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飞升》
1. 叫本座真人
熏香袅袅,烛光旖旎。
大红销金帐幔自屋顶倾泻,层层叠叠,落于锦绣床榻。
夜风穿过雕花窗棂,拂动罗帐。
身着轻薄云纱、发间珠光微闪的云引,只觉周身微凉,面上却有一缕温热,若有若无,丝丝袭来。
她努力睁开眼睛,一张俊美又带着几分挑衅的面容,映入眼帘。
云引不由凝眉,顿时清醒大半。
“叶非酩?你在本座床榻上……凑这般近做什么?”她狐疑道。
云引说着,欲抬掌将身上之人掀飞,却发觉身体柔弱无力,且灵力寥寥……
“你如今的手段,竟不堪至如此地步了?”云引依旧从容,“想探我识海,盗我宝物或功法,就凭你?”
见状,叶非酩看着云引,身形俯得更低,扣在她腕间的手松了又紧。二人间,衣料摩挲,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不愧是花魁娘子,真是别有一番情趣。”叶非酩于她耳边柔声道,“姑娘如今是我的人,待会儿……若叶某一时情难自禁,失了轻重……可会求饶?”
云引眉头更深,转向叶非酩,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你被夺舍了?还是吃错丹药了?你该想想,如何向我求饶才是。”
言语间,云引再度尝试运转灵力、打开灵府、唤出法宝或幻化符咒……皆一一失败。
“叶非酩,你这个小人。”她已完全失去耐心,“竟趁我重伤,封印……”
说道此处,云引一顿,不禁头痛欲裂。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她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布置,并非自己寝殿。
“这里是……”她恍然自语。
意识朦胧间,叶非酩欠揍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里是揽玉楼,姑娘是今夜选出的花魁娘子,叶某以三千金将你拍下……可是忘了?”
“揽玉楼,”云引眸光一凛,“琳琅君!”
话音方落,屋内烛光忽而一倾,伴随着玉环相撞的叮咚声,一道男子的调笑声响起:
“这位郎君,花魁娘子明显无心与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不如……将美人让与本君。”
一袭青衣宽袖,衣摆边缘绣满银白交颈鸳鸯,以袖半遮绝色容颜的琳琅妖君,现身二人面前。
叶非酩松开云引,起身坐于床沿,微整衣衫:“你怎知她无心于我?”
听言,琳琅君又笑了,缓缓垂下袖子,一对狭长的凤眼,眼角缀着淡淡绯红,分外妖冶:
“男女是否有情,本君一眼便可辨出。这姑娘对你,无半分情义。甚至是……十分厌恶。”
云引自床榻坐起,定定盯着琳琅君。
叶非酩闻言,并无意外,只是垂下眼帘,笑而不语。
“倒是郎君你……”琳琅君继续道,眉眼间,展露一丝戏谑。
“妖孽!”云引不愿继续听其妖言惑众,大喝,“竟以分魂作祟!今日,本座定叫你灰飞烟灭!”
她“嗖”的一下站起身,未及一旁的叶非酩阻拦,便咬破手指,行云流水地于身前画出一座金光大阵,单掌一推:
“灭魂!”
琳琅君愣怔一瞬,似是想起什么,随即大惊失色:“是你……”
尚未言尽,琳琅君整张脸变得阴沉扭曲,继而撕扯、破碎,彻底消融于阵光中。
“小尹,你……”叶非酩似有无奈。
云引观察四下,并未看向叶非酩:
“叫本座真人。”
因外衫只有一层薄纱,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头看向身上的衣衫,说道:
“妖气虽为真,一切不过是幻境。可我隐约记得,当初即便为引蛇出洞,穿得也没这般少……”
叶非酩扫过掉落在床榻边,重重叠叠的女子华服,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解释道:
“真人因花魁服饰繁琐厚重,进入房间后,是自己……”
“既是记忆幻境,为何没有大师兄和临天宗其他师弟师妹?”云引已转移话题,“这是我们第一次下山除妖,我还记得……”
“此处没有无关人等。”叶非酩将她打断。
云引不悦:“那次任务,若非你突然冒出来搅局,抢了被打为原形的琳琅君——也就是一半的青璃鸳鸯佩……那段历练,本该无可挑剔。你才是无关之人,不该出现在此。”
叶非酩冷笑一声:“当年打扰你以身做饵,独揽大功,抱歉了。”
“几百年前的事,现在道歉又有何用?”云引不屑,“你设此幻境,引我来此,是何企图?你……”
她正说着,骤然失声。眼前浮现出天雷滚滚、白光将一切吞噬的场景……血肉被烧灼、断筋碎骨的剧痛感随之席卷全身,似真似幻……
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向叶非酩所在相反方向倒去。
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似被人连忙接了下来。
待又一次清醒,已身处一间宽敞的弟子居中。
这回,眼前之人不再是叶非酩,而是一位浓眉大眼、目光清澈的男弟子。
“小师妹,你醒了?”男子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低头自腰间储物袋摸索一番,取出一堆瓶瓶罐罐,堆在云引床褥,“你自小身子骨弱,这次竟出现灵力过耗之状,就像刚使过什么了不得的法术似的……”
男子说着,重重长叹:
“可师兄还不知道你吗,练气五层,能使出什么法术?让你使,你也不会啊!你如今这身体……”
男子摇了摇头,认真看向云引:
“放心吧,师兄会练出更好的丹药,一定帮你调理好体质。”
云引半撑坐起,已然思绪清明。望着眼前自称“师兄”的青年,略一思索,确认道:
“你是叶非酩的大徒弟,骆清?”
骆清一怔,眨巴几下眼睛。接着,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
“小师妹,你这是……你、你怎可直呼师尊名讳?”
说着,骆清用手指了指自己:“云尹师妹,我是大师兄啊……你看我的眼神,怎么像看一个陌生人?”
云引轻叹,意欲道明身份:“骆清,本座……我不是你的师妹,乃是……”
没等她说清,便见骆清既惶恐又焦急,大喊着“师尊,师尊,出事了!”,飞奔出门外……
转眼间,叶非酩身后跟着骆清,来到弟子居。
云引已从床榻起身,面色苍白,脚步踉跄,正向门前走去。
“小尹,别捉弄你大师兄,他性情耿直,会真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此时的叶非酩,俨然一副长者训诫小辈姿态。云引腹诽:道貌岸然、装模作样、虚情假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总之,她很想将之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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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
云引冷声道:“好狗不挡道。本座欲回自己宗门,此间种种,日后再来寻你问个明白。”
骆清见她在叶非酩面前亦是如此,惊骇之余,急忙道:
“师尊,小师妹定是神魂受损了!您快想想办法吧!师妹本就身体不济,要是脑子也坏了,这该如何是好……只要离开云衍峰,必会遭人欺负的啊!”
叶非酩叹息,吩咐骆清暂且退去。
骆清踌躇片刻,向叶非酩恭敬行了一礼,满脸忧愁地走出了房间。
知晓骆清是当真关心自己,云引叹道:
“你这种人,竟收了这般赤诚的弟子,是为方便拿捏么?”
叶非酩不置可否,只是回道:“你如今,也是我的弟子。”
“叶非酩,你找死。”云引目中划过杀意。
叶非酩神色淡淡,挥手于屋外布下一道屏蔽结界,看向云引:
“我知道,你想杀人,总有办法。可以你如今这点修为,必将付出巨大代价。若为杀我,当真损伤神魂……”
叶非酩说着,轻嗤一声:
“那还真是,令叶某对真人不要命的‘智慧’,再次刮目相看。”
云引面色平静:“你我之间,确实没到不至死不休的地步。我飞升失败,元气大伤,对你出手的确要付出不少代价。虽然在我记忆里,自己本应灰飞烟灭……”
她神色稍显凝重,将信将疑地看向叶非酩:
“难道是你……设法保下我的一丝神魂?”
叶非酩看不出神色。
她又当即摇头:“以你的修为,绝无可能。你是如何寻到我的?”
叶非酩调侃:“你第一个想到的救命恩人,竟会是我?”
“毕竟清醒后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你。”云引语气平淡,“会有这般猜想,不足为奇。我师尊、师祖早已仙逝,门内有可能做到此事的,唯有百里师兄,他修为虽是高深,却……”
“我是在一处村庄寻到你的。”叶非酩突然说道,“不过是机缘巧合。将你收入门中之时,你尚在襁褓,资质平平,我不知是你。原也以为,你因飞升失败,灰飞烟灭了。”
“那你……”云引怀疑。
叶非酩叹气:“自己去照照镜子,便见分晓。”
云引踱至镜前。
铜镜中,是一名身着水红色荷叶裙,头上顶着一对极其对称的双螺髻,模样与原先的自己有七八分相像,却青涩许多的少女。
从前衣袂如雪、长发如墨,清冷孤高的云引真人,于镜前错愕抬手,抚上头顶的“海螺角”,羞愤难当,质问叶非酩:
“你就一直让我以这副打扮见人?!”
叶非酩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是你自己喜欢,怨不得旁人。”
随后又补充道:“复苏前的记忆,你也该想起来了。从始至终,你都是你。”
云引并不愿想起之前记忆。她已然明白,如今的叶非酩面对自己时,为何会这般有恃无恐。
她没有回头,背对叶非酩,冷冷道:
“念在你保我平安,助我神识苏醒。待回宗门,我会将你从前觊觎、或争夺过的法宝法器,悉数为你送来。日后,你若渡劫,我会保你顺利进阶,若遇其他生死之难,亦会相助。你的那几个徒弟,我也绝不会亏待。只要你现在,让我离开。”
2. 替身?
“可你说的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叶非酩轻描淡写,“自临天宗出了你这么个修仙奇才,便势不可挡,一举成为修真界第一宗门……”
“临天宗会有这般成就,不只因为我。”云引反驳,“我师尊当年的境界,纵观整个修真界,已是屈指可数。平心而论,百里师兄天资绰约,宗门亦是出了不少……”
“先听我说完。”叶非酩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我千流宗既无那么多天才,我就是要你留下,彻彻底底成为我宗门弟子。而我,以后便是天才的师尊,亦可名留仙史。至于你方才许诺的那些……尊重师父,爱护同门,本就是你应当做的。”
云引转过身,目光冰冷:“还真是其心可诛。你,死不足惜。”
“真人若选择恩将仇报,我无话可说。”叶非酩说着,竟笑了一下,“不过是唤我一句师尊,有那么难吗?”
云引不言。
从她的眼神中,叶非酩仿佛看到“痴心妄想”四字,转而开口:
“你已经跟在我屁股后面,叫了十七年‘师尊’了。”
云引深吸一口气,依旧不言。
叶非酩继续道:“你若执意下山,那我们……鱼死网破便是。”
云引盯着叶非酩,再次目露杀意。
“你前脚下山,我后脚就把你五岁时,因打雷而哭着尿床之事昭告天下。”叶非酩亦是眸光阴冷,“放在你房间的留影珠都记下了,做不得假。届时,你可敢承认自己是云引真人?”
云引震惊地看着叶非酩,随后环顾屋内。
见状,叶非酩补充:“不必看了,留影珠只放到五岁。但真人要么嚎啕大哭,要么流着口水呓语的样子,很是精彩……听闻真人幼时在临天宗,可是早慧而端庄……”
“无耻至极!”云引看着面前之人,双眸中,厌恶之色更甚,“滚!”
声音落下的一瞬,屏蔽结界破碎,“滚”字余音未尽。
门外,是同样震惊的大师兄骆清,二师姐纪怀双,三师兄周石。
“怀双师妹,阿石,”骆清面露痛色,“小师妹性情大变,神魂有损,言行乖戾,万不能让旁人知晓啊!”
一向沉稳的纪怀双,看着屋内疾言厉色的云引,亦是难掩忧色,点了点头。
周石剑眉紧拧,出声责问:“小师妹,师尊教导我们多年,对你更是从无亏欠。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这般对他说话。”
云引不愿再多言,冷静下来,她亦发觉自己有些冲动,毕竟现在灵力低微,不宜于人前暴露身份。
“我累了。”她沉声道,“想安静休息一段时日。”
她又看向叶非酩,隐忍道:“你看得出来,我的确神魂不稳,暂时不便离开。我亦非恩将仇报之人,至于其他,日后商量。”
屏蔽结界散去后,叶非酩立刻变回“慈爱师尊”形象,趁机点了下云引的双螺髻,语重心长:
“小尹,为师不会怪你。既将你收为弟子,你便是我云衍峰之人,不求回报。好好歇着,为师相信,你会好起来的。”
云引不答,神色冷淡。
待众人离去,她盘膝于床榻,一边调息,一边整理思绪。
傍晚时分,纪怀双前来探望。
“小尹,告诉师姐,你突然这般……可是知晓了什么?”
