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穿成野史里的正主怎么办》
7. 第七章
“……”
江颂年无语。
看他干嘛?又不是他让杨岚做的!
杨岚被拖走后,大殿内鸦雀无声,事不关己者高高挂起,惹火上身者暗自思忖消息从哪儿走漏的。
几道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到武安王身上,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如芒在背的感觉。
清君侧的计划很缜密,参与人员都是他的亲信,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究竟走错了哪一步,让如此重要的物证落到了迟疏手中。
除非……有人告密。
告密者今日供出了杨岚,明日会供出谁?
空旷的大殿内鸦雀无声,参与此次事件中的朝臣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种可能,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时迟疏开了口,不是对朝臣说的,而是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若无其他事,今日可以退朝了。”
得了江颂年的首肯,老太监掐着尖细的嗓子道:“退——朝——”
——今晚是个不眠夜。
次日无事发生,第三日、第四日,朝堂似乎并没有因为杨岚入狱发生什么变化。
直至第五日,迟疏让人呈上了工部主事贪墨银钱的证据,还不等龙鳞卫将人带下去,工部主事当场招认了罪行。
江颂年对古代的银钱没概念,不过看这主事哭得涕泗横流,只求给老母妻子一条生路,应该不是笔小数目。
“贪墨的银钱,只有一成进了臣的口袋,其余的、其余的……”工部主事往朝臣之中看了一圈,凡事被他看到的,都仿佛被粪水泼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他艰难地下了决心,一个劲地磕头:“其余的都给杨岚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就是置身之外的人,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杨岚只是出头鸟,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而且牵扯甚广。
江颂年下意识地看向江行风。
只一个月不见,江行风好像老了许多,多了几分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感觉。
他现在又有点不确定江行风有没有掺和造反了。
时至今日,江颂年认为自己端不端水已经不重要了。
一来,他端不动;二来,迟疏不需要他端水。
下朝之后,江颂年还有些恍惚。
当晚,迟疏身边的老太监来慈宁宫,请江颂年去两仪殿议事。
江颂年将信将疑。
让他去议事,就跟让瞎子在浑水里摸鱼一样。
胡闹朝堂吗不是?
他不想去,思索片刻,对老太监道:“天色不早了,就跟摄政王说我睡下了。”
老太监神色恭敬,重复方才的话:“摄政王请太后娘娘去两仪殿议事。”
看来这趟是不得不去了。
江颂年无奈,安置好迟晏,又在寝殿里捣鼓了许久,这才带着梅香上了步辇。
到了两仪殿,梅香扶着江颂年下来,她老早想问了,这会儿才找到机会:“你在衣服里穿了什么?硬邦邦的。”
江颂年:“铁皮。”
生产力水平有限,没有防弹衣,他只好找来铁板,挡在胸腔和小腹这种脆弱的部位。
“不难受吗?”
“当然难受。”江颂年气鼓鼓的,“但是你娘娘我现在要去赴鸿门宴,难受也得受。”
迟疏大半夜让他过去,万一一时激情杀人,江颂年好歹能捱一捱。
……都怪迟疏。
江颂年迈着碎步进殿,全身没有一处不抗拒的。
殿内只燃了案边的几盏灯,迟疏抬头,没有外人在,竟是连行礼都自行免了。
好一个狂妄无礼的摄政王!
江颂年立在他面前,不再往前了。
光影在迟疏俊朗而立体的五官上显得十分和谐,眉心的戾气仿佛都随着暖黄的烛火消融了。
他朝江颂年颔首:“来。”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走上前,莫名觉得他这会儿手中应该捧着试卷,或者草稿纸什么的。
站的近了,从迟疏身上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新帝已然登基,可这两仪殿还是摄政王时常出入,实权仍然握在他的手中。
“杨岚入狱五日,什么也不肯说,今日见了旧友,才从他嘴里撬到些东西。”迟疏把两张状词放到江颂年面前,分别是杨岚和工部主事的。
江颂年飞快阅览过去,二人都提到了“武安王”。
因不满摄政王迟疏把持朝政,武安王暗中策划,纠集军队,欲“清君侧”。
杨岚的言语更为激烈,江颂年看着满纸打着他和迟晏的旗号声讨迟疏的内容,心道:“我不是!我没有!”
见江颂年一双秀眉越拧越皱,迟疏一手托腮:“太后娘娘,您看应该如何处置这二人?”
江颂年放下状纸,杏眸瞪得圆圆的,迷茫的神色不像演的:“按律处置啊。”
他又不是法官。
迟疏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他原本还想看看,江颂年是会为杨岚求情,还是急于和杨岚撇清关系。
傻得够可以的。
“这些是下朝后朝臣们呈上的秘奏,太后娘娘不妨也看看。”
江颂年谨慎地拾起一本,看完,观察着迟疏的表情,又看了一本。
……看不懂在文绉绉地说些什么。
江颂年:“要全部看完吗?”
迟疏:“太后娘娘,秘奏最好从后往前看。”
江颂年忍着困意又看了一遍,这回看懂了。
原来前半部分在告解,后半部分在打小报告,把参与谋反的人供了出来。
江颂年的神态越来越认真,他在找有没有江行风的名字。
迟疏又给了江颂年一张名单:“参与者的人名,我已经让人誊出来了。”
江颂年看了好几遍,没找到江行风的名字:“所有人都在上面了?”
迟疏默了默:“太后娘娘还想告发谁吗?”
“……”江颂年被自己弄得一乐,差点把便宜老爹给卖了,“当然不是。”
他欲盖弥彰道:“就是感慨,好多人啊。”
话音刚落,江颂年觉得自己不该感慨这个的。
造反的人这么多,不就说明讨厌迟疏的人很多吗?
这多伤人心啊。
迟疏没理会江颂年的小九九,正色道:“依照大御律法,谋逆者,格杀勿论。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活不了。太后娘娘,请拟旨吧。”
江颂年蓦地一惊。
咸安元年春末,郡王武安王意欲推翻摄政王,暗中策划谋逆,事情败露,许多亲贵牵连其中,之后便是堂而皇之的削藩。
史称丁酉之变。
老太监已备好了笔墨纸砚,江颂年被赶鸭子上架,提笔停在半空中:“写什么?”
迟疏低头看名单:“太后娘娘若是担心脏了自己的手,拟旨让我全权处理此事便是。”
江颂年:“……”
不是这个问题。
“我不会写……”
迟疏揉了揉鼻梁。
江行风送个蠢货进宫的动机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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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上朝的时候,宫外传来急报,武安王自缢于府邸。
此事在京中引发轩然大波。
朝野顷刻之间变了天。
惨叫声和哀嚎声不绝于耳,这几日皇位空荡荡的,旁人说摄政王这是不把幼帝放在眼里,江颂年倒觉得迟晏不在更好些。
要是在这里,妥妥要成为童年噩梦。
喊冤枉的人最多,见迟疏铁石心肠,这凄凉哀婉的“冤枉”到了后面变成了怒骂。
迟疏冷声道:“杖毙。”
一连数日,大殿都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江颂年虽高坐在上,没有亲眼看见,却也能想象到外面的惨状。
他听到殿外的惨叫,板子拍到肉上的声音夹杂其中,江颂年觉得自己也应该回避一下,这是青年噩梦。
迟疏此举不乏有公报私仇的嫌疑,从前牙尖嘴利的文官们竟无一人敢劝谏。
不过十日,朝堂上的朝臣便少了一半,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朝中的势力清洗过后,紧接着便是声势浩大的削藩。
昔日盛极一时的迟姓亲贵被迟疏搅得翻天覆地,但凡和武安王有过往来的通通逃不过。
该削的削,该斩的斩。
拿的是族谱,干的是六亲不认的勾当。
最后由靖王迟刃出面,这场浩劫才算暂告一段落。
余下的亲贵们被他安置在自己的封地,池州。
靖王早年也领兵打过仗,虽权势比不过迟疏,可放眼整个大御,能和迟疏抗衡的,也只有他了。
偏巧迟刃是个人精,武安王谋逆时他没有参与,江行风入狱后他按兵不动。
还不到连根拔起的时机,迟疏只好放他一马。
江颂年好几日都没有上朝。
他病了。
迟疏真给他吓出毛病来了。
迟晏小小年纪也会心疼人,从梅香手中接过绞了水的帕子,轻轻地覆在江颂年额头上。
江颂年昏昏沉沉,一睁眼就看见迟晏趴在床边,稚嫩的脸庞写满了担忧。
“母后……”
江颂年伸手摸他的脸颊,被迟晏一把握住。
迟晏哭唧唧的:“母后,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江颂年顺势牵着迟晏的小手,嗓音沙哑:“乖,我不会离开晏儿的。”
迟晏抹了抹眼泪:“之前娘亲也这么说……”
江颂年意志昏沉,梅香很快反应过来,蹲下身搂着迟晏,又心疼又难过:“陛下,进宫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在宫里不提娘亲吗?”
迟晏虽然年幼,却也经历过生离死别,他这是想江嫣了。
江颂年心中更加怜爱迟晏。
难怪虽然史册记载迟晏性格和善、儒雅亲厚,后世的人们总觉得迟晏的童年不幸福。
母亲早逝,上面又有个高危高压的摄政王皇叔,确实挺难幸福的。
他卖力地坐起身,将迟晏抱入怀中,轻抚他的额发。
正此时,寝殿外庆春传报,迟疏身边的老太监奉摄政王之命,来探望太后娘娘。
江颂年头大。
那老太监送来补品之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对江颂年道:“摄政王有话,让老奴务必转告给太后娘娘。”
江颂年抬眸:“说吧。”
老太监四下看了看,一笑:“这……不太方便。”
梅香于是抱着迟晏先退了出去。
江颂年不知道迟疏又打什么主意,等着老太监开口,后者却是将笑容一敛,严肃道:“靖王爷让太后娘娘今夜送陛下出宫。”
8. 第八章
江颂年怔然:“靖王?”
老太监点点头:“太后娘娘,摄政王的下一步动作,怕是要逼宫了。”
江颂年心乱如麻,老太监不方便多待,传了话就离开了慈宁宫。
梅香看见江颂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虽猜到大事不妙,听江颂年这么一说,还是吃了一惊。
“那位公公,是靖王的人?”
江颂年神色凝重。
过了半晌,他问梅香:“伯父可有再送过信?”
梅香摇摇头。
迟晏登基以后,江颂年就和江行风没了联系,尽管天天能在朝堂见到,可总归隔了万水千山,连个眼神都递不出去。
“兹事体大,我要先问问伯父。”
梅香应了声,去准备书写的东西。
江颂年迟迟不动笔。
梅香轻声问:“怎么了?”
“不能再写了……”
梅香一头雾水:“为什么?”
江颂年放下笔。
因为他想起来了——
摄政王迟疏削藩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备受时人诟病,而他之所以能掌握证据将亲贵们一网打尽,离不开京中为数众多的密探。
“我和伯父之间的书信往来,恐怕迟疏早就知道了。”
也许江行风和迟刃也意识到了这点,迫不得已动用了安插在迟疏身边的老太监,让他传信?
梅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下这个时候惊慌失措也于事无补,她强行镇定道:“晚些时候,宫中侍卫换班,我从密道出去,问一问江大人。”
时间紧迫,只有这个办法。江颂年叮嘱了梅香几句,让她务必确保自身安全,忧心忡忡地在慈宁宫等消息。
没等到梅香的消息,倒是把迟疏给等来了。
迟疏在宫中向来随心所欲,庆春通传时,他人已经一脚踏进了慈宁宫。
江颂年和他迎面对上,逃无可逃,本来身子就抱恙,方才和梅香提心吊胆到不怎么觉得,这会儿强支起的力气也骤然一空,弱柳扶风地坐在了椅子上。
迟疏在厅内站了片刻,庆春端上热茶,他好似才想起来行礼似的,而后便优哉游哉地落座了。
“太后娘娘看来病得不轻。”
江颂年咳嗽几声,坐实了迟疏的话。
的确病得厉害。
“早晨摄政王身边的公公过来,也这么说。”江颂年气若游丝道。
“陈满月?”
他这个疑问句把江颂年弄得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陈满月是老太监的名字。
“前几日忙于朝事,不能亲自过来。旁人代为探望,总是不放心的。”迟疏神色平静,话里是关切,话外像是专门过来巡视一下领地。
迟疏:“可是今日叨扰太后娘娘了?”
江颂年摇头。
岂敢岂敢。
迟晏这会儿也回来了,他毕竟年幼,离不得母亲,还是和江颂年居于慈宁宫,见到迟疏,乖乖地喊了声:“皇叔。”
迟疏冷不丁道:“怎么没见到太后娘娘的贴身侍女?”
江颂年陡然一颤,不自觉搂紧迟晏。
历史上,迟疏到底是否逼宫成迷。江颂年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迟疏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江颂年清了清嗓子,“我让她去花园折几枝鲜花,回来插花。”
“是吗?”迟疏抬眼,语气淡淡的,“太后娘娘好雅兴。”
有那么一瞬,江颂年怀疑迟疏是不是知道了陈满月叛主了,只见迟疏和厅外的陈满月如出一辙的冷静,方才将这个念头打消。
迟晏记着江颂年的话,见到迟疏整个人老实了许多,挨着江颂年,一个劲往他怀里坐。
江颂年想抱迟晏到自己腿上,使不上力,只好作罢,改为环着他的肩。
迟疏面上一以贯之的淡漠,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难得放轻了声:“陛下,太后娘娘身体欠佳,不如皇叔抱你?”
迟晏看了迟疏一眼,摇头:“还是不要了。”
迟疏:“哦?”
迟晏自顾自继续说:“皇叔是坏蛋。”
迟疏:“……”
江颂年:“……?”
江颂年在童言无忌上吃了个大亏,手忙脚乱伸手就要去捂住迟晏的嘴,迟晏又道:“母后也是坏蛋,梅香姑姑也是坏蛋,庆春也是坏蛋。”
迟晏开朗道:“我喜欢坏蛋,但只有一些坏蛋能抱我。”
江颂年悬在空中的手尴尬地落了回来。
迟晏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迟疏许是也没听懂,不过没计较。
江颂年真怕这孩子再扔个炸弹,叫来庆春,将他带走。
迟疏的目光从迟晏身上收回来,对江颂年道:“我小时候,身边没有这样要好的太监。”
他指的是庆春。
江颂年不敢贸然接话,迟疏的过往处处埋雷,他怕再次行差踏错。
迟疏把玩茶盏的盖子,发出瓷器碰撞的轻微响声:“五岁时,母妃生病,宫人们不闻不问,太平宫里每日能吃的只有野草根。”
他道:“那段时日,只有陈满月送来了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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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拐来拐去,又拐到了陈满月身上。
江颂年往外看了一眼,心道难怪迟疏成为摄政王后,让陈满月贴身服侍。
……但是,这样听来,迟疏与陈满月仿佛主仆情深。
江颂年不禁奇怪,陈满月真的是靖王的人吗?
还是说,迟疏和陈满月串通好了,给他做了局?
他再一想,似乎也不大对。
宸妃是迟疏杀的,母子之情尚且如此,主仆之情又有几分?
弯弯绕绕的想不通,江颂年脑海里只剩下病母幼子的画面,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鬼使神差来到了迟疏面前。
他本想像平日里安慰迟晏那般安慰迟疏,可迟疏又不是幼子,身高九尺,老高的个子,坐着也没比迟疏矮到哪里去,抱都抱不住。
江颂年罚站似的,说话带点鼻音:“以后天天都能吃上热饭了。”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迟疏静静地和他对视,笑了。
只是单纯地笑了一下,没有任何情绪。
叫人猜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迟疏站起身,轻拍江颂年的肩膀,不甚庄重:“太后娘娘,多多保重。”
迟疏走后有一段时间,梅香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连水也来不及喝一口,对江颂年道:“跑,今晚就跑。”
“我伯父怎么说?是迟疏要逼宫了吗?”
