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 第1章 这跟投降有什么区别? “传令下去!” “明日拂晓,全军向后撤三十里安营!” “此事无需再议,这是本王的军令。” 一阵清冷的声音在中军大帐中回荡。 张澈站在一众将领前列,目光落在那个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叫做李长渊。 大晟靖北王,也是大晟立国之后,硕果仅存的一位异姓藩王。 其祖李崇山当年随皇帝南征北讨,以赫赫战功获封靖北王,永镇河北,世袭罔替。 李长渊袭爵之后,镇守河北三镇八载,大小几十仗,未尝一败,将北虏铁骑牢牢挡在了河北,堪称大晟北部防线的一根擎天柱。 方才那番话,便是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 撤军三十里。 就在这京师的城墙外面,让军队后撤三十里? 张澈听完之后,眉头紧皱,心中暗道: “等等...” “这几句台词...咋听着如此耳熟?”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要看看四周是不是有隐藏的摄像机。 然而,并没有。 他只见到身后将领们脸上欲言又止的憋闷神情... 这些将领的脸色都太过真实了,就算是影帝来了也演不出这样的效果。 这不是在做梦吧? 难道,自己真的穿越了? 而且,还穿越到了那本堪称女频界行为艺术巅峰之作的《倾世娇宠:江山为聘》里面? 张澈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种脑残女频文,张澈自然不会主动去看的。 他看网文的品味虽然谈不上多高雅,但也不至于闲得无聊去吃答辩。 但却架不住人家往他脸上投答辩呀! 这女频小说,讲述的是女主角沈悠然,在大晟这个王朝末世,从一个小小妃嫔,如何一步步走向权力巅峰,成为一代女帝的故事。 在小说中,皇帝为她神魂颠倒,爱的死去活来,上演倾世虐恋。 藩王为她起兵造反,上演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霸道总裁戏码。 满朝文武排着队当备胎,连隔壁的异族皇子,都隔三差五派使者来打听她的情况。 一个个跟被下了蛊似的,为她赴汤蹈火,为她家破人亡,为她放弃江山社稷。 最后,沈悠然在这群蓝颜知己的前赴后继之下,成功登基,成为一代千古女帝。 情节之玛丽苏,逻辑之幼稚,堪称究极答辩。 可偏偏市场就吃这一套。 书粉如云,销量惊人,连改编的电视剧《红颜策》都未播先火。 谁让饰演男一号皇帝萧泽与男二号靖北王李长渊,还有饰演女主沈悠然的演员,都是当下最有流量的当红小生和当红小花呢? 那些粉丝们嗷嗷叫着往热搜上冲。 宣发切片在各大短视频平台疯狂传播。 然后,张澈就被迫尝了尝答辩的味道。 并且《红颜策》剧组,还放出了一段剧情预告。 这段预告选取的是原著中一段所谓的“名场面”,也可以说是全书降智浓度最高的一段高潮情节。 靖北王李长渊,一个掌握着三镇几万边军精锐的异姓藩王。 打着“奉天靖难、清君侧”的大旗,从河北一路攻城拔寨,连下十二座州县,势如破竹的杀到了京城城门下。 眼瞅着城门就在眼前,眼看就能拿下江山。 他却在这个紧要关头,干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他派人给城楼上的皇帝萧泽送去一封亲笔书信。 信的大意是这样:你只要把沈悠然从冷宫里请出来,再下一道罪己诏承认自己错了,本王立刻撤兵,绝无二话。说到做到。 就是...这么的扯犊子。 这李长渊还是人类吗? 撤兵? 这一路打下来,粮草吃了多少,将士死了多少? 这些账,你一句“撤兵”就平了? 还有这军心你又该如何平复? 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你玩过家家? 后面还有更离谱的。 男一皇帝萧泽读完信后,先是龙颜大怒。 随后,又觉得自愧不如,于是决定亲手将沈悠然送给了李长渊。 沈悠然在痛心中,跟着男二李长渊回了河北。 男一萧泽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皇宫里,对着月亮黯然神伤。 男二李长渊则心满意足地带着女主看日出日落。 虽然他“奉天靖难”,结果靖了个寂寞。 但没关系! 因为他得到了爱情! 张澈当时看完这段预告,恰好又瞄到演员表里有个角色的名字与他一模一样。 张澈。 靖难大军的副帅,与李长渊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原著中的重要配角。 同样暗恋女主,并且在背地里默默为女主付出。 说白了,就是男女主的忠诚舔狗。 最终,他一时没忍住,在评论区吐槽了一番。 “这段剧情编剧是闭着眼睛写的吗?” “我要是张澈,直接一刀把李长渊砍了,黄袍加身算了!” “都打倒京城了,围困一座孤城,而优势在我,居然要后撤?” “这跟投降有什么区别?” “谁当皇帝不是当?” “这个叫李长渊的王爷纯纯就是一个sb,为了一个女人撤军?” “几万弟兄的命是给你当彩礼使的?” 男一和男二,还有女主那可是当红炸子鸡,粉丝基数庞大。 张澈这条评论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直接变成了刷怪笼。 妈妈粉、女友粉、cp粉、毒唯粉,如潮水般涌来,私信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了一整晚。 张澈一个人舌战群儒,从军事常识辩到政治逻辑,从粮草补给辩到人心向背。 手机屏幕都快敲冒烟了。 “你懂什么叫深情吗?渊渊为了悠然才起兵的,他不要江山只要她幸福!” “那叫起兵吗?