易的心,丢到河道里,让湍急的河水把里面的污秽冲刷得一干二净。 屋外天色暗沉,微微的湿气蔓延。 闵宁迟迟没有等到陈易上门对峙,弹刀的频率不免加快。 “难道…我留下的信息还不够明显吗?” 闵宁嘀咕道。 她想到了什么。 闵宁猛地站起, “难不成…他去了姐姐那里?!” 可半晌后,她又慢慢坐了下来,她相信,姐姐一旦有什么事,一定会通过飞鸽传书告诉她。 哐当。 阵阵盔甲刀兵在行走时的震响,在屋外响起,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砍杀声。 闵宁拧起眉头,走向房门。 忽然,寒光在屋外掠起,木门瞬间破碎,一柄利剑刺了进来,险些就刺中了闵宁。 闵宁连连后退,抽刀出鞘,随后屋外发出巨力,整个木门崩碎。 “是圣女! 东厂果真劫走了圣女!” ……………… 薛攸葛猛地起身,看着密密麻麻如同蝼蚁出巢的魔教教众,惊怒不已。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魔教杀过来了,他们突然翻脸!” “守住校场,守住校场。” 呐喊声、砍杀声、逃乱声混在一起,魔教不知为何突然翻脸,此刻竟然开始围攻东厂,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薛攸葛真的难以想象,京城里竟然藏有这么多的魔教教众。 “他们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薛攸葛眼里闪过一抹诧异,紧接着就看到了厮杀之中,一位白须武夫如入无人之境,一掌一拳,教几位东厂番子倒地不起。 “魔教的李掌刑?!” 惊语中,见惯风浪的薛攸葛恢复镇静,他提气至胸,高声喝令,而后抬脚跨窗,飞跃而出,一袭红蟒衣落入人群之中。 薛攸葛抬起手,按住一魔教中人的头颅,五指用力,竟靠气力生生捏碎,血花四溅。 “东厂听令,天子脚下,今日除魔!” “若遇魔教圣女,格杀勿论!” 风云已动,大雨倾盆而至。 …………… 金属交击的声音不曾停歇,雨也一刻不停。 闵宁喘着粗气,从魔教中人的胸腔上,抽出染血的绣春刀。 “该死、该死!” 闵宁匆匆擦去刀上鲜血,牵起殷听雪,就往屋外闯去。 随着那一声“是圣女”响起,源源不断的魔教中人就涌着冲杀过来,这里已经不能待了。 殷听雪看着地上的死尸,她小手发软,脸色白得可怕。 一连几道黑色的身影从巷子涌来,朝着闵宁袭杀过来。 一剑袭来,闵宁侧身躲闪,臂甲破损,她一手持刀,往上一挑,真气周身运转,径直踏步前行,而后往魔教中人脖子一抹,鲜血喷涌,染红了衣衫。 身后一道劲风,一棒轰然地就朝闵宁后脑勺砸去,原来方才的魔教中人是前狼假寐,身后才是真正的杀招。 闵宁连忙侧身,却仍有些躲闪不及,那魔教中人顾及圣女,不住收力,最后砸在左肩上,肩膀没有顷刻骨碎,但也是一震,半边身子都一阵麻痹。 她咬牙,拧身一刀,斩蛟刀法使出,狠狠劈下,后者五官瞬间破碎,半张脸都没了,往下一倒。 “圣女在那东厂人手上!救圣女!” “快随我来!” 更多的魔教中人朝巷子里涌来,闵宁心头绝望,握刀的手不禁颤抖,她的左半身已经有些使不出力来。 殷听雪也苍白得可怕。 又一个魔教中人杀来,他手持飞针,雨夜下泛起阵阵银光,激射而来,闵宁提刀就挡,巷子里金石激荡。 “啊!” 殷听雪痛呼一声,一根银针竟在弹射之后,正中肩膀,鲜血涌出,染红了肩部的衣裳,那魔教中人见伤到圣女,刹时一惊,竟呆立原地。 闵宁抓住机会,一刀结果。 “那群魔教中人去那里了!” “跟我杀过去!他们的圣女在那里!” 猛然间,闵宁听到了几个东厂役长的急促呼声,心里生起几分希望。 魔教突然来袭,东厂在起初的惊慌之后,在薛攸葛的带领下回过神来,他们毕竟装备精良,个个皆是练家子,尽管局势仍旧混乱,可东厂已经脱离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一群东厂番子在巷外与魔教中人交战,刀兵飞舞,鲜血四溅,雨水用力地下砸。 巷子外的魔教中人毕竟人数较少,主力仍在攻打东厂厂址,很快就被逼得步步后退,不住逃窜。 闵宁松了一口气,她收刀入鞘,看着其他东厂役长领着番子走入巷里。 “闵千户,这是?” 东厂役长看着殷听雪,眯了眯眼睛, “魔教圣女!” 话音落下,闵宁兀地手背发寒。 方才魔教教众的厮杀声、呐喊声,让殷听雪的身份暴露出来。 “薛督主有令,若遇魔教圣女,格杀勿论。” 第十四章 我要恨你一辈子 “薛督主有令,若遇魔教圣女,格杀勿论。” 东厂役长提刀缓步上前。 闵宁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步步后退,伸手挡住殷听雪,拦在了东厂役长面前。 东厂役长注意到这一幕,喝问道: “闵千户,好大的胆子,督主有令在先,岂是要护下魔教圣女?!” 话音落下,闵宁肩上泛起剧疼,抓住殷听雪的手不住一松。 殷听雪看着明晃晃的刀尖靠前,她肩上淌起殷红的鲜血,雨水击打俏脸,面白如纸,死亡逼近,眼神逐渐涣散。 雨水骤急。 “住手…” 闵宁提刀上前,要护住殷听雪。 东厂役长却冷冷一笑,闵宁上前之前,便雷厉风行地举刀就斩下。 长刀破风。 砰! 雨中可听金石交错之音,如晨钟暮鼓。 密密麻麻的雨水之中,一袭玄色官服踏步走出,修长五指握刀,锋刃硬生生架住长刀,鬓边发丝湿透。 “闵宁,你们真让我好找啊。” 那人的嗓音不辨悲喜。 闵宁一时呆立,血液像是滞涩一样,往后倒退。 东厂役长连连后退,大喝道: “来者何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点住襄王女的穴道,止住了血,默默牵住了她的手,后者呼吸急促,看着这身影,怔怔出神,她的身躯摇摇晃晃,似是随时都会倒下。 殷听雪从没想过,这个人竟然会在这时出现。 “怎么…怎么是你……” 失血让她思绪混乱,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竟凄声求道: “救我…” 陈易嗤笑一声,不紧不慢把她背起,后者浑身无力,双手交叉,只能倚靠在那宽阔的背上。 殷听雪一阵失神,眼前红的一片、黑的一片,色块在不断交织,脑子里浑浊杂乱,走马灯似的转动起来,色块融合,最后化成了银台寺的茫茫大雪。 她恨他,尽管她不知道这恨从何而来,但恨仍然是恨,她向来决绝,要恨一个人往往会恨很久,因而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要说什么话,才能让一个仇家做自己的救命恩人。 “救救我…” 襄王女奄奄一息,鬼使神差下,哀求之后,竟哽咽威胁道: “你怎么欺负我,我都记下了。 你不救我,我要恨你一辈子,一辈子只恨你一个人…” 说完一番“硬气”的威胁话,她双目阖上,像死了般昏去了。 陈易感受到她头一歪,贴在后颈上,心里并不在意她的话,她这话,就跟小孩子“一辈子不理你”一样,都当不得真,她明明很软弱,却又很决绝,令人发笑,可纵使如此,自己还是不禁怜惜。 巷子里坑坑洼洼,陈易提着刀,雨水间满是肃杀之气。 一、二、三… 巷子里,足足有二十一人。 这群东厂人盯着那身官服,为首的役长已经认出他的身份,赫然是那位西厂百户。 秋雨乘风,袭打脸上,陈易踏前一步。 雨水被踩起水花。 刀光一拉,一刀横斩。 血肉破皮,东厂役长匆忙退后数步,肩上仍被拉出一道血花,他吃痛闷哼,运转铜骨功,连连退后。 一东厂番子上前,大喝一声,越过役长,抬刀要斩。 陈易拧刀,由右往左,身形随之旋动,四周雨水随刀势掀起,犹如倒海,斩入番子胸腔,后者还未出力,就往后倒下,接着后知后觉地痛苦呻吟。 绣春刀刀尖往下,直入咽喉,陈易结束了他的痛苦。 狭小巷子里,陈易弓身前奔,一番子提刀要刺,陈易毫无花哨地同时提刀,并在最好的距离,往前刺去,后者直直撞到刀上,身形陡然止住。 鲜血落满了巷子。 东厂役长见陈易长刀还没拔出,抓住机会,绕到侧身斩来。 陈易眼神一凛,身躯骤然发力,浑身拧转,竟然拖着一具尸体砍了过来,尸体与役长对撞,后者连退数步,慌乱间朝着陈易的手臂砍下一刀。 砰! 如同铁石撞击。 陈易的手臂衣衫破碎,皮肉却只是泛起一丝血痕。 同样是铜骨功! 东厂役长意识这点,不住惊骇,陈易却已将刀刃从中尸体中拔出,朝着役长薄弱之处刺去。 这时,有一人竟悍不畏死,奔袭而来,举臂就要挡下,陈易微微往上一挑,刀刃破喉,毫无花哨,那番子一阵哆嗦,而后身躯垮了下去,鲜血溅到陈易脸上。 短短几息之间,三人毙命。 东厂番子们无不骇然。 可厮杀仍要继续。 几个番子对视一眼,靠着大吼按捺住惊骇,举刀就杀向前去,陈易背着殷听雪,反手横竖两斩,两个番子瞬间喉头一甜,雨水间,陈易将手在番子身上按了按。 还有两个番子绕身杀来,这狭小巷子,人数优势不显,再加上东厂人皆用刀,最多只能容三人同时进攻,他们怒吼着,壮着胆气。 陈易出刀爽利,毫不拖泥带水,那些壮起来的胆气,还没到喉头,就随着刀锋掠起,直接断了。 见几位兄弟殒命,东厂役长红了眼,大喝着,提刀就杀,不是朝他,竟朝着他背上的殷听雪杀去。 陈易目光森寒,反身一拧,抬臂硬生生挡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刀,血肉破损,在骨头处停下,他面沉如水,抬刀一斩。 哗啦。 刀刃落在脖肩锁骨处,皮肉如纸般撕裂,那东厂役长双眼瞪大,头颅被连皮带骨砍下,死时仍不瞑目。 陈易振刀,鲜血随雨珠溅到墙壁上,滑下鲜艳痕迹,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几近丧胆的剩下十三人。 大虞黄龙三年十月十八日,大雨。 是夜,西厂百户陈尊明,夜杀二十一人。 第十五章 督主大义 闵宁胆寒地看着地上二十一具尸体。 那人已经浑身是血,任凭大雨瓢泼,怎么都清洗不干净。 他提着刀,缓缓走来。 闵宁五指发颤,惊惧不已。 似乎他随时都会再斩一刀,地上的尸体又会多出一具。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二百一十六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七十二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陈易停了下来,缓缓放下殷听雪,平淡道: “把她带回我家。” 闵宁一阵恍惚,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殷听雪,背到她背上。 陈易冷冷地看着她,撂下一句: “如果我在家里看不到她,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闵宁瞬间毛骨悚然。 半晌后,她只能颔首。 陈易擦了擦刀上的血,转身离去。 …………… 东厂厂址。 地上多了许多尸体,血液快铺满整个校场。 厮杀的中央,薛攸葛正面与魔教长老对敌。 魔教长老一身拳脚功夫,闪开一击,快步上前,双掌击在薛攸葛胸腔,骤然发力,吸星大法运转,真气激荡。 东厂督主往后退下两部,蟒衣下的软丝甲由内而外的崩碎,嘴角泛血,即便身有铜骨功,可魔教长老所使的是巧劲。 薛攸葛继续后掠,企图拉开一个能使长刀的距离,魔教掌刑长老却步步紧逼。 一人踏前,一人退后,二人竟厮杀到了东厂衙门大堂内。 除去二人之外,大堂内空无一人。 终于,薛攸葛退到墙壁,退无可退,而掌刑长老步罡踏斗,一掌贴来,一掌按在手背。 就在掌刑长老发力之际,薛攸葛左脚往后,踏在墙上,大喝一声,借墙壁反力,刀刃向前,竟是以残换命的势头。 掌刑长老不免怵住,后退一步,薛攸葛抓住时机,震开掌刑长老。 薛攸葛即将施展长刀,掌刑长老暗道不妙,周身真气运转,退而复返,一掌如蛟龙般推了过来。 长刀发力到一半,便直直撞入手掌,卡在了骨头里。 掌刑长老大喝一声,另一掌拍去,双掌皆出,搏命之势。 掌风凌厉,电光火石间,薛攸葛意识到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若不抓住机会,恐怕命丧当场,狭路相逢勇者胜,薛攸葛抬臂硬挡,骨头寸寸碎裂,一臂废去,浑身真气爆起,刀刃在骨头间炸鸣。 掌刑长老瞳孔骤缩,刀刃斩断手臂,连着骨头血肉斩在胸腔,他嘴唇喷血,身躯渐渐无力。 薛攸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剧痛自废掉的手臂传来,不住嘶嘶出声,看着倒地的魔教长老,面上一抹冷笑。 他用完好的一只手持刀,朝着掌刑长老的脖颈就要一抹。 掌刑长老万念俱灰,忽然,大堂的房梁阴影里,掠过了什么。 他的双目瞪大,不住惊喜。 薛攸葛微微错愕,面露困惑。 而后,背后一阵刺痛。 毫无防备之下,薛攸葛口吐鲜血,刀刃自背后贯穿。 一个青年自阴影走出,他方才藏入大堂,眼下一只手按住薛攸葛,一只手按住魔教长老。 “必将光复…无明世界。” 魔教长老失神道。 真气随后离体。 魔教长老的真气,再加上陈易自身的真气,将近两百年的真气,随之灌入到薛攸葛的躯壳内。 薛督主双目圆睁,经脉寸寸爆裂,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易。 那惊恐的目光,像是再问为什么… 明明都是林阁老的人… 明明此人不久前向东厂服软… 似乎猜出了薛督主的想法,那人缓缓把刀拔了出来。 他笑了笑,拿刀背拍了拍薛督主的脸, “督主觉得搞死我不费劲,这点我不如督主,弄死你,要费一点劲。” 东厂督主薛攸葛面色惨白,死前惊恐,也气绝身亡。 陈易收到入鞘,看着浸满鲜血的大堂,魔教中人杀入来时,杀死了几位东厂里的仆役婢女。 他随意找了具身形相近的尸体,为其披上魔教中人服饰。 这就是“魔教圣女”了。 屋外,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原来是西厂过来驰援。 趁此机会,陈易运起真气,朝着校场上厮杀的众人,大声宣告: “薛督主毙杀魔教长老,杀身成仁,慷慨战死!” “督主大义! 东厂弟兄们,报仇雪恨!” 无数刀光闪过。 东厂校场里,尽是督主大义的喊杀声。 ………………… 西厂督主吴庆胜面冷如铁,大步跨入东厂衙门大堂。 随着西厂的到来,局面彻底成一边倒之势,魔教中人死的死、逃的逃。 明暗神教的在京城的多年布置,随着这场厮杀,一朝化为了泡影。 而东厂也不好过。 在简单的清点过后,代理主事的东厂副督主宋同发现,整个东厂折损了将近三分一的人手。 特别是一条小巷里…足足二十一人被魔教高手所杀。 吴庆胜环视大堂,沉声道: “陈百户去了哪里?” 东厂番子闻言,往两侧让出一条道路,只见陈易跪坐在地,垂着头颅,他虽然没有言语,却满是为薛督主默哀之意。 吴庆胜见此,原本胜起的气势不住灭了几分。 “属下在此。” 那平静的嗓音里,竟有几分哀恸。 陈易缓缓站起。 东厂番子们听出其中的哀恸,又看了看地上督主尸体,不禁为之动容。 吴庆胜想说什么,却感受沉痛的氛围,最后欲言又止。 陈易深吸一口气,沉痛地感叹道: “东厂督主,何其大义。 我与他同为林阁老效力,我贪生怕死,他却愿为大事牺牲。” 此番话语落下,氛围里的悲痛又多了几分。 几个东厂役长哽咽在喉,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止住了。 吴庆胜静立一旁,犹豫许久后,还是主动问道: “陈百户,这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你是西厂里最先到的人?” 西厂得知东厂出事时,原以为东厂可以自行应对,便没有急于出手,等状况胶着之时,吴庆胜才带人驰援。 速度如此缓慢,吴督主不是没有削弱东厂、坐山观虎斗之意,只是没想到,东厂督主薛攸葛竟会身死。 那可是位五品高手!即便是在京中也是屈指可数。 而等西厂出发时,竟怎么找都找不到陈易的身影,吴庆胜只从与陈易相熟的曾役长口中听闻:陈百户早已驰援西厂。 眼下在东厂大堂看见陈易,吴庆胜不免心生几分怀疑,要知道,不久前李百户还代表薛攸葛给他施压。 陈易深吸一口气,侧过脸,扫了吴庆胜一眼,冷冷道: “吴督主岂是怀疑我从中作祟?” 话语如此过激,吴庆胜下意识地否认道: “此话说得…孟浪。” 陈易却冷笑起来道: “吴督主,且不说我武功低微,不如薛督主远甚。 你有所不知,那日时,李百户私下赠我铜骨功,以表东厂与我厂的兄弟情谊,此事,李百户可以作证。” 吴庆胜闻言,随之将目光投向李百户。 后者点了点头道: “确有此事。” 陈易没有理会身后的吴庆胜,而是径直走向李百户, “此书由薛督主所编写,因此,薛督主算是我半位授业恩师。 我得此功法,怎会从中作梗?更何况,我与薛督主同是林阁老的人!” 说着,陈易的音调越来越高,满是质问之意。 其他几位东厂番子,也对陈易保有同情的目光,随后看向吴庆胜。 吴庆胜不由顺着陈易的话细思一番后,发现,无论是从何种角度,陈易都没有从中作祟的理由。 “陈百户,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吴庆胜抱拳,稍带歉意道。 陈易也不乘胜追击,而是同样抱拳,悲愤道: “我只恨自身无能,没有救下薛督主。” “薛督主为整座东厂慷慨赴死,此等大义,还望督主如实上报。” “还有东厂兄弟们拼死搏杀,如薛督主般悍不畏死,还望督主不要掩盖东厂兄弟们的功劳。” 这一番话,直接把所有东厂人都拉到了他那一方。 在场的东厂人不住朝吴庆胜投去恳切的目光,被如此多人直视,吴庆胜也不免头皮微微发麻。 最后,他只能道: “我定会如实禀报,不吝言语。” 第十六章 双双入紫宫(求追读) 大雨已过,暗色的天下,仅剩下毛毛细雨还在飘荡。 闵宁站在门边,仍然紧攥着手里的绣春刀。 她心思不定,尝试放空思想,不时阖上双眸。 然而这时,脑海里不断地回荡起那巷子里,陈易斩出每一招每一式。 他所使的,是家族所传的斩蛟刀法? 可是,又有着些许自己捉摸不透的变化…… 就好像不只是斩杀走渎蛟龙。 还有他的身法,也跟寻常的锦衣卫武学身法有所差别。 愈是回忆着他雨夜杀人的一幕幕,闵宁就愈是眉头紧锁,脑子里像是要思考出什么,可什么都想不出来。 像是一道彗星划过天空,却什么也没留下。 屋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闵宁瞬息睁眼,抽回思路,紧张地朝大门看。 门扉推动,浑身是血的陈易缓步走入。 毫无避讳地,陈易解开衣带,褪下身上的血衣。 腥味冲鼻,闵宁皱眉,她看着陈易旁若无人地换上衣服,而后拿麻布擦拭染血的刀刃。 屋里一阵沉寂。 许久,见他擦好刀上凝固鲜血,闵宁率先开口道: “她在里面。 银针我拔出来了,还敷上了些膏药。” 闵家能够祖孙三代皆是锦衣卫,除去家传武艺外,其膏药秘方也是一大凭依。 陈易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闵宁深吸一口气,接着道: “这件事…我、我……” 话语到了这里,她卡住了,想要道歉,却不知该说什么,尽管她是想拿姐姐来为她自己开脱,可错了就是错了,轻飘飘的道歉,即便说上成百上千遍,可什么都不会换来,这点她知道。 陈易抬起眸,看向了闵宁。 闵宁喉咙一阵滞涩。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陈易挑眉问道。 闵宁默默颔首。 她不会为自己开脱,也不会说陈易也有过错,尽管这些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可是闵家的家训,她始终谨记于心。 那家训很短,只有八个字,而前四个字是:返躬内省。 看着这样的闵宁,陈易淡淡道: “闵月池,你如果要带她走,就好好衡量一下自己的拳脚,想想到底能不能护住她。” 闵宁面色泛白。 “我说的‘她’,不仅仅是襄王女。” 陈易平静道: “更是你的姐姐。” 听到陈易提起姐姐,闵宁那英气的脸更加失去血色,她双唇紧闭,良久,艰难地“嗯”了一声。 从陈易的话里,闵宁意识到什么。 他说的“她”更是指姐姐… 我如果要…带姐姐走…… 也就是说…他要,他真的要?! 闵宁悚然一惊,看着这胆大包天的下属。 “别、别对姐姐出手…” 闵宁额上渗出冷汗,颤音道: “要动…动我就好。” “你不是本来就…本来就…” 闵宁说不下去了。 那一天,她很清楚地听到陈易的话,并为此泛起鸡皮疙瘩,久久不消。 可是自己…不是男的! 她不知道,如果陈易发现自己女扮男装,是否会失去兴趣,又或者…当场暴怒。 陈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紫宫。” 闵宁恍如隔世地惊道: “什么?” 陈易收刀入鞘,笑道: “双双入紫宫。” 闵宁的心差点停掉,苍白如纸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怒之意不言而喻。 不止是我… 连姐姐也要? 思绪杂乱之间,闵宁想要说些什么。 话语却被堵了回去。 陈易已经上前过去,一只手按住闵宁的侧脸,吻了上去。 一边吻,陈易一边欣赏着她的容颜。 她的螓首僵住,半晌后才轻轻挣扎,她不喜欢这样,负面情绪涨个不停。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那又怎么样呢?她不敢推开自己,只能慌慌乱乱地生疏迎合,仿佛这一个吻,足以拯救她姐姐似的。 唇分之后,闵宁喘着粗气,心尖哆嗦个不停。 感受到她的心跳,陈易往下看了眼,跟她姐姐的简直是天壤之别,不然也做不到女扮男装。 闵宁正欲抬手擦唇,可撞见了陈易似是督促的目光,放下了手。 陈易转过身去道: “回去吧。” 闵宁咬咬牙,微微颔首,侧身闯入道毛毛细雨中。 她走了之后,陈易侧眼看了下面板, 【真气所余:一百四十年。】 还差十年,才能凝结五枚真元,怨仇阴阳诀才能小有所成。 “也好,她现在也有伤。” 陈易嘀咕道。 自己从来不性急,更何况她受了伤,反正她是自己的妾,差的真气也不多,不必急于一时。 陈易先去洗漱了一番,换上干净衣服,推开门,走入卧房里。 她睡在靠墙的位置,几乎和墙贴在一起,像个小狐狸一样缩成一团。 自从她来到自己家后,就一直往墙边缩。 其实,自己也想睡在靠墙的位置,那是自己常睡的地方,可没办法,被她给占去了。 殷听雪眼睑阖着,眉宇微缩,像是睡梦里也不觉安心,陈易小赏着她睡颜,直觉她眉宇过于脆弱,宛似深秋的脆弯秸秆。 “你不救我,我要恨你一辈子,一辈子只恨你一个人…” 陈易想起她在巷子里说的话,摇头失笑。 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眉宇,陈易自言自语道: “可是恨意… 恨意只是一种情欲。” 不管殷听雪那时说什么,哪怕死也不要自己救也好,自己也会救她。 虽然那日经脉俱断的疼痛仿佛还留有痕迹,可自己不会伤害她。 因为自己…曾经确实伤害过一个女子。 那是第一个档,又或者应该说…前世的事了? 陈易不会忘记她的名字。 寅剑山剑甲,周依棠,字著雨。 思绪之间,床上的襄王女动了动,眼皮轻动,像是要醒过来。 ………………… 宵禁时间,京城里一派昏暗,西厂仍旧灯火通明。 “宋副督主,尸身都清点好了?” 吴庆胜问道。 宋同从怀里掏出一本新写上的卷宗,道: “一个个牺牲的东厂兄弟都已经登录在册,吴督主明日就可以呈报太后。” 吴庆胜微微颔首,心神稍定, “东厂牺牲重大,以换京城再无魔教为祸,我必会铭记于心。” 宋同听到之后,想起什么,翻开其中一页,踌躇后开口道: “只怕…魔教仍有余孽。” “吴督主请看看这个。” 吴庆胜接过卷宗,在那一页上,从上往下写着二十一个人的名字,而死去的地点,竟然都是同一条小巷! 吴庆胜瞳孔骤缩,指尖敲打木桌。 宋同叹声道: “贴刑官看过,从番子们的伤势来看,几乎都是一刀毙命,最多不过两刀。 而带队的役长,也没撑过四招。 吴督主,整整二十一人在一炷香内,尽数惨死,你说,谁能做得到……” 吴庆胜垂眉,细细思索后,开口道: “如果是薛督主…大约半炷香就可以做到,只是…薛督主是武道五品。” 宋同沉声道: “也就是说…魔教还有一位高手,眼下不知所踪。” 吴庆胜眉宇凝重道: “六品?” 宋同沉默了半晌,最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怕是…远远不止。” “因为,那个魔教高人,似乎还与魔教长老联手,与薛督主对敌。” 他不像吴庆胜那样说是高手,而是谨慎地称呼为高人。 吴庆胜听了想了想,不住道: “怪不得薛督主要舍生取义、爆体而亡…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宋副督主,那么你说…这个高手,他到底是武道几品?” 宋同再度沉默了。 吴庆胜困惑地看着他,手指急促地轻点案桌。 “五品?” 宋同摇头。 “四品?” 宋同仍旧摇头。 吴庆胜呼吸一滞,杌陧地吐字问道: “三品小宗师?!” 话语脱口而出,吴庆胜都觉得无法置信,三品小宗师,整座京城里也只有寥寥几人,其中几位,还日夜拱卫皇城。 宋同犹豫了下,还是微微摇头,而后沉默了许久,终于吐字道: “在下愚笨,不知此人几品… 只知道他灌入薛督主的真气…” “…不下两百年!” 第十七章 那他纳妾干什么? 两百年真气… 到底是怎样的怪物,修炼怎样的内功心法,才能有常人两百年真气? 即便江湖上擅长养气的上清道,江湖盛传,其掌门有三百年真气,可那是一派掌门,又有上清心法加持。 “如此一来,薛督主能以一敌二,纵使算上底牌,他也是一大武学奇才。” 性直的吴庆胜感慨地说道。 宋同则道: “或许如此吧,又或许…那位高人,本就抱着戏耍之心,才让薛督主以命换命。” 吴庆胜眉头微皱,最后摇头失笑道: “现在即便再怎么捉摸,都捉摸不出一个结果。 明暗神教自西域而来,在中原本就立教数百年,有一位不世出的高人,本就不足为奇。 尽量往好处想吧,起码眼下圣女已死,魔教损失惨重,这个高人不敢轻举妄动。” 宋同听到后,露出苦涩笑脸,点点头道: “吴督主说得正是。” 衙门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番子闯进门内,大声禀报道: “督主,林阁老派人求见。” 吴庆胜微拧眉头,嘀咕道: “这林阁老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这么快就知道东厂出事了。” 俄而,他大声道: “让人过来。” 不消多时,一位身着丝绸儒衫的年青儒士走了进来,朝吴庆胜拱手作揖。 看见来者,吴庆胜泛起诧异, “我不曾想,林二公子竟然会亲自登门。” 即便心里对林阁老不仅半点恭维心都无,更鄙夷不已,可吴庆胜还是起身回礼。 无他,林二公子林晏的身份摆在这里。 “多有打扰,家父听闻此等惨绝人寰之事,故派我来探听几番。” 林晏颇有礼节道。 宋同连忙道: “我已派人知会府上了。” 林晏面向宋同道: “东厂的人,家父已经见过,只是…” 话语断在这里,在场两人都听得明白,所谓的探听情况,不过是一番表面说辞。 林晏缓缓透底道: “只是东厂督主之位空缺,不知两位可有暂代人选?” 吴庆胜皱起眉头道: “这自然由天家定夺。” 怪不得特意派林晏过来。 东厂督主薛攸葛生前本就与林府来往甚密,如今林府听闻薛攸葛之死,权力空缺,自然是打算及早掌控局势,以免东厂脱离林府。 林晏彬彬有礼地回道: “即便是天家,也得先由内阁拟票。 家父说,都是为天家做犬马之人,自然要事先相商、异体同心。” 吴庆胜浑圆无缝地回道: “倘若如此,那就让宋副督主暂时代理吧,直到天家选出下一任督主。” 林晏看了眼宋同。 宋同惊骇,意识到目光里的威胁之意,连忙推辞。 林晏转头道: “既然宋副督主严词拒绝,家父倒是有个人选。 西厂百户陈易陈尊明,此次事件立有大功,何不让他晋升千户,随后暂代东厂督主一位?” 吴庆胜眉头紧皱, “可千户只有一位。” 然而,宋同竟也劝道: “据说此次事件中,无人看到闵千户的身影,上奏将其降职吧,降为东厂役长,把千户之位空给陈百户。 他深得林阁老信任,更何况只是…暂代督主,日后太后陛下总要派司礼监的人过来。” 吴庆胜听闻之后,不住思索,竟有几分动摇。 最后,他缓缓道: “不无可能。” 这不仅是因为林府的压力。 更因为,他发现,那西厂百户,似乎行事作风与以前有着些许不同。 自己原以为陈易是个营私舞弊之人,不然也不会与林府来往密切。 只是,任东厂督主对他敲打,派李百户过来欺他、压他,那时他仍站出来,为东厂正名,没有落井下石,更没有诽谤名节。 联想至此,吴庆胜不由为之侧目。 或许,此人实乃正气凌然之辈,之前所作的恶事,不过密谋隐忍,小节有亏、大节无损,只为有朝一日,整顿京城上下。 如此潜伏,实在…胸怀壮志。 至于那位魔教高人与陈易,吴督主并没有将之联想到一起。 如果先前还有几分怀疑,在宋同的话语下,也荡然无存了。 一个西厂百户,怎么可能会有两百年真气? 即便是武学世家,一个百户,在这年纪,至多不过七品。 ………………… “你醒了?” 陈易看着殷听雪。 她揉了揉眼睛,灯火婆娑间,看清床前男人模样,下意识地僵了僵。 陈易阴笑地看着她, “知道错了?” 殷听雪垂下眸子,低哑道: “知道…” 陈易伸出手,捧起她的脑勺,又问: “以后还敢不敢跑了?” 襄王女沉吟不语。 陈易阴恻恻地看着她,盯得她一阵直哆嗦。 “下次再跑,我不仅要占有你,还要把银台寺烧个一干二净。” 殷听雪受惊地看他,既惊又惧,随后垂下了眸子。 “不敢了…” 许久,她摇起头,颤声道: “我会一直伺候你。” 陈易舒缓了眉头, 半晌后,他开口道: “魔教圣女死了。” 襄王女错愕了下。 陈易伸出手,像挠猫般挠她下巴,道: “前事皆作罢。” 殷听雪听着,她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细声道: “这是什么话?” 陈易笑了笑,没有回答。 少女把脸侧过来,抓住他的袖子,伸长脖子过来,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话?” 陈易想了想,交代道: “经此一役,京城里的魔教被清除了个一干二净,再无什么魔教余孽,更没有人会想着把你带回去。 而且,我找了一具尸身伪装成你,在任何人看来,圣女都死了,此事告一段落。” 殷听雪默默听着,她不喜欢魔教,再加上母亲临终的叮嘱,她更不想当什么圣女。 可纵使如此,她柳眉轻锁,努了努嘴,有些绝望地垂下眸子,终究明白,她真的一条退路都没有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 小脸上泛起一抹苦笑,她转过身去,眼眶泛红,软弱无助地蜷缩在床榻上,肩膀时不时传来微痛。 反正…都签了死契了。 反正…本就一条退路不都想有…… 自己真的是妾了, 全然归属夫家,没有娘家的妾。 殷听雪认命地想着,缩成一团,身后传来解衣的声音,腰间按来一只大手,原来是陈易爬上了床,搂住了她。 襄王女往墙边退了退,谁知陈易也往前了一下,搂住她不让她逃开。 殷听雪咬了咬银牙,俄而落寞地阖上双目,她忤逆了他,就得被欺负,被迫做不情愿的羞事,她自顾自地宽慰道: 随他去吧… 反正这恶人,不喜欢女人,一点都不喜欢! 她在心里强调着,并让她自己深信不疑。 可她没有去细思,也不敢去细思… 如果他不喜欢女人,那他纳妾干什么? 第十八章 苍山拳 陈易起早,便看见殷听雪还在熟睡。 他起身,把殷听雪要换的衣服放到床尾,而后便去洗漱,在这之后,便起脚赶往西厂。 一踏进门,陈易便见相熟的曾役长小跑迎了上来, “陈百户,督主找你。” 陈易微微皱眉。 难道…哪里走漏了马脚? 毕竟东厂与魔教翻脸的背后,少不了自己的几番操作,所以陈易心中不免起疑。 但想了想后,陈易还是缓步踏上了楼梯。 如果真是哪里走漏了马脚,只怕在自己一只脚踏入大门时,就直接擒下了,不必绕来绕去这么麻烦。 来到会客堂,陈易便看了一位眼熟的人物。 林府的二公子,林晏,他看见陈易,只是点头,没有起身。 “见过林公子。” 陈易不动声色,抱拳道: “敢问督主找我何事?” 吴庆胜也不啰嗦,直接道: “不只是我找你有事,林二公子也有,而且是同一件事。” 陈易眯了眯眼睛。 在京城开局的时候,自己为了利益最大化,投靠了林阁老。 林阁老何许人也?青初二年中进士,入翰林院编修,后为国子监司业,得先帝恩赏而入户部为侍郎,此后官运亨通,步步攀登,官至吏部尚书,在先帝驾崩前的六年又入内阁,拜为大学士,如今太后临朝称制,任内阁首辅。 在《天外天》里,因为林相国老谋深算,故此素有修仙老乌龟之名,因其自六十大寿之后,林阁老便日夜沉湎于修道成仙,这一点,在坊间人人尽知。 大虞京城里,无论风云如何变化,林阁老始终屹立不倒,如同常青树一般,只是这一颗常青树,却是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大虞的养分。 林阁老麾下门生故吏被称为林党,招权纳贿、肆行贪污、败坏吏治,可谓一样不缺,林党无论是在坊间,还是在朝野上,都为人所不齿,可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林阁老与外戚安家乃是亲家,外戚与权臣联合,朝堂之上,极少有能制衡他们的力量。 “那么,请问林二公子是为了何事而来?” 陈易开口问道。 “东厂督主暂代人选。” 吴督主缓缓道,并观察陈易的神色。 陈易听到后,立即意识到什么。 林党虽然势大,朝堂少有制衡他们的力量,但也并非完全没有。 临朝称制的太后深谙御臣之术,近些年来,背靠景王的定安党一派异军突起,逐渐分刮林党的膏腴。 京城里,谁都知道,薛攸葛原是林阁老的人,东厂也被划归到林党的范畴,可如今薛攸葛已死,东厂督主位置空缺,群龙无首,林党和定安党虽然无法拟定东厂督主之位,但却可以倚靠拉拢司礼监,来进行一番明争暗斗。 为了掌握主动权,林党必将抢先上奏,让归属林党的自己,暂代东厂督主之位。 如果是之前没有穿越的时候,自己恐怕会欣然接受。 只是现在… 自己想切割了。 我除我自己的林籍。 什么林党,不熟。 自己不想当第一个被抓的。 尽管《天外天》里有倚靠读书科举、党争当官上位的路线,可自己本身就对党争毫无兴趣,再加上朝野波谲云诡,一个不小心容易阴沟里翻船,所以自己两个存档里,都没有涉足过朝堂之争。 恶人档有恶人该走的路线,陈易之前走过了,最后被成长起来的魔教圣女所杀,这一次,即便殷听雪受制于自己,可是,走过的路,陈易不想再走一遍。 “吴督主,恐怕这事…需要再三商量吧。” 陈易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吴督主不由侧目。 林晏却皮笑肉不笑道: “看来,百户已经猜到了,不,现在该叫你千户了。” 陈易没有否认, “人人皆知我与薛督主一样,都是归属你们林府的人,只是…这一职,恕我无法担当。” 吴庆胜没有说话,像是在静静观察陈易的一言一行。 而林晏从案桌上捡起一张请帖,道: “若是如此,你便要惹家父不喜了,这里有张请帖,请你到府上相商。” “陈千户,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升官发财,本就人之所好,多少人都等不到这机会。” “你办事规矩,有你主持东厂,家父放心,可以一心玄修。” 陈易皱起眉头。 林党这是铁了心地想让自己跟他们绑定得更深。 林党势大,倚靠着林阁老,可世上哪有真正的常青树,在祈福道场后,林阁老一死,林党自然也就树倒猢狲散。 “我能力有限,难以担当此等大任。” 陈易再度回绝道。 林晏瞳孔掠起一抹不耐烦,他加重语气道: “陈易,家父向来对你颇有照拂。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于家父有利,于你亦有利,怎么你要连番推辞?不要忘了,你吃着我们林家的,用着我们林家的,就该念着我们林家!” 说完之后,林晏把请帖按在桌上,没有亲手交到陈易手里,他起身就走。 林晏走后,旁观许久吴庆胜心中已有定夺,捡起桌上的请帖,按在陈易手上, “陈千户,不可意气用事。 我知你隐忍多时,又怎么不愿再隐忍一时呢?” 听到这话,陈易微微诧异。 陈易转过脸,便看见吴督主目光诚恳地看着自己。 难道说…他把自己开局前十小时的恶劣行为,都当作隐忍了? 什么脑补… 陈易暗暗吐槽。 可面上,陈易仍然顺着意,接过请帖,露出一抹苦笑道: “看来这一次,是逃不掉了。” 吴督主见此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只见吴庆胜转过身去,来到墙角一处,按了按什么,一个暗格缓缓拉开。 陈易好奇地看了过去。 吴庆胜从暗格里抽出了一本泛黄的典籍。 “陈千户,拿走它。 权当我的一番劝慰。” 吴督主把典籍递到了陈易手上,陈易一看,上门赫然写着一行大字《苍山拳》。 看着这本功法,即便通关过一次,陈易还是微微错愕。 苍山拳…这不是在游戏中期与《太始拳》齐名的两大拳修功法吗?! 而且还是拳修必不可缺的功法之一,在功法的描述里,曾提到过,苍山拳的开创者,曾经拳杀天人。 按照正常流程,这本功法出世,起码得等到游戏中期大事件“天下乱武”,届时,一位自称许登的武夫横空出世,从武榜第十开始一路厮杀,连败第六、第五,拳杀第四,直至问拳于天下第二的魏罡,才止步于武榜第三。 而想得到这本功法,得在许登落魄之时出手相助,在三次最危难的关头,对其有三次救命之恩,后者才会将此家传拳法慷慨相赠。 当然,如果是女号的话,有更简单的办法…… 陈易暗暗吐槽道。 “这拳谱…是从哪来的?” 陈易按捺住激动,开口问道。 第十九章 右手不同意 “这拳谱…是从哪来的?” 听闻陈易的话,吴督主脚步停住。 “锦衣卫,” 吴庆胜顿了顿, “一位我相熟的至交,你是否听过,锦衣卫南镇抚使闵贺之名?” 陈易眼眸微眯。 闵贺,不正是闵家姐妹的爷爷吗? “闵老爷子不是京城本地人,他初来京城,靠着就是双拳双脚打出一片天地,接着被武馆举荐到锦衣卫处,一路从最底层的力士干到镇抚使。” 陈易闻言心生困惑,开口问道: “既然苍山拳是闵贺所留,那为什么不留给闵家?” 只听吴庆胜忆起往事,缓缓道: “你的问题,我心中亦有疑问,闵老爷子却未曾吐露过,我只能总结些许琐碎之言。 闵老爷子之所以不将这本拳谱传下去, 一来是因为他的独子武艺不精,心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二来…则可能是因为,闵老爷子乃是破门出教之徒,心中有愧,不敢传于子孙。” 破门出教… 这个词,可远比逐出山门更加恶劣。 吴庆胜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陈易的肩膀道: “陈千户,闵老爷子将此书交给我,乃是让我代为保管,待他日寻到值得托付之人时,再交出手去。” “方才你与林二公子交谈,一举一动,我尽看在眼里,便知你值得托付。我吴庆胜一介阉人,无儿无女,膝下连义子都没有,若再不托付出去,就只能让这书在宫内藏经阁蒙尘。” 陈易闻言,双手抱拳道: “谢过督主。” 吴庆胜笑了笑,关上暗格,不再言语。 ……………… 离开西厂,陈易先去趟教坊司。 今日是教坊司清点襄王府女眷之日,如果不做点手脚,事先安排一番,自己带走襄王女的事迟早要被抖落出来。 来到教坊司,意外地,陈易看见了闵宁。 远远瞧见陈易那身新官服,闵宁一滞,掠起些许复杂眸光。 那身官服是千户穿的…原本是她的。 不曾想,今天一朝,她反而成了下属,陈易成了上司。 “月池,你怎么在这里。” 陈易径直走了过去,招呼道。 闵宁见他亲昵地喊她的字,呆了呆,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我…我帮忙核对名册。” 闵宁侧过脸,不去看他,接着把手里的名册放到陈易手上。 她佯装不经意道: “已经核对完了。” 陈易随意翻了翻名册,发现关于殷听雪的部分,都已经做过了修改。 “没想到,古道热肠的闵少侠竟然会做这种事。” 省了自己的事,陈易阖上名册,放回到闵宁手上。 闵宁听着,直觉讽刺,屈辱道: “不要折辱我。 我只是、只是……” 陈易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她是为了她和她姐姐这样做的。 为了…让她和她姐姐免于自己的魔爪,而试着讨好自己。 闵宁做了件违背本心的事,她努力按捺住屈辱,低声道: “放过我和我姐姐, 虽然我被降职了,可我以后都会给你行方便。” 陈易意味深长道: “还不够方便。” 闵宁闻言,回过头,愤然瞪目,却无话可说。 半晌,她软下声线,哀求道: “放过姐姐…只放过姐姐也可以。” 陈易阴笑了下,躬指敲了敲她的脑勺道: “你倒是学聪明了, 知道应该怎么求我。” 闵宁别开视线,勉强挤出一句应声: “嗯。” 【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陈易看了看面板。 【真气所余:一百四十三年。】 还差七年就能够凝结出五枚真元,怨仇阴阳诀也能小有所成。 陈易又看了眼新得到的《苍山拳》。 啧… 为难… 苍山拳算是与吸星大法类似的上品武学,所需要的真气非同小可,但所得的回报也非同凡响。 如果把一百四十三年真气全部灌入,陈易有把握能让苍山拳小有所成,手中多一份对敌手段,只是,能够小有所成,却不好说登堂入室,更遑论圆满至臻。 而如果不灌入,一百四十三年真气能够省下,再有七年,就能圆房双修。 陈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右手。 仿佛左边是苍山拳,右边是怨仇阴阳诀。 “还有十来天就是祈福道场了。” 这时,闵宁突然道。 “哦…我知道。” 陈易点了点头。 祈福道场是京城第一个大事件。 “你说起这个做什么?” 闵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任谁都知道,祈福道场,将有仙长荡寇除魔,勿有恶念,勿行恶事。” 陈易一下就听明白了,闵宁是在想着借此威胁自己,敲打自己,让自己别对她姐姐出手。 心里一阵好笑,陈易道: “我远比你更清楚。” “可这荡寇除魔一年一次,数百年来有数百次,怎么这贼寇,怎么荡都荡不尽,这妖魔,怎么除都除不完?” “说白了,真正要除的魔,不是人眼前的魔,而是人心里的鬼。” 闵宁霎时无言。 陈易走近了一步,摸了摸她的脑勺,趁着周围没人,飞快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闵宁的脸刷地就红了,惊得躲闪了下,瞪着他。 可是,罪魁祸首却跟没事人一样耸了耸肩。 “告辞!” 闵宁恨恨地留下这话,转身要走。 “等下。” 闵宁站住脚步。 陈易看着她,问道: “关于你爷爷,你知道多少?” 闵宁面露诧异道: “为什么要问这个?” 陈易吐出三个字: “苍山拳。” 闵宁瞳孔骤缩,不由道: “那是…爷爷的功夫,你怎么知道的?” 陈易慢慢走了过来,笑道: “我手里就有。” 闵宁否认道: “这不可能,爷爷连我爹都没传。” 陈易从怀里拉出书册,那几个字出现,闵宁一双丹凤眼瞪大起来。 就在闵宁下意识地靠过来时,陈易把拳谱缩了回去。 闵宁目不转睛,怔怔问道: “那是真的?” 陈易调笑道: “是不是真的,你弄到手里不就知道了? 反正,它是吴督主给我的。” “闵宁,你…不想要吗?” 闵宁惴惴不安,她确实听闻爷爷跟吴督主来往密切,她尝试拧过头,不去想那本拳谱,可一想到那是爷爷的遗物,她便不住又转过头来,如此往复。 半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追问道: “如果是真的,你为什么不练?” 陈易闻言,看了眼面板。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道: “我的左手想练苍山拳,可我的右手不同意。” 第二十章 以身藏毒 百花楼厢房内。 “双双入紫宫?” 听到这句话,闵鸣眼皮抽搐了下,桃花眼眸惊慌。 闵宁轻抿嘴唇,有些艰难地“嗯”了一声。 她那清倌家姊一阵晕乎,面上花容失色。 “而且他、他手里还有…爷爷的拳谱。” 闵宁犹豫地吐字道。 闵鸣稍稍缓过神来,她面容复杂地看着闵宁, “闵宁,难道你真想要…委身于他吗?” 闵宁咬咬唇道: “姐,我也不想…可是,如果我不去做,如果我不接近他,他就会对你下手,到那时候,我们姐妹就都落入魔爪了。” 闵鸣苦涩道: “宁儿,可你毕竟不是真的…你只是女扮男装。” 听到这话,闵宁勾起一抹苦笑道: “是啊,所以我才要主动接近他,拖住他的注意力,与他周旋,不然如同他强逼的话…我们就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闵鸣如何不明白,如今那陈易对她们姐妹俩都上心,却格外中意妹妹闵宁,闵宁也知道这一点,她想要引走陈易的全部注意,这样不仅能为姐妹俩寻到保障,在闵宁主动顺从的情况下,那人也不好找机会刁难。 可即便知道,不代表闵鸣能接受,看着毅然决然的妹妹,闵鸣眼角发酸,她抬起袖子遮脸,险些就落下泪来。 “姐,别担心,我会照看好自己的。” 闵宁上前,轻轻搂住姐姐的肩头。 “宁儿…” 闵鸣不知要说什么,她沉吟一会,颤声道: “...不要毁了自己。” 闵宁微微颔首,那英气的眼眸垂下,里头尽是挥之不去的忧愁。 不久之后,闵宁离开了百花楼。 闵鸣没有起身离开厢房,侧过脸,看向了厢房的阴影处。 “青媒姥姥,出来吧。” 一位满头华发,腰背佝偻的老妇缓缓自阴影里走出,她在这厢房不知待了多久,而无论她待了多久,身为东厂役长的闵宁却始终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好一个姐妹情深啊。” 老妇幽幽道。 闵鸣恍然感觉到刺骨的寒。 “先前你曾托人转告老爷,那西厂千户想跟勿用楼合作?” 老妇确认地问道。 闵鸣轻点螓首,她不会忘了那一天。 “如今薛攸葛一死,林阁老无人可用,他要当上代督主,想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老妇说着,将目光投向闵鸣, “转告他,勿用楼有意与陈千户结交。” 这个结果,闵鸣并不意外,即便陈易没有当上代督主,勿用楼也不会放过拉拢一个西厂千户的机会。 “那么…姥姥,该准备什么结交礼?” 闵鸣问道。 勿用楼与一些上得了台面的人结交,往往都会精心准备一份结交礼,而这份礼物,往往恩威并施,既是结交,也是敲打,更是投名状。 话音落下时,老妇紧紧盯着她。 闵鸣瞬间发毛。 “闵姑娘,你是百花楼第一清倌,勿用楼为了捧你,十几年来花了不少银子,让你名动一方京城,你也曾在我面前发过誓,即便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勿用楼的恩情。” 老妇慢悠悠道: “他不是想让你当通房么?那就去找他,让他给你梳笼。” 闵鸣颤得发抖起来。 她这些年来为勿用楼递去过大大小小数百情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不曾想到勿用楼会如此物尽其用,这个送给西厂千户的结交礼…竟是她自己! 老妇像是处置一件物品般道: “他若要留你当通房,你不可答应,也不可不答应,你一当他通房,他迟早会玩腻你。你只要他梳笼,半旬里服侍他三四次便可,这样最能拿捏一个人的心,他也会常常来找你。” 闵鸣越听越是胆寒,她不敢说话。 老妇于厢房间踱步,似是在为主子思量,又道: “闵姑娘,老爷看重这千户,要让他为勿用楼所用,你找机会,便给他下毒,就用三阳散气膏,这样的慢性毒,若长期不服用解药,必要武功尽失,经脉断裂。” 闵鸣抖若筛糠道: “可是…这药要怎么下?茶里,汤里?可像他这样的武林人士,又怎会不谨慎小心?” 老妇冷笑起来: “下毒当然要在男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你这青楼女子,岂不知男人何时最无防备。” 闵鸣垂首喃喃道: “自然是…极乐之时。” 猛然间,她意识到什么。 “姥姥,你是要我…” 她的声音都是碎的,说不下去了。 老妇淡漠地合上了眼, “以身藏毒。” ……………………… 林府。 