云引依旧盘膝榻上,眸色沉静:“师姐为何会这般问?”
她已决意,在实力未恢复到一定程度,不会与叶非酩硬碰硬,得不偿失。因此,在旁人面前,她会继续扮演“小师妹”的角色。
根据苏醒前的记忆,她的这几位师兄师姐待她都不错。尤其是纪怀双,作为云衍峰唯二的女弟子,对她更是照顾有加。
见纪怀双站在屋内,欲言又止……云引声音温和不少:
“师姐坐下说话吧。”
闻言,纪怀双似是下定决心,犹疑之色褪尽,自然而然走到床前,坐在她身侧。
“我就知道,并非大师兄说的那样,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神魂受损?”纪怀双说道,“还有师父的态度……越发不对劲了。”
云引望着身旁的纪怀双,眼底流露欣赏。她的这位“二师姐”,不但天资聪颖,为人宽厚持重,心思更是敏锐通透。不得不说,叶非酩本人人品不济,收徒弟的眼光倒是出奇的好。
“师姐也看出他不对劲?”云引询问。
“自云引真人飞升失败,湮灭于世后,师父那般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便变得有些不对了。”纪怀双目中忧色更甚,轻叹一声,“尤其是在你长大后,容貌越来越……”
“像那位真人。”见纪怀双迟疑,云引替她说道。
纪怀双面色微变,望着云引的眼神带着一丝欣慰:
“小尹长大了。你既已察觉师父的心思,打算如何处之?师姐知道,你感念养育之恩与师徒情谊,可错在师父,他断不该将你当做心上人的替身,对你生了不该有的……”
“你说什么?”云引有些听不明白了,“什么替身?”
纪怀双面露讶异:“小尹,你莫非不知……”
云引蹙眉:“师姐是说,他因我长得像云引真人,生了觊觎之心?这种无稽之谈,从何而出?”
纪怀双沉默片刻,无奈叹息:
“原来,你虽有所发觉,却尚未看清师父心意。也是,你年纪还小,不谙世事。可纸终是包不住火……整个山门早已传开。”
“最早,是师父得知你害怕雷电,便说服长老与其他几位峰主,重新布下隔绝雷电的护山结界。此举虽有些兴师动众,众人也只是感慨师父爱护幼徒罢了。可后来……”
“你因体质较弱,修行进度慢了些,遭了门内几名内门弟子嘲笑欺辱。一夜过后,他们竟亲自前来云衍峰向你赔罪。此后,这几名弟子只要见了你和师父,便诚惶诚恐,避之不及。”
“直至后来,你相貌与仙逝的云引真人越来越像,师父偶尔看向你的眼神,也愈发不加掩饰。更何况,众人皆知,师父对当年对云引真人情根深种,即便真人从无回应,他依然穷追不舍,但凡得知有关真人的消息,他便立刻离开山门,前去追随……”
见云引一脸迷惑,且眉头更深……纪怀双没再说下去。
“小尹,这世间,从无完人。师父他为情所困,糊涂了。”纪怀双抚上云引的手,宽慰道,“你是师姐看着长大的,我会站在你这边。你若想离开,师姐帮你。被人当做替身,是很难有好结果的。除非能守住本心,善加利用……可你还小,心思又单纯……”
纪怀双言辞诚恳,是真心替她着想。
云引陷入沉思:在她的印象里,叶非酩每次出现,不是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就是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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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机缘……哪里是追随?分明是专程找她不痛快好吗!这人在旁人面前,竟是装作对她有情,不知是何居心。
不久后,纪怀双起身,准备离去,并让她仔细考虑处境,谨慎处置。
云引将师姐送至门口,由衷道:“纪师姐,多谢相告。”
纪怀双只是轻轻为她理了理发髻,便转身离开。
深夜,叶非酩来了。
“怀双来找你,说了什么?”这人倒是开门见山。
云引并未允许叶非酩进门,而是立于弟子居门口,望着院内之人道:
“她只是说了这整个千流宗,人尽皆知之事。”
叶非酩勾唇:“可你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在云引眼中,叶非酩笑得奸诈。
“但我知道,你不怀好意。”她声音凉凉,“你将我强留在此,只为羞辱。从前竟是不知,你还意图毁我声名。”
云引身姿挺如修竹,换回素净衣衫与简单发髻,一头青丝如瀑,望向山峰云海,眸色清冷:
“叶非酩,我自问从未招惹过你。修真界之人,皆以利益为先,你从前与我争夺资源便也罢了,可你煞费苦心做的一些事,实在难以理解。莫非,只有让我身败名裂,才是你想要的?你当是知晓,人外有人,若无容人之量,难成大道。”
“大道……”叶非酩眼底划过轻蔑,“你若清心寡欲,又为何飞升失败?”
云引一怔,一时哑口。
她总不能让人知晓,自己患有严重的强迫症,只因飞升时忽然想起——
晾在寝殿外的那张天丝锦被竟忘了收!
因此心绪不宁、如芒在背,未能度过雷劫。
神魂消散的最后一瞬,她依旧懊悔:若是飞升前,能再多检查几遍寝殿和庭院便好了……
见她神情变幻,叶非酩面色渐沉,缓缓向她走近。
“在你看来,与我有什么瓜葛,便是声名有损?”叶非酩眸光幽深,“我不仅要你留在这里,还要与你结为道侣。哪怕你再次勘悟大道,需杀夫证道……”
“啪”的一声脆响,叶非酩的声音戛然而止。
叶非酩的这番轻浮言论,已让云引动怒。
“小师妹,你怎能对师尊动手!”
行至此处的周石,恰好得见这一幕,当即上前呵斥。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脸颊一侧泛着红红巴掌印的师父,竟笑了……
周石呆在原地,眼神茫然。
云引已经转身回屋,将门合上。
“师尊……”周石见师父依旧目不转睛望着师妹严丝合缝的房门,不由出声。
叶非酩收回目光,摆了摆手,示意无碍,随即化作一道盾光,消失不见。
周石更加茫然……
小师妹身体不好,夜间常陷梦魇,此时最易为妖邪所侵。他与师父、师兄、师姐他们一样,入夜后,便会来此查看一番。但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难道……门内的那些流言蜚语,都是真的?
想到此处,周石面色逐渐沉重。
叶非酩回到寝殿,借着月光,摊开一只手掌——一块氤氲微弱青光、带有一道浅浅裂纹的鸳佩,浮现掌心。
“好不容易将你唤醒,她如今才练气五层,便将你一招碎魂……你这上古大妖,竟也这般不中用。”
3. 侮辱他可以,我不行
翌日清晨,云引继续与其他弟子一般,前去上早课。
与复苏前一样,她很顺利便离开了叶非酩的云衍峰。
根据先前记忆,又在千流宗探查一圈后,她已确认:若无峰主、长老或宗主所赐手令,无法离开宗门。
到达启明阁时,当日的授课长老尚未前来。
云引径直走到座位,将书册摆放整齐,拿出崭新的空白纸张,消耗些许灵力,为竹笔注足显影墨,不紧不慢地写下时日,方便日后整理笔记。
她身着缟羽色裙装,发髻简单,周身散发着沉稳内敛的气息。
一些弟子见她与往常不同,不禁窃窃私语。
有人却是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出声:
“以为和云引真人长得有几分相似,这便扮上了?真人可是千年难遇的修仙奇才,天资绝无仅有,岂是空有皮囊的阿猫阿狗学得来的。”
云引置若罔闻,静静翻阅千流宗的心法册子。
说话之人竟恼羞成怒,上前一拍案几,大声道:
“云尹,我知道,你和你师父……”
云引抬眼,眸光无波。
那名弟子却是心下一颤,骤然失声。
“把手拿开。”云引收回目光,冷声道。
寻衅弟子抬手站定,怔怔望着她。
只见云引看着被翻折一角的纸张,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施以最基础的还原术,纸面重归平整,方才面色舒缓。
见她态度居高临下,寻衅弟子怒从中来:
“以你的资质,本不该与我们一同在此闻道,若非你师父……”
云引放下书册,认出这便是曾经欺辱过自己的“同门”,神色淡淡:
“有欺软怕硬、闲言碎语的功夫,不如潜心修行。你若觉得不公,大可上报宗门。若宗门不予处置,便将目光放得长远些,令自己变成制定规则之人。早课要开始了,你该回自己的位置了。”
寻衅弟子愣了半晌,随后回神:
“你在向我说教?你也配!以为有叶峰主作靠山便目中无人!那便让我来教教你……”
寻衅弟子话未言尽,声音便卡在喉咙,双手捂着脖子,整个人被凌空吊起,面颊憋得青紫。
云引依旧坐在案前,纹丝未动。
不少弟子立刻上前,试图将人救下,用尽浑身解数却无济于事。
“云师妹!”有人焦急道,“虽不知叶峰主送了你什么法宝,刘师兄不过无心失言,你若借此伤人性命,就算是峰主,也保不下你!”
云引无奈一笑:“他送我法宝……”
而后指尖轻点,被悬吊于空中的弟子应声落地。
“你们私下如何说,我并不在乎。”云引重新翻开书页,“在我面前,勿再聒噪。”
几名弟子还想说些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自空中传来:
“早课时辰已到,速回各自座位!”
接着,一位鹤发白须的老者乘风而至,立于上座,目光扫过阁内众人。
有弟子欲趁机告状,却被机敏之人施以眼色,不甘作罢。
闻道期间,云引认真做着笔记,授课长老见状,亦频频颔首。几名看她不顺眼的弟子却不以为意,相互施以眼色,神情讥讽。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有圣者偿言,先道而后形,器由道之气而化……”授课长老一边讲述,一边缓缓扫视众弟子,“邹策,此代弟子中,你修为最高、进境最速。说说看,可有见解?”
名为邹策的弟子,亦是方才帮挑衅云引者说话之人,站起身来,语气中透着一丝桀骜:
“长老谬赞。弟子认为,器乃外物,不过是……”
邹策在余光中,发现云引已停笔不再记录,似是不屑于自己的看法,故而心中一沉,转而说道,
“云尹师妹向来努力,却鲜少发言。长老不如听听师妹有何想法,或许别出心裁,亦可令在座……豁然开朗。”
授课长老略一思忖,微微颔首,继而看向云引:
“邹策所言,不无道理。你体质不佳,修行较之旁人,困难重重。不若大胆一论,也好让老夫与你此间同门,为你点拨一二。”
云引面色如常,起身答道:
“长老既已开口,说说也无妨。在我看来,道器不离,器以载道,此消彼长,虚实为一。无先后,无内外,无高下。而修行之人,于道与器之间,相因相生,是为心。”
话音落下,授课长老抚着胡须的手倏尔一顿,眼底划过异彩,恍若自语:
“妙哉,妙哉……你……”
授课长老突然止声,周身道蕴流转,似有突破之兆。随后,一拂衣袖,化作一道盾光,大笑而去——
“境界停滞百年,终是要突破了!接下来的时日,会有其他长老代为授课!都散了罢!”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启明阁内,众弟子面面相觑……
云引平静地收拾好座位,径直向外走去。
方要踏上纪怀双赠与她的飞行绵云,却被几人拦下。
云引定睛,还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同为内门弟子,师妹的待遇倒是快赶上宗主真传了。”其中一人不忿道,“骆师兄所炼的地级丹药,源源不断往师妹手里送;纪师姐炼出的唯一一朵代步灵云,也赠给了师妹;师妹今日的‘真知灼见’,又从何处借鉴?可是悟性极高的周师兄随口和你说的?”
云引不语,绕过几人,邹策立马上前一步,挡在她与飞行绵云之间。
“听闻师妹也报名了宗门大比,可是为了那天级筑基丹?”邹策表情戏谑,“若师妹想要,待我赢得此物,转赠与你如何?反正我想要的,只是上古残卷和前往秘境的名额。”
“可以。”云引面不改色,“虽然是你不要之物,但天级筑基丹也算难得,聊胜于无。若你愿将丹药献上,我可退出大比,将第一的名额让给你。”
此话一出,众人瞠目结舌,愣了片刻。
前世的云引,十岁便突破筑基,所服的,便是师父赠予的极品筑基丹。然而,时移世易,极品丹药可遇不可求,她又不擅丹道,大师兄骆清炼丹天赋虽高,却百年内难以达到天级……于她而言,只能退而求其次,有总比没有强。
“师妹,”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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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被气笑,“你可知,我已筑基,才无需那丹药?往年,同届参加大比的弟子,最高境界也不过炼气十二层。而你如今只是炼气五层,我是该说你天真……还是蠢的可爱呢?”