梅香用力一点头:“江大人说,让我们从密道逃出去,靖王的千机卫今晚在宫外候着。”
江颂年当即叫来迟晏。
迟晏懵懵懂懂,只见梅香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粗布衣服给他换上,他疑惑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江颂年换上了太监的衣服,他柔声道:“晏儿,待会儿我们要走一段很黑的路去外祖那里,不管多害怕,千万不要哭,好不好?”
迟晏点点头。
正常用了晚膳,没有旁人察觉到异常。
等到了侍卫换班的时候,三人从慈宁宫悄悄出来。
迟晏有些困倦,江颂年将他裹在黑色斗篷里,现在身体稍好些,拖着病体快步来到平阳宫。
梅香走在前面,摸索着来到密道前。
“在这里!”
梅香张了张嘴,这声音却是从外面传来的。
江颂年眉心一皱。
迟晏又懵懂又害怕,握住了他的手,没吭声。
“给我搜。”
这回是迟疏的声音。
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老天爷整他玩儿呢?
9. 第九章
梅香赶到江府时,江行风说,迟疏意欲逼宫,让江颂年听迟刃的,从密道逃出来,迟刃的千机卫在宫外接应。
她如实转述给了江颂年。
迟疏狼子野心,身上还流着胡人的血,承天皇帝死得蹊跷,眼下又对迟姓亲贵大开杀戒,谁知道下一步是不是想让大御再改朝换代一次。
密道门已经打开,江颂年抱着迟晏走进密道,外面搜查的声音越来越近,再过上一会儿,恐怕就要找到这里来了。
虽然说是密道,但密室逃脱的只有他们三人,迟疏铁了心,掘地三尺也能找到密道。
跑得再快,能跑过迟疏的人吗?
江颂年停下了脚步,转身和梅香撞到了一起。
“梅香,给你抱着。”江颂年把迟晏交到她怀里。
梅香只当他抱累了,飞快地抱起迟晏,一边推着江颂年继续往前。
江颂年却稍稍一错身,来到了梅香身后。
“走呀?”梅香有些焦急。
江颂年抚了抚迟晏的发顶,低头亲了他一下。
他对梅香道:“我殿后,你们先走,一定要平安把晏儿送出去。”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密道。
“你去哪啊?”梅香喊了一声,因着怀中还有个迟晏,也只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她咬咬牙,转身继续往密道另一头走去。
再说江颂年,走出密道后就马不停蹄地往远出跑,不知跑出几道门,让一柄冷剑抵住了颈部。
剑气森森,映照了火光也好似捂不暖一般。
江颂年朝着剑柄望去,剑主人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此刻也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鬼魅索命来的。
江颂年登时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那剑尖下指,再轻轻一挑,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落下来,江颂年的束着的头发散落开来。
江颂年大气也不敢出,闭上眼,听到动静良久也不敢动。
他壮着胆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脑袋还在。
落到地上的是他戴的三山帽。
侍卫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火光忽明忽灭,迟疏的面容明暗交错。
他这回倒是没再用剑抵着江颂年,而是慢慢走到他身边,上下端详着他。
江颂年抿了抿唇。
他穿着太监服,迟疏该不会看出来他是男人了吧?
他又想,知道又如何?反正他今晚也得见阎王了。
他自顾不暇,能保住迟晏一条命就不错了。
什么历史不历史的,管不了这么多了。
江颂年怕死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还颇有种破罐子破摔英勇就义的气概。
这些情绪堆积在心口,他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砸了草地一下。
动作幅度小到无人意识到。
侍卫还没有在平阳宫找到密道。
统领顾敏走出来:“殿下,东殿也没找到。”
迟疏不容置喙:“接着找。”
“是。”顾敏领命,余光看了迟疏脚下的人一眼。这人他在登基大典上见过,正是当朝鱼目混珠的假太后。
顾敏默默摇了摇头。说来奇怪,若是先前没见过江颂年,只会觉得他是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可若是原先就没怀疑过这假太后,今日一见,倒觉得这是女扮男装了。
“陛下呢?”顾敏走后,迟疏这话几乎是一字一字往外说的,这会儿耐心已然告罄了。
江颂年忍着惧意,直了直腰:“我不会告诉你的。”
话音刚落,他忽地被一股力气掀翻在地,肩膀酸痛不已,竟是被迟疏踢了一脚。
江颂年本就生着病,被这么一踢,一下子也起不来。
他想,反正起来了还要跟迟疏硬碰,干脆卸了力气,侧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了。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多躺一会儿。
“你不肯说?”迟疏怒极反笑,拖着长剑来到江颂年身边。
江颂年先前见过迟疏杀人,但动怒,还是头一回见。
靴子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轻轻的窸窣声,江颂年下意识屏息凝神,一双黑色皂靴出现在他眼前。
下一瞬,他的下巴让迟疏用鞋尖挑了起来。
夜风呼呼,江颂年身上又有些发热,脸颊飞上潮红,伸手攀住了迟疏的脚踝。
迟疏低下头,原先高高在上的太后如今是洗去铅华了又覆上墙灰了,整个人灰扑扑的,衣襟也在推搡中乱了。
他看到江颂年修长纤细的脖颈,又抬了抬脚尖,看到了江颂年的脸。
——灰头土脸,明珠蒙尘。
他按捺不住的杀意微微让理智往回带了带,迟疏的脚尖从江颂年下巴移开,对方重重地摔了回去,难受得在地上蜷了蜷身子,
剑锋一转,迟疏挑断了江颂年衣襟上的扣子。
江颂年第二次以为自己快死了。
然后他又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感受到风往自己胸口灌,垂眼就看到快被削成破布的衣襟。
江颂年:“……”
停停停。
迟疏又去挑他的腰带。
江颂年终于意识到迟疏要做什么了,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了他的衣服!
变态啊!
刀剑无眼,江颂年只觉得自己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
迟疏动作一顿,耳边的风声停了,江颂年后知后觉听到了迟晏的哭声。
他猛地坐起身,又让迟疏的剑压了回去。
顾敏身后跟着十来个龙鳞卫,各个身着劲装轻甲,衬得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迟晏拇指大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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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也被羁押着,看情况不比江颂年好上多少。
“殿下,找到小皇帝了。”顾敏前来赴命。
迟晏扯着嗓子大哭:“母后!我要母后——”
江颂年想过去,就被迟疏杀气腾腾的长眸一瞪。
迟疏咬牙切齿道:“送陛下回寝宫。”
顾敏:“是。”
江颂年心道:“糟糕了。”
迟疏策划逼宫,迟晏没逃出去。
这下不知道要把迟晏怎么样。
江颂年是穿越过来的,本来也不属于这个世界,算是豁出去了。
可是迟晏不一样,要是让迟疏篡权,那就乱套了。
何况……江颂年也着实不忍心迟晏小小年纪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他见迟疏握剑的手一紧,劈头盖脸又要挥下,江颂年往旁边一滚,剑尖堪堪擦到他的手臂。
他感到手臂一凉,不管不顾地冲到迟晏面前,一把将他护住。
顾敏暗道不好,即刻让人分开江颂年和迟晏,谁知这假太后爱子心切,竟不肯松开分毫。
迟疏阴沉着脸缓缓上前,顾敏心下大骇,他跟了摄政王多年,知道他这回是真动怒了,赶忙上手一起拉开江颂年。
迟晏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架势,鼻尖闻到血腥气,又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一双小手将江颂年搂得紧紧的,嚎啕大哭起来。
“住手……”
迟疏发话,顾敏哪还敢不停手,龙鳞卫们悉数退了下去。
江颂年披散着头发,外袍破破烂烂,半跪着抱住迟晏,神色警惕地看向迟疏。
迟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颂年轻声安慰了他几句,不知哪来的胆子,直呼迟疏大名:“迟疏,你要弑君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眼观鼻鼻观心。
江颂年母鸡护崽似的挡在迟晏前面:“送晏儿出宫的人是我,要杀要剐随你便。若是你伤及无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将长发捋到耳后,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臂有好长一道血痕,想必是方才被迟疏的剑划伤的,没注意到不要紧,一旦注意到,这痛感便一阵一阵地往心里钻。
江颂年忍痛继续道:“往后慈宁宫闹鬼,将我安葬了也没用!我非得把你一起拉下阴曹地府不可!”
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他这话是专门说给迟疏听的,用这鬼鬼神神镇一镇迟疏。
如他所见,迟疏神色更沉了几分。
江颂年过去近二十年几乎从未与人吵过架,此时牙关打颤,说话却很利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说完,跌坐在地上。
迟晏哭声小了下去,泪眼汪汪地捧着江颂年受伤的手臂,哽咽道:“不准伤我母后。”
这话也是对迟疏说的。
迟疏静默片刻,哂笑一声:“当真是……母子情深。”
10. 第十章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求死之道,亦是如此。
江颂年次次没死成,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常服,手臂上的伤口也包扎了起来,怯怯的模样与不久前同迟疏对峙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已是后半夜,迟晏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这会儿累得不行,庆春才伺候他睡下。
龙鳞卫包围了整个慈宁宫,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明眼人也能察觉出非同寻常的意思。
太后和幼帝本就不好过的日子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在今夜这几乎称得上宁静的间当,江颂年的求生欲渐渐回笼,把自己当作个摆设,大气也不敢出。
江颂年跪坐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
迟疏进来之前,他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眼下动也不敢动,假装自己还睡着。
迟疏也不说话,只一直盯着江颂年看,似是要将他身上盯出个洞来。
良久,他道:“别装了。”
江颂年睫羽微动,倏然睁开眼。
他坐得太久,腰背发酸,一个没站稳又坐了回去。
迟疏神情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是江大人让你把陛下送出宫的?”
江颂年下意识点头,然后飞快摇头:“不关江……我爹的事。”
“不关他的事?那就是你擅作主张,把陛下送出宫的?”迟疏冷声道,“是何居心?”
江颂年不答,他还想问问迟疏是何居心呢。
迟疏像是猜出他心中所想,自己答了:“你想把他托付给靖王,让他照顾好陛下。因为我觊觎皇位,准备向陛下下手了。”
江颂年讶然:“你怎么知道?”
谁又跟迟疏告密了?
迟疏走向江颂年,双手撑在他身侧,以一个极具威压的姿势禁锢着江颂年。
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若是今夜你将他送出去,大御就四分五裂了。”
江颂年感受到迟疏的气息落在自己面上,浑身汗毛倒竖:“什……什么?”
“江行风这个蠢货跟你一样,以为向靖王投诚,就能护住大御基业。陛下年幼,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皇位,你不该不知道吧?”
江颂年把自己缩成一团,顾不得迟疏将他和江行风连着一起骂了。
迟疏冷笑一声:“我觊觎皇位?他靖王难道不觊觎?谋逆的武安王,他可不是想‘清君侧’那么简单。池州那帮姓迟的亲贵,哪个不是想拥兵自重,让陛下做一个傀儡皇帝?”
江颂年飞快眨了几下眼,眼眶有些红了。
他就是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防备谁。
他只是莫名其妙来到了五百年前,莫名其妙进宫当太后,然后现在莫名其妙地被人一通指责。
江颂年满腹委屈,孤立无援到了极点,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迟疏皱眉,心知和江颂年说再多也是白说,竟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他跟这个命不久矣的假货说这些做什么?
“滚出去。”迟疏道。
江颂年气鼓鼓地一甩袖子出门了。
慈宁宫上下灯火通明,严防死守,江颂年走出去,擦了擦眼泪。
被冷风这么一吹,头脑清醒了些。
他抬头望天:他出去做什么?那是他的寝殿。
可是……迟疏在,他也不想回去。
江颂年在庭院转了转,心烦意乱,想去看看迟晏,脚还没迈出院子,就让持刀的龙鳞卫给堵了回去。
“太后娘娘,摄政王有令,不得放您出去。”
江颂年无处可去,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寝殿的灯已经灭了,他又附耳在屋外听了一会儿,想来迟疏该是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大不了他再在榻上睡一觉。
江颂年关好门,还没站稳,忽然被什么东西扑到了地上。
迟疏一手掐在江颂年颈上,没用力。
他问:“你是谁?”
“是、是我……”江颂年紧张道。
“我是谁?”
“你不是迟疏吗?”
“你又是谁?”
“……”
一来二去,江颂年发现迟疏不大对劲。
迟疏只压着他,不像从前那样对他剑拔弩张,动不动就要他的命。
江颂年挣扎着点灯,火折子亮了一瞬,还未引燃蜡烛,就让迟疏抬手一挥,打掉了。
迟疏道:“别点灯。”语气听着有些神经质。
他越反常,江颂年对他的畏惧反而减少了几分。
江颂年问他:“为什么不点灯?”
迟疏:“点灯会看到我。”
江颂年被迟疏从后纠缠着,这个姿势属实不大舒服,他挣扎了几下,和迟疏面对面,又觉得不大自在。
他大着胆子摸了摸迟疏的脸:“看到你的话……会怎么样?”
迟疏默了默,却不答了,低头抵在江颂年胸口。
“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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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不能看到你?”
迟疏重复道:“我头疼。”这回顶了顶他。
江颂年确定了:迟疏现在应该是犯了什么病。
他抱着迟疏的脑袋:“我给你揉一揉?”
迟疏淡淡道:“好。”
江颂年听到他淡然的语气,忽地一悚然。迟疏顺势躺到他膝盖上,他才松了口气。
黑灯瞎火,江颂年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大概看到个轮廓,十指摸索着按在迟疏头上。
他还没开始揉,迟疏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握住了江颂年的手腕。
江颂年吃痛,“嘶”了一声。
迟疏质问道:“你究竟是谁?”
江颂年有点烦了,迟疏一副他不回答就不松手的架势,他只好道:“我是当朝太后。”
“太后?”
江颂年“嗯”了一声。
迟疏冷笑。
就在江颂年以为他清醒过来时,迟疏将他另一只手也提了起来,压过头顶。
他一手箍着江颂年的手腕,一手又放在江颂年的脖子上。
“你是刺客。父皇叫你来的?是不是?”迟疏放在江颂年脖子上的手下了力气,硬硬的玉扳指硌得人生疼,“说!谁派你来的?”
江颂年呼吸不过来,抬起双脚踹他。
他哪是迟疏的对手,怎么踢他都纹丝不动,江颂年被掐得指尖发麻,再这样下去就要折在这个疯子手里了。
他开口道:“是,我说……”
江颂年说了好几次,因着脖子被掐住,声音发不出来,好一会儿迟疏才听到他微弱的声音,骤然松了力道。
“说。”迟疏狠狠道。
江颂年缓了几息,胡诌道:“是你父皇。”
迟疏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没有什么反应。
江颂年憋了口气,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出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殿外逃。后悔非得睡上软榻回来受罪,还不如在外面对付一晚。
“想逃?”迟疏起身拽住江颂年。
龙鳞卫闻声赶来时,摄政王和太后拉拉扯扯,耳畔传来裂帛声,竟是太后娘娘的衣袖被扯坏了。
“都退下。”迟疏沉声道。
龙鳞卫们便退下了。
江颂年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迟疏,后者疯言疯语道:“父皇想杀我,还是想杀母妃?”
操!
没完没了了是吧?