那叫武装春游。” “我们萧泽哥哥才是一心一意为悠然好,你个黑子懂什么!” “他是一国之君,他该做的是治理天下,不是当女主角的榜一大哥。” “你就是蹭热度!真以为自己是张澈啊?” “我要真是那个副将,李长渊骨灰早就被扬了!” 张澈本就是个较真的脾气。 现实中碍于人情世故,他或许会唯唯诺诺不跟这些sb一般见识。 但在这互联网上,隔着一条网线,他还能怕你不成? 抱着手机和那群nc粉对线到了凌晨三点钟。 直到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他才迷迷糊糊地歪倒在枕头上。 待他再睁眼时,便被两个士卒叫醒,迷迷糊糊地去开会了。 第2章 人心向背的道理 此刻,张澈心中那是个叫苦不迭。 “老天爷...我不就是多说了两句吗?” “至于真把我扔进这篇答辩里吗?” “我嘴贱我认了,我以后再也不在网上跟人对线了还不行吗?” 张澈看着一同陷入沉默的二十余名将领。 他们望着李长渊那张阴柔的脸。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颊上,如出一辙的透着茫然。 这些人都是跟着李长渊父子,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人了。 从前就是让他们断后,掩护主力撤退,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如今“撤军三十里”这道命令,却不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了。 大军从河北杀到这大梁,死了四千多人,伤了七千有余。 这些可都是河北三镇的子弟兵呀! 好不容易打到这大梁城下了,现在你跟我说撤退?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这句话虽然不是这个语境,但在场的将领们,心里翻涌的滋味大概八九不离十。 可偏偏下达这个命令的是李长渊! 这些将领跟李家的香火情是实打实的。 李家五代镇守河北三镇,在三镇士卒心中的影响力自不必说。 这些将领大部分也都是从祖辈开始,就跟着李家镇守三镇了。 但,即便如此! 这道命令,也着实让他们难以下咽。 众人望着李长渊那淡漠的神色,却始终无人开口劝阻! 他们都清楚这位王爷的脾性。 寻常人是不可能轻易劝下来的。 李长渊这个人,天资卓绝,用兵如神,唯独就是这脾气实在又臭又硬。 一旦下了决断,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那种。 但! 若是真的就这么撤了? 他们如何又能甘心? 大家都不是傻子。 这“奉天靖难,清君侧”短短七个字,到底是个什么含义,谁心里没点数? 说白了,就是造反。 都造反了,都打到京城了,你不继续攻城,你要撤兵? 这就好比一个男人离家三年,回到家后媳妇都洗干净躺床上了,男人深情地看着媳妇说:“今晚我打地铺。” 你有病吧? 将领们此刻就是这种感受。 他们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人站出来。 于是,众人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张澈。 张澈显然就是此刻最合适的人选了。 他可是与李长渊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算是老北靖王李显忠的半个养子,说他是半个世子也没啥毛病。 如今他又是此番靖难大军的副帅,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李长渊本人。 并且李长渊这人性格比较清冷霸道,不善与人交际,平日里都是张澈在怀柔军中各方派系。 故此在三镇军中颇有贤名。 由他来出头,于情于理,都最合适不过。 张澈眼角余光看着那二十余道赤裸裸的目光。 只觉得他们好像都在说话。 “副帅,帮弟兄们把话说了吧。” “咱们从河北打过来,不就是为了谋个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吗?!” “再说了,还死了那么多弟兄,总不能让弟兄们白死吧!” “这些可都是咱们三镇的子弟兵,咱们要是这样灰溜溜的退了,回去怎么跟乡人交代?” 李长渊垂眸看着帐中那二十余道沉默的目光,他自然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那张阴柔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明显不悦起来了。 李家五代镇守三镇,威望著于河北,凭着这份祖辈积累下来的余荫,三镇士卒自然以他李长渊马首是瞻。 往常他只要开口下令,便是刀山火海,这些将领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怎么?”李长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诸多将领,声音阴冷道:“没人领命?” 众人只是看着李长渊,没有人应答。 一阵呼啸的穿堂风吹过,将营帐的帘门吹得簌簌响,也将营帐内诸多将领的发丝吹得凌乱,犹如他们此刻的心境一样。 张澈的余光扫过身旁那些憋闷的面孔。 又抬眼看向李长渊那张标准的“深情男二”脸。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评论区撂下的豪言壮语:“我要是张澈,直接一刀把李长渊砍了,黄袍加身算了!” 