“所以……”云引微微眯眼,“你是又反悔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此次大比,你必输无疑。”
言罢,云引推开邹策,迈向飞行绵云。
闻言,邹策微怔,继而气急败坏:
“是你自己说过,你师父不准你收峰外男弟子的礼物。我先前还以为,这不过你拒绝我的说辞,后来才知,原是你们师徒有了苟且!今日,你甚至为了他……装扮成云引真人的样子……”
周围忽然掀起凌冽寒风,云引眸光冰冷,停下脚步。
“侮辱叶非酩可以,但你,不该侮辱我。”
言语间,她眼神凌厉,猛地看向邹策。
邹策似被无形气势所压,身形一晃,险些落下高崖。
“邹师兄!”
邹策身旁几人连忙将其扶住。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威严之声响起,执法长老周身电光萦绕,随即现身。
云引收回领域,四下恢复如常。
“是云尹!”一名弟子恶人先告状,“是她挑衅邹师兄,还把师兄气的差点儿跌下山崖!”
云引沉默,邹策亦面色难看。
“尽是些鸡毛蒜皮!”执法长老一甩袖摆,怒气冲冲,“云尹,邹策,违反门规,寻衅滋事,去藏经阁一层,将《清心诀》各抄百遍,明日辰时,交至戒律堂!”
接着,电光一闪,执法长老消失无踪。
“邹师兄……”有弟子愣神,“怎么连你也被……”
“无妨,抄书罢了。”邹策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
众人再看云引,她早已驾着绵云远去……
云引抵达藏经阁不久,邹策亦御剑而至。
二人走进藏经阁,各取了一本《清心诀》。
云引随便坐在一处,翻了两下书页,无奈轻叹。心里想着趁邹策不察,用个不易被长老看出的复制术法,应付过去便是。
邹策竟特意选了云引身侧的位置,铺开纸张,漫不经心道:
“云尹师妹,陪你一起受罚,我认了。你要是心里有怨,我也认。不过,你方才不会是真想让我把天级筑基丹白送给你吧?其实,你想要也行,但……”
“丹药尚未落入你手,便想讨价还价?”云引神情冷漠,看也没看邹策,“我已言明,你必输无疑。无论是筑基丹,还是那上古残卷、秘境名额,都会是我的。”
她原本不想出这个风头,为叶非酩“天才师尊”的名号铺路,可报名大比是在苏醒之前,且事到如今,想要的东西,也只能靠自己争取。
“云尹……”邹策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你到底哪来的底气?就算你师尊对你……”
“我对小尹这个徒弟,自然是好的无可挑剔。”
叶非酩长身玉立,手中摇着折扇,唇角微挑,大步走进藏经阁内,停在云引面前,俯身半跪。
“小尹,你说是吗?”
4. 有求必应
云引垂眼望向叶非酩,面无表情。
一旁的邹策定定看着二人,神情复杂。
见云引无动于衷,邹策起身,向叶非酩行了一礼:
“弟子拜见叶峰主。我与云尹师妹二人,受执法长老责罚,在此抄书,明早需交至执法堂。您……不能带走师妹。”
“不能?”叶非酩饶有兴致地打量邹策,“可那《清心诀》小尹已经抄完……我为何不能带她离开?”
“她分明还未……”
邹策想要争辩,却见云引桌案上的纸张自动浮出满页字迹,已落成厚厚一沓。
“叶峰主,您怎可明目张胆地包庇!”
叶非酩一收折扇,看向邹策:
“你亦可让你师尊前来包庇你,我可代为传信。”
邹策大声道:“我师尊严苛明律,断不会如此!”
叶非酩轻叹:“既如此……那我便帮不你了。”
邹策一噎,哑口无言。
叶非酩抬脚向门口走去:“小尹,随为师回云衍峰。”
云引不紧不慢,将叶非酩替她“抄”好的百份《清心诀》收起,踱步至通往藏经阁二层的楼梯口,抬头向上望去。
“我想去楼上看看。”
叶非酩回头,尚未回应,邹策出声制止:
“你还在炼气期就想上楼?我已是筑基,都没……”
“好。”叶非酩重新甩开折扇,向云引走去,“为师这就带你上去。”
邹策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睁睁看着叶非酩将通往二至三层的通行玉钥放入云引手中,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上收藏高阶功法与书籍的藏经阁二层台阶……
藏经阁二层,灵烛通明,一排排万年檀木制成的书架上,摆满密密麻麻的竹简与帛书。
书架间仅容一人通过,悬浮于各处的琉璃彩珠不时绕过身前,用以引路搜书。
云引随手取下一本典籍,粗略翻阅着:
“令我成为众矢之的,无法安稳度日……倒是高明。”
叶非酩隔着书架,站在另一端,眸光穿过经卷间的缝隙,眼角挂着一丝玩味:
“对你有求必应,竟也成了别有用心。遭真人如此揣度,叶某还真是有口难言。”
“若当真有求必应,此刻我已身处临天宗,而非一日之内,接二连三,在此应付无知小辈。”
云引未曾抬头,语气平淡,将手中典籍放回原处,向三层走去。
叶非酩跟在她身后,漫不经心地扇着扇子。
藏书阁三层,古朴肃穆,光线昏暗。
书架为玄铁所铸,一节抽屉,一份玉简。
云引打开近旁抽屉,一枚笼罩着淡淡萤光的玉简,飘至她的手中。
指腹划过玉简,云引随即松手,待玉简飘回原处,合上抽屉。
三层的功法于她而言,还是太过粗浅。于是,她望向通往四层的方向。
“启明阁的早课,我不会再去。”
“好。”叶非酩不假思索应道。
“我要再上一层。”
“可以。”叶非酩毫不犹豫。
云引微微诧异,她看得出来,藏经阁四层布满禁制,并非轻易能入。
叶非酩掌心浮现峰主令牌,似笑非笑:“有求必应。”
云引心生警惕。
片刻后,她已身处穹顶如渊,四周石壁广阔的藏经阁顶层。
石壁上凿满了方形石格,每一处石格皆设有小型阵法,以保护藏书。
叶非酩两指一并,于半空中画了几下,一本经典飞旋而出,落入手中。
他拿到书后,翻了几页,转而递给云引。
“这四层,唯有长老与各峰峰主,以及宗主方可入内。以你如今的修为,若想硬闯,必会惊动旁人。就算进来了,破解护书阵法所消的耗灵力,亦非炼气期可承受……”
察觉云引看向自己的目光发寒,叶非酩顿了顿,
“我并无他意,实事求是罢了。真人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必是不会多思。可对?”
“你的意思是,”云引缓缓说道,“我若想来此,必须经过你?”
“只要你开口,为师定会答应的。”叶非酩故意流露出得意神情。
“下层功法于我已无裨益,但我如今这具身体,以千流宗心法为基础,若想尽快恢复修为……”云引环顾四周石壁,再次看向叶非酩,“你想,看我向你低头?”
叶非酩故作愕然:“小尹怎会这般想?为师岂是这种人?”
听叶非酩一口一个“为师”,云引深吸一口气。
“请你,先帮我取下东壁所有古籍。”云引说道,“多谢。”
叶非酩蹙眉,似有为难。
“你究竟想怎样?”云引冷声道,“莫要逼我……”
“真人饶命啊。”叶非酩语气毫无波澜,“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此处书籍,一月最多可取三册。眼下,我只能再帮你取来两册。”
云引闻言,强压怒意,将方才叶非酩递与她的经典甩出:
“一月只能取三本……这一本,是我所著,你取来给我,又有何用?”
叶非酩将云引所著经典接入怀中,态度轻描淡写:“你方才复苏,当温故知新。你自己所创功法,应是最宜修习。”
“呵,”云引冷笑一声,“你倒是有心了。”
说着,她抬手指向东壁一处石格,接着,又指向南壁:
“既然你说,这个月还有两次机会,那我便要这两本即可。”
叶非酩轻笑:“禁术?这可带不出去。”
“无需带出。”云引言简意赅,“只需一阅。”
叶非酩看着她,收敛神色,向东南两侧一甩折扇,两处石格阵法暂消,两本古籍被托于扇面,与扇子一起回到叶非酩手中。
叶非酩手持扇柄,将载有禁术的古籍呈向云引,并未多言。
云引取下古籍,背对叶非酩,席地而坐,开始阅览。
叶非酩静立在她身后,慢慢摇着扇子,望着她的背影,神情莫测。
一个时辰后,云引合上古籍,方要站起,忽觉天旋地转。
“小尹……”
叶非酩向她走来,每踏出一步,脚下亮起一截符文。
云引眼前场景开始扭曲、变换,视线亦变得模糊不清,且神魂震荡,仿佛即将抽离躯壳……
“真人?”
叶非酩脚步未停,试探唤道。脚下符文不断蔓延、扩散,形成一座完整阵法,将二人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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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引再难支撑,倒在阵法之上。阵光倏尔大亮,煌煌如昼,将她与叶非酩的身影彻底淹没……
视线中,一片炽白。
云引只觉身体沉重,似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拖拽,深深下坠。
意识混沌间,偶尔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唤。她努力挣扎,试着睁开双眼,眼皮却如灌了铅。
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
她反复告诫自己,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锦褥。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快传御医!快!快去通知九千岁!”
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云引猛地睁开眼睛。
光影朦胧,一张清秀的面容出现在视野。
“太后娘娘,您总算醒了。”
元昭国,云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棠晴,焦急之色有所缓和,小心翼翼将满头大汗的云引从床榻扶起。
云引靠在软枕上,环视屋内。
寝殿内,金雕玉砌,烛火摇曳。
不是幻境。
云引陷入沉思,住在这座宫殿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太医步履匆匆,由宫人引路进入殿内,向云引行礼叩拜,而后恭敬行至床前,隔着纱幔为她把脉。
“太后凤体并无大碍,唯忧思过甚,心失所养……”太医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的冷汗,继续道,“故气血两虚,夜间盗汗,多梦而心神不安。只需宽心静养,少思少虑……”
云引见太医战战兢兢,不由凝眉。根据先前记忆,二十六岁便入主长懿宫,成为太后的她,待人向来宽和,并非什么洪水猛兽,这太医何至于此?
“心失所养?”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而响起。太医面色一白,殿内宫人噤若寒蝉。
云引闻声望去,赤金铸成的缠枝莲花烛台后,不知何时立着一道形如鬼魅的身影。
一双绣有金线云纹的锦靴,缓缓自阴影后迈出——
身着蟒袍、腰束玉带,腰间还垂着一只绣有同样云纹香囊的“九千岁”,出现在她面前。
望着叶非酩的脸,云引愣了一下。
“奴才小叶子,参见太后主子。”叶非酩略一颔首。
更多的记忆碎片如针扎般刺入脑中,云引一时无话。
叶非酩却无所顾忌,再次看向太医:
“你方才说,太后……‘心失所养’。如此,何以无碍?”
话音落下,太医瞬间跪在地上。
“回九千岁,微臣、微臣定会用最好的药材为太后熬制安神汤。”
“最好的药材……”叶非酩垂下眼睛,眼底划过阴鸷,“世人皆说,以形补形。太后的药,是否……应由新鲜的人心为引?”
“啊?”太医一怔,脸上褪去最后一丝血色,“这、这……微臣从未、从未听、听……”
此刻的叶非酩,虽略显阴柔,却容色妖冶,周身散发戾气,十分骇人。
殿内宫人不禁发抖,纷纷将头埋得更低。
“够了!”云引出声呵斥,“出去!”