11. 第十一章
迟疏步步紧逼。江颂年退无可退,心说这一天到晚都是什么事。
他拢了拢吊在肩上的袖子,呈防御姿势,急道:“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迟疏脚步一顿,朝他作了个揖:“母妃。”
江颂年:“……”
合着他一直在配合迟疏的多重人格玩角色扮演,这回成了死在他刀下的倒霉宸妃。
不过总归都是死,被当成宸妃总比被当成刺客强一点,江颂年正了正心神:“回去,别跟着我。”
迟疏不动。
江颂年只好领着他回到寝殿,见迟疏进去了,溜之大吉。
他没想到迟疏的动作这么快,又将他本就要掉不掉的袖口拽住了。
江颂年:“我……我去散散步。”
迟疏轻声道:“站住。”
月光自门外洒进来,落在二人身上。
大概是月光柔和,江颂年方敢抬头端详迟疏,他的头发也有些乱了,额前的碎发也是蜷曲的,眸子漆黑,往日迟疏看向他的目光总带着考量和探究,有如一潭幽深的潭水,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被这么认真地看上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江颂年漫无边际地想:迟疏可以当男模。
下一瞬,这尊人形模台好似失了支点,铺天盖地朝江颂年砸来,砸得人咿呀乱叫。
江颂年自认不是四体不勤之人,他从前锻炼过,小腹练出一层薄肌,但迟疏实在是太高大、太沉了,他压根招架不住,喊人也喊不动,只好尝试从迟疏怀中爬出去。
他这厢张牙舞爪,推开迟疏的脑袋,惊觉那人出了一脑门的汗。
迟疏闷哼。
江颂年“哎呀”一声:“你怎么了?”
“没、事。”迟疏近乎咬牙道。
江颂年听他这么说,乐得自在。
迟疏想杀他,他未必不想对迟疏敬而远之。
可他低估了迟疏的胡搅蛮缠,那人抱着他的腰不肯送,像是把自己当作了软枕,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肚子。
江颂年一整天提心吊胆,自然没吃什么,被撞得想吐也吐不出,一着急,拽着迟疏的头发往一旁扯。
“你起开……”
迟疏仿佛不怕疼似的,任由江颂年拉扯他的头发。
倒是江颂年难受得直哼哼,照这样下去,他要吐胆汁了。
无法,江颂年双手护在小腹上,虚弱道:“告诉母妃,你哪里不舒服?”
迟疏:“……”
沉默在寝殿中蔓延开来,江颂年仿佛还能听见原处的鸟啼。
他怕了迟疏再拿铁头撞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母妃帮你揉一揉。”
“……”迟疏靠在江颂年腿上,汗水沿着鬓发浸到他的衣上,潮热一片。
迟疏似乎在极力隐忍什么,惜字如金道:“头疼。”
江颂年双手从自己的腹部拿开,转而抱住迟疏的脑袋:“我帮你揉脑袋,你不许再撞我了。”
他拢了拢膝盖,用身体包裹住迟疏的脑袋,手指没有章法、全凭感觉地在迟疏脑袋上揉。
揉了好一会儿,迟疏终于不闹他了。
呼吸均匀,像是睡过去了。
江颂年狼狈地靠在墙上,晚上的澡算是白洗了。
他熬得太迟,眼睛酸痛,意识一沉,也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龙鳞卫说话的声音,江颂年翻了个身,陷入一片柔软中。
*
因着朝臣少了几乎一半,朝堂显得空荡荡的。
迟疏居于上位,说太后与幼帝身体不适,今日不上朝。
昨夜动静不小,靖王迟刃就差带着千机卫闯入宫中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消多说,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今日太后和幼帝没上朝,靖王告了假,似乎又坐实了这一点。
京中水深,云谲波诡,朝不保夕。
江行风低垂着头,昨夜一宿没睡,眼下有两团乌青。
他是大御三朝老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胡须和鬓发都花白了。
他等了许久,一直到下朝,迟疏也没看他一眼,像是没想起来他似的。
迟疏下了朝,在两仪殿坐了会儿,太监传报,说是江大人求见。
迟疏手指轻点案桌:“宣。”
片刻后,江行风进来了,郑重地磕了个头:“老臣江行风,见过摄政王殿下。”
“江大人何必行如此大礼。”迟疏说着,也未让他平身。
江行风跪在地上,小心地脱下官帽,放在一边。
“臣年过花甲,老迈不堪,恐难担大任。还请摄政王恩准,许臣辞官还乡。”
奉茶的太监是新提拔上来的,到底年轻没阅历,手不住地抖,托盘上撒出来一些茶。
他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呼吸都顿住了,极其小心地稳住茶盏,放在桌上,下来后忙拿手帕擦干托盘上的水渍,当没发生过这事。
迟疏不光清算朝堂的官员,宫里的太监宫娥也清算了一批,龙鳞卫气势汹汹地就将人带走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对陈满月被抓走时的场景心有余悸。
说不准是随机的,摄政王看不惯谁,谁就要倒霉。
他在偏殿拜佛求神,听到迟疏的声音,波澜不惊的:“江大人是想辞官,还是想拿这官帽同本王谈条件?”
江行风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官拜宰相,已是位极人臣。
而今世道艰难,国之不国,纵使他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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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朝野,遇上迟疏,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是个人精,又岂能想不清楚迟疏将他押入大牢的用意?无非是让江行风掂量掂量,靖王迟刃为幼帝派兵造反的可能性。
迟刃虽有千机卫,可自始至终都按兵不动,直到昨日,江颂年送迟晏出宫,才真的动用了千机卫。
迟疏放任江颂年逃跑,只是想借此机会告诉江行风:靖王和武安王没什么两样。
——但是,他自己是不是也是这么打算的,人心隔肚皮,江行风又如何能看清呢。
江行风默了片刻,又是一磕头:“臣子嗣稀薄,妻子早逝,臣只想请摄政王,饶幼帝一命,臣愿意带他离开盛京回老家扬州,从此不问世事……”
迟疏笑了几声:“江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来到江行风跟前:“本王的十万亲兵还好端端地驻守在长兴关外,江大人怎的还想着偏安一隅、南下迁都?”
江行风喉咙倏然一紧。
迟疏慢悠悠地说了句:“因为江大人觉得,本王身体里流着胡人的血,死守盛京不是要护住我大御的国土,而是心里有鬼。”
江行风“砰砰砰”磕了几个头,磕得额头都出了血:“臣绝无此意!”
迟疏弯腰捡起江行风的官帽,随意戴到江行风头上:“既然绝无此意,那便当好你的宰相。”
威胁意味十足。
江行风打了个寒噤,佝偻着身子地退了出来。
这位殿下何时练就这样一身城府,心里究竟藏着什么打算,他竟是猜也猜不到了。
迟疏冷着神情回到穆王府。
府中灶房炊烟袅袅,他到时,正好做好午膳。
迟疏服过药,嗅觉不大灵敏,勉强闻出红烧鲤鱼的味道。
贺管家跟了迟疏十来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倒不如旁人那般惧怕他,笑着同他打招呼:“殿下。”
他端上最后一道菜来,果然是红烧鲤鱼。
贺管家近年来眼力不大好,话却越来越多,絮絮叨叨:“殿下,昨晚您一晚都没回府上,老奴担心坏了,生怕您没带药,再犯毛病,还想差人给您送进宫呢,只是一个人也找不着。”
“那毛病犯起来要命,老奴在一旁看着都心焦。”
他看了迟疏一圈:“瞧您精神不错,贴身带了药,没吃啥苦头吧?”继而笑道,“这下老奴放心了。”
迟疏有生以来大半的时间都待在军营,吃饭时也注意风吹草动,养成了“食不言”的好习惯。
听贺管家念佛似的在耳边说话这当,已用好了午膳,抬脚不言不语地出了府。
顾敏跟上来问道:“殿下,去两仪殿吗?”
迟疏想了想:“去慈宁宫。”
12. 第十二章
顾敏不吱声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龙鳞卫统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不该知道的……
也不小心听了一耳朵。
比如说,摄政王和太后拉拉扯扯,不让“她”走。
再比如,寝殿里传来了断断续续奇怪的声音。
再然后,摄政王和太后“孤男寡女”在寝殿待了一夜。
顾敏很是上道地封锁了消息,罚了传闲话的人的俸禄。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些闲话是怎么传出来的,但他很肯定:摄政王杀那假太后都来不及。
更何况那假太后还是个男子。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整个后宫,慈宁宫算是最热闹的,可眼下被侍卫把守,反倒冷清下来,连大的动静都不曾听见。
见到迟疏,宫人们两股战战,恨不得跪下给这活阎王磕几个响头,求他别乱索命。
迟晏被昨夜的事吓得不轻,今日没上朝也没有出来玩耍的心思。
庆春小心安抚迟晏,躲在门后,透过门的缝隙看到迟疏朝另一个方向过去,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事了陛下。”庆春道,“他去别的地方了。”
迟晏恹恹的,他醒来想找江颂年,听说江颂年还在休息,担心打扰他,才在房中等着。
他问:“他去哪儿了?”
这可把庆春问住了,因为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摄政王不就是往太后寝殿去的吗?
迟晏扯了扯庆春:“怎么不说话?”
庆春担心说出实情,这小祖宗要去迟疏面前以卵击石,汗如雨下地犯了欺君之罪:“他……他去书房了。”
江颂年还睡着。
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像是累极了,秀眉轻轻拧着。
昨晚江颂年是被迟疏押回来的,没有迟疏发话,旁人不敢进来。
顾敏偷偷打量着迟疏幽微的神色,从腰侧取出匕首递上。
他知道,昨晚迟疏就动了杀心要杀他的,只是当时幼帝方被寻到,后来又被旁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断,所以没下得了手。
迟疏接过匕首,然后掀开了被子一角。
匕首出鞘,顾敏微微正色。
这位假太后,顾敏自初见时就感叹他生了一副好皮相。
美人常有,美到让人过目不忘的却很少见,若非被卷入帝王家,总是要顺风顺水过一辈子的。
顾敏轻轻叹了口气,就见匕首出鞘,反出寒光。
而后,他就看见那位杀人如麻戾气加身的摄政王,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割开了江颂年吊在肩上的袖子。
收好,沉着地走了。
顾敏:“……?”
他霎时间有些傻眼,一介粗人不知怎的想到句成语,心道:“哦!割袍断义。”
江颂年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浑然不知自己与迟疏断了“义”,更不知“义”从何起。
他随便吃了些东西垫垫肚子,又将自己这一身收拾了,天色擦黑,梅香带着迟晏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江颂年浑浑噩噩,思绪总飘着,见到了迟晏和梅香,这才像是落到了实处。
江颂年抱起迟晏,问梅香:“迟疏没有为难你吧?”
昨夜被迟疏的人在平阳宫包抄,他还没机会见到梅香。
梅香摇摇头。
事发突然,现在想想,或许一切皆是天意。
从密道逃跑时,迟晏挣扎着从她怀中下去,原路找江颂年,哭声吸引了龙鳞卫,那时梅香以为完蛋了。
可若非这样,江颂年这会儿恐怕已经不能喘气了。
梅香有些后怕:“听说昨晚摄政王没离开慈宁宫,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江颂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昨天夜里,这里不清醒。”
迟疏就来他这儿发了一通疯,到底要怎么处置他,提也没提。
梅香没听出江颂年说的“不清醒”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犯病了,问道:“那今天下午呢?”
“今天下午怎么了?”江颂年疑惑道。
梅香的神色古怪起来:“他今天下午,也来慈宁宫了。”
江颂年讶然抬头,动作牵扯到伤口,轻轻抽了口气。
迟晏心疼地抱着他的手臂,从他怀里下来,坐到一边。
迟疏下午来过?
他在睡觉,没人叫他啊!
江颂年想起他初入宫那会儿,在檐下睡午觉,迟疏过来,也是悄么声的。
他这个人就是喜欢神出鬼没!
江颂年下意识摸了摸嘴唇——
迟疏过来干嘛?自己应该没说梦话吧?
“他没为难你就好。”梅香道,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她回身端出一晚汤药来:“你身子还没好全,我让庆春煎了药,趁热喝了吧。”
若说先前还能和迟疏保持表面的和平,这下被抓包,算是彻彻底底和他撕破脸皮了。
慈宁宫如今让龙鳞卫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摆明了是讲江颂年和迟晏软禁在这儿了。
外面的情形如何,也丝毫打听不到。
“走一步看一步吧。”江颂年无法,只能逆来顺受,端起药来一饮而尽。
迟晏从怀里掏出来几颗蜜枣:“母后,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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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颂年心中一暖,吃了一颗盖过口中的苦味,余下的放在桌上的瓷牒上。
*
春日将尽,空气中隐隐弥漫着夏日的暑热。
江颂年身着薄衫,秉持着少动少出汗的想法,白日便躲在树荫下乘凉。
他这日子过的,除开要仰人鼻息,吃穿用度都是上乘,而且一应俱全。
江颂年倒是想做些什么,奈何能力和条件都不够,干脆也放自己一马,舒服一日是一日。
只是病去如抽丝,他这两日还被折腾得不轻,需得静养。
整个下午迟疏都没来慈宁宫,就在江颂年以为他今日不会来请安时,梅香紧锁着眉头,步履匆匆进来了。
“摄政王来了。”是来报忧的。
日头有些西斜了,江颂年方就着蜜枣喝药,听闻迟疏过来,身上的惬意闲适一扫而空,碗没放稳,从桌上落了下去,噼里啪啦摔得四分五裂。
迟疏听见动静,停下脚步,看向神色紧张的江颂年。
梅香赶忙打圆场:“奴婢来收拾。”
她说完便蹲下拾起几片最大的碎片,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江颂年和迟疏二人。
江颂年恨不得随梅香一同出去了。
“我来寻东西。”迟疏开门见山道。
江颂年“啊”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迟疏在这儿待过一夜,估计是那时落了东西。
他小声问道:“是什么啊?”
迟疏答道:“扳指。”
江颂年飞快地看了一眼迟疏的手,确实不见那枚他常戴的玉扳指。
寝殿每日有宫人打扫,床铺被褥也换洗过,没人在这儿发现过什么玉扳指。
江颂年被傍晚的风一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就是说,要么这玉扳指落到犄角旮旯里了,要么迟疏是来找事的。
不管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这样啊,那是得好好找找。”江颂年让开一条道,准备趁迟疏不注意时开溜,“我把宫人们都叫来一起找,人多力量大。”
迟疏却道:“不必了。”
江颂年如坠冰窟。
迟疏往殿内走来,脚步一偏,竟是朝窗棂边走去了。
他弯下腰,将角落里的东西捡起,对如临大敌的江颂年道:“已经找到了。”
他手中变魔术似的出现一枚玉扳指,不知道多久以前的老物件了,质地不算清透,正是从前他戴在拇指上的那一枚。
江颂年从来没注意到窗棂下有枚扳指,更笃定了迟疏这是来找茬的,双手不禁攥紧了身后的桌角,心想:“他到底想干嘛?”
13. 第十三章
迟疏问江颂年:“那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江颂年乍被点到,腿软往榻上一坐,前因后果走珠串线似的越发明晰,他明白迟疏的用意了。
迟疏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在他面前暴露了隐疾,可不得来盘问他、让他乖乖闭嘴?
上回来的不是时候,江颂年没醒;由是这回又借着找玉扳指来提点他。
想通这一点,江颂年垂首,答得牛唇不对马嘴:“我没和别人说过。”
迟疏“嗯?”了一声。
江颂年赶紧道:“什么也不记得。”
迟疏将玉扳指戴上:“哦。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颂年坚定地点点头。
“也不记得你把我的扳指一把取下,扔到了这里?”迟疏脚尖一点方才捡扳指的地方。
江颂年一双好看的杏眸瞪圆了。
这他还真不记得。
他摸摸鼻子,有些尴尬,也有些拿不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还有这事吗?”