一老者在蒲团上打坐,身着道服,手持拂尘,双目微阖,那老态龙钟的模样,活像个修道有成的道长。 林阁老转过头,朗声道: “晏儿,添些熏香。” 林晏走了出来,添上熏香: “爹,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陈易。” 林阁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太后陛下今天要召见他。” 太后召见? 林晏为之一惊。 “爹,太后陛下为什么突然要召见他?再怎么说,他只是一个西厂千户。” 如今太后虽临朝称制,却少有单独召见朝臣之举,而即便要召见,也是内阁的诸位阁老,如今却要召见一个五品的陈易。 “不仅太后要召见他,在一个月前,你给了他百户之位,再怎么看重,这都不合常理,难不成,其中有什么特殊之处?” 林晏身为林家二公子,来往接触的都是朝中大臣,对于陈易这些武夫并没有多少了解。 林阁老目不斜视,道: “你知道那日的情况吗?” “什么情况?” “府上家丁在京城里搜到一个不知什么来历的年青人,仔细盘查之后,并发现他声称自己是晋国陈氏之后。” 林阁老淡淡道, “这个年青人,就叫陈易,字尊明。” “晋国陈家?” 林晏倒吸一口凉气。 晋与虞两国,向来是敌国,彼此战多和少。 而晋国陈家,与虞国安家更是世仇。 “晋国陈家,攻克落咏城后,将城内老少尽数屠戮殆尽,其中就包括了,在京城中享有高官厚禄的安家一族本宗。 此等血海深仇,太后陛下又怎会遗忘?” 听着林阁老的话,林晏不住推测道: “爹,你是说, 太后陛下是要用他来报复晋国陈家? 可是,天底下姓陈的人这么多,他真的是晋国陈氏?” 林阁老露出冷笑,摇了摇拂尘道: “晏儿,不需要他是。 只需要太后相信他是,他就是。” 第二十一章 洗个干干净净 跨入皇宫,陈易被太监领着,走过一大段路,来到内廷,最后来到了景仁宫,自太后垂帘听政以后,景仁宫就成了太后处理内外政务之地。 “娘娘,西厂千户陈易求见。” 太监朝里头毕恭毕敬地高声道。 “准。” 陈易跟着太监踏入到景仁宫里,抬起眼,就看到了案桌前,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独坐。 头戴金叉,身着燕居冠服,外披镶金霞帔,她体态微丰,眉宇间娇艳带几分阴郁,躬身时可见纤长雪颈,挽了桃辦似的发髻,散柔光,耐看得很,她分明二十八,却在深宫中养就出大气典雅。 有些女子十五六岁便倾国倾城,而有些女子年近三十却端端庄庄,古典雍容。 殷听雪是前者,她就是后者。 大虞皇太后安氏,《天外天》的女主之一,因安氏无子,朝内亦无皇子,所以原是衡寿王的殷齐继位,其为武宗皇帝之孙,登基时不过三岁,如今皇帝年幼,由安氏专权,垂帘听政、大权独揽,其手段毒辣,权术高妙,再加之安家一族的权势,满朝文武无不叹服。 而自己跟太后最大的关系。 在这仅剩三年的寿命,以及身上的奇毒。 那是开档前十小时的事了,也是过去一个月的事。 “你先出去。” 安后对太监道。 太监走后,陈易低下头,作礼道: “西厂千户陈易见过太皇太后陛下。” 安后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柔和道: “陈易,林阁老举荐你暂代东厂督主之职,你可能担当此任。” 陈易头也不抬道: “尽力而为,臣只愿为君母分忧。” 自己记得不错的话。 存档开局的时候,自己按照官方的完美开局攻略,自称是晋国陈氏之后,随后便被林阁老带去密谈,在这之后,林阁老把自己送到了太后的面前,而太后,让自己喝下了一副汤药。 最后,自己便得到了西厂百户的位置。 看着陈易,安后莞尔一笑, “好一个尽力而为。 你有一片忠孝之心,着实令人宽慰。” 安后在案桌上捡起一张折子道: “吴庆胜为你拦住了一张司礼监的折子, 上面说,你在襄王府里带走了一位婢女?” 陈易瞳孔微缩。 片刻,他便明白了过来。 吴庆胜先前为自己拦住了薛攸葛的折子,原本这张折子永远到不了安后手中,只是情况突然变化,薛攸葛死了,林府上门施压,自己即将暂代东厂督主之位。 因此,忠于天家、无党无派的吴庆胜自然要把自己的底细全盘禀报给安后。 广阔的殿宇,金黄色的地板泛起丝丝寒意。 安后平静问道: “陈易,你带走那婢女,是要当正妻,还是要当妾室?”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思索之间,陈易不时瞥一瞥安后的面色。 她那句话里,听不出什么情感,自己也没法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任何信息… 陈易思索后,如实交代道: “回娘娘,是臣妾室。” 安后垂眸思虑,道: “把折子捡起来烧掉。 记住,不要再让别人有参你的机会。 特别是…定安党人。” 陈易眯了眯眼睛。 自己算是林党的人,而安后提及定安党,是在暗示自己…定安党会对自己不利。 这点言外之意,陈易自然捕捉得到。 陈易站起身,将地上的大红折子捡了起来,走到暖炉边,揭开盖子,将折子投入火中。 丝丝缕缕的黑烟顺着窗户飘走。 “是妾室便好。 你的妻室,本宫另有安排。” 随着黑烟飘出,安后倏忽道。 背对着安后,陈易蹙起眉头。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剧情…没见过啊…… 在之前的时候,自己根本没触发过这段剧情。 因为如果按原来的存档的话,自己会在林阁老倒台不久之后,卷款离开京城。 安后对我的妻室另有安排, 难道…是《天外天》里哪一条暗线吗? 官方的完美开局攻略里,为了不剧透,只告诉玩家到底该怎么做,却没有告诉玩家为什么。 而在后来。 所以…自己也想不到其中的因由。 只能等接管东厂督主之位后慢慢去查了。 于是,陈易只能恭敬道: “谢娘娘隆恩, 君母恩情,臣无以回报。” “若人人有你这样忠孝,本宫也不枉为君母。” 安后嗓音放柔,轻笑道, “就去药膳房喝药,之后就回去吧。” 陈易旋即转过身去,离开了景仁宫,安后默然地看着青年的单薄背影,面上和煦神色全数收敛,凤眸如刀,内里皆是冷冰冰的憎恶。 血海深仇,岂能相望? 圈养此子,只为了来日让他这仇家之子,亲手诛灭仇家满门。 以子弑父,以亲灭门。 “不过,这还不够。” 光是让仇家之子亲手灭掉仇家满门还不够、还不足以雪恨。 杀得了血肉的,杀不了精神。 唯有侮辱…才足以雪恨。 安后转过身去,衣裳摇摆,她缓缓在案桌前再度落座。 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晋国陈氏,其本宗长房有一独女,可谓天仙姿容,连晋国六宫内都早早内定其未来的太子妃…… 安后对此,早有风闻。 兄妹相合,有违人伦,更是忤逆不孝。 你陈氏灭我安氏本宗,那么我安氏自然要加倍奉还,不仅要灭你满门,更要毁了你伦理纲常。 至于你陈易到底是不是晋国陈氏之后… 只要你陈氏相信是,那就是。 “嬷嬷。” 安后侧过眼眸,看向殿内屏风道。 一位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嬷嬷走了出来。 江湖之上,盛传大虞京城有一位二品宗师无名老嬷坐镇,骇得京中四大武馆,六座王府,乃至江湖各方五品以上的高手都不敢在京城中肆意妄为。 武道三品可称小宗师,二品则称宗师,凡是宗师者,都是江湖上能开宗立派,雄镇一方的人物,踏入二品境界,便是半只脚踏入了武榜前十,这样的人物,连朝廷都需要谨慎对待。 “此次薛攸葛之死,可查出什么来了?” 安后问道。 “回太后,喜鹊谍子们到坊间查了查,据说薛攸葛与魔教勾结的传闻,是勿用楼放出来的。” 无名老嬷传音入密道。 “呵,勿用楼好大的胆子。” 安后嗤笑道: “本宫纵容他们扎根,他们竟祸害到司礼监头上来了。” 尽管安后并不重用司礼监等宦官集团,更重用自己的娘家外戚,但勿用楼的举动,仍旧是太岁头上动土。 “敲打敲打他们吧,清一清他们的谍子。” 安后吩咐道。 无名老嬷点下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景仁宫里。 安后看向陈易站过的位置,厌恶道: “来人,把方才陈千户站过的地方… 洗个干净,干干净净。” …………………… “陈千户,来喝药。” 药膳房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宫女取出汤药,堆到陈易面前, “这可是大补。” 陈易看着漆黑如墨的汤药,心思微微一沉。 什么大补… 这分明就跟一个月前,给自己喝的汤药一模一样。 自己身上的奇毒,就是从这汤药之中来。 纵使心里腹诽,陈易还是喝下了这副汤药。 毕竟,自己知道解毒之法,虽说有些复杂,需要种种天材地宝,但也仅此而已。 不然也撑不到成为魔教圣女的殷听雪上门寻仇。 苦涩的汤药入喉,陈易便感觉,四肢一阵疲软,而后便是烧灼一般的剧烈痛感。 就好像哪里在破碎一般。 陈易面色发白,但还是缓了过来,把碗缓缓放下。 见陈易喝光汤药,老宫女笑意更甚。 “那就告辞了。” 陈易说完,抬步就走出了药膳房。 …………………… 东厂点校场。 “如果你想要的话,那么你要想好,该拿什么东西跟我换。” 那句话,一直在闵宁的耳畔回荡。 挥刀的手,不免松了松。 刀刃劈在木桩下,因闵宁这一松,失力直接脱手,崩飞出去。 还好没有砸到人。 闵宁回过神来,喘了口气,按了按额头。 她捡起绣春刀,环视四周,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远处的槐树阴影下,东厂的千户王固正抱刀而立,几个东厂役长围在他的四周,趁着休息的间隙,他们似是在讨论着什么。 “那个西厂千户,就要来接受东厂了。” “让一个西厂人接手东厂,上面是怎么想的?” “他是千户,王千户也是个千户,要管,也轮不到他。” “嘿,怎么说,或许他其实是个司礼监太监。” “哈哈,这倒是有说法,看那俊样,不像个好汉。” 几个不满的东厂役长议论纷纷。 王固冷冷开口道: “再怎么着,也不该让一个西厂人来管东厂。 这事的背后,是林党在站台,是林党一手促成。 你们…听明白了吧?” 第二十二章 哀求 揭开卧房帘子,陈易又看到了殷听雪。 她躺在床上,目光有些涣散失神,茫茫然地什么都不想。 瞧见陈易,她提起了一抹精神。 “主人…” 她的嗓音没什么感情。 “在想什么?” 陈易轻声问道。 “什么也没想…” 良久后,殷听雪才说道。 陈易换下外衣,脱下靴子,坐到了床榻边。 看到殷听雪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最终还是左手暂时打败了右手,大头驾驭了小头。 陈易垂下头,在她的额上浅吻了下。 殷听雪有气无力地红了耳根,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陈易笑了笑,她把这一吻当作羞辱了。 殷听雪转过身,面向墙壁,一言不发,不想理会陈易。 自从魔教覆灭后,或许是仗着她自己受伤吧,又或许是绝望下无用的挣扎,她心里比之前忤逆了不少。 可那有怎么样呢… 陈易容忍了这些,因为她真的没有退路了。 她天性其实很软弱,只要一些时间,即便再反抗几次,只要自己狠几分,任她再怎么决绝,也终究还是要心不甘情不愿地乖顺下来。 “睡吧,等会起来吃饭。” 陈易起身道。 府上没有婢女,饭要么从馆子里打包,要么就是自己下厨。 “睡不着。” 陈易都跨出一只脚出去,她突然开口道。 “怎么了?” 陈易回过身来。 殷听雪沉吟不语,她垂着眉眼,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爬起来时,她的肩膀在微痛。 “很无聊,这几天都…没什么事可做。” 殷听雪蓦地出声道。 陈易走了过去,坐到床榻边,嬉笑道: “要我陪你?” 殷听雪看着他,生冷道: “不要。” 陈易无言了片刻。 “没事,反正你一辈子都要陪我。” 见她这样生冷,陈易阴恻恻道。 殷听雪不寒而栗,晃了晃,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子要往下倒去。 陈易搂住她的腰,她依在怀里发抖,终究不敢推开他。 她转过脸,思量了片刻,怯怯道: “买一些书…买一些书给我看……” 陈易享受地搂了一会。 见他没有说话,殷听雪胡思乱想。 他想故意让自己无聊吗?想借此折磨自己吗?想到这里,病痛下,殷听雪的惶恐畏惧又多了几分,她强忍委屈,细碎哀求道: “求你…求你买些书给我看。” 听见她声音细碎,陈易柔声道: “嗯。你这么乖,明天给你买些杂文小说,那些好看。” “如果你要看圣贤书,倒也可以,不过不好解闷。” 殷听雪仰起脸道: “那…杂文小说吧。” “不吃晚饭了,我困。” 看着她现在露出几分乖顺模样,陈易便应了声,慢慢把她放了下来,还帮她掖好了被子,随后站起身,走出了卧房。 …………………… 京城上方垂起溶溶暮色,愈发沉沉地沉落在东华门外,远方的千灯庙隐有灯火摇曳,祈福道场将至,参拜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千灯庙供有万福天尊,也即是福生无量天尊,大虞常年道玄盛行,历代皇帝好建道观庙宇,道家的十方天尊、三清四帝都各有大庙供奉,不过当今太后安氏比起道玄,更热络于释家正法,下旨兴建的佛塔佛寺要比道观更多。 站在庭院里,陈易伸了伸懒腰,心里盘算起即将到来的祈福道场。 作为京城第一个大副本,祈福道场的奖励不可谓不丰厚,要在这个世界出人头地,跨入武榜前十,享受莺莺燕燕,祈福道场是不容错过的。 眼下要完美通关祈福道场,必须要提升自己的实力才行。 思绪间,陈易的身形微微停住,眯了眯眼睛。 远处,身姿婀娜、一袭鲜红色襦裙裹着披风的身影摇曳着走来。 “闵鸣。” 陈易道。 清倌女子的眉头轻锁着,她那略显失魂落魄的模样,最是动人。 “千户…” 闵鸣走到庭院外,站住脚步。 她抬起眼眸,投来纠结的目光,轻声道: “勿用楼已经答应下来了。” 陈易微微颔首,勿用楼答应跟自己合作,是意料之中的事。 有勿用楼帮助,自己在京城里能掌握更多情报消息,到祈福道场上时,也能派上用场,甚至能为解除自身奇毒寻找的用作药引的天材地宝。 这时,闵鸣扬起脸,妩媚一笑,她跨过门槛,来到陈易面前。 陈易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千户是要…我做通房吗?” 一下间,闵鸣收起所有失魂落魄,脸色犹如春寒逝去,柔媚异常。 她突然这样,陈易有些吃惊。 但很快,陈易就反应了过来,这样的剧情,自己曾经就经历过。 只听她幽幽道: “只要…放过闵宁就好。” 陈易瞬间反应过来,一时好笑。 妹妹为了姐姐而献身,姐姐又为了妹妹而献身……这样的情节,真让人忍不住地心生私欲。 陈易勾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轻颤了下。 “如果闵姑娘能含垢忍辱的话,或许我会考虑一下。” 陈易随意调笑她道。 闵鸣轻咬银牙,小声要求道: “我要个准信…若妾能将千户服侍满意,希望千户能放过她,她好不容易才当上役长,又好行侠仗义,求千户不要…不要毁了她。” 陈易眯眼看她,意味深长道: “这要你自己争取。” 闵鸣的眸子里闪过挣扎,可还是垂下螓首,认命地点了点头,主动地踏入屋内。 陈易紧随其后,心中思量。 怨仇阴阳诀还没小有所成,所以暂时还不能破功,更何况她以身藏毒。不过,虽说不能破功,可是…… 陈易想到了这清倌女子有江南风韵的红唇。 来到里屋,闵鸣隐约听到了细微的鼾声,当她在床榻上看见殷听雪时,顿时吓了一跳。 “她…她是?” 闵鸣问道,闵宁没有告诉她,这是魔教圣女。 “我的妾室。” 陈易看了熟睡的殷听雪一眼。 “就在这里吗?” 闵鸣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们去…客房吧。” 即便她是来献身的,可是…卧房内竟然有第三者在场,这让她以后怎么有脸见人? 陈易戏谑道: “就在这里。” 她脸上飞起潮红,听到这话时,心头一阵苦涩。 罢了…只要能成功下毒……也算是有保护闵宁的手段。 闵鸣努力静下心来,她想到陈易事后惊骇盯着她,不敢相信她以身藏毒的恐慌时,就不住地笑出声来。 她感受到藏毒之处愈发燥热。 陈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察觉到他的目光,闵鸣立时泛起鸡皮疙瘩。 以色侍人的清倌女子很快按下慌乱,她转过身去,毫不避讳地先解下肩上的披风,再解下上衣,从左肩到右肩,眸光流转,柔媚非常…… “勿用楼贼人在这里!” 东华门外,兀地传来惊呼之声。 第二十三章 毒在哪里? 陈易眉头一皱。 东华门外杀人? 这里附近就是东西两厂,谁这么大胆敢在这里闹事。 闵鸣也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陈易转过身去,走向门外,闵鸣赶忙披好上衣,急急地跟了上去。 夜色渐显,来到庭院,陈易朝东华门的大路上一看,便望见地上多了两具尸体,一老一少,皆是咽喉中针而死,地上尽是血泊。 两具尸体边上,是一众粗布麻衣,模样却似青楼男女的人,兵刃相交的声音响起,一群黑衣的喜鹊谍子朝他们发起围攻。 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陈易看到了那位二品宗师无名老嬷,更看到了勿用楼的青媒姥姥。 “姥姥…” 闵鸣惊愕嘀咕,面色瞬间泛白。 场面险象环生,无名老嬷统领的喜鹊阁俨然是在围攻勿用楼的人,夜色下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打斗声,地上开始多出一具具尸体。 “走!分头突围!” 勿用楼显然无法与喜鹊阁为敌,一经缠斗,局势一混乱,青媒姥姥就喝令出声。 陈易眺望大道上的战况,围过去的喜鹊谍子越来越多,他们的武功要远比勿用楼的贼人更加高强,更何况有无名老嬷坐镇,勿用楼一旦硬抗就是一边倒。 勿用楼从四方突围起来,青媒姥姥率先出手,击退面前的包围过来的喜鹊谍子,为勿用楼开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突围之时,朝闵鸣的方向望了一眼。 闵鸣瞬间慌乱,她急忙忙地往后走退,退回到里屋里头。 陈易也意识到不对,眉头紧皱,转身回屋。 一回屋,陈易便看见闵鸣脂粉下发白的面色。 “要是、要是他们过来…我必死无疑……我、我…” 闵鸣惊慌着,结结巴巴, “无论是勿用楼、还是喜鹊阁,哪一个过来我都…必死无疑。” 陈易听到这话,立即想到闵鸣勿用楼谍子的身份,如果有勿用楼的贼人过来避难,喜鹊谍子也会追杀到此,即便没有勿用楼的贼人,喜鹊谍子若是调查至此,以闵鸣现在的功夫,断然是只能束手就擒的。 闵鸣目光颤动,她哆嗦地发抖,焦急道: “怎么办、现在该如何是好?!” 她看向陈易,问道: “要不…你去引开他们?” 恰在这眨眼之间,陈易就听到轻功飞跃的声音。 陈易猛地冲到她面前,按住她的双肩,生生将肩上衣裳扯烂,草原水奶酪似的肩头露了出来。 闵鸣面露愕然,见陈易摁着她推入卧房,顿时急呼道: “等等…你要做什么?你该去引开…啊!你这混账!” 情况紧急,陈易面色阴沉,扯起床榻上的被褥,往他俩身上一盖,恶狠狠道: “做你该做的事。” 闵鸣又委屈又羞怒,质问道: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狠狠瞪他,伸手要推开他。 见她这样不配合,焦急下,陈易往她那丰韵之处狠狠拧了下,心里冒起火气。 什么什么时候了… 真以为我这么急不可耐啊? 闵鸣一声耻叫痛呼,面上羞红,陈易飞快地点她穴位,她没武功,身子瞬间软了下来,她恨恨地瞪他,想把他吓走,桃花眸子里奔涌出泪。 屋外传来了推门声,白发苍苍的无名老嬷跨过门槛。 清倌女子刹时软了下来,惊恐得发抖,像是怕下一秒人头落地。 无名老嬷步子缓慢,眼眸如鹰,她方才注意到青媒姥姥朝此处一望,又想到这里是那西厂千户的住所,故来此一看。 无论是暗处伏击,抑或是有勿用楼谍子要挟陈易,无名老嬷都有所预料。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外面阵阵喊打喊杀,里头竟是红浪滚滚。 开门声响起时,二人都惊地朝外望去,惶惶恐恐的模样,像极寻欢作乐被突然打断的人。 “无名嬷嬷…” 陈易的嗓音听起来诚惶诚恐, “你怎么…会来这里?” 闵鸣闭着嘴,半点声都不敢发。 无名老嬷神色一变,喝道: “好大的胆子,竟然私藏贼人!” 陈易神经紧绷,但立即意识到无名老嬷是在诈她,以急忙的口吻回道: “嬷嬷,这、这可是我新纳的妾…” 无名老嬷冷冷道: “让她过来,是不是贼子我一摸便知。” 陈易闻言,松开闵鸣,后者颤巍巍起身,揭开帘子,发抖着走到无名老嬷的面前。 无名老嬷伸手往闵鸣的手腕上一抓。 经脉里没有真气流转… 无名老嬷的怀疑打消一半,而后又谨慎地按了按闵鸣的肩头、胳膊、腹部、大腿。 除大腿外都没有肌肉,更没有薄茧,不是练家子,更非习武之人。 至于腿上肌肉,以色侍人的女子,多习练也正常。 看来,真不是勿用楼的贼人。 无名老嬷平缓过来,眯眼看了闵鸣一会后,让她回去。 虽然她抖得厉害,可她身上只剩肚兜,女子脸皮薄,会这样发抖是常人的反应,无名老嬷没有多加怀疑。 陈易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由腹诽。 这无名老嬷实在警惕,怪不得能护卫皇宫,震慑宵小之辈,若不是因为闵鸣的真气被自己汲走,不是因为闵鸣身为清倌,除了腿上功夫外皆不习练,绝对瞒不过去。 也幸好床上的是闵鸣,如果是她妹妹闵宁……恐怕就要人头落地。 见陈易重新把闵鸣搂入怀里,无名老嬷冷哼一声道: “陈千户,东华门外出此变故,你不为娘娘效力,却在此行欢。若是宫里有人出了闪失,别怪我拿你们西厂试问。” 陈易连连点头,无名老嬷大步离开,身影消失在了视野里头。 等了好一会后,闵鸣脱力地坐到地上,劫后余生地喘息起来。 “嗬…嗬…” 这一惊一吓,她都快丢了半条命。 陈易也松了口气,把身上的被褥放回到床上,顺便往里头扫了一眼。 殷听雪睡得很熟,锁在最里面,竟然这都没醒。 闵鸣忽然感知到阵阵滚烫,微微刺痛,她猛然想起那三阳散气膏,颤声道: “毒…毒…毒……” 陈易瞬间会意,却佯装愕然道: “毒?什么毒?” 闵鸣脸上登地发烫,可她已经被吓得没力气,只能道: “三阳散气…膏。” 陈易面露骇然道: “那不是…可至经脉断裂的毒吗?” 闵鸣虚脱地呻吟道: “嗯…” 陈易抱起她,阴沉道: “哪里下了毒?下在哪了?” “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你快说,我好解毒。” 闵鸣煞白着俏脸,发丝凌乱,她不敢说话,薄唇紧咬,只能屈辱地分开双腿,往上拱了一拱。 她脸上满是泪痕。 第二十四章 我病了 清水把里头的药膏洗了干净,闵鸣赶紧服药,她略微恢复了些力气,倚靠在床榻,慢慢站了起来,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陈易拿水缸洗过手后,揭开帘子,踏入卧房。 看见那张俊朗的脸,闵鸣施过脂粉的俏脸更白了。 陈易冷下脸来,直直盯着她, “要做我的通房,又在那里下毒,你在跟我玩什么花花肠子?” 话音落耳,闵鸣一阵乏力,跌坐到床榻上。 床板微震。 暴露了,都暴露了…完了…… “不、不要,别...求求你,放过妾,是勿用楼要妾干的,是勿用楼......求求你放过妾,求你给妾一条生路......” 闵鸣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受惊的小鹿。 “放过?你给我下毒,差点就要我死,都是勿用楼错了,你没有错?” 陈易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走了过来,闵鸣尽力躲闪他的目光,手脚轻轻颤抖。 “千户…妾、妾错了,是勿用楼逼迫妾的,妾也不想…可妾还是错了,呜…妾本来是要给你做通房的,你也答应了不动闵宁,可是、可是…千户,是妾错了……” 闵鸣已经满脸泪痕。 陈易步步逼近,冷冷欣赏着她的慌乱,伸手托起她的脸, “这些事,你本就应该答应我...” 忽地,闵鸣像是要把握主动权,建立起某种保护似的,居然主动地迎了上来。 她哆哆嗦嗦地主动搂了上来,那柔软的身子径直贴到怀里。 “妾答应你...是妾错了,妾不该...可妾也没办法,妾也不想的,不是妾想做的,呜...妾...妾自己为自己赎身,给你做通房,给你当婢女好不好?好不好?呜...千户,妾错了......” 她带着哭音,带着哀求,紧紧地贴在怀里,与其说是无知下的投怀送抱,毋宁说是倚靠主动认错,换来自己的一丝怜惜。这样主动,让陈易兀地想到闵宁亲吻时主动伸过来的舌头。 这两姐妹性格截然,却又实在相似。 陈易感受到她的泪水袭打在胸膛上。 她成功了。 陈易心里一软,尽量温柔地搂住她一抽一抽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可那又有些下不来台,而且想到自己的宽容话可能被这心思复杂的清倌利用,便沉吟不语。 闵鸣只感受到一阵可怕的沉默。 “妾…妾会弥补你,千户,给妾、给妾……梳...” 清倌的嗓音断续,脸红得不堪,羞耻得不能自制,迟迟无法说出那两个字,那两个无论哪个清倌都难以启齿的字,可她咬咬牙,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给妾梳笼吧!” 陈易旋即按下眼眸里的怜悯,目光越发冰冷。 不管怎么样… 总得让她吃点亏,长长记性吧…… “主人…” 哪里传来了声音。 陈易猛地一惊,朝床榻上看去。 殷听雪抓紧被褥,直直地看着自己,气若游丝道: “…我病了。” 她的呢喃里带着些颤意。 陈易微微一呆。 她这声“我病了”,不是在提醒自己记得她病着的事实,而是在借此做理由,做盾牌去保护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这或许是因为一丝善意,又或许是出于女子间的同病相怜,更或许两者都有。 如果自己执意要做,殷听雪是阻止不了自己的,陈易明白。 可即便如此…… 还是算了。 陈易轻叹了口气,摸了摸殷听雪的额头,而后冷冷扫了闵鸣一眼,冷不丁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下。 轻轻触碰,又飞快分开,如同蜻蜓点水,与其说是责难,更像是情弦微动的戏弄。 闵鸣耳根照旧红着,面色怔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易。 做过这一切后,她不能理解,她得到的责难是如此之轻 “回去吧,好好歇息,别让闵宁担心。” 陈易温声说着,末了不住补充道: “这事…我不放在心上。” …………………… 翌日的清晨随着第二次鸡鸣降临。 昨夜的事如风而逝。 看着苍山拳,陈易深吸一口气。 思量再三后,陈易还是决定往里面投入真气。 有一手拳脚功夫,即便是手中没有兵器,也能够对敌。 而在有兵器的情况下,一门拳脚功夫也能有所加持,毕竟在极近身时,长刀难以施展。 【你初次接触《苍山拳》,知道这是一本极为艰深的武学,因此你莽足精神,发誓要练至大成。】 【学了大概两年后,你失败了。】 陈易愣了下。 失败…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本拳谱,真不简单。 【你花费五年时间,尝试一遍遍走桩练拳,让拳谱中的拳理贯穿已身,你费劲心思,却收效甚微。】 【十年之后,你艰苦修行,对苍山拳倒背如流,或许是天道酬勤,你略微明白了一些其中的精妙之处,试着走桩练拳,无意之间,竟掌握了一丝拳理。】 【第二十年,你不再走桩练拳,而是尝试把握感悟,这一感悟,就是数十年如一日。】 【四十九年,你总算把握到了拳理的精髓,试着一拳轰出,隐隐约约,可听见四周微微震荡。】 【苍山拳(初学入门)】 尽管早有预料,可陈易还是差点被惊掉了下巴。 四十九年的真气,换别的功夫,譬如斩蛟刀法和鹰落功,都已经圆满至臻,合成为新的武学了,而苍山拳竟然还只是初学入门。 可是,惊讶归惊语,随后的收获,还是让陈易感到一丝慰籍。 陈易抬起双臂,走桩立桩,一阵磅礴拳意涌起。 拳意冲刷全身,像是在为他洗筋伐髓。 陈易脑海里尽是拳理,气息变得更为绵长沉静, 渐渐地,似乎手部肌肤纹理变得更加精密,气血凝聚合一,浑然一体。 放下拳架,陈易深呼吸,笑道: “还不错。” “这一拳,四十九年的功夫。” 说起来,现在自己算几品武夫了? 《天外天》里,天下武夫,分为九品,九品之外,便是常人所说的不入流。 九品之内,又有划分,气机周身流转,贯通经脉,正面可破十人,乃是下三品。而真气入武,匹敌甲士,兵刃破甲,便是中三品。 至于上三品,三品登堂入室,武功圆满,真气充溢,可称小宗师,二品与一品都统称为宗师,其中二品是经脉内有乾坤,自成福地,而一品便是武道巅峰,有真伪大小之分,上品为真,最次是伪。 陈易估摸一算,自己大概在中三品之境。 至于具体几品,学了苍山拳后,应该跻身第六品,面对五品高手,譬如说最近声名鹊起的白柳派黄六清,虽然无法正面迎敌,却可以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至于五品以下的武夫,应付起来不是问题。 给殷听雪弄好午饭后,陈易推开房门,不是朝西厂,而是朝东厂去走。 虽然自己还挂着西厂千户的腰牌,但哪有不打招呼就上门的事? 最好还是得先去打个招呼,混个面熟。 东厂离西厂不远不近,没过多久,陈易就来到了东厂衙门。 门外值守的差役一见陈易,立即殷勤道: “早,陈千户。” 陈易回了句后,道: “过来跟东厂的兄弟们打个招呼,混个面熟。” 差役回过头,大声道: “陈千户来了!” 东厂衙门的点校场,像是顿时安静了几分。 陈易跨过门槛,缓缓入内。 几个东厂番子看见陈易,纷纷抱拳。 那一日陈易在东厂大堂内的表现,换得了不少番子们的好感,陈易想,大概除了定安党的人以外,没人会想着使绊。 只见一个巨大的木桩前,正打桩的东厂千户王固忽地停手,阴晴不定地看了陈易一眼。 而在陈易察觉到目光,转头看去时。 王固堆起了笑脸,迎了过来: “千户,这边请,容我带你熟悉下东厂。” 陈易侧眸,心里感慨, 无事献殷勤啊。 第二十五章 冠冕堂皇之词 “今天就来跟东厂兄弟们打个招呼,之后祈福道场一到,大家也好配合好行事。” 东厂大堂里,陈易朝着一众东厂有头有脸的人物抱拳道。 一旁的王固开口道: “相信大家也都听说了,起码这一两个月,西厂的陈千户要暂代督主之职。” 大堂里,几个役长的顿时有说有笑,恭维之辞不绝于耳。 闵宁看着那众人面前的陈易,眸光稍稍复杂。 即便昨天便知道他会暂代督主,可真正见他来到这里时,闵宁还是不由错愕。 特别是…这个对自己姐姐和自己都有欲求的人,要当上自己的顶头上司。 “来,陈千户,这边请。” 王固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刚好,这里有份案卷,你看一下,也好熟悉一下东厂的办事流程。” 陈易抬脚跟上王固。 闵宁看见这一幕,柳眉微蹙。 她记起,昨天的时候,王千户就与一众相熟的役长在商议些什么。 来到案卷房,王固便从案桌上抽出了一份案卷,放到陈易手上。 陈易低下眼,匆匆扫过。 在案卷的顶部,写着几个字: 京城西北郊外,有民私造婴儿塔。 看看卷宗的日期,陈易发现这日期有些年头了,搁置了好几年。 陈易皱了皱眉道: “私造婴儿塔…” 他听说过婴儿塔这东西,一开始是用来遗弃出生畸形的病婴,后来平民百姓把多生的婴儿也丢进去,其中不乏男婴,但大多数是女婴。 丢进去还不止,个别极端的村落,为了吓走过来投胎转世的婴儿,会残杀里头的婴儿,或是水淹、或是大火,其中残忍,实在难以言述。 至于为什么要如此…无非是养不起。 “跟你们西厂监管一厂一卫不同,我们东厂管的事里,有不少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比方说这个吧,私造杀婴塔,宫里心忧煞气坏了京城的风水,就派我们东厂去干。” 王固以为陈易沉吟不语,是想不到东厂会管这种鸡毛蒜皮之事,所以适时开口道。 陈易阖上卷宗,沉声道: “带我去看看,大虞律有律令,擅杀子,罚没为奴。” 虽然不知定安党在其中是否有搞鬼,但就这样坐视不管,也太辜负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了。 而如果定安党要在里面搞鬼的话,等到祈福道场,陈易不介意把定安党跟林党一同坑死。 王固皮笑肉不笑道: “即刻启程。” ………………… 高头大马走过街市,慢慢跨出城门,朝着京外的村落而去。 袅袅炊烟升起,陈易握住缰绳,面色平静。 不知是不是错觉。 陈易总感觉,跟在队伍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从东厂出去时,原本大概只有七八个人,等出了城门之后,竟一下多了不少。 陈易回过头,随意清点了番。 足足有十五个人。 基本上都身着锦衣卫官服,有三个还是总旗。 “继续走吧,快到地方了。” 跟在身后的王固,开口道。 “清一个婴儿塔,需要那么多锦衣卫?” 陈易随口道。 “陈千户有所不知,如今朝中奸佞当道,官逼民反,即便是京外,也多有刁民。” 王固脸色如常地说着, “一个不小心,就要阴沟里翻船。” 陈易微眯眸子。 越过一段土路,村落逐渐临近,遥遥地就能看见一栋粗扑的木造塔楼。 里头,似乎隐隐约约还有些什么声音。 很微弱,听不清晰。 像是啼哭,又像是哀戚。 陈易攥住缰绳的手攥得更紧。 阵阵死寂蔓延在村落里头,听到马蹄声,几乎所有村民都往屋子里缩了起来,零星几个劳作的村民都扑到了田垄里,不敢起身。 艳阳高照,阵阵腐臭的死气从婴儿塔里弥漫出来。 烈马抬头,不安地仰天长啸。 身后,一众锦衣卫们翻身下马,不约而同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王固抱拳道: “请陈千户下马。” 陈易没有回话,只是紧紧盯着婴儿塔。 半晌后,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回应,只是冷冷道: “把这里的人一个个抓出来,看看是谁建的塔,又有谁是帮凶,按大虞律,尽数押往京城。” 王固置若罔闻,仍旧道: “请陈千户下马。” 陈易侧眸,问道: “我说什么你们没听到吗?” 觉察语气中的不善,锦衣卫的手已经缓缓拉开了一寸绣春刀。 见陈易直直盯着婴儿塔,王固冷笑道: “没想到陈千户还心存几分怜悯之心。” 陈易转过脸,直直看向一众锦衣卫。 开阔的平地里,十四个人已经分三个方向包围着他,他们已经抽刀出鞘。 “请千户下马!” 锦衣卫们齐声道。 “此地是京城郊外,离京城不远,莫说锦衣卫,官兵日常巡查时也能发现私造婴儿塔,可这婴儿塔还在这里。” 陈易看着众人,缓缓说道: “而且那卷宗,明明搁置了有些年头,为什么今天才拿给我看?” 王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回答道: “林党祸乱朝纲,招权纳贿,若不扳倒林党,则我大虞一日不得中兴。” 陈易从中捕捉到什么, “林阁老向来重视修道,他再如何为非作歹,都不会对婴儿塔这种坏风水的东西坐视不管。这东西,阻碍他修道成仙,更会让宫内不满。” “所以…是你们定安党干的?你们定安党的有意纵容他们私造婴儿塔,只为了有朝一日聚沙成塔、水滴石穿,以此扳倒林党。” 此话一出,一众锦衣卫们面色微变。 而王固皮笑肉不笑道: “陈千户,即便是人,要刮骨疗毒,总会要伤及皮肉。 更何况,定安党人要为大虞开一副济世良方。 相较于林党之罪,这又算得了什么?” “陈千户,若不是林党祸乱,黎民百姓何须杀婴?!” 话音缓缓落下。 陈易沉吟不语,仍然端坐。 深秋的风掠过荒凉的黄色土地,砂石掠起。 村民心惊胆战地透过小缝,朝窗外看去。 先听到哗哗的寸寸声音,飞沙走石间,只见高头大马上的男子不曾下马,长刀却已尽数出鞘,手背满是青筋。 烈马昂头面天,朝秋风呼啸。 他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他有着自己的底线。 陈易握住手中的绣春刀,他从没有像今天一样,这么想杀人。 可能是因为… 听太多冠冕堂皇之词了。 见太多衣冠禽兽的人了。 第二十六章 我杀我管 十四人自三个方向步步包围。 烈马高声嘶鸣,在陈易的牵拿之下,竟垂下头,不管不顾地踏前冲去。 如同凿阵的架势,让人如何不忌惮,锦衣卫即便各个身负武功,却也是血肉之躯,前面阻拦的锦衣卫往两侧一退,接着挥刀就朝陈易斩去。 陈易提刀的手骤然发力,在半空中划了个弧度,右手边离得最近的锦衣卫,喉头上已经多出了一条血线。 身后有刀兵斩来,破风声起,斩到背部,官服刹时开裂,然而脊背如铁,只留下一丝血痕。 陈易猛地侧身,左手往外一抓,后者躲闪不及,硬生生按住锦衣卫的头颅,往外一推,又打出一拳,气势惊人,鼻梁瞬间断裂,五官鲜血淋漓。 “他在马上,砍马脚!” 王固吼道。 几个锦衣卫围杀过去,尽数朝着烈马的四腿看去,陈易以刀拍马,烈马发力,锦衣卫的刀兵尽数落空。 一个虎背蜂腰的锦衣卫旋即翻身上马,嘶吼着朝陈易杀去。 陈易调转马头,一个急停,烈马的四腿在地上划过一圈,抬刀抵挡,两刀交击,如雷鸣般巨响,陈易抬手,朝着锦衣卫胸口轰出一拳。 如同苍山震荡。 那宽阔的肌肉震得发颤,锦衣卫的面目凝固,随后便无力地掉落下马。 陈易一手取走他的刀,反手就朝另一个袭杀过来的锦衣卫砸去。 后者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击,一阵杂乱,随后便被陈易取下脑袋。 短短时间内,数个锦衣卫殒命。 其余众人不禁胆寒。 王固提刀上马,不敢托大,发出一声怒吼咆哮。 只见他冲杀过来,陈易正欲抬刀要斩,却见他从马背上跃起,直直朝自己撞去。 被结实一撞,陈易随之落马,在地上翻滚,锦衣卫们手持长刀,紧杀上来。 陈易反手撑地,眼中透露着冷酷和杀意,抬刀就挡,只是挡得了一位,其余几人却举刀砍来。 刀锋击打,阵阵剧痛涌起,一道道血痕落下,整套官服被绞得不成模样,只始终难以伤及血肉。 陈易反手拧刀,深吸气,猛地画了一圈,闪过道凌厉的刀影,锦衣卫们纷纷退后,他随机抓住机会,直扑其中一人,在极尽的距离,朝着心脏轰出一拳。 咔咔。 胸骨碎裂的声音响起。 提刀转身,陈易朝着身后袭来的锦衣卫,又是一刀。 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陈易的衣襟。 王固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幕,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十四个锦衣卫,一个接一个死的竟如此轻松。 他…真的只是一个千户? 他怎么只是一个千户?! 砂石的响动里,伴随微微风声,婴儿塔立着,还伴随着些许微弱啼哭。 陈易冲出重围,直直朝王固杀去。 已经毫无转圜余地,王固抬起头,拼刀而上。 刀兵相撞,陈易被震退半步,却仍旧出刀,刀锋如龙,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刀影。 王固声势惊人,浑身解数,直指诸如咽喉、头颅之类的薄弱处,陈易步步后退,看上去像是避起锋芒。 忽然,在王固一刀落空之时,陈易骤然向前,一脚踏住刀背,两边都不好挥刀。 王固猛力抬刀,可绣春刀轻微摇晃,仍旧不动,而陈易突然将距离骤然拉得极近,他狞笑了下,朝着王固脸庞轰出一拳。 五官扭曲,有头骨破碎的细微响声。 王固长刀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他一七品武夫瞬间头晕目眩,虽然未死,却也受了重创。 一名锦衣卫从背后偷袭陈易。陈易察觉到危险,身体猛地一转,刀光如影,将锦衣卫的刺杀一击化为无形。 领头的人倒下,余下的锦衣卫战战兢兢,而陈易,却露出了笑容。 他在狞笑。 ………………… 当闵宁领着一众番子匆匆忙忙赶到时,只见那沙尘弥漫的村落里,血落了一地,地上多了十多具尸体,剩下得以幸存的几人,在痛苦地呻吟。 而陈易拄着刀,满脸堆笑地看着地上的东厂千户。 他踩着王固的胸膛,低头看着,笑道: “林党祸害天下,不是你们也跟着祸害的理由。” “原本我还不在乎定安党,现在,你们让我不得不上心几分。” 王固面色僵硬,喝道: “给个痛快!” 话音刚落,王固又是一声惨叫。 陈易直接斩断了他的左臂,血流不止,一只手还按在他头上,源源不断地汲取真气。 王固惊恐不已,却看见陈易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等会我会找人给你止血,再给你上金疮药,把你好好送回京城。” “断你手臂,留你一命,等你回到京城就告诉定安党,告诉景王,跟他们好好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王固的面容扭曲,死死盯着陈易,目光似是不甘,又似畏惧, “西厂陈千户…你杀得了我,杀不了景王,你管得了我,管不了整个定安党!” “别说是你,哪怕你统领整个东厂都管不了!” 陈易不答,只是问道: “你听得到婴儿塔的哭叫吗?” 王固错愕后摇头。 “听不到吗?那你听好,东厂不敢杀的人我杀,东厂不敢管的事我管!” 说完之后,陈易随意撕下一段布条,擦了擦刀上的鲜血,收刀入鞘。 回过头,他就看到了呆滞的闵宁及一众番子。 闵宁缓缓下马,看着地上的一众尸体,仿佛想到了那个雨夜,此刻不住心有余悸。 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东厂人? 他到底有什么图谋? 闵宁不住发寒。 “闵宁,听到了吧。” 陈易嬉笑道: “帮几个东厂兄弟收尸,然后再让人把王固带回去。” 杀了这么多人,他的脸上…怎么还带着笑?! 闵宁一阵发怵,毛骨悚然。 随着闵宁的反应后。 【怨仇阴阳诀初学入门,一百二十年异种真气,可汲取其中三成,得四十年真气。闵宁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真气转化之后,陈易收敛起嬉笑,温声解释道: “此事说来话长,他们先动的手。 还有这里的婴儿塔,也是王固等人故意纵容的结果。” 闵宁冷静下来,她抬起头,看见了那木造的婴儿塔。 听到细微的啼哭,她的呼吸不住一滞。 陈易越过她,朝众番子喝令道: “认我这个代督主的,就把塔里的孩子都带走,带去育婴堂,一个个的小心点,别伤着孩子,谁伤着了我跟谁算账。 还有,把带头建塔的和帮凶的人揪出来,一个也别放过,回去之后给你们赏银子。” 闵宁微微错愕,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陈易。 他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坏? 第二十七章 不欺负你(求追读) 包括王固在内的十五个锦衣卫仅剩下五个,也负了伤,没法起身行走,闵宁派了几个番子把他们背起来。 驰援过来的东厂番子们分成两条队伍,一条队伍里的番子们手里要么抱着婴儿塔里还活着的婴儿,要么就背着负伤的锦衣卫,而另一条队伍里的番子们,则压着一众村民。 陈易坐在马上,眺望着远处的京城。 十五个锦衣卫死了十个,这事说好交代好交代,说不好交代也不好交代,但理在自己这边,人证物证齐全,大不了定安党会参自己几本,发动底下文人攻奸抹黑。 看了看那些仍在哀嚎的锦衣卫,以及沦为废人的王固,陈易微微皱眉。 比起参奏和抹黑,更让自己担心的,还是像今天这样的袭杀。 今天是王固,那么明天是什么,后天又是什么? 谁知道会不会来个五品,甚至四品的高手? 在今天之前,尽管陈易预料得到定安党的针对,却想不到定安党胆子会这么大,为了争夺东厂,竟然打算在自己上任之前,直接对自己痛下杀手。 闵宁时不时侧眸看向陈易,看他似有所想,也不敢打扰。 等陈易再度抬眸看向远方时,她解下披肩,递了过去。 “穿上。” 闵宁平淡道。 陈易疑惑了下,接着察觉到闵宁的目光,在方才的打斗之中,自己已然衣衫褴褛,整个上本身衣服到处都是裂口。 “嗯。” 陈易接过披肩,拢在外面。 “这么多锦衣卫…你说杀就杀。” 闵宁侧头望了一眼, “里面还有两个役长。” 陈易回道: “他们先动的手,情急之下,不得已罢了。” 说完,陈易侧过脸,笑问道: “看来你很关心我?” 那英气的脸红润几分,她不满道: “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陈易不答。 长长的队伍慢慢靠近京城,逼近城门时,陈易从怀里抽出了《苍山拳》,径直放到闵宁手上。 闵宁被这举动惊得呆住,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本拳法。 “…这…为什么?” 梦寐以求的拳法顷刻到手,闵宁有种不真切感。 “就当你关心我的奖励。” 陈易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奖励?关心你的奖励?” 闵宁一阵羞怒,喝问道: “你把我当作什么了?婢女吗?” 陈易佯装愕然,反问道: “为什么是婢女?我看你虽然挺俊俏的…” 闵宁一时语塞,面上羞怒更甚,乌黑纤长的发梢遮不住耳根的绯红。 陈易暗暗捧腹失笑。 半晌后,陈易便道: “送给你,不行?” 闵宁错愕不已。 如此重要的拳谱他竟然直接送给自己?! 闵宁攥紧缰绳,心思浮浮沉沉,一时无言。 如果他真的就这样送给自己,自己又该怎么报答? 闵家的家训很短,只有八个字,前四个字是返躬内省,而后四个字,则是知恩图报。 可一时之间,闵宁想不到要怎么报答。 “怎么不说话?” 陈易轻声问。 闵宁回过神来,朝他苦涩地笑了下。 她要怎么报答…她身上可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除了、除了她自己,若是要报答的话,就得低眉顺眼地服侍… 她得报答他… 可她只能做这种低贱的事吗? 如果不这样,她又要怎么报答呢……她能怎么报答呢? “我…” “我不要。 你送给我,我没法报答你。” 闵宁把拳谱推了回去,别过脸,尽量不去看, “我会…拿东西跟你换的。” 陈易怜惜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把拳谱收了回去,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 从东厂衙门走出,处理好王固等人的事后,已经是黄昏。 陈易急匆匆地跑到书肆,问过掌柜的一通后,选好了几本杂文小说,其中一本是话本,一本是神鬼志怪故事集,余下两本便是市井小说。 殷听雪那天这样求他,他看在眼里,不可能不回应,更何况自己的全女主完美存档不可能没有她,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完美的一生,抑或是为了他自己的武功,他都不可能忽视这一要求。 接着,陈易便去酒楼打包了点吃食,徒步回到家里。 推开门,陈易惊讶的发现,殷听雪离了卧房,一个人坐在厅堂里。 她安安稳稳地坐在主座上,头倚靠椅背,像是在小睡,一双白玉似的小脚在半空轻轻晃荡。 陈易不想吵醒她,便默默地把食盒放到一边,靠近她时,倏忽地,她醒了过来。 她揉着眼睛,看了看陈易,皱了皱鼻子。 “你…又杀人了?” 殷听雪刚醒,小小地伸了个懒腰,咕哝地问道。 陈易惊讶于少女的敏锐。 “我可是洗了几遍澡才回来的。” 陈易说着,拎起其中一本书,放到殷听雪面前,上面写着《三狐记》, “给你买书回来了。” 殷听雪“嗯”了一声,她心绪有些理不清,竟主动道: “我做了一个梦。” 陈易没想到殷听雪竟然会跟自己这个仇家谈起做梦的事。 可能是因为她刚醒,正神智迷糊呢。 “什么梦?” 