叶非酩冰冷的目光,落在太医身上。
太医慌忙自地上爬起,正欲行礼退去……
“我是说,”云引抬手,指向纹丝不动的叶非酩,“你出去。”
5. 都不正常
宫人听言,不禁抬头。
太医更是滞在原地,小心看了眼杀人如麻的九千岁,又抬眼确认云引所指,立刻低下了头。
殿内陷入死寂。
片刻后,叶非酩慢慢勾起唇角,垂眸颔首:
“奴才……谨遵太后懿旨。”
言毕,大步流星,转身离去。
夜色更深,殿内烛光熹微。
饮过安神汤的云引,迷迷糊糊间,察觉掌心微凉,似抚过温润的玉雕……
她睁开眼睛,只见九千岁——叶非酩,正跪在自己榻前,拢着她的手掌,轻覆在那张棱角分明、却光滑如玉的好皮囊上,来回摩挲着……
云引瞬间清醒,从未如当下这般,浑身汗毛倒立……试图将手抽回,却无济于事。
叶非酩慢慢掀起眼皮,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是奴才……吵醒了主子?”
此时,殿内再无旁人。云引坐起身,用力挣脱叶非酩,奈何沦为肉体凡胎,气力不敌死太监。
“又发什么疯?叶非酩,天道降下的生死劫,你跟来做什么?还真是阴魂不散。”
“主子……”叶非酩眸光微动,继续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一直都是……唤奴才小叶子的,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奴才……到底做错了何事?”
云引遍体生寒,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莫说是生死劫,”叶非酩亦闭上眼睛,长睫轻颤,于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哪怕是堕入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奴才,也必追随。”
云引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我明白了,你神魂太弱,未能唤醒记忆。”她又抽了抽手,依旧未能抽回,“先放手……小叶子……”
叶非酩松手,眸光晦暗不明:
“奴才也明白了,主子在和奴才玩儿新花样。奴才愚钝,又这般弱小,不知……该如何陪主子渡过这生死劫?”
云引甩了甩手腕,将手藏进锦被。
“少见面。你当你的九千岁,我做我的太后,能寿终正寝,勉强便算顺利渡劫。”
叶非酩站起身,身形挺拔,阴影笼罩床前:
“民间有句话:小别胜新婚。奴才知晓主子的用意了,这便离去。”
云引双目微阖,不假辞色,直至寝殿重归寂静……
翌日,棠晴一脸担忧,看着云引一遍又一遍搓洗着双手,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却不敢多言。
一双白皙无暇的手已又红又肿,她却像毫无知觉,不肯停歇地洗着。
“母后为何要折磨自己?”
一道清冷又不失威仪的青年声音传来。
云引抬头。
一容貌冷峻,身着朝服的男子,眉眼中情绪难辨,正负手看着她。
棠晴端着水盆,略显失措:“陛下来此,怎不命人通报一声?”
云太后的养子,皇帝东方睿,目光一沉:“如今,连个奴婢也敢质疑朕吗?”
棠晴当即跪地:“奴婢不敢。”
“不敢?”东方睿嗤笑,“怕是这宫里所有人,只认九千岁,朕的皇宫,皆唯一个宦官是从。”
“奴婢冒犯天颜,还请陛下降罪。”棠晴仓皇叩首。
见此情形,云引将手擦干,望向东方睿:
“皇帝来寻哀家,有何贵干?”
听到云引开口,东方睿气势骤减,眼神颇为受伤:
“母后从前……都是唤儿臣睿儿的。莫非也是为了那九千岁,欲疏远儿臣么?”
东方睿说着,负在身后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
云引张了张嘴,她从未觉得如此烦躁……这一个两个,都对个称呼执着什么?
“睿儿前来,所为何事?”云引改口。
东方睿面色稍霁,径直坐到太后寝宫的贵妃榻上。
“儿臣一个闲散皇帝,只是前来探望母后,能有何事?”
见皇帝言行逾矩,棠晴抬起头,满面愁容。
“你敢直视朕?”发觉棠晴看向自己,东方睿眸光一凛,“以下犯上的贱婢,就该乱棍打死。”
棠晴惶恐,大惊失色:“求陛下宽恕!”
“朕今日就是要以儆效尤。来人……”
“行了!”云引喝止东方睿,“如此便要打杀宫人,与暴君何异?”
东方睿腾的一下从贵妃榻站起,神情带着一丝慌乱:“母后,她……”
“棠晴,你先出去。”
云引令棠晴暂且离去,又让其他宫人送来茶水点心,继而端坐于门前紫檀木桌边,安静品茗。
东方睿被无视,自顾自坐到云引对侧,由宫人斟茶。
“母后就没什么想对儿臣说的吗?”望着云引发红的手背,东方睿问道。
云引放下茶盏,看向桌前:“吃点心,少说话。”
她真心觉得这个便宜儿子太吵。
东方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点心,倏尔眼圈一红:
“母后竟还记得,这些都是儿臣所喜爱的……”
东方睿说着,拿起一块点心,大口咬下,一边红着眼睛,一边将整块糕点嚼完。
茶点皆是宫人准备,并非云引特意嘱咐。
见糕点被东方睿打乱,她伸出手,将有些凌乱的点心重新摆成好看又整齐的样子。
东方睿见状,以为是云引是示意他多吃些,于是,不断取着点心……
云引亦不厌其烦,不停整理摆盘。
最终,东方睿硬生生吃完满满三碟糕点,想要说话,声音却噎在喉咙,取而代之的,是因过撑而不住地干呕……很快,经太医诊治,又被硬塞了两颗消食导滞的药丸,才由宫人搀扶着,慢慢走回自己寝宫……
云引摇了摇头,心下腹诽:凡人,哪怕是享尽天下珍馐的帝王,竟也如此重口腹之欲,能把自己吃成这般……当真不可理喻。
入夜,长懿宫一片骚动。
近千名锦衣卫,将宫殿内外重重围困。
无数宫人被押至庭院,一声令下,血流成河。
“住手!”
待云引摆脱锦衣卫阻拦,已有不少宫人殒命。
“你身上怎会有如此重的戾气?再杀下去,我们都回不去了。更何况,这些都是无辜之人,你……”
“回不去了?”叶非酩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拭去手上血迹,缓缓转向云引,“听闻太后今日……亲手喂小皇帝吃了整整三碟点心。煞费苦心将奴才支走,就是为了和他私会?”
谣言太过离谱,云引不明所以……略一思索,看向身边并无讶色的棠晴。
结合从前记忆,她这才恍然,为何东方睿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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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棠晴——自己这个贴身宫女,原是“九千岁”的眼线。
“至于他们……”叶非酩目光冰寒,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放任小皇帝进入你的寝殿,并不无辜。”
“皇帝探望自己的母后,何错之有?”云引挡在一众宫人面前,“以他们在此处的身份,又如何违抗皇权?叶非酩,你勿要强词夺理,仗势欺人。”
叶非酩沉默一瞬,望向云引:
“太后,又这般指名道姓的唤我……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云引无言。这种时候,他在乎的竟还是这个?
都不正常,这里没一个正常人……
莫非天道故意为之,不想她这个飞升失败的重生者,渡过这突如其来的生死劫?
“叶……小叶子,”云引意图稳住叶非酩,“你是我在此处最熟悉之人,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闻言,叶非酩眸光微亮,将染血的锦帕一丢,一步一步走到云引近前:
“奴才于太后……还是不同的。”
接着,抬手扶上云引的手臂,
“我们,一起回去。”
虽然,云引很排斥被他接触,却不得不忍耐,与其一同走回寝殿。
寝殿大门被合上,殿内只有她与叶非酩。长懿宫余下宫人,算是逃过一劫。
云引甩开叶非酩,向殿内走了几步,感到有些疲惫。
叶非酩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拖曳的裙尾,大步上前,跪伏在地,将裙摆小心托起:
“太后的衣摆脏了,还请允许奴才,为您更衣。”
云引转头,注意到裙摆沾染的血污,微微蹙眉,却是拒绝:
“不必了。”
叶非酩站起身,缓缓行至她身后,手臂环在她腰间,摸上丝带打结处:
“太后的衣衫,向来不容纤尘。以往,都是奴才伺候主子……”
云引转过身,怒视叶非酩:“别碰我。”
叶非酩手中一顿,对上她既愤怒又厌恶的眼神,神情变幻。
下一刻,叶非酩突然俯身,一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抗拒,向床榻走去。
云引被掷在厚厚的天丝锦褥上,发髻散落,金簪滑脱。她方要爬起,叶非酩已欺身而上,一只手掌牢牢按上她的肩,眼底划过戾色。
她抄起金簪,刺向叶非酩——
“咣当”一声,金簪被叶非酩夺过,抛落在地。
叶非酩一边按着她,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抚过脸上的血痕,指尖触及温热粘稠……一点一点勾起嘴角:
“太后,想杀奴才?”
随后,将手指上的血珠,慢慢抹过自己下唇……粗暴地吻上云引。
云引猝不及防,狠狠一咬,腥甜的味道自二人唇齿间绽开……叶非酩皱眉,眼睑微微颤抖,竟是越发兴奋难捱,更深地探入……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退了开来,舌尖舔过残留在唇角的血丝,沙哑出声:
“太后对奴才,可是恨之入骨?但……是奴才,步步为营……将您捧上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您不再需要奴才了……还是……”
叶非酩叩着她双手,目光肆无忌惮,顺着她身前的凌乱,缓缓向下游走……
“小皇帝能给你的,奴才却给不了……因为这个,便要舍弃奴才?”
6. 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是这种原因。”云引无奈,虽然很想杀人,可这具肉身常年养尊处优,实在是手无缚鸡之力,“你先从我身上……”
“那就是他觊觎你。”叶非酩目中划过杀意,“明日他便可因疾薨逝,太后可从宗室里,再选个听话的,最好是稚子,方便调教。令其安安分分当个傀儡,认清自己的位置,知晓什么……是不该染指的。”
“他是天选帝星,杀了他,你我渡劫失败,都得魂飞魄散。”
云引尝试解释,却不知凡人叶非酩有无慧根,能否理解……
叶非酩笑了:“天选帝星?若无您和奴才,这龙椅,哪轮得上他一个打小就死了母妃,又不得圣眷的皇子来坐?太后为保他,竟编出这般荒诞不经的说辞……在太后眼里,奴才就是个傻子吗?”
云引表情冷漠,不欲再多言。
下一刻,叶非酩竟主动起身,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衫。
“太后既厌了奴才,奴才也不勉强您,以免伤了从前的情分。”
叶非酩说着,手指触及玉带,无意碰到腰间的云纹香囊,继而低头,捻起香囊:
“这香囊……是太后亲手为奴才绣的。”
然后,又看向脚上的锦靴,
“这靴子,也是您一针一线……亲手所制。”
云引从床上坐起,沉默不语。
“奴才相信,这经年累月的情意,不会说没就没了。”叶非酩恢复平静,“在这深宫中,唯有奴才,能长长久久伴着您……至死不渝。”
见云引并无回应,叶非酩转过身,背对她说道:
“太后近日忧思过甚,当于寝殿静心休养,今后,便不要再见客了。”
言毕,叶非酩离去。
俄顷,棠晴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殿内,大门再次被守在门口的锦衣卫关闭。
“太后娘娘,”棠晴将参汤递向云引,“您昨夜睡得不安稳,今日不妨早些歇息,千万保重凤体。”
云引看了眼棠晴,揉了揉青紫的手腕,未置一词,向窗边走去。
棠晴取了一件斗篷,披在云引身上,又将参汤端至窗前。
“九千岁寻来千年人参,特意命奴婢为您熬的,您趁热用些吧。”
“千年人参?”云引反问,“喝了这个,我还能睡得着?”
棠晴迟疑:“可这毕竟……是九千岁对您的一片心意。”
“棠晴,”云引正色,“你可有想过自己的下场?”
棠晴微怔,端着参汤的手紧了紧,垂首敛目:“奴婢别无选择。”
云引望向窗外,浅云遮月,夜色浓稠。
“是啊,是天命,你我皆是局中人。”她叹道,“命数天定。但,一息尚存,万念可生。还是要争上一争,想想办法才是……”
棠晴似懂非懂,却没再说服云引喝汤。
次日,午时。
面对桌上的三十六道佳肴,云引只是吃了些青菜,便没再动筷。
“太后为何不好好用膳?”
叶非酩走进殿内,于她对面落座。
“我非饕餮,一人,如何一餐吃完几十道菜?”云引反驳,“我说过,一蔬一粥即可,是你不顾我的意愿,控制我的起居。”
“您贵为太后,这些本就是您该享有的。”叶非酩说着,轻嗤一声,“一蔬一粥……您是要学那些世家夫人吃斋念佛,做给世人看?还是要修仙,妄想摆脱奴才?”