“嗯,我走之前,抱你上床,你嫌我的扳指硌人。”
江颂年沉思片刻,迟疏走之前,他清醒了一会儿,也就那么一会儿,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做梦梦到的,他也分辨不清。
只是听迟疏波澜不惊这么一说,江颂年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他现在可是太后,迟疏若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个男人便也罢了,他不知道,多多少少显得轻薄。
迟疏又道:“这枚扳指是我母妃留下的。”
此言一出,江颂年顾不得想什么纲常伦理了。
宸妃和迟疏的关系究竟如何,江颂年不得而知,可数十年如一日地保存着宸妃的玉扳指,可见是十分在意和珍惜的。
而他嫌硌人,把迟疏的玉扳指扔了!
他猛地跳下塌,语无伦次:“我……没砸坏吧,玉扳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迟疏把玉扳指往他手中一递,神色如常:“你看看吧。”
梅香进来时,就看到江颂年宝贝般捧着迟疏给他的东西,连她进来了都没什么反应。
她拿着扫帚和簸箕,把自己当个透明人似的,飞速收拾好,又飞速退了出去。
江颂年左看右看,指着一处:“这里裂了是不是?”
迟疏看了一眼:“是裂了。”
江颂年血都要凉了:“我找人看看能不能补……”
“不用。”迟疏道,“这条裂缝先前就有。”
江颂年一腔恐惧冒了个头,不上不下地卡着,喉结动了动,像是费劲咽下了苦果。
“这里是我砸的吗?好像碎了一角……”
迟疏:“也不是。”
江颂年:“……”
这枚旧扳指很有旧扳指的样儿,成色不佳,裂痕和细小的缺角不少。
他是怎么觉得迟疏在意和珍惜的?
“那没了。”江颂年道,把玉扳指还给了迟疏。
迟疏接过,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忽然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迟疏没明说,江颂年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迟疏的母妃宸妃。
江颂年想,血肉之躯,被匕首捅上一刀当然会死。
只不过他不敢说,摇摇头。
迟疏缓缓道:“轻信了旁人。”
他上回问的是“怎么死的”,问死法;这回问“为什么会死”,问死因。
江颂年小腹一紧,猜到迟疏没憋好屁。
果然,迟疏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跟你一样,信了迟刃。”
江颂年和迟刃只在两仪殿见过一面,记不大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圆润的身材。
被迟疏这么一说,那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被撕开个口子,淬出尘封多年的毒液来。
江颂年不知如何作答,心里乱糟糟的。
迟疏手臂修长而结实,越过江颂年,拾起一颗瓷碟上的蜜枣。
临走前只淡淡点评道:“倒是挺甜。”
江颂年囫囵吃了几颗蜜枣,其实这几日嘴里寡淡,不大尝得出甜味。
假如迟疏说的是真的,那他和靖王迟刃之间,不是互相看不对眼那么简单,隔着血海深仇呢。
迟疏在警告江颂年,和迟刃划清界限。
江颂年不知这两兄弟之间的旧恨,只觉得自己和迟晏真是冤枉,无端端被卷了进来,不小心就要殃及池鱼。
他在房中坐了一会儿,让梅香去找庆春。
“太后娘娘,你找我。”庆春出了汗,面上擦洗过,没有汗珠,但依稀可从透红的脸颊瞧出来。
梅香诧异道:“这天也没这么热吧,你去做什么了?”
庆春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太后娘娘下午要用的药这个时候已经煎上了,陛下一片孝心,非要看着火候,奴才就陪着陛下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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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江颂年怀着心事,他年纪轻,没生养过,只知道迟晏是真的喜欢他,也莫名懂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意味,想给迟晏也挣一个好前程来。
既然要这么做,得先了解一下局势才是。
他问庆春:“你在宫中待的时间长,靖王和摄政王之间发生过什么,有听说过吗?”
“奴才进宫当差的时候,靖王已经成年建府了,旁的也没听说有过什么……”庆春思索一会儿,“只不过摄政王首战大获全胜,凯旋归京时,闯入靖王府杀过几个人。”
“杀人?”江颂年心说迟疏这人好大的胆子,“杀了什么人?”
庆春:“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靖王府中的奴仆,后来听说那晚靖王在府中设宴,宴请的是朝中的官员。”
胆子更大了。
“皇帝听后大怒,可摄政王在军中威望渐盛,抗击朔漠少不得摄政王助力,这事到后面也就不了了之了。”庆春说着,耸耸肩,“自那以后,世人便知靖王与摄政王势同水火。贤王大势,摄政王桀骜乖戾,没人敢与他结交。”
江颂年嘀咕道:“贤王?”
梅香离他很近,轻咳一声,附耳道:“贤王就是承天皇帝登基前的封号。”
江颂年拢着手掌轻声问梅香:“贤王和靖王关系很好吗?”
“靖王的母族依附贤王的母族琅琊王氏。”回答的是庆春。
两道目光齐齐地向他看来,庆春暗骂自己嘴快,赶紧找补道:“所以、所以摄政王在靖王府大开杀戒一事,在承天年间也翻过案。”
他说完,不忘提一嘴给江颂年找台阶下:“太后娘娘在扬州长大,前些年久居深宫,想必了解的不多。”
江颂年不动声色地和梅香对视,轻哼一声:“是没听说过。”
庆春看着机灵,笑起来更是谄媚至极,上前笑嘻嘻地给江颂年捶腿。
江颂年有些疑惑,迟疏要是讨厌迟刃,该直接杀迟刃才是,怎么到他府上大开杀戒?
他虽然惧怕迟疏,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清楚迟疏除了发神经那晚,大部分时候做事可以用缜密来形容,严丝合缝到吓人。
江颂年默了默:“承天年间翻案,是个什么结果?”
“摄政王有隐疾,自然是不了了之。”庆春仍笑眯眯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话的语气十分跌宕,“不过奴才说不大准,他杀的那些人里,也有钦天监司监。”
14. 第十四章
宸妃入京和亲时,朔漠与大御尚未交恶。
彼时大御国力强盛,说来还是朔漠二十八部的宗主国。
宸妃母子的处境日益艰难,便是从诞下迟疏后,钦天监向皇帝进言后开始的。
“你说……他有隐疾?”江颂年问道。
庆春四处看了看,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收回前言:“哎呦,您看奴才这张嘴。不是摄政王有隐疾,是奴才在宫里当差,听到的风言风语。”
“没有其他人。”梅香无语道,“外面的风言风语,是怎么说的?”
庆春却不肯说了,顾左右而言他,任凭梅香威逼利诱也不肯说。末了,可怜巴巴道:“梅香姑姑,您就饶了奴才这条小命吧。这个不是奴才不想说……是不敢说呐!”
江颂年开口道:“算了。”
梅香只好作罢。
关于迟疏的隐疾,江颂年隐隐猜到了。
那日疯疯癫癫,在慈宁宫把他折腾得够呛,该是犯病了。
江颂年想起迟疏一会儿把他当刺客、一会儿把他当宸妃,六亲不认的模样,有些庆幸,又有些后怕。
碰上迟疏发病、运气不好的,多年前已经死在靖王府了。
这样说来,迟疏在靖王府大开杀戒,究竟是私仇,还是真的只是因为隐疾,的确说不清楚。
江颂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可怕的神经病!
这日之后,迟疏好一段时间都没来过。
也许是北边朔漠又动静,也有可能是朝堂动荡,江颂年和迟晏没上朝,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总之是将迟疏的心神分去,无暇顾及慈宁宫了。
白昼愈加长了,天气越来越热。
江颂年穿越前出身小康,虽然比不得如今的天潢贵胄,可胜在现代科技发展得好,从小到大没受过热,也没受过冻,娇生惯养出一副对冷热敏感的身子。
后院的池塘才起蛙鸣,他就嚷嚷着好热,比精力旺盛、整日跑跑跳跳的迟晏还怕热。
翌日,内侍省送来了冰鉴。江颂年打量着这古代的空调,跟梅香炫耀:“心想事成。”
梅香:“但愿。”
很快,江颂年就明白了梅香这“但愿”是什么意思。
他嫌天天待在一处地方无聊,民间的话本就送到了慈宁宫;他问了一嘴池塘里的莲花为什么还是花苞,再看时已然全部开花了。
就好像他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偶尔几次固然不错,但回回如此,江颂年也不禁起疑——
是不是迟疏密不透风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反应过来这一点,江颂年见到庆春,都心怀有愧。
庆春那天若是真说了迟疏的隐疾,现在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呢。
不过江颂年也没为此愧疚多久,因为迟疏又找上门来了。
“今日太医来把过脉,说太后娘娘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迟疏丝毫不掩饰自己监视江颂年这一点,“我瞧着,太后娘娘的气色,是比前些日子好。”
江颂年下意识将手背贴在脸颊上:“有吗?”
迟疏不置可否:“既然已经痊愈,明日起可以正常上朝了?”
他疑问的语气,把江颂年弄得云里雾里——
上不上朝,难道选择权在他手里吗?
搞的他有这么大的权力似的……
江颂年绞着手帕,窝窝囊囊呛他:“摄政王要是消了气,我和晏儿说一声便是。”
“有太后娘娘在就够了,陛下前段时日侍疾,被您传染了咳疾,该好生休息才是。”
“什么时候的事?”江颂年奇怪道。
迟疏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江颂年后知后觉他用了敬语。
不、怀、好、意。
“太后娘娘健忘。”迟疏拿起一颗蜜枣,在手中端详了片刻,“您自己说的,一孕傻三年。”
江颂年的表情精彩极了,饶是再怎么迟钝,也明白迟疏在布局,他和迟晏是两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憋屈得要死。
次日,江颂年像从前一样,坐在龙椅后面垂帘听政。
他定睛一看,大殿内多了许多生面孔。从前没觉得朝臣们怠慢,如今让这些兢兢业业的生面孔一衬,显得其他人总不大恭顺。
那些唯迟疏马首是瞻的生面孔,该是由迟疏安排顶缺的。
迟疏缓缓看向江颂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轻声道:“太后娘娘,从现在起,不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
迟疏那身终年不散的戾气似乎因肃穆华贵的朝服收敛了些许,这半个月来淬炼出更为阴鸷的气质,毒蛇一般盘踞在金銮宝殿上,隐而不发。
江颂年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上回他就是在大殿上被迟疏吓病的,眼下还有些发怵,不知道迟疏又想到了什么阴招。
朝臣们依次禀报大事,总也脱不开北方与朔漠二十八部交战的局势。
“启禀殿下,北方战事吃紧,当务之急是调遣三万精兵增援长兴关,可是……”兵部尚书欲言又止,待得到迟疏首肯,才开口道,“如此一来,后方兵力部署不足,万一敌寇剑走偏锋,绕过长兴关攻打北边其他城池,恐怕难以招架得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臣之见,应当从户部多拨调些银子,筹措军需……”
此言一出,他身边的另一位绯衣大臣已是汗流浃背:“殿下,年前战事才平息,大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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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都是一片狼藉,灾民要安抚,都城要重建,此时万万不可增加赋税。这……一时半会,拨不出这么多银两。”
迟疏面上看不出喜怒,沉吟片刻,悠悠道:“本王记得,靖王手中还有十万兵力。”
迟刃对迟疏逼宫一事心中有气,前些日子才在朝堂大闹过,这会儿被点到,更是恼火,直呼其名道:“迟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你想把我架起来,让我派兵增援是吧?”
“我告诉你,不用你说,我也会为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出兵,为我大御抵抗外族!可是你呢?仗着自己摄政王的身份欺上瞒下,你以为你封锁了消息,自己做的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
迟刃一边说,一边面向群臣:“诸位都是聪明人,想必猜到了陛下和太后娘娘不上朝的原因。”
他双指合并,指向迟疏,咬牙切齿道:“因为此人心怀不正,逼宫成功后,暗中除了幼帝和太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残害宫人,借机将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尸体运出宫。”
“迟疏,我没说错吧?”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许多日不见太后和幼帝,朝臣们虽心中都有个想法,可经由迟刃之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惊世骇俗。
他越是说的义正言辞,江行风的头就更垂下一些,面如土色。
在迟刃口中早已一命归西的江颂年心中忐忑,猜不透迟疏心中的盘算。
只见迟疏语气依旧平静,他道:“本王不是已经说过,太后身子不适,陛下侍疾,不小心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吗?”
迟刃冷笑:“这种骗小孩的话,你也敢放在朝堂上讲?真是可笑。”
迟疏面色一沉:“太后娘娘高坐堂上,岂容你放肆?”
有那么一瞬间,迟刃是被迟疏骤然冷下的神色吓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很快调整状态,对帘后的江颂年一作揖:“太后娘娘,您的身子可好些?”
江颂年稍稍把头一点,凤冠珠钗轻轻作响。
迟刃又道:“如若痊愈,烦请说句话。”
江颂年想起了迟疏先前交代的话,不敢贸然开口。
“太后娘娘,怎么不说话?”迟刃的语气带上些催促的意味。
江颂年霎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送迟疏出逃的那个晚上,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漂亮的杏眸半垂着,心中满是纠结。
没过一会儿,他忽然感觉被一样硬硬凉凉的东西抵到了颈侧,登时不纠结了,时刻担心那把刀割破他的喉咙。
迟疏站在纱帐外,不动声色地朝他作了个嘘声的动作。
他把江颂年另一个反水的选择也堵得死死的。
15. 第十五章
迟刃步步上前,迟疏扬声道:“靖王,这里是朝堂。”
语毕,殿堂上的带刀侍卫拦住了迟刃的去向。
“你也知道是朝堂!”迟刃哼了一声,“竟敢找假货冒充太后,你该当何罪?!”
听到“冒充”二字,江颂年有些心虚。
他身居高位,透过纱帘,看得清朝堂上的人,可除了离他最近的迟疏,朝堂上的人却看不清他。
迟疏这样做,就是想让迟刃误以为垂帘听政的太后已经被迟疏偷梁换柱了。
被指着鼻子斥责,迟疏也不恼,好整以暇地把玩手上的扳指。
“你说,你愿意为陛下和太后娘娘出兵,为大御抵抗外族,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自然是十成十的真话。”迟刃不顾侍卫的阻拦,一把将人推开,拾级而上来到迟疏面前,“可我绝不容许我大御的将士白白为了弑君者送死。”
他目光转向侍卫腰侧的佩刀,身体虽发了福,动作却还是很敏捷,“噌”的一声拔出佩剑,直斩纱帘。
“今日我就让诸位都看一看,这位坐在金銮宝殿上的人,究竟是哪来的阿猫阿狗!”
江颂年在迟刃过来时就觉察到不对劲,可脖子上还架着刀,简直是左右支绌。
迟刃斩断纱帘还不够,一刀正要想江颂年劈来,骤然间见到纱帘下熟悉的面孔,此刻被吓得花容失色,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他手上的力道一收再收,眼见就要落到那人身上,却堪堪停了下来,刀剑离江颂年只有三寸。
迟疏一手握剑,重重一挑,将迟刃连人带剑掀翻在地上。
“护驾。”迟疏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出来的。
呆滞的人群仿佛骤然间点上墨的画卷,接二连三有了动作。
“护驾!快护驾!”
“太后娘娘?”
“还不快去传太医?”