殷听雪道: “记不清…只记得你跟一个独臂女人走在一起,你们像是在争吵,而那个女人执意要把我带走,她也不喜欢你,很恨你,就跟……” 殷听雪停在这里,没敢说下去,只是乖巧地看了他一眼。 陈易知道,她那半句话想说的是:就跟谁一样。 至于这个“谁”到底是谁,陈易心里清楚,眼前就有一个不喜欢他,又恨他的女子。 “我梦里那个女人是谁吗?” 揉过眼睛,殷听雪稍微提起了些精神,问道, “我做梦一直很准的,就像当时我…梦到你来了……” 陈易握住她的小手,放怀里把玩,她没有挣扎,这段时间乖巧了许多。 “她是周依棠。” 殷听雪起初不以为意,而后目光流露出困惑,紧接着又刹那震惊。 “寅剑山…剑甲?武榜第九…” 殷听雪一副“你怎么会认识她”的模样。 陈易笑了笑,轻声道: “我认识她,她却不一定认识我,但总有机会的。” 殷听雪闻言后平静下来,“哦”了一声。 “起身吃饭吧,买了蒸羊肉、盐焗鸡、一些素菜。 对了,还有一盅燕窝蜜瓜汤,你在王府里经常喝这个,不是吗?” 殷听雪吃了一惊,这些尽是她喜欢的菜。 他…怎么这么好了? 无事献殷勤啊… 殷听雪不住狐疑起来,这让她有些想不太通。 看着思索什么的殷听雪,陈易拍了拍她脑袋道: “还是要我抱你去吃?” 殷听雪羞涩了下,见陈易凑过来,慌乱地摇头,被一个男人抱,那多羞。 算了不想了… 最好他天天这么好,天天花大钱,自己把他家底给吃空。 殷听雪狠狠地想着。 捕捉到她的细微眼神,陈易摇头失笑,自己当然明白她是表面乖巧, “你好好养伤,这段时间不欺负你。” 等过段时间…… 第二十八章 福生无量天尊 景王府。 许阁老面色阴沉,负手而立。 另外一位阁老黄清双眸微眯,坐在指尖不时敲击案桌。 “是谁自作主张,擅自袭杀一个正五品的千户?” 许阁老语气冰冷,透着几分寒意。 景王双手按在膝盖上,许阁老说话时,他不住提起精神。 而地上跪着的几位锦衣卫更是瑟瑟发抖。 “阁老,是我的意思。” 景王犹豫后,缓缓开口道。 许阁老拧过头来,直视景王,加重语气道: “殿下孟浪!” 景王被这番直言惊了下,一时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解释道: “那西厂千户是林党的人,若放任他执掌东厂,只怕东厂又要落到林党手里,我们多年经营,也要毁于一旦。 只要他一死,那么宋同就能暂代督主之位,此人无党无派,正是最好的选择,也方便我们争取司礼监的人。” 景王不说还好,一说完,许阁老更是面色铁青。 他发须翁动,直接道: “可现在没杀掉,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杀不掉的后果是什么?” 景王被这样质问,便不满道: “杀不掉那就杀不掉,他一个西厂千户难道还能翻天?” 许阁老猛地一拍桌子,喝道: “我们不是天! 这世上只有陛下是天,只有太后是天母!” 此话一出,整个景王府都似是为之一振,大堂里瞬间一派死寂。 良久的沉默后,方才一直沉吟的黄清开口了。 “事已至此,只能收拾烂摊子了。” 黄清泰然自若道: “做得干脆些,除掉他。” 景王听到之后为之一振,挑眉问道: “派个…五品高手?” 许阁老欲言又止。 黄清看了眼景王,有些好笑道: “殿下,值此之际,景王府若是连番出手,您想想太后陛下会不会有话要说?您不想想太后,您也得想想宫里那位宗师。 京城里五品及五品以上的高手,可都是在钦天监里留有名册的,一滴精血追魂锁魄,容不得乱来。” 景王神色复杂了起来,反问道: “难道就只能坐视他执掌东厂?” 黄清摇了摇头,缓声道: “殿下难道忘了祈福道场?” 景王听到之后,眼里掠过一抹惊喜, “荡寇除魔日,妖鬼夜行人。” 上清道与寅剑山即将联袂设立祈福道场。 祈福道场持续数日,在这些日子里,白昼与寻常无异,可夜间却成为幽冥界,邪祟出没,人鬼的隔阂被打破,同行于人世之间,一旦入夜,京中将力行宵禁,所有人都要足不出户,否则厉鬼上门,冤魂索命。 上清道与寅剑山将招神将鬼兵,于京中各处荡寇除魔,清除阴邪污秽,并为大虞祈福。 “祈福道场一到,魑魅魍魉尽数出没,到那时,死一个西厂千户,追究不到我们头上来,就派黄六清去吧,与那薛攸葛一样,都是五品武夫。” 黄阁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景王微微颔首,正欲起身,厅堂之外,忽然响起步履声,身着火纹青衣的身影缓缓走入,纵使不过刚刚到了出阁的岁数,却已经侧露绝代风华,她双眸明亮,内敛傲气,神采奕奕,头上束道士的堰月冠,腰间挎桃木剑,剑柄金丝垂下。 看到女子的身影,景王苦恼地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暗道不好。 “父王、两位阁老,是在谈论何人?” 景王女颇有几分兴致地问道, “此人竟值得如此忌惮,竟要在祈福道场上折杀。” 景王提了提嗓子,严肃道: “惟郢,这事容不得你乱来。” 殷惟郢抿唇一笑,随意道: “父王,我只是不想你徒增杀孽。 老君有云:‘怀杀之性,则逆气衝肝,肝气凶壮,还自灾身,故云害也。’” 黄阁老站起身来,朝景王女苦笑道: “殿下乃修道中人,太华玉女,只可惜我们这些凡俗夫子,游走在朝廷里,就不得不犯下杀孽。” 殷惟郢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你们说的这执掌东厂的西厂千户到底姓甚名谁?” 景王皱了皱眉头,不想独女牵扯到此事之中,便回绝道: “他姓什么名什么,你都不用管了,不过是一个死人而已。” 殷惟郢并未置气,她见父王已经失去耐心,便直接交代出目的道: “父王,我原不愿管此事,只是在东厂里,有一人我分外在意。 就是谶语里提及过的,闵宁闵月池。 我虽未见过他,可此子道缘颇深,亦龙亦凤,他日若随我上山修道,可做太华金童。” 金童擎紫药,玉女献青莲。 此中原大地,道家门派多如牛毛,有真正法门,修得出金仙的又有多少?寥寥无几,两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而太华山正是其中之一。 殷惟郢除去是景王女以外,更是太华山的玉女,古有言: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太华山每一甲子都开坛掷筊杯,由上神择出一位玉女,再有玉女择出一位金童,二人共同上山修道,直至白日飞升、长生不死。 听过独女的话后,景王低头思索,半晌后叹口气道: “若你执意如此,那两位阁老都听到了,祈福道场之时,杀那西厂千户可以,但要留心不要伤了闵氏后人。” 殷惟郢垂下头,青丝如瀑地垂落于背,她念唱了一句: “福生无量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 翌日的清晨降临。 东华门外,闵家。 闵宁看着案桌上的《苍山拳》,目光晦明不清。 昨夜回家时,她一推门,就看见这本拳谱放在了门缝边。 翻开拳谱,其书封下,还夹着一张字条。 【不需要你报答,物归原主而已。】 看着拳谱,闵宁默默无言。 她没想到那个陈易竟然会做这种事...... 她刹时回想起婴儿塔,又回想起之前种种,他做过最过分的事,说来不过是威胁自己姐姐,他对自己的姐姐有欲望,自己看得出来,可是最后,他不是什么也没做吗? 之前自己落在他手上,他没杀自己,也没动自己,那晚姐姐落在他手上,姐姐说,他也只是吻了她一下,而他明明可以对姐姐出手的。 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强迫着他自己做坏事似的,他是不是还有一些...良心未泯? 良久后,她深深呼吸,把拳谱放好,随后换上官服,大踏步地走向东厂。 ……………… 殷听雪醒来的时候,陈易已经离去了。 她随手换上他放在床榻上的衣服,换衣服时,看见裤脚微红的颜色,她恍恍惚惚记起今天来月事了,想到这沾葵水的衣裳要给他清洗,殷听雪就羞躁又耻辱地攥紧拳头。 不久后,殷听雪整理好心情,简单洗漱过后,便翻看起陈易买回来的志怪小说,她过去很少看这种书,因这些都是杂书,不适合她这襄王女看,一般有,都只是在侍女们间流传,下人们是万万不敢将之暴露在她面前的。 殷听雪过去最常看的书,除了四书五经外,由于母亲的缘故,她看的佛经是最多的,也常常去银台寺清修一会,也不知道银台寺怎么样了,殷听雪思绪飘然。 她好想回去一趟,虽说离开也没多少天,可她真想回去,母亲常戏弄她说,她是银台寺的女儿,是捡回来的。 她是银台寺的女儿呀。 可她要怎么才能回去呢? 殷听雪马上就想到了陈易。 要不…求求他…反正自己病了,只要扮虚弱点,或许就… 思绪还没转够一圈,想起那张讨人厌的脸,殷听雪就冷哼了一声。 她嘀咕道: “不求,决计不求他!” 要是求了他,就又有把柄握在他手上了。 他要折辱自己,就会事事提及银台寺。 她怕以后都要靠哀求他过日子… 思绪转了转,殷听雪想到那茫茫大雪下的银台寺,又思忖起来, 真的…不求吗? 可现在…自己除了他以外,还能依靠什么呢? 想到这里,想到倘若以后要靠哀求他过日子, 殷听雪就发起愁来,无言地眺望窗外。 …………………… 翌日下午,正式接过督主之位,陈易缓步来到东厂。 一踏入门,他就感受到了东厂番子们一众好奇又心有余悸的目光。 昨日的事,早就在东厂传开了,不仅如此,甚至或许连西厂以及锦衣卫,乃至坊间都听到了此人上任之前,杀死十多个锦衣卫的传闻。 “这代督主…以一敌十五,只有五个人活了下来,其中一个还重伤,这辈子都当不了差了。” “怪不得能做代督主,怪不得宋副督主没有异议。” “他来了,说小声点,不然当我们不待见他,他找机会砍我们脑袋,那可就完了。” “不会吧,东厂遇袭那日,他还帮薛督主说话来着,看来不是那样的人。” 点校场内一阵细细私语,陈易心如止水,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他快步地走向大堂,直接开口道: “把两个录事叫来,去案卷房,清点一下里面的案卷,只要跟景王府有关的,就拿给我看。” 昨夜之后,陈易已经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定安党想除掉自己,那么自己,自然也不能让定安党好过。 你们定安党不是自诩清流吗?不是自诩不与林党同流合污吗? 为官的,到底有多少个真真正正的干净? 原本我只想坑林党, 现在,我连你们定安党也一起坑。 既然祈福道场即将到来,早就决定完美通关副本的陈易,开始琢磨同时坑死定林党与定安党。 第二十九章 你不是就喜欢这个吗? “这事…不好吧,代督主。” 得知陈易的要求,录事犹豫地开口道。 陈易问道: “有什么不好?” 那一场袭杀,陈易已经看明了定安党的意思。 那群自诩忧国忧民的儒士们,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地扳倒林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恐怕每一个为林党效力过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过。 对于自己的袭杀,绝不会就此罢休。 反而会一浪接一浪。 要想自保,要么立即远走京城,自此以后隐姓埋名,要么就得在定安党搞死自己之前,让他们付出巨大的代价,让他们掂量掂量搞死自己到底需要多大的成本。 陈易自然是不可能离开京城的,且不说身上的奇毒,还有即将到来的荡寇除魔祈福道场,无论是哪一件事,都不允许他就这样的离开。 那么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去坑定安党了。 那录事犹犹豫豫,提醒着说道: “代督主,这些案卷,薛督主大多都看过了,薛督主觉得,里面基本没什么问题。” 陈易哪里听不出来,这是在提醒自己,连薛督主都不敢过分得罪定安党。 录事察言观色,见陈易没说话,就继续道: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代督主若是可以的话,不妨去给景王府递上请帖,详细说明?” 陈易冷笑连连。 任何人都可以给景王府递上请帖,可现在的自己可不行。 那村落里,自己杀死了十余个锦衣卫,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定安党又不会取薛攸葛的姓名,他当然能够与定安党相安无事, 定安党没有对薛攸葛出手,一是因为他一是五品高手,除掉他的代价太大了,二则是因为他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杀死他,就等于公然挑衅临朝称制的太后。 自己可就不同了,自己背后虽靠着林党,却根基不稳,是林党在关键时候可以舍弃的棋子,而且不是正式督主,而是代督主。 更何况,林阁老在祈福道场之后就会身死,到时林党大树一倒,自己必然会被舍弃,不趁此事出手,局面将更加危险。 “叫你查你就查,你不查,那我自己查。” 陈易推开录事,冷声道。 两个录事闻言,立刻便知道陈易心意已决,不敢怠慢,他们二人赶紧在案卷房里查阅起来。 陈易默默地盯着这一幕。 站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个录事把关于景王府的案卷基本都拣了出来,堆在案桌之上。 陈易正准备走上前去,案卷房外,忽然想起了敲门声。 是谁? 陈易心里想,拉开了门。 闵宁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站立在门外。 她冷冷开口道: “我有事找你。” 陈易面露困惑,而后看向两个录事, “出去吧。” 两个录事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马不停蹄地就走出案卷房。 闵宁转过身,缓缓关上了房门。 “怎么了?” 陈易的话音刚刚出口。 “还能怎么?” 闵宁就大步向前,靠近陈易。 她的脚步声坚毅而清脆。 只见,这女扮男装的英气女子抬手按在陈易的肩上,陡然用力,猛地一推,将陈易推到墙上。 她弯曲手臂,按压住陈易的肩膀,像是不让他逃跑似的。 壁咚? 陈易还没反应过来,闵宁就恨恨地看着他,闭上眼睛,那纤薄的嘴唇撞了上来。 自己被…壁咚了? 陈易有些不敢置信。 思绪之间,她身子前倾,官服下胸腔紧贴住自己,细微的柔软入怀,整张俏脸挤在面前,她着了魔般,主动吻着自己的嘴唇。 这一吻带着踌躇已久的勇气和坚决。 陈易微微错愕之后,慢慢拥裹起她强冲过来的小蛇尖,双手搂住她发抖的背部。 良久之后,唇分了开来。 “你这是…怎么了?” 陈易稍稍缓过神来,讶然道。 “报恩…” 闵宁羞红着脸,恶狠狠道: “你这混账…不是就喜欢这个吗?” 陈易错愕之后,马上便想明白了。 原来是那本放到她家里的拳谱…… 陈易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 闵宁面更红了,压住声音质问道。 她这样质问,陈易笑得更厉害。 闵宁羞怒交加,她一只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恨不得一刀取下他的脑袋。 陈易连忙止住笑意,努力绷紧脸部肌肉,看见这一幕,闵宁的面色才稍微和缓一些。 她推开陈易,双手环胸道: “谢谢…谢谢你把它还给我。” 陈易摸了摸嘴唇,轻声道: “其实你不用报恩的…” 闵宁没看他,只是垂眸道: “如果不这样,我良心难安。 更何况你…你还想着对我姐姐出手…” 陈易一下就明白了。 这一吻,不仅仅是报恩,更是对她姐姐的一种保护,她希望用这一吻,唤起自己对她浓烈的情欲,以此削弱她姐姐对自己的吸引力,转移注意,直至自己意兴阑珊。 闵宁就像是母鸡呵护小鸡一样,渴望保护闵鸣,想来闵鸣也…有着同样的想法。现在,闵宁越陷越深,看来,自己离全女主的完美存档目标越来越近了。 想到这里,除了情欲之外,陈易不由地感觉到深深的怜惜。 可是,嘴上,陈易却笑道: “如果你非要报恩,那你以后有很多恩都要报。” 闵宁通红着脸,显得花容失色。 陈易慢悠悠地踱步到她耳畔,小声戏谑道: “待闵少侠江湖成名,登临武榜之时,或许会有好事之徒问:闵少侠为什么保留她当锦衣卫的黑历史?” 闵宁一下惊地退后了几步,耳根通红,她狠狠地盯着陈易,却只能无力地骂道: “你真是疯了!” 屋外忽然急传鸽鸟声。 闵宁耳朵提了提,急忙推开陈易,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只灰色的格子飞到手臂上,爪子边上还绑着个小筒。 闵宁从小筒倒出一张字条,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后,面容倏地紧张。 “姐姐有危险!” 陈易闻言,立即看了过去,只见字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急、百花楼。 …………………… 暮色沉沉,秋意浓浓。 闵鸣手指按在琴弦上,时不时瞥两眼,那细心点茶的白衣女子。 在她的身边,两个仕女闭目跪坐,像是在养神,可仔细观察,能看到这两仕女都面如白纸,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从侧面看去,会看见两个仕女,不过是两张人形宣纸。 而正是这一首扎纸为人,让整个百花楼内隐藏的一众武夫,都败得彻彻底底。 一曲落毕,闵鸣踌躇问道: “不知殷仙姑驾临我们这烟花之地,所为何事?” 殷惟郢轻笑道: “姑娘尽管弹琴便是。可会《广陵散》?” 闵鸣颔首,与这女人共处一室,她总感觉头皮微微发麻。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强闯百花楼,以一手扎纸为人,击溃一众百花楼隐藏高手的本事,更因为在这道姑的身上,流露出的对凡夫俗子的天然淡漠。 她总感觉,这道姑看待山下人,那目光就像看待庸碌一生的动物。 第三十章 我是你的妾了!(求追读) 临近祈福道场,京城此刻繁华。 溶溶的秋色,从银台寺到千灯庙一路笼罩而来,行人尽入画舫雕楼,京城的天空被拉低了几分。 “闵宁,我先进去一看究竟,你要万分小心。” “嗯…那就拜托了。” 简单的交流过后,陈易骑着高头大马,来到百花楼外。 远远见百花楼临碧水幽幽的水道而建,石桥、杨柳、还有士子仕女。天色渐暗,暮色如水,今夜或许是个良宵,画舫飘荡水上,勾栏青楼花灯重重叠叠。眼下京城虽未入夜,却已灯红酒绿,时不时有花娘倌女提着灯笼或是油灯走过,同路上的恩客玩笑。 分明应是旺时,百花楼外却别样静谧,雕花的牌匾似被人无视,陈易远远地就能感觉到,这里设下了某种阵法。 京城的繁华与百花楼隔了开来,这烟花巷柳,此刻却如同清修之地。 心里突起涟漪,陈易忽地抬头,见有白衣女冠倚靠窗栏,她容貌风华,抿唇一笑,如乔达摩·悉达多之拈花,即便匆匆一眼便消失于眼前,可却仍是惊鸿一瞥。 陈易眯了眯眼眸,翻身下马,他腰间挎刀,缓步朝着百花楼内而去。 一入门内,便看见老鸨煞白着脸,时不时地看向楼上,像是心有忧惧。 看见陈易,老鸨慌乱了神色,像要拦阻,却听见有声音传音入密。 “让他上来。” 陈易也同样听到,他皱了皱眉头,一手搭在刀柄上。 自从被殷听雪杀死后,陈易再没有这样紧张过。 可眼下却汗毛微竖,似是有薄雾氤氲心湖,下起了蒙蒙细雨。 陈易缓步登阶,接近白衣女冠所局的厢房,远远听见幽幽琴声,一曲广陵散,琴音却轻颤,如似哀鸣。 站在门边,陈易吸气后推开房门,便又见那白衣女冠端坐点茶。 这一刻,他的紧张更甚了。 他没见过她… 陈易微微错愕,努力搜寻记忆,发现自己真的没见过她。 无论是哪一次存档,无论是哪一个时间点,自己都没见过这个女人。 一直以来,凭借着对游戏的了解,在各个局面把握优势的陈易,头一次感到如此棘手。 她身着素白道袍,飘渺如神女,点茶的手法淳朴,气质高雅,姿仪从头到脚挑不出毛病,陈易直觉她与京城的千灯庙多么相衬,点完茶收手的无双气度更是让人久久回味了。 陈易一入门,陡然一静,闵鸣的芊手兀然一停,惊疑望去。 陈易给她投去一个眼神,示意她放心,闵鸣瞬间会意,指尖轻颤弹琴。 “不知仙姑道号…又何故要找我家姊?” 陈易看着白衣女冠点茶。 殷惟郢将茶碗轻推,微笑道: “我是在找你,闵月池。” 闵鸣的手指微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陈易缓缓坐下,接过茶碗,以银针试探后,方才入喉。 殷惟郢凝望着他,待他喝完茶水之后,开口道: “谶语说你亦龙亦凤,只是如今一见,似乎略有出入。” 陈易握住茶碗的手微紧。 “不过无妨。” 刚好琴声停歇,白衣女冠侧眸,看向闵鸣道, “广陵散乃嵇康所作,其人归隐山林,淡泊名利,临死前索琴决绝一弹,仍不失隐逸之风,死后便为鬼帝,闵姑娘琴艺绝佳,一个错音也无,可惜的是如今闵姑娘心怀忧惧,全然没有嵇康的风采。” 闵鸣闻言,紧张而苦涩道: “殷仙姑,妾不过一烟花女子,所擅琴曲,多是幽怨苦情,又如何领会嵇康的心境?” 殷仙姑…国姓? 陈易捕捉到什么。 听到闵鸣的话,殷惟郢转过脸道: “罢了罢了,是我太过苛刻。” 末了,她再度看向陈易,直截了断道: “闵月池,我今日来见你,便是因你有道缘,可愿随我上山修道?” 陈易眯起眼睛。 换句话说,这个女人,是要把闵宁带走? 《天外天》里,闵宁二十多岁便登临武榜前十,日后天门开裂,更是提剑飞升,如此能耐,自然不可能是无源之水。 恐怕,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所带给她的机缘。 “殷仙姑,这件事…恕我回绝。” 陈易在扮演着闵宁,回绝道: “且不说我舍不得家姊,又无力抛去重振闵家的职责,像我这样的人断断斩不断尘缘。” 见陈易代替自己的妹妹回绝得如此彻底,闵鸣微微怔愣,心里一阵慌乱,忧心白衣女冠突然暴起。 然而,殷惟郢面色不变,仍是抿唇而笑,老神在在地端坐着。 “朝菌。” “什么?” “蟪蛄。” 白衣女冠又道。 陈易立即明白,她是在说自己是朝菌蟪蛄,不知晦朔不知春秋。 就在陈易要开口说话时,殷惟郢又悠然道: “无妨。 许多人再见到山上风景前,都是如此。仙家能看见的事,凡夫俗子岂能看见? 闵月池,你有道缘,所以我破例一回,带你见晦朔,见春秋。” 话音落下,茶香不知何时四溢开来。 陈易的心灵陡然一沉,氤氲心湖的薄雾忽然浓烈,细雨也如疾风骤雨落下。 眼前景象恍然变化,原来的厢房不见踪影,陈易低下头,发现映入眼帘的,是京城香火鼎盛的千灯庙。 千灯庙里,殷惟郢腰佩桃木剑,转身朝陈易一笑,瞬间的恍惚席卷陈易心头,只见她在前面领,陈易跟在后面走。 踏入前殿,可见灯火,殿间架起了游廊,一盏盏油灯在廊外燃烧,离游廊一丈有余,灯后是三十六天将,陈易不自觉地去数,数了几十盏便数不下去了,想来千灯之名非虚,廊柱常有修缮,久经风吹雨淋还是原本的棕木色,柱底下有层薄雪。 廊柱外的枫树积了雪。 来到后殿,神台前满是长明灯,阶梯型神台共九级,台后是万福天尊。 殷惟郢道袍似雪,她伸手去摘下一盏长明灯火,递到陈易面前, “接过。”她道。 陈易接过,灯火摇曳,长长燃烧着,如日月般常在。 殷惟郢伸手要回。 陈易递了过去。 那仙姑手里,本应长明的长明灯却在片刻后便凄切熄灭。 这是…什么回事? 陈易想着时,殷惟郢转脸望他,忽然道: “你很不解。” 陈易愣了下。 “因为你不过是朝菌蟪蛄。”她说。 陈易片刻道: “请仙姑解惑。” 殷惟郢悠然而笑, “山下肉体凡胎,终有竟时,再如何养生长寿,也大抵活不过两个甲子。 人们对修道一知半解,所见不过冰山一角,他们如何能想象,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于大椿而言,两个甲子的凡人不过蟪蛄。” 陈易似懂非懂,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 殷惟郢笑吟吟地看着他道: “灯在你手上长明,在我手上却幻灭,你还不明白吗?于我而言,长明灯也并非长明。再长明的灯,又如何能长明过一个山上春秋?” 陈易意识到殷惟郢所讲的是道家长生之法,问道: “那么…我又要如何才能过上山上春秋?” 灯火明灭之间,他忽然意识到自身的渺小。 殷惟郢手持拂尘,轻轻一挥,念唱道号。 景色再度变化。 四周茫茫然地泛起一片白色,俄而雪下,远方亭台楼阁青瓦泛白,轮廓熟悉,陈易环视四周,看见石造的菩萨像,惊觉这里正是襄王府的银台寺。 “你若想过上山上春秋,便需要明悟,如醍醐灌顶,又如释教所说的当头棒喝。” 殷惟郢看着那石造菩萨道。 陈易不住问道: “你为什么要说释教?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殷惟郢轻声道: “道藏有云:‘天界上仙皆梵语’。道理都是相通的,只不过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而我之所以带你来这里,乃是因这里是你心里最多的俗世牵挂,最大的无明之地。” 最多的俗世牵挂,最大的无明之地… 看着这里,陈易不自觉地想起那看似决绝、实则软弱的少女。 上一世,她曾杀死自己,是自己仇家,这一世却被自己逼迫成妾,她不喜欢自己,也不爱自己,可纵使如此,她仍然让自己魂牵梦绕。 陈易喃喃道: “你是要我…断去一切山下的关系往来?不再过问世事?” 殷惟郢笑道: “你确实很有悟性。 出家人,当如此,若不断去尘缘,那出的又是什么家?” 陈易不住问道: “若我不斩断尘缘,就不能长生了?不是说仙人抚我顶…” 殷惟郢便笑道: “我便是仙人,在抚顶授长生。” 斩断尘缘,太上忘情,就是她授的长生之法。 陈易默然无语。 殷惟郢所展现出来的卷卷画幅,都极具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这种宁静于心湖中涌起,泌满全身。 陈易侧过眼,不自觉中,看到了那灰黑的聚宝盆。 那仇家少女,殷听雪就是在这里,把三千两银票烧得一干二净,成了他的妾。 即便她后来逃了,可是,她又被自己带回了。 自己要斩断这尘缘,自己要跟这样的她……断去一切? “无论何种长生法门,都需要斩断尘缘,抹去一切有形而悟道,唯有太上忘情,方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释教也说,若要一念成佛,不可一念无明。”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陈易感觉双脚渐渐离地,转头忽见白衣女冠已踏雾而起,她缥缥缈如敦煌飞仙,领陈易逍遥而上。 半座大虞京城都在脚下,暮色下繁花似锦。 看见如此景象,陈易原以为会心中一惊,然而,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波澜,他心湖竟平静如常。 大虞京城变得渺小,身旁太华神女领他步步远离世间浮华,随着陈易离大虞京城越来越远,大虞的时间仿佛被加快了,不可一世的繁华景象竟缓缓衰败,随后晋军围城,末代皇帝开城献降,大虞国祚止步五百,天下重归一统。 暮霭笼罩,京城曾历经衰败,而后迎来太平盛世,又有天下商贾云集而来,亭台楼阁于废墟中兴建,画舫雕镂再度横贯一江,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太阳照常落下,又照常升起,风从西来,又往东去,尽归所出之处。 陈易看着这一幕,心中宁静得难以言喻,暮色之中,隐隐有谁敲响了洞天福地间的黄钟大吕之音。 繁华仍是繁华,却又不再似过往,闻名遐迩的千灯庙被荒废,鲜有人知银台寺却兴盛,春秋轮转,世事无常。 浮过夏水之头而西行兮,回首不见故都之门墙, 唯有自己顿悟, 与神女飘渺游若登仙兮,俗世不过蓬莱之蜃景。 思绪落下间,时间恍惚一过如数百年,一切都陌生了,一切都不值得留念,一切都变得渺小起来,万事万物都如同蜉蝣一般,像是沧海里的一粒粟米,陈易渐渐明白何为晦朔,何为春秋,这样的日子已经到了。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陈易喃喃自语着,京城的景象被越推越远,身边唯有太华神女依旧,温柔地萦绕着他,步步登仙,仿佛只要他放下最后一丝欲念,他就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无论是闵宁、闵鸣、太后…即便是殷听雪,她的姿容也渐渐远去,逝去在回忆里头,如同倒影里的烟波,难道可以捉得到么? 正当他要阖上双眸时。 “我是你的妾了!” 她那姿容消逝之际,那一句话,又回荡了过来。 幽幽跌宕,字字坎坷,如同凄切烟火般一闪而过。 她把她托付给自己的时候,到底有多决绝? 可以赎身的银票都投入火中了,雨巷里救她之后,她淌起了眼泪,她再怎么不喜欢自己,再怎么憎恨自己,她都是自己的了。 她流着泪,说她不逃了,会一直伺候自己,虽然没有明说,可这就是托付! 面对自己的要求,她总是没法拒绝,她没有退路了,她把她托付给自己了! 自己…没法舍弃她…... 刹那恍惚袭上陈易心头。 陈易可以抹去一切有形而悟道,一声念唱“福生无量天尊”如圣人忘情入无极大道,却抹不去她留在心头的那一点雪泥鸿爪。 第三十一章 是石头,还是仙?(求追读) 景象缓缓消散。 陈易回过头去,便看见殷惟郢的姿容。 厢房仍旧,四溢的茶香微微淡薄了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如此真实,又犹如幻梦。 殷惟郢端着茶杯,气定神闲地品尝茶汤。 “看来,你已经看见仙家所见了?” 白衣女冠悠悠问道, “可知晦朔,可知春秋?” 陈易凝望着殷惟郢,没有回答,而是问道: “唯有太上忘情,才可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殷惟郢只是道: “这便是太华山的长生之法。 闵月池,我是太华玉女,今时今日要择一金童,与我同赴山上修道。” 陈易缓缓放下手中茶杯,起身离席。 殷惟郢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不应该,不应该啊?自己明明从幻境中感受到他心境的变化。 一个即将太上忘情,从俗世红尘中解脱出来的人,突然之间,不知为何又猛地一头栽回红尘里头。 “斩断尘缘,太上忘情?” 陈易冷笑地质问道: “殷仙姑,你修的到底是石头,还是仙?!” 殷惟郢抖地一僵,她起先心生蔑视,可又话语在心里绕了一圈,眸里闪过骇然。 她缓过神来,正欲辩些什么。 陈易却厉声打断道: “一颗石头同样斩断尘缘,同样太上忘情,它同样可以长生不死,与其说可以,倒不如说它本身就是‘长生不死’。即便整个大虞没了,可石头还在这里。可一个人修来修去,难道为的就是把自己修成一颗石头?修成庙宇里宝相庄严的塑像?” “我听人说修道要旨是要与天合一,可天岂是无情?古有云:天欲义而恶不义,顺天意者,兼相爱,可见天并非无情,你却要修道把自己修得无情么?” “一个人修道,到底是要把自己修成仙,还是石头?!” 话音落下,白衣女冠刹时惊怒,身侧两个纸人仕女皆是一动,厢房里瞬间杀机盎然。 弹琴的闵鸣看着这一幕,心里不住惊道: 他怎么敢的? 即便听着解气,可闵鸣还是瑟瑟发抖,若是她,断然不敢这样冒犯这来头甚大的女冠,这简直是伍子胥被赐死——瞎了眼。 “夏虫不可语冰。” 殷惟郢怒而反笑,半晌平心静气后,眉目怨怼如冰雪化开,又是那副漠视凡俗、不动喜怒的模样,她清淡道: “眼下你不能领悟,我早有预料,从前我也同样不能领悟。” 见她这样,陈易抱拳道: “殷仙姑,多有得罪。” 殷惟郢笑了笑道: “谈不上得罪,你虽措辞激烈,但我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陈易侧过眼眸,看了看不远的面板。 【殷惟郢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不放在心上…差点信了。 “天欲义而恶不义,顺天意者,兼相爱。” 殷惟郢轻捧瓷杯,抿一口茶水, “不过是旁门左道的墨家之言。上古虽是显学,现在不过九流罢了。” 陈易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 “若无事的话,殷仙姑请回吧,我为仙姑掌灯照亮。” 殷惟郢衣袖轻挥,面前的茶几连同茶水尽数不见,不知被收到什么地方,陈易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却看见一旁的闵鸣惊奇非常。 这是山上人特有的纳物手段,陈易见过,那些茶具不是突然消失,而是被收入到了“方地”之中,不过这些,闵鸣不会知道。 缓缓把殷惟郢送出百花楼,陈易点好了灯笼,走在前面为她掌灯照亮,抬起头,发现天色已暗。 天色昏暗,而且格外昏暗。 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什么,方才还由有暮色的天穹倏地暗了下来,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蔓延起来。 阴风忽起,本就清冷的秋夜多了几分寒凉。 殷惟郢觉察到什么,眉头微皱,呢喃道: “好重的煞气…不应该啊,不是还没到荡寇除魔日吗?” 听到白衣女冠的话,陈易的眉毛也是一挑。 荡寇除魔日一到来,夜间的京城就会变成幽冥界,人鬼的间隔将不再清晰,到处都是魑魅魍魉。 眼前不久前还满是繁华的大街,此刻竟有些鸦雀无声,远处江上画舫也变得模糊不清。 陈易心里一提,也是不住困惑。 怎么回事…不应该啊,荡寇除魔日不是在三天之后吗?怎么…提前了?剧情又发生了改变? 经历过多次剧情发生改变,陈易早就意识到,不可以全按着之前的经验来,所以现在也是提起了警惕。 微弱的灯光下,能看见江边柳树投下巨大的阴影,街边房屋,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远远地,突然听到阵阵嘈杂人声。 一个道士坐在榕树下,摆着求卦算命摊位,大声道: “求一张好符,买一个好运,得一份好财。” 周遭围着一众平头百姓,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摊位不远处,陈易看见闵宁疑惑又好奇地看着那摊位。 “要买,赶紧买,别碍路!” “嘿,你不买我买,别挡着财路。” “道长,来一个治病的符,我回去熬符水,治治我那可怜儿。” …… 人们抢着给道长的摊位送上铜板,互相倾轧,闵宁提着刀,好不容易才闯出人群。 她看见陈易连忙走了过来,当看见他身后的女冠时,怔了怔。 白衣女冠扫了她一眼,先是惊奇,而后目光迷惑,看了看一旁的陈易,似在犹疑。 陈易敏锐道: “尊明兄,你等久了吧。” 一个眼神交错,闵宁刹时心领神会,道: “月池,百花楼的事解决了吗?” 陈易微微颔首,指了指殷惟郢, “解决了,这位是…殷仙姑。” 而后,又为殷惟郢介绍闵宁道: “殷仙姑,这位是…西厂千户、今东厂代督主,陈易陈尊明。” 听到末尾的几个字,殷惟郢侧眸打量了闵宁一番,而后摇头轻叹道: “好深的道缘…可惜可惜。” 闵宁被这举动弄得奇怪,心里不解。 “道长,别走,别走,再卖一张符吧,再卖一张符!” “道长慈悲,求你再施几张。” 摊位上,那道长收摊要走,买符的铜板已经装了慢慢一带,他朝众人作揖,愧疚道: “贫道法力不深,精力有限,今日就到此为止……” 一个老妇扑了上来,抱住道长的腿,乞求道: “求你发发善心,我家里那可怜儿病得起不来床,家里就靠他撑着,没了收入,就指望着跟道长求一张符了。” 道长一时犹豫,而后轻叹,从怀里抽出一张符: “我还有一张压箱底,由我心头精血所画,如今给你,只要你愿付起三倍价钱……” 殷惟郢柳眉瞬间倒竖,轻提桃木剑打断道: “妖孽,夺人救命钱财!本道在此,还不现真身?!” 第三十二章 荡寇除魔日 话音落下,皆是一惊。 围着摊子的平头百姓呆愣,面上惊愕困惑,而那道人则率先反应过来,面黑下来,道: “道长,我看您也同是修道中人,怎可血口喷人?” 殷惟郢嗤笑起来,她不多说话,一手掐诀,踏起罡步,三步九迹,据说是山川神主夏禹所传,是踏罡步斗里的基础步法。 她口中念念有词,人随剑动,手中桃木剑似是有生命般,剑如游蛇般直直朝道人刺去,陈易隐隐约约看见些许光华,却看不真切。 那道人看见这正宗罡步,面色极变,他慌乱退后,可桃木剑随殷惟郢却如影随形,直直刺去。 桃木剑一触碰到道人,后者便如同被热铜烙到一般,身上粗布道袍瞬间撕裂,里面的肌肤泛起滚烫的通红,而后竟变得灰黑,寸寸脱落。 殷惟郢退后一步,将桃木剑收归入鞘,转身离开。 道人身上如被野火烧灼一般,肌肤飞快脱落,他面目狰狞,发出嘶吼,却痛苦得一动不能动,最后魂飞魄散,四周的平头百姓们无不惊骇,接着,他们就都嗅到了浓郁的臭味。 他们一个个纷纷低下头,看向臭味的来源,原在手里视若珍宝的符咒竟慢慢融化,变成粘稠的马粪,混乱瞬起,任谁能想到,所谓大有法力的符咒竟然不过是粪土。 早就远远避开的陈易看着这一幕,心里微惊。 殷惟郢朝他轻快解释道: “卖粪鬼,百鬼千妖谱里第一千三百二十六位,由生前挑粪而死的人所化,他们会假扮道士、法师、儒生,以花言巧语贩卖手中符咒、念珠、书册,骗取人钱财。” 闵宁听到这种鬼怪,眉宇微皱,直觉恶心。 而殷惟郢在念及这种鬼怪时,并没有明显的好恶可言,她只是在平淡地介绍。 “走吧,我送仙姑回府。” 陈易提灯起步道。 荡寇除魔日的提前到来,委实让人始料不及,陈易现在就想把殷惟郢送回去后,赶紧回家。 虽然如此,不过陈易并不担心殷听雪的安危,因为家门上贴有门神郁垒神荼,还有防僵尸的门槛,护佑平安的对联。 他只是不想在街上待太久,毕竟谁能保证会碰上什么鬼。 黑暗笼罩着整座京城,如同森森鬼域。 他们一路向前走,即将转过拐口时,忽然听到声音。 “死鬼,你不是想和水神欢好吗?!” “来,看看老娘,老娘现在就是水神。” 陈易回头看去,只见河道里隐隐传来叱责谩骂之音,水面下似是有溺死者的身影,引人下意识地走近几步。 一些刚刚从青楼里走出的男子,似是听到同样的声音,顷刻间被吓得面色惨白,而后竟然如同下了降头一般,缓步走向河道,朝里头一看。 猛然间,水花溅起,一双双苍白的手破水而出,将那些喝花酒的男人们拖入水中,男人们在水中扑腾,大声呼救,可涌过来的手越来越多,把人活活压到水里,慢慢地,水下不再涌起气泡,里头的人都被溺死了。 “妬妇津神!” 殷惟郢吸了口凉气, “走,这个降不了!” 通关过游戏,陈易知道这个妖怪,妬妇津神,最初由投水而死的段氏所化,因其丈夫晋人刘伯玉在诗中意淫与水神欢好,故其夫人刚烈投水,化作妖鬼,并于水中怒斥丈夫,自己已是水神,何不入水欢好? 而现在的妬妇津神这一类妖怪,基本都是投水而死的妒妇女子所化。 三人急匆匆地离开水边,闵宁的面色略显苍白,她不是第一次碰上荡寇除魔日,但在往常都会好好躲在屋子里头,外面的妖怪再如何作祟,也无法破开有桃符的房屋。 穿过这条街道,远远可以听见京中各处的惊呼声,突然到来的荡寇除魔日打破了原有的秩序,混乱也随之降临。 转过拐角,陈易三人猛然间停住脚步,只见一个儒生突兀地站在大街之上,四周寂静,别说是人了,连个鬼都没有。 静得诡异非常。 儒生朝他们三人投去目光,作了个揖,发问道: “你们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话音落下之际,阴风呼啸,刹时凶猛,未有停歇之势。 殷惟郢一时看不出儒生的跟脚,没有轻举妄动,皱眉努力思索。 还不待殷惟郢思索出此人来历,陈易便直接道: “你就是鬼!” 儒生面色灰白,目露惊骇,而后目光渐渐失去了神采,最后身体连同衣衫竟慢慢融化,化成腐臭的黑水,落入到街道上,消逝于无形。 殷惟郢看见这一幕,错愕了稍许,而后便以欣赏夫婿的目光打量了陈易一眼。 “你竟一下便发觉他的跟脚,知道他是由吓死晋人阮瞻的鬼怪所化,可你未曾修道,难不成是天眼通?” 殷惟郢笑问道, “你若有天眼通,那要么是仙,要么是佛。” 陈易摇了摇头道: “凑巧记起而已。我读过史书,知道晋人阮瞻不相信鬼神存在,与一位客人辩论,那位客人辩不过他,直接显露鬼魂真身,便把阮瞻给吓死了。” 殷惟郢赞道: “月池好记性,合该跟我到太华山修道。” 闵宁听着二人交谈,满头黑线,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她虽然识字,却不是书生,莫说史书,连四书五经都很少读过。 为了不尴尬,她只好在二人说话时微微颔首。 那儒生鬼一小散,街道上就听到蹦蹦的脚步声,远处隐有阴影,陈易抬眼一看,便见僵尸们成群结队,举着双手,一蹦一跳地在路上行进,阴煞之风阵阵掠过,在僵尸们中心,一位身着盔甲,手持大刀,威风凛凛,俨然是鬼将! “此地不宜久留!” 殷惟郢急道,直接转过身,闯入一条小巷。 陈易提灯连忙跟上,闵宁也紧随其后。 小巷里东拐西转,墙瓦生满青苔,他们走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竟然还未走出小巷。 越来越多阴风掠起,直叫人心头发慌。 走在最前面的殷惟郢警惕起来,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掐金光护体诀,四周的黑暗如雾般笼罩,陈易手中的灯火摇曳。 陈易紧跟殷惟郢的步伐,当他不经意地朝更前的巷子望去时,目光瞬间滞涩,手脚微微僵住。 一张深蓝色的脸庞僵硬地出现,肩膀上有三颗脑袋,身上的绫罗绸缎满是污垢,阵阵恶心的尸臭味蔓延起来,死寂的目光不带一丝神采。 阿修罗者,一面三目,或三头六臂,而且这阿修罗,还濒临死亡,呈现出了天人五衰之相! 殷惟郢的呼吸为之一滞,竟刹时呆立在原地。 阿修罗是似天非天,似神又似鬼,其强盛之时便极为似神,其衰败之时便极为似鬼,死后往往降德贬坠,全然坠入鬼道! 而坠入鬼道的阿修罗……将为一方鬼王!面对鬼王,即便是太华山,也得请出真人才能压胜。 白衣女冠上泛起冷汗,非同一般的惶恐,她不敢轻举妄动,更遑论提桃木剑走罡步,而陈易身后的闵宁看见这一幕,手放在刀柄上,攥出了汗水。 只见阿修罗周围墙壁上的青苔逐渐衰败,其身后漆黑如墨,不带一丝生机,他只直挺挺地站立在那里,腐败阴沉的气味愈演愈烈。 相较于惶恐二女… 陈易的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没办法…他看过攻略。 第三十三章 其实我叫陈易 天人五衰。 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佛经里讲,天人一旦临近寿命死亡之时,就会呈现此五种衰败之象,阿修罗虽是非天人,却又似天人,故此他们身上,也同样会呈现出天人五衰之相。 而且比较天人,阿修罗在衰亡之后的结局将更加悲惨,绝大多数都因为生前好战作孽而堕入鬼道,成为为祸一方的鬼王。 至于这些佛教知识,陈易是怎么知道,很简单,在《天外天》的游戏百科里。 《天外天》为了构筑一个真实的世界,考究查证了许多资料,不仅是三道九流,连西域的祆教、景教、天竺的六师外道,以及三韩檀君与东洋神道净土都有所涉猎,而且相关的资料,都写在了内容浩如烟海的游戏百科里。 陈易在第一次通关游戏之后,为了开新档,就开始阅读内容驳杂的游戏百科,特别是前期开局有关的内容,更是细读了两三遍。 还记得当时阅读完游戏百科之后,自己不由惊叹,内容如此详实,好像真有这样一个世界似的。 而现在,这些曾经读过的内容,在此刻能够完美派上用场。 陈易轻抬脚步,稍稍按住了殷惟郢的肩头,示意自己要上前去。 殷惟郢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急忙扯住他的袖子,连连摇头。 陈易不想多跟她解释,只是给闵宁投去一个目光。 闵宁会意,上前拉住了殷惟郢,用力让她松手,而陈易则直直面向五衰相的阿修罗。 阿修罗那失去神采的目光,直直盯着他。 巷子里,流露出难以言说的阴寒死寂。 “你看上去…很痛苦。” 陈易缓缓开口道。 阿修罗屹然不动,像是没有反应。 陈易淡淡道: “你不是天人,却要受天人的五衰之苦,所以你很痛苦。” 阿修罗眼眸微动,冒出一丝怒气,周遭阴煞之气更重,殷惟郢呼吸都要停住了。 他那三张脸,微微抽动,死死盯着陈易, “凡夫,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哪里看出来的?” 陈易只是道: “我哪里看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痛苦的根源。” 话音落下之际,四周阴寒更甚,犹如幽冥鬼域,巷子里爆发出一阵无形重压,殷惟郢和闵宁都不约而同地泛起冷汗,染湿脊背。 好像下一秒,他们就都要人头落地。 陈易却似早有预料,一动不动。 “你的痛苦在于…心中无明。” 阿修罗僵了一下,目光停了停,像是为了确认般问道: “什么是…无明?” 陈易微微一笑, “所谓无明,乃是前念甫灭已,后念又生。你是阿修罗,明知六道轮回,却害怕自己的衰亡,对生抱有无尽执念而不愿入六道轮回之中,参不透缘起缘灭之理,这种求生欲,正是无明。” “你心中无明,所以不得解脱,你愈是不想痛苦,就愈是痛苦,愈是想脱离苦海,就愈是深陷苦海。” 阿修罗僵住,三个脑袋的嘴唇都同时颤抖,张张合合,同时疯魔般重复念着: “无明、无明、无明……” 殷惟郢看到这一幕,敏锐地意识到转机,心稍微放了一放。 然而,下一秒,变故突生,她的心又提了起来,泛起鸡皮疙瘩。 只见阿修罗六条手臂猛然身前,两条抓住陈易手腕,两条抓住陈易脚腕,最后两条死死掐住陈易脖子,以将死的狂怒质问道: “你告诉我,告诉我,要怎样脱离苦海,要怎样脱离苦海?!” 陈易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喉咙快要被生生掐断,呼吸断断续续,闵宁看到这一幕,强压恐惧将刀拔出一寸。 陈易强忍痛苦吐字道: “帝释天…三皈依。” 阿修罗愕然片刻,抓住喉咙的手微微松开,陈易缓了一口气,尽管他仍旧桎梏住自己,但能够说话就行了。 “忉利天的天王,帝释天面临天人五衰之时,忧患不已,故此求见佛祖,皈依正法,这正是死亡之际,即将堕入畜生道,可当他低头低头三皈依,再举起头来,又恢复了原来的天人之身,证得佛果。” 陈易一字一句道。 “帝释天遇到苦海有佛祖,可我的佛祖在哪?!我也曾皈依佛法,我也曾诵读佛经,为佛祖做护法神,可佛祖却未曾见我!” 阿修罗听完之后,怒极反笑道,他本就是好战暴怒之辈,眼下六条手臂不住用力,要生生以一己之力,将那人五马分尸。 “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佛?” 那人敲下当头一棒,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度你过苦海?!” 五衰相的阿修罗刹时怔住,手腕渐渐松开,喃喃自语道: “你是…佛…在度我过苦海…你知道我痛苦的根源,所以你是佛…在度我过苦海……” 殷惟郢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而后明白陈易的话如同释家所说的当头棒喝,而原来还是五衰相的阿修罗,渐渐佛光闪烁,忽明忽灭。 是时,狭小的巷子里佛光冲天,那阴森鬼煞之气瞬间一扫而空! 佛光过后,阿修罗已无影无踪,原来的地上,仅仅留下了一粒赤金之色的舍利子,幽暗夜色下,焕发着玄妙的光泽。 陈易眼睛一亮,低下头将舍利子收入囊中。 赤金舍利,这可是祈福道场副本里最好的奖励之一,在整个副本里能排前五,在前期,它是降魔利器,在后期则是成道关键。 回过头,迎见二女惊诧的目光,闵宁还好,虽然讶异,但更多还是摸不着头脑,白衣女冠却是面目惊骇,如遭雷击般双手颤抖。 太华山道法有成的真人都难以降伏的阿修罗,竟然如此轻易地就…… “天眼通,你…真是天眼通?!” 殷惟郢惊声道。 道释两家,对于仙佛的神通都有所记载,其中有五大神通,分别为天眼通、神境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 而如果有人天生就有这五种其一,那么…便是天生当为仙佛之人。 