“说起修仙……”云引并不在意叶非酩言语中的嘲讽,借机试探,“你可有想起什么?譬如,千流宗,云衍峰……”
叶非酩看着云引,逐渐收敛神色,方要开口……
一名锦衣卫来报,称皇帝在长懿宫外大闹,势必要见太后。
叶非酩去见皇帝时,深深看了眼云引。
也不知他是否想起什么……眼下境况,绝不能让叶非酩对东方睿下手。
不久后,长懿宫外,东方睿声音渐弱,应是在叶非酩面前败下阵来……最终,铩羽而归。
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帝,究竟该如何顺应天道,掌握权力……云引陷入沉思。
叶非酩再度踏入殿内,看向云引的眼神,意味不明。不知是想起什么,还是因方才与皇帝的冲突……
“太后,可是读了什么奇怪的话本?才会说出……那些奇怪的话。”
他还是没想起来。他的神魂和意志,太弱了……云引放弃了唤醒叶非酩的想法。
“是,无聊罢了。”云引回道,“可惜,你我非同道中人,不过是对牛弹琴,以后不会再同你说这些。”
叶非酩沉默片刻,转而笑道:
“主子的喜好,就是奴才所向。三日内,奴才必将各类奇闻异录烂熟于心,日后陪主子叙话解闷,绝不会令您失望。”
“行,那你先退下吧,三日后再来。”云引尽量让自己和颜悦色。
叶非酩从善如流,颔首退去。
打发走叶非酩,云引摸了摸头上的金簪,而后,躺到窗边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隔日,棠晴神色慌乱,匆匆入殿。
“太后娘娘,不好了!九千岁与圣上在朝堂上起了争执,眼下,群臣联名上疏,要求将您处死!”
云引自贵妃榻上缓缓睁开眼睛,这一天,还是来了……只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叶非酩坑人作死的能力,果真不容小觑。
经棠晴转述,今日早朝,“九千岁”不顾群臣反对,执意大兴土木,于宫外择一山清水秀之地修建道观。
道观名为“云叶观”,图纸已然画好,并设有“云雨楼”、“叶心阁”、“朝暮堂”等处,这些楼阁之名,皆为“九千岁”亲题,直白且毫无避讳……
其本人还向皇帝请旨,待道观建成,他欲陪同太后,一并前往“云叶观”,于“云雨楼”内“清修”,为天下祈福。
此举,引得龙颜大怒,群臣愤然……众人又畏惧“九千岁”权势,对其无可奈何,终于,将矛头指向了“奢靡无度”、“有负圣恩”、“劳民伤财”的“云太后”。
云引重新闭上了眼睛。在她看来,叶非酩此番作为,与她身在千流宗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恨不得全天下人皆知晓,她这位太后与一宦官纠缠不清……总之,这“祸国妖后”的罪名,应是再难洗脱。寿终正寝这条路,行不通了。
“棠晴,”云引开口吩咐,“今晚,请九千岁前来用膳。”
“好。”棠晴立即答道,以为云引害怕被处死,决计求九千岁保命,“太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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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放心,奴婢这便去传信,九千岁定不会让您有事的。”
入夜,宫人已备好酒菜,叶非酩如期而至。
“这才过了一日,主子便召奴才前来,这是……”
叶非酩立于门前,并未入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云引起身,踱步至叶非酩身前,伸手握起他腰间的云纹香囊,“你说的对,你我之间的情分,岂会轻易消散?”
棠晴见状,很有眼色地退出门外。
大门尚未关严,叶非酩便急不可耐地握住她的手:
“主子所说,可是真的?奴才还以为,您突然的关怀……是和从前一样,是想替小皇帝说话,劝奴才退让。奴才可以明确告诉您,这道观,是一定要修的。至于那些不知死活的大臣……”
“修,当然要修。”云引强忍不适,并未将手收回,“长生,飞升,的确是我所求。待以你我之名成立的道观建好,我们便一同前往,共赴大道,可好?”
“好,好极了。”叶非酩兴奋不已,“奴才愿随主子,共赴大道。”
言语间,云引牵着叶非酩,走向桌前。
她拿起酒壶,亲手为叶非酩斟了一杯酒,递向他的唇边。
“我宫中的锦衣卫,也该撤了吧?九千岁权势滔天,我这个做太后的,想去御花园转转,他们都不肯放行……这金尊玉贵的身份,空有名头,可真没意思……”
叶非酩就着她的手,将酒饮尽。随后,解下腰间令牌,放入她的掌心:
“奴才的一切,都是太后的。从今往后,这皇城内外的十五万锦衣卫,任由主子处置。奴才……也但凭主子吩咐。”
云引握好令牌,随即提道:“你手下,还有三千训练有素的飞叶暗卫,一人可抵千军,那些该死的大臣,将所有罪过都推在我身上,我想……”
叶非酩抬臂一揽,将她带入怀中:
“太后所想,亦是奴才所想。他们,都该死。”
叶非酩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块铁制小牌,塞进云引手中,
“奴才手下的飞叶卫,主子亦可随意调遣。那些想要伤害您的人,都会被千刀万剐,送入黄泉。”
云引低头扫过手中的两枚令牌,牵起一抹笑容:“那便好,我很满意。”
叶非酩亦是唇角带笑,抬手将她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不经意间,注意到她发间的金钗,微微眯了眯眼:
“这支刺伤奴才的发钗,您常年佩戴,就这般喜爱吗?”
叶非酩伸手抚过金钗,继续道,
“经上次……奴才失手一摔……这镶嵌在钗子上的红玉珠子,竟有了裂痕,似是黯淡不少……此物有损,断是与您千金之躯,不得相配。”
叶非酩放下手,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递与云引。
“奴才的私库里,有万千黄金、东珠、玉石……只要主子喜欢,您……”
忽然,叶非酩眉间一蹙,口中溢出鲜血。
云引拂下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扶了扶发间的金钗。
叶非酩手指微颤,手中钥匙,掉落在地,他缓缓扭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空杯……两眼悲戚,惨然一笑:
“原来……主子处心积虑……是想送奴才……下黄泉啊……”
7. 身不由己
“是送你先行一步。”云引神色如常,“你继续留在此处,我们连黄泉都没得下。至于这一世的账,等我回去再与你清算。”
“等你……”叶非酩腹中绞痛,手扶桌沿,依旧维持站立之姿,“主子让奴才等你……你已替他拿到了一切……还有什么不满?奴才都要死了……也还要清算?”
“罢了。”云引叹息,“你神魂被封,算是身不由己。此间之事,此间了结。对付身为凡人的你倒是容易不少,让你交出一切,也没花太多力气,算是满意吧。”
听言,叶非酩苦笑两声,毒入肺腑,再难支撑,跌坐于桌前:
“您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接着,再次抬眼,看向云引,眼神炽热,
“其实,主子选谁,谁才是天命所归……您既选了他……奴才便祝您……得偿所愿……千秋万代……”
云引微微蹙眉,询问叶非酩:“很痛苦吗?”
叶非酩未答。
她取下发间的金钗,将红玉珠子抠出,对着烛光轻轻晃了晃。
“这毒药……不是见血封喉吗?虽然只下了一半,难道……”
叶非酩见状,这才后知后觉——“云太后”竟是早有准备,时刻想要除掉自己。
“主子一心想奴才死,还会在乎奴才能否死个痛快?”顽强的叶非酩反问云引。
“当然,我从无折磨人的嗜好。”云引坦言,“你怎么还不死?”
语落,叶非酩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桌上,再无生息。
麻烦之人终于离开,云引倍感轻松,长长舒了口气。她也想赶紧渡过生死劫,离开这里。
之后,棠晴重入殿内,震惊错愕,跌坐在地;锦衣卫发现统领中毒而亡,诧异失措,群龙无首;东方睿闻讯赶来,得见手边放着两枚令牌与一把钥匙,从容坐于桌前,对着一具尸身静静品茗的云引,面上亦难掩骇然……
云引将号令十五万锦衣卫的令牌、飞叶卫令牌、“九千岁”私库钥匙,及其党羽名单,悉数转交东方睿。
东方睿接过一切时,依旧恍然如梦。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在他心中,美丽、温柔、善良、曾救他于水火,将他送上龙椅,甚至不顾自身名节,与十恶不赦的的大宦官虚与委蛇的“云太后”,会真如大臣们所说,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接下来的几日,云引命宫人将长懿宫上上下下全部清扫一遍,在这个没有叶非酩的凡界小国,度过一段闲适时光。
是日,云引躺在贵妃榻上,阖目小憩。心事重重的棠晴,静立一旁。
一枚出宫令牌倏尔被丢进棠晴怀中。
“这些日子,皇帝忙着收权,暂时没想起你,”云引开口道,“是留下还是离开,自行抉择。”
棠晴望着手中的出宫令牌,犹豫不决:
“太后娘娘……当真放奴婢离去?您……不怪奴婢……”
“你不是说,身不由己?”云引并未睁眼,“我若想处置你,无需多此一举。纵使没有你,以叶非酩那奸人的手段……”
云引顿了顿,想到很快又要见到那奸人,有些心烦,
“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您……”棠晴欲言又止,终是咬牙出声,“奴婢见识短浅,但也知晓,那些大臣们……是不会放过您的。太后娘娘,您不如随奴婢一起走吧!离开皇宫,奴婢也会照顾好您的。”
云引微微睁眼,抬手指了指妆台:
“宫里的珍宝赏赐,带出去反而是麻烦。那妆奁下几万两银票,可以一并带走。至于我,你也不必担心,我还有事要做,不能与你走。”
棠晴望了眼妆台,一手握着出宫令牌,一手默默拭着眼泪。
“对了。”
云引又出声,棠晴立刻认真倾听。
“拿完银票后,记得把妆奁摆好——距铜镜三寸,桌沿六寸。你总是放得不对,最后一回,别再出错了。”
接着,在棠晴复杂的目光下,云引继续小憩。
两日后,棠晴离开了皇宫。
临行前,将长懿宫所有布置,一丝不苟地按照云引长久以来的习惯,全部整理了一遍。
望着整齐又空荡的宫殿,云引略有失神,心中竟生出些许怅然。
东方睿亦许久没来探望,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毕竟相处多年,这便宜儿子的心思,她大概能猜出八分。如今有了隔阂,倒也不算坏事,至少在离开前,可以图个清净。
直到前朝对“云太后”的非议越来越多,要求处置她的声音达到顶峰……
一日朝会,云引一身常服,大步踏入正殿。
群臣哗然。
东方睿眼中,亦隐隐透着不安。
“此乃前朝议政之地,太后一介女流,怎可来此?还请太后速回后宫,莫教天下人耻笑!”
有大臣出声呵斥。
云引面不改色,停在大殿正中,抬眼看向高位上的东方睿。
“母后……”东方睿神情有些不自然,“儿臣近日政务缠身,疏于去长懿宫问安,此为儿臣之过。您若挂念儿臣,待下朝后,儿臣定……”
“皇帝也认为,”云引将东方睿打断,“哀家不该出现在此吗?”
东方睿沉默一瞬,于龙椅上纹丝未动,语气却是恭顺:
“您是当朝太后,前朝后宫,皆可往来。若无您扶持,便无如今的朕。只是今日……”
“陛下!”一面容苍老的紫袍大臣,手捧朝笏,上前一步,“祖训昭昭,太后今日公然违制,临朝干政,牝鸡司晨,祸乱朝纲。您万不可顾念母子私情而纵容此例。臣叩请陛下,当断则断,严惩此风!”
言罢,紫袍大臣俯首跪地。
随后,一众大臣亦齐齐跪地——
“望陛下严惩太后,以肃纲纪!”
“你们……”东方睿握紧龙椅扶手,悲愤交加,“你们在逼朕。”
群臣中,一名高大魁梧的红袍武将不动声色,看戏般瞥过跪了一地的同僚,垂手沉默。
“他们是在逼你。”云引垂眼望向跪在首位的紫袍大臣,“甚至从未将你放在眼里,觉得你这个皇帝就应对他们言听计从,否则便是忠言逆耳、亲小人远贤臣。”
“一派胡言!”紫袍大臣怒道,“你一个不守妇道,德不配位的后宫女子,懂得何为忠言?何为贤臣?那阉贼叶氏把持朝政多年,不过是你的爪牙,一言一行,皆是你授意。叶贼刚刚伏诛,你便按捺不住。今日临朝,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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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妄想以女子之身,挟天子以令诸侯?”