……
上上下下兵荒马乱,迟疏扔了剑,似乎忘了还在人前,一手覆上江颂年的颈侧,指腹轻轻摩挲了一番。
正是方才被抵上利器那处。
而躲在他身后威胁他的那人,摇身一变又成了龙鳞卫统领,在御前护驾了。
迟疏颀长的身形遮住了大片光线,江颂年整个人都罩在迟疏投下的阴影中,他感觉自己齿关都在打颤。
摸他脖子干什么?
难不成利用完他就想杀人灭口?
迟疏收回手,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态:“请太后娘娘去偏殿休息。”
江颂年六神无主,由着迟疏扶他起身,在朝臣们窃窃私语声中来到了偏殿。
一到没人的地方,江颂年身子的重量就全部压在了迟疏身上,看这样子像是要晕过去似的。
江颂年也想晕,左等右等意识也还是清明的,尴尬地看向迟疏。
迟疏问他:“吓傻了?”
江颂年唇上的血色都快没了,拍了拍迟疏的手臂,示意放他一个人消化消化。
迟疏似是没懂,眉间轻蹙,而后拦腰抱起了他。
江颂年大惊失色,咿咿呀呀地挣扎起来,慌张地指着自己的嘴。
迟疏默了默:“……现在可以说话了。”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偏殿,迟疏好端端地将江颂年放在偏殿的软榻上,双手抱在胸前:“你想说什么?”
“没事了……我本来想说,你不用扶我。”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没说话,别说是扶,人他都抱过来了,便不多作停留,招来顾敏,吩咐道:“照看好太后娘娘。”
说完就回到了朝堂。
江颂年和顾敏面面相觑。
顾敏蓄着胡须,江颂年猜不出他的年岁,只是眉心有一道拇指长的疤痕,之前江颂年以为他总皱着眉,远远望着吓人,走进一看其实也没多和善。
尤其是顾敏方才还拿刀压在他的颈侧。
迟疏和顾敏,一个大凶神,一个小凶神。
江颂年神情恹恹的,一句话也不想说。
倒是顾敏,怎么都不自在。太医给江颂年诊过脉就离开了,宫人们奉上点心,他心情不大好,没怎么碰。
二人相顾无言,顾敏抱着剑,时不时看看来往的侍卫宫人。
江颂年开口道:“顾将军,你忙自己的去吧。”
他的声音不算低沉,也谈不上高亢,乍一听的确男女莫辨。
顾敏是个粗人,从小到大还没和女人共处一室过,更别提太后这样金枝玉叶的身份,尽管知道江颂年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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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还是不易察觉地红了。
“不可。”顾敏支支吾吾道,“摄政王让末将……照看好太后娘娘。”
江颂年嘀咕道:“什么‘照看好’,他想杀我还来不及。”
顾敏干巴巴道:“依末将看,摄政王还是挺爱重太后娘娘的。”
虽说“割袍断义”了,可断了义,也没什么后文,今日他亲眼看到迟疏抱起了江颂年。
摄政王究竟是什么意思,顾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既然这样吩咐他了,他照做便是。
只见软榻上的人秀眉一扬,捂住了自己的嘴。
过了片刻,江颂年道:“我说话的声音很大吗?”
怎么一个二个都听得到?
顾敏老老实实道:“末将是习武之人,可能耳力比较好。”
江颂年“哦”了一声,决定之后不在人前小声嘀咕了。
前朝事情未断,江颂年这会儿还走不了。
他翻了个身,胳膊支在扶手上:“你说迟疏爱重我?”
顾敏摸摸自己烧红的耳朵:“应该是。”
“那他让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是怎么和你说的?”江颂年问道,“假如我那时出声了,你会割破我的喉咙吗?”
顾敏下巴微微抬起一些,似是在思考。
他的表情越是严肃,江颂年就越是后怕——
若是他出声,是不是不等迟刃斩过来,他就要先血溅当场了?
顾敏半晌才开口,回答得很简洁:“摄政王没交代这个。”
“他不怕我出声,坏他好事?”
顾敏摇摇头,是不知道的意思。
见江颂年一副好奇的模样,他道:“或许是明白您不会出声。”
江颂年抿了抿唇,还是觉得他和迟疏的关系被顾敏加工得太和谐了。
分明是迟疏知道他窝囊,只要威胁一番,他就做了,压根不稀得再多费口舌交代什么。
江颂年小发雷霆,锤了锤手边的软枕。
顾敏浑然不觉江颂年的想法,温声道:“摄政王是个好人。”
他长得凶神恶煞,说另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是好人,江颂年这个受害者听来别提多诡异了,可他搜肠刮肚,居然问道:“好在哪里?”
16. 第十六章
是个阴天,早晨起就不见日光,如今更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江颂年闻到土腥味,从榻上起来,来到檐下。
顾敏掰着手指:“有责任,有担当,讲义气。”
江颂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气,也不知道朝堂上的情况如何了。
顾敏跟在他身后:“会领兵,会打仗,武功高。”
江颂年又想到迟晏,他在慈宁宫,不知道安不安全。
顾敏亦步亦趋:“体恤将士,从不克扣粮饷。”
江颂年肚子没饿,还是拿起一块云片尝了尝。
顾敏接着道:“爱民护民,守护大御疆土。”
……
江颂年没接茬,权当白噪音。听着顾敏有如“大御将领军纪手册”的言语,后悔多余问上那一句。
风声越来越大,吹灭了偏殿的蜡烛,宫人们重新点燃,又加上灯罩,殿内才亮堂起来。
“好像要下雨了。”江颂年道。
顾敏附和道:“初夏多暴雨,这雨一下,旱情就缓解了,是庄稼人的‘及时雨’。”
江颂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这会儿比较关心自己能不能在下雨前回慈宁宫去,于是问道:“顾将军,我什么时候能走?”
顾敏有些为难:“这个得摄政王开口,恕末将不能擅作主张。”
“那迟疏什么时候回来?”
顾敏摇头。
江颂年便支他:“要不你去问问?”
话音刚落,又起了大风,刮到了灯罩,江颂年一下子跳起来,去推顾敏:“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要回去。”
他这番话说得蛮横,顾敏只得让宫人重新点灯,加固灯罩,一边安抚道:“末将这就差人去问。”
“去问什么?”
偏殿内的所有人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门口。
骤然起了一道闪电,霎时间白闪闪一片,迟疏逆着光,整个人影被衬得惨白如纸。
顾敏站在门边:“太后娘娘让末将差人问问,您什么时候过来,他要回慈宁宫。”
迟疏抬了抬手,正好一阵惊雷,不消听清他的话,宫人和顾敏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同退了下去。
忽地起了急雨,殿外水声渐起,屋檐落下的雨点溅起些许。
迟疏抬脚进来,开口道:“下大雨了,不如在偏殿坐一会儿,待雨势小了再回慈宁宫。”
说着便怡然自得地拿起桌上的糕点尝了一口,任由外面风雨交加,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
江颂年坐在榻上,浑身不自在。
“你很怕我?”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江颂年来不及回答迟疏的话,先被这雷声吓得丢了魂,惊叫一声,登时将自己缩成一团。
江颂年怕打雷,从前没觉得有什么格外的坏处,此时此刻在迟疏面前,就显得十分不合时宜了。
他巴不得自己直接晕过去,就不用面对了。
迟疏眉间轻蹙,越发觉得此人娇气,干脆将披风解下,丢给江颂年。
江颂年从善如流地盖上迟疏的披风,身下垫着软枕,给自己搭了个窝。
迟疏起身,袖子被人拽着。
他垂眸,平静地看着江颂年。
“可不可以先别走……”江颂年从披风里探出个脑袋,一双杏眸眨了眨,硬着头皮乞求道,“就看在我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耽搁行程的份上。”
“我只是去关门。”
袖子上的力道很轻,这会儿也松了,迟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他解释。
偏殿的殿门关上后,烛火终于不再飘忽,江颂年弓着身子,和迟疏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雷声一起,他就不受控制地吓得一颤,还要时刻观察迟疏的动向,免得一个不对付又要整他。
迟疏无视那道暗地里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是在看窗外摇曳的树影。
他莫名想到很多年前行军路上碰到的一只饥肠辘辘的猫,警惕又嘴馋地看着他,他什么也没做,那猫就让远处的动静吓得炸毛。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下到后面只剩淅沥沥的雨声,再到后面,雨声也停了。
江颂年蹲得双腿发麻,小心翼翼把披风送还给迟疏,轻声道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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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
上回他看到迟疏发疯,这回迟疏又看到他窘迫的样子,江颂年觉得这也算某种程度上扯平了,何况这对他来说本就是无妄之灾,要说这句“谢谢”有多真情实意,那倒也没有。
迟疏接过披风:“我让顾敏送你回慈宁宫。”
江颂年把头一点:“好。”
迟疏又道:“陛下的生辰就在下个月,以往皇帝生辰宴,万国朝贺。去年朔漠二十八部举兵南下后,今年前来朝贺的使者不会有往常这么多了。”
迟晏的生辰宴,内侍省早个把月前就在着手准备,方案呈给江颂年过目,他只负责点头和摇头。朝贺的名单比起以往,少了许多。
“大御境内战乱,不敢来朝贺,也情有可原。”
迟疏系好披风,淡淡道:“嗯,若是胡人入关、中原易主,邻边小国这个时候得罪了朔漠二十八部,往后清算,搞不好会被灭国。”
亲耳从迟疏口中听到严峻的形势,江颂年有些恍惚,他问:“靖王肯出兵了吗?”
“他肯出三万精兵。”
江颂年松了口气,总归在大殿上没白遭罪:“能打赢朔漠吗?”
迟疏沉吟片刻:“不好说。”
“怎么连你都没有把握?”
迟疏好整以暇:“我应该很有把握?”
江颂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们不都叫你‘常胜将军’吗?”
“是吗?”
被这样一反问,江颂年就没底了,不知道迟疏现在有没有“常胜将军”的名号。
他嘟囔道:“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竟不知,我在太后娘娘的扬州老家,有这么好的名声。”
江颂年偏过脑袋。
迟疏笑道:“在你之前,他们都说我忘恩负义、残害忠良。”
他似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听得江颂年心中一颤。
迟疏朝江颂年伸出一只手,江颂年不明所以,身体的本能让他侧身躲开。那只手没有掐他的脖子,而是将他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道:“你的头发乱了。”
17. 第十七章
江颂年被护送回慈宁宫时,梅香和迟晏早已在门口候着。
宫人走后,梅香抱着迟晏上前,似是松了一口气,语气听上去还是很担忧:“怎么今日这么晚才下朝?”
江颂年不想让他们担心,掐头去尾,言简意赅道:“这不是下雨了吗?我就在偏殿避了会儿雨。”
他捏了捏迟晏的脸颊,好笑道:“晏儿怎么又哭了?你这个爱哭鬼。”
迟晏往他怀里钻,委屈巴巴:“我想母后嘛。”
江颂年陪迟晏玩了一会儿,梅香默契地什么也没问。
到了晚间,迟晏睡下,寝殿只有江颂年和梅香,她才小声道:“今天上午,你回来前,宫外驻守的龙鳞卫被调走一批,过了一段时间才调回来。”
江颂年问了时辰,就是迟刃在殿前无状,他被迟疏带到偏殿那会儿。
“朝堂上发生什么了?江大人他还好吗?”
江颂年性子柔和温吞,面部线条生的柔和,笑时很是讨人喜欢,皱眉凝神也不觉得多么肃穆,外人看来,像是为春心愁、为明日吃什么愁,唯独不像是为国事愁。
他摇摇头:“不大好。朝臣们都以为我和晏儿死于逼宫。”
梅香“啊”了一声,很快冷静下来。
若换作是她,这么久不见江颂年和迟晏,也会这么以为的。
江颂年继续道:“一直跟在迟疏身边的陈满月,也就是上次给我们通风报信的老太监,也不在殿前当差了。”
“听靖王说,前段时间有很多宫人死了,尸体被运出宫,他以为我和晏儿的尸体也在其中。”他顿了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这时也不觉得多热了,“梅香,你说陈满月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能吧。”梅香道,“那些被运出宫的宫人,恐怕和靖王有关联。”
她越说,就越觉得今日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已是万分幸运了。
江颂年又将前一天迟疏交代他的话,还有迟刃在朝堂上的举动告诉了梅香,二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那天迟疏说不定是故意放我们走的。”江颂年道。
梅香点头,表示认同:“让人误以为你们死了,借机清算靖王安插在宫中的线人,再激靖王出兵。”
环环相扣,布的一手好局。
气氛安静了片刻,梅香忽然道:“摄政王早已知道你与江大人传信,信上大逆不道的内容,他没朝你发过难?”
江颂年思索了一会儿:“没有,他没有提过传信的事。”
“为什么?”
江颂年栽到枕头上:“是啊,为什么。”
他理了理长发,将头发别到耳后时,微微一怔。
对啊,迟疏为什么没提过传信的事情?为什么几次三番让他远离靖王?为什么今日在偏殿时把披风给他?
……又为什么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
江颂年越想越不对劲,一阵恶寒,不敢细想了。
梅香给他掖好被子:“怎么了?很冷吗?”
江颂年摇摇头:“就是得这么凉快睡着才舒服。”
他睡觉时,冷气要足,被子要厚,也不知他到底是冷是热,总归由着他就是。
梅香掌心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她心间悬着一块大石头,担心迟疏会借着传信布什么局。
自然不知道江颂年所思所想有多么的惊世骇俗。
江颂年怀着心事睡了一觉,接下来几日上朝,迟刃一直告病,江颂年知道他是被迟疏给气的。
迟刃被诈,迫不得已出兵朔漠,北方边防便不那么吃紧了,朝堂上开始讨论财政。
江颂年瞄了一眼迟疏,虽然怕他怕得要死,而今大御还真离不开他。
完全是心眼子上长了个人,谁斗得过他?
他一时又有些惆怅,想知道历史上的迟晏是怎么从他皇叔手上总揽大权的,迟疏又是怎么甘愿放权给迟晏的。
总不能真像野史里传的那样,靠江太后委身于摄政王吧?
迟疏转过身,两厢对视,江颂年感觉脸有些发烫。
好在隔了层纱,迟疏看不出江颂年的异样,也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象征性地征求意见:“让江时瑞将军挂帅,太后娘娘以为如何?”
江时瑞这个名字他熟,正是他在北方任陇平节度使的大哥。
江颂年从前未见过他这位大哥,只能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有关他的剪影,据说他七岁习武,十七岁参军,而今二十七岁,已在陇平很有威望了。
和江颂年简直不像是一对爹妈生的。
江时瑞也在边关,可同迟疏话都没说上个几句,若不是有江家这层关系,江时瑞栋梁之才,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可坏就坏在江家这层关系上,迟疏既有可能是真的打算重用他江时瑞,也有可能伺机报复。
“殿下,老臣以为不可!”
江颂年望向殿堂下,说话的是江行风。
迟疏:“有何不可?”
江行风颤颤巍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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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瑞是老臣的侄儿,他的秉性,老臣最是了解。领兵打仗,讲求个胆大心细,他胆大,却不够心细,恐怕难当大任。”
“那依江大人之意,谁能胆大心细,担此大任?”
话落,满朝百官无人吱声。
承天皇帝继承大统前,大御就像个千疮百孔、四处漏风的老房子,靠纸浆糊上漏洞,倒也还能住人,可一旦遇上大风大浪,屋顶都得被掀飞。
文官还有江行风这样的元老撑着,至于武官,军饷都发不出来,有几支像样的军队就十分不错了。
迟疏这样的人,数十年也才出一个。
迟疏不依不饶:“江大人,你倒是说啊。”
江行风垂首:“自然是……像殿下一样的人。”
迟疏眉眼深邃,有些眉压眼,显得不怒自威。
他笑不达眼底:“好啊,既然如此,本王领兵打仗,江大人和靖王辅佐朝政,可好?”