陈易看着沉浸在震撼中的殷惟郢,挠了挠鬓角。 天眼通…我哪有什么天眼通… 但…总不可能说我看过攻略吧?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那一刹那,看见了他的痛苦。” 陈易含糊其辞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殷惟郢稍稍收敛面色,心中思绪万千。 看见了…痛苦。应该…真是天眼通。 太华山开宗立派千年,每一甲子便择一对金童玉女上山修道,以长生证道,而古往今来,金童乃是玉女的陪衬,辅佐玉女修行。 金童玉女虽是一对,可玉女乃是太华神女的传承,其天资、悟性等等都将远远高于金童,因此常常有玉女长生不死,金童却在数个甲子后坐化的轶闻传说。 一些邪门外道也会拿此大做文章,诽谤太华山将金童当作鼎炉。 可是,见过这一次事件后,殷惟郢隐隐觉得,这样的传统或许要被打破了。 天眼通,天生当为仙佛…… 这样的人做道侣,不是他的机缘,而是…自己的机缘! 自己先前…实在太过孟浪,太过…目中无人了。想到那时的奋矜之容,殷惟郢不住俏脸微红,她很快重整心湖,平静笑问道: “闵月池,可愿做我道侣?那些冒犯话…我都不计较……” “对不起, 其实…我叫陈易。” 第三十四章 殷惟郢的破防 “对不起, 其实…我叫陈易。” 殷惟郢杏眼圆睁,脸上堆满困惑、不解,以及不可置信。 陈易将她的神色一览眼中。 从方才的相处之中,自己已经猜出了殷惟郢应是皇亲国戚,再加上那句“合该随我到太华山修道”,立即就意识到殷惟郢到底是谁——这一甲子的太华神女。 太华神女…如果自己记得没错的话,《天外天》里这一甲子的太华神女几乎是纯背景板的存在,只是在某些地方提了一嘴,后来自己通关第一遍后意犹未尽,在文件夹里意外地发现过太华神女的存在。 直到那时,自己才知道,太华神女原来也曾是女主角之一,只是不知因为何种原因,太华神女并没有出现在《天外天》里,而是成为了废案。 虽然是废案,里面也留有不少资料痕迹,太华山的神女道统素有渊源,是自上古时期传承下来的飞升之法,其精妙在于金童玉女彼此相合,以有情中悟无情从而太上忘情,飞升成仙。 面对这样一位来头不小的神女,是绝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的,她只要有心派人调查,肯定会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闵宁。 与其被动地等着被发现,倒不如趁着现在把握主动权。 陈易继续道: “西厂千户,陈易陈尊明。” 殷惟郢这一回连瞳仁都在轻轻颤抖。 那个…西厂千户?! 那个父王他们要杀的人? “怎么、怎么会是你?” 殷惟郢愕然地说完这一句,而后拧过头,看向了闵宁, “他难道就是闵宁?怪不得、怪不得…道缘颇深、亦龙亦凤!” 闵宁双手环胸,不满地扫了殷惟郢一眼道: “正是在下,闵宁,字月池。” 她不喜欢眼前的女人。 殷惟郢轰地发麻,看了看陈易,又看了看闵宁,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一通,饶是再好的养气功夫,此刻也不免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她又想到之前自己看见陈易是天眼通,心里情弦微动,就更是难堪得难以言喻。 她从没有这样丢面的一天。 陈易却不识好歹地笑问道: “怎么,殷仙姑还要我当你道侣吗?” 殷惟郢耳根通红,回头怒视陈易, “你怎可如此…你这狂徒怎敢如此?!轻慢道士,言世无神,心怀两端,坏乱真心,此之罪人,罪合万死!” 听见她在骂自己,陈易不禁觉得好笑,这太华神女怕是不知道什么是脏话,骂人都骂得这样文绉绉,用的都是《道藏》里的经文。 “急了急了,怎么在百花楼里没见你这么急?” 陈易好死不死道。 她更是气极,觉得不够有力,搜肠刮肚地骂道: “恶人不识道法,闻之不信,今有三十万赤杀鬼诛之。恶人不信道法,天遣疫鬼行七十二种病,病杀恶人……” 她愈是骂,陈易就愈是觉得好笑,他愈是笑,她就愈是气急败坏,心湖如掀起滔天巨浪,她提起桃木剑,猛地刺了过去。 还不待陈易反应,闵宁就上前一步迅猛地抓住殷惟郢的手腕,用力一拧,殷惟郢痛哼一声,手里的桃木剑摔落在地。 陈易看到这一幕,直觉可惜,不过想想也是,闵宁毕竟是女扮男装,没有怜花惜玉的心思。 殷惟郢转过头,看了看闵宁,又恨恨地看向陈易。 【负面情绪:90】 【殷惟郢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啧啧,看来是真破防了。” 陈易从地上把桃木剑捡起,调侃道: “骂就骂,动刀动剑可就不好了,而且一柄桃木剑,驱鬼可以,杀不了人。” 殷惟郢怒视陈易,冷哼道: “我殷惟郢恩怨分明,恪守老君五戒,不会杀人,只是想给你这等狂徒一个教训。” 陈易把桃木剑左手抛到右手,右手抛到左手, “动了刀剑,谁会管你到底想不想杀人?而且我们也不是没有交情,你看看,我刚刚不是救了你一命吗?” 听陈易提到此事,殷惟郢顿觉理亏,可看见陈易随意玩弄自己的爱剑,又愤愤不平起来, “交情?这交情已经没了,从你蛊骗我时,你就犯了轻慢之罪。” 陈易抛剑的手停住,若有所思,问道: “你看见她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可惜’?” 殷惟郢看了眼闵宁,下意识道: “我以为他是你…” 而后,她惊觉她说漏了什么。 陈易眯起眼睛打量这白衣女冠,道: “老君五戒第五戒——不妄语,看来,你知道些什么。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不妨说出来听听。” 殷惟郢紧咬银牙,摇了摇头。 即便陈易没有骗她,她也不打算从父王手里救下这人。更何况,如今他竟如此轻慢自己,她恨不得这人死个五马分尸。 陈易将目光挪向闵宁,轻声道: “解她衣服。” 殷惟郢瞬间大骇,僵硬地看向闵宁。 闵宁皱了皱眉头,显然不喜做这种事。 “乖。” 陈易笑道。 闵宁泛起阵恶寒,瞪了陈易一眼,而后一只手飞快地点了殷惟郢的穴位,让其行动受阻,将放到了殷惟郢道袍的腰带上。 殷惟郢惊惶失措,胸脯快速起伏,俏颜红得通透,嘴唇似是咬破,眼下这一幕难堪得难以言喻,她父王的敌人要解她衣服,而帮他解衣服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闵宁,是谶语里的金童,自己日后的道侣! “我乃景王之女,大胆贼子!无耻小人、无耻…别、别,要露出里衣了,别…系回去、系回去!” 解开腰带,道袍松垮下来时,殷惟郢快要崩溃了,终于忍不住道。 陈易大胆打量着她那素白的里衣,看着小有规模的胸脯剧烈起伏,在脑子里比量了下,不算大也不算小,约莫一手可握。 太上忘情的白衣女冠… 如果玷污起来到底会有多少快感呢? 啧…得想办法当她的仇人才行。 “别解!别...我说,我都说,你、你说句话呀,你说句话啊!” 闵宁手上动作继续,女冠被陈易盯得发毛,慌乱叫道。 陈易打了个手势,闵宁停了下来,解开了她的穴位。 殷惟郢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微颤道: “出家人不妄语,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会说,一些话我说了,你听着便是,不要追问。” 陈易点了点头,把桃木剑还给了她。 殷惟郢系好腰带,慢慢恢复了往常的清净模样道: “我听说…景王府要趁荡寇除魔日杀你。” 听到这话,陈易眉头轻皱。 景王府要杀自己不意外,但趁荡寇除魔日杀自己可就大有讲究了。 话说回来,她竟然知道这件事,又是景王之女… 陈易目光倏地凌厉。 殷惟郢面白了几分,却沉静下来,淡淡道: “我与此事无关。” 陈易的眉头稍稍放了下来,像这些出家人,不少人都把遵守清规戒律看得跟命一样重要,更何况殷惟郢是太华神女。 “既然如此…” 陈易想再调戏她两句,但话到喉咙突然停住,一阵杀机自巷子里处蔓延,他拧头看向无甚光亮的街巷。 一个提刀至肩的刀客,拎着灯,正一步步走过来, “山南州白柳派第八代真传,黄六清。” 武林人士,自报家门… 不是结交,就是杀人! 第三十五章 最后一招 荡寇除魔日,怎么可能有人结交? 阴霾笼罩巷子上方,陈易看了眼殷惟郢,又看了看远处逐渐走来的中年刀客。 “你认识他吗?” 陈易问道。 殷惟郢摇了摇头,而后道: “我在王府里常常闭关修行,莫说是供奉,连侍女都不认识几个。” 陈易当即断了拿殷惟郢来要挟的心思,道: “闵宁,带她走往后面走,我稍后跟上来。那个人…是个高手。” 闵宁迟疑一会,还是点了点头,她拉起殷惟郢就朝身后走,走过几步,低声道: “尽早跟上来。” 陈易道: “尽量。” 武林之中,上来就自报家门的人,要么是狂妄无能之徒,要么就是江湖成名的高手,而眼前之人,气息平稳扎实,一步步格外有力,不可能是前者。 而且,此人自己在京城里也早就有所耳闻。 他是白柳派真传,只要选择投身于景王府,就有机会与之结交,拜其为师,得到成为下一代白柳派真传弟子。 而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他的功夫,起码五品。 “本来景王嘱咐我过两天杀你,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人卜卦算出你在这一带,我就来碰碰运气,苍天有眼,没想到真碰上了。” 黄六清慢悠悠说道,看了闵宁二女一眼,道: “放心,我讲江湖义气,只杀西厂千户,其他人一概不管,等杀了你后,我还会掏点钱帮你收尸。” 陈易呵呵道: “你人还怪好嘞。” 黄六清朝巷子里吐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道: “报上家门吧。” 陈易道: “不必。” “为什么不必?” “不必就是不必。” “你觉得你不会死?” “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不必?” “因为没有。” 黄六清一愣,而后大笑了起来, “有意思,那动刀吧。” 陈易抽出绣春刀,寒光在巷间微亮。 黄六清也抽刀出鞘,那是柄环首刀,刀尾上系有红缨,刀身成黑铁色,不仅素朴,在这漆黑巷子间也看不清轮廓。 两人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手中的灯笼就抛了出去,坠在地上,灯火忽明忽灭,烁着巷中的刀,这像一个信号,黄六清大步向前。 环首刀举起,黄六清身形一闪,踏到陈易面前,刀刃斩下,四周风鸣,地上灯笼被卷起又落下。 陈易后退一步,以刀背抵挡,巷中爆发铁器交接的轰鸣。 刀身巨震,陈易真气周转,手腕发力,强行稳住绣春刀,而后用力将环首刀往下一别,随后一击横斩杀去。 劲风掀起。 黄六清看出这反手一斩来势汹汹,往后侧闪,脚步正要稳住,转躲围攻,可陈易径直向前,又斩出一刀。 腰身发力,鹰落功与斩蛟刀法同时运起,刀势如同倒海,黄六清狞笑一下,不再后退,而是举刀杀去,刀锋相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火花在夜色中闪烁。 两刀碰撞,双方都被反震开来,陈易后退两步,而黄六清身为五品武夫,只后退了一步,而且身形更稳。攻守顷刻易转。 武夫间相互搏杀,其境界差距,往往就体现在这里。 陈易再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而黄六清踏步杀了上来,环首刀挥舞之间,每一刀都充满了狂野的力量,与夜色交织出幽深杀机。 这荡寇除魔日,他仿佛杀鬼也杀人的花关索。 巷子里,刀光闪过。 陈易运起身法,一边接刀躲刀,一边寻找机会,可黄六清一刀接着一刀如狂风骤雨,他虽然身法一般,却把白柳派刀法练到近乎极致,江湖上盛传其年少之时,曾于河边将一匹战马拦腰斩断。 他每一刀都凶猛无比,试图以力破巧。 陈易身形矫健,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挥刀都躲过致命一击,直到有一刀自上而下斩来,寒光闪过,斩出风声嘶啸,地上一盏灯笼摇晃后竟直接熄灭。 陈易后退半步,抬刀就挡,刀刃交接,巨震传来,两人都被震退开来,陈易感受手掌撕裂痛感,微微垂眸一看,才发现虎口出血,绣春刀已经被砍出了半寸深的口子。 “好身法,也有好刀法,是个大才。我在你这年纪,连刀都握不好,你竟然身法与刀法皆具。” 黄六清赞完之后,便看向陈易虎口,讥诮道: “刀剑无眼,抱歉抱歉。” 陈易吸气,没有说话。 整个过程中,自己始终都处于下风。 自己不过六品,可黄六清却是五品。 这不仅仅因为黄六清境界压制,更因为他的白柳派刀法势大力沉、斩铁如泥,自己的铜骨功派不上用场,而且环首刀比绣春刀更长,他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让人找不到机会近身出拳,也无法接掌对敌,将一身一百多年的真气尽数灌入其体内,让其爆体而亡。 虎口发麻,陈易依旧紧握绣春刀。 如果是别的门派,或许还能够平分秋色,可现在…… 刀光如水,缓缓流淌。两人的呼吸渐渐平息。 陈易身形微弓,压低腰马道: “还有一招,不知你接不接得住。” “压箱底?” “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黄六清闻言,目露好奇。 “我只出这一招,这招你有命的话,大可学走。” 陈易沉稳住气息道。 黄六清抱了抱拳,玩笑道: “有江湖义气,师傅在上,受弟子一拜。” 看着他游刃有余,陈易便清楚他未出全力,不紧不慢道: “你若接得住,那我再出刀也毫无意义,只剩引颈受戮,还望你下刀痛快些。” 黄六清见他身形如满弦之弓,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意识到这招非同小可。 他武人般肃穆道: “是哪一招?” 陈易换成左手持刀,右手微微抓住腰间刀鞘,喃喃道: “看好了。” 陈易提起一气,持刀的手往后收,右手猛然发力,巷间黑影一闪,刀鞘势大力沉地砸了出去。 黄六清抬刀迎敌,刀刃斩向刀鞘,磅礴气机如要将山峰都一刀两断。 陈易瞬间甩出刀鞘的力量借力旋身,双脚发力,身形好似狂龙出海,背对黄六清,撞破夜幕,一息间便消逝在巷子里。 砰,刀鞘断裂落地,黄六清怔怔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最后一招… 跑! 第三十六章 欺师灭祖之徒 凤鸾宫内,身着金丝刺绣里衣的妇人接到钦天监的急递,蛾眉紧蹙,唤宫女为她穿上常服。 无名老嬷于宫中疾步行走,径直踏入到安后的寝宫内,彼时宫女们已为安后换好了衣裳。 “嬷嬷可都知道了?” 安后问道。 “娘娘,京里许多地方都乱套了,幸好钦天监及时发觉,不少炼气士都已经出门肃清各大街巷了。” 无名老嬷禀报着说道。 “荡寇除魔日怎么提前到来了…往年都是十月三十日。” 安后轻声自语道: “而且到来得突然,事先谁都未曾发觉。” 无名老嬷旋即问道: “娘娘是说…另有隐情?” 安后微笑道: “任谁都会怀疑,此事不光要钦天监查,还要派东西两厂去查,来人啊,拟一份旨,之后起驾去钦天监。” ………………… 陈易在夜幕下狂奔。 方才与黄六清交手,花费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 这半炷香,足够闵宁带殷惟郢逃出足够距离了。 而黄六清有刀法却身法不精,轻功更是一般,只要自己发力,一开始跑都跑得掉,与他缠斗,不过是给闵宁她们拖时间罢了。 这点时间,足够二女逃到东华门附近了,景王府是不敢在东华门外杀人的。 他们选择趁荡寇除魔日派人袭杀自己,就是想趁着混乱让自己死个不明不白,以掩盖他们杀人的真相。 而如果在东华门外杀人,皇宫那位无名老嬷还没老到瞎了眼,钦天监也能感知到五品高手的气息,知道这是景王府所为。 “她们会去哪?东厂,还是西厂?” 陈易一边狂奔,一边思考。 仔细想了想,觉得闵宁会带人去西厂。 东厂现在仍有定安党的人,但西厂却几乎没有,原因无他,西厂是近三年由太后亲自设立的。 来到西厂,值班立即为陈易开门,陈易踏入其中,来到大堂便看见了闵宁,她刀尖朝下,严阵以待,殷惟郢则在座蒲上结印打坐。 “你伤了?” 闵宁看见虎口上的鲜血, “小伤。路上没事吧?” 闵宁摇摇头道: “没事,临近皇城,没什么妖鬼。” 陈易微微颔首后,把目光放到殷惟郢身上。 殷惟郢扬起脸,放下手印,看着陈易道: “看来你没死。” 她嗓音虽说空灵,可在波澜不惊下,却又有几分憎恶,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没死。 陈易直接嬉皮笑脸道: “还得留条命给仙姑当道侣。” 想到被骗的耻辱,殷惟郢一下破了功,她压低嗓音道: “你可知你又犯了轻慢道人之罪?” 陈易没有回答,而是讥诮道: “看来仙姑不想跟我结成道侣了?” 殷惟郢正欲怒骂,却又思索后收敛心神,冷冷道: “你并非金童,太华山的道统传承里,金童配玉女,玉女配金童。” 说完之后,她眼眸微抬,看了闵宁一眼。 闵宁皱眉,正欲走开。 陈易思索片刻,手臂伸长,一下就搂住了闵宁的腰,把她扯了过来。 “仙姑,她是我的。” 陈易说完,还用力捏了捏闵宁久经锻炼的腰腹。 真有弹性,捏的时候,她的马甲线还瞬间绷紧了。 闵宁脸庞瞬间涨红,拳头攥紧了些,肩膀微抖,忍了。 “什么?!” 看见这一幕,殷惟郢瞳孔巨震,满脸掩盖不住的惊骇之色。 陈易身子前倾,笑道: “还不明白吗?你谶语里的金童道侣早就是我的了。” 殷惟郢瞬间娇言愠怒,比起惊世骇俗,她更多的是被强夺道侣的屈辱。 【负面情绪:80】 面板上,陈易看见真气又涨了三年。 一百五十年真气够了,可以凝结出五枚真元了,现在就等小狐狸病好了。 殷惟郢银牙都快咬碎,她硬生生吞下这口恶气,猛地站起身,要闯出夜色下的西厂。 陈易把刀微微一抬,殷惟郢直直撞上刀背,胸口一荡,凭着刀的传导,都能感受到那份盈盈可握的柔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惟郢拧头寒声道。 “你父王要杀我,我还受了伤,你做孩子的,总得补偿些东西吧。” 陈易慢悠悠道。 “我说过,我与此事无关。” 殷惟郢沉声道。 “你说过没用,我觉得有关就是有关。” 陈易道。 殷惟郢脸更寒了几分,看见明晃晃的刀锋,她意识到必须要交出些什么来,压下怒意道: “我这里只有一本炼丹法门,随身携带,你要还是不要?” 炼丹法门,陈易思索后眼前一亮。 有了炼丹法门,就可以自行炼制丹药,滋养体魄,锤炼筋骨,在之前,自己也是等到了上清道时才得到一本炼丹法门。 “拿来。” 话音落耳,殷惟郢便从道袍内侧抽出一本书册,陈易接到手里,看见书页泛黄,书边缺角,明白这书她一定翻过很多次。 “紫药丹鉴。” 陈易翻开书,看了几眼后,面板上便多出了一门新的功法。 “走吧,要我送你回去么?” 陈易问道。 “景王府离这里不远。” 殷惟郢冷冷回绝。 “劝你一句,尽量阻止你父亲。” 陈易轻声道。 殷惟郢没有回声,径直踏出西厂大堂。 待这白衣女冠的身姿消失在西厂之后,闵宁飞快地推开了陈易环在腰间的手。 她转过头来,羞怒道: “下次再这样,我见手砍手,见脚砍脚。” 陈易阴笑道: “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闵宁哆嗦了一下,畏缩地看了陈易一眼,低声道: “给…你给我点时间,我好接受你…” 陈易看了她一会,“嗯”了一声。 闵宁松了一口气,看向他手上的伤,从腰带边掏出伤药,放到他手上,与其说是关心,倒不如说是主动的讨好。 陈易没继续调戏她,从里头抹出伤药,涂抹在迸裂的虎口上。 涂着膏药,他听见闵宁冷不丁道: “你打不过那个人,是吗?” “打不过,白柳派黄六清,起码五品武夫。怎么?你想让他杀我?” 陈易笑问道。 “我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你对我有恩。” 闵宁末了心里补了句:要杀你我也亲自杀,接着她深吸一口气道: “我有一刀,新悟出来的。” 陈易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问道: “你想教给我,好让我能对敌?” “对,你不能死,我…我需要你。” 闵宁说到后面的声音很轻,可陈易还是听到了。 “需要我什么?” “一起调查我爷爷的死。” 闵宁转过脸,看向大堂外, “我爹时常怀疑里面另有隐情,相国案里我爷爷本不至于死的。我在东厂里没朋友,只有你还算…比较相熟。” 陈易颔首道: “好。” 闵宁转过身来,若有所思了一阵,开口道: “按江湖规矩,你若要学,就算我的真传,以后我便是你师傅,磕头跪拜就免了,可你我以后私下要师徒相称。” 陈易抬起眼眸,细细地扫了她一脸。 闵宁打了个寒战,心脏狂跳,她不知道陈易到底有没有看穿她那份心思。 师徒之间要论“天地君亲师”,要讲忠孝,一旦成了他的师傅,那么她就能借此斩断陈易的念想,斩断这孽缘。 “你是要拿伦理纲常来拦我?” 陈易讥诮问道。 闵宁意识到被看穿了,耳根发烫,犹豫后点了点头。 “你觉得这拦得住我吗?” 陈易好笑地问道。 闵宁听后,先是不以为然,而后又惊楞了一下。 是啊,他本身就不在乎什么伦理纲常,世俗眼光,不然他也不会对自己…… 陈易挥了挥刀,随意活动了下筋骨,闵宁的话语,让他想起了前世的事。 随后,陈易开口道: “月池,我不会拜你为师,不是因为什么伦理纲常,我不在乎这些。” 闵宁盯着他,一时困惑问道: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师傅只有一个…周依棠。” “寅剑山剑甲?!可你…为什么不在寅剑山?” 陈易想起了往事,眼眸垂下,叹息道: “因为我经常顶撞师傅…还是个欺师灭祖之徒。” 第三十七章 摧风斩雨 陈易还是没急着学闵宁那一刀。 在这其中有不想让她得逞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记忆里那个独臂女子周依棠。 自己忘不了这位独臂女子。 第一个存档里,自己与她就有所怨仇。 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为了学她的剑,也拜她为师。 只是后来世事无常,恩家一下成了仇家。 陈易不会忘记,大雨之中,周依棠声嘶力竭地对天发誓,纵使轮回转世,也要让自己不得好死。 她那雨中悲痛欲绝的脸,自己忘不掉。 回到家里,陈易脱下外衣,来到卧室,便看见殷听雪在挑灯看书。 这魔教圣女病好得差不多了。 殷听雪看到他进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主人…”殷听雪轻声唤道,尽管不情愿,却也不敢怠慢。 昏暗的光线里,陈易慢慢靠了过去,强硬地搂住她的腰。 殷听雪颤颤地看着他,手轻轻抵着,企图让他放开自己。 可陈易靠得更紧了,他的气息灼得她发烫,她不喜欢。 陈易摩梭起少女的腰肢,吩咐道: “亲我一口。”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殷听雪后背发凉,小手仓惶抵住他,抗拒道: “不,我不要。” 陈易不顾她的抗拒,把她搂紧了些,柔声道: “乖些。” 然而殷听雪犹豫了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陈易拍打了下屁股,阴笑道: “想要被狠狠欺负一顿?反正你是妾。” 殷听雪脸颊泛白,她抿了抿唇,凄凉地看了陈易一眼,接着颤巍巍地凑过去吻他。 “…主动些。” 她听话地伸出了舌尖。 片刻后唇分,陈易看了会既羞赧又委屈的殷听雪,摸了摸她头,道: “越来越会当一个妾了啊,小狐狸。” 殷听雪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陈易揉起她的脑袋,想起了那一天,银台寺的聚宝盆里火焰烧得很旺,三千两银票都烧干净了,绝望、屈辱、悲哀掠过她的眸子,尽管这一切建立在威逼利诱下,纵使如此,她也是他的了,或许这就是妾吧。 陈易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更不算名门正派,而殷听雪又曾亲手杀了自己,故此自己会时常要挟她,欺负她,最后还要…占有她这个妾。 陈易吸了口气道: “我去洗个澡。” 殷听雪往里头缩了缩,想离他远些,待陈易的身影消失之后,便捧起书来看,很快便沉了进去。 不久后陈易洗完澡回来了。殷听雪读得专心,连陈易走过来都没发现,她转过头时吓了一跳。 陈易毫不犹豫地就上前搂住了她,后脑勺贴到胸怀里。 殷听雪不敢挣扎,靠在他怀里: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搂,真暖。” 殷听雪靠了会,看着手里的书,正好是主角新年逛寺庙的段落,她若有所思,而后请求道: “带我去参拜千灯庙好不好?” “哦?为什么?” “…想拜一下,祈福道场到了。” “只是这样?” 殷听雪当然不会说这是一个试探,通过会不会带自己去千灯庙,来试探陈易以后会不会带自己回银台寺,可她不擅长撒谎,又怕被陈易欺负,只能轻声道: “想银台寺了。” 母妃总说,她是银台寺的女儿,而自被纳为妾室后,她就时常挂念银台寺。 陈易沉吟片刻,想不到两者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风头过去了,白天的时候带她去趟千灯庙参拜也无妨。 更何况,等她伤好之后,自己要给她来个当头棒喝。 想到这里,陈易就想先补偿她一下: “好。” 殷听雪没想到陈易答应得这么干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有些绵绵糯糯地“嗯”了一声。 襄王女靠在陈易怀里,主动贴紧了些,自己一直惧他,又明白这人从来不吃硬的,再加上天性里的软弱,不敢反抗了,更何况,这些天过去了,自己已经认命了,要好好当一个妾了。 银台寺太远了,有多不喜欢,也只能依靠他,所幸自己认命后,对他百依百顺,他待自己比以往好了,欺负得也少了。 陈易搂着殷听雪,看着她这乖巧模样,不禁有些怜惜,特别是想到自己想做的事后,就更加爱怜了。 那日子不远了,先给她买好簪子吧。 ………………… 跨入东厂大门一大早,众人就跪接了太后的懿旨。 “彻查荡寇除魔日之事?” 陈易仔细看过懿旨后喃喃道。 “陈督主,你可有什么想法?” 宋同开口道, “此事…我们可不太在行,我们是群武夫,不是道士。” 陈易道: “懿旨不得不接啊。副督主去安排下人手吧,对了,上清道准备抵达京城了吧?” 宋同回道: “应该就在今天上午,他们会先进宫面圣,给圣上祈福,而后再去千灯庙那边住下。” 陈易点了点头,这下不仅能找上清道的人了解情况,还刚刚好能够带殷听雪参拜一下千灯庙。 正在陈易准备转身离开时,宋同想起了什么道: “对了,督主,你昨日让录事搜出关于景王府的卷宗…里面有一些关于玉秀庄的。”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关乎景王府的产业…还请多加思量。” 宋同劝道。 陈易心里笑了几下,景王府昨夜都杀到脸上来了。 去到案卷房,陈易拿出之前录事检出来的卷宗,开始了一轮仔细的翻看。 “玉秀庄疑似违禁私贩五石散…”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陈易将这份案卷留了下来。 等正午过去,上清道面圣前往千灯庙的消息传来时,陈易便意识到,该去一趟千灯庙了。 得知要去千灯庙,那小狐狸勾起嘴角笑了,啪嗒地关上一扇扇窗户,穿好鞋,坐到妆台前,简单地打点了番脸庞。 “走吧。” 打理好后,殷听雪催促道。 一出门,陈易便看见了闵宁,她倚靠在矮墙上,像是等了有段时间。 “你是要去千灯庙吗?” 闵宁主动道: “副督主安排我当你的副手,一起走。” 放在以往,即便宋同把她安排给自己当副手,闵宁也不会这么殷勤直接上门,之所以如此,无非是为了跟自己达成交易。 “步行还是骑马?”闵宁问。 “步行吧,估摸千灯庙外人多,都想抢祈福道场的头香。” 陈易简单地做了安排。 殷听雪看了看闵宁,认出了她来,随后便一门心思地望向大街,这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怕是巴不得立即去到千灯庙。 三人即刻启程,大概两刻钟的时间,就眺见半山坡上的千灯庙,庙外的游人络绎不绝。 庙外下起了牛毛细雨。 纵使有雨,不少人都挤在了山门之外,都想抢头香,千灯庙的道士道童们好不容易把人们拦在外面。 三人不急着上庙,便寻到了家附近的茶馆,出示腰牌后直上二楼厢房。 透过窗户,殷听雪远远就看见了千灯庙的繁华,银台寺与之相较之下,落寞得格外刺眼,以往过年时,银台寺会张灯结彩,来府上拜访的女眷会在母妃的带领下,到寺内吃斋饭,可母妃离世后,父王立了新正妃,银台寺就几乎无人打扫了,像被打入冷宫。 那些仆役侍女们,只有殷听雪要去银台寺的时候,才会打扫一番,而现在襄王府被抄了家,也不知银台寺怎么样了。 越是看着千灯庙细雨下的繁华,襄王女越看,银台寺的落魄就越揪心了。 “是妾啊,银台是妾呀。”殷听雪小声道。 大虞立国四百年来,千灯庙永远是这样繁华,如此一看,无疑是风华绝代的妻了,而银台寺不过兴盛十几年,只是得宠一时的妾。 而她是银台寺的女儿。 “怎么,妾的女儿也是妾吗?”殷听雪刹那失神。 陈易看见她感伤,待侍女端来茶水后,便给三人都倒好茶水。 闵宁喝下半杯茶水后,开口道: “你真不学我那一刀?” 陈易转过头来,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天赋,只是先不说我不可能拜师,你又没在我面前出过这一刀,谁知道这一刀到底有多少造诣。” 闵宁闻言,也有些忐忑。 这几天里,她常常回想起陈易在雨巷里夜杀二十一人的景象,悟出了这一刀,还没用到过捉对厮杀里,她也不清楚这一刀有多少造诣。 “而且,只有一刀?就凭一刀就想让我拜师,想太多了,一刀怎么够?” 陈易戏谑道。 “只有一刀。” 闵宁壮起一口气道: “一刀有理,摧风斩雨。” 陈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茶馆不远处的千灯庙山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骚乱。 “北海帮的帮主罗刹李!” “他们上个月刚拆了脚行,几十个力气顶大的脚行汉子,全给他带五个人干趴下了。” “八尺的壮汉,一下给他开了瓢。” ………… 领头肌肉虬结、满脸横肉的大汉背着被布条裹着的刀,强硬地推开挡在前面的游人。 “滚开,今儿谁都别想抢老子这柱头香。” 罗刹李身后跟着几个北海帮的帮众,挥舞手里的棍棒,朝四周叫嚣。 偏偏有的人不识趣,也不服气,当即梗起脖颈,让罗刹李有本事就杀人。 罗刹李当即拆下布条,明晃晃的大刀亮了出来,日头下泛起寒气,细雨溅在地上,格外冰凉。 这一亮,谁还不敢退,纷纷让出一路来。 远远瞧见这一幕,闵宁皱紧眉头。 “罗刹李,跟你一样是八品武夫,北海帮帮主,明面干的是船行的生意,私底下却有不少人牙子。” 陈易问道: “这种人该杀,更何况他在大街上亮刀,要不你试试那一招?” 闵宁思索片刻后,随后转头朗声道: “拿一壶酒来。” 陈易疑惑道: “为什么要喝酒?喝酒刀会慢,而且你也不常喝酒。” 闵宁吐出两字: “壮胆。” 陈易捧腹暗笑,方才闵宁说得那一刀说得那么自信凛然,没曾想她心里对那一刀也没底。 “一刀有理,摧风斩雨。” 陈易讥诮地重复了遍。 闵宁瞪了他一眼,待茶馆侍女装了一葫芦女儿红到手上,她拆开塞子,狠灌了几口,倏地起身把葫芦系到腰间,带着几分醉意下了楼去。 陈易直直看着她的背影,片刻不分神,以免她出什么意外。 牛毛细雨不断。 闵宁一步步向前,抽刀出鞘,四周行人见她官服,纷纷避让。 “路有闹事而拔刀者,锦衣卫见,登时立斩。” 闵宁不冷不淡地念起大虞律。 几个帮众见是锦衣卫,一阵犯怵,而帮主罗刹李看了看她身后,又看了看周围,发觉她没有同伴之后,喝声道: “官人,卖个面子,我在锦衣卫也有认识的兄弟。” 闵宁只是重复道: “路有闹事而拔刀者,锦衣卫见,登时立斩。” 此话一出,罗刹李的面色阴沉下来,眼下有两条路,一条是息事宁人,带着一众帮众灰溜溜地离开,另一条则是正面迎敌,杀死这锦衣卫,接着离京避一避风头,回来后又是一条好汉。 做帮主哪有胆小怕事的,罗刹李狠劲一上来,喝道: “要打就打,要杀就杀。” 闵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她醉意上涌,身形微弓,手中的绣春刀握得紧,全刀长一臂有余,刃长三尺八寸,刀身明亮如水,闵氏家族所传,名为“无杂念”,取自斩蛟刀法里的一句:“心无杂念,可斩骤雨”。当年闵贺以布衣之身短短数年内做到镇抚使,一靠的苍山拳,二靠的就是无杂念,先帝之兄景王得知闵贺威名,曾派人想千金买下此刀,最后却被闭门谢客,白白吃了闭门羹。 闵宁蓄势待发,千灯庙外的雨帘比之前密了些,细雨纷飞,她想起了那个雨夜,陈易一人斩杀二十一人,她后来数了一遍,一共出了四十三刀,几乎刀刀精妙,犹有倒海之势,可这每一刀里都有冗余,有的明明一刀可以解决,却用了两刀甚至三刀,不过,他有一刀还是出得极好,就是连皮带骨斩杀东厂役长的那一刀,自己这一刀,就是由此而来。那陈易说喝酒刀会慢,可喝过酒后,手分明更加有力。 思绪之间,罗刹李已然高举手中大刀,巨大身躯冲撞上来,狮吼般大喝一声: “受!” 闵宁气机运转,右脚抬起,重步踏前,身形如铁骑凿阵冲出,雨帘下握刀前斩。 哗啦, 先是血肉切开的爽利声。 嗒、嗒、咔…… 那咔的一声,是砍到坚硬的脊骨,伴随而来的,是骨头破碎,在这之后,又是哗啦的爽快声音。 寒光一闪而逝,陈易的手攥紧茶杯,远远看见这一刀过后,风慢了几分,雨帘也被斩断出一层空白! 血液朝两侧喷涌,溅到了游人身上,他们先是僵硬,而后才惊骇地大喊起来。 半截躯体如断裂的旗杆硬挺挺倒下,罗刹李双瞳翻白,还没断气的那几秒,说完了最后的一个字: “死…” 北海帮的帮众们僵硬不动,谁都不敢上前收尸。 闵宁直起身形,面无表情,她没有收刀入鞘,而是解下腰间葫芦,大大地灌了一口。 上等的女儿红入肚,这一葫芦酒,起码要五六两银子,而她一年俸禄不过三十两,不过她不担心,花的都是陈易的。 她转过身,缓步离开。 陈易远远眺望这一幕。 是时,细雨纷飞,少侠杀人后,长刀滴血,裙带飘飘,喝酒自庙外缓缓走来。 第三十八章 域外天魔 山门开放,游人们绕过地上的尸体,鱼贯而入地涌上了千灯庙。 陈易等到闵宁回来,看见她脸上醉意绵绵的酡红。 “这一刀不错。” 其实何止是不错,闵宁这一刀,将同为八品武夫的罗刹李一刀就结果了,有这一刀,她基本上是同境无敌。 “这一刀是怎么来的?” 陈易见她坐下后问道。 “练刀多年,悟出来的。” 喝过酒,闵宁老气横秋道。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说,是在看他在雨巷中杀人所悟。 闵宁不知道,如果陈易知道她是雨巷之后短短几天内悟出来的,会更惊愕。 他能这么快武道有成,靠的是外挂,可闵宁靠的却是天赋。 “教我。”陈易道。 “拜师。” “不拜。” 闵宁喝了口酒,不满地扫了他一眼, “不拜师还要武功,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不是要帮你调查你爷爷的死么?就当报酬呗。” 听到陈易的话,闵宁挑了挑柳眉,仔细琢磨了下。 “教我。” 陈易嬉笑道: “你不教我,我睡你。” 听到这无耻话,闵宁喝了酒,胆大了不少,轻哼一声傲睨道: “你我还说不准谁睡谁。” 陈易大笑起来。 自己知道她是女扮男装,她却不知道自己知道。 又灌了一口酒,葫芦里的女儿红所剩无几,闵宁直接道: “昨晚回去之后,我就想过了,你不拜师也可以教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易立即想到什么道: “不会是不对你姐姐出手吧?那我宁肯不学。” 闵宁瞬间咬牙切齿,她怎么想也想不到世上竟然有这样无耻的人,这样一个人,他从不来硬的,只是一次次的钝刀子割肉,反复地胁迫威逼。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是眼下唯一一个能帮到她的人。 闵宁放软了语气道: “一年…一年内不许动我的姐姐。” 陈易想逗逗她,便问道: “一年可太长了,而且你呢?” 闵宁娇躯一抖,她听到陈易的话语里热烈的情欲,竭力维持平静道: “只要你不动我姐姐,我、我试着会接受你…” 她说完这句话,肩膀一抽一抽的,见她花了如此大的力气,陈易也不逗她了,便道: “等人少些后,我就去千灯庙了。” “那我在这歇一会…” 殷听雪把他们的话从头到尾听在耳内,心思敏锐的襄王女听得出陈易对闵宁的情欲,心里不免庆幸,太好了,他果然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自己。 以后若是讨他开心,或许能够把卖身契给拿回来,这样自己就自由了,不仅如此,自由的时候还是清白身。 她的思绪,像是顷刻花般美好。 待过了半个时辰,千灯庙的游人渐少,闵宁倚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显然是不想动身,她的面上还留有酡红。 陈易便带着殷听雪缓缓上山。 千灯庙分前中后三殿,走过殿间游廊,可以看见盏盏油灯燃烧,殷听雪看到很多道家的天将,里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眼睛长手的神仙,眼下虽是下午,可游廊里的灯火还是明亮得突出。 在前殿中殿都拜了下,二人往后殿而去,殷听雪入门后哇了下,神台前满是长明灯,神台共九级,台后是万福天尊,殷听雪双掌合十,拜了一拜。 拜过之后,陈易要忙正事了,他朝千灯庙的道童出示了腰牌,不久后,便来了位道士引他入到客房。 “可是陈千户?” 客房内,一位仙风道骨的上清道道长盘腿打坐,他是上清道的掌经长老,号飞元真人。 这位飞元真人道法有成,据说到现在已经活了一百一十岁,可观其面貌,却像是六十出头。 “真人,我奉天家的旨意,要调查荡寇除魔日提前到来的真相。” 陈易直接道。 “此事贫道在抵达京城时,便有所耳闻,路上不仅与一众门人商讨,还与寅剑山随行几位道士也讨论了一番。” 飞元真人不紧不慢道, “千户可知,荡寇除魔日是怎么来的?” 还不待陈易说话,飞元真人便先开口道: “太祖开国之时,攻克京城,纵兵屠城劫掠,城中平民百姓死伤过半,数十万冤魂汇聚成黑雾近乎遮天蔽日,太祖因此向上清道寻求道法,设下罗天大醮,安抚亡魂。自此以后,祈福道场便成了祖制一直流传了下来。” 陈易微微颔首。 飞元真人叹了口气道: “一年之中,除了荡寇除魔日以外,其他时候京城都与平常无二,怎么一到了荡寇除魔日,这些鬼就全冒出来了?他们是怎么冒出来的?很多人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其实,答案很简单,人心皆有鬼,恶念横生,阴煞重重,人就成了鬼。” 陈易听到之后,确认道: “真人是说,因为今年这几日的京城远比之前恶念横生,阴煞重重?” “正是此理。” “可是,为什么这几日会远比之前恶念横生,阴煞重重?” 飞元真人转过头,似是眺望远方, “是因为…” …………… “域外天魔。” 景仁宫内,一道姑孑然独立于虞朝太后的面前,她长发如瀑,腰配长剑,头顶莲花冠,眼眸清冷得可怕,足以让人想起雪夜的料峭春寒。 饶是自身便有倾国倾城之容的安后,也不住为女子的美震了一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是这道姑身体残缺,只有右臂这一只手臂。 “域外天魔…周真人,什么是域外天魔?” 安后收敛心神,问道。 “不属于这方世界,自三界之外而来的妖魔。” 周依棠语气平淡。 “也就是说,京城之所以恶念横生,阴煞重重,是因为这一域外天魔。” 安后问道。 周依棠微颔螓首,眸光下垂。 “那这一域外天魔,到底是谁?” 安后问道。 周依棠眸光掠起,而后又平淡下去,淡淡道: “域外天魔何其多,谁又能一语道破?” 安后面露不解,周依棠却没有再多说。 见此,一旁陪同的女道童陆英便解释道: “太后陛下,域外天魔之名,不过是一统称,汉唐之时,释教东传,带来了西天佛法,其天竺妖魔也随之而来,时人将阎魔罗阇、阿修罗、迦楼罗等皆称为域外天魔。” 第三十九章 这不是我的招 陈易的庭院内。 一只飞鸽,飘飘盘旋空中。 暮霭沉沉,京城笼罩入昏黄一派中,亭台楼阁的轮廓模糊不清了,随之一并模糊的,是人与鬼的界限。 闵宁这会酒醒了,她晃了晃脑袋,抬手接住了鸽子。 陈易问道: “是你姐姐?” 闵宁点了头,从里面拆出纸条,看了下后递到陈易手里, “给你的。” 陈易接过一看,字条上写着:京城西郊外,淮水村有妖鬼,请千户除灭,这也是林阁老的意思,勿用楼留。 这也是林阁老的意思…看来勿用楼自从那一晚被太后敲打后,决定投靠林党。 即便如此,这算是勿用楼给自己达成合作后,第一个请求了。 虽然那一晚,自己除了夺走闵鸣初吻以外,什么都没有做。 话说起来,闵宁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看我干什么?” 闵宁发觉他的视线,问道。 陈易笑着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 “现在,该把那一刀教给我了吧。” 闵宁冷哼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无杂念。 握住刀柄,她认真道: “所谓一刀有理,一是出刀时心无杂念,二是把握好运气的窍门,真气流动,该游走在哪条经脉,冲击哪条穴位发力,出刀的动作不过是招式,内里的则是真意,招式是表,如军旗迎风招展,真意是里,如同军旗下千军万马。 速成的武功,譬如赵子龙十八枪,不重真意,只重招式,即便三四个月就能出师,但日后难以寸进,而难练的武功,比起招式,大多却更重真意,而一旦登堂入室,便是一方高手,如寅剑山周剑甲所说,‘剑中有真意,当破三百兵。’” 陈易听着闵宁细细地讲解这一刀的原理,觉得有些啰嗦,便直接道: “直接说正题吧。” 闵宁拧眉道: “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如何能成一方高手?” 陈易笑道: “我在闵少侠背后当高手就好了。” 闵宁听到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你听好,气机流转,先沉到气海穴,上提到神阙穴,而后自手少阳三焦经这条经脉流转……” 一边说着,闵宁双脚游弋,刀随身动,而后屏气入腹,横空一斩。 劲风在刀光掠过后冲刷陈易的脸庞,吹得裙带飘飘。 演练完后,闵宁收刀入鞘,翘起下巴,几分得意道: “来,你试试。你试试就知道多难了,这么急于求成,可不要求我再演示一遍,我看你怎么东施效颦。” 陈易抽刀出鞘,转头看向面板,笑道: “确实难。” 话音落下,陈易心念微动。 毫不犹豫地就往里头注入了二十年真气。 【自闵宁手中,你接触到了《摧风斩雨》,她的悟性令你大为惊骇,你也见识过此刀威力,同境中人,若非专修体魄功法,无人能接下这一刀。】 【你花费了五年时间参悟这一刀,一遍遍地出刀收刀,你招式与闵宁一般无二,却始终做不到跟闵宁如出一辙。】 【又过了五年,你已投入大量时间,却一无所获,不再打断修炼此刀,可你在无刀之时,反而逐渐能捕捉到其中真意。三个月后你再度持刀,果真能够摧风斩雨,与闵宁当时一般无二。】 【又是一个五年,你时而苦修,时而懈怠,忽紧忽慢,却在这节奏之中,逐渐体悟到,这一刀中之理,并且有了比闵宁更多的领悟。】 【第二十年,春摧风,夏斩雨,秋杀叶,冬吹雪,又是一个春,四季轮转,世事无常,此刀不再仅限于摧风斩雨,其中更有真意,你欲语却又忘语,方才明白,真意已至心扉,刀法大成。】 【摧风斩雨(圆满至臻)】 【真气所余:一百三十年】 陈易握紧手中的绣春刀,身形微弓,学着闵宁一样,双脚游弋寻找气感,试着第一次出刀。 闵宁看见这照猫画虎的一幕,老气横秋道: “这一刀名为‘摧风’,重得就是真意而不是招式,故此极难速成,容不得心浮气躁,我刚创此招,还未大成,等大成之后就命名为摧风斩雨,写成刀谱,想必其大成之时,纵有狂风骤雨亦能一刀斩断,斩…断……” 轰! 劲风骤然呼啸,如同龙跃于渊,刀光闪过时,眼前一方天地隐隐被分开一条细线,被斩开的气流化风,朝两侧撞去,一旁的水缸被撞得嗡嗡如寺庙洪钟响。 闵少侠那一抹得意先是愕然,而后震惊地瞪大双眼,手腕下意识地按到了刀柄上。 亲自使出这一刀,陈易收刀入鞘,满意地赞叹道: “这一刀不错,如果再碰到那白柳派黄六清,靠着一刀杀招,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闵宁靠着一刀能直接斩杀同境的罗刹李,而自己将这一刀臻至圆满,怕是能直接斩两个同境之人。 闵少侠的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匪夷所思道: “这一刀,你从哪学来的?” 陈易看向闵宁,眨了眨眼睛道: “你啊,不是你教的吗?” 闵宁瞪大眼睛道: “我教的?…这、这不是我那招啊?!” 这一刀的真意何止摧风斩雨…分明比自己那一刀要高了好几层楼! 自己出同样一刀,如何能做到这种地步。 闵宁心里腹诽,满脑子黑线。 看着惊愕的闵宁,陈易瞬间明白了什么,想逗逗她,好死不死拍肩笑道: “抱歉,我帮你练到大成了。” 听到这话,闵宁快要气得吐血,而后先是讶异,而后震惊,最后琢磨了一下,又豁然开朗,沉默下来,无话可说。 自己这一刀,本就是从他在雨巷中夜杀二十一中所领悟过来的。 他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实在在正常不过了,但这短短时间就到如此地步…到底是何等的武道天赋? 闵宁一阵苦笑,原本还想让他拜师当真传,现在看来,自己不给他当真传弟子就不错了。 陈易看着她那垂头丧气的模样,直想发笑,不过纵使如此,心里还是没有轻视闵宁的天赋。 自己使出这一刀靠的是外挂,闵宁靠的可是天赋。 “好…那我们来谈谈我爷爷的事。” 闵宁把他使出那一刀记在脑子里,接着主动转移话题道。 “我记得,你爷爷是受相国案牵连,当时的相国是…张檐张首辅?” 首辅也可称相国。 “十二年前,也就是庆盈二十四年,张首辅为先帝进言长生不死之法,先帝便命我爷爷领百名锦衣卫大索天下,寻求几味长生不死的神药,当我爷爷带回神药之时,群臣却突然进谏,弹劾张首辅祸乱朝纲、贪腐成性,相国案爆发,张首辅随之败落,我爷爷也受到牵连。” “可是,我爷爷本不至于死的,他虽然受过张首辅的好处,但充其量也应是革职,所以我爹一直说,此事另有隐情…后来,我爹便为了这件事,四处游走奔跑,却突然间在一次任务中溺水而亡……过了两个月,我娘悲痛欲裂,也随我爹而去了。” 闵宁说起这件事时,嗓音逐渐沙哑。 “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 闵宁看向陈易,认认真真道: “我爷爷极可能是被先帝刻意处死!” “你爷爷带回了神药,先帝却处死了他,这是为什么?说起来,先帝也没有真的长生不死,也就是说神药是假的?” 闵宁听到陈易的问话,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想知道真相。而且这件事之后,林阁老便被拜入内阁,成为次辅,受先帝重用,林党也逐渐形成。” “你是说,这背后最大的受益的林阁老最有嫌疑?” 陈易想起,林阁老自六十大寿后,便格外热衷于修道。 “正是如此…你,不算是林党的人吧。” 闵宁犹豫了会后问道。 “我只是我自己。” 陈易笑嘻嘻道: “或许算你的人。” “哼,没个正经。” 闵宁松了口气,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吗?” 通关过一次,陈易当然有办法。 不过,直接说出来没有意义,还有可能会让计划发生偏移,而且闵宁也不一定相信。 于是,陈易想了想,便引导道: “你想想,现在是荡寇除魔祈福道场,阴阳混淆,人鬼不分,想了解当年事情真相,什么办法最好?” 闵宁蹙起英气的眉宇,想了一会, “什么办法?两者到底有什么关系?” 陈易敲了敲她的闹到,直接道: “直接问你爷爷啊!” “问我爷爷?他早就不在人世了啊。” 见闵宁更困惑了,陈易叹了口气道: “招魂!” 第四十章 我来抗 “招魂…这等邪术,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闵宁愣了一下,而后露出怒容道。 陈易的想法不仅仅是异想天开,更是惊世骇俗、罔顾人伦! 把闵贺已死的灵魂招来,这不是亵渎先人是什么?按大虞律,亵渎先人、祖宗牌位者,轻则杖八十,重则判死罪。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把你爷爷直接叫出来问个话,而且…” 陈易如魔佛波旬诱惑乔达摩·悉达多般道: “你不想再见你爷爷一面吗?不想让他看看,如今的闵宁闵月池年少有为,没有辱没家族门面。不想听这老人再夸你一句,不想听这老人再教你一刀?” 他的话语仿佛有着难以言喻的魔力,闵宁竟不由地在脑海里勾勒起那位慈祥的老人,圣言有云:君子之远其子,因此一个家里往往父子不亲,爷孙亲,更何况闵贺白手起家,亲自用双肩扛起闵家的鼎盛时期,而在他的树荫下,风风雨雨,进不了闵家。 闵宁竟一时思绪飘然,她不住在院中游弋,目光也游移不定。 她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毕竟,招魂这等事可是… 可是…再夸一句,再教一刀,闵宁回想起,在那骤雨初歇时,她雨中练功,即便练到浑身是伤,父亲都不曾出一句制止之言,是爷爷叫停了一切,并冒雨给她买回了桂花糕,那一碟桂花糕很腻、也不怎么甜,可仍然在心里留下了雪泥鸿爪。 闵宁恍恍惚惚,伦理纲常在心里纠缠,她心绪飘忽,徘徊不停。 这时,陈易的面容倏地来到她的身前。 那人直直盯着她,柔声道: “相信我。出天大的事,我来抗,多大的重担,我都分担。” 闵宁面容先是一停,她的双肩震了震,十二年了,整整十二个春秋过去了,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一句话,从没人会说,他会分担她身上的重担。 这后来的武榜前十刹那失神,恍惚道: “嗯…” ……………… 【京城西郊外,淮水村有妖鬼,请千户除灭,这也是林阁老的意思,勿用楼留。】 翌日一大早,陈易又看了看字条。 荡寇除魔日,恶念横生,阴煞重重,淮水村有妖鬼很正常。 但林阁老特意要求去除灭,可就不正常了。 “我没记错的话,里面徘徊的妖鬼不简单,是一位鬼将。” 陈易喃喃道。 林阁老想要修道成仙,其修道法门是林党从一真人坐化的古墓里得来的,于六十大寿时进献给林阁老,此法相较于上清道的斩三尸之法、太华山的太上忘情动则耗费数甲子光阴不同,是速成的修道法门。 据传此法来自于一位佛道双修的隐士,时人称其为山中宰相。此法原理也很简单,靠的不是悟道长生,而是靠一个功德法器聚敛香火愿力,凭借功德成道飞升,为此林党在林阁老的祖地大建生祠,加以奉祀,当地人都称其为林神仙。 而靠功德成道,最有门道的地方,不是行侠仗义,除灭各地为祸妖鬼,而是养寇自重,在京城四周圈养妖鬼,并等到荡寇除魔日一并除灭。 为了避免玄而又玄的天人感应,圈养妖鬼之事,林阁老总是令行禁止,但实际上,却是“无意纵容”,然后每年再下令由东厂、门下高手、相熟方士僧人等等去除灭妖鬼,为林阁老的功德箱积攒功德。 荡寇除魔祈福道场里,能够获得的最大宝贝之一,就是林阁老的功德箱,那可是件不得了的上品法器,而其中二十年积攒的香火愿力更是媲美山水正神。 陈易收拾好一身行头,便远远地看见闵宁的身影来到庭院外。 “你爷爷葬在哪里?” 陈易问道。 “刚刚好,就在淮水村附近的坟地里。先帝有旨,牵连相国案者,尸首不得安葬于祖地。” 闵宁叹了口气道。 “那动身吧。” 相较于闵宁,陈易早有准备。 从西厂牵来两匹好马,陈易和闵宁翻身上马,眼下是白天,不用担心白柳派的黄六清会杀上门来。 一男一女很快就骑马朝京外赶去,沿途先是鳞次栉比的青砖黛瓦,而后慢慢变成稀稀疏疏的茅草木屋。 巍峨如雄关的城门下,大道上沿途可见不少道士、商人正趁着祈福道场缓缓进京,在城门边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人们趁着这个时候兜售着符箓、鞭炮、对联、黑狗血等等辟邪驱魔之物。 陈易翻身下马,跑到集市上,闵宁目光疑惑,在马上等待。 只见不久之后,陈易手里抱着一张老旧泛黄的门神桃符跑了回来,回到马上。 “真难找啊。” “你买桃符干什么?回去贴吗?” 闵宁疑惑道。 “这里面可大有讲究。” 陈易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出了城门,朝着淮水村,缓缓往城郊走去,沿途逐渐杂草丛生,没入一树林之中,道路崎岖,只能翻身下马,牵着马步行上山。 来到淮水村外,村里一派死气沉沉,阵阵阴风穿堂而过,掠到耳边,让人不寒而栗。 荡寇除魔日,即便是白天,人们也是能不出去就不出去。 房屋里头,有村民探出眼来,打量着两个官服锦衣卫。 “又有不要命的来了…” “我跟你说,上一年那个牛鼻子老道说,就是他把命交在这里,他也没办法除掉这个鬼将。” “后来呢…” “他讲恩义,果真把命交在这里了。” “只是那鬼将不仅没被除,反而煞气更重了,好几家人的门神都无缘无故掉落下来。” “老李头那家执意要挂门神,还说什么邪不压正,后来呢,全家都吊死了!” 房子里头,三三两两的村民在窃窃私语,心有余悸地议论着。 翻过一处土坡,来到了村里的坟地,那阵森森的死气更重了,荒草丛生,陈易踏入其中,发现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半埋在地的断刀。 “这里曾是古战场。” 闵宁顿了顿, “也因为这样,这里的坟才便宜,我家那时被罚没了不少钱,没钱买个好坟给爷爷。” 陈易听罢,便意识到闵家当时到底有多艰难。 踏入到坟地里,找了好一会,闵宁才找到了爷爷闵贺的坟墓,坟冢已是郁郁葱葱,与四周融为一体,在坟头上还长着一棵不知名的树。 闵宁双手合十,跪在坟前,极其郑重地拜了一拜,接着转头看向陈易,低声道: “…动手吧。” 陈易转脸看她: “动什么手?” 闵宁眨了眨眼睛,疑惑道: “你不是说…招魂吗?” 陈易耸了耸肩,摊手道: “我不会啊。 我又不是道士,你叫我去招魂我怎么去?” 闵宁脸色铁青,怒视着他,感情这个人说得那么信誓旦旦,事到临头竟然来一句我不会! “你不会你说什么招魂?!你这、你这…无耻混账!当时你说那一番话,就是为了诓骗我心么?!” 被这样骂,陈易也不发怒,笑道: “别着急,有别人会。” 这时,一群上清道的道士们,正有说有笑地缓缓上山。 第四十一章 可愿做我道侣? 淮水村的祠堂映入眼帘,深棕的木门上,留着古怪的黑色痕迹,像干涸的血,门口两边长满了杂草,似是无人清理,台阶上有脚印,其他地方积了厚厚一层灰,证明人们很少过来上香拜神,这是祠堂,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无论怎么样都不该如此懈怠才对。 祠堂内传来若有若无的刺鼻血腥味,里面还有若有若无的啼哭声。 陈易皱起眉,那像是孩子的哭泣。 二人正要推门进去时,一个上了年纪的,柱拐杖的老头叫住了他们。 那老头看起来是这里的村长,急匆匆地从一间木制大楼房里走出来,陈易看到,很多个脑袋都伸到了窗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官服锦衣卫。 “西厂千户陈易,奉旨查案。” 陈易出事腰牌道。 老头愁容满面,但还是挤出笑来, “两位官爷是来查什么案啊?” “查鬼怪作祟。” 老头瞬间垮了脸,心惊肉跳地摆手道: “没这玩意、没这玩意,我们村里人朴实,身正不怕影子斜,哪有什么鬼怪。” “那开个门,让我们进去看看。” 陈易径直道。 “官爷,外村人都不得进祠堂。” “我们奉了圣旨。” 老头闻言面色一僵,厉色道: “不是我不提醒你们,开了门,里面的东西你们担不住!谁都担不住!只有林神仙来了,这事才好办,不然谁都办不了!” 情急之下,老头都不喊官爷了,而是提高的嗓音,他面黄肌瘦,怒起来颇有几分凶相。 陈易垂眸而去,淡淡道: “你胆敢拦圣旨?” 扑通! 瞬间,老头双膝往地上狠狠一凿,竟跪了下来,那衰老的五官拧在一起,凄惨地求道: “官爷,回去吧!我求求你别害了我们,别害了这全村的人! 进去之后,你们就算有命,我们这一村人还要在这儿住。哪个人想平白无故家里没几条命啊!官爷,请回吧,别害了我们,我们村里筹点米粮银子,就算是给官爷孝敬了!” 他一边跪地,那农民灰黑的脑门还使劲地往地上磕,直到磕得头破血流,地上出现一抹血迹。 闵宁皱起眉头,到底是怎样的妖魔,竟使这一村子的人如此恐惧,连圣旨都敢忤逆。 这时,一群道人被一个村民领着,正有说有笑地缓步上前。 那轻松愉快的氛围,跟四周的阴冷肃杀简直是天地之隔。 道人们衣衫整洁,各个腰挎桃木剑或金钱钱,比起沿途那茅草木屋,活像一群游戏人间的仙人。 领头那村民一看见村长,就大声喊道: “村长,我带了一群神仙来了!” 整跪着磕头的老村长僵在原地,面上的表情一动不动。 一群道人排众而出,为首的那位年轻道士头束老君冠,颇有几分谪仙人的意味,而在这群道士之中,陈易敏锐地看到了一个熟人。 殷惟郢。 她今日身着一身蓝白相间的道袍,身旁的女冠热情地与之谈论道法,她时不时点头,时不时轻笑,那即不疏远又不亲近的模样好不动人心弦。 那个村民赶忙扶起了老村长,后者扑通一下又跪了下去,大喊道: “狗东西,你是要害死我们啊!” 声嘶力竭的叫喊让场上的道士们为之一惊,而在不远处的大楼房内,躲在一起的村民们也是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老村长,这可是群神仙,上清道来的神仙!” 那个村民急吼吼道。 听到“上清道”三个字眼,老村长的面色才微微发生了改变,这京里京外,谁没听过上清道的大名,或许这一次,真的能根除这祠堂里的祸患。 老村长的面上露出一抹希望,大楼房里的村民们也个个出了里屋,几十口人闹哄哄地挤在一块,好奇地打量那群抢眼的道人,发出“神仙”“真的是神仙”之类的喊声。 老村长当即就小跑地来到上清道的领头道士面前,小心翼翼地赔罪道歉: “老眼昏花,冲撞了真人,还请多多包涵……” “不敢不敢,贫道法号玄真,贫道等人修道不过三十载,称不上真人,贫道见这祠堂阴煞重重,奉尊师之命特来斩妖除魔。” 那年轻道士玄真谦逊道。 老村长等人围着后来的道士们问东问西,不一会就要献上酒水食物,好不殷勤,最早到的陈易和闵宁反而被晾在了一边。 看见那些人的模样,闵宁直皱眉头,却见陈易没什么反应。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人之常情。” 陈易随意道。 道士们之中,殷惟郢率先发现陈易二人的存在,女冠黛眉紧蹙,暗道水逆,正准备转过头去。 没曾想,那惹人嫌的陈易竟朝她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 殷惟郢平息心湖,看了看周遭的道友,又看了看陈易,计上心头,故意问道: “老村长,这两位是……” 老村长一愣,而后转过身,连忙赔笑道: “朝廷派来的官爷,奉旨调查祠堂里面的妖魔。” 上清道的道士们一听,先是疑惑,而后为首的道士玄真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几分笑意。 玄真朝陈易二人诚恳道: “两位官人请回吧,这里阴煞之气颇重,二位官人虽然是武林高手,却不擅长对付妖魔鬼怪。说句不好听的,你们留在这里,恐怕是个拖累。” 玄真的话语真诚,可一旁的一些上清道道士却暗暗好笑,派两个武林高手过来斩妖除魔,简直是狗拿耗子。 陈易正准备开口回答,不曾想,殷惟郢却先道: “玄真道友说笑了,我倒觉得这两位官人胸有成竹,必然有所依仗,特别是那位高大些的官人,不仅是武林中人,恐怕斩妖除魔也是好手。” 此话一出,气氛刹时微妙了起来。 陈易眯起眼睛。 其他人不知道,可自己知道,殷惟郢这分明是在捧高自己。 她这一太华玉女出言,其他人怎么可能不信,这修太上忘情的女人要将自己高高捧起,然后再把自己狠狠摔下,摔得粉身碎骨。 嘶,麻烦,如果是别人,恐怕会说…已有取死之道? 不过…自己向来不愿对女人出这种手…… 听着殷惟郢的话,第一个不满意的不是陈易,而是一旁的闵宁。 她冷冷道: “殷仙姑,多说无益。”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惯来会打圆场的老村长赶忙打圆场道: “先进去看看吧,道长们官爷们都进去。” 说罢,老村长就转过身去,推开沉重的祠堂大门。 道士们随之走上前去。 殷惟郢在走过陈易身边时,侧过头来,低声笑道: “陈千户,我卜过你的卦,你不是天眼通。” 话音落下,殷惟郢就肆无忌惮地,想要打量这男人惊讶失望的反应。 可是那人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她,说了一句让她面红又泛起鸡皮疙瘩的话。 他只是嬉笑地说了一句: “殷惟郢,可愿做我道侣?那些冒犯话…我都不计较…” 殷惟郢面颊滚烫,鸡皮疙瘩在雪似脖颈里泛起,她心里直直发毛。 那可是她那一晚说的词!他竟敢几乎原封不动地还了过来… 好巧不巧的是,几个上清道道人听到这话,好奇又诧异地转过头来。 第四十二章 真有此事? 【负面情绪:90】 【殷惟郢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真气所余:一百三十五年。】 殷惟郢面色如同覆起一层冰霜。 只见陈易伸出手,随意地拨弄起她的发梢。 回过头来上清道道士皱眉,喝止道: “官人何出此轻薄无礼之言?” 那与殷惟郢方才有说有笑的年轻女冠,她约莫十五六岁,见陈易这一轻薄举动,升腾起几分怒意道: “这位官人,莫说仙凡有别,殷仙姑出身景王府,乃是皇亲国戚,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将你拒之门外了,更何况她是出家人,你若再轻慢她,苍天有眼,老天可就要收拾你。” 见那些上清道人对陈易群起而攻之,殷惟郢的面色好看了几分,可当陈易开口时,她又耳根泛红。 陈易笑了起来,竹筒倒豆子道: “实不相瞒,前两日殷仙姑对我一见倾心,非要扯着我上山跟她做金童玉女。只是我当时拎不清,下意识地就拒绝了,如今后悔了……” 话还没说完,陈易就感受到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 上清道人们听到这番话,先是不信,那如月上仙子般缥缈出尘的殷惟郢岂会对人一见倾心,更何况是个凡夫俗子?若是一般人还则罢了,可太华山道法素来讲究太上忘情,陈易讲的这话,就好像山野樵夫偷走仙女衣裳的故事一般滑稽。 然而,众人侧目去看殷惟郢反应时,惊觉她双手轻颤,俏脸止不住地飞红,又羞又恼,面对众人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之恶狠狠地盯着陈易。 难不成…真有此事? 众人不住心神一荡,再看看那西厂千户面容俊朗,又身强体健,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或许,此人真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换取过太华神女的一片真心。 再联想一下,殷惟郢那番对陈易能够斩妖除魔的信任之言,恐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毕竟,谁又会在别人面前贬损自己的情郎? 原来… 我们也是这对道侣打情骂俏的一环吗? 想到这里,几个上清道人相视地尴尬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那与殷惟郢相熟的女冠看出异样,却又不敢肯定,只能讪讪然地跟着踏入祠堂。 整出这一出,殷惟郢面红出血,陈易看出她脸皮薄,不敢多做解释,如果把前两日的事全说出来,最无地自容的只会是她这太华神女,而出家人恪守老君五戒,不得妄语,因此她也没法撒谎,说自己不认识陈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捧杀我?” 陈易攥住她发梢,不怀好意道: “仙姑若再想捧杀,我不介意我们假戏真做,去太华山做一对金童玉女。” “你!” 殷惟郢刹时惊怒交加,就要怒斥,可心思一沉,她一转脸色,轻柔道: “你说真的?” 她这突然变化,陈易倒有些意外,疑惑地“嗯”了一声。 殷惟郢心里有所思量,即便陈易真假戏真做又何妨,到了太华山,有的是让这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出家人是不杀人,但不代表不伤人,到那时成百上千种道法招呼上,恐怕这男人恨不得自杀而亡。 “你不在乎处子之身?” 陈易好奇道。 “要修太上忘情,岂会在乎红尘之见?我就当被狗咬了。” 殷惟郢冷漠道。 陈易哑然失笑,殷惟郢这样漠视凡俗的性子,真让自己这个凡夫俗子忍不住地想要玷污。 特别是,如果她一边太上忘情,却又一边沉沦欲海的话…… 跨入祠堂大门,除了嗅到阵阵阴煞之气外,举目望去,竟看见一对童男童女正被绑着按在祭坛前,泪都快哭干了,身上满是勒痕。方才听到的哭声就是他们两个。 原本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却立着一个身着盔甲的鬼神塑像,其面目模糊,铠甲残破满是刮痕、剑伤,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面目苍白,嘴巴张大着,面朝祭坛,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玄真道人皱眉喝问道。 老村长打了个激灵,连忙赔笑道: “这、这…这是村里面的人不懂事,不知怎么就绑在这里了,现在解开,立刻就解开。” 说罢,老村长赶忙上去给两个孩子松绑。 陈易朝祭坛上一看,发现上面拜访着的正是新鲜的牛肉,大虞律明文规定不许吃牛肉,除非病死老死之牛,都不许吃牛肉,而这牛肉肉质嫩滑,显然不是病死老死。 显然,这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给鬼神吃的! 而那两个孩子,都是献给淮水村鬼将的童男童女。 老村长解开那两小孩后,赶忙把他们两个给送了出去。 “此地血气浓厚、阴煞之气颇重,恐怕年年都献祭一对童男童女,若不是我们过来怕是这两孩子也要遭殃。” 玄真道人说完之后,念唱了一句。 一众上清道道人愤愤不平,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祠堂外远远观望的村民们。 玄真道人从行囊取出一叠符箓,分别为驱邪护体符和燃灯符,前者可以一定程度抵御邪祟,而后者则用来检测邪祟的到来,玄真道人一个个把符箓分发出去,等来到陈易二人面前时,却停住了脚步。 “两位官人,贫道知道你们武艺高强,不然也不可能当上锦衣卫,只是人各有所长,杀得了人的刀杀不了鬼,听贫道一句劝,赶紧离了这地界吧!你们留在这里,不仅无益,更是拖累!” 玄真道人极力劝说着,若是换别人,即便语气诚恳也会动气,可陈易却不一样,他笑呵呵地伸出手来,接过符箓。 玄真道人见此,轻轻一叹,心中暗想这又是一群眼高于顶的武林中人。 与殷惟郢相熟的年轻女冠啐了一口道: “好言难劝想死鬼。” 其他上清道人没有这么直接,但心里的想法大抵相似。 殷惟郢见此,笑着捧道: “玄真道友小觑他了,这一个月来,陈千户可是接管了东厂,一时风头无两,岂会怕魑魅魍魉?” 说完,她的嘴角掠起一分嘲弄。 闵宁皱着眉头看着这群道士,其实这祠堂的诡谲阴煞,她也隐隐有所感应,心里多少没底,这会转头看向陈易,低声问道: “你真有斩妖除魔之法?” 陈易摇摇头道: “没有。” 闵宁瞪起眼睛,小声问道: “那我们要不要去弄点雄鸡血?抹到刀上?” 陈易摇头失笑道: “用不着这些土方,迟点你就知道了。” 闵宁对此半信半疑。 老村长这时又跑了回来,玄真道人便问他: “老村长,知不知道这尊鬼神的名号?” 想要斩妖除魔,除非能一力破万法,否则最重要的,就是弄清楚妖魔的来历、跟脚、甚至真名。 老村长摇摇头道: “这…谁也弄不清楚,也没人跟我们说过,那些人就是让我们供起来就是了,头几年还会给些银子,后来就没了,我们也想赶走这鬼将,可赶也赶不走了……” 说完之后,老村长畏畏缩缩地看向塑像,而后捕捉到一个细节。 原本一动不动塑像,此时似乎微微地转动了头,好像在直直地盯着老村长! 第四十三章 求我 老村长双目霎时瞪大,他唰地一下,朝满身血污的神像跪了下来。 “英明神武太尉安西大将军!英明神武太尉安西大将军饶命!小的不识好歹,小的见利忘义,忘了大将军的恩德!” 一边说着,老村长还啪啪地往脸上甩出巴掌,用力之大,老脸顿时出现红痕。 他一边痛骂自己,又一边痛打,打得头破血流如此诡谲一幕,连周遭的上清道道人都为之一骇。 阵阵凉气从祠堂外传出。 那围在祠堂外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一哄而散了,只剩一地落叶。 陈易转过头,发现四周的墙壁发黑,墙皮斑驳脱落,漆黑的痕迹也越来越沉。 上清道的道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握紧桃木剑或金钱剑,警惕地盯着那塑像,似乎其随时可能活过来。 慢慢地,老村长不再打自己耳光,四周为之一静,在这短短的一瞬,什么都没发生。 咔… 像是什么被掐紧的声音。 陈易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老村长的脖颈被两只苍老的手死死掐住,他开始双眼泛白,嘴巴大张,想要竭力呼吸,可双手却越掐越紧,更诡异的是,掐住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一个年轻道士冲上前去,想扯开老村长的手,可那双手就跟铁石一样,不仅没松开,反而越掐越紧。 咔! 伴随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老村长喉咙里喷涌出一股黑血,溅到年轻道士的身上,后者慌忙退后,而后便看见,老村长的脖颈活生生被他自己掐断了! 上清道的道士们被这一幕骇住了,接着转头看向祠堂外,发觉原本万里无云的白昼,刹时间阴云密布,不辨天日。 “鬼将的鬼域!” 玄真道人大声道。 他旋即抬起手中的燃灯符,符咒瞬间自燃,并且熊熊燃烧。 上清道的道士们相视一望,纷纷掐诀举起辟邪驱魔符,而殷惟郢除了举起符箓以外,还从怀里掏出了巴掌大小的纸人。 闵宁满脸紧张,抽刀出鞘,她看了看一旁的陈易,发现他双手环胸,倚靠房柱,斜眸看向门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忽见魑魅魍魉,三鬼挑灯同行! 待三鬼立在门外,玄真道人脸色惊变,手掐法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众道士看见这阴恐之景,无一不脸色泛白,他们都是上清道的年轻人,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 眼前三鬼阴恻恻而笑,魑为山泽妖属,是有如无角之龙的黄色鬼物,壮硕躯体几乎将半个门填满,地面裂开几道缝隙,弓起后身,巨石般的躯壳如利箭般飞撞而来。 玄真道人速念五雷,起先“电母雷公”四字,指尖掠起金光,待到“令”一下,金光如蒙赦令,一道手臂粗长玄雷激射而出。 道门雷法,对方越罪大恶极,越怨念横生,效果越强。 魑直直撞上玄雷,小半边躯体被轰成粉末,一条腿完全折断,它不知痛为何物,略作停顿后,用仅剩三条腿疯似地朝玄真道人冲去。 闵宁瞧见这一幕,踏前一记摧风,刀锋与魑的坚躯相撞,蹦出火花,魑略作停顿,与此同时,玄真道人唤出另一道玄雷,又将一只腿轰灭,魑吃痛尖叫。 几个离得近的道士眼疾手快,纷纷提剑砍向鬼物的四肢。 包括那年轻道士在内的其他正欲举剑上前,却被玄真道人一下拂尘止住,抬头看去,剩下两只鬼物仍侯在门口,正戚然然惨笑。 “魂魄化三鬼,只是死了一只而已。” 殷惟郢推测了番鬼物的精巧路数,提醒道, “若没有将三鬼同时打杀殆尽,稍待时日那鬼物仍能卷土重来。” 话音落下,又一道玄雷后,山魑再无生机,死气沉沉地趴在地上。 门外两鬼未进祠堂,身姿曼妙的魅鬼稍稍抬手,山魑便化成黑雾,飞速朝门外飘去,玄真道人眼疾手快,提起桃木剑刺入黑雾,口念法诀,剑尖亦随心动,旋转将黑雾搅开,玄真道人抬手一吸,贴在桌上符咒落到手中,手掌拍入黑雾,符咒微微发亮,黑雾尽数消散,被困符中。 魅鬼大怒,只身闯入祠堂,众道士急忙举剑砍鬼,魅鬼几声惨烈尖叫,速度没有消减,利爪掏向玄真道人心窝。 玄真道人早已恭候多时,先前准备好的辟邪驱魔符刹那大盛,魅鬼破去金光,行动不由一缓,残余的阴煞气刺入玄真道人胸腔。 一时间,符咒皆亮,魅鬼惊声尖叫,身体被直直定在原地,玄真道人被残余阴煞气刺入,暂不能动,大声喝道: “尔等杀鬼!” 一众道士反应过来,刀剑交错,魅鬼再无影踪。 殷惟郢看向门外,不见水鬼魍魉。 众人眼见门外再无鬼怪,稍稍松了口气,玄真道人原地打坐,吩咐道: “还有一只鬼物,应是逃了,待贫道去除阴气,便......” 那个沾过老村长黑血的年轻道士忽然提起金钱剑,朝着玄真道人的脑门狠狠一砸! 玄真道人脸色大变,连忙侧身,可为时已晚,头颅瞬间被砸出一个下凹,玄真道人不顾剧痛,准备手掐雷诀,年轻道士却在此刻愣神,神色正恢复清明,玄真道人连忙止住雷法。 年轻道士展露邪笑,举起金钱剑又是一下。 玄真道人的脑门破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电光火石之间,几位道士这才反应过来,惊慌地冲上去制住青年,青年正欲挣扎。 殷惟郢抬起手,掐诀诵咒,一掌虚拍年轻道人的天灵盖。 好像有什么从年轻道人天灵盖飞入,年轻道人随之五窍流黑血,黑血里暗暗浮现水鬼魍魉的身影。 水鬼之属,由江河中淹死之人所化,夜间行人走在荒山野岭的河畔,偶尔会听见水鬼呼喊,若不小心走入水洼,便为水鬼所擒,被水鬼附身,一是初时无事,身边亲人亦不能察觉,可时日一长,生活作息,性格脾性会渐渐与往日自己分道扬镳,直到某日醒来,发觉自己被困在水洼之中,二是暂夺躯壳,待七日之后阳盛阴衰之时,被躯体排出体外,物归原主。 而这魍魉不知何时,混入年轻道人身上的老村长吐出的黑血里! 玄真道人往后栽倒,额头上破口血流不止,仿佛能看见里面的脑子在缓缓蠕动,道人们瞬间一惊,一边撕开布条为其止血,一边诵念经咒,为其上药。 纵使如此,玄真道人仍旧性命堪忧,昏迷不醒,他是整队上清道道士之中,最为天赋异禀,也最具经验的道士,失去他,这一群道士们如断一臂。 而就在这时, 嗒、嗒… 屋外传来了铠甲摩擦的声音。 道士们的脑袋僵硬,背部瞬间发寒,他们面色苍白,看向祠堂外。 只见浑身血污、铠甲残破的身影出现门外,它面目苍白,身形如小山般巍峨,手里持着一杆大枪,裹在身上的布匹留有血字,写着一个“邓”字,像是在表明它的身份。 巨大的压迫感,伴随冰冷的煞气降了下来。 即便是太华神女,殷惟郢的面色也迅速泛白。 可她稍稍侧眸时,却看见… 那倚靠在房柱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陈易,嘴角上扬,竟似笑非笑。 就好像…来到了他熟悉的领域。 看到邓鬼将现身的那一刹那,上清道的道士们都为之一振,不约而同地泛起冷汗。 玄真道人眼下只剩半口气,生死未卜,道士们已经失去了最大的战力,场上唯一值得称道的,就只剩下身为太华神女的殷惟郢。 殷惟郢抽出纸人,吹了口气往地上撒去。 纸人化作两位持剑侍女,目光无神地面对着祠堂外的鬼将。 道人们颤巍巍地举起手中之剑,死死盯着门外持枪鬼将,大气都不敢喘。 阴风阵阵,砂石狂滚。 邓鬼将抬枪,没有踏进门槛,而是极其缓慢地一个横扫。 磅礴气机倾泻,两个上前的持剑侍女竟生生从中间裂开两半,四篇宣纸随风飘扬,被枪风搅得粉碎,几个持金钱剑的道人,其剑身寸寸迸开碎裂,一枚枚金黄色的铜钱竟漆黑如炭,落在地上变得粉碎。 鬼将身上血写的“邓”字布条,随风而舞,沙场上埋葬千军万马的杀气压得整座祠堂颤抖,淮水村三十七个祖宗纷纷跌落在地。 它居高临下俯瞰着祠堂一众道人。 人人皆是面色惨白,即便他们修炼道法多年,可眼下没有人敢轻举妄动,生怕把所有人都给害死。 殷惟郢额上泛起冷汗。 门外的邓鬼将也如山般矗立,没有急于跨入门槛。 浓重的阴煞之气笼罩,一些道士们已经出现了恶心呕吐的不适,而那位重伤玄真道人的年轻道士,更是七窍都泊泊流出黑血。 闵宁攥紧刀锋,看着门外的鬼将,她不免紧张,可在紧张之余,还有一种想要出刀的冲动。 全因那鬼将…除了阴煞之外,还有一种武夫独有的求战气息。 氛围就这样僵硬下来,鬼将不知为何没有踏入其中,而祠堂内的一众道士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殷惟郢杌陧地看着众道士,阴煞之气越来越重,几乎快要凝结成水珠,墙皮也不断发黑剥落,继续脱下去,形势只会越来越不利,要不了多久,他们这些人都要不战而亡,成为鬼将麾下的鬼兵。 冷汗挤满了她的后颈,上清道道友们慌乱的呼吸声挤满了祠堂。 “这鬼将不进来,定然是有所忌惮。“ 为了稳住众人,殷惟郢清声道。 “殷姐姐,现在该怎么办?” 那年轻女冠嗓音轻颤道。 随着这一声问话,上清道的道人投来急切的目光,接二连三地求助道: “道友可否有…除魔良方?” “太华山一定有远胜上清道的法门吧!” “道友是不是已经看出这鬼将的跟脚?!” … 怎么办? 接二连三的问话挤占耳畔,殷惟郢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她额上蹭蹭地冒冷汗。 她说出那番话只是想稳住军心,她又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玄真师兄重伤,那鬼将不进来,必然是在忌惮神女!” “恳请神女不要藏私了,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鬼将在忌惮,我们要趁此良机行动。” 情急之下,那些上清道人们病急乱投医喊着。 现在…在场的道士们,除去玄真道人外,就只有殷惟郢的道法最深。 可殷惟郢却只能不停地冒出冷汗, 她的纸人极其轻易地便破灭,她全然感觉不到,道人们口中鬼将对自己的忌惮。 那个鬼将,那目光自始自终都没有放在自己的身上,而是放在…… 太华神女顺着目光看去, 只见陈易依旧倚靠着房柱,一动也不动,双眸微垂如神像。 是他?! 可自己卜过卦,他明明不是天眼通,而且…没什么道缘,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殷惟郢的呼吸急促。 思绪间,那人像是察觉殷惟郢的目光,转过脸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杌陧不安。 陈易轻薄地在她脸上扫视起来。 殷惟郢被看得发毛。 见殷惟郢没有回应,上清道道人们的嗓音渐渐停了,可怕的沉默,笼罩在祠堂里。 沉默持续了漫长的三四息。 这时,闵宁回过头看向陈易,打破沉默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陈易转头便看见她紧张又满是希冀的目光,点了点头。 道人们旋即将目光齐聚在陈易身上,有困惑、有怀疑、有不解。 “你真有办法?那怎么还一动不动…” 殷惟郢眸光复杂道。 陈易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一枚舍利子停在掌心,在昏暗的祠堂里焕发赤金的光芒。 上清道的道人们不约如同地心灵剧震! 如此光华内敛的赤金舍利,光是看着,就隐隐能听到阵阵梵音。 上清道的道人将希冀投向陈易,重压下,他们病急乱投医了,哪怕陈易只是个凡人,也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殷惟郢看着这一幕,错愕不已。 他们都错了,那鬼将不是在忌惮我… 而是在忌惮他?! 殷惟郢抬眼望去,陈易似笑非笑。 她心湖波动,深吸一口气,放轻声线道: “既然如此,就请陈千户出手相助……” 话还没说完,陈易便阖上了手。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上清道人不禁喊道。 “想救你们也不是不行,不过嘛,我想听听殷仙姑求我。” 陈易悠然道。 “痴人说梦!” 殷惟郢气道。 要她去求他,求这个三番四次让自己难堪的人?! 陈易摊了摊手道: “那没法,我就带着我同伴直接走咯,反正那鬼将不想招惹我。” 上清道的道人们一听急了,将目光投向殷惟郢,领头的人劝道: “神女何必赌这一时之气,更何况,你们不是一对道侣…不是要做太华山的金童玉女么?” 上清道人的话,差点让殷惟郢气得一口老血吐出来。 看来这些人竟然全当他们是在打情骂俏了! 殷惟郢慢慢冷静下来,阴煞之气越来越重,她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勉强道: “那…算我求你。” “殷仙姑,求就是求,什么叫‘算你求我?’,这不还是不求嘛。” 陈易轻笑道。 殷惟郢心湖被搅得波涛汹涌,她狠狠地看着这咄咄逼人的陈易,强压下怒意,静气凝神,忍着屈辱放柔声线道: “我殷惟郢…恳求陈千户斩妖除魔……” 陈易轻笑了一下,在殷惟郢听来,那是得胜的笑音,她暗暗攥起拳头。 【负面情绪:90】 【殷惟郢负面情绪奖励五年真气。】 啧,这修太上忘情的神女,情绪一旦波动起来,可远比其他人要厉害。 陈易转过身,看向门外的鬼将,随意道: “你们不清楚它的跟脚,但我知道,它叫…邓艾。三国时期人,偷渡阴平,奇袭灭蜀,官至安西将军、太尉,最后却被姜维之计害死,身首异处,怨念深重。” “世信祭祀,以为祭祀者必有福,不祭祀者必有祸。作为败军死将的邓艾,便是被奉起来的一尊鬼神。” 殷惟郢听到后,惊道: “大鬼主邓艾?洞渊神咒经亦有记载…可一个鬼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易道: “这只是它的一尊分身塑像。” “那你要…怎么对付它?” “请姜维。” 说完之后,陈易从怀里掏出了早就买好的门神桃符。 上面画的不是常见的郁垒门荼,而是三国时期的天水麒麟姜维! 第四十四章 是那一刀(大家明天要来追读啊) 门神画像垂落而下,完完整整地呈现在这阴煞深重的祠堂里,上面的姜维像威风凛凛。 姜维门神的画像一出,鬼将刹时爆发出阵阵黑雾煞气,瞬间就将整个祠堂大门遮蔽,它那苍白的嘴巴大张,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吼! 汉末三国年间,邓艾偷渡阴平、奇袭伐蜀,立下灭国的不世之功,然姜维假降钟会,一计害三贤。 在此之后,邓艾冤死,临死前,邓艾怒吼:白起之酷,复见于今日矣! 此时此刻,黑雾煞气所到之处,弥漫起阵阵腐败气息,墙皮不停剥落,滋滋作响,整座祠堂似乎都在颤抖。 上清道的道士们都不由抖了一抖,只见那人一边攥住门神画,一手缓缓抽刀上前,背影坚忍不拔。 气机运转,陈易双目炯炯有神。 愤怒至极的鬼将抬脚,提着大枪,一脚踏入祠堂之中,脚下的石砖应声开裂。 煞气顷刻笼罩过来,陈易怀里的赤金舍利子大放光芒,瞬间将陈易包围其中,汹涌而来的煞气,与之佛光相触,经瞬间湮灭。 有赤金舍利压胜,陈易手中的刀,既可杀人,又可斩鬼。 鬼将大步近身,手中大枪自上而下挥出,携着势不可挡之势,重重敲下。 陈易感受到脚底震颤,侧身一转,趁势斜劈,锋利地刀刃在鬼将铠甲上拉出火花,那血污鬼铠上多出了一道深痕。 一击落空,地上青石板砖碎裂,鬼将邓艾拉枪,持至中段,斩出一击横扫,枪风凌厉,骤然卷起大片尘土。 陈易却不躲不避,反而欺身上前,赤金舍利光芒笼罩,他左手攥紧门神画,五指并拢,毫无花哨地轰出一拳! 苍山拳轰出,伴随姜维画像,煞气一时如潮水退去,坚不可摧的铠甲竟在这一拳下裂开了六道大痕。 上清道的道人们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殷惟郢的眸光复杂,她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闵宁,那原本应作她金童的少侠,此刻双眼目光如炬、炯炯发亮。 那本应是她道侣的人,如今的心,却全然放在了那人身上… 太华神女如鲠在喉,像是吃了砒霜一般难受。 鬼将爆发一声嘶吼,挪脚一步,山般的身形扭转,霎时一枪杀来,空中可听见爆鸣炸响,枪风狂涌,压得陈易不得不身形微弓。 枪出如龙,直冲面门,似是下一秒,陈易的头颅就要顷刻碎裂。 陈易猛然抬手,运气至臂,其手臂瞬间坚硬如铁石,锐利的枪刃直直撞在手臂上,传来铁石交击之声,枪刃陷入手臂三寸,鲜血泊泊流出,枪刃直直地穿透在了两骨之间。 这一枪,如果凝聚鬼将的煞气,顺着枪刃逆流而上,恐怕半炷香内,陈易就算不死也要残废。 可赤金舍利子与门神姜维像两件压胜之物,将本应杀来的煞气阵阵逼退。 鬼将爆发不甘地怒吼。 它抽枪而出,抡起浑圆弧线,犹如千斤坠下,斩出一道斜劈,似是要将陈易一枪劈成两半! 陈易一刀提起,运起身份往前踏去,枪刃落空,枪杆狠狠撞在肩上,肩头轻微的碎屑声响起,他忍痛朝着铠甲上裂痕斩出一刀。 寒光掠起,赤金舍利之下,本就破碎铠甲被瞬间斩破,诡异的煞气冲出,陈易举起门神像,煞气如小巫见大巫般,尽数退避。 鬼将更为暴怒,它发出嘶哑难言的怒吼,震得人快耳膜出血,它退后数步,再挪脚一步,身先动,霎时收枪,漆黑手臂煞气爆发,抡起一个势大力沉的弧线,骤然斩了下去,劲风斩得半尺裂痕,这至刚至烈的霸道一枪!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被放慢了下来。 陈易身形微弓,头颅微垂,双手连着门神画紧握绣春刀,寒光在阴沉的祠堂先是内敛。 他双手朝身后先推,真气先聚在气海,冲击神阙,而后顺着手少阳三焦经流转,后脚紧踩地面,青石板砖碎开裂痕。 刀锋缓缓而来,起初好似没有发力,随后行到腰部后方时,双臂青筋暴起,他重踏一步,迎着那霸道一枪,踏步前斩! 轰! 刀罡磅礴得势不可挡,势若奔雷,轰轰烈烈如苍龙一飞冲天,眼前一方天地突兀地显出一条细线,他迎着劈斩的方向反手上挑,将鬼将粗大的手臂,连同至刚至烈一枪一并应声斩断! 摧风斩雨。 刀光掠过之后,颤鸣声才慢半拍地响彻在祠堂里,整栋建筑也在颤抖。 鬼将那灰白的双瞳瞪大,像是在惊骇。 随后,陈易收刀入鞘。 他迎面朝着骇然的众道士们走去,在他身后,庞大的鬼将如小山般崩塌倒下,震得祠堂轰鸣,几息后,一切又重归寂静。 闵宁看着这一幕,双眸瞪大,目光炯炯。 是那一刀… 她攥紧了手。 上清道的道士们看着这如同杀神般的武夫,不寒而栗,一时竟忘了说话,而太华神女嘴唇失色,唇片颤巍巍的,发不出一言。 唯有闵宁,大步地迎了上去。 闵宁笑了起来, 她很高兴,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可能是因为,陈易斩杀鬼将的一刀,用的正是她那一刀。 闵宁双手轻抖,刹时热血上涌,她急促地喘起气,是啊,那正是她教的那一刀,一刀有理,摧风斩雨,在这个人的手上,仿佛可以在偌大的江湖里斩出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斩出一个武榜前十,想到他这一刀出自自己之手,这样的荣耀,对于她这样少侠来说,是承受不住的。 她好像疯了,她快要疯了! 即便真的让她疯疯癫癫也好,因为现在她终于想要吻他了! 闵宁猛然踏步向前,手臂揽住陈易脖颈,把他的头拉下来,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陈易停住,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肢。 目睹这一幕,殷惟郢瞳孔骤缩,身形晃了晃,好像要跌倒下去,她的手关节被攥出了反白。 上清道的道人们心灵剧震,看了看殷惟郢,又看了看闵宁,不明就里地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第四十五章 我盯上你了(求追读) 祠堂渐渐安静。 躲藏起来的村民们冒了出来,畏畏缩缩地靠近祠堂。 鬼将庞大的躯体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村民们起初不敢上前,生怕它再起来。 可半晌,发现鬼将真的再无动静,不知是谁先仰天长啸了一声: “真没了!真没了!” 随着这一声喊叫,几个力气大的汉子连拉带扯地抓出鬼将的尸骸,村民们瞬间一拥而上,钉耙、木棍、铲子、菜刀,甚至是板凳,他们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疯魔般地打砸鬼将的尸身,他们一边拳打脚踢,还一边发出口齿不清的喊叫。 不一会,地上的鬼将就被分尸分得了无影踪,地上仅剩些甲片残骸。 而祠堂那尊塑像,也应声碎裂。 陈易安静地倚靠房柱,拿着一条随手找来的破布,擦拭着刀锋上的污垢。 上清道的道人们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斩鬼的凡夫俗子。 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按理来说,他们这些道士,长在斩妖除魔、祈福度亡,而武夫们则长在捉对厮杀、刀光剑影,武夫做道士的事,无疑是在狗拿耗子。 可眼前之人却真的拿住了“耗子”,而且拿住的…是他们这些道士拿不住的“耗子”。 道士们神情恍惚地回忆着他斩鬼的那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殷惟郢面沉如水,眼眸里除了震惊之外,还有深深的余悸。 即便有着压胜之物,即便他武力强悍,即便那只是一具鬼主化身,可举手投足间,就将鬼将邓艾斩杀,换做是这里的任何人,都绝对做不到,包括她自己。 父王他…要杀的,是这样一个…凶神恶煞么? 除了凶神恶煞之外,殷惟郢找不到能形容他的词语。 想起自己先前所想的捧杀和冒犯,殷惟郢便阵阵胆寒。 这时,陈易拧过头来,看向殷惟郢等一众道士。 “今日救诸位一命,不知上清道可否帮我两个小忙?” 陈易缓缓开口道。 地上的玄真道人略微恢复了过来,暂无性命之虞,沙哑地开口问道: “这是当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是贫道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咳咳,真如孔圣见老君那番鸟兽论断……原以为…鸟,吾知其能飞,兽,吾知岂能走,世间生灵各有所长,不曾想、不曾想……” 说到这里,玄真道人咳出一口鲜血。 几个上清道道人连忙投去关切的目光,轻拍他的背部,为他诵经。 “道长不必多礼。” 陈易对玄真道人没什么恶感,他让自己离开,不过是出于一番好心, “我只有两个要求,一是帮忙招魂,二则是…想要借贵派的上清心法一览。” 闻言,上清道的道人们都为之一滞。 前者虽说不合人伦,但当然是个小忙,可后者,却关乎到一个门派的立派根本! 上清心法传承上上千年,不仅在仙家山头中颇负盛名,更是江湖上名列前茅的内功心法,需知两百年前的武榜魁首“一念纤尘”吴不逾吴天人,便是上清道走火入魔的破门出教之徒。 “这未免有些…不太好吧。” 那与殷惟郢相熟的年轻女冠,下意识地开口道。 几个上清道道人相视过后,正欲点头,不曾想,玄真道人忽然开口道: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莫说是一本心法,便是陈千户想来上清道的藏经阁一观,都不是难事。” 此言一出,上清道众人们懵然地呆立原地。 年轻女冠连忙转过头,急道: “师兄,这、这也太孟浪了…起码得问过师傅的意见!” 玄真道人叹了口气,提高些嗓音道: “功法是死物,人却是活物,莫说是他救了你师兄,即便是他救了一个村民,他想要功法,就都要给他。上清道难道是武林门派么?师弟师妹们,记住,你们修的是道法,不是武功!你们修的是清心寡欲,不是功名利禄!” 这一声教训之下,他咳嗽了两声,一众上清道道人纷纷郝颜,不再多说什么。 陈易朝玄真道人抱了抱拳。 接着,玄真道人便唤来了一个师弟,让他为陈易讲述上清心法。 不消多时,陈易便看见面板上,多了一门功法。 【上清心法(超品)(未曾习得)】 终于得到上清心法,陈易心里泛起喜色。 这样,包括吸星大法残篇在内,自己手里就有七门功法了。 只是比较可惜的是,上清心法与怨仇阴阳诀同样是超品功法,都需要注入真元才能演练,好像暂时派不上用场…… 又或者…推后进阶怨仇阴阳诀? 如此想着,陈易侧过脸,随意地扫了一扫,接着,他捕捉到一个细节。 一旁的闵宁,在听过上清心法之后,便似乎在不由自主地运气游走。 这平平无奇的一幕,给了陈易一个启发。 我为什么非得注入真元去演练? 我直接去练上清心法不就可以了?! 自己过去的思路被限制住了,老想着要注入真气或者真元,但这些功法,其实都可以直接去练,只不过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而已。 而无论是注入真气还是真元,其实都不过是速成! 思路一开阔,自己就不再为难了,也不用去退后进阶怨仇阴阳诀,更何况,自己真的很想给那小圣女…来场当头棒喝。 上清道道人留下五六个道士之后,其他人便带着重伤的玄真道人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那群不知实情的村民们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跪拜,一些人还追着去送腊肉。 让陈易惊奇的是,那太华神女殷惟郢竟然没有跟着一同离去。 “你不走?” 陈易凑过去,笑吟吟道, “难不成,真想当我道侣?” 殷惟郢听罢,些许气苦,别过脸道: “太华山素来擅长招魂之法,远胜于上清道,我留下来,可以主阵,而他们为我护法压阵。” 陈易觉察到什么不对,问道: “只是这样?恐怕不是吧。你为什么要主动帮我?” 被说中了心思,殷惟郢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出家人不妄语,我是在主动帮你。既然如此,我便把我心里话讲明。” “哦?” “我父王要杀你,我也无力阻拦他,今日我帮你,是为了能在你那里留下一丝人情,来日你与父王刀剑相向时,若你胜券在握,还望你能尽量留一条生路给父王母妃。我虽修的是太上忘情,可俗世仍难免有所牵挂。”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绝情绝义嘛。” “嗯,你…能答应吗?” 殷惟郢试探地问道。 可这是,陈易却笑盈盈地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殷仙姑,你二十岁了吧,你的字是什么?” 