云引闻言,轻轻抚掌:
“不愧是朝之重臣,好一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既然,你将祖训、礼法挂在嘴边,先不提那死了的宦官……”
云引看向高座上的东方睿,问道:
“方才皇帝说话,他是否将你打断,打着祖训的旗号,指责你因母子之情,一味纵容?”
东方睿垂眸,略一颔首。
“哀家想问,”云引继续道,“以下犯上,指斥承舆,按律,是否当判以大不敬之罪,惩斩刑或绞刑,不得赦免?”
话音落下,紫袍大臣哑口,未能辩驳。
“陛下,”有大臣为其求情,“赵司城为江山计、为社稷计,情急之下,殿前失仪,情有可原。陛下仁德宽厚,海内咸知。臣恳请陛下念其忠义,从轻发落。”
“呵……”
一声轻微却极其清晰的冷笑,于大殿响起。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与云引一样站在殿内、与跪了一地的朝臣们显得格格不入的红袍武将。
“各位大人瞧我作甚?”红袍武将不羁开口,“微臣只是觉得,太后仅仅站在这里,你们便要严惩。赵司城对陛下不敬,有目共睹,你们却要求从轻发落。微臣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就是想起俩词儿——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微臣也不确定这词儿用得对不对,一时没忍住,想笑。”
“你……”有人恼羞成怒。
“哎哎,”红袍武将连忙摆手,“微臣不是笑诸位大人啊,是笑自己目不识丁,不配和各位同僚站……噢,是跪在一块儿。”
“分明是巧言令色!”有人斥道,“陛下,他是……”
“哀家还有话说,你们还要抢在哀家之前说话吗?”云引沉声道,“别忘了,哀家现在,还是这元昭国的太后。”
大殿安静片刻,有大臣不甘,方要拱手,继续谏言……
“都住口!”东方睿终是喝道,“母后同朕讲话,尔等一再阻拦,狂悖无礼,目无尊卑,是想造反吗?”
“造反”二字一出,众臣鸦雀无声。
“皇帝所言不虚。”云引面色平静,“信口雌黄,妄言乱断。在场诸位,即便没有谋逆之心,亦算不得良臣。”
“太后今日临朝,便是为羞辱我等,以彰凤仪?”紫袍大臣态度轻慢,“您也别忘了,纵然您矢口否认,您和那叶……”
“叶非酩,是哀家亲手所杀,其手中权柄,亦是哀家亲自移交与皇帝。而你们,事后不想着如何为皇帝出谋划策,平异心、安人心,每日吵吵嚷嚷,一心要皇帝处死哀家……哀家不过想听听,这太后的一条命,是否真能换来天下太平?”
“母后,”东方睿焦急道,“儿臣从未想过……”
“我知道。”云引明白,东方睿确实从未想要将她处死。
“陛下!”紫袍大臣再度叩首,“求您切勿为太后所惑!若不予处置,他日必生祸端,后患无穷啊!微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及时醒悟!”
说完,紫袍大臣踉跄起身,意欲撞柱。
“用力去撞。”云引不屑,“无能之人撞死了,不过是一具更加无用的尸体,于你们口中的江山社稷,又有何用?”
8. 天罚
紫袍大臣一顿,满面羞愤,进退两难。
云引不由失笑:“叶非酩把持朝政之时,也没见谁寻死。在场诸位,可是惜命得很。怎么面对哀家,倒是忽然长出傲骨了?你们一群男人,是认为女子比起一个死太监,更好欺负吗?”
“还请太后……慎言。”一名跪在地上白面文官出声道。
静立已久的红袍武将,又笑了。
东方睿眉头紧锁,默不作声。
“我等,是为皇室颜面。”又有人出声。
“颜面……”云引轻嗤,“若真为了所谓的皇室颜面,就勿要急着跳脚,从后宫寻找替罪羔羊。”
未等再有人出言争辩,云引面色一冷,
“哀家,也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更何况,谁说这高处的位置,男子坐得,女子……便不可。”
“若今日这朝堂上多几位女官,或许,也不会这般荒唐。”
闻言,众人愕然,有大臣手臂颤抖,指着云引道:
“陛下,太后之心,昭然若揭,您莫要妇人之仁,继续姑息啊!”
“来人,快来人!”亦有大臣起身喊道,“将太后拿下!”
东方睿想要制止,一队禁军已冲入大殿,将云引包围。
红袍武将眸光一沉,握着朝笏的手掌,倏尔收紧。
“勿伤了……”
东方睿欲命令禁军勿伤太后,却见云引已猛地拔出近旁禁军佩剑,手腕翻转,扬臂一挥——数顶头盔掉落在地,几名禁军头发散乱,面露惊愕。
“你们可知,自己该听命于谁?”这一剑,云引拼尽了全力,虽有些力不从心,面上却是不显,“皇帝和哀家皆不曾下令,旁人叫上两声,你们便敢携利器,擅闯大殿?”
禁军面面相觑,见皇帝不语,继而慢慢退出大殿。
红袍武将唇角上扬,恢复放松姿态。
云引提着剑,一步步向前走去。
众大臣心惊胆战。
东方睿见云引向自己走来,目光复杂:“母后……”
紫袍大臣忽然挡在云引面前,周身颤抖,一脸悲壮,大声道:
“老臣愿身先士卒,誓死护驾!”
“咣当”一声,云引松手,将长剑丢掷在地。
东方睿与红袍武将见状,眼神微变。
“我云家乃武将出身,为国为民,马革裹尸,如今,只剩兄妹二人。”
云引停在原处,未再近前,一字一句,响彻大殿。
“除宦党、清君侧的功劳,哀家不与你们争。但你们,也莫要妄想掣肘帝王,成为下一个九千岁!”
云引说着,唇角竟渗出血迹,她抬手轻轻拭去,随即转身……
在步入大殿前一刻,她已服下金钗中剩余一半剧毒,做好离开的准备。
“云将军何在?”云引唤道。
红袍武将从群臣中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云引缓缓上前,将其扶起:“还请兄长,辅佐我儿,护佑江山。”
红袍武将郑重道:“太后懿旨,末将,定不辱命!”
云引莞尔,垂下双手,在一众大臣既震惊又讶异的目光下,勉强支撑着服毒的身体,慢慢向殿外走去。
“母后!”
东方睿泪流满面,欲起身追随……
“别动。”云引脚步一滞,并未回头,“坐稳。”
东方睿微怔,缓缓坐了回去。
“睿儿,”云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伤感,闭了闭眼睛,却哭不出,索性放弃,“母后,只能陪你到此了。”
她说着,再次迈开步子,迎上殿外灼目的白光……最终,倒地不起。
“母后!!!”
“妹妹!!!”
两道急促的呼喊自身后传来,伴随意识的抽离,余下的混乱与嘈杂,她已不得而知。
心志坚定,无执念,无挂碍,照见本心,死得其所……
总而言之,不管戏演得好不好,她成功渡过了天道降下的生死劫。
于藏经阁顶层醒来时,叶非酩已不知所踪。
隐隐却可听到,千流宗外,天雷滚滚。
云引回到藏经阁一层。
正不紧不慢抄着《清心诀》的邹策抬起头,张望一番:
“这么快就下来了?我就说,以我筑基修为都上不去,你一炼气期就算上去了,那些高深莫测的功法典籍定是一本都看不懂,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见叶非酩没再陪同云引,邹策心情愉悦,抄书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云引望向藏经阁外时而闪过的雷电,问道:
“外面的天雷是怎么回事?”
邹策向外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
“大概是哪位长老在渡劫吧。今日授课长老听完你的一席高见,不就要突破了吗?没想到刚去闭关,这就……”
“不是渡劫,是天罚。”云引神色肃然。
邹策不以为然,还想反驳,云引已唤来飞行绵云,匆匆离去。
护宗大阵外,乌云如墨,电闪雷鸣。
云引驾着绵云赶到护宗大阵附近时,几名长老正凌空交谈,悠然自得。大阵外,则是正被天雷追着劈,用尽浑身解数东躲西闪的叶非酩。
“唉,当初这叶师弟为了他那小徒儿,寻我们改良大阵,屏蔽天雷,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一玄衣长老抚须感慨。
“啥子先见之明,”另一长老不屑,“他怕不是早就闯下祸事,恐天罚将至,借徒弟名义重塑大阵。可又能咋地,宗主还是勒令他出去受罚,总不能让这雷一直劈着咱宗门哇。”
“那倒未必。”一气质清冷的女长老说道,“依我看,叶师弟对他那小弟子,是真心爱护。自云引真人陨落后,他离宗游历百年,境界不升反降,或许与此有关。”
执法长老冷哼一声:“不管是何原因,犯错就该受罚。他躲来躲去,不肯被劈,这天罚何时能结束?”
清冷长老抬头望去:“叶师弟若受了这天罚,必折损寿命,又要跌境了。”
闻言,众长老一并叹息。
云引将绵云驾至几位长老面前,抬手行礼:
“师、师、师父有难,还请长老赐弟子出宗令牌。”
即便已做好心理建设,她还是极其不愿称叶非酩为“师父”。
清冷长老叹道:“难怪是叶师弟最疼爱的弟子,见他有难,着急得连说话都结巴了。可你出去了,又能如何?这天罚,连宗主都束手无策。”
“但弟子不能坐视不理。”云引只得如此解释。
执法长老皱眉:“以你的修为,一出去就被劈死了,你是想让你师父既受天罚,又生心魔不成?”
“唉,”玄衣长老感叹,“时也,命也。你有这份心意,已是不枉……”
未等其感慨完,云引已一把扯下玄衣长老腰间的令牌,抛掷大阵,趁结界打开,极速飞出。
“哎,这孩子……”
待玄衣长老反应过来,云引已冲向阵外的叶非酩。
玄衣长老摇了摇头:“既是天意,随她去罢。”
一道道天罚于周围落下……幸好纪怀双赠她的飞行绵云灵敏迅捷,易于操控,以弥补她如今尚不能飞行的不足。
见云引前来,叶非酩神情变化,向远离宗门的方向飞遁。
“天罚是躲不过的,想死就继续逃!待你灵力耗尽,直接被劈作飞灰!这一世,便能死个痛快!”
叶非酩一滞,停在半空,护身结界在无数天雷的进攻下,忽明忽暗。
云引快速绕过天雷,冲进叶非酩的结界中。
叶非酩望着她,目中闪过诸多情绪:“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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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废话。”
云引将他抱住,叶非酩身形一僵,瞬间缄默。
“屏息封魂,灵台归寂。”
叶非酩听话照做。
刹那间,云引周身金光流转,将二人包裹,叶非酩的护身结界随之消融。
天雷即将打落之际,与金色光芒交汇,继而凝滞,如冰雪般消散。
片刻后,雷霆渐弱,乌云退去,重现天光。
“呀,这就完事儿了?”千流宗内,质疑叶非酩惹祸的长老诧异,“叶师弟哪来这老些功德?这天罚少说也五六十道,竟然被抵消了。”
清冷长老眉头微蹙:“这些功德……真是叶师弟的吗?那他被天雷追了几个时辰,为何不用?”
“如此多的功德,舍不得消耗吧。”玄衣长老抚须,“这是怕小徒儿受伤,才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了。”
“破釜沉舟?明明是投机取巧!”执法长老嗤之以鼻,“若做错了事,用做过的好事便能抵过,还要执法堂做什么!”
“功过相抵,福祸相衡。天道既已认同,我们如何想,无甚意义。”
清冷长老说完,转身化作一道红光离去。
“哼,认同不代表公道!”
执法长老拂袖,带着一身电光消失不见。
玄衣长老抚着胡须,向四周扫视一圈,找到了自己掉落的长老令,抬掌将令牌收回,又看了眼天边的叶非酩与云引,才慢悠悠地飘走。
最后剩下的那名长老,盯着安然无恙的叶非酩,手掌于脸颊两侧撑成喇叭状,以洪钟般的扩音术喊道:
“叶师弟弟弟弟弟……宗主让我转告你你你你你……谨言慎行行行行行……下不为例例例例例……”
千流宗内,看热闹的弟子被声音震得晕头转向,捂耳逃窜。
见叶非酩拱手点头,最后一名长老方才离去。
“师徒”二人回到云衍峰,纪怀双和周石的脸上依旧余忧未消,迎了上来。
“小尹,师父遭遇天罚,我们都不敢上前,你怎么……”
纪怀双握上云引的手,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伤。
“师姐,我没事。”
确认云引无恙,周石望向叶非酩:“师尊,您……为何会有天罚降下?”