江行风忙跪了下来,朝臣们乌泱泱跟着跪了一大片。
“老臣失言,请殿下恕罪。”
江颂年第一回见江行风时,江行风还能来两仪殿,跟迟疏说要接他去靖王府,这才短短几个月,面对迟疏已经像换了个人。
江行风都这样了,江颂年再和迟疏对着干简直是以卵击石,因此在迟疏再次征求意见时,他点点头:“那就让陇平节度使掌兵吧。”
下朝之后,还是由顾敏护送江颂年回慈宁宫。
近来下雨频繁,空气湿漉漉的,又让烈日一照,别提多闷热了。
江颂年已不再害怕顾敏了,跟他在一起时也自在许多。他嫌热,让人束起了轿帘,宫道上却没有风,也不怎么管用。
“还有多久到慈宁宫?”江颂年问道。
顾敏:“还有一刻钟就到了。”
江颂年趴在窗边:“能不能快点,我要中暑了。”
“这……”顾敏扫了一眼抬轿的太监,“太后娘娘若是不嫌弃的话,末将脚程快,背您回去?”
江颂年从大殿出来就有些不大对劲,这会儿是真的中暑了,也顾不得这么多,晕头转向地从轿子里出来。
一旁的宫人撑开青罗伞,为江颂年遮阳。
顾敏弯下腰,等着江颂年上来,后者竟是眼前一黑,朝后倒了过去,被七手八脚地扶住,好歹没摔到哪儿。
顾敏心道不好,正在考虑是先把江颂年送回慈宁宫,还是先禀报迟疏,抬眼就看见迟疏一身玄衣,面色不虞地站在这条宫道尽头。
18. 第十八章
江颂年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穿越到古代前,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读书的苦。
父母开明,知道他不是读书的料,倒也不强求什么,十八年来江颂年都是个爹妈疼爱的废物点心。
他出生时早产,父母照顾得精细,稍微长大些,几乎是对他有求必应。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那疼孩子的爸妈搭梯子也得去给他摘下来。
幸亏江颂年性格明朗,在父母潮水般溺爱中没有娇养出嚣张跋扈的脾性,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人缘倒是不差。
大抵是之前的生活太过舒适,江颂年穿越过来后才意识到:他的体质其实并不很好。
冬天冷不得,夏天热不得,否则动辄发烧中暑。
江颂年没彻底晕死过去,一路上人迷迷糊糊的,但发生了什么,还有点印象——应当是顾敏将他背回来的。
他一到慈宁宫就醒了,然后惊奇地发现迟疏也在。
太医对慈宁宫已是轻车熟路,提着药箱过来,诊脉后对迟疏道:“太后娘娘身体没什么大碍,在阴凉处休息片刻即可,不需要开方子吃药。”
迟疏下巴一点。没说话。
那边梅香端来了凉茶,她躬身扶起江颂年,旋即转过身,一手端碗,一手捏着勺子。
“我自己来吧。”江颂年道。
他不大好意思让梅香服侍,而且迟疏也在的话,还是让自己手里也有动作好一点。
江颂年不知道迟疏突然来慈宁宫的用意,是有事找他还是单纯凑个热闹。
他没说话,打算静观其变。
迟疏却道:“太后娘娘身体无碍,那我就告退了。”
说完没立即走,也没等江颂年开口,而是顺手拿了颗摆在托盘上的蜜枣。
顾敏也心情复杂地跟着一起走了。
迟晏抱着门框站着,见迟疏走了,在他后面作了个鬼脸,这才迈着小短腿来找江颂年。
“母后,是不是皇叔把你弄晕了?”迟晏小手握成拳,“我给你报仇!”
“没有,母后只是中暑了,不关皇叔的事。”
“什么是重薯?”
江颂年耐心解释道:“就是天气太热,身体里的热气散不出去,就容易不舒服。”
迟疏踮起脚尖好生将江颂年瞧了瞧,认真问道:“那怎么样才能让热气散出去呢?”
梅香笑道:“陛下,先让太后娘娘喝下凉茶吧,这样身体才好得快呀。”
迟晏不扯着江颂年了,转而投入梅香怀里。
梅香对江颂年道:“方才那么多人在外边架着你,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接过空碗,“还好只是中暑,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江颂年把额上的湿帕子拿起来,随手放到桌上。
他指了指蜜枣:“迟疏好像很喜欢吃甜的。”
梅香被他突如其来一句话弄得有些懵,她也就看迟疏吃过一回,不过江颂年这么说,应该是看见过许多回了。
“听说行军打仗之人爱吃甜食。”
江颂年新奇道:“还有这种说法?”
梅香:“可能是环境太艰苦,就想嘴里有点甜味吧。”
江颂年“哦”了一声,迟晏朝寝殿外看了一眼,咯咯笑了起来。
“庆春?你在外面做什么?”梅香奇怪道。
庆春脸颊通红,不见汗珠,该是洁面更衣后才过来的。
江颂年自己中过暑,知道中暑难受,于是道:“庆春,进来说。”
“奴才见过太后娘娘,见过陛下。”庆春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的,语调很婉转,这回是真的累到了,听起来竟有些粗犷。
他道:“方才奴才在和陛下玩捉迷藏,奴才躲,陛下找。奴才在后山的洞穴里躲了两刻钟也没见陛下,担心陛下找不到奴才,这才出来,后来听其他宫人说陛下在太后娘娘寝宫,奴才就过来了。”
江颂年闻言,捏了捏迟晏脸颊上的软肉:“我说你方才笑什么呢,是不是故意的?”
迟晏拽着江颂年的手摇摇晃晃撒娇,抽空看了庆春一眼:“对不起嘛。”
庆春连忙跪了下来:“哎哟,陛下可千万别这么说,奴才担不起的。”
迟晏就从衣袋里取出一把金叶子,学着梅香给其他宫人塞金叶子的动作塞给庆春:“那我就赏你这个。”
庆春欢天喜地收下了。
梅香和庆春一起退下,走过回廊,她用胳膊肘戳了戳庆春:“你这混球,别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你在后山偷偷睡觉。”
她皱了皱鼻子,“还说什么‘担心陛下找不到’,你是热醒的吧?”
庆春环顾四周,又想让梅香别说了,又不敢动她,手舞足蹈地比嘘声。
“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香双手抱胸,要多得意有多得意:“本姑娘熬凉茶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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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庆春才会被热醒。
“梅香姑姑,梅香姑奶奶,奴才知道错了。”庆春谄媚地把方才得来的金叶子,连同钱袋里的其他碎银一起递给梅香,“您这回就当什么也没看见成吗?奴才下回不敢再犯了。”
梅香手指勾着钱袋,在手上掂了掂,也没说保密还是不保密,哼着小调走了。
*
一直到迟晏上朝时,慈宁宫的龙鳞卫还是没撤下,只是宫里的人出入宽松了些,本质上还是监禁。
江颂年对此接受良好,本来他在宫中能见的人就不多。
有了上次中暑晕倒的经历,江颂年乘的轿子改成了马车,车内十分宽敞,放下冰鉴也绰绰有余。
宫中一向没有马车入内的规矩,可江颂年如今是太后,也无人说什么。
他就是体统本身。
下朝之后,江颂年和迟晏一同回去,顾敏在前面赶车。
迟晏不怕冷,坐在软垫上晃着小腿。
江颂年满足地裹着毯子,心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到什么,挪到车帘边,掀开车帘,对顾敏道:“顾将军,那天你背我回慈宁宫,我还没谢谢你。”
顾敏握缰绳的手没控制好力道,马车往前趔趄了一下,好在幅度不大。
他道:“太后娘娘,使不得。”
江颂年:“我知道你不敢受我道谢,想要什么赏赐,我让梅香准备着,改日送你。”
顾敏此时面色都有些白了:“不不不,末将不要赏赐。”
江颂年越发觉得顾敏憨厚实在,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他本以为顾敏会说“这都是末将该做的”啦、“末将受不起”啦,这种但行好事不问前程的话。
顾敏却吞吞吐吐道:“因为……背太后娘娘回慈宁宫的,不是末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江颂年一眼:“是摄政王。”
江颂年的面色比他还白了。
顾敏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一想迟疏也没特地交代过不准跟江颂年说,他这样也不算说错话。
他又重复了先前对江颂年说的,声音压的低:“摄政王他,挺爱重太后娘娘的。”
迟晏还在自娱自乐,没注意到这边。
江颂年沉默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难道迟疏真的……对他有意思?
迟疏喜欢他?
19. 第十九章
顾敏是迟疏的亲卫,十年前就跟着迟疏打仗。
他说的话,很有含金量,江颂年不得不信,倒也不是江颂年自恋。
只是他很清楚,自己是男人,就算迟疏以为他是女人,他和迟疏也没可能,要是被迟疏发现他男扮女装,能不能留个全尸都说不定。
而且,他想不通,如果迟疏喜欢他,是看上他哪一点了?
江颂年心神不宁地回到慈宁宫,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午休总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迟疏的龙鳞卫对他喊打喊杀,画面一转,又变成迟疏握着他的手与他耳鬓厮磨。
他那时还不知这是梦,总觉得别扭得紧,任凭他一个劲地从迟疏怀中挣扎,也无济于事。
江颂年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后半段梦境不是他想象的,而是来自他年少无知时看的那本,讲述了摄政王与江太后之间爱情故事的《盛安夜话》。
野史中的话本,话本中的野史。
想到这点,江颂年没那么崩溃了——
他也是被野史荼毒的受害者!
不过他也再睡不下去了,披散着头发起身,揽镜自照。
江颂年从小到大收到的情书不少,对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心里门儿清,只是下意识觉得迟疏见惯大事,应该不是那么庸俗的视觉动物。
可他又没同迟疏正常相与过,因为害怕迟疏,在他面前总是一惊一乍的。难道迟疏口味清奇,就喜欢别人怕他吗?
江颂年摇摇头,迟疏要是喜欢怕他的人,这几年间喜欢上的人怕是数不胜数了,这其中一大半的人还得埋到黄土里去。
江颂年思来想去,眉间微蹙。
梅香正好进来,见状问道:“在想什么呢?”
宫中唯一知道他是假太后的,只有迟晏和梅香,迟晏年纪太小,梅香是他唯一能诉说心事、给他出谋划策的人。
江颂年也打心底里依赖她。
他思索片刻组织语言:“梅香,你觉得迟疏这种人,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
梅香吃惊地捂着嘴,摇了摇头:“想象不出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道:“你……摄政王……你们……该不会?”
江颂年一手撑着下巴,神色有些苦恼:“顾敏说,迟疏爱重我。”
梅香在经过方才的头脑风暴后,这会儿稍微冷静了下来,像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反驳的话,认了命似的。
“他对你,态度是有点奇怪……”
若说喜欢,的确不似常人对心上人那般呵护;可要说是讨厌,总是隐隐透着对江颂年感兴趣的意思。
江颂年:“我们被禁足后,他有一次借着来找扳指的名义,提醒我小心靖王。”
梅香凝眉:“靖王同摄政王水火不容,情有可原。”
江颂年:“后来他在朝堂上给靖王设下圈套,因为下雨,我又害怕打雷,他就在偏殿陪着我。还……还把他的披风给我。”
梅香神色更凝重了:“举手之劳,人之常情。”
江颂年:“上回我中暑晕倒,不是顾敏背我回来的,是迟疏。”
“会不会是因为……”梅香欲言又止,因为他是个正人君子?
她还是有点难以说服自己——
那么多人在现场,非得亲自背吗?更不像正人君子了啊!
江颂年垂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那晚在平阳宫,他还拿剑挑开我的衣裳。”
后来因为迟晏的哭声,迟疏才停手。
“咣当”一声,瓷器摔得四分五裂,江颂年下意识躲开,脚底却不见瓷器的碎片。
梅香率先反应过来,跑到殿外,生气道:“怎么又是你?”
江颂年心中一惊,他对梅香说的话,被别人听见了。
他往门口走,就见庆春麻溜地跪了下来,他个子高,把自己团到这么小一点很是不容易,边磕头边道:“陛下让奴才送凉茶给太后娘娘,奴才……”
“奴才”了个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梅香又气又恼,弯腰揪着庆春的耳朵。
庆春疼得龇牙咧嘴,讨饶道,“嘶……太后娘娘饶命啊。”
梅香揪庆春耳朵的力道很大,江颂年劝道:“梅香……”
他是真的担心梅香把人家的耳朵拽掉了。
庆春眼泪都疼下来了:“痛痛痛,梅香姑姑,轻点轻点……”
梅香不松手:“若不是你打翻了汤药,我们还不知道你在外面偷听呢。你说,你是不是之前也偷听我和太后娘娘说话了?”
“哪儿的事啊,梅香姑姑真是冤枉奴才了。”庆春尖细着嗓子,疼出了颤音,跟唱歌似的,“奴才若是先前偷听过,早就打翻不知道多少个瓷碗了,哪儿轮的着娘娘和姑姑今天才抓住奴才。”
梅香知晓庆春的秉性,人精一个,多的是小聪明,没大相信他。
庆春眼泪汪汪,忙道:“太后娘娘,不该听的奴才都已经听到了,奴才跟您保证,绝对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您与其杀了奴才灭口,不如先让奴才给您出出主意,消消烦心事,若是不行,再灭口也不迟。”
江颂年可不敢杀人灭口,尽管他现在是金口玉言的太后。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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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庆春又不知道他是男人,太后和摄政王的野史在后世传得沸沸扬扬,真假难辨,多一个人这么认为也无妨。
于是问道:“你有主意?”
庆春点头如捣蒜:“有一个。”
梅香这才放了手。
江颂年:“说来听听。”
庆春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再说话时,面上已挂上了谄媚的笑:“太后娘娘,当务之急是试一试摄政王有几分真心,您看奴才说的没错吧?”
江颂年灵巧地往旁边迈出一步,没让庆春抱住他的小腿。
江颂年:“没错。”
庆春扑了个空,还是笑嘻嘻的:“奴才有个办法,只是有点伤人和。”
梅香:“少卖关子。”
江颂年歪着脑袋:“什么办法?”
庆春:“让摄政王误以为太后娘娘和旁人有情意。”他顿了顿,“……比如那个顾将军。然后再看看摄政王的反应,如果他勃然大怒那就说明……”
“别说了——”江颂年打断他,耳边嗡嗡作响。
怪不得伤人和,谁没事给自己造谣啊?
梅香却安静下来,半晌后说:“确实是个有用的办法。”
江颂年抗议道:“怎么连你也这样?”
梅香耸耸肩。
江颂年气不打一处来,把庆春赶了出去:“净出馊主意。”
梅香轻哼一声:“你自己要放过庆春听他出的主意,听完了还把自己气得够呛。”
言下之意就是:活该。
江颂年往榻上一坐,气鼓鼓的。
大不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着当太后呗,反正三年后也要一命归西。
他只要尽人事听天命,把迟晏拉扯到七岁就好。剩下的,他想管也管不着了。
*
转眼就要到迟晏四岁的生辰宴了,宫里上上下下张灯结彩。
京城也热闹了起来,虽然比不得许多年前万国来朝的盛况,但总归要比年前处处都是残垣断壁好上许多。
陈满月走后,江颂年和迟晏上下朝路上都由顾敏护送。这日迟疏来慈宁宫请安,也带着顾敏。
上回被庆春那么一说,江颂年没对顾敏做过什么,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顾敏木讷,但确实是个好人。
顾敏是个好人,但模样看着确实有点凶。
尤其是他面露疑惑,眉间的疤显得更深,好像狠狠地皱着眉,下一瞬就要和人打起来了。
江颂年连忙别过目光。
迟疏将一切尽收眼底,淡淡问道:“他脸上可有字?叫太后娘娘如此认真地瞧。”
20. 第二十章
江颂年现在的情况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来什么怕什么。
他打哈哈:“随便看看。”
迟疏笑着看向江颂年,良久没说话。
江颂年只好再补一句:“……摄政王别多心。”
迟疏:“多心什么?”