为了辩赢这一仗,他还特意去粪坑里面,把这坨答辩给刨了出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这一段剧情。 小说里是怎么写的来着? 李长渊面对众将劝阻,那叫一个义正辞严。 什么“忠良之后”啊,什么“不负先帝所托”啊,什么“本王起兵只为清君侧,岂能做那窃国之贼”啊... 总之,每一句话都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表现的那是个忠义无双! 而小说里那个“张澈”呢? 身为大军副帅,非但没有替麾下将士说半个字。 反而,因为暗恋沈悠然,选择站出来替李长渊压住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甚至在领命之后,还在心底暗暗感叹,自家王爷为了心爱的女人甘愿放弃江山。 这份深情,当真是感天动地。 同时,羡慕李长渊,能够为了沈悠然付出这么多。 这些女频作者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 这些主角和配角,有一个人类吗? 合着李家五代攒下来的基业,几万河北子弟的前程性命,都成了你们play的一环? 人家拿着身家性命陪着你玩,你却把人家当做小丑整呀! 李长渊看着眼前这局面,终于还是将目光落到了张澈身上,他朝着张澈微微昂起下巴。 这个动作他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 他和往常一样,用使唤人的语气,对张澈唤道:“张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明日拂晓,大军必须开拔!” 在李长渊看来,只要张澈这个副帅站出来接了令,剩下的将领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在他的认知里,张澈是不会忤逆自己的。 从小到大,张澈从没有对他说过一个“不”字。 他以为张澈会和从前一样,干净利落的“遵命”。 然而,张澈站在原处,却并没有动,也没有开口接令。 他身后那些沉闷的将领们,也都将眼睛投向了张澈。 这些将领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有余不等。 他们有的人,脸颊都已经憋得涨红起来,眼中充满了不甘... 此刻,这大帐中沉默的气氛,还有这些将领们的不甘的神色,都足以表明多数人心中的想法。 人心向背的道理,张澈还是懂得。 毕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成了,他们可都是从龙功臣! 从河北三镇到这大梁城下,一千多里路都走完了,眼下封侯拜将离他们就几里路,或者说一步之遥! 让他们如何能够心甘? 这便是人心! 张澈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迎上了李长渊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后,高声道:“不可!” 这一声响起之后,帐中那些将领,看向他的眼神也都变了... 第3章 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男主。 张澈挺起胸膛,语气坚定道:“王爷,大军既已兵临城下,岂能轻易言退?” “此番大军从河北南下,死伤逾万,那么多袍泽埋骨异乡!” “而今好不容易杀到这大梁城下,若在此时退兵,便是前功尽弃,死去的那些弟兄,岂不是白白葬送了?” “况且,我等自河北起兵,打的是奉天靖难、清君侧的旗号。” “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进则功垂竹帛,退则遗臭万年。” “眼下,我等唯有攻占大梁,成就千秋大业,这一条出路了。” 他接着回忆了一下原著设定,继续说道:“当前,大梁城外无援军可依。” “三日前,我等已经击溃了大梁的禁军主力,此刻大梁城内守军不过万余!” “河东路的勤王兵马,也被我军在相州一役中击溃,残部四散,无力再战。” “西军此刻正被北凉,牢牢牵制在熙河路一线,动弹不得。” “至于江淮的禁军与厢军,他们久不经战阵,眼下仍在淮西一带逡巡不前,毫无进取之心。” “此时此刻,正是攻城的绝佳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岂能,眼睁睁地错过这大好良机!?” 这番话虽说是临场发挥,倒也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更重要的是,这番话都说在了这些将领们的心坎上。 身后那二十余名将领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心中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 一位须发间已经夹杂着不少白发的老将率先踏前一步。 此人姓周,名广,乃是靖难大军三位厢都指挥使之一。 只见他抱拳躬身道:“王爷三思!张副帅字字肺腑,我觉着也是这么个理!咱们退不得!” 话音未落,又一名中年将领紧随其后出列。 此人姓陈名唯义,同为厢都指挥使之一,性格向来沉稳。 他也出列拱手道:“副帅所言极是!” “临阵退兵,自古便是兵家大忌,若真个这样退了,届时军心必乱,还望王爷三思啊!” 