殷惟郢怔愣了下,女子的字,除去父母兄弟,一般就只有夫君知晓。 “…鸾皇。” 犹豫后,殷惟郢还是说了出来,脸上没有女子被调戏的红晕,而是面色如常。 “…鸾鸟凤皇,日以远兮。” 陈易努力回想了下,记起这是《九章》里的“涉江”。 接着,他转过脸来,笑吟吟道, “殷鸾皇, 我盯上你了。” 太华神女直觉一阵毛骨悚然。 第四十六章 无耻下流(求追读)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坟墓前,道士们站在各自的阵眼上,一人吟诵着招魂之词。 道门招魂之术大致分两种,一是给活人招魂,二是给死人招魂,前者大抵是将丢失魂魄之人的魂魄寻回,后者则需要下达地府阎罗宝殿,要祀阎罗王及其下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各大将军,将生死簿上划了名字的人请回,故往往前者易,后者难。 “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其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 一道士点燃蜡烛,掐诀颂念。 殷惟郢站在阵法中心,她举着三柱香,踏着罡步,一袭道袍如烟,飘渺于香火之间, “巫阳焉乃下招曰: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站在正东面的道人朗声道: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正南面的道人随后接道: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西面北面的两位道人随后接道。 待四方道人诵完,殷惟郢手中三柱香烧到中段,她站定坟前,朗声道: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身后道人也一同齐声招喊: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香火刹时大盛,渺渺烟雾冲涌上天,随后下沉泥土,似乎在构筑无形的香火之桥,接引亡者的三魂七魄。 ……………… “大概还需两日。” 殷惟郢如此说着,身上蔓着些许香火味,并不似道观佛寺那般浓重得刺鼻,淡淡的反而越发衬托她飘然若仙, “若是寻常日子,需要起码三七二十一日,招够三魂七魄,不过现在荡寇除魔日,阴阳混淆,生者死者界限模糊,只需三日即可。” 陈易微微颔首,一旁的闵宁看着烟雾萦绕的孤坟,怅然若失。 见这一幕,陈易屈起手指,轻弹了下闵宁束冠,砰的清脆响声。 闵宁转过头来,不满地扫了他一眼。 接着,她屈起手指,想了想后,转屈为抓,趁陈易不备,猛地将他的发冠给扯了下来。 陈易吃痛了下,转头就看见闵少侠挑唇微笑,得意地将他发冠抛上抛下。 陈易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近在咫尺的殷惟郢眼见这打打闹闹的一幕,面容苦涩。 她别过脸去,不想再看。 好死不死的,陈易却上前一步,凑到她面前,戏谑道: “多谢殷仙姑鼎力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殷惟郢杏目圆睁,剜了他一眼: “无耻下流。” 夺了自己谶语里的道侣不止,还偏偏要在自己面前刻意炫耀,所谓耻辱莫过于此了。 景王女对闵宁称不上有什么感情,毕竟二者拢共也没见过多少面,更何况她修的是太上忘情之法,更多的,是尊严上的受损和屈辱。 看着她心有不甘的一幕,陈易憋住笑,随后轻慢道: “我说了,不要惦记闵宁了。” “那如果我非要惦记他呢?” 殷惟郢反笑道。 “你如果非要惦记她,我就要惦记你了。” 殷惟郢先是一怔,而后垂眉,摇头苦笑道: “你已经惦记我了。” 陈易也笑了,道: “看样子,仙姑好像不太情愿。” 殷惟郢面目一寒道: “情愿?情愿什么?情愿和一个罪合万死、天诛地灭的人结成道侣?” 陈易闻言,眯了眯眼睛。 她的厌恶是多么真切。 “当日我们可是郎有情、妾有意,仙姑更是三番五次地求我当道侣,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 陈易戏谑道,在“求”字上加重了口音。 殷惟郢闻言想起那屈辱的一夜,火了,道: “谁求你了?!我只是说你合该当道侣。” “你看,这不就承认你想当我道侣么?” “你、你迟早要被病杀,不得好死!” 殷惟郢脸颊生红,气急败坏道。 “急了急了。” 【殷惟郢负面情绪奖励三年真气。】 ……………… 离开淮水村后,骑马缓缓踏入京城,陈易明显感受到闵宁的心情不错。 她一路上都小声哼着古越民歌,目光炯炯有神。 看着这样的闵宁,陈易的心情也甚佳。 上清心法弄到手了,只要潜加修炼,上清心法再加上摧风斩雨,下一次碰上白柳派黄六清,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陈易稍微算了算,约莫有六成的把握赢他,而能赢他,就能杀他,这白柳派的人重刀法不重身法,轻功极其一般,根本逃不开。 来到闵家,闵宁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到陈易手里,道: “你帮我带回东厂。” 陈易微微颔首,接着转过眼,看到一个小乞儿小跑着过来。 “这位大人,闵大人,这里有封信给你。” 小乞儿说着,就把信递到闵宁面前。 闵宁困惑地看了看乞儿,陈易看着乞儿,直接道: “给我吧。” 乞儿一时犹豫。 陈易把五枚铜板放到他手上。 乞儿飞快地把信递给陈易,忙不迭地转身离开。 陈易打开信纸,随后面色一沉。 【闵役长,敬告你不要再探查张相国一案,此事天家早有定夺。若要继续,那么走夜路时最好多加小心。玉秀庄留。】 毫不避讳地留下“玉秀庄”的落款,这摆明了是威胁警告。 闵宁探过头去,问道: “怎么了?” “玉秀庄送过来的,是关于相国案,他们警告你不要再查此事。” 闵宁闻言面色阴沉,咬牙道: “原来是他们写信威胁我!” “玉秀庄什么来历?我在东厂里查到过关于他们的卷宗,他们好像是景王府的产业,此前私卖五石散,供文人墨客所用。” “他们现在是景王府的产业…可在以前,却是张相国的产业,相国案后,他们为求自保,转身投奔了先帝胞弟景王。” 闵宁叹了口气,谨慎道: “看来此事…牵连甚广,只能等我爷爷回来后再定夺了…” 话还没说完,陈易却打断道: “定夺?怎么定夺?你爷爷看到你被一个玉秀庄的警告就吓得畏畏缩缩,又怎会告知你当年的真相?” 闵宁转过脸,惊诧道: “那你想怎么样?” “找个时间,带人查封玉秀庄。” “可玉秀庄的庄主冯鹰背后是景王,如果只是这样不打紧,你是代督主你惹得起,可他的儿子冯罗是那位无名老嬷的干儿子,他在喜鹊阁里是留有名字的。不要做傻事!” “无名老嬷…镇守皇城的那位二品宗室?” “就是她…” 陈易笑了一声道: “她的干儿子干女儿没有八十也有一百,少一个不要紧,而且,她不敢杀我。” 闵宁为之一惊,怀疑地看他。 可陈易表现得信誓旦旦,不像在撒谎。 闵宁不由猜测万端。 不敢杀他…他到底有什么凭依? 少侠左看看,右看看,感觉他除了那俊逸相貌之外,也没什么可靠的凭依。 难不成…他是太后陛下的面首么? 闵宁只能一阵胡思乱想。 想到他白天欺负作弄自己,晚上要在深宫凤帐里被太后骑着欺负,闵宁就只觉荒诞悚然。 陈易察觉闵宁的神色变化,以为她是在忧虑,便道: “自从那次遇袭,我早就想查一查这个玉秀庄了,现在机会正好,两件事做成一件事办,轻松简单。” 说着,他看向闵宁,勾起嘴角调笑道: “他们也敢威胁你? 你跟你姐姐,只有我能威胁。” 闵宁闻言错愕,接着深吸一口气,骂了一声: “无耻下流。” 第四十七章 你管什么? 回到家用过饭后,陈易便打开卧房里的梳妆柜,把一个小盒子放了进去。 抱着书看的殷听雪瞧着这檀木盒做工精细,上面还有凤凰香兰的雕花,不免好奇。 “这里头是什么?” 她问道。 “簪子。” 陈易回答得干脆利落。 殷听雪歪了歪头,不明白他突然买簪子做什么。 她不认为这簪子是买给她的,女子十五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她虽然被纳为妾室,却未曾圆房,或许以后都不会圆房。 她想,自己也还没到二十呢,戴不了簪子,也取不了字。 陈易扫了襄王女一眼,笑了笑,合上了柜子,说起来,她还没表字,算是待字闺中。 不知怎么地,殷听雪总觉得这一闪而逝的笑容不怀好意。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默默地将目光投向门外,朝银台寺的方向看去。 刹那间,她又想起了银台寺晚秋初冬时的细雪。 她就是那时出生的,母亲说,那时她在雪落的声音里,咿呀大哭。 母亲总说,雪落时有禅意,这也是为什么给她取名“听雪”。 说起来,雪落的声音是怎么样的呢?顷刻花散落的声音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殷听雪恍惚出神。 陈易看了眼面板,发现还差五年真气,那日子就到了。 他随手摸了摸殷听雪头,接着扫了眼她手里的书。 不是什么杂文小说,竟是那本自己从殷惟郢手里敲来的紫药丹鉴。 她竟在看这种书,陈易摇头失笑,笑过之后在床上打起坐,默念上清心法,并开始在体内运转。 思绪放空,不得杂乱,陈易将真气沉入丹田,并空出周身窍穴,并与天地间的元炁建立感应。 一阵刺痛上涌。 陈易嘶了一声,感受到阵阵烈火灼骨之疼。 这种痛,来自于身上的奇毒,这点陈易清楚,道门修行之法越走到后面,这种奇毒的阻碍就越大。 他强压下痛苦,努力放空心思,继续感应元炁。 道门修行,最重要的,便是与天地合一,其方法,便是不断地感应先天元炁,并将之收纳入周身窍穴之中,又吐回到天地,炁聚则生,炁散则死,冲炁以为和,修道有成的真人,其炁如涛涛江水,络绎不绝。 丹田有所暖气,潮水般生生不息,源源不断,陈易思绪游离,忽上忽下,隐隐有一丝太上忘我的超然之感。 恍惚回过神来,已至深夜。 陈易抹了抹脖颈上的汗水,低头一看,发现殷听雪已经睡熟了。 这一感应就感应了两三个时辰。 至于成果… 陈易屏息凝神,定了定神,默念心法,发现眼前的景象在自己眼里慢了大概半秒。 “成果一般啊,可能也跟我是武夫有关。” 陈易嘀咕道。 武夫修炼,体内真气流通周身经脉,积聚窍穴之中,早就把炁的位置给挤占了。 所以,除了寅剑山这种极少能道武双修的门派以外,一般人要么只修道,要么只修武。 “还是得学寅剑山的道法。” 陈易感慨一句,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得到斩恶蛟时才能碰到她……” 自己记得不错的话,祈福道场这一大剧情里,京城内外盘旋着三大妖鬼,鬼将邓艾是其一,然后便是据传为武则天之子的驴头太子,最后便是佛门护法龙王后裔的恶蛟。 眼下要完美通关祈福道场,必要除灭后两者,以及祈福道场最后一日的狐妖之祖。 而解决荡寇除魔日之后,也能进一步换得太后的信任,解了身上之毒。 不管怎么样…都得赶紧遇见周依棠才行。 反正,她不会记得前世的事了。 这一世…就对她好些。 ………………… 祈福道场已经来到第五日,上清道与寅剑山的道人们已经陆续汇聚京城,除此以外,不少山河野修也来到大虞京城,一时间三庙七观香火鼎盛,犹如道门盛会。 玉秀庄这几天更是忙里忙外。 定安党作为世人眼中的清流,素来饱受文人墨客的青睐赞颂,而玉秀庄是景王府的产业,自然成了文人墨客们的风雅之所。 大虞素来重道轻佛,自太祖立国后,道观庙宇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个个传承数百年,大虞国祚在,它们就在。 如此熏陶之下,玄修之风在大虞文人间更是盛行,儒教虽是入世之学,却自董仲舒起便极为重视天人感应,而谶纬之学更是自周朝起便盛行至今,到了现今大虞则更为重视鬼神,当世人纷纷感叹,已复魏晋之风。 玉秀庄为了投文人墨客们的好,供养了一批方士,教授炼丹修道之法。 不过,玉秀庄能做大,当然不止是靠文人赞颂,笔上有墨,刀上亦有血,玉秀庄的前身是京中第二的玉秀武馆,内里有不少身怀绝技的高手,其庄子长子冯罗,更是一位京中闻名的青年才俊。 秋风飒爽,不到诗会之时,玉秀庄外人影稀疏,门外只有一众庄上门徒、护卫巡逻。 庄园内,冯鹰冯庄主一边品茶,一边不时从玉碟上抛下几块肉干,以供地上的黑毛狼狗享用。 冯罗抱着剑,坐在父亲的身侧,闭目养神,思索武道。 “老爷,信已经递过去了,那个叫闵宁的没有动静,估摸是怕了。” 冯庄主不远处,管事恭恭敬敬道。 “早有预料了,相国案是桩大案,也是桩旧案,在先帝时就有了定局,即便是林党也不敢拿此案说事,他一个役长又算得了什么?” 冯庄主淡淡说道。 这时,其子冯罗睁开了一只眼,道: “父亲,我听过此人,在京中小有名气,其武道天赋或许不下于当年的闵镇抚使。” “罗儿,你提及那闵镇抚使就是死在此案上的,他若是斗胆继续查案,怕是一家三代都要在同一案上丧命,自此绝后。年轻气盛,分不清轻重,不知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这种人最容易死。” 冯庄主冷笑道。 “老爷少爷说得极是,这种人穿了件锦衣卫官服,就把自己当个官了,可老爷什么官没见过?这种小官,都没法跨进玉秀庄上的门槛。” 管事满脸堆笑地恭维道。 冯庄主大笑,将茶水一饮而尽,把肉干尽数抛给地下黑狼狗,后者大口吃肉,欢快地叫了两声。 “说起来,最近一批货怎么样了?” “回老爷,上回仙丹仙散都卖得极好,最近一批货量大,就在岸口呢,现在卸下来了,陆续运到府上。” “运到府上了?极好、极好,话说回来,” 冯庄主转过头,看向了儿子, “罗儿,你说那姓闵的小有名气,其武艺比之你又如何?” 冯罗笑了下,父子之间不必谦虚,于是轻狂道: “我是喜鹊阁主的弟子,他不过师出无门,武艺再好,也不过尔尔。” 玉秀庄位于京城西边,靠近外围一带,占地颇广,依山傍水,钟灵毓秀,眼下深秋,枫叶落满一地,远远看去,层林尽染。 大门外出现了两个锦衣卫,一人紧随另一人之后,为其牵马。 那锦衣千户,骑高头大马,腰挎长刀,踏碎层层枯黄落叶而来。 几个值守的护院立即警惕起来,其中领头踏前一步,抬起枪,拦住这两位男子。 “阁下是谁,靠近玉秀庄,为何携带刀兵?无论你是谁,都不得惊扰本庄!” 千户没有下马,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众护院一眼,而后看了眼玉秀庄,直到领头的再次出声询问,才落到了后者身上。 “靠近玉秀庄,为何携带刀兵?” “里面有狗在叫,你去管管。” 男子淡淡道。 护院领头不解问道: “里面有狗在叫我管什么?” 只见千户戏谑一笑,修长手指按在了刀柄上,反问道: “那我带刀兵你管什么?!” 第四十八章 杀入玉秀庄 高头大马喷了口鼻息,好玩地踩踏着地上的落叶。 东西两厂近五六十多位番子役长,齐齐踏碎枯叶,出现在整座玉秀庄的各个大门。 陈易私下找了闵鸣了解下玉秀庄的底细,得知其在今日卸货装货,为了人赃并获,他很有耐心地等了一天时间。 那一句“那我带刀兵你管什么?!”将一众护院尽数激怒,可当他们看见一众锦衣卫气势汹汹随之而来时,不由地接连退后数步。 陈易拔刀出鞘,指着玉秀庄大门道: “东厂查案,任何人不得阻拦。” 一众护院面色一紧,他们手持枪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今日玉秀庄内有大量五石散,一旦任由这群锦衣卫进去查案,那即便景王府手眼再通天,玉秀庄都得落个半死不活的局面。 “大人,还请容我先去通报…” 看见来势汹汹的锦衣卫,护院领头冒了层冷汗,换了副口吻道。 “让你通报完了,我们查什么?” 陈易反问道,接着便拉着缰绳,正对着大门,要骑马而入。 “大人不可!” 护院领头一下急了,立即提枪上前阻拦。 接着,他就听到一句冰冷的话。 “肆意对两厂一卫动武,阻挠查案,登时立斩。” 陈易冷冰冰道。 话音落下,闵宁抽刀出鞘,斩了出去。 突然袭击,护院领头没有防备,一记摧风斩雨,其持枪的双手顷刻被斩断在地,惨叫声骤然响起。 局面瞬间混乱,玉秀庄外,一场大战爆发。 庄外阵阵的砍杀之声响起,庄内冯家父子如何不被惊动。 “锦衣卫?是谁带的锦衣卫?!哪个人敢带锦衣卫查玉秀庄?!” 冯庄主寒声问道。 “回老爷,是…是那个西厂千户陈易!他带着那个闵宁,还有一众锦衣卫围了庄子!” 管事战战兢兢道。 冯庄主面色阴沉,不住在大厅内踱步,飞快思考后,下令道: “先派人从小门出去,赶紧叫人不要卸货了。” “可老爷,庄上还有很多货,这些怎么办?沉湖里吗?” “沉湖里也能被搜出来,这些绝不能让他们查到!把所有人都叫出来,我们父子齐上阵,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冯庄主以近乎怒吼的嗓音道,接着快步拿上兵器,走向了演武场。 其子冯罗也是满脸阴翳,他拔剑出鞘,随着父亲一同而去。 狼狗不安地狂吠着。 …………… 东西两厂的锦衣卫们本就是突然袭击,眼下更是以摧枯拉朽之势,砍杀了一大片的玉秀庄护院。 一刀斩入一个护院胸腔,陈易猛力抽刀,回过头,发觉已经杀到了玉秀庄的演武场。 演武场边上的亭台里,那些常常饮酒作诗颂侠义的文人墨客,此刻眼见这血腥的一幕幕画面,各个缩在桌子底下。 又一个护院举着枪从侧边杀来,大吼着,陈易却屹然不动。 他以为得手,猛地一刺,却还没近到身,眼前便闪过明晃晃的绣春刀无杂念。 闵宁将其两只手一并斩下,随后将之提倒在地,刀尖朝下刺入咽喉。 陈易扫了眼地上的断手,问道: “怎么你老是斩手。” “…学你的。” 闵宁喘了口气,低声道。 显而易见的是,淮水村祠庙里斩杀鬼将的那一刀,再一次在这个武道奇才心里留下极深的印象。 陈易付之一笑道: “别学表皮,要学真意,像你说的:‘一刀有理,摧风斩雨’。” 闵宁瞪了他一眼道: “你不许揶揄我!” 陈易正要回话,却见一人着甲持枪,一人提剑,气势如虹地杀向演武场。 冯氏父子,冯鹰冯庄主以坞门十六枪闻名,放在江湖上也是六品高手,其枪法以迅猛著称,曾有一枪震碎三寸厚墙的传说。 其子冯罗,则为无名老嬷的外门弟子,名入喜鹊阁,这是安氏太后精心培养的暗中组织,其神秘程度堪称一绝,有数位五品以上的高手,乃至三品小宗师,而喜鹊阁内的人员,皆拜无名老嬷为干娘。 冯鹰看见陈易,面色一狠,率先提枪杀来,其势刚猛,人随枪动,撕裂起阵阵破空之声。 陈易面对这杀来的一枪,不仅不退,反而踏前一步,提刀上前,要硬解这刚猛一枪。 见这似是送死的一幕,闵宁对此毫不忧心,他既已赢过鬼将,更何况是人? 她提起刀,转脸面向了冯罗,心想着陈易杀鬼那一刀,旋即气沉丹田。 陈易对冯鹰,闵宁对冯罗,四人尽皆捉对厮杀起来。 那气势刚猛的一枪杀来,陈易并躲避,而是举刀,摧风斩雨,迎着枪锋就斩了下去。 砰! 金石相撞那一刹那,冯鹰面露喜色,他这一枪刚猛一刺,足以开山裂石,更何况一把绣春刀,枪乃百兵之王,自然凌驾于刀锋之上。 而下一息,他的面色却陡然一僵。 刀锋传来巨力,结实的红木硬枪杆竟开始弯曲,接着中端出现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隙,这一斩,竟险些将他的枪硬生生斩断。 枪杆剧震,冯鹰虎口迸裂出血,他倒退数步,正欲收枪,而陈易已经前压上来。 冯鹰见此大喝一声,再壮声势,枪风凌冽,直直刺去,企图以这一枪逼退陈易。 不曾想,陈易旋动身形,抬刀别住此刺,在冯鹰要转刺为挑时,已经杀到面前,他抬起另一只手,朝冯鹰的面目轰然一拳! 苍山拳出手,冯鹰被砸得面目后仰,鼻梁破裂,下盘骤然不稳,陈易抬膝一撞,冯鹰已经顷刻倒地。 无论是锦衣卫,还是玉秀庄的护院,眼见这一幕,都为之一惊。 冯庄主可是六品高手,只差一步就入钦天监的名册,眼下短短几个回合,竟如此轻易地就败下阵来! 另一边,冯罗眼见这一幕,嘶喊一声,刹时分神。 闵宁抓住机会,欺身上前,别住冯罗的剑,随后一脚狠踢手腕,当即卸下了冯罗的兵器,而后抬起刀背,往其面上一砸,冯罗刹时被打得头昏脑胀,跌倒在地。 冯氏父子都被制服,玉秀庄之战,也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近尾声。 第四十九章 他敢查玉秀庄?! 不久之后,玉秀庄大堂内。 冯鹰冯罗两父子手脚被缚,被锦衣卫按压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具黑狼狗的尸体。 “唉,有狗叫你们也不管管,非得要千户上门来管。” 锦衣卫里,与陈易相熟的曾役长叹了口气道。 心思活络的他猜到,千户对这冯氏父子没有什么好脸色,故此极尽嘲讽,帮千户说话,加深几分交情。 陈易扫了眼冯氏父子,二人面容扭曲,表情却各有不同,冯鹰满脸愤怒,而冯罗却如丧考妣,面色惨淡。 见闵宁走入大唐汇报,陈易直接问道: “管事的招了吗?” “招了,全招了,都不用动武。” 闵宁答道。 听闻此言,冯鹰怒气冲天,骂了一声: “那些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别叫!” 说着,曾役长抬步就往冯鹰脸上踢了一脚,接着看了眼陈易的面色,继续道: “叫叫嚷嚷的,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不算个东西,那景王算不算?” 冯鹰满脸戾气,接着看向陈易, “陈千户真是秉公执法,连玉秀庄都敢查,下一步是不是要查到定安党?再下一步是不是要查到景王府?查到景王头上!你敢吗?!” 陈易付之一笑,懒得回话。 都撕破脸皮了,还怕什么敢不敢查。 别说景王府了,要是狠起来,连太华神女殷惟郢我也查,狠狠查。 陈易给了曾役长一个脸色,后者麻利地抽出布团,堵住了冯鹰接下来的吼叫。 随后,陈易的目光落在了冯鹰儿子冯罗身上。 相较于他那不甘的父亲,冯罗此刻胆战心惊,如同丧胆。 原因很简单,他的形势与冯鹰的形势并不相同。 冯鹰是庄主,查出大量五石散,肯定要掉脑袋,他的儿子就不一定了,不仅是因为他是无名老嬷的外门弟子,更因为景王府会顾及香火情,朝中定安臣子会接连参奏,努力救他一命,其最后结果要么是流放,要么就是出家入道观。 被陈易盯得一阵发麻,冯罗哆嗦起来,连忙道: “我是喜鹊阁主的弟子!阁里记了名字,不知我们父子哪里招惹了阁下,竟然阁下上门杀人……一旦我死了,坐镇皇宫的无名老嬷不会不管!而我父亲若死,我做儿子的也不会……” 陈易笑着打断道: “看在无名嬷嬷的份上我不杀你。” 话音落下,冯罗止住了嘴,接着松了口气。 生路在前,其父冯鹰闻言,心有喜色,看着陈易的怒气似乎也减灭了几分,当即就要起身, 就在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时, “但你爹今天要死。” 刀尖刺出,穿透了冯鹰的咽喉,后者面容僵住,随后跌倒在地,嘴唇张开,求生本能下想要喘气,可气到了咽喉便被血水堵住,顺着窟窿散去,一口气迟迟喘不上来,头一僵,死了。 冯罗面容胆寒,张开嘴,想要喊出一声,却不知为何哽在了喉管里。 半晌,他稍微静了下来,手脚颤抖,死死盯着陈易,像是要把他的面容牢牢记住,以便他日寻仇…… 陈易的面容刚刚映入眼帘,刀锋忽然又来,直接刺入其脚踝,往上一挑,生生挑断脚筋。 冯罗剧痛下惨叫一声。 陈易面无表情地继续出刀,将其手筋脚筋尽数挑断。 饶是锦衣卫,也不免有些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冯罗目光泛红,惊恐得说不出话,也看不清人,只能听见冰冷的嗓音, “断你手筋脚筋,是为了不让你日后寻仇,好好到道观修长生,不要再过问世事。押下去吧。” 陈易收刀入鞘,几个锦衣卫上前,把重创的冯罗押走。 大堂内一阵寂静,半晌后,曾役长咳嗽了几声,开口道: “厮杀之际,冯鹰宁死不降,千户虽有意留其一命,可仍是有心无力,冯鹰遂战死当场。至于其子冯罗……这个,贼心不改,蓄意谋划突袭,情急之下,只能挑断其脚筋手筋。” 说完,他环视了在场的番子役长一圈,一群人彼此看了看,接着便连连点头。 陈易抱拳道: “回去我就写一封奏疏,为诸位请功论赏。” 谈及请功论赏,大堂内刹时活跃了起来,几声欢笑之下,方才的血腥烟消云散。 陈易朝曾役长招了招手。 曾役长小跑着过来。 “回去之后,把冯罗关进黑牢里,将他眼睛药瞎,每晚给他熬一份避子汤,加点菜,有机会的话,顺便断了他长生桥,这事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陈易压低声音吩咐道。 他要将冯罗寻仇的可能压到几乎为零。 没办法, 他不想要男仇家,只想要女仇家。 ………………… “他查了玉秀庄?” 听着下人汇报,景王皱起眉头,举着茶杯,在大厅内踱步。 半刻钟后,景王转头瞪大眼睛问道: “他敢查玉秀庄?!” 下人连忙点头,赶忙道: “王爷,他查玉秀庄,咱家也是收到风,立刻就给报了过来。” 景王满脸阴翳, “那些个锦衣卫呢,怎么不拦他?不拦他怎么不给我们报信?” 下人急急忙忙解释道: “去的主要是西厂的人,东厂的人有一些,但不多。” “那不是也有东厂的人么!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们吃我们的,用我们的,现在哪里去了?!” 话音间,景王死攥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景王乃先帝胞弟,素有风雅之名,何曾如此动怒?下人被这一幕骇得不敢出声,低着头冒冷汗。 “你说,你赶紧说,他们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景王指着骂道。 “…王爷,你不记得…他们之前都被你派去杀那西厂千户了吗?” 下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十五个锦衣卫,死了十个……前车之鉴,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 话音落耳,景王手掌一松,茶杯坠地摔得粉碎,他气急攻心,摇摇晃晃地摔在檀木椅上。 下人赶忙起身,跨过几步道: “王爷、王爷……” 听着这烦人的声音,景王骤然暴起,一脚把这奴才踹翻在地。 “踹奴才好、踹奴才好,奴才是个没根的,可别伤着王爷这千金之体。” 被狠狠踹了一脚,下人殷勤地收拾起地上碎裂的茶杯。 景王面上阴晴不定,面色稍微和缓了些,冷哼一声道: “倒是个好奴才,待会把黄六清叫来,布一次杀局。如果成了,讨个彩头,就赏你几两银子。” 第五十章 京城妖魔图 皇城,景仁宫。 已是深秋,寒意渐显,再加之荡寇除魔日的关头,阴煞颇重,几日来天冷了不少,景仁宫里烧起了地龙,烘得御窑金砖暖和和的。 “嬷嬷,你看,他查封了玉秀庄。” 太后将一封司礼监急递放在案上,推到无名老嬷的面前。 无名老嬷接过急递,并没有拆封,按规矩,她是没资格拆封急递的。 “娘娘,此事我从喜鹊谍子里已经听说,靠着一手坞门十六枪打出一亩三分地的冯庄主死了,而冯罗也成了个废人,前者我没什么所谓,只是后者,倒有些惋惜,毕竟是我的干儿子,也算半个天才。” 无名老嬷的语气和缓,听不出什么喜怒。 “那么,嬷嬷要如何处置这半个天才?” 太后问道。 无名老嬷缓缓道: “听从娘娘吩咐吧,只要不死就成了,我七十多岁了,什么不多,也就干儿子干女儿多,子孙一多,就分受宠跟不受宠的,他…不算受宠的,只要不死,别凉了其他人的心,一切都成。” 安后听罢,微微颔首。 无名老嬷原是她的贴身妈子,其自小是遗弃在安府大门外的孤儿,无人知其父母来历,因此无名无姓,本来也是个安府上籍籍无名之辈,只是谁也没想到,无名老嬷在四十岁后突得奇遇,踏入武道之途后一路突飞猛进,五十二岁跻身四品,六十岁跻身三品,七十三岁成就宗师,镇守一方京城。 倘若无名老嬷要为冯罗脱罪,安后不会视而不见,朝野上下不少人腹诽她薄情寡义,其实多年来的情分,她还是有几分在意的。 “这陈易的武道…倒是进展迅速,有嬷嬷当年几分风采。” “娘娘谬赞了。” “他现在…是不是算五品高手?” “或许是,按规矩,他的名字该入钦天监的名册了。” 老嬷回答道。 安后稍加思索后道: “六品、五品不过一线之差,谁又能真正说得清?还不急,眼下就先让他便宜行事。” 老嬷微微颔首,接着,想到了什么,询问道: “娘娘,要不要派人试一下他这把刀,成色如何?锋不锋利?” 安后斟酌片刻,而后吐字道: “可。” “那我派个会使刀的,试试他的斤两。” 老嬷应承道。 柔媚华贵的身段缓缓起身,安后于景仁宫中踱步起来, “他倒是胆大如斗,连玉秀庄也敢查,看来是跟景王府彻底撕破脸了。” 安后顿了顿,眸光流转,若有所思,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灭门就需要胆大的,只是……” 无名老嬷闻言,补充道: “只是娘娘还…有所怀疑?怀疑他这样做,是林党的授意?” “不错,此子靠着林阁老的举荐当上百户、后有当上千户,嬷嬷你说,他是对林阁老忠心,还是对这景仁宫忠心?” 无名老嬷缓缓道: “按理来说,是林阁老,不过…吴庆胜不是上奏说,此子并不愿与林党和光同尘,屡次推绝代督主之位?” 安后淡然道: “推绝是可以演的,史书多少三辞三让,又有几回是真的? 不过,林阁老的心思也越来越不在朝政上了,想要成仙,林党要倒了。他已跟景王撕破脸,若不想死,就得倚靠天家。” “娘娘的意思是说?” “要他日后卖命,先把他推入险境,让他去查相国案,查出太皇太后之死因。” 即便是无名老嬷,听到这话语,手脚都不由为之一寒。 相国案牵扯颇多,如果仅仅关系到张首辅,如今人走茶凉,不值得那般忌惮。 可这座京城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相国案不仅关系到首辅,更关系到先帝,以及那太皇太后的离奇崩殂! 安后却语气平淡, “除这些外,合该给他些恩赏了,这样,本宫瞧那深宫里的冬贵妃,老做闺怨诗,不愿为先帝好生守寡,说来倒也确实是风韵佳人,嬷嬷,你事先…安排下吧。” 安后的嗓音无悲亦无喜,极其平淡地就安排了陈易的命运。 无名老嬷应了一声,明白这既是恩赏,也将是把柄,陈易自此起,将跟天家牵涉得越来越深。 ……………………… 玉秀庄被查,清出了大量的五石散,不管怎么样,玉秀庄上下以及与之相关的各大官吏,都要遭一轮血雨腥风的清洗。 干了这样一场大事,无论是东厂还是西厂的人,都对陈易这个千户多了几分雷厉风行、严刑峻法的印象,毕竟,几乎没人不知道,玉秀庄背后的是景王府,是定安党。 这一天,陈易被吴督主招到了西厂。 “弹劾你的折子真如雨后春笋,把司礼监都快堆满了。” 吴督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西厂千户, “这事…你干得太大了,怎么不找我商量商量?” 陈易闻言,抱拳道: “吴督主,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怕隔墙有耳,消息传了出去,就没法人赃并获。” 吴督主闻言,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半晌后,他站起身来,转过头,自窗户看向远方道: “你可知,这次不止是定安党弹劾你,那林家的大公子也参了你一本?” 面对文人墨客,无论是定安党,还是林党,玉秀庄总是来者不拒。 陈易微微颔首道: “当然知道,我查封玉秀庄,并非是林阁老授意。” 吴督主微微颔首,明白他是在与林党划清界限。 气氛缓和了下来,他开玩笑道: “当众斩杀冯鹰,你恐怕早已跨入六品行列了,以往我还心觉你徇私舞弊,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眼下看来,实在大错特错,我这眼睛,跟瞎子没多大区别。” 陈易只是说了句“谬赞了”。 吴督主转过身来,拍了拍陈易的肩膀,道: “眼下好好查荡寇除魔日之事,据寅剑山上清道的真人们所言,是因为…域外天魔吧?你好好去查,查出真相,立有大功,谁还敢再弹劾你? 对了,这里有份寅剑山送来的‘京城妖魔图’,把那些阴煞极重的地方都标了出来,你就拿着去查。” 说着,吴督主便把寅剑山送来的京城妖魔图递到了陈易手上,他接过之后,只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很早之前,陈易就将这张图铭记于心了。 荡寇除魔日,恶念横生、阴煞极重,妖魔祸乱,其中有三个方向盘踞着三位大妖,郊外的鬼将邓艾是一个,也是最弱的一个,东城里则是驴头太子,据传为唐代武曌之子,出生时即被遗弃,幻化成妖鬼,北城岸口边的恶蛟也是一位,其为千手观音的护法娑竭罗龙王后裔,愈自京城水道出发,浩浩荡荡走蛟化龙。 其实除了这三位以外,祈福道场还有一位妖魔。 其来历,即便是前三者加起来都无法比拟…… 那是狐妖,而且是涂山狐妖之祖,大禹之妻、夏启之母——涂山氏。 正是她… 把相国案与祈福道场牵涉纠缠到了一起。 第五十一章 良心未泯 “这域外天魔到底是谁?” 闵宁不解地问道, “会不会跟相国案有所关联?” “你问我我问谁?” 陈易摊了摊手。 自己真没骗闵宁,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域外天魔到底是谁…… 如果是按照《天外天》原来的剧情的话,荡寇除魔日是不会提前到来的,也根本不会有一个什么域外天魔的存在。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祈福道场,乃至整个世界,在发生一点一滴的细微变化,这些变化汇聚一起,发生了蝴蝶效应最后造就了偏差。 至于祈福道场跟相国案的关联… 确实有所关联,但现在还不能告诉闵宁,如果她过早知道,极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继续调查吧,迟早会有结果。”陈易道。 闵宁微微颔首,半晌之后,她没来由地问道: “那个…你的妾室,你要怎么处置她?” 陈易听到后,转头看向闵宁,这话说得实在太没来由了。 “怎么了?你怎么关心这个?” 闵宁侧过脸,斜眸而视道: “不管怎么样,你总要娶妻的吧,若你娶上个有见识的贵女,她从妾室那边稍加打听,不就知道你妾室的身份?到那时你要怎么办呢?” 陈易听着她的话,直接道: “我要娶妻,肯定是要能知根知底的,我不看她的家门,也不看她的出身,我只要她够好看,在乎我,这就够了。” 话虽如此,其实陈易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周依棠。 闵宁闻言,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突发奇想地就想问这个,可能是深秋的寒风,让她兀然想到那襄王女名字里有个“雪”,回想起那少女,即便只有寥寥数面,她也能从少女的杏眼里看出,后者对陈易怀恨在心,却又低眉顺眼。 接着,她便听到一句他的调笑话: “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闵少侠情弦微动?” “怎么可能?” 闵宁冷哼一声,接着道: “你妾室还是清白身吧。” “嗯?” “要不放了她?你娶妻也无需担心她暴露…” 话还没说完,陈易便打断道: “放了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个,你吃醋了还是别的什么,给我个理由来听听。” 闵宁没有看他,只是道: “其实你良心未泯吧,这些天,我看得出来。” 陈易莫名其妙地心堵,一时语塞。 闵宁把自己当个恶人好,把自己当作无耻小人也好,自己都不放在心上,可她竟说自己良心未泯,真叫人难受。 “我很难受。” “怎么了?” “你说我良心未泯,这让我很难受。” 闵宁张开口,想骂他,忽然间,巷子外传来些许声音。 巷子很深,既不算宽阔,也不算狭窄,他们这一遭原本是打算回东厂,此时巷子忽静,那种诡异的静蔓延开来,隐隐有气息靠近。 远处,一个戴斗笠的身影出现,他头发花白,衣衫破旧,上面打了一大堆补丁,腰间系着一把环首刀,没有刀鞘,纯用布包裹。 “谁?” 陈易直接发问。 “白柳派第五代真传,游胥。” 来人也不磨叽,直接报了姓名。 “景王府派来的?” 看着那环首刀,陈易发问道。 “…不算,” 游胥扯开布条,摸出环首刀,与黄六清的几乎如出一辙,而他的气势则有后者没有的稳重内敛, “我受过玉秀庄一饭之恩,一炷香内,我若是能杀你,就算报恩,若是不能,我给你赔罪,送你本功法。” 闻言,陈易困惑地看着这来历不明的游胥。 闵宁紧张地看着他,正要抽刀出鞘,陈易却抬手阻拦道: “我来,你只会添乱。” 他语气严肃,闵宁立即意识到陈易不是在调侃。 闵宁退后数步,让出足够的空间。 陈易提气置胸,刀锋出鞘。 虽然不知道游胥的来历,但正好能拿来试一试现在的自己。 陈易举刀置前,吐字道: “来。” 游胥随之袭杀而来。 这已知天命的武夫身形一闪,一刀就往陈易的面门劈去,起初抬刀时只用三分力,斩下之势却已势大力沉,出力十分! 陈易默念上清心法,那迅猛的一刀在眼中慢了半秒,高手厮杀之中,这每一秒都极为关键,都会影响判断。 陈易一开始闪过举刀格挡的念头,可半秒后,立即侧身躲开这刚猛的一斩,环首刀斩空,其凌冽刀锋却将青石板砖割开一条半寸的口子。 侧过身后,不好出刀,陈易抬手递出一拳。 重拳轰出,磅礴气机汹涌而去,即便游胥身形已及时后掠,仍旧一拳中胸,隐约能听见骨头脆响,后者接连退后六七步。 “好拳法!” 游胥赞道。 “好身法。” 陈易淡淡道。 那一拳自己出得已经很快,而且两者距离很近,即便如此,这五十多岁的老头仍旧及时后退,卸去了这一拳的力道,其身法,远胜于同为白柳派的黄六清。 说起来,此人自报家门白柳派,难不成是那黄六清的师傅? 陈易思绪间,眉宇凌冽。 游胥再度提刀,靴子重踏地面,直接就杀了过来,他先是抬手正欲横斩,可在陈易抬刀往左敌挡时,游胥猛然把刀拉高,转横斩为竖劈,似要将陈易整个人硬生生地一分为二。 可是,在他假动作转手的瞬间,由于上清心法,陈易刹时看破,退后一步躲过这一刀。 游胥竖劈不成,改劈为拖,身形如雄鹰展翅般掠至面前,由下往上斩出一记上撩斩。 寒光一闪而过。 陈易抬刀,以刀背顺着刀势往左一别,卸去这一刀的力道,随后单手持刀,压住那极长的环首刀,抬起手肘,往他面门上狠狠一撞。 手肘是人体最硬的部位,在加上苍山拳,这一击破空而出,势不可挡。 千钧一发之际,游胥的头颅猛地往后一仰,接着胸腔往上,硬生生以锁骨接住了这一肘,他嘴角渗血,花白的发丝凌乱,接着力道退后了五六步。 “呵…拳怕少壮啊,差点被你肘死了。” 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游胥接着道: “好像才过了…半炷香?你的反应不错,不过…仅凭这样,就能如此轻松地杀了冯鹰?不应该啊,你还有招没使出来。” “正是。” 这巷间之战,与其说是捉对厮杀,更像是一场武人比武,不停地见招拆招又出招。 游胥抬起刀,畅快道: “来来来。” 随后,他身形一闪,抬刀就是直截了当的竖斩。 这一斩,没有假动作,没有变招,也没有起初三分力,而是纯纯粹粹的势大力沉,巷间刮起了横风! 陈易也没有再像之前那般退让,而是踏前一步,骤然斩出。 摧风斩雨。 闵宁望见两把刀如雷击般交错而过,半息之后,巷子才后知后觉地响起一声玉碎凤凰叫般的刀鸣! 凄厉悲惨,像是有刀被硬生生斩断! 晃晃—— 半截环首刀在空中舞过一圈又一圈,接着摔落在地,在地上晃晃荡荡。 陈易抬手就要给游胥补刀。 这老头反应更快,直接弯腰一躲,接着跳着退了好几步。 “没有武德!” 游胥骂道。 接着,他垂下眼,怅然若失地扫了眼手里的断刀,心中惊愕难平。 自己虽然年轻时受创,武道之路几乎断了一半,可自己刀法放在江湖上也是能打下一亩三分地的。 游走江湖这么久,本以为白柳刀已是天下刀法中,刀势最重中排前三,可谁能想到,此子竟能硬生生将自己的环首刀斩断! 恐怕天下里,能与这一刀媲美者寥寥,游胥一时只想到那晋国陈氏的刀魁“断剑客”所创的刀法“无声斩”,据传其登临武榜后远游古秦地,遇无定河泛滥汹涌涛涛之际,一刀断江,浊浊江河自此一分为二,三十年不改! 第五十二章 可保你半生平安 这一刀在游胥心里掀起轩然大波,他转过脸,看向陈易,问道: “这一刀,打哪来的?” 陈易挑了挑眉毛,稍稍犹豫,思考该怎么回答。 这一刀当然是闵宁教的,如果直接说闵宁教的话,她不免会引起这白柳派之人的注意,闵宁眼下不过八品,被一个五品武夫盯上,那还得了?她这样的武道天才,一旦被人全然发觉那异禀天赋,恐怕不知多少高手都要跑过来跪到门前,死皮赖脸地求收她为徒。 陈易思索片刻,正准备说话时,闵宁忽然上前了几步。 只见她目光再度炯炯,直接道: “他自己悟的。” 游胥好奇地看向闵宁,道: “他自己悟的?” “春摧风,夏斩雨,秋杀叶,冬吹雪,又是一个春,往复十年,只为一刀,最后抓住一丝感悟,不久前悟出这一刀。” 闵宁扫了眼陈易,轻声开口道。 陈易错愕了下,很快便明白闵宁的想法。 “往复十年,成就一刀,佩服、佩服。” 游胥双手抱拳感慨道,看着陈易的目光,方才是欣赏,眼下多了分敬重, “现在许多的年轻小子,大多急于求成,一上来就要学全套,不肯做水滴石穿之事,公子能用十年磨砺一刀,倒让我想起了往昔的江湖…” 听着他夸赞,陈易不住抬手打断道: “问个问题,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游胥眨了眨眼,接着吐出二字: “天家,等会太后要见你。” 太后… 太后派人来试探自己的武艺…是不是意味着,她准备要用自己了…… 记得自己之前荡寇除魔日一结束,就拜入了上清道,随后解除身上奇毒,太后要用自己这个路线,自己从来没走过。 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正在陈易准备再问什么时,游胥转移话题道: “说了给你一本刀法,你就拿去。” 而后,陈易便见游胥从怀里摸出一本功夫,书皮残破,内页露在外面。 陈易接过功法,扫了几眼,面板上便又多出一门功法了。 《白柳刀》。 看来,此人大概真是黄六清的师傅。 “我的刀法以气势刚猛著称,小子,你天赋不俗,比我徒弟要好,我没资格教你,如果日后从中悟出什么,记得加上我的名字,让我也威风威风。” 游胥摸了摸鬓角花白的头发道。 听过游胥的话,陈易眼前一亮,白柳刀以气势刚猛著称,与自己结合斩蛟刀法与鹰落功所诞生的倒海刀法有所相似之处,二者再结合,或许能创造出一钟新的武学。 “那么,在此谢过了。” 陈易顿了顿,问道: “话说回来,你徒弟是黄六清?” “不错,你认得他?” “我惹到了景王府,他要杀我。” 陈易淡淡道。 游胥闻言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这事我可管不着,这世道就是杀来杀去、冤冤相报,我今天灭门,明天你来灭门,后天我的儿子又来灭门,唉,徒弟有出息了,出师了,就不归师傅管了。” 说罢之后,他又道: “只要他杀你之后,不要把我说出去就好了。” ………………… 别过游胥后,马不停蹄地进了皇宫,来到景仁宫里,待门外宫女禀报后,宫里便传出“宣他进来”的声音。 踏入宫内,陈易便再度看见了那华贵姿容,他正要跪下,便听到一句“免礼”。 “太后陛下今日召臣…是为何事?” 面对太后的突然召见,陈易还是有些困惑的。 “本宫听说你查了玉秀庄?” 安后身段纤长,眼下陈易抱拳低头,她颇有几分居高临下俯瞰的架势。 “羽翼丰满了,看来林阁老待你确实恩重如山。” 安后的嗓音并无喜怒,若是不知情的旁人听见,或许以为她的话里带几分夸赞。 可陈易却听出了些什么,再结合之前的事一琢磨,马上回话道: “太后陛下,臣所做一切,都无过于为天家分忧,为君母分忧,无论是林阁老、许阁老、还是李阁老,没有一位阁老指使我做这事。” 雍容贵人听罢,艳丽的眼眸微微侧目,她便笑道: “这也能叫为天家分忧?治大国如烹小鲜,你不经请示就查封玉秀庄,把事都抖露出来,难道不是徒徒给天家添乱?” “可圣人有言:其身正,不令而行。” 说着,陈易瞟了眼安后正正站定时,高耸的一对浑圆, “正因天家如今以圣人治天下,为天下之师表,虽然没有命令,我也要主动去查封玉秀庄。” “以圣人治天下…拍得好一通马屁。” 安后虽说嗔怪,嗓音里却并无怒意,她眼眸柔和了几分道: “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由着你一查查到底,百姓家过冬前晒被褥,清囊虫,你就去把相国案翻出来,晒一晒,好好把京里的囊虫清一清。” 陈易闻言之后,微微一愣,而后不动声色道: “臣遵旨。” 要把相国案翻出来…太后果然要倒林党了,而且恐怕不只是倒林党,还存着敲打定安党的心思。 而自己…可以借这个机会,顺势而为,把那景王府也给坑上一坑。 “…臣是奉旨行事,还是…” “奉本宫口谕行事。” 安后淡淡道。 陈易面色僵了下,心里一凉。 奉口谕行事,就意味着没有确切的旨意,也意味着,所有的压力都会来到自己身上,自己将承担重翻相国案之后的所有骂名,而深宫里的天家,却仍旧是圣人般出淤泥而不染。 简直就是既要又要。 可是,眼下自己只能暂时咬咬牙,把事都吞进去。 就在陈易准备请奏离开景仁宫时,安后展颜一笑,柔美如晚春牡丹,几分温声道: “今日之后,不必再喊本宫陛下,你学着别的宫里人,喊‘娘娘’便是。” 陈易停顿了一下,尽管他能猜到,这是精于人心的安后对自己的一番拉打,可即便如此,刚刚凉了一截的心还是暖上了半截,道: “娘娘…臣告退。” “一声‘娘娘’,可保你半生平安。” 安后嗓音温和,如同慈鸟。 为什么只有半生? 陈易蹙了蹙眉,没问出来。 那妖柔入骨的妇人心里却有回答, 因为你…没有下半生了。 第五十三章 簪子是给你的 离开皇宫后,陈易轻车熟路地朝家里走去。 殷听雪好得差不多了,她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吃罢晚饭后,彼时陈易便唤她去点茶,她手法朴素,唯有熟捻,一杯茶点得不好也不差。 陈易看着那乖乖给自己端茶送水的殷听雪,心里不免泛起涟漪。 “过来。” 陈易直接道。 殷听雪一听,转过身来,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跟前。 陈易接过她杯中茶水,轻抿了一口。 襄王女虽说是贵胄,不会什么伺候人的活,可是点茶还是会的,茶水滋味一般,但也不差。 “好喝吗?” “还可以。” 陈易说着,放下茶杯,吻了下她的额头。 这么多天来,殷听雪早就习惯了他这样轻薄的动作,起初总不愿,可是被他狠狠整治几次以后,就不再抵抗了,反正不过无用的挣扎罢了,她认了命,已经接受了他每天这点细微的羞辱了。 陈易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殷听雪抬起头问道: “怎么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陈易记起自己想要事先补偿她,可买些她喜欢吃的东西,甚至买些首饰,她便会因此念着自己的好么? “你想要什么?” 陈易柔声问道。 殷听雪困惑了一下,接着听他语气温柔,便心觉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她仰起脸,轻声道: “想回银台寺…过冬时,回去一趟。” 陈易扫了她一眼。 殷听雪误会了,她急忙道: “不是想逃,我不逃了,只是想回去看看,念念经,拜拜菩萨,也能给你祈福…不是吗?而且有你看着我,我是逃不了的。” 我是逃不了的… 听到这话,陈易心思复杂,捋了捋她发梢道: “好。” 殷听雪见他答应得干脆,放松了些。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她总是很紧张。 “不止过冬时带你去,大寒的时候也带你去,我们先包点饺子,在寺庙里煮一锅,等你念完经后吃,等后面到了元宵,再带你回去一回,找个高点的地方看烟花,你带我好好逛一下王府。”陈易柔声道。 抄家后,襄王府被暂时废弃,估摸以后会被太后赏给有功之臣,趁这段时间,可以带这小狐狸多回去几回,她想银台寺想得紧啊。 “这么好吗…” 殷听雪惊诧了,没想到陈易会对她这么好,她不禁勾起嘴角,心里格外满足,乖巧地贴过去。 “嗯,知道你想家。” 陈易搂着她,思忖起来,之前自己想给她来场当头棒喝,可现在心境却有些不似那时,闵宁那句“良心未泯”在自己心里留下了痕迹,自己不想让她到时这么惊恐,还是先给她有些心理准备才好。 即便这心理准备对这样一个少女来说…残忍极了。 晚上洗漱时,殷听雪先洗,她许是因为心情不错的缘故,洗得比往常快,很快便躺到了床上,陈易随后去洗,也很快便出来,爬上床,从身后搂住了殷听雪。 殷听雪安分地朝他贴近了些。 这样的乖顺,已经成了陈易带给她的习惯了。 “小狐狸…”陈易犹豫后开口。 “嗯?”殷听雪不明就里。 “…簪子是给你的。” 话音落下时,陈易感受到殷听雪先是一愣,而后很明显地颤了下。 “…为、为什么要给我买簪子呢…我还没到二十岁呢……” 她嗓音有些抖,有意装傻道。 “别装傻充愣,我知道…你很聪明。” 陈易吻了吻她的后脑勺,戏谑道: “我总得满足下自己吧。” 殷听雪听罢,僵了一僵,即便她背对着他,陈易也能猜到她俏脸失血。 “你…你可以去青楼的,” 襄王女心里一紧,小声道: “主人…去青楼好不好?我不会说你的。” 陈易笑问道: “家里有个妾我为什么要找别的女人。” “那你…” 她小心翼翼地问, “再纳几门妾室?” 陈易把下巴搁在她后脑勺上,眯起眸子道: “可她们都不是皇亲国戚,好像没什么意思。” 睡觉总往里侧钻的少女浑身一颤,心跳漏了几拍。 陈易轻拍了拍她的臀儿,很有节奏,像是拍打,又像是抚摸。 殷听雪泛起鸡皮疙瘩,她想起了他与闵宁共处时的一幕幕画面,慢慢又恢复了少许,只是还有些害怕。 “你迟早要和我睡。” 陈易让她有心理准备。 “不会吧,你不是…不喜欢女人吗?和我睡也只是恶心你而已。” 接着她想到什么,轻声道: “我不跑了,没必要这样折磨我的。” 陈易明白了她的心思,笑问道: “谁说我不喜欢女人?” 殷听雪愕然了。 “…闵宁其实是女的。” 陈易淡淡道,这短短一句话像是她的悼文。 殷听雪如遭雷击,小脸写满了惶恐。 陈易看见她娇弱的后背打颤起来, 心绪一时复杂。 自己胁迫她为妾,看她误以为自己好龙阳时,满怀希望的模样,极想给她来唱当头棒喝,她越是决绝,自己就越想勉强她,同样…她越是软弱,自己就越想爱怜她。说起来,自己或许该不管怨仇阴阳诀,趁早占了她的,在襄王府的时候有次机会,在她逃跑之后也有一次机会,可两次自己都没有,那时占了她,现在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陈易搂住殷听雪,听着她慌乱的喘息,明白她一片绝望。 她很害怕,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之前她逃了,这次也会逃吗?与其说自己害怕她逃跑,倒不如说,自己希望她再逃跑一次,又或者拿根针或者刀杀自己,这样的话,自己就有理由占有她了。 陈易一边想着,一边摩梭着她的秀发,阴冷道: “这是迟早的事,明白了吗?” 殷听雪唰地脸色惨白,她被陈易搂在怀里,不能挣扎,轻颤着,呼吸急促,发出呜咽的细微啜泣。 可她既没有推开他逃跑,也没有怒骂他无耻,更没有找根针来刺他… 她竟转过身,贴了过来亲了亲他的嘴角, “不要这样,好不好?” 她委屈细声道,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陈易一阵心紧,没有回答她,半晌后温声道:“快睡吧。” 第五十四章 不过假忘情 昨晚过后,陈易总算凑够一百五十年真气了。 想着要给她来场当头棒喝,可事到临头,陈易还是犹豫了起来。 虽说该睡还是得睡,可总得有个理由吧,所以陈易故意给她留了门,又在家里放了通关文牒,还放了一些银针和一把银妆刀,锁着她婢契的柜子也故意开了锁,就等她有所行动了。 “嘶…真是畜生。” 想到这里,陈易按着额头骂了自己一句。 闵宁那句话在陈易心底留下了痕迹,干快意恩仇、威逼利诱的事干多了,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是有点良心在的,如果闵宁不说,可能昨晚殷听雪便要遭殃了,她一说出来,把事情给戳穿,自己反而杌陧踌躇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陈易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这么坏……而她,她像是顷刻花一样脆弱。 去到东厂,陈易便为另一件事苦恼起来。 “相国案…” 陈易揉了揉眉心。 安后下口谕要自己查相国案,摆明了是要把自己推入危局。 作为先帝在位四十六年间的一桩大案,相国案牵涉到林阁老,又牵涉到景王…要想把真相查出来,岂有这么简单? 或者说,查出真相不难,但要让真相被查出来却是难上加难。 特别是,此案关乎天家,关乎太皇太后的崩殂……其中多少利益纠葛,都搅在了一处。 “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陈易拍了下桌,下了决断。 查案的心思没有,借着查案扳倒林党跟景王府的心思有,而且还很大。 而且,估摸景王府已经因玉秀庄的事,正着手给自己布下杀局。 这一回恰好能借着相国案逼急景王府,引蛇出洞。 “不过,要将景王府引去哪?” 陈易不认为景王府的杀局里,只会派黄六清这一位高手。 若是真以为只有黄六清,那就未免太小看景王府的底蕴了。 如今虽然太后临朝称制,钦天监手掌春秋名册,京中五品以上的高手要么尽归天家,要么便隐居街巷,可景王毕竟是先帝胞弟,为其效力的高手纵使比不上天家,也是京中第二。 陈易盘算了一下,起码会有三个五品高手,保不准还有四品。 要破解这一次杀局,必须要借势。 “引去哪,借谁的势?” 陈易不由起身踱步。 忽然间,他想到了吴督主所给的京中妖魔图,进而想到大虞黄龙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大虞黄龙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京北有恶蛟, 是夜,剑甲悬剑斩蛟龙!” 陈易忽地有了明悟,笑了起来。 景王府,你请三个五品高手, 我请一个寅剑山剑甲、武榜第九,不过分吧? …………………… 阴煞之气愈来愈重,淮水村的天上,压起了浓浓云雾。 殷惟郢喘着粗气,从卧床上慢慢站起,招魂的这些日来,她的心始终不得安宁。 招魂,要将死者魂魄自酆都鬼域招回,跨越阴阳生死之隔,在这过程中,招魂阵如船,招魂者如引渡之人。 而为引渡之人,自然是半只脚踏入了酆都鬼域,如同半生半死,犹如得了阴阳眼,既能看见阳间,又能看见阴间。 殷惟郢披上道袍,拿起拂尘,缓缓踏出门外,她眼前的景象,已与一般人所不同,人们看见绿草茵茵,花开遍野,一派生生相荣,可殷惟郢看见的草是断肠草,花是彼岸花。 这时,上清道的道友们也陆续自借宿的村民家中转醒,他们大多面色泛白,精神萎靡,阴阳交错的景象,委实不能久看。 殷惟郢深吸一口气,转头朝众人道: “最后一日了。” 两日以来,他们已经招回了三魂,闵贺已初具成形,只剩下七魄,七魄对应人之七情,分别为喜、怒、哀、惧、爱、恶、欲,招魂者招唤七魄之时,不免为七魄所侵扰,随之深陷酆都鬼域不能自拔,从而从引渡人变成落水者,招魂反而把自己搭进去,彻底成一个死人。 所以这最后一日,也是最凶险的一日,而在招魂过后后,就只剩守灵七日,这七日并无什么危险。 众人都纷纷提起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殷惟郢,她是主招魂者,又修有太上忘情之法,不会轻易为情所动,这最后一日应是没什么大碍。 那与殷惟郢相熟的年轻道姑,为了缓解紧张的氛围,说道: “各位不必慌张,这最后一日,肯定没什么大碍,就如那唐人李贺所诗: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叫天下白’。 更何况,我们还有殷道友在,太华神女之名还怕压不了阵么?” 听着这话,众人都纷纷浮现了几抹轻松,附和道: “正是此理,殷道友心性坚定,又修太上忘情,怕是只有那清江讲道会上一鸣惊人的陆英方可媲美。” “你是说,那剑甲之徒?‘道心如鹤’的陆英?” “正是。” “她所讲的道法,虽有别出心裁之处,但怎能比得上殷道友,我斗胆说一句,不过小巫见大巫。” “哈哈,无论怎样,以她这年纪,都是天资聪慧,齐师祖也曾点评她天资第一,他日必声闻于野,不过师弟说的也是,拿来跟太华神女比,是我太欺负人了。” 议论之间,众人的心境逐渐缓和,唯有殷惟郢的心绪却是复杂忐忑。 只有她知道,这些日来,因为陈易的缘故,她的心湖愈发不稳。 他那一次次的冷嘲热讽,恶意捉弄,一次次地折杀她的尊严荣辱,扰得她不得安宁。 殷惟郢深吸一口气,努力去忘掉他,随后慢慢朝坟地走去。 她再度点燃三柱香,白袍在烟雾飘渺间无风自动。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话音一落,刹那阴煞之气超乎想象的汹涌起来,香火烟雾染上暗色,本就暗沉的天空压低了几分,天地像是要合上,闭拢在一起。 殷惟郢刹时心神不宁。 她先阖上眼,走起罡步,再睁开眼时,便见景象陡然一变,四面八方昏黑一片,处处是断肠草、彼岸花,肃杀之气蔓延,地上满是古战场上凋敝的枯骨。 “这是…怎么了?” 殷惟郢愕然道。 她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难道说…是魂灵七魄的侵扰?” 殷惟郢喃喃自语, “可我修太上忘情,又怎会……” “你真的太上忘情么?” 猛然间,殷惟郢听到谁的声音。 可四周却空无一人! “谁?” “你自己。” “我自己?” 殷惟郢再转过头,便看见了一个景王女朝向她这边,露出面目苍白、双眸滴血的脸。 女冠心中骇了一下。 “你是我的第三魂幽精,阴气之杂,属之于地,即通阴的阴神,你怎么会出现?不是只有死人才会看见…自己的幽精……” 殷惟郢说到后面,脸色微变。 “人见幽精可活否?” 问了一句后,幽精笑了出来,道: “你已经死了!” 殷惟郢刹时面色苍白,双脚无力,她摇摇欲坠,险些就要跌倒。 半晌后,她急促地喊道: “我怎么会死?我怎么会死?我不过是在给他人招魂,我太上忘情,修长生之道,又怎么会死?!” 幽精只是咧开笑脸,诡异非常: “太上忘情,修长生之道…可你真的太上忘情么?” 殷惟郢为之错愕,接着骇然。 “你已被俗世牵动尘心,那个陈易让你心湖多次波涛汹涌,你的忘情不过假忘情而已。” 第五十五章 她心中的无明 幽精越说,殷惟郢的面目就越是苍白,她摇头否定,想从这中脱离。 “不,不,我没有!” 幽精只是不停地笑,像是嘲弄她的无知,又像是哀叹她的遭遇。 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殷惟郢回过头去,看见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口吐长舌,带着高帽,手持勾魂锁,正缓缓走来。 那是黑白无常,女冠双手双脚打颤,自己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七魄所侵扰,深陷入酆都鬼域之中,不可自拔! 黑白无常的脚步越来越近,要不了多久,她的名字就要露入生死簿之中。 殷惟郢慌慌张张地朝远方逃窜。 她不停地跑,不顾什么体面和荣辱,在泥路上飞奔,一路不知踩碎多少枯骨,待跨出这古战场,闯入到一片生满断肠草的林中,回过头,再不见黑白无常,才松了口气。 殷惟郢忽然感觉脚踝一抹刺痛,才发现鞋子已经被磨破了,有石子陷入其中,脚踝流起血来。 “我的名字还没上生死簿,还有转机,只要重归太上忘情之中……” 殷惟郢诵念起经咒, “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爱恨有分,死生一度……” 她一路走,一路诵,却始终无法安静下来,四周阴风阵阵,又听见流水声,她泛起鸡皮疙瘩,以为是黑白无常又来,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幽湖,岸边生有如血的彼岸花。 殷惟郢缓过神来,看向远方,湖泊中央有一独臂女子在打坐。 “谁?你是谁?” 殷惟郢下意识喊道,片刻后,她冷静下来,恭敬地问道: “敢问真人道号。” 独臂女子微微睁开一只眸子。 她没有说话,声音却响在了殷惟郢耳畔。 “通玄。” 殷惟郢听着这道号,再看她独臂,立即意识到是谁,愕然道: “你是…‘剑中通玄意,可断人间六纤尘’的…周依棠周剑甲?” 剑甲周依棠,武榜第九,江湖盛传其师祖赐言:“剑中通玄意,可破人间八百风”,可殷惟郢知道,不是“可破人间八百风”,而是“可清人间六纤尘”,江湖人嫌原来的话不够威风,以讹传讹罢了。 凡俗夫子们不能明白,后面那句话比前面那句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思绪间,殷惟郢发现那双清眸落在自己身上,直叫她心口一寒。 “晚辈见过通玄真人。” 她不住行礼。 “很多人都唤我剑甲,连山上人也是,你倒是有几分明慧。” 独臂女子坐于湖上,却不曾下沉, “有事便说。” 殷惟郢听到这里,立即交代了自己深陷酆都之事,接着问道: “敢问真人,晚辈该…如何离开这里?” 独臂女子淡淡道: “你不是早已知道了吗?” “什么…是说,太上忘情么?还请真人解惑…” 她恍惚间感到一阵迷茫,她当然知道要靠太上忘情,可是…她不停诵念,却毫无作用。 问话刚刚落下,独臂女子的身影瞬间飘渺,化作一只光蝶,缥缈地飞去林中深处。 望见这一幕,殷惟郢心中一惊,她慌慌乱乱地追着光蝶跑,奔入林中。 林中幽暗阴森,处处是断肠草,殷惟郢一望,看见处处墓碑,半掩埋在泥土里,她追着蝶,不断地跑,忽然听到了有谁在哭泣,恍惚中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来到一派死寂的墓地之中。 殷惟郢深吸着气,她看不见光蝶,唯见墓碑森森如断剑矗立,坟墓上长满了兰花,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她小心靠近面前的墓碑,仔细一看。 殷惟郢的心跳险些停住,那墓碑上,冰冷铭刻着:陈易之亡妻,殷惟郢之位! 她慌乱间后退几步,连忙去看另一个墓碑,只见那里写着:陈易之妻父,景王殷承之位。 殷惟郢手忙脚乱地又看向另一处墓碑,看见上面写着的是陈易之妻母,又看一处,是陈易之妻师,她一阵失血,恍恍惚惚地跌坐在地,手脚冰凉至极。 这片坟地,竟是景王府一家上下! 而且每一个墓碑,都与陈易有关…… 殷惟郢止不住地恐慌畏惧,眼前这一幕,仿佛在说,那个西厂千户…把她带入死的境地。 她努力诵念太上忘情法,接着看向墓里的兰花,兰花上有露珠,幽幽紫色,仿佛将人引入心旷神怡。 可看着看着,殷惟郢面色惨白。 那兰花,盛放着,像一张笑脸,不停地盛放,也不停地笑着,那露珠又像是啼泣,这兰花竟又哭又笑。 殷惟郢赶忙阖上眼睛: “没事…假的,都是假的…” 当她心稍微静下来后,缓缓睁开眼睛,又停住了,瞳孔骤缩。 那一朵朵兰花,竟然缓缓变作一张张脸,而那每一张脸,都是陈易,他又哭又笑地盯着殷惟郢看,直直盯着。 殷惟郢一声尖叫,慌不择路地拔腿就跑,她感觉身后有种力量在不断地扯她回去,把她也扯到墓地里,埋上泥土,按死在墓碑之下。 她不停地跑,双脚不停地流血,重重密林弥漫着诡异的寂静,接着,她又看到了光蝶,像是萤火虫般掠起又掠下,像是指明着唯一一条生路。 殷惟郢追逐着光蝶,发了疯似地狂奔,她不停地追,不停地赶,直至光蝶缓缓停下。 她伸出手,企图抓住这光蝶。 就在光蝶落于掌心之时,殷惟郢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只光蝶…兀然也变做了陈易的脸! 他正在朝着她笑,不停地笑! 殷惟郢刹时惊惧交加,慌乱间后退,却发现自己突然踩空,身后即是万丈深渊,她摔了下去。 待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发觉景象再度变化。 瑰丽的大堂,三步一灯,檀木桌椅,她恍惚间回到了景王府这个家里,不觉间,殷惟郢稍稍安下心来。 忽然,屋外传来砍杀之声。 殷惟郢猛地一回头,发现一个人浑身是血,他一手提着绣春刀,一手拖着她的父亲景王,像是一路拼杀进来,他犹如鬼神,而景王却如待宰羔羊。 殷惟郢悚然一惊,只见陈易狞笑了下,一刀刺入到景王的腹部,肠子像是蛇一般漏了出来,接着,他生生砍下景王的脑袋。 而在门外,已经鲜血横流,是景王府上上下下的尸骸。 她的幽精忽然出现了,就在她的身后阴森笑道: “看吧,他不仅夺了你的道侣,还灭了景王府满门,可你…你终究无能为力。” 殷惟郢毛骨悚然,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湖掀起巨浪,似要破碎。 “你还帮他招魂,帮他助纣为虐,让他迟早有一日,灭你家门。” 幽精不住放声狂笑。 殷惟郢冷汗连连,不住道: “不、不!都是假的。” 可幽精的话却刺入她的心扉, “你说都是假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殷惟郢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血海,颤声道: “因为、因为…我……” 她冥冥中有所察觉,却迟迟无法说出口,最后只能问为什么,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痴儿,还不顿悟!” 景王女听见幽精一声暴喝, “因为你害怕!你在怕他!” “招魂、招魂,把你的魂招回大道之上!” 我在…怕他…… 殷惟郢霎时惊楞住了。 原来我在怕他! 正如殷听雪成了陈易的无明,原来不知何时起,陈易也成了她心中的无明! 话音揭露出真相,一种难以言喻的顿悟感贯彻了她的心扉,几尽破碎的心湖陡然平静了下来。 殷惟郢静静地看着父亲死前的哀鸣,接着,景象变化,又一个陈易扯着父亲走了进来,又一次杀死了她的父亲,父亲又在哀鸣,而后,又是一个陈易扯着父亲走了进来……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陈易屠尽景王府满门, 一遍、两遍、成百上千遍! 成百上千个陈易,屠尽成百上千个景王府… 起初她的心境还有波澜,渐渐变得麻木,最后又脱离麻木,变得习以为常,就好像春去秋来,又是一春,而她的目光逐渐清心淡薄。 “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爱恨有分,死生一度……” 殷惟郢喃喃自语。 随着这一句话,她眼眸泛起过往的一丝清明,漫漫血海之中,她好似出淤泥而不染,那血液倾泻的泊泊声里,响彻起了阵阵广陵散的琴音。 殷惟郢立于血海之中,却纤尘不染。 道门偈语缓缓浮出心湖之间, “死生一度谁无恐?爱恨两般自有分。” “若要成仙须忘我,我心不死道无门。” 须臾间,白衣女冠犹如忘我,缥缈游若登仙。 仿佛一昼夜过去,远方的天空里,响起了一声鸡鸣。 雄鸡一叫,白昼骤然降临,所有的陈易都化为了灰烬! 第五十六章 葛生 陆英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踏足这个籍籍无名的小村落。 直到她看到有人招魂,又认出主招魂者是太华神女时,方才有了些许猜测。 “师尊是在…送她一场悟道么?” 独臂女子平淡道: “道是自己悟的,别人送不了。” 陆英似懂非懂道: “反正师尊有在帮她吧,可是…为什么要帮她?” 周依棠抬眸眺望远方, “斩一个人的三尸。” 陆英听到这话,不免愕然。 问道求长生,斩三尸除九虫从来都是长生大道,正因如此,往往要大费周章、精细布置,以及一丝不可或缺的顿悟,其中艰难可见一斑,所以道人往往自斩三尸。 可师尊此举不为自己,竟然是为了给别人斩三尸,陆英不免既好奇又困惑。 “是谁…值得师尊这样大费周章呢?” 陆英问道。 周依棠没有回答。 陆英更被勾起好奇,摇起了周依棠仅剩一只的胳膊,问道: “是谁,是谁吗?难道是之前那个人?” 周依棠轻叹一口气,摸了摸陆英的脑袋, “嗯。” “可为什么?” “他恶念横生,罪念极重。” 陆英为之惊骇,照这么一说,像这样的人天打雷劈都不足为过,师尊竟要为他斩三尸。 “其实,他又很善良,” 周依棠眺望远方, “只是,他总把他的善良,藏在三魂七魄之下极深的地方。” 随后,她便不再开口,默默眺望。 …………………… “放出两条消息。” “什么…” “西厂千户查封玉秀庄,是为查相国大案。” 陈易淡淡道。 闵鸣闻言为之一顿,皱了皱那天然妩媚的眉头,她当然知晓相国大案的轻重,便问道: “你…想要人头落地么?” 陈易听到这女子直接的话,笑了起来道: “怎么,不想我死?” 闵鸣下意识想要否认,便听到一句气人的话。 “也是…通房不愿主子死,应该的。” 清倌人儿蹙眉瞪他,她作怒的模样不像闵宁般天公不作美要打雷,反而如水柔媚。 片刻后,她缓和了脸色,柔声道: “妾知道,你为闵宁去查了玉秀庄,她都给妾说了,千户面如虎狼,心又有百般柔肠。” “谬赞…” 话还没说完,陈易便捕捉到她嘴角笑意,回过味来, “你在骂我是衣冠禽兽?” “哪见有通房骂主子的呢,恭维都来不及呢。” 闵鸣故作无辜女子道,半晌后她认真了些,问道: “你查相国案,是为了…我们么?” 陈易随意道: “如果是呢?” 闵鸣把脸凑近了些,娇媚道: “真叫人感动,能受小女子一吻?” “不受,我跟闵宁说过,一年内不动你。” “妾愿以身相许。” 她贴近了些,陈易却把她推开了。 他冷笑道: “你想引我毁约,好让闵宁对我失望?” 闵鸣轻笑着反问: “怎么不能是妾对千户一见钟情呢?” 陈易明白她贴过来的心思,那是她对妹妹的一种保护。 许是那一晚的宽容,让这心思活络的清倌捕捉到了自己的行事风格,在她眼里,自己虽然禽兽了点,却又好歹是个人,会因失约愧疚,会有恻隐之心,她眼下极尽诱惑,不过是为了献身后能把自己的愧疚恻隐当作把柄,紧紧抓在手里。 闵鸣轻吐热息,问道: “你真能忍得住?哪怕我再度上门?” 陈易没有回答。 闵鸣忽然脸色一变,佯装惶恐道: “千户对女人没反应吧?连百花楼头牌都要不来!” 陈易扫了她一眼。 可她使劲地又说了一遍。 陈易一把凑了上去,朝那能自个儿喂自个儿的地方狠狠捏了一把。 闵鸣俏脸一白,随后涨红起来,慌慌张张地推开他,往后缩去。 “讲就天下无敌,干就有心无力。” 陈易做了个抓揉的手势,调笑道。 清倌女子红得厉害,嘀咕道: “登徒子…有本事来真的,光说不做伪君子。” 陈易只是道: “我不急,反正你都是未过门的通房。” 闵鸣整了整衣裳,缓和了下通红的面色,开口问道: “第二条消息是什么?” “大虞黄龙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西厂千户陈尊明,悬剑斩蛟龙。” …………………… 茶馆里,到处在传言一事。 “听说了吗,那西厂千户要悬剑斩蛟龙。” “怎么没听说,到处都在传,他一个锦衣卫,怎么要把道士的活给干了?这不是狗拿耗子吗?他去斩蛟龙,要道士干嘛?” “他前些日子查封玉秀庄,几招就把冯家父子给败了,放眼京城,也是武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馆内四处都是议论,对于陈易要斩蛟龙一事,几乎没多少人看好,毕竟是一遭狗拿耗子之事,即便真的能拿,也得大费功夫,更何况这条耗子不是普通的耗子,而是恶蛟。 自荡寇除魔日开始后,京北大江大涨三尺,弄翻了不知多少条渔船、货船,甚至还把岸边的楼房给淹塌了,闹了这些灾,蛟龙还没现身过,大伙只在水面上偶尔看到蛟影,谁都不知道,蛟龙真正现身时,到底会闹出什么来。 道士们并非全无反应,上清道的飞元真人曾亲自出手,到河道源头企图封印蛟龙,据说一场恶战之后,恶蛟一番伤筋动骨,可飞元真人却更惨,道基受创,散走了五十年的修为。 上清道修道有成的真人都无法封印蛟龙,那西厂千户却说要悬剑斩蛟龙,这谁能信? 茶馆厢房里,头顶莲花冠的独臂女子正一面品茶,一面翻看诗经,纸张平摊在面前。 陆英把碾好的茶粉放入茶盏,一面注水,以茶筅击拂,使之水乳交融,茶沫泛起,她点茶手法老道,是十足的点茶三昧手。 相较于粗放的西晋热爱泡茶即喝,大虞更像宋时兴盛点茶,故此虞人常常贬骂西晋人为西北蛮子。 而陆英眼下点茶,是为了周依棠一碗茶喝完后,能连着再喝一碗。 “师尊,他怎么要把你的活给干了?” 她一边点茶,一边问道。 周依棠意欲蛟龙走水时斩蛟龙,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此事连寅剑山的一众弟子们都并不知情,即便是陆英,也是这几天才知晓。 “不清楚。” 周依棠没有抬头,而是专心于手中诗经。 相较于周依棠的清冷,陆英却是热络性子,她自顾自道: “他是个西厂千户,没人信他能斩蛟龙,估计那条恶蛟也不信,所以他放消息不仅不会打草惊蛇,还会让那条恶蛟自满轻敌,以为京里已经无人能阻拦它走蛟化龙。” 周依棠并无言语。 陆英好奇地抬头看向诗经扫了一眼。 砰! 周依棠阖上书,仅剩的手敲了她脑袋一下, “点茶。” 陆英抱了下头,撒娇道: “只是看一眼,而且师尊不是还没喝完么。” 独臂女子旋即一饮而尽,推碗到陆英面前, “现在空了。” 陆英一阵发愣,随后不声不响地接过茶碗,暗暗偷笑了下。 刚才匆匆一瞥,自己发现师尊在看什么诗了——那不是《葛生》吗? 自己也读过,还记得里面最后两句呢。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第五十七章 好得难以想象 “他要查相国案?谁给他的熊心豹子胆?!” 景王府内,景王的面容阴沉如水。 黄阁老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 见景王焦躁难安,许阁老不住说话劝道: “王爷,他要去查,必然是有后台让他去查。” 景王反问道: “许阁老,那你说他的后台是谁?不会是林党,林阁老当年也不干净,他就是靠着出卖张相国当上的首辅…那还有谁,难不成……” 许阁老吐出五个字, “是太后陛下。” 景王面无血色,失态道: “她疯了,那安家女人疯了!她把天家颜面放到哪了?!不,她连皇子都没有,甚至不算天家人!” 先皇后于庆盈十九年崩殂,次年,安氏嫁入天家为后,彼时先帝修道长生,故坊间传闻安氏与先帝虽大婚却并未圆房,而安氏也一直无子无女。 若是平常,即便是在王府里,景王也不会口出这样的狂言,毕竟事关天家颜面,可相国案牵扯甚大,他已然乱了分寸。 许阁老不住劝道: “王爷,先帝在位时,曾明言保您一生平安,想必太后陛下也会顾及天家的颜面,君无戏言啊。” 景王顿了下,突然暴发道: “许阁老,君无戏言就是最大的戏言!” 如此孟浪的话从景王之口而出,整座厅堂都似是为之一震,许阁老也有点懵了,没想到平日素好风雅的景王会如此失态。 这时,黄阁老终于开口了, “想必…许阁老不知内情。” 许阁老一个皱眉,反问道:“什么内情。” 黄阁老看了景王一眼,后者喘了两口气,勉强冷静了些,道: “许阁老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黄阁老闻言开口道: “庆盈二十六年,先太后为大虞黎民社稷祈福,参拜春薄寺,却因病崩殂,先帝大孝,悲泣三日,守孝三年。” 许阁老点了点头道: “这些我都知道。” “可阁老不知道先太后为何参拜春薄寺,先太后原来另有选择,只是…在王爷的提议下,才去参拜春薄寺。” 黄阁老一边说,一边观察景王的神色。 听到这里,许阁老为之一惊,立即明白景王为何会如此失态。 先太后之所以死于春薄寺,与景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再细想一步,景王岂不就是谋害先太后的真凶?! “只要相国案重翻出来,太后陛下必将王爷革籍为民,相国案如今祸不及先帝,祸不及天家,却会祸及被革职为民的王爷!” 听到这里,向来稳重的许阁老也有些慌神,问道: “那现在…王爷可有决断?” 景王吞了口唾沫,眼眸如鹰般道: “要尽早动手,那陈千户不是要悬剑斩蛟龙么?就让他斩,就在那时动手,再不动手,之后就没机会了。” …………………… 轰隆。 雷声滚滚。 世间蛟龙之属,必要与水为伴,走江化蛟,走海化龙,都离不开水,京北宽阔的水道上,立有一座大桥,悬挂于桥之下的斩龙剑,已经出现无数裂痕,濒临破碎。 一艘不大不小的木船出现在水道上,里面点了灯,船头上只站了陈易一个人,他腰间佩刀,背负一柄桃木剑,遥遥眺望着雨中水道,近几日来,水涨数尺,甚至淹上了岸。 陈易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这立冬后的雨格外冷冽,将近入骨,雷声之间水势汹涌,低头看去,水里已无游鱼影踪。 水势出现些许平静,却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趁此宁静的间隙,原本宽阔无人大江上,不知何时远远地飘来几艘小舟, 陈易虚按刀柄,细数江上舟船,不多不少,一共三条,观其气息,皆是五品高手,并无四品,难道四品高手景王府请不起?还是说…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陈易只是一笑。 小舟接近木船,江水愈发汹涌,桥下斩龙剑迎风舞动,似是摇摇欲坠,恶蛟即将走水。 其为千手观音的护法娑竭罗龙王后裔,水中竟似有梵音阵阵,怪不得飞元真人为之奈何,原来恶蛟以佛法庇佑,抗衡住了道法的压胜。 雷神击鼓声中,三条小舟第一条抵达木船跟前,黄六清提刀跃上甲板。 “好久不见。” 陈易道。 “之前那最后一招,果真让我大开眼界。” 黄六清笑谈起了上一回的巷中厮杀, “只是这一次,你这压箱底的招式使不了了,眼下你孤舟一座,若要弃鞘而逃,难不成要效法达摩一苇渡江?” “那招用过一次,就不是压箱底了。” 陈易摇头道, “我学到了更好的。” 黄六清闻言肃穆了几分,接着指着远处缓缓靠来的两条船,道: “武林中人,要讲武德, 如今你背水一战,在我杀你或者你杀我之前,他们都不会上来。” “当真?” 陈易的语气里多了一两分敬佩。 “如果他们上来,我立刻抽刀相向。” 黄六清说着,拔出了那长且沉重的环首刀。 陈易也不再多说,旋即抽刀,屈起手臂甩了甩。 待他活络过筋骨之后,黄六清骤然袭杀上前。 一刀势大力沉砸下来,漆黑的刀刃在阴暗天空下,如同黄河浑浊的黑潮汹涌。 陈易一刀横斩向黑潮,刹时破开汹涌刀罡,手臂微麻,接着反震侧身拧转,顺势一刀斩向黄六清的头颅。 黄六清看着这来势汹汹一刀,瞬间后退一步,却仍被这一刀划破额头,鲜血在雨中喷涌。 他抬手摸了摸额上的伤口,喃喃道:“好刀法,才不过十几日,竟更上一层楼。” 陈易平静道:“你方才没出全力,而是想要先试探我,所以被我借力反震。” 在刚刚黄六清斩过来之时,他默念上清心法,用着半秒的反应时间,做出不了借力反震的判断。 黄六清闻言双瞳微缩, “确实如此。” “再来。” 随着陈易一声落下,黄六清再度欺身上前,漆黑的环首刀在夜幕下竟显得锋芒毕露,铿然一竖斩。 许是年轻气盛,他发力是瞬间爆发,与其师傅游胥先慢后快截然不同,在陈易看到他手腕拧动的那一刻,刀刃就已经逼到面前。 陈易迎着他的刀刃一个竖斩,并不与刀锋正面撞上去,而是几乎贴着环首刀,朝着刀镡之处斩下,绣春刀要比环首刀短一截,也因此能比环首刀斩到自己之前就斩到他的手腕! 黄六清意识不对,骤然收力,身形往后一仰,陈易一刀没有斩中刀镡,反手一拍,别过刀刃,紧接着欺身向前,来上一记横斩。 黄六清猛然收腹,衣衫尽碎,腹部上划开一条狰狞血痕,再深一寸,肠子就要破肚而出,他狞笑了下,猛地撞开陈易绣春刀,接着一刀。 可这一刀慢了些,陈易退后一步,他只斩到了雨帘,半空中不知多少水珠一分为二。 黄六清看着陈易,眼里掠过不是多少思绪,游胥曾骂他不习身法,他却说有刀即可,一直以来,都是有刀即可,靠着这一刀一刀,靠着远胜于游胥的天资,他如同花关索一般横行于京城。 不知何时,江水比之前更汹涌了。 眼下江水滔滔,蛟龙走水在即,他骤然感到一种无形重压。 善泳者…溺于水。 而那背对江水之人,手中举刀。 “再来!出全力!” 黄六清喝道。 说罢,他高举环首刀,气机剧烈波动,身上衣衫荡漾如若迎风鼓动。 黄六清双脚踩入甲板,气势骤然胜起,劲道节节攀升,面容肃穆,陷入到无我的状态,他的身体放松,雨水击打脸庞,所有的真气几乎逆流而上,冲击着一个接一个的窍穴。 那所有的气力,似乎都聚集在这一刀上。 是的,就是这一刀。 他出师之日,连败近三十位江湖武夫,靠的就是这一刀。 黄六清冥冥中察觉到,只要这一刀斩下,只要这一刀将陈易以及其身后涛涛江水都一分为二,他就能…领悟到更好的东西! 那东西,好极了,好得难以想象!仿佛他近三十年来,都是为了这一刀所生,他摸索着,在脑海里推演着,一遍遍地出刀,一遍遍地斩下,一遍遍地要将江水以及眼前之人一分为二。 猛然间,黄六清捕捉到一丝明悟,他踏前一步,骤然要斩下,黯淡夜色里刀光掠过,他望见眼前天地兀然显出苍白细线,厚重雨帘为之一停,横风分道而呼啸。 刀罡磅礴如雷神击鼓,他刹时误以为这一刀为他自己所出,直到听到刀刃破碎的哀鸣后,才感受到躯体的分离,他看见这一刀将他自己连同身后的黑夜,都斩出了一道口子! 这一刀… 是这一刀… 鲜血喷涌,黄六清思绪一闪而过,临死前他瞪大眼瞳,骤然明悟。 原来我要悟的…就是这一刀! 好极了… 真是…好得难以想象! ……… 黄六清死后,陈易抽刀振血,转身面对两条缓缓抵近的小舟。 江水仍旧汹涌。 而那人背水一战,已是今非昔比。 第五十八章 剑甲 【黄六清,共有常人七十年异种真气。】 一记摧风斩雨送走黄六清,陈易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两艘小舟近船,一高一矮,矮的手持勾魂锁,高的则持门神锏,两岸巷子空幽,这两人屹立船上如鬼魂。 一高一矮,陈易认出来,这是一对兄弟,因其一人持勾魂锁,一人持门神锏,江湖人称“假门神”,二人皆是五品高手,他们联手,恐怕只有四品高手才能堪堪取胜。 陈易喘了口气,问道: “是不是还有个四品高手藏着没出来?” 矮门神咧嘴笑了下道: “不用他出手,你都要死在这里。” 高门神不做言语,只是提着门神锏缓缓逼近。 陈易率先出手,先发制人。 踏起一圈雨水,陈易毫不犹豫地就朝高门神来了一记摧风斩雨。 浩浩荡荡的一刀斩来,高门神目光瞬间凌冽,这恐怖势头不可阻挡,他抬锏迎敌,骤然一挥,破空之声响起,金石交加。 高门神连退数步,不可思议地低头一看,这一刀摧风斩雨,竟然将三寸厚的精铁门神锏斩出了一条裂痕。 不止如此,他手臂发麻,虎口已然淌血。 “这人已经被黄六清消耗了气力!” 矮门神吼道,看着欺身上前陈易,挥出一记勾魂锁。 锁链破空而出,雨幕被击穿破洞,靠着上清心法,锁链抵近时陈易侧头一躲,正欲继续上前,却见矮门神拧动锁链,勾魂锁在半空中饶了个弧线,竟要缠绕过来! 陈易猛地往地上一压,低头躲过勾魂锁,而是高门神杀了上来,二者轮流交换攻击间隙,竟配合无间。 高门神狂挥门神锏,攻势如疾风骤雨般,陈易一边抵挡,一边寻觅良机,可每次寻到良机,勾魂锁都如影随形,他们二人单拎出一个都不如黄六清,可联起手来远比黄六清要棘手。 就在假门神逐渐占取上风之时,江水猛然更加汹涌,平地响起惊雷,像是要叫停这场争斗。 三人都不住为之一停,只见船头不远处冒出两个脑袋,圆圈的波浪向外荡出,一个蟹头一个虾头缓缓探出,幽青色的虾兵蟹爬上船头,模样颇为滑稽。 带头的蟹将八只脚立在船板上,未炼成人形,除去身材足有孩童般巨大外,与寻常青蟹并无分别,尾随的虾兵道行要更低上一筹,身材只如婴儿般,嘴唇时张时闭,大约是刚炼化横骨。 “几位兄弟,龙王爷要走水了,还是请去别处打。” 蟹将没法像人一般将两条腿直立,说话时只得尽力昂着身体,两只钳子相互扣起做抱拳状。 三人都被这突然登门的蟹将惊了下。 “还没化龙,就敢称龙王爷?” 矮门神哈哈大笑道。 蟹将狠狠瞪了矮门神一眼,大喝道:“日后龙王爷走水化龙,必是一番江水正神,有朝廷品秩的,你一个凡夫俗子岂敢无力?!” 矮门神被这话激怒,猛然探出勾魂锁,势不可挡之势朝蟹将杀去,蟹将看着一惊,背过身去,勾魂锁撞在坚硬的外壳上,凹陷了进去。 “跑、跑、跑!”蟹将大叫一声跳入水中, “龙王爷救命!” 虾兵蟹将骤然消失,高矮门神将目光重新对准陈易,刹时间,却见水下冒出一众虾头出来,一个个大虾跳到船上,双钳霍霍。 看着这一幕,陈易也是意外。 自己这一次本来是要借周依棠的势,没想到连恶蛟的势也一并借了。 话说回来,等会恶蛟走水,见到她时,就装着第一次见面好了。 思绪间,陈易抽出背上的桃木剑。 一剑一刀,立于雨中。 桃木剑斩鬼,绣春刀杀人。 电掣金蛇千丈,霆震灵鼍万叠,汹汹欲崩空。 江水水涨船高,那一条木船摇摇晃晃,几欲倾倒。 陈易一剑破入虾兵腹部,接着举刀敌挡矮门神袭杀而来的勾魂锁。 连番交战下,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气机运转得越来越缓慢。 已经离力竭不远了… 陈易转过头,接着便看见,大桥悬挂的斩龙剑,不知何时已经碎裂。 江水再度上涌三分。 汹涌潮水之下,隐隐冒出黑影。 恶蛟要走水了! 两岸街巷,隐隐似有梵音,天色似乎顷刻暗了几分,漫天秋雨,顷刻为之一滞,却又更加汹涌地坠落下来! 大桥边上,已经出现了浑厚的黑影,那似龙的竖瞳冒着金光,刹时之间,京城水道如海上明月共潮生! 陈易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恶蛟要走水了… 可周依棠…仍然未曾现身。 想起她,陈易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殷听雪在自己心里留下了雪泥鸿爪,她又何尝不是呢…… 寒冽的雨水袭打脸上,陈易想起了诗经里的葛生,想起她雨水里撕心裂肺的哭泣。 葛生里的女子,也曾像她这样哭泣过么? 雨水砸在脸上,他恍惚间又回过神,猛然抓住空挡,抬步一刀斩向疲惫不堪的高门神。 因为矮门神的缘故,两门神被虾兵们重点围攻,而高门神更是早已被消耗的精疲力竭,他慌乱间来不及防守,迎面看着这一刀将他的头颅取下。 临死前,高门神还看到远处愈来愈重的恶蛟虚影。 陈易抹去脸上鲜血,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气机卸下去又重新聚拢的换气之际, 黑夜下,掠起一抹剑光。 陈易猛然拧头,汹涌江水里有孤舟,一等候许久的白衣剑客,飘飘然一剑直来! 而那白衣剑客身后,是滔滔江水汹涌,是声势浩大的恶蛟咆哮,轰轰烈烈地走蛟化龙! 杀机尽显! 陈易瞳孔骤缩,手中绣春刀松了一下,因为死亡已经降临。 远方雨幕里, 有一独臂女子远远眺望他斩鬼又杀人。 一直以来,她都最憎恶厌恨他这副模样。 杀人者刀,活人者剑。 同样一场滂沱大雨,寅剑山苍梧峰上,风吹雨打芍药花,他亲手折断了她的剑,一边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边为她撑伞遮雨。 她记得他对她的伤害,也记得他为她唱葛生。 “你要不得好死,也不能死。” 周依棠心绪清明。 她知道自己情根深重,狠亦深重。 她知道自己要让他不得好死。 所以,她要斩他三尸, 要让他不再是那个他自己! 无名指和小指弯屈交叠,食指中指并拢成剑指。 仅剩一臂剑甲以手作剑,自上而下地斩出一剑。 这一剑缓慢, 江水却事先有所预料般骤然分开,浩浩荡荡地朝两岸拍去,避其锋芒! 这一剑下… 这条恶蛟以及整条京北大江,好像都要分成两半,连同陈易也要被斩! 她还记得,那一年苍梧峰上, 葛藤花凋谢的时候,芍药花开了。 第五十九章 到底有多悲哀? 浩浩荡荡剑罡斩出了漫天血雨,恶蛟还未来得及显出龙王残缺法身,就被从头到尾一刀两断,袭杀而来的白衣剑客猛然收力,险而又险地躲过这一剑,剑罡贯穿整条京北大江。 江中游鱼四处串动,被剑罡击中的却毫发无伤,活人剑的剑理之精纯,可见一斑。 但陈易觉得自己差点被这一剑劈死。 那四品剑客杀来之时,刹那间万念俱灭,眼前什么都慢了下来,自己突然间陷入到走马观花之中。 那时,一切静了下来,什么声音也没了,无论是假门神、虾兵蟹将、白衣剑客、恶蛟,都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轮廓,天地间好似只有自己,以及这场大雨。 多么滂沱的大雨,沉默地下着,片刻也不停歇,雨里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它也始终沉默着,慕然回首,自己失神了,以前怎么没有见过这么沉默的大雨呢? 陈易喘了口粗气,回过神来看见木船已经被分成了两半,自己站其中一半上,矮门神不知何时被虾兵们扑入水中,被淹死了。 看着这一幕,陈易感觉好像自己哪一部分被劈没了,突然消失了,在鬼门关走过一会后,有些东西不再重要了,他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从江水中缓缓上岸,陈易浑身湿透,按了按脑袋,看了看身上残破的衣衫,一时竟没有要换掉它的情绪,猛然间,他细思一下,竟发觉自己好像不再对名利繁华有所渴望。 “这是…怎么回事?” 陈易揉起眉心。 虽然他本来就不对名利繁华有多么上心,自认自己是个抓周抓肚兜的货色,名利繁华不过是种手段。 “鬼门关边上走一回后,我是…无意间斩了上尸么?” 常常听说濒死之人会有所明悟,陈易却没想过,这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侧过脸,随意看了眼面板,接着骇然一惊。 面板上赫然多了五十年真气,俨然是杀死黄六清与高门神二人所转化而来。 只不过,怨仇阴阳诀触发时才能转化真气,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触发了一会阴阳诀? 陈易想了一会都没想明白。 “虽然想不太明白,不过现在有两百年真气了,不仅够升阶阴阳诀,还多出五十年。” 陈易思索之后,分配了这多出五十年真气的取向。 二十年给白柳刀,二十年给殷惟郢的紫药丹鉴,剩下备用。 江水逐渐平静,陈易看见巨大蛟龙遗体被江水拍打上岸,灿金色的骊珠渐渐升起,远方飘渺踏空而去的独臂女子,将之一手接过。 陈易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摸出灯笼,赶忙撑开点上,按照记忆的位置,朝那位独臂女子落地的地方走去。 不消多时,独臂女子缓缓落在岸边,陈易适时走出,抱拳一礼, “谢过…周真人出手相助。” 凭着朦胧的灯光,陈易又一度望见了那双眸子,清澈极了,叫人想起料峭春寒,陈易不禁恍惚失神,看着她,他就又想到了那个雨夜,想到了满山的芍药花。 独臂女子没有理会他,握着骊珠,缓步自他身边走过。 陈易转头又说了一遍: “谢过周真人出手相助。” 又一次问话,周依棠终于开口,她平静道: “顺手而为罢了。”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陈易立即主动道。 她还是那样清寒,活像冬夜里地壳下的一点冰裂声,前世自己折断了她的剑,迫她为妻,她发誓要让自己的不得好死,眼下终于见到她,好像陡然松了一口气,只因前事皆作罢,她还是她。 现在就装作不认识她,装作第一次见她为好。 陈易心思浮起又沉,接着叫住了她: “周真人…请留步。” 周依棠侧眸看他。 “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如今真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妨留下姓名,若真人有需要的地方……” 陈易话还没说完,周依棠便打断道: “直说。” 陈易尴尬地笑了下,道: “西厂千户,陈易,字尊明。” 周依棠转身而走,没有回应。 就在陈易要目送她消失在视野之际,她没来由地撂下一句, “这名字不好听。” 陈易愣了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她并不认得自己。 夜色暗沉,不觉间,独臂女子离他已远。 周依棠停了下来,眼眸微敛, “他的确瘦了。” 方才自己没有克制好,无意多说了一句。 但大概不会有问题,毕竟是第一次见面, “罢了,他不会认出我。” 自语了一句,周依棠看向了手中骊珠, 她留着也无用,日后留给他吧。 …………………… 化解景王府的杀局,三个五品皆死,这一次景王府元气大伤,应该会消停一阵了。 回到家中,陈易脱下身上残破的血衣,而后洗漱,洗了两三遍后,披上单衣来到厅堂,发现殷听雪早早点好了茶,双手放在膝盖上,耐耐心心地等自己。 陈易把这一幕看在眼底。 那一晚,自己没有给她回答,这既暧昧又模棱两可。 等到翌日去西厂办完事,而后又从西厂回到家后,竟发现殷听雪比之前要殷勤了许多,不仅早早给他泡好了茶,还主动说要给他洗脚。 这副模样,让陈易怀疑茶里是不是有毒。 可茶里没毒。 而那一晚后,她几乎每天都给自己泡好茶水。 眼下,殷听雪迎了过来,小声问道: “要、要我给你洗脚吗?” 陈易挑了挑眉,说了句不用,接着坐下来喝了口她点好的茶水,这几天故意放下的通关文牒、婢契、银妆刀等等,她一件都没动。 殷听雪心里紧张,他喝茶的时候,目光都始终不挪开。 “这几天很乖嘛。” 他说她很乖,她脸一红,轻轻应了一声。 陈易伸手把她拦入怀里,她身段娇小,他站起来时,她头顶约莫能够到他的胸腔。 “通关文牒就在桌上,里面还有点碎银,怎么不逃跑?” 陈易笑着说道, “怎么,之前不是很会逃跑吗?” 殷听雪摇了摇头,嘴唇蠕动道: “不逃。” “那我要睡你,你逃不逃?” 陈易直接问着,松开了她,一副随便她逃跑的架势。 殷听雪不敢不回答,可她也不敢撒谎,怕被陈易抓到理由,嘴唇张了又阖,最后只能摇头说不知道。 “我已经说明白了,你早做准备,要逃要杀什么都好,反正你是要出阁了。” 她欲哭无泪,退缩了几步,就在陈易以为她要走开时,她犹豫一会后,靠近了些,温温顺顺地贴到自己怀里。 陈易搂了她一会,好半晌后才说话: “现在才这么殷勤?我觉得你以前没有当好一个妾。” “以后会当好的,行吗?天天给你端茶送水,给你洗漱浣衣,还念书给你听……”殷听雪细声细气。 “就这些?” “我会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以后会学别的。” 陈易扶着她脑袋,寒声道: “晚了。” 殷听雪打了个冷战,她下意识地要退开,可两三步后又鼓起勇气,重新贴了回来。 “你是魔教圣女,我是朝廷中人,让你暖床怎么说都是行侠仗义。” “我、我不是魔教圣女了,你不是说,魔教圣女已经死了吗?” 陈易闻言换了个理由道: “襄王府勾结魔教,你又被选为圣女,如果不是我,你就会被带到魔教去,假以时日必定心性残忍、干尽灭门之事。” 听着这莫须有的无耻话,殷听雪花容失色,而陈易已经将手探到衣角,她抖得更厉害了。 她连忙颤巍巍道: “我娘…母妃说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人是会被坏境改变的,如果我在魔教,我会杀人不眨眼,可我不在魔教,也不会心性残忍,我会当个良人。” 陈易停住了手,笑着看她,戏谑道:“哦?” 殷听雪可怜兮兮地商量道: “放过我吧,我、我会伺候好你的,你把我当普通的丫鬟,等过两年、过两年我想开了,哪怕你要赶我走,我也会心甘情愿爬到你床榻上…好么?” “现在我们不就是同一张床?”陈易调笑地反问。 “不是那个意思…” 襄王女羞红了脸,她听陈易语气有所缓和,便继续商量道: “你现在睡了我,我不会情愿的,那样你也不舒服,对不对?” “可那簪子不是白买了?” “以后…留我以后戴上……” 又一个理由被她顺了过去,陈易一时无奈,接着强硬道:“你是我的妾。” “……”殷听雪霎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杏眼噙泪。 她微微别过头,抿了抿嘴唇,贴得更紧了,陈易感受到些许酥软,以及她那忐忑不安的心,正砰砰撞着。 襄王女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是绝望了般道: “……你要是睡了我,那多悲哀啊。” 陈易愈发觉得她可怜,没头没尾道:“怎么,银台寺也会悲哀么?” 接着,他又问道:“到底有多悲哀呢?” “很悲哀的。” 殷听雪想了想,细声道: “像是顷刻花散落一样。” 陈易爱怜地吻了吻她额头。 殷听雪以为他是答应了,以为他们达成了某种约定,正要凑前去吻他。 可陈易吻过后残忍道: “等过几天,你的顷刻花迟早是要散落的。” 殷听雪吓得煞白,白得像一把刀。 陈易把玩着妾的发梢。 怎么,她的悲哀也要属于自己么? 第六十章 是妾啊(求追读) 蛟尸被水流冲到岸边,夜色下泛着血腥气。 恶蛟的竖瞳瞪大着,还保留着死前的惊恐,而它倒映着青媒姥姥胆寒的脸。 在姥姥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人五官线条明朗,而女子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挽着无需发簪的双平髻,身段美得像雁翎刀,而她正好腰佩雁翎刀。 “他竟真斩了蛟龙…” 化名“东宫艾”的男子愕然地看着地上尸骸, “李掌柜的眼光…真真出乎想象。” 东宫艾口中的李掌柜,正是开办百花楼的丝绸富商李济生,也正因如此,不少人将李济生当作了勿用楼的楼主,可事实上,李济生不过是勿用楼推到台前的角色。 大虞位于春秋古楚之地,其丝绸天下闻名,丝商多如过江之鲫,李济生能杀出一条血路,自然有所背景。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李济生最大的背景会是晋国陈氏。 勿用楼正是晋国陈氏布置在大虞的产业。 东宫艾身后的女子凝望着地上蛟尸,眸子里不由露出几抹艳羡。 她的武道之途遭遇瓶颈,三年久久不得突破,如此情况唯有寄希望于丹药的外力。 而那枚通髓丹,如今就差一枚骊珠做药引。 “真巧,他也姓陈。” 东宫若疏佯装无意道。 “姓陈的人有很多,难不成家妹觉得,他是我们远房?” 东宫艾随口道。 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靠近蛟龙尸骸。 “他能斩蛟,难不成是道武双修?” 男子看着蛟龙猜测道。 青媒姥姥闻言,刹时惊愕连连。 陈易从一介营私舞弊之人突然显露出一身武艺,就足以让她为之诧异了,如今的斩蛟之能,更让她惊愕万分。 除极少数门派以外,道武不双修是世间常理,可这千户不仅是五品武夫,更能斩妖除魔,单单是其中一件还能理解,可他却既是武夫,又能斩妖除魔! 武道与道法,哪一条不是艰难险阻之路,他连三十岁都不到,却像是磨砺了数百年一样,青媒姥姥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天资。 青媒姥姥不知如何去形容这种天赋,想说什么却一时词穷,只能说: “少主,此子竟如此可怕…” 东宫艾微微颔首,严肃道: “假以时日,这个陈千户未必不是下一个‘一念纤尘’吴不逾。姥姥,他…可否有什么弱点?” “…好色。” 东宫艾闻言点头道: “既然如此,就让清心舫的花魁来…” “花魁怕是…不顶用。” “哦?他眼界何其之高?” “非也,非也。” 青媒姥姥这句话,轮到东宫艾错愕了。 姥姥犹豫之后,吐字道: “他似乎有…龙阳之好。据我所知,他一直纠缠着闵姑娘女扮男装的妹妹闵宁…对闵姑娘却无甚欲望。” 东宫艾吓了一跳。 放在一般的见过诸多花样的高官地主身上就罢了,可一个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竟然有这等喜好?! 真是…特立独行,不愧是天纵之才。 “那么,找几个男伶……” 男子缓过神来后道。 青媒姥姥正要点头,东宫若疏却突然开口, “大虞京城这烟花之地,他什么绝色没见过?却单单就纠缠一个女扮男装之人,这难道没有疑点?” “…说得在理,恐怕一般男伶他看不上,实在可惜、可惜…” 突然,东宫艾反应过来,问道: “等等,你是说……” “倘若情报不错,他所求的,是英气却不失女子味的姿容。能胜任者,恐怕少之又少,不过……” 东宫若疏停了一停。 男子好奇地看着这个长房之女。 “既然如此,那便投其所好。” 东宫若疏嫣然一笑,拍了拍手道: “那闵宁能女扮男装,我不能扮得?” ………………… 这些天对殷听雪多有欺负,偏偏她百依百顺,捏住自己的性子,又是新纳的妾,这样的人儿最教人忍不住怜惜,陈易起早,小赏她的睡颜,同周依棠的相比,她眉宇过于脆弱,宛似深秋的脆弯秸秆。 将妻与妾相较,是男人的天性吗?陈易可笑地自问。 “像是顷刻花散落一样。” 片刻后,陈易嘀咕起这句话。 原来,少女的处子就像顷刻花一样。 陈易想过她脆弱,却没想过她会说出那样的话。 昨晚自己没有动她,只是撂下了狠话,说她肯定要圆房出阁,她临睡前使劲哀求,自己都没有答应。 殷听雪总是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陈易总有一种预感, 顷刻花总要无可奈何的散落,那日子好像越来越近。 想到这里,陈易为她掖好被子,摸了摸少女的脸蛋,还探进被褥里占了不少便宜。 临走时,陈易爱怜地吻了吻她额头。 他离开不久,殷听雪便睁了眼。 她其实早就醒了,那时迷迷糊糊的,感受到陈易对她又亲又摸,她也没什么反抗,只是下意识在被褥里缩紧身子。 殷听雪洗漱过后,摸了摸嘴唇,走入书房内便看到通关文牒、银妆刀、还有婢契…这些都是他故意留下的,她都知道。 她一个也不敢动。 只要挪动了一下,他就会把自己抛到床上去,不管不顾地要了她。 她不能逃了,逃了肯定会被他捉到,到时候他还会对她做更可怕的事——某一晚他曾威胁过,把她永远关在小黑屋里,困入黑暗里,只有他进门的时候才点灯,而他进门要做的事就是同房,这样的话,每天被黑暗折磨的她,就会一天到晚盼着同房。她不能逃了。 “真傻。” 殷听雪捏着手指喃喃, “像是雏鸡守着蛋壳一样。” 她觉得她真傻,既不敢不管不顾地逃走,又不想像妾一样同房,反而想着能糊弄着他守住清白身。 先前那几天,听他说愿意带她回银台寺的时候,她是真的开心,觉得他真的变好了,可直到晚上的时候,才明白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带着浓烈的情欲。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襄王女喃喃问着,委屈得难以言喻。 只是抱着一起睡,只是时不时亲一亲,只是自己低眉顺眼地服侍,难道还不够吗? 他非得要这样做吗?为什么呢?就因为自己是妾么?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些象征着自由的东西,想要伸出手,却又被刺般停住。 她连忙转头看向周围,恍惚间竟以为陈易在某个地方窥视着自己,下意识求饶道: “我不是故意进来,你饶过我这一次……” 待发觉不过是虚惊一场时,她再没有心思,转身离开了书房。 殷听雪缓过神,回到卧房缩入被褥里。 “清白身…留着、留着清白身又有什么用呢?再等两年,难道他就会放过我…不可能的,他不会等两年,即便等了也不会放过……与其如此,” 少女拾起她那可怜决绝,自语道: “倒不如,他想要,就给他罢!” 她喘了几口气,接着无意间在被褥里嗅到了那人的气息,悚然一惊。 他们一直都睡在一起,被褥有他的气息并非罕有之事,她只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不再排斥了。 再回想起来,她已经跟他亲了多少次了,又被他搂过多少次了?即便羞涩厌恶,可也不再排斥了,即便她不喜欢他,也恨他,可他们已经形成了某种别扭的关系了! 这种关系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缩在被褥里,殷听雪恍惚失神。 她噙起了泪,随时都会啪嗒啪嗒地落下去, “清白身…给他的话,他会…对我好些吗?” 她像是宽慰自己般自言自语道: “会的吧,他说过会带我回银台寺的。”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没人回答她,只有毫无生气的沉默,像是那时的银台寺,深秋的风蔓延着死寂味。 莫名其妙地,她想到那种关系是什么了。 她忽然之间悲从心来,发疯地喊道: “我是妾啊!娘,听雪是妾啊!” 她哭了起来, 最无助的时候,她想到了母亲,可母亲早已不在了。 第六十一章 顷刻花散落 黄昏时分,陈易回到家里。 推开房门,殷听雪没像之前那样坐在厅堂里,陈易四处环顾了下,找不到少女的身影。 他莫名心紧,接着快步走向书房,发现桌上的婢契不见了。 她终于逃了吗? 寻不到她的身影,陈易怅然若失。 片刻后,陈易露出一抹狞笑。 她终于逃了! 陈易转身走出书房。 他来到厅堂,正要大步推门而出,却兀地止住。 “…你在找我吗?”身后传来少女小心翼翼的声音。 陈易回过头,看见殷听雪捧着茶小步小步地走过来。 “你去哪了?” 陈易问道。 “给你点茶,喏,喝吧。” 仇家把茶捧高到他面前。 陈易接过茶碗,茶汤水乳交融之色,他扫了殷听雪的面色,而后喝下茶汤。 润滑的茶水入口,陈易把茶碗放下,她接过茶碗正要走,陈易却一把勾住了她的腰, “桌上的婢契哪里去了?” 殷听雪打了个寒颤,接着扬起脸看他: “我…我烧了。” “哦,你想逃跑?只不过做到一半,想到我回来,来不及逃,还主动给我点好茶水,怕我追究…心思真多啊,小狐狸。” 陈易阴险地说着,把她揽得更紧了。 “…不会逃了,别的东西,我都没动,我说了…会一直伺候你。” 殷听雪没有抵住他,而是贴到他怀里,怯怯说道。 陈易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那你为什么……” 殷听雪低垂下眉眼,像是不知要怎么回答他,她一直都怕他,睡梦里都会发抖。 陈易想要她,她明白,所以她只烧掉了婢契,其他一概没动, 她要给陈易一个理由,一个能够睡她,睡她以后又会对她好些的理由。 或许,这也是她最后的…一点过分反抗。 陈易搂着仇家,以很平淡的语气说道: “不说那就是默认了。即便你真不想逃跑,可你烧掉了婢契,也算是逃了一半了,说真的,我就等着这一天,好好报复你,让你好好哭一场。” 殷听雪又羞涩又惊恐地看了他一眼。 “今晚你就好好等着就是了,至于之后你不喜欢我也好,恨我也好,那又怎么样?” 陈易戏谑道。 说这样残酷的话时,他自己都有些不寒而栗。 出乎他意料的是,殷听雪抖了几下,却没有挣扎,只是依在他怀里缩了缩,末了轻轻一句, “…嗯。” 陈易愣了下,她这是承认了,她肯定了自己这番要她同房的无耻话。 “…你买的簪子,我看过,很好看,” 她轻颤着,柔起嗓音主动道: “我等会就试试,以后就可以盘发髻了,像我娘一样。” 她说着释怀的话,却眼角噙泪,说不上的委屈和凄婉。 “嗯…我帮你盘。” 陈易尽量温柔道。 搂了她好一会,她轻轻推开了,把茶碗拿去洗,洗过茶碗之后,她来到卧房,便看见陈易早早地就坐在了床榻上,笑吟吟地看她,她打了颤,眸里掠过绝望,却也朝他温温顺顺笑了下。 陈易正要搂过她,殷听雪却戳了戳他的衣襟,轻声道: “…给我买串糖葫芦好吗?” “糖葫芦?”陈易不明所以。 “嗯,买串糖葫芦回来吧,然后我去洗澡,你也去洗澡,接着就…同房。” 殷听雪生怕他拒绝似的,声音很轻。 陈易想了下,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 目送男人的身影远去,殷听雪深吸一口气,接着把脸埋到被褥里,蜷缩了好一会后,才站起身来,有些恍神地去洗漱。 娘在让她做不愿意的事的时候,总会叫下人给她买根糖葫芦,就像喝苦药往往会配上陈皮蜜饯一样。 殷听雪想吃一根糖葫芦,像过去一样咬开脆皮,含住那酸酸甜甜的滋味,糖葫芦没法带走出阁的苦,可至少他吻自己的时候…能甜一点。 这不过是…少女面对出阁时,自己给自己的小小安慰。 洗漱过后,陈易把糖葫芦买回来了,殷听雪接到手里,小心咬开脆皮尝到了甜味,这时,她终于开心地笑了。 她一颗颗地吃着,当陈易回来时,她还剩两颗。 “要吃吗?” 殷听雪举起糖葫芦,垂下眼睑, “我们…一人一颗,夫君。” 她还是头一次叫他夫君,陈易心里一颤,缓了缓后笑道: “怎么,想搞怀柔这一套?” 陈易倒也不客气,取下其中一颗糖葫芦,慢慢吃着。 两人几乎同时吃完糖葫芦,看着殷听雪,陈易喘起了气来,又怜惜地苦笑一下,轻轻吻了下殷听雪的额头。 “…答应我…答应我三件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襄王女的呼吸急促起来,可她还是鼓起了勇气。 “哦?什么?”陈易好奇道,她这一次不是询问,而是主动要求,“说吧。” 殷听雪轻轻伸出一根手指: “以后…不要欺负我。” “不答应。” 少女僵了下。 陈易玩味地看着她。 “不、不要折辱我…” 少女的嗓音在抖。 “不答应。” “你…怎么什么都不答应呢?怎么能这样呢……” 殷听雪喘着气,她颤颤喃喃,杏眼噙着泪。 “因为你是我的妾。” 一句话,就把殷听雪的话堵了回去。 殷听雪听着这残忍的话,有些恍恍惚惚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她害怕自己,却只能尽量温顺地依偎在自己怀里。 这一点,陈易知道。 按大虞律,妾室是属于夫家的,一切都要给夫家支配,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还有一件事,但说无妨。或许我心情好,就答应了。” 见她泪在打转,陈易不住柔声道。 殷听雪“嗯”了一声,缓了一缓,深吸一口气,哀求道: “别…别伤害我。” 陈易伸出手,轻轻搂住这个慌乱的少女,下巴贴在她发颤肩膀上, “别害怕。” 不一会后,陈易伸手解开她的衣裳。 殷听雪已经失神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配合着。 出阁的日子到了,想到这,殷听雪就脑海一白,呆呆的,直流眼泪。 浑浑噩噩间,思绪飘忽,她仿佛回到了银台寺里,看见年幼的自己不解地看着母亲,询问名字的来历。 “娘,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呢?” “不好听吗?” 母妃放下佛经,笑着看她。 “好听…可是为什么是听雪呢?为什么不是捉雪、看雪?…听着这些…转瞬即逝的小白花么?” 看着落雪纷飞,她很喜欢这个名字,可她却不明白缘由,困惑地看着母亲。 “这里面有禅。” “什么是禅?” “雪是顷刻花,你看着它,只能看到它的色相,你把它捉在手上,会发觉它转瞬即空,可色既是空,空既是色,见所空非空,见所相非相,这便是禅,不能捉,不能看,只能听。” 母妃耐心地给她解释着。 “娘…我不太懂欸…” 那些话,对她来说,太深奥了。 “那你只要记得,雪是顷刻花…顷刻花,顷刻散落。” 母妃温声说着,轻抚她的脑袋,这时,床榻上的男人也轻抚着她。恍惚间,母亲的身影好像跟他重叠在一块了。 殷听雪下意识搂紧了他。 “是这样呀,多美啊。” 她像着小时候一样,小小地发出一声感叹, “娘,雪…雪是顷刻花呀。” 而后,她便安静下来了。 她曾静静地听着雪落,此时也静静地听着顷刻花散落。 他进来了… 那像是…顷刻花散落的声音。 她听到了, 原来…是这么悲哀呀! 第六十二章 爱怜 陈易醒了,垂下脸便看见她脸上干涸的泪痕。 怀里的殷听雪还在熟睡,眉头轻锁着,或许在梦里都在慌乱忧愁。 陈易转过头看向面板。 【怨仇阴阳诀(超品)(小有所成)】 【你终于与仇家结为道侣,彼此交融,你曾经恨她,眼下更多的却是爱怜,而她虽不爱你,却也已经无法离开你,你们彼此纠葛,如同葛藤。】 【道种凝结,奖励两枚真元,真气转换率提升。】 看着面板上的文字,陈易却没有多少欣喜可言。 按理来说自己理应欣喜,然而,殷听雪昨夜的姿容仍旧回荡于脑海。 “唉。” 陈易叹了口气,低头看向熟睡的少女,摸了摸她干涸的泪痕,心绪复杂。 昨晚的时候,她起初闷着声,死死抿嘴,不说话。 陈易便重重地欺负她,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留。 她就是那样,总有些可怜的决绝,而自己总善于摧毁这倔强。 第三次时,她被折磨得忍耐不住,不自觉地央求了声, “不要。” 话音落下,陈易便慢了下来,温柔地吻她。 后半夜歇息了一会,一看见他迎上来,她就发抖,畏畏缩缩的,最终说出了除不要以外的第二句话: “疼,你轻些。” 陈易吻住了少女,末了唇分,轻声道: “嗯。” ……… 回忆着昨晚,看着怀里的少女,陈易发觉自己的思绪复杂得难以想象。 自己不是没有那种终于让仇家出阁的快感,可却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哀伤,好像某个时刻,殷听雪的哀伤也感染了自己,她那种悲哀的依偎抵达了心扉,还记得完事的时候,她已经有点脑子拎不清了,失魂落魄的。 “…你…满意了吗?” 她失力地贴在自己胸腔上。 “嗯。” 那时,自己搂住她满是汗水的肩头, “怎么了吗?” 疲惫不堪的她不知哪里挤出了力量,又惶恐又激动地哀求道: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求求你答应我,对我好些、对我好些! 别、别伤害我….第一次、第一次给你了,我什么都没了…你不要伤害我…好不好,好不好?” 自己被她的话震了下,想回答的时候,她双眼阖上了,困倦地睡了过去。 看着怀里的襄王女,陈易不禁吻了吻她的额头。 说起来,自己吻她额头要比吻她的唇要更多一些。 这是为什么呢,唇不是应该更吸引人么, 陈易莫名疑惑起来。 按理来说应是这样的,对闵宁、对闵鸣,自己都吻过她们的唇,却不曾吻过她们的额头,难道是她们不够好看么?不,她们同样好看得要命,或许自己以后也会吻她们的额头,只是之前没机会,可这么久以来,自己却独独吻殷听雪的额头。 陈易回忆着那种胸腔紧缩的感觉,寻觅着答案。 怀里的殷听雪细细呼吸着,嘴唇嗫嚅了下,发出无意识的声音, “不要…” 陈易下意识地搂紧了她,接着猛然一惊,垂下眼眸,看着怀里可怜的少女。 自己找到了答案,苦笑了下, “怎么,我原来对她有这么多的爱怜么?” 即便自己早就意识到自己爱怜她,跟她在一块的时候,心紧的次数要比跟别的女子一块时更多些,可实在没想到,伴随着心紧而来的,是巨大得无法抑制的爱怜。 陈易搂紧着她,殷听雪似乎不舒服,无意识地推了推,可半晌后又不挣扎了,安安分分地睡着。 心绪复杂之下,陈易阖上眼,慢慢等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将近正午时分,怀里的少女才嘤咛一声,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她睁眼看见面前男人时,僵了那么一下,片刻后还是缓了下来。 “醒了?” “…嗯。” 殷听雪应了声。 “…我去做饭,然后给你挽发髻,抛家髻怎么样?挺适合你。” 陈易柔声问道。 “都行的。” 听罢,陈易搂过她一会后,站起身来,随手披了件单衣,正准备离开。 “等等…”她叫住了他。 陈易转过脸看向她,问道: “怎么了吗?” 殷听雪坐了起来,被褥盖住娇小的躯体,弱弱地看着他。 她嗫嚅了一会,声音很轻地问道: “说好的…对我好些……可以吗?” 她不是问记得吗,而是问可以吗,看来她心里慌乱得很,始终怕自己欺骗她。 “那你也乖些。” 陈易说罢,吻了吻她额头。 “嗯” 殷听雪轻声应答,接着看他要起身,赶忙拉住袖襟,怯怯地提醒: “你还没说可不可以…” “可以。” 末了,陈易又吻了她额头, “…我其实很喜欢你” 她微微一怔,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 这时自己又感觉到那种胸腔的紧缩。 陈易转过身,去向了厨房。 把地窖里的食材拿出来洗干净,处理好,生了火后,陈易开始炒菜。 一边做着饭,陈易一边想着殷听雪那恍惚的神情。 自己那番话或许都出乎了她的预料,说起来,自己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心里竟愧疚得不行,就好像面对周依棠时候一样。 “畜生啊。” 陈易随口骂了自己一句。 做好饭端上桌,陈易去洗漱了一遍,回到卧房,看见早已洗漱过的殷听雪正在拎着簪子看。 “喜欢吗?” “…很好看。”殷听雪没正面回答。 银色的簪子在她手里折着光。 陈易走到身后,拿起梳子,要给她打理秀发。 “主人,你会吗?” “当然。” 于是,她坐直身子,任由陈易打理。 挽起她的秀发,陈易摆弄的手法轻车熟路,不一会便拿起发髻定型,末了捏了殷听雪的脸蛋,她没来得及躲。 铜镜里,两鬓抱面,状如椎髻的抛家髻便成型了,温婉的发髻愈发衬出少女的柔弱。 陈易轻声道: “出阁了,要取字了。” 她之前没圆房,也没到二十岁,所以还没取字 殷听雪微垂眸子。 取字… 她不想取字。 取字就好像被打上属于他的烙印一样。 不过,她最后还是乖乖地说: “那就…取字吧,取字好了,你想取什么字?” “字要跟名有联系,那么…” 陈易看了她一会,戏谑道: “雪奴、听奴?” 殷听雪打了个寒颤,猫似瞪大眼睛瞧他。 陈易最后柔声道: “那么…银台,银台怎么样?你喜欢吗?” 是银台寺的银台呀。 殷听雪闻言,勾起嘴角笑了下,点了点头。 陈易揉了揉她的脑袋, “饿了吧,去吃饭吧。” 她起身前,又问了一次, “真的…不伤害我吗?” “嗯,傻瓜。” 第六十三章 剑甲跟他什么关系? 离家出门的时候,最后一场对话是这样的。 “以后不用叫我主人了,喊夫君、相公、官人都行。” “那…直接喊你名字呢?” 他说的这些词,殷听雪其实哪一个都不想喊。 “也可以。” 陈易同意了。 走出庭院,陈易吐出一口气,感受到立冬后的凉风,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将近过冬了。 陈易这时终于看向面板,朝着两门功法分别注入二十年真气。 【经过二十年的努力,你以掌握了炼丹诀窍,捕捉到了天地玄黄之气,注入丹中,尽管丹道漫漫,可紫药丹鉴对你已经毫无意义。】 【紫药丹鉴(圆满至臻)】 【二十年春秋,凭着你对刀法的领悟,即便是白柳刀修行起来也事半功倍,你隐隐约约间在白柳刀中捕捉到一丝明悟,意识到那正是黄六清临死前将要领悟的东西。只要继续摸索,或许能创造出什么。】 【白柳刀(登堂入室)】 “又会是一门新功法?收获不错。” 陈易笑道。 不过,陈易看了看仅剩的十年真气,并没有将这备用的真气全部梭哈进去。 注入功法之后,陈易看向了面板上新展开的天赋树。 那是一颗虚幻而古老的苍天巨树,如同逍遥游中所说的上古大椿。 陈易看向阴阳诀带来的两枚真元。 阴阳诀双修一个月便能凝结出一枚真元,而每枚真元,都可以注入到这虚幻的大椿之上,让其某一部分凝实。 每位炼气士、修道者都命有大椿,只不过他们无法直接看到,只能隐隐约约感知,一步步地摸索,渡过时光长河,故此大椿也被称为长生桥。 眼下能大椿的最底部,能注入真元的只有三条根须,分别是“筑固道基”、“初开洞府”、“以炁御物”。 毫不犹豫的,陈易把第一枚真元注入到“筑固道基”上。 随着真元注入,陈易陡然间感觉周身窍穴在微微扩张,天地间的元炁涌入其中,全身周转,而后被一口气吐出,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如此一来,陈易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通过元炁来使用道法。 尽管由于武夫真气的关系,在身上周转的元炁远远不如寻常道士,更比不上那些天赋异禀的凤毛麟角。 “得想办法弄些道法才行,不然接下来可无法对付走火入魔的林阁老,也无法应对涂山出世。” 陈易思索着,接着看向了另外两条根须。 初开洞府,顾名思义就是在体内丹田处开辟一座无形洞府,进一步地容纳天地元炁,在后面甚至自行构造一处小天地,如同佛教所说的一花一世界。 然而有利有弊,开辟洞府后,府内心湖成型,若一招不慎,便容易走火入魔,心湖波涛汹涌,这也是为什么炼气士格外讲究静心养神,甚至太上忘情。 眼下不是安心修道的时候,陈易思索了下,目光最后落在了“以炁御物”上。 以炁御物,简而言之便是御物术,虽说其不止是御物术这么简单,可眼下这个修为,能做的就只是御物。 武夫厮杀,一看境界,二看兵器,一寸长,一寸强,几乎是江湖上不朽的道理,而陈易估计,以炁御物能让自己的武器脱手三尺,能极大幅度地扩大攻击范围。 “感觉像是…飞剑…” 陈易想了想后,眼前一亮。 试想一下,飞剑杀人,一息之间取敌头颅,到底有多帅? 强不强不重要,帅就完事了。 片刻后,陈易看向了腰上的绣春刀,摇头失笑道: “不过,应该说是…飞刀。” 最后,陈易还是将那枚真元注入到了以炁御物之上。 ……………………… 陈易一踏入西厂,吴督主便迎了过来。 还没等陈易反应,吴督主便双手抱拳,倾佩道: “恭贺陈千户悬剑斩蛟之功。” 陈易愣了下,接着便反应了过来。 “斩蛟的并非是我,而是…” 话还没说完,吴督主便反问道: “这是什么话?你悬剑斩蛟在京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京北大江附近的百姓更是看到了蛟尸。你功绩有目共睹,这还谦虚什么?太后陛下都要见你,等会跟我进宫。” 西厂千户悬剑斩蛟,早早便是茶楼酒肆的一桩趣闻,起初谁也没有当真,可今日一早看见被劈成两半的蛟龙尸骸,谁还敢当成一桩趣闻?消息灵通的说书先生,一大早地就敲着快板编起书来了,几言几句,听得人好不畅快。 斩蛟之事,别说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了,道士们那里也传了开来,而掌管喜鹊阁的太后,更是翌日一早就得知了此事。 地龙烘得诺大的殿宇暖热一片,安后等着吴督主带陈易上景仁宫。 “嬷嬷,他真有斩蛟之能?” 安后皱眉道: “将蛟龙一分为二,哪来这么大的杀力?” 寻常凡夫俗子见了蛟龙尸骸,信了千户斩蛟也就算了,可安后身居高位,见过不知多少能人异士,却未曾听闻有一个全然不通道法的五品武夫能斩杀蛟龙。 “娘娘不信他能斩蛟?” 无名老嬷问道。 “如果他真能斩蛟龙,难不成他是玄天上帝下凡渡劫来了?” 安后冷笑道, “他背后定有高人相助。嬷嬷,查出来了吗?” “是…” 无名老嬷顿了顿,接着吐出让安后瞳孔一缩的话, “寅剑山剑甲,江水里尽是她的剑意。” 安后的眼睑跳了下,低声道: “真是武榜第九…剑甲…通玄真人周依棠?” 无名老嬷的话,听上去远比陈易斩蛟更合情合理,可思索下去,却远比前者更细思极恐。 所谓武榜在两百年前不过是其中某些好事者所列,当年的天下第一“一念纤尘”吴不渝就对此嗤之以鼻,江湖上举足轻重的老前辈如此,大多后生也少有拿榜说事,只是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一位极有分量的道家天人接过武榜,对武榜持不屑的少了大半,而吴不渝自叛出上清道后,愈发走火入魔,再难复初年滴水不漏的圆满心境。 而后百年转瞬即逝,当阳湖一战,当时是后起之秀,如今是天下第二的“真天人”许齐硬生生锤断吴不渝养气洗意多年的剑势雷池,将后者冲霄的剑仙气象连同天下第一的名号打得粉碎,老剑魔自此流落凡尘,不知所踪,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家们对武榜也再无腹诽。 而今的武榜前十,每一位都是朝廷要郑重对待的存在。 “娘娘,许天人曾言周剑甲有剑仙气象,倘若真是剑甲斩了蛟龙,虽不足为奇,可是…” 无名老嬷很久没有感到一丝胆寒了, “…剑甲为他斩蛟,那么剑甲与他…到底是何关系?!” 可现在,老妇不住地缩了缩。 即便她压阵京城、立于龙脉之上,可借天地之势、大虞气运,攀至一品宗师之境,可倘若剑甲真正拼死杀入宫中,她只有七成的把握能拦下剑甲。 陈易竟然能请动一位剑甲斩蛟…… 今日能斩蛟,明日…是不是就会屠龙? 无名老嬷下意识地多想了一步。 这不仅是因为多年供卫皇城带来敏感,更是因为…安后还在陈易身上种下了奇毒。 倘若日后陈易重创乃至身死,剑甲拼死仗剑寻仇,无名老嬷无力阻挡,那么她…又会怎么报复安后? 安后沉吟不语,片刻后妩媚一笑道: “嬷嬷关心侧乱了,数个月前,他不过一无名小卒,而剑甲多年以来在寅剑山上闭关清修,他又能与剑甲有何关系? 以本宫来看,不过是意外一场。按理来说,怕是除了前晚以外,两人都并未见过彼此一面。” 安后站起身来,老练沉稳道: “何必担忧剑甲,他身有奇毒,除了本宫以外,谁又能解?左右他也逃不出摆布。” 听着安后腹有乾坤的言语,无名老嬷心安了几分。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陈易和吴督主的身影便远远出现在了宫门外。 凝望着陈易,安后垂眉思虑,纵使方才她如此沉稳,可此刻眼角里仍旧掠起一丝异样。 那是忌惮。 第六十四章 敢要挟本宫 来到皇宫,待宫女通报之后,陈易跨入景仁宫,跟着吴督主跪了下来。 “起来吧。” 安后淡淡道。 陈易站起身,便迎上了安后如刀的眸光。 “悬剑斩蛟龙,陈千户果真威风。” 安后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陈易听出了其中的端倪,正要开口,吴督主便出声道: “回太后娘娘,千户斩蛟之事,眼下市井里都传了个遍,这一回,娘娘可不要吝啬,重重赏他。” 吴督主的语气真诚,听不出半点违心违意,不止是陈易,连安后也是一愣。 安后原本想随口旁敲侧击,敲打出陈易跟剑甲的关系,最好陈易自己和盘托出,可她实在没想到,吴督主的性子竟然会这么直,一下就坏了她先前的打算。 “吴督主这么着急请赏,看来真是天大的功劳。” 安后顺势笑了起来,接过话道。 也罢,正因他性子直,所以他忠。 一百个虽忠但直的人,总比一百个虽慧却反的人要好。 “娘娘,” 陈易第一次称呼她娘娘,还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继续道: “悬剑斩蛟之事,不过是…” 安后眼眸微亮。 陈易没有抢周依棠功绩的想法,可话刚刚脱口,却又想到此事关乎到周依棠,或许会给她节外生枝,便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 见陈易停住,吴督主便直接笑道: “陈千户,再谦虚可就是伪君子了。” “吴督主这话说得有理。” 陈易接过话道。 安后眸光暗沉下来,心里冷笑不已。 这陈易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才停了下来,分明就有所隐瞒。 这点道行还想在本宫面前摆弄?还想糊弄过本宫? 安后面色不动,含笑道: “不曾想小小一个西厂藏龙卧虎,既有闵贺之后,又有不世出的斩蛟千户。你斩了蛟龙,除了一害,本宫自是要赏你,只不过,我大虞岂只恶蛟一害?” “敢问娘娘还有几害?” “林中有虎,朝廷上却是伥鬼横行,这是一害。恶蟒盘水,假意为国定安,实则害人害己,这又是一害。” 安后的嗓音似水温婉, “陈千户,天家还得等你来除害啊。” 陈易面色不动,心里却波涛汹涌。 安后所说的两害分明就是林党和定安党,她眼下无疑是在催促自己赶紧重翻相国案。 眼下重翻相国案,对于临朝称制的安后来说,自然是个好时机。 林阁老成仙在即,日渐失去对林党的管控,而景王府被查玉秀庄,后又死了一众高手,颜面尽失,元气大伤,二者都是最薄弱的时候,自然是安后剪去两党,完全执掌朝政的好时机。 可问题是,安后用来剪去两党的刀,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食人君禄,为人臣子,臣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碍。” 陈易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当面要求道: “还请娘娘…护臣与臣家眷安全。” 他不会为安后一句没有明文的口谕,没有任何保障地就去送死,他不是文人,不想再绕那么多弯弯绕绕地旁敲侧击,既然眼下吴督主也在场,那就直接提出要求,让吴督主做个见证。 那威仪的眸子掠过不易察觉的愠怒,安后仍旧笑吟吟道: “这是自然的事,本宫难道会让你跟你家眷断一根头发?你说这话,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 “望娘娘恕罪,臣一时惶恐。” 陈易不动声色道。 “那便回去吧。” 不久之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景仁宫,安后彻底冷下脸来, “好大的胆子,狐假虎威也就罢了,还敢要挟本宫。” 无名老嬷适时走出道: “娘娘看出什么来了吗?他真是狐假虎威?” “方才我问他的时候,他如此犹豫,无非是因为他与剑甲其实并无关系,想要扯虎皮做大衣,才故意闭口不答。” 想到这里,安后安下心来,如今她无需担忧什么剑甲,只管按原来的谋划行事便是了,她轻蔑笑道: “纵使有关系又如何?剑甲的剑不过问道,天家的剑却受命于天,她要问的道就在天那里,她活人剑纵是能救十人百人又如何?天家的剑却御四海而安八方,一念之下,杀成千上万人。” 说过之后,安后收敛起了笑容,从桌案上拎起一张密旨。 “嬷嬷拿着吧,勿用楼的那位陈氏女来了,你依着上面的意思行事,安排他们相遇,不要让他们发觉其中异样,若果可以,最好让他们生死纠葛,戏本里的同生共死,最是能动人情弦。” 无名老嬷收下密旨,应了声是。 安后转过脸,踏出景仁宫,似是睥睨整座京城,几许冷笑着说: “要过冬了,倾国倾城色的长房独女,怕是比这景仁宫的地龙更能暖床,更何况兄妹情深,彼此贴心呢。” ………………………… 走出皇宫,陈易眉头紧锁。 太后的安排,几乎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自己还想接着相国案一步步地消磨定安党,却不曾想太后竟会如此急功近利,要求自己尽早彻底重翻相国案。 “陈千户,太后陛下今日心情不错,准是惦记着你的功绩。”吴督主随口恭维道。 陈易随口应了句谬赞,这些恭维话听着高兴,可他不知为何心无波澜。 他转头看向吴督主,开口道: “先不说这些,还是办正事吧。” “什么正事?” “相国案。” 话音落耳,吴督主眼眸肃穆。 “你想怎么查?” 吴督主问道。 “从群臣查起,把事情闹大,快刀斩乱麻。” 陈易直接道。 “万万不可…相国案牵连甚广,若是如此,群臣必要进谏参你。” 吴督主严肃地警告道。 不曾想,陈易只是淡淡一句: “就是要让群臣进谏参我。” 如果是一周目,自己肯定要谨慎行事。 可现在,自己要下猛药,要直接把林党和景王府逼急、逼疯,逼他们忙中出错,最后毕其功于一役,一起死。 说起来,这么多天过去了,林阁老的功德箱应该聚了不少功德了。 第六十五章 殷听雪的秘密 回到家的时候,陈易又看见殷听雪早早地泡好了茶。 她把茶碗推到自己面前, “喝吧。” 陈易捧茶便喝,而后道: “比之前进步了。” “每天都干同样的事,当然会进步的。” 殷听雪应着声道,她因为夸奖而眉脚有些笑意。 陈易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方才还有些笑意的殷听雪看这一幕,猜到了什么,不由地哭丧起小脸,畏惧地看了他一眼, “还、还没到晚上,天还没黑。” 陈易却伸手揽住了她,阴森问道: “嗯?这么快就翅膀硬了,不乖了?” “没有,没有的,只是太早了…” 殷听雪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生怕他生起气来,对自己不好,连忙小声道: “你想要的话,那…先去洗澡吧。” 反正即便不甘不愿,都已经完全从了他了。 半个时辰后。 来来回回两三次吧,完事后,陈易搂着襄王女。 许是弄太久了,她有些喘不过气来,稚气未脱的眉头轻蹙着。 “银台…很好听不是么?”陈易随口嘀咕起她的字。 她没有回应,喘着气,有些无力地抹走额头上的汗水。 “陈易…” 良久,她轻轻开口。 “怎么了?” “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说那么多荤话?”殷听雪小声问着,攥紧被子畏缩着。 “哦,不喜欢听?” 殷听雪点了点头,陈易总喜欢在言语上羞辱她,特别是床榻上的时候,她不喜欢,羞耻得浑身泛红,两天都是这样,想要反驳便被他重重欺负,只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可他却毫不理会。 “可我就喜欢说,这怎么办?”陈易无耻道。 殷听雪一阵委屈,却只能缩一缩,轻声商量道: “那少说点好不好?” “那就少说点。”陈易揉着她的脑袋,答应了下来。 她乖顺地把小脸贴到他胸膛上。 许久之后,或许是见他心情不错,殷听雪扬了扬脸,出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带我回银台寺呀?” “不是说过冬吗?” “能早些吗?” 殷听雪沉吟了一会,犹豫地小声道: “…我想家了。” 她说出这句话,在脑海里踌躇了一顿,她已经认命了,要乖乖跟在他身边,也答应了他不会逃,以后都陪着他。所以她担心,担心陈易把这句话当作她逃跑的预兆,有意地冤枉她,折磨她。 搂着殷听雪,陈易想了会,嗤笑道: “说话不算话怎么行,还是说这里不算你的家?你已经出阁了,这就是你的家。” 殷听雪下意识地往里侧缩了缩,蜷缩在墙角里,颤颤地抬眼看他。 陈易以为她放弃了,便阖上眼睛,随意道: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些女子一辈子都没回娘家呢。” 卧房里一时沉默。 陈易正准备让她快睡,搂紧了些。 她忽地开口了, “可是,女儿、女儿嫁得好的话,会在洞房不久后…带着夫婿回娘家看看的。” 陈易睁眼看她,他倒也听过这说法,这是大虞女子出嫁的习俗。 “所以呢。” “我是出阁了,可两边都是我的家,我不是没把这里当家,” 殷听雪迟疑了会,放柔声线小心翼翼道: “而且…我嫁得很好,想带夫君回娘家看看…” 夫君…… 她总是在求自己的时候才会叫夫君。 “说什么违心话。”陈易刮了刮她鼻子。 “不算违心话…”殷听雪把红脸埋低了下去。 陈易明白她在撒谎。 “是不是违心话我听得出来,不要撒谎,明白吗?” 陈易语气不善地警告了番后,怀里的少女轻抖了起来,他随后温柔道: “还是答应你吧,过两三天,冬至前也回去一趟。” 殷听雪展颜一笑。 许是因为高兴吧,她竟主动轻声谈起了银台寺来。 “娘说过,我是银台寺的女儿,起初我不明白,可等我娘走了后,我就有些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银台寺啊,里面住了很多人的,”她说着顿了顿,瞥了陈易一眼,“我说出来,你别笑我。” “嗯。” “银台寺里有菩萨姐姐,还有枫树姨,某一天,我突然听到她们在说话,在抱怨那些下人们怠惰了,自娘死后不再照管寺庙了。” “哦?” 陈易讶异了下,旋即想到了银台寺的菩萨石像,还有院子里的枫树,原来在这少女的眼里,它们都是有三魂七魄的么? 他刹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也会抱着玩具自说自话。 殷听雪看到他的神色,猜出了什么道: “我不是自说自话,她们真的会说话。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是…清净圣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易眯起了眼睛。 看来,襄王女的身上还藏着不少的秘密。 …………………… 翌日。 高门府邸,两头石狮坐镇,门前大路宽阔干净。 林府今日,迎来了一位让人预想不到的贵客。 平日道袍不离身的林阁老,竟在家中换上了官服,在大厅里正襟危坐。 一个阉人领着一个套着黑衣披风的男子缓步踏入了大厅。 “许久未见啊,不知王爷今天…是因何事要找我这个老头叙旧?” 林阁老拱了拱手,并未起身。 景王脱下披风,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林府的仆役很快就奉上了茶水。 “林阁老,我向来不愿多说废话,还请您先屏退下人吧。” 听到景王的话,林阁老也不恼,只是挥手让下人们离开。 “相国案。” 下人走后,景王径直吐出三个字。 林阁老眉头皱起,身体不住前倾。 “坊间早就传了消息,陈千户重翻相国案,闹得朝里人心惶惶,阁老不会不知道吧。” 景王顿了顿,继而提醒道: “张相国伏诛之前,可是多次称赞林阁老…是辅国之才。” 林阁老皱起眉头, “我确实听到陈千户重翻相国案之事,实在欠妥,只是此事与林府并无关系。” 成仙在即,多年的功德积累,林阁老早就不愿多管朝堂之事,陈易重翻相国案他看在眼里,而眼下他并未危害林党,一直都只是跟定安党过不去。林阁老也不愿多管。 然而,景王的下一句话,让林阁老面露警惕: “不知林阁老知不知道,重翻相国案是太后的意思。” 第六十六章 黄雀在后(改了下前两章) “自安家本宗被灭后,安家人才凋敝,故而太后要靠阁老的人治国,可眼下快十年过去了,安家逐渐势大到自成一派,狡兔死的故事,阁老应该明白。” 景王不急不徐道: “阁老,这些年来,都是底下的人在争,你我抬头不见低头见,其实并无什么仇怨,我也知道阁老一心为公,所以眼下还请阁老为朝政着想。” 林阁老默不作声,苍老的眼皮垂落,似在思索。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问道: “王爷的意思是……” 景王不耐烦地敲了敲膝盖,方才暗示得那么明显,林阁老怎会听不出来? 他只是要一句明话。 暗示可以让别人去猜,猜不对是别人的事,别人担责,明话却恰恰相反。 “你我都是公忠体国之辈,相国案…不宜再翻,至于陈千户,还望林阁老多加管束,若是万不得已,便行非常之事。” 最后四个字,景王说得很重,近乎咬牙切齿。 随后他意识到失态,忧心林阁老驳言,正要说什么。 却听见林阁老道: “相国案确实不宜再翻,至于陈千户,进来也着实是飞扬跋扈,至于非常之事…倒可以细细商量再做决断。” 景王微微一怔,没想到林阁老答应得如此畅快,他不住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有林阁老这一句话就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离开林府后,景王走向了轿子。 几个下人搀扶着坐上轿子,景王看到了阔别数日的独女殷惟郢。 女冠一袭白衣,坐在最里头,似在闭目养神。 景王发觉,不过数日,自己的独女竟更为出尘淡薄了,好像她随时都会飞走,登上仙路一去不会。 “惟郢…你说这能成吗?” 面对女儿,景王缓了声道。 此次景王去见林阁老,正是殷惟郢的主意,景王与两位阁老商量过后,也认为只剩这一条路可走。 “尽人事,听天命。” 殷惟郢淡淡道, “林阁老绝对会有所保留,不会全盘相信我等,他怕是会先招那陈易去问话,但这也无妨,只需要怀疑的种子种下便是了。” 景王仍有些惴惴不安,便问道: “你招来了闵贺的魂,确定那闵氏后人必要翻相国案,也确定那陈易绝不会坐视不管?” “父王,我是山上人,自有分寸。” 殷惟郢淡淡一笑道: “那陈易好龙阳,想夺了我的道侣,殊不知天理昭昭,自有定数,谶语言明闵宁是我的道侣,就定会与我上山修行,如今只需略施小计除掉陈易,那么一切都成了。 陈易按太后的意思要翻相国案,必要翻出林阁老,将计就计,祸水东引,让他们自己反目成仇,两个阁老不也赞成了吗?父王又何必忧虑。” 听过独女的话,景王仍旧眉头紧锁,接着听到一句后才安下心来。 “我请师傅特意向老君请示,投了三次茭杯,皆是圣杯,大吉。” 景王安下心来,殷惟郢的师傅不是别人,正是太华山的掌教长老玉真元君,据传其早已半步登仙,三十六年前便有仙鹤三十六盘旋于太华山,引其飞升,并被天官敕封了“妙远真人定玄玉真元君”之号,却因道侣阳寿未尽,为其滞留人间,致使三十六只仙鹤苦等了三十六年。 半步登仙的人物都明言大吉,景王又有何可说的。 “为逼陈易与林党反目,我在闵贺的魂魄里做了手脚,如今他半疯半癫,不日就会进京,将此事闹大,让他们再无转圜的余地。” 殷惟郢想起了那张曾让她害怕的脸,冷笑道: “真是螳螂捕蝉,” ………………… “…黄雀在后。” 林府内,屏风后面,一锦衣官服缓步而出。 在景王走后不久,林阁老捧茶轻抿,淡淡道: “看来你都听到了。” “谢过阁老。” 陈易拱手道。 “景王要跟我杀你,看来…你着实弄得他元气大伤。” “谬赞了。” “昔日我举荐你到太后那里,你也确实没有愧对我们林家,冒着大不韪来给我们通风报信,待我上了天位列仙班之后,不会忘了你。” 林阁老缓缓说道,接着发问: “你早就料到了景王会来找我?” “他元气大伤,若还想杀我,就只能来拜托阁老,拿相国案相要挟。” 听到“相国案”这几个字,林阁老回忆起往事,眉头微微一皱,道: “我虽成仙,可前人栽树,总归要让后人乘凉……” 话还没说完,陈易便殷勤道: “阁老大可放心,我自然明白,相国案只查景王府,不查林府。” 林阁老闻言合拢眼眸,若是过去,他还会再多做布置,多想三四层,可他要成仙了,什么天家、什么太后的人,待他登仙以后,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俗世罢了。 “这件事,你和晏儿去商量吧,几个兄弟没他聪慧,日后掌家的就是他了。” 林阁老所说的晏儿,自然是林家二公子林晏。 而陈易记得没错的话,林晏有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叫林琬悺,字贞兰,原是林府暗地里的产业的掌柜之女,因其父不幸遇害而被赐姓林,收为养女,是《天外天》女主之一,也是唯一一位有夫婿的女主。 扳倒为非作歹的林府,又霸占日后家主之妻…无疑是《天外天》前中期的一大乐趣。 陈易暗自玩笑了一句, 还好我没有无意间斩去下尸。 下尸,主色欲。 接下来,景王府必会有进一步动作,现在只需静待时机,便是螳螂捕蝉… …………………… “好一个黄雀在后。” 茶馆的厢房里,一位鹤发童颜、飘然若出世的女冠轻声道。 “元君过谬了。” 周依棠清淡道。 “总归要谢过周道友对她的点道之恩。” “不过各取所需。” 玉真元君默然,先前数月,寅剑山飞剑传信,指名道姓要她亲启,她原以为是天官的谋划,要将她及三十六只仙鹤齐召上天,不曾想来信竟是那位日夜悬剑苍梧山的剑甲。 她细算了一遍,问道: “恐怕道友这场谋划,是从十年前开始吧。” 周依棠轻轻摇头。 何止十年? 这场谋划真要追溯,得从上一辈子算起。 玉真元君见她不说,便不再追问,只是感慨道: “道经有言: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乃是有情而不知有情,所谓无情不过是速成之法。可惜…我太华山的人错了,而且一错再错,尽将无情当忘情。” 玉真元君顿了顿,继续道: “只期望惟郢这一回,能够明悟其中道理。” 周依棠并不作答。 玉真元君又道:“相信道友也能…借她斩却那人下尸。” 周依棠笑了下,却不辨悲喜。 她莫名有些同情那个修太上忘情的景王女。 太上忘情… 又或者说…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