当然是多心他和顾敏啦!
江颂年自然不敢把真心话说出来,被迟疏问得大脑宕机,反问道:“那你总看着我笑做什么?”
迟疏下巴点了点桌上的一碟蜜枣:“只是觉得太后娘娘有心了。”
江颂年松了口气。
他前些日子叮嘱梅香,下回迟疏再来时多准备点蜜枣甜食。
原来迟疏是在笑这个啊,他以为迟疏是在笑那个呢。
“今日除了向太后娘娘请安,还有一份密奏要给你过目。”说的是“密奏”,迟疏的语气里一点也听不出紧要的感觉。
大抵此人天性如此,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顾敏屏退了其他人,接过密奏,上呈给江颂年。
江颂年展开信件看了起来,通篇大白话,而且字迹工整,他像是在读小作文。
看着看着,他发现这真是一篇发牢骚的小作文。
江颂年看了眼密奏最后,落款是三个硕大的字:江时瑞。
是他大哥写来控诉靖王那三万精兵不听指挥、游手好闲、临阵脱逃的。
“为什么会这样?”江颂年看完,收好密奏,“不是由我大……堂兄掌兵吗?靖王的军队不听他的?”
迟疏点点头,不慌不忙道:“大御亲王领兵征战沙场是常事,手底下多少有军队。节度使有兵权,靖王有兵权,我也有兵权。迟刃出兵抗击朔漠都是赶鸭子上架,就不要指望他的军队能乖乖听江时瑞的号令了。”
江颂年陷入沉思。
迟疏:“若是想让迟刃的军队听从江时瑞的号令,就得让江时瑞彻底掌握北边军队的兵权。”
江颂年懵懵懂懂:“那……怎么让他彻底掌握兵权?”
迟疏取出一样东西,让顾敏交给江颂年。
迟疏:“把虎符交给他。这样一来,凡是食我大御粮饷的军队,皆听虎符持有者的号令。”
这话说的有些绝对,他补充道:“池州那帮叛贼不列入考虑范围内。”
虎符小小一枚,很有重量,江颂年双手捧着,好奇地打量,一边问:“也就是说,把这个交给我大……堂兄就可以了吗?”
“没错。”迟疏微微一笑,“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江颂年安静地等他的下文。
“一旦将虎符交给江时瑞,他就可以调动北方所有的军队,长兴关的、居庸关的,拢共十五万士兵。”
迟疏低头转了转浑浊的玉扳指,问道:“太后娘娘觉得,江时瑞是否是可托付之人?”
江颂年骤然感觉手上的虎符沉了几分,差点没拿住。
江时瑞姓江,江行风又和靖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假若江时瑞向着靖王,不北上,而是带着军队南下,这京城就要变了天了。
原来迟疏又是来问他送命题的!
“我……”江颂年犹疑片刻,实话实说,“不知道。”
“不知道?”
江颂年垂眸:“我堂兄十七岁参军,他参军时我年纪小,多年未见,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托付。”
江行风晚年得女,江嫣与江时瑞长大后没什么联系,江颂年没说假话。
况且……他本身也不知道江时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迟疏收回虎符:“也罢。”
就在江颂年以为他要重新想计策时,迟疏却道:“那就看在他是太后娘娘大堂兄的份上,姑且信他一回。”
江颂年:“……”
他也没见迟疏因为江行风是他“亲爹”的份上对人家有多好啊。
迟疏转移了话题:“再过三日就是陛下的生辰宴了吧?”
江颂年点点头,总觉得迟疏没安好心。
顾敏在迟疏的授意下,取来一张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弓箭,弓与箭制作得细致,只是比寻常弓箭小上一些。
迟疏:“这是我这个做皇叔的,送给陛下的生辰礼。还请太后娘娘代为转交。”
平阳宫那晚之后,迟晏非但不粘着迟疏了,还对迟疏敬而远之。
料想就是迟疏亲自送过去,迟晏也不会领情,反倒伤了和气。
江颂年认为迟晏无可厚非,点头应下。
*
“梅香姑姑,庆春去哪儿了?我好久都没看到他了。”迟晏的声音糯糯的。
梅香:“他呀,前些日子刷恭桶,得过段时间才能来御前伺候。”
迟晏若有所思。
梅香将冠冕戴到迟晏脑袋上,又替他整理好衣襟,这样算是穿戴好了。
今日是幼帝四岁生辰宴,九霄殿会见百官和别国使臣,天不亮就有宫人在大殿忙碌了,到了申时末,晚宴才算正式开始。
江颂年和迟疏分别坐在迟晏两侧,江颂年的位置本就更靠近迟晏,迟晏不大愿意和迟疏挨着,不到半个时辰,就几乎是贴着江颂年了。
迟晏毕竟年幼,亲近母亲是正常的。
别国的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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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次进献宝物,迟晏看得新奇,暗中扯了扯江颂年的袖子,轻声道:“母亲,这就是麒麟吗?好看是好看,但是脖子也太长了。”
江颂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架势,挪不开眼:“对,麒麟就是长颈鹿。”
迟晏:“什么是长颈鹿?”
江颂年:“长颈鹿……长颈鹿就是麒麟。”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好在迟晏也不多问,只是献宝似的说:“母后喜欢长颈鹿吗?我把长颈鹿送给你,把刚刚那只老虎也送给你,放在母后的寝宫,母后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江颂年抗拒地摇摇头,跑火车道:“晏儿你知道吗?距离产生美。”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方才隐约听到了一声轻笑。
迟晏“哦”了一声,附和道:“远美近丑。”
江颂年笑道:“真棒,晏儿会举一反三了。”
各国都献上了奇珍异宝,热腾腾的餐食陆陆续续端了上来,丝竹之乐渐起,舞姬们鱼贯而入,步步生莲。
江颂年美滋滋地品鉴美食,他挑食得很,对吃的东西很有讲究,穿越过来之后才发现宫里的吃食更讲究,挑食的毛病都轻了许多。
眼下又有赏心悦目的舞蹈欣赏,简直是乐不思蜀了。
九霄殿宽阔华丽,高处的丝带装点得漂亮,待到舞姬绞着丝带在空中曼舞时,众人才恍然意识到丝带的用处。
迟疏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某处。
换句话说,应当是落在某个舞姬身上。
花瓣缓缓飘落,江颂年不着痕迹地循着迟疏的目光看去,他也在思考是哪个舞姬吸引了迟疏的目光。
舞姬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生得明艳动人,伴随着轻盈的舞姿,好似一只只漂亮的蝴蝶。
江颂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迟疏在看谁,不着边际地想:“迟疏果然还是爱美人,爱一个美人和爱一百个美人都是一样的。”
乐曲转了调,一名窈窕纤瘦的舞姬花朵似的飘到堂前,江颂年这会儿知道迟疏在看谁了。
舞姬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香气,空中飘散着花瓣。
他抬手接到一片。
也就是在这一瞬,江颂年的双目似是被光亮晃了晃。
他对这光亮很熟悉,在平阳宫见过,在朝堂也见过。
是利器反射的光亮。
电光石火之间,江颂年伸出双臂,本能地挡在迟晏身前,将他护在怀里。
只听得刀剑相接的声音,江颂年的后颈被溅上了温热的血点。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倒是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21. 第二十一章
江颂年捂着迟晏的双眼,颤声道:“晏儿乖,别看。”
扭过头,眼前一片暗色。
他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是迟疏护在了他和迟晏前面。
耳畔是众人的惊呼声,紧接着是桌碗掀翻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吓得不轻,江颂年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到现场有多混乱。
顾敏匆匆赶来,江颂年把迟晏交给他,听得迟疏低声道:“务必照看好陛下,从小径回慈宁宫。”
顾敏领命:“是。”一边脱下迟晏的外袍。
江颂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里太危险,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刺客,悄无声息地把迟晏送到安全的地方才是首要的。
迟晏一只小手抓住江颂年的衣袖:“我要和母后一起走。”
江颂年双手颤抖地抹了抹迟晏脸蛋上的眼泪:“晏儿听话,母后一会儿就回去。”
“可是……”
“晏儿最听母后的话了,对不对?”
迟晏这才含着眼泪点点头,随顾敏走了。
江颂年看着迟晏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起身就看到方才的舞姬倒在了堂前,被迟疏掷出的匕首贯喉,已经死了。
方才溅到他后颈的血,便是这样来的。
从前迟疏斩杀大臣,手段血腥,可毕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江颂年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脚底发软,几乎走不动道。
是迟疏抬手将他扶住了。
江颂年被溅上了血,迟疏身上更不用说。
他平日里本就阴沉,仗着一副好皮相,能让人尽量心平气和地相与,如今俊美的脸庞也被鲜血埋没,大概被他随意擦过,瞧着像从阴曹地府出来的茹毛饮血的怪物。
江颂年尖叫一声:“你别过来!”手脚并用地推开了他。
“嘶……”
江颂年摔了个屁股蹲,正是这一推,他摸到了个奇怪的玩意儿。
迟疏的肩上插了把银簪,那一处玄色的布料被血洇出了一片深色。
江颂年先前被光亮晃眼,就是这支银簪反射出来的吗?
他压下心中的恐惧,问迟疏:“你受伤了?”
迟疏没说话,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
如果不是迟疏,这支银簪就得插在江颂年身上了——而且是更脆弱的地方,比如一击毙命的脖颈。
感激的情绪暂时处在上风,由此牵扯出一丝愧疚。
江颂年四肢都是凉的,站不起来,一边抵着地板,一边攥住迟疏的衣角,试图站起来。
迟疏闷哼一声,也跌坐在地上,同江颂年挨得很近。
这个节点,像是被江颂年拽倒的。
江颂年:“……”
他压根没用力啊!
带着热意的血腥气蛮不讲理地往江颂年鼻腔里钻,江颂年想哭的心都有了:“我……我刚刚不是故意推你的。”
迟疏缓缓闭上眼。
江颂年更害怕了,怕迟疏的命折在这支簪子上,也怕九霄殿还有其他埋伏的此刻,泪如雨下,好歹没哭出声。
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往迟疏鼻尖上探了探,还没碰到,就被迟疏截住了手腕。
迟疏没睁开眼,仿佛是凭着本能精准地拦住了江颂年,他淡淡问道:“做什么?”
江颂年顾不上琢磨迟疏的神色是怀疑还是警惕、或者别的什么,喜极而泣:“太好了,你还活着!”
迟疏:“……”
他松开了手。
江颂年平复了一下心情,咬牙将迟疏往其他屏风后拖,他先前都要吓得魂飞魄散了,这会儿是拖不动迟疏的。
迟疏半眯着眼,就见江颂年不停地往他怀里钻,他抬手,摸到一片湿意。
哭了?
“你……”迟疏冷言冷语说惯了,在这个该安慰人的场景,搜肠刮肚半天,只说,“你别哭了。”
江颂年浑身一激灵,想来是迟疏嫌他哭得烦,他又是护驾受的伤,可能或多或少也有些怨气,万一再触了迟疏的霉头,他和迟晏得跟着刺客一起倒霉。
他狠狠咬了咬下唇,把眼泪截在眼眶里。
方要起身,头上的珠钗凤冠又与迟疏的头发绞在了一起。
江颂年与迟疏沉默对望,迟疏的手在江颂年身下,就势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坐在旁边等着。
江颂年显然会错了意,忙不迭地一样样拆头饰。
迟疏将头一偏,不去理他。
既然这么怕他,刚才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做什么?
江颂年和迟疏分开,四下扫了一圈,手脚并用地搬来最近的桌子,挡到迟疏前面,这样万一再来刺客,也有个缓冲。
做好这些,他来到迟疏身边,轻声问道:“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伤得很重?”
迟疏睨了江颂年一眼,反问:“你很关心我?”
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是比平常虚弱一些,江颂年瞧出来了:迟疏是伤得很重。
但是……迟疏问的是什么话?
难不成真的迁怒于他了?
江颂年习惯血腥味了,没有一开始那样刺鼻。
“是啊,很关心。”他双手抱膝,精挑细选,挑了个自觉容错率很高的回答,“大御的将来,还指靠着摄政王呢。”
迟疏皮笑肉不笑:“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江颂年被他笑得毛骨悚然,这厢在想说辞,那边迟疏拔下了肩头的银簪。
银簪其实只是渐渐刺入血肉,上面挂着几滴血,隐隐发黑。
迟疏:“刺客在簪子上下毒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事实,被刺的另有其人一样。
江颂年神色却很紧张:“什么?那你会不会有事?”
迟疏将银簪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将江颂年看上一眼,看出江颂年是真的担心他。
也是,就算他的身份是假冒的,可毕竟担着太后的名分,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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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怕我死?”
江颂年点点头。
很好——
好极了——
总算聪明一回,不枉他当初和江颂年说的警惕靖王那番话。
“不会。”迟疏冷淡道,“我不会有事。”
江颂年觉得迟疏话里有话,但他又听不出来。
如坐针毡之际,顾敏终于回来了。
“顾将军!”江颂年急忙上前,“摄政王受伤了。”
江颂年长发如墨,披散在腰间,一如在平阳宫那晚,只不过上一回,顾敏知道江颂年是因为三山帽被迟疏挑开,头发才散落开来。
顾敏看到迟疏身边的凤冠珠钗,这些本来应该齐整戴在江颂年头上。
他的神色有些古怪起来。
这种时候了,难道还……不对,他最清楚了,迟疏不是这样的人。
江颂年见顾敏似乎还在愣神,忍不住道:“别愣着呀!刺客在银簪上下毒了!快去请太医来瞧瞧。”
顾敏如梦初醒,正要有所动作,就听一直沉默的迟疏道:“不必了。”
江颂年:“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不对,让迟疏不高兴了,但是应该不至于把迟疏气到不想活吧?
真要找死的话,可跟他没关系。
迟疏吩咐顾敏:“去我府上,找贺管家取安神药。”
江颂年秀眉微蹙,顾不得面对迟疏臭得要死的表情:“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什么觉?”
不怕一觉不起吗?
顾敏正搭着迟疏的胳膊,将人往九霄殿外扶,闻言嘴巴一撇,像是在忍笑。
迟疏:“……安神药里有几味药,可以解此毒。”
江颂年:“哦。”
原来是自救不是自杀啊。
出了九霄殿,迟疏上了轿撵去两仪殿。
顾敏要去取药,护送江颂年回慈宁宫的是另外一个年纪更轻的龙鳞卫。
九霄殿发生了太多事,江颂年的思绪一直在乱飘,先前没发现那个年轻的龙鳞卫一直在看自己,目光冷不丁对上,青年还来不及收回目光。
“怎么了?”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一片红。
是他模样太狼狈了?