叶非酩顾左右而言他:“骆清呢?”
“大师兄他……”
周石刚要回答,便见骆清捧着一盒丹药,欢天喜地奔向众人。
“师尊,师妹师弟,我炼出了雪玉琼浆味的辟谷丹!你们快尝尝!”
骆清来到众人面前,迫不及待将盒子打开,捧向几人,满脸期待。
“师兄,我还不饿,多谢。”纪怀双婉拒。
云引见骆清看向自己,亦是摇了摇头。
骆清又转向周石,周石微微摆手:
“大师兄,你可知师尊刚经历天罚?现在,大家怕是都没胃口。”
骆清一愣:“天罚?!我……我一直在丹房炼丹……”
接着,手忙脚乱,自储物袋内取出一大堆丹药,
“师尊,这些丹药都是用来修复伤势,恢复元气的,您快收下。”
叶非酩笑了笑:“不必担心,为师无碍。恭喜你炼出新口味辟谷丹。”
说着,看向一旁的云引,语气温和,
“小尹,这些丹药,你比为师更加需要,挑些用得到的,或者,随时寻你大师兄来取。”
看着叶非酩装模作样,云引冷冷回了个“嗯”。
“好了,都去忙吧。小尹,你随为师来。”
于是,云引在师兄师姐们的目送下,与叶非酩离开。
进入峰主殿的一刻,叶非酩掌中幻出折扇,轻摇两下,殿门随之闭合。
“整日装腔作势,不累么?”云引走向主位,直接坐下,“你想知道,我为何会帮你?”
9. 师徒游戏,正式开始
“真人愿主动告知,自是再好不过。”
叶非酩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云引指尖轻点,储物袋中飘出一只茶杯,叶非酩殿内的茶壶悬空一倾,茶水被倒入杯中。
“布结界。”
叶非酩闻言,抬手一挥,殿外支起一道屏蔽结界。
云引啜了口茶,顿了顿:“巫山雾隐?”
“若是喜欢,奴……”叶非酩立马改口,“我可以送你一些。”
云引抬了下手指,茶水化作一缕雾气,茶杯重新回到储物袋中。
“不必了。不过是刚刚为渡过生死劫,说了许多话,觉得有些口渴。”
她抬眼看向叶非酩:“我本不该转生,天道降下这生死劫令我轮回一世,勘破生死,重获涅槃,这原是我一人之劫……”
“你却用了交换命数的阵法。其实,无需你插手,我同样能度此劫。可你在凡界所杀之人,皆因我而死,这天罚,我自该助你避过。”
“那些功德,亦可助那些死去之人顺利转生,无病无灾地度过一世。”
“凡尘不过数十载,终究是过眼云烟。生死劫已过,就此事而言,你我不再相欠。”
叶非酩垂眸轻笑:“真人这账,果真算得清楚,叶某没有异议。”
“虽不知你用心几何……”云引继续道,“你不会说实话,我亦懒得计较。只是不承想,藏经阁那两本禁术,其中一本是用来躲避天雷,竟会这么快用到……”
叶非酩望着她,像是方才想明白什么。
云引解释:“这禁术的道理很简单,装死,偷天换日。”
“听起来,好像真的很容易。”叶非酩说道。
“只是对我而言。”云引情绪不显分毫。
叶非酩嘴角微挑。
“另一本,”云引继续道,“用来压制戾气。”
叶非酩摇着折扇的手一顿,沉默不言。
“我给你当了多年弟子,你不会不知。飞升失败的反噬,虽因骆清炼制的丹药不断被清除、压制,但我感觉得到。此次轮回,你身上戾气会那般重,是因暂且换了我的命数。否则,以你在凡界的所作所为,很难既往不咎。”
“真人什么都知晓,又能夺得长老的令牌……选择留下,就是不愿临天宗之人……得知你的处境么?”
云引不置可否,自主位上站起。
“终归,是你帮了我。这师徒游戏,你何时觉得无趣了,我便算还完所有恩情。”
说着,她向门外走去。
“我先回弟子居了。”
“若叶某就是乐此不疲,想你永远留在身边呢?”
云引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叶非酩的背影,目光冰寒。
叶非酩摇扇的节奏有些乱了,随即补充:
“毕竟,让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云引真人成为弟子,名利机缘,唾手可得。当然,此事本身也极为有趣。真人以为呢?”
“叶非酩。”云引冷声道,“无论‘九千岁’的言行,是否映照真实的你。别再对我有非分之想,会死无葬身之地。”
叶非酩并未回身,微微勾唇:“区区三言两语,竟又惹得真人不满了?”
云引没再理会,径直离去。
回到弟子居,纪怀双于门口等候已久。
“师姐可是有事?”
云引推开房门,将纪怀双迎进屋内。
纪怀双进屋后,坐在桌前,笑道:“你的房间,总是如此干净整洁,每次来你这里,都觉得神清气爽。”
“习惯而已。”云引回道。
纪怀双注意到,云引身上的衣裙有几处被天雷烧焦:“天雷损毁之物,法术难以修复,可需换件衣裳?”
云引这才想到更换衣衫,走向柜子。翻找时,发现一个水沉木匣。
她不太记得当中放了什么,好奇打开,一只奇丑无比又做工粗糙的布娃娃闯入视野。
见她凝眉,纪怀双走来,看到布娃娃,忍不住笑道:
“师父亲手缝的布偶,你会珍藏至今,也难怪会为了师父的安危,不顾自身,无惧天罚。”
云引想起是叶非酩所赠,一把盖上木匣,将其丢至柜子角落。
“是挺难看的。”纪怀双继续道,“那时,我们还担心你见到这份礼物后,会受惊吓。没想到,你爱不释手,每晚要抱着它才能安睡。”
“呵……”过往不堪回首,云引解释,“稚子无知,见什么都新奇。”
纪怀双轻叹:“这布偶虽不堪入目,却是用御雷绢、风翎羽丝所制,那一对眼睛,是万年冰夷珠,天黑时,会发出幽蓝光芒。”
云引难以回想,如此诡异的丑东西,自己曾爱不释手……
“师父还在布偶中设下避雷阵法……”纪怀双颇为感慨,“如今想来,皆是因果。”
“不过是规避寻常雷电的阵法,没什么用处。”云引不屑一顾。
纪怀双沉默半晌,问道:“你当真不在乎吗?那今日又为何要以身犯险?”
云引不想骗纪怀双,又不愿暴露身份,故而未答。
“小尹,”纪怀双语重心长,“师姐接下的话,或许很残忍,但也必须说与你听。师父心中的,是云引真人,并非是你。你千万清醒,莫要自误。”
“师姐放心,我很清醒。不管他有何想法,我对他……眼下只有师徒之谊。”
见云引答得利落,纪怀双松了口气。
云引将更换的衣裳先放置一边,认真向纪怀双致谢:
“今日多亏师姐相赠的绵云,我才侥幸躲过所有天雷。通常,云为水属性,而师姐炼制的这朵云,却是风相。风克雷,师姐才是真正考虑周全,用心为我着想。”
“你从小害怕雷雨天,”纪怀双笑意温柔,“若是将绵云炼为水相,虽可赋予一些我所擅长的冰系法术,更好地保护你。可若遇上雷电,飞行速度却远不及风相,反而与你不利。”
“那师姐可有想过,云生万象,变化万千。也许,可用九渊鲲羽、沙鲛之鳞……”
纪怀双双眸逐渐被点亮,云引转而说道,
“对于炼器之道,我懂得不多。只是在早课上听长老讲过一些,也不知想得对不对。”
“我之前怎就没想到呢!”纪怀双欣喜不已,“九渊鲲羽,沙蛟之鳞皆为风系灵兽,其羽生幻,其鳞化梦……而云本无相,万象皆虚……这飞行绵云,可作太虚云蜃决,即便对方修为高于你,只要有欲念,便会陷入心魔幻境,为你争取到逃跑的机会。”
只是逃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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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引心下思忖,以纪怀双的炼器天赋及造诣,果然一点就通。只可惜,自己所想的,是让对方于欲念中崩溃,轻则道心破碎,修为尽散;理想效果,是令敌人直接身死道消。逃跑这种事,可是比杀戮更累更烦。
如果是自己,还会在炼制绵云时,加入人鱼血、煞鬼泪,虽非风属性,却有剧毒,杀人于无形。
“我今日先把绵云带走,”纪怀双的声音再次传来,“争取在宗门大比前改造完成,也许能助你在这次大比中,取得一个不错的名次。”
云引将绵云交还纪怀双。
纪怀双离开前,忽然转身,眼中透出一丝“望女成凤”的慈爱与希冀:
“今日启明阁早课,授课长老因与你论道而顿悟之事,我听说了。我们小尹,悟性极高,他日必能在修真界,名扬天下。”
“定不负师姐厚望。”云引语气如常。
宗门大比在即,云引闭关不出。
然而,叶非酩却不肯消停,屡屡借着“关心”或“指点”的名义,前来打搅。
“一再扰我修行,究竟想做什么?不是想当天才的师尊?又作何妖?”
云引盘膝在榻,双目轻阖,语气不耐。
叶非酩在她屋内走来走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师父探望徒儿,何错之有?”
叶非酩说着,坐到桌前,自桌上随手取过一只茶杯,正欲斟茶。
云引睁开眼睛,茶杯于叶非酩手中消散,重新扣回托盘。
“别碰我的东西。”
叶非酩手中一空,继续用她曾说过的话反驳:
“以为师在此处的身份,又如何连个杯子都用不得?”
“出去。”
叶非酩之聒噪,着实令人生厌。
“说是报恩,这就是对恩人的态度?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百里桑,你会连口水都不让喝,甚至赶人吗?”
“百里师兄从不入女弟子寝居,更不会挟恩图报。”
叶非酩冷笑:“他于你无恩不说,甚至害你……”
见云引表情变冷,叶非酩抬起手掌,掌中幻出一只琉璃酒壶和两樽酒杯。
“那丧门星不提也罢。一醉解千愁,陪为师喝两杯?醉了心里就不苦了。”
云引抬起手,并非是接酒杯——
室内一阵疾风吹过,下一刻,叶非酩被吹出房门。
门外,是伫立许久,神情复杂的周石。
面对真正的弟子,叶非酩修整一下仪表,轻笑:
“这峰上的穿堂风还真是厉害。大概是为师年纪大了,才这般弱不禁风。让徒儿见笑了。”
周石垂下眼睛:“师尊应是又跌境了。”
周石此人,最是刚正。说出的话,也最扎心。
叶非酩无谓一笑:“几人中,你悟性最高,修的又是剑道。改日,为师将《无妄剑》最后三式,传授与你。”
言毕,叶非酩欲离去。
“师尊心生妄念,可还使得出《无妄剑》?”
听到周石的质问,叶非酩停下脚步。
“您和师妹的话,弟子都听到了。”周石痛心疾首,“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您怎可将小师妹当做云引真人?这对她来说,很不公平。”
10. 下去
叶非酩没有辩解,手中还提着酒壶。
周石的目光扫过酒壶,继续道:
“况且,小师妹年纪尚小,怎可饮酒?宗门大比近在眼前,若是醉酒误事,更是耽误前途。弟子以为,您不该太过自私,误了小师妹。”
叶非酩回身,看向周石。周石神情坚定,并无退缩。
气氛凝滞片刻,叶非酩略一抬手,周石心神一紧。
却见叶非酩只是将手中的酒壶散去,撂下一句“关心同门,是好事”,随即化作流光飞离。
周石心绪复杂,在云引屋外又站了良久,终是离去。
千流宗的门内大比,转眼即至。
天还未亮,众弟子已整装而至。
近百座演武台分散各处,若隐若现的银色阵法笼罩四下,以防灵力外泄而伤人。
宗主与诸位长老及各峰峰主,亦落座高处,气势庄严。
玄衣长老抚须:“依各位看,此届弟子中,谁最有胜算?”