青年使劲摇摇头,腼腆笑道:“没有没有,只是早先听说太后娘娘天姿绝色,一直未见过,今日一见传言非虚,末将就多看了几眼,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算了。”江颂年脸长在那里,自然不能把人眼睛捂住不让看,他倒是不会治罪,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青年被这一笑晃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难怪摄政王这么喜欢……”
江颂年笑容一滞,青年看着像是完全没注意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江颂年也硬着头皮当作没听见。
他现在很想知道:他跟迟疏之间的流言蜚语,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22. 第二十二章
到慈宁宫后已经不早了,江颂年没有立即去见迟晏,而是沐浴洗漱了一遍,换上干净的衣物。
迟晏由梅香照看着,这会儿坐在梅香怀里看书,见到江颂年,激动地跑上前来,在他腿边绕。
江颂年把迟晏抱到腿上,亲昵道:“我们晏儿跟顾将军回慈宁宫的时候,没有哭鼻子吧?”
“才没有哭!”
梅香把落到地上的书捡起来:“是没哭,也就方才在这里等娘娘回来的时候偷偷抹眼泪了。”
迟晏气急败坏:“梅香姑姑!”
三人嬉笑片刻,梅香牵着迟晏去睡觉。过了一会儿,梅香回来了,她道:“我听说那刺客是朝着陛下来的。”
江颂年点点头:“幸亏有迟疏在,没出大事。”
“想不到摄政王竟然会出手护住陛下。”梅香叹道。
毕竟若是迟晏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能名正言顺取得皇位了。
后面的话梅香没说出口,江颂年也心知肚明。
她点了点江颂年的手背:“你说,他会不会是看在你的面上,才这么做的?”
江颂年一手捂面:“……不知道。”
不久前他还怀疑迟疏只是爱美人,后来那个他以为的“美人”持簪行刺,江颂年才回味过来——
迟疏一直盯着那名舞姬,或许是看出了那人是刺客。
“对了,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吗?”江颂年问道。
梅香有点犹豫:“查出来了……据说是、是个男人扮作了舞姬,趁着宴会行刺的。”
这不巧了吗?
江颂年也是男扮女装。
只不过他们两人,一个行刺,一个行骗。
“还有,”梅香道,“那个舞姬,好像是个胡人少年。”
“原来是胡人吗?”江颂年确实没看出来,那人的模样其实很像中原人。
“应该是。”梅香回忆了一下,“朔漠二十八部以狼为部族图腾,他的后背有个刺青,纹的是狼的图案。”
“朔漠二十八部好多年都没来朝贺过了,今年也没来。”江颂年特地看过名单,面色越来越凝重,“打仗还不够,还要刺杀大御幼帝吗?”
梅香:“嗯……”
主仆两人不约而同道:“真不要脸。”
*
是夜,江颂年还没有睡下。
他来到宫门口,随便问了一个龙鳞卫,得知顾敏已经进宫,于是道:“我要去探望摄政王,麻烦通传一下。”
“是,末将这就去通传。”
龙鳞卫一直没撤走,江颂年出入虽然没有往常那么自由,但想去哪里,通传一声之后,迟疏就会派人监视他前往。
过了一会儿,顾敏来了,请江颂年上马车。
今夜风不流动,他在外面站一会儿都觉得黏腻,上了马车才好些。
江颂年问道:“摄政王好些了吗?”
顾敏:“服了安神药,已经好多了。”
江颂年:“他从前,为什么要吃安神药?”
顾敏有些迟疑,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嘛,摄政王他日理万机,时间久了难免精神紧绷……”
江颂年打断他:“——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他说“这里”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顾敏被他问得一噎。
“那药是用来治他发神经的?”
顾敏:“……”
“顾将军,你怎么不说话?”江颂年道,“你是不是怕说了迟疏要治你的罪?这样吧,我也不用你说,你只点头和摇头就好了。”
顾敏深吸一口气,气吞山河地点了点头。
江颂年总算知道那天晚上,迟疏让他来两仪殿写下诏书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来自何处了。
他很快触类旁通:迟疏发病那晚事情太多,没空回府吃药。
马车行驶在宫道上,江颂年有点不大确定这会儿去探望迟疏是不是个好时机了:“顾将军,先停车吧。”
“怎么了?”顾敏还是一扯缰绳,马车停在道路一边。
江颂年:“你说摄政王已经好多了,是指他中的毒好多了,还是他的脑子好多了?”
顾敏作思考状:“都好多了。”
“那他服了药,晚上不会再发神经了吧?”
“这个……应该……”
江颂年又开始打退堂鼓,出发前只想着迟疏好不好,忘记这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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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要不还是回去吧?我有点困了。”
顾敏于是调转车头:“那末将就和摄政王说,太后娘娘不来了,让他也早些休息?”
江颂年一惊:“他还没睡啊?”
顾敏疑惑道:“是啊,在甘露殿等太后娘娘过去呢。”
受了伤该睡的时候就睡啊,江颂年只是去打个望,才没想跟他说一句话呢!
“停下……”江颂年握住顾敏的手臂。
顾敏不明所以。
江颂年:“还是不回去了,去甘露殿吧。”
“太后娘娘不困了吗?”
“嗯,现在精神很好。”
听到迟疏还在等着的时候,江颂年本就零碎的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权衡之下,他还是觉得打道回府的后果更严重一点。
首先,江颂年本来就不知道哪句话踩了迟疏的雷点,这会儿不去还不知道迟疏今后要怎么作文章;其次,迟疏是护驾受的伤,万一迁怒到迟晏身上就不好了。
再者说,迟疏吃了安神药,应该不会像那晚一样难缠吧?再不济还有顾敏在呢。
江颂年千叮咛万嘱咐,让顾敏务必守在屋外,有什么三长两短一定要进来帮帮他,而后赴死一样进了甘露殿的殿门。
甘露殿是大御皇帝日常起居的寝殿,迟晏年岁小,随母亲居住,甘露殿便空置着,今日迟疏在九霄殿受伤,不方便回王府,在甘露殿歇下。
江颂年一进门,宫人们就关上了门,动作很轻,江颂年还是在听到“砰”的一声时,心里一跳。
他这是头一回来甘露殿,承天皇帝穷奢极欲,软帐一层接着一层,他好几次掀开软帐,也没找到迟疏在哪儿。
殿内挺安静的,偶尔听到烛火炸开轻微的噼啪声。江颂年放轻脚步,没出声喊迟疏,心想迟疏可能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思及此,江颂年蹑手蹑脚地转身,打算原路返回。
之后顾敏再跟迟疏说一声他来过就好了。
他得意轻笑,掀开面前的软帐,映入眼帘的不是甘露殿的大门,而是一张软榻。
软榻上,迟疏随意披了件短外袍,垂首擦拭一把匕首。
见到江颂年,轻轻扬了扬眉。
23. 第二十三章
江颂年往后一退,踩到垂下的软帐,差点脚底打滑。
他认出来了那把匕首,是迟疏今日刺入刺客喉间那把。
迟疏只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擦拭匕首,刀刃被擦得锃光瓦亮,几近能照出人面来。
江颂年心脏乱跳,不知道迟疏这会儿是清醒着,还是疯着。
“顾敏说,你要来甘露殿见我。”迟疏转身去取刀鞘,“有什么事吗?”
见迟疏说话有条理,江颂年稍微放下心来,一阵腹诽,语气倒是柔和:“你为了救我和晏儿受伤中毒,我心里过意不去,来看看你的伤势。”
他说着,目光转向迟疏。
迟疏的伤口处理过,肩上绑了绷带,上身裸·露出来大片的皮肤,大概是常年征战的关系,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没一处平整的皮肉。
“哦,你站这么远,能看清楚伤势吗?”迟疏反问道。
江颂年:“……”
谁要真看啊?
他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看清楚了。”
迟疏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向江颂年:“伤势如何?”
江颂年:“还行……”
他又不是大夫!
话音刚落,江颂年冷不丁被抓住了手腕,他忙不迭地往回抽,任由他怎么挣扎,迟疏依然安稳如山。
“你做什么?”江颂年神色警惕,迟疏还拿着匕首,很是危险。
迟疏却只是沿着江颂年的小臂捏了捏,问他:“这里还疼吗?”
“当然疼。”
迟疏劲大。
迟疏掀起江颂年的袖子,堆到臂弯处。江颂年皮肤白净,小臂被这么一捏,很快红了一片。迟疏拇指移到一处,重复道:“我是说,这里还疼吗?”
哪里?
江颂年低头看了看,玉阳宫那晚他让迟疏的剑给擦伤了一道小口,后来上了药,痊愈了,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伤口。
迟疏说的是这处。
江颂年改口:“当然……不疼了。”
迟疏长眉一挑。
江颂年不知道他又在憋什么坏水。
下一瞬,那把精巧的匕首在迟疏手中一转,江颂年下意识地后退躲闪,只听“噌”的一声,匕首入鞘,江颂年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迟疏身边。
迟疏轻笑一声,将匕首丢到江颂年怀里。
江颂年一愣:“什么?”
迟疏缓缓开口:“太后娘娘和我待在一处时,总不自在,许是我模样吓人,让太后娘娘生出我会吃人的印象。这个给太后娘娘防身用。”
他一番插科打诨,江颂年像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匕首沉甸甸的,他掂在手中许久,问道:“真的送给我了?”
这把匕首要是留存到现代,可是文物级的了。
迟疏点点头。
江颂年于是收下。
他坐在榻上,与迟疏之间隔了一张小小的案几,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草药味,若没猜错,该是顾敏从穆王府取来的安神药。
屋外蝉鸣渐息,江颂年指了指迟疏的肩膀,小声问:“为什么那个安神药可以解胡人的毒?”
他太好奇,犹豫良久,还是问了。
迟疏一手撑在头上,似是在闭目养神:“是同一种毒。”
江颂年吃惊道:“你先前也中过这毒?”
迟疏却不说话了,烛火摇曳,照得他的面容如幻似梦。
“睡着了?”江颂年低低道。
他轻轻俯身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迟疏没有动作。
江颂年心道:“睡着了。”
他站起身,轻柔地掀开帘帐出去,越走就越发觉得承天皇帝行事简直没个人样,他掀帘帐掀得手都酸了,也没见甘露殿的大门。
江颂年又掀起一层帘帐,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迟疏偏过脑袋,问他:“太后娘娘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江颂年摇头,他又不是迟疏,巴不得快点出去呢。
“帘帐有点多,分不清方向……”
迟疏不咸不淡道:“历代皇帝宠幸嫔妃,就是在甘露殿。太后娘娘没记住方向?”
江嫣入宫即得圣宠,频频召幸。
可是……受宠的是江嫣,不是他江颂年啊!
他就是太会推己及人,这会儿光是一联想耳朵尖就发热。
江颂年咬了咬下唇,忽地灵光一闪,反客为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记性不好的。”
“知道。”迟疏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句,“一孕傻三年。”
江颂年尴尬得想跺脚。
迟疏幽幽地看了江颂年一眼,既没留他的意思,也没让人带他出去。
江颂年好像被他看了个精光,心里毛毛的,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迟疏先前给他的那把匕首。
下一瞬,就听迟疏语气平淡地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刺客刺杀陛下的时候,你挡在他前面了?”
江颂年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你不是也护在我和晏儿身前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迟疏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自己死不了。”
江颂年:“……”
他还真无言以对了。
“呃,因为……我是晏儿的母后。”想清楚这一点,江颂年回答得越发流利,“母亲保护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是本能,是……”
他忽然顿住。
迟疏的眼神也越来越深。
对了,他又忘了,迟疏和宸妃不是世间寻常母子。
“怎么不说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怕越说越多,打扰你休息。”
他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才说呢!
迟疏站起身,他比江颂年高上许多,站在他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包围,很有压迫感。
“你、你要干嘛?”江颂年要是头顶有一对尖耳,此刻一定翻成飞机耳了。
“休息。”迟疏说道。
他缓慢地移动身体,当真没对江颂年做什么,只是平躺到床上。
江颂年功成身退,就要离开,迟疏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
“我头疼。”
江颂年身上过了电似的,迟疏在慈宁宫发病那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神志不清、逮谁整谁,他见识过的。
他还当迟疏今天吃了药,没犯病呢。
原来只是没那么疯而已。
他本想走,可是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到了床边,江颂年撩起袖子,在迟疏脑袋上轻轻按压。就像那晚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江颂年轻声问道。
“知道。”迟疏道,“母妃。”
江颂年:“……”
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只是不知道迟疏是从何时起不识人,不过他今晚确实跟平常不一样,话好像变多了。
大概是因为这个,江颂年不甚害怕他,还有些好奇。
“你经常头疼吗?”
“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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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疏默了默:“记不清了。”
那就是很早之前就这样了。
“没有让太医来瞧过吗?”
周遭一片寂静,许久也没听到回答,若不是迟疏那双纯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烛台上的火焰,江颂年还以为他睡下了。
“从前,没有父皇的命令,没有其他人敢来太平宫。”
听到“太平宫”,江颂年心中生出一丝同情,迟疏和宸妃在太平宫的日子过得艰难。
迟疏曾经同他说过,当年宸妃病重,只有陈满月送来了热饭。
至于太医,就更不可能来太平宫了,年幼的迟疏每每头痛欲裂时,只能靠宸妃揉脑袋来缓解。
江颂年垂下眼,他知道为什么迟疏会将他认作宸妃了。
他虽未生养过孩子,但毕竟是迟晏名义上的“母后”,多少也懂了些为人父母的爱意。推己及人,若是迟晏过得如此坎坷,只怕要心疼坏了。
江颂年不知在甘露殿待了多久,趴在床边睡着了,这个姿势不大舒服,他睡得不踏实,中途醒来了,手脚都有些发麻。
蜡烛没灭,殿内还亮堂堂的,太监进来重新点灯,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眼观鼻鼻观心,只盼赶紧点完灯赶紧离开。
一转头,就见太后娘娘睡眼惺忪地站在自己身后。
“奴才参见……”他正要下跪行礼,只见一双玉白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江颂年“嘘”了一声,声音很轻:“不用行礼了,直接带我出去就行。”
太监忙点点头,大概猜到太后娘娘这是不想惊扰到摄政王。
他在前面引路挑开帘帐,江颂年在后面哈欠连天地跟着,看上去像是困极了,曳地华服也无端端让他穿出一身慵懒的气质来。
竟是不知彻夜长谈了什么。
顾敏抱着剑在外等着,见了江颂年,朝他一作揖。
“顾将军,你还没走?”
顾敏颔首道:“摄政王有令,末将负责护送太后娘娘。”
江颂年不好意思地笑笑,让人家也跟着一起加班了。
马车已经备好,江颂年提起裙裾,踩上梯子,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落下,砸到青石板路上发出脆响。
天蒙蒙亮,天地间一片蓝盈盈的雾色,点了灯也看不大真切。
江颂年回过身,还不等他有动作,顾敏走了过来,在江颂年脚下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顾敏正欲呈上,看清楚手中的东西后,双手蓦地一顿。
“太后娘娘,这把匕首……”
江颂年这时也看到了,他道:“是摄政王给我的。”
他没伸手去接,而是先上了马车,掀起窗帘对顾敏道:“在甘露殿时我就想着出来把它交给你了,方才一时间没想起来。顾将军,这把匕首你拿着,等摄政王醒了,替我还给他。他中了毒,那安神药也没压住,神志不清的时候给我的东西,做不得数。”
江颂年还算识货,不光刀刃厚实锋利,刀鞘刻着的纹样也十分精美,想来价格不菲。
更重要的是,习武之人都爱惜武器,何况这把匕首是迟疏贴身带着的。
顾敏轻轻摩挲着刀鞘,喃喃道:“这把匕首,是宸妃娘娘留给摄政王的。”
江颂年心道果然。
“那我就更不能收了,否则等他醒来发现东西不见了,又得出乱子。”
顾敏:“您还是收着吧。”
江颂年不解。
顾敏:“摄政王这病一犯,外人看来疯癫,可他做的事都是遵循本心的。”
话落,江颂年困意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