“毋庸置疑,当是那邹策。”执法长老说道,“这一届弟子里,只有他一人筑基,不同境界,云泥之别。”
“这修真界中,越阶胜敌者并非寥寥。我并不认为,邹策必定会赢到最后。”清冷长老道。
“这些个生瓜蛋子我不清楚,但往届弟子里,我最看好叶师弟那个叫周石的徒弟。我作为武道长老,每日都能在演武场看见他。这小子与旁人切磋,从无败绩。天资出众又勤奋刻苦,高阶弟子比试,魁首非他莫属。”
听到武道长老的话,叶非酩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咳”,宗主突然轻咳一声,声音威严,“非酩,你似乎……又跌境了。修行之事,不可懈怠。若他日境界反不及门下弟子,可不好看。”
叶非酩略一颔首。
随着三声钟鸣,大比正式展开。
擂台之上,灵力飞闪,符纸、法宝激烈碰撞。台下观战弟子,时而紧张,时而喝彩,认真研究着场上弟子的一招一式。十几场之后,有人志得意满,有人负伤离场……
待轮到自己的场次,云引方才到场。
上台后,与对手相互行礼。
“云师妹,承让了。”
对方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仿佛赢下此战已是定局。
云引一手背在身后,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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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摆了个手势,眸光微黯,吐出两字:
“下去。”
对面弟子一怔,眼神略有失焦,随即转身,在场外众人的错愕中,自行走下了演武台……如此,便是主动弃权。
人们还未反应过来,演武台上兼具简单评定功能的银色阵光,已自动浮现:
云衍峰,云尹,胜。
“怎么回事?她让下去……李师兄就下台不比了?”
“啊?是我错过了什么吗?难道是云师姐施法太快,我没看清?”
“李师兄像被操控了!定是叶峰主或纪师姐给了她什么的法宝!大家都是炼气期,她有如此厉害的法宝傍身,这还怎么比!”
须臾间,场外弟子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法宝,有人猜是魅术,还有人怀疑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幕……
就连清醒过来的那位“李师兄”,发现自己已身在台下,输了比试……在同门的询问声中,亦是一脸茫然。
“为何会如此?”执法长老拍案而起,看向叶非酩,“叶师弟,你到底给了她什么法宝?你自己投机也就罢了,怎可如此教徒弟?这般有失公允,还如何比下去!”
11. 关于秘境
骆清大手一挥,各式各样的药瓶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个是恢复灵力的,这个是恢复体力的,这个是恢复元气和精气的,还有这个……大家刚刚参加完大比,都拿去吃!管够!”
见状,周石捏着续元丹的手顿了顿,终是放了下去。
“祝贺周师弟和小尹,拿下此次大比魁首。”
纪怀双不疾不徐走了过来,笑容温和。
纪怀双高阶弟子中取得前十名次;骆清平日沉迷炼丹,虽参加比试,却在五十名之外,于他而言,大抵也只是是重在参与。
云引和纪怀双挑选完丹药,见一旁的周石并无动作,问道:
“三师兄不需要丹药疗伤吗?还有,刚刚师兄想说什么?”
周石略微犹豫,说道:“回来的路上,听一些弟子说,师妹是靠师尊所赠法宝取胜。可我看到的,是师妹每晚练习剑法到天明,辛苦付出换来的结果,却被他们说三道四,师妹心中可有委屈?”
云引正要回答,骆清忽然说道:
“我下场早,去看了小师妹的场次!小师妹可厉害了!一句‘下去’!对手就乖乖下场了。”
骆清看向云引,满眼好奇:“师尊给了你什么法宝?趁师尊未归,能否让我们开开眼界。”
云引并未立刻答话,周石目光有些暗淡:
“原来,是真有什么法宝吗?”
纪怀双笑道:“自然是有,我为小尹改造的千幻绵云,便可织造幻境,使人心神迷失。但我听说,小尹并未召唤绵云。因此,任他们去说,我信小尹是靠自己取胜。”
周石闻言,面色缓和。
几人言语间,一阵清风拂过,叶非酩一副仙风道骨的架势,翩然飞落在众人面前。而后,手掌半握,于半空划过——一把灵光凌冽、熠熠生辉的长剑,浮现眼前。
“周石,这把剑,是时候交给你了。”
周石颇为意外:“极品灵剑,师尊……要赠与我?”
“你身为高阶弟子魁首,受之无愧。还不接剑?”
周石上前,眼神明亮而郑重,恭恭敬敬,接下灵剑。
骆清和纪怀双望着这一幕,亦由衷为其高兴。
云引面容沉静,眼底深处,一种与往常不同的情绪,一闪而过。
兴奋过后,周石捧着灵剑退回原处。
片刻后,叶非酩见周石等几名弟子像在等待什么,询问:
“你们……是有话对为师说?”
周石直接开口:“小师妹也得了魁首,师尊既送了弟子好剑,师妹她……”
“小尹不是得了为师所赠的法宝吗?”叶非酩说道,“只是,她尚在炼气期,身怀异宝,并非好事。为师打算先将其收回,等她至少达到你如今的修为,再考虑是否将法宝真正相赠。”
周石微怔,眸色再次暗了下去。
“若无其他事……”叶非酩扫过一众弟子,“小尹,你随我来。”
云引随叶非酩来到云海孤崖。
叶非酩行至崖边,迎风而立,衣袂翻飞,飘飘若仙。
“无事。走了。”
云引说完便转身。
叶非酩立马回头:“这就要走?为师的宝贝呢?”
云引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在旁人眼里,我已将法宝归还。你休想无中生有,贪得无厌。”
“马上就有了。”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一句,云引回身,看向叶非酩。
叶非酩在崖边烈烈风声中,甩开折扇,逆风摇着扇子:
“三月后,天河秘境,天材地宝,应有尽有。相信小尹,同样不会令为师失望的。”
云引表情冷漠:“又发疯病了?”
叶非酩余光瞥向腰间的青璃鸳佩:“一人一半。”
“一半?连炼气期的资源都要争夺,方才的慷慨,莫不是做给小辈看的?你可真够无耻。”
叶非酩轻笑:“天河秘境里,可不止炼气期所需资源。凭你的本事,怎会只取些边边角角出来?”
云引反唇相讥:“等我出来,你若又跌境,未必有本事来夺。”
叶非酩沉默,垂眸笑笑,像是不屑。
云引再度转身。
“关于秘境,”叶非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没有要问的了?”
云引并未回头,迈开步子:“天河秘境,你我都是熟悉。莫再好为人师。”
回到弟子居时,云引见周石的身影正在不远处徘徊。
“三师兄每晚来此守护,这份心意,我铭记于心。但如今我已成人,无惧雷电和梦魇,师兄无需再为我耗费心神。”
听到她的话,周石沉默片刻,随后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把上品灵剑。
灵剑剑柄以灵犀竹为骨,剑身萤光浮动,薄如蝉翼,轻盈而柔和。
“这把剑虽算不上神兵利器,但陪你进入秘境,应是足够。师兄很少送你什么,希望你能收下。”
“这柄剑消耗师兄不少宗门贡献吧?”云引问道。
“师妹不必有负担。筑基后可随时接取宗门任务,我如今在金丹后期,接了近三百年的任务,换一把上品灵剑消耗的贡献,不过是九牛一毛。”周石解释。
“难道师兄这三百年没有其他消耗,将所有贡献攒到今日?”
云引清楚,剑修所需资源消耗极大,比起其他修士,是很难有所结余的。
周石稍作敛目,说道:“送师妹灵剑,并无他意。与大师兄的丹药,怀双师姐的法器……是一样的。”
“我不收师兄这柄剑,也并无他意。”云引直言,“以我现在的修为,用上品灵剑是大材小用,非但发挥不出它的真正威力,还会遭人觊觎。师兄不如将之换回贡献或灵石,用以维护新剑。”
见云引依旧拒绝,周石有些失望,将剑收回,向她说起天河秘境相关:
“不知师尊是否已详细同你讲过关于秘境之事?天河秘境,针对金丹以下弟子开放,历届低阶弟子大比后,排名前二十的弟子,皆可前往。师妹作为这一届的魁首,进入秘境后,可与他人组队或单独行动。若是单独行动,师兄建议,莫要前往深处。秘境深处虽可采集更为稀有的资源,却有许多灵兽栖息在那里。它们的领地意识很强,难免会有性情凶戾的兽类,遇到修士便全力攻击。师妹当仔细权衡,小心为上。”
云引回道:“师兄的话,我记下了。”
“以及……师妹这次获得的那片上古残卷,”周石提醒,“此物才最遭人觊觎。有人说与飞升有关……但我的那片,至今未能参悟。若师妹愿意,可一同参详。”
“好。”云引应道。
“看到师妹如今可以独当一面,师兄便放心了。不打扰了。”
周石说完便离去,未再多做停留。
接下来的几月,云引继续闭关。
期间,心肠歹毒的叶非酩,亦是借着教导弟子的名义,频频打乱她的秩序。甚至以“师父”的身份,时常传召……
虽然,大多时候,对于叶非酩的召见,云引皆置之不理。
时而想喝“巫山雾隐”,才会前往峰主殿小坐片刻。
一日,云引正坐于主位,从容品茗。叶非酩立在一侧,似笑非笑,默默看着这位喧宾夺主的“弟子”。
雷厉风行的执法长老,突从天降,重重叩了两下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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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师弟,天河秘境即将开启,有些事需与各峰仔细确认。”
殿内的叶非酩点了点云引肩膀,云引放下茶盏,略有不悦。
“这位真人,这旁人眼里,此处毕竟还是我峰头。”
云引嫌恶地拍了拍肩头,将自己的茶杯收回储物袋,起身走到一旁。
执法长老进门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看“师徒”二人:
“怎么,来叶师弟这里,连杯茶水都没有吗?”
听言,叶非酩凝聚一丝灵力,方要隔空看茶……
执法长老望向云引:“你这个当弟子的,可知何为尊师重道?还让你师父亲自来倒?”
云引语气冷硬:“端茶倒水之事,他更为擅长。”
执法长老一拍桌子:“这叫什么话!”
随即对叶非酩道,
“你这弟子如此娇纵,皆因你教导无方。迟早惹出祸事!就像上次天罚,她一个炼气期,非去……”
“长老不必动气,想要喝茶,可以给你倒。”
云引实在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继续听其喋喋不休。取来茶壶茶盏,将茶盏放于执法长老身边的方桌正中,斟了七分满,捧着茶壶静立一旁。
见状,执法长老偃旗息鼓,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宗主也是偏心,巫山雾隐这般上好的灵茶,只给了师弟,我们平日可喝不到。”
叶非酩笑答:“是师弟脸皮比较厚,特意向宗主索要而得。”
执法长老将茶盏放置手边,云引将其移回正中,重新斟到七分满。
“此次天河秘境,我宗选出的二十名弟子中,只有一人筑基。除去中小宗门,其余大宗皆有半数筑基弟子,临天宗更是二十名弟子全部筑基,其中三人已达筑基圆满……差距如此之大,怕是今年,我们的名次也不会高于以往。”
执法长老叹了口气,伸手去拿茶盏,发觉已不在手边,够到茶杯后,又喝了几口,放置近前。
“修为境界不过外相,真正的实力,更重心境、手段与生死之间的抉择。”叶非酩说道,“现在下定论,未免还是早了些。”
执法长老摇头,似乎并不赞同,再次去端茶盏,发现杯盏又已回到方桌正中,抬头看了眼云引,将杯子端起。
“叶师弟不会又想教弟子投机取巧,让她偷偷带着什么高阶法宝进入秘境吧?你若真为弟子着想,就该明白,这是在害她。秘境之中,各宗弟子争抢资源,杀人夺宝,屡见不鲜。想让她送命,便继续纵容罢。”
言罢,执法长老将杯盏重重放回桌上,茶水四处迸溅。
云引凝眉,施了个清洁术法,将周围茶渍、连带杯中茶水一并清除,拿走杯盏,又将茶具放回原处,继而向殿外走去。
执法长老愣了一下,指着云引离开的背影,怒道:
“你看看,这都成什么样子了?连几句实话都听不得。叶师弟,你这弟子的脾气,怕是见了宗主也敢甩脸色。这还了得!”
叶非酩一笑:“我倒是觉得,她是被师兄吓到,这才跑了出去。我这个弟子,自幼闻雷便哭,胆小得很。可那日我遭天罚,雷劫加身,她竟生生压住满心恐惧,挡在了我的身前……”
叶非酩说着,神情颇为唏嘘,喟然长叹。
执法长老话到嘴边,终是咽了回去,未再多言。
秘境开启当日,各宗齐至。
于此片修真大陆,位列第一的临天宗,声势浩大。
“都说临天宗代宗主俊美无俦、超尘脱俗,我们今日可能见到本尊?”
有人一边张望,一边询问身边之人。
“你是说百里代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