紧接着,一位长着一下巴络腮胡的将领,更是毫无遮拦地扯开嗓子嚷嚷了起来: “张副帅说得在理!” “依俺李铁牛看,既然弟兄们都到了这儿了,还退什么退?” “咱们直接打进大梁去,夺了那鸟位子!” “那鸟位子,谁坐不是坐?” “那萧泽小儿能当皇帝,咱们王爷凭什么当不得?” “王爷龙袍往哪一穿,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但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而这位李铁牛,乃是马步军的一名营指挥使。 这话刚刚说完,就有一个年轻的声音继续道:“咱们三镇的老百姓,辛辛苦苦给这狗屁大晟戍守北疆。” “可朝廷视我等为何物?” “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粮草久拖不发,军饷亦常被克扣!” “多少弟兄,家中妻儿连御寒之衣都置办不起!” “如此朝廷,我等何苦为其效命?” 说话的人叫杨彦章,乃是个将门二代。 靠着家世渊源,年不过三十,便已坐到厢都指挥使的位置上了。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中军大帐,因为张澈这一番出头,彻底沸腾了起来。 将领们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帐中人声鼎沸,压抑许久的怨气彻底爆发出来。 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边军悍将,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善茬。 这些人,此番跟着李长渊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图的就是能混个从龙之功,今后安享富贵! 而今,张澈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了。 他们自然要接住。 李长渊那张阴柔俊雅的脸庞上,眉头越收越紧。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张澈脸上。 那双丹凤眼中充满了讶异! 他当然预料到将领们会反对。 他李长渊不是傻子,他知道这道命令下去,底下定然会有不满。 而三镇子弟兵心中所想,他这个做主帅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出头鸟会是张澈。 这个从小到大对自己唯命是从的跟班! 今日,竟敢当着满帐将领的面,站出来忤逆他! 而且,那眼神... 李长渊能感觉到,张澈看向自己的目光变了。 从前那双眼睛里只有敬服。 可方才张澈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这种背刺感,让李长渊胸口有些发闷。 可即便如此,那又怎样? 即便张澈站出来反对,即便满帐将领都站出来反对,那又如何? 他此番起兵,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 江山,他不在乎。 权位,他不在乎。 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他也不在乎。 他想要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让沈悠然过得幸福。 他觉得自己这样想,没有什么错! 因为他爱她! 他只是想为了自己爱的人做些什么! 哪怕这件事在旁人看来荒唐透顶! 没办法,谁让他的人设就是这样的呢! “都住口!” 李长渊冰冷的声音,让帐内的喧嚣瞬间戛然而止。 没有人再敢出声了。 李长渊的威望还在。 五代镇守河北攒下来的根基,不是张澈一番话就能撬动的。 帐中重新陷入了沉默。 李长渊的目光从张澈身上挪开,视线扫向帐中其余将领。 他脸上的讶异已经消散,恢复了那张司马脸,声音冰冷道:“方才那些混账话,本王就当没听见过!” 穿堂风再次簌簌的吹过。 场面再度冷了起来。 “之后,若是再让我听见半个字!” “军法处置,绝不容情。” 说完,他伸手重重的拍在了书案上,痛心疾首道:“我李家世代忠良,受国厚恩!” “先祖武宁(谥号)王,与太祖武皇帝乃是义结金兰的兄弟。” “当年太祖皇帝曾执武宁王之手,相托三镇,付以北部藩篱之重。” “更是亲笔写下丹书铁券,许我李家永镇河北,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 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众人,语气陡转,大义凛然道:“我李家五代人守下来的忠烈之名,岂能毁于本王之手?” “此番本王率尔等起兵,为的是‘奉天靖难,清君侧’!” “清的是朝中那些奸佞小人!” “若进了这大梁城,本王成了什么?你们成了什么?” “你们难道要让本王背上那窃国之贼的骂名,做那不忠不义之人吗?!” 第4章 这对谁都有好处,不是吗? 张澈听完这番话,微微张嘴,真真是无言以对。 不是,这话你是认真的? 你要做忠良。 你要成全了你李家五代攒下来的清名。 那我们呢? 你来的时候,拉着几万弟兄跟你一起造反。 死了那么多人! 现在都打到京城了! 你跟我说你是忠良之后,你这话说出去,谁信? 京城里那位萧泽信吗? 朝堂上那些文臣信吗? 写在史书上后入信吗? 嘿,boy! 难道你以为后世史书上会写,你李长渊是忠良之冠? 后人,会因你今日之举,称赞你的忠义? 不,后人只会嘲笑你的软弱! 方才那些将领的意思都已经搁在明面上了! 进城,夺了那鸟位! 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也是大家唯一的活路。 可你倒好,这时候给自己立个贞节牌坊! 告诉大家:你们别逼我做坏人啊,我可是好人家的孩子。 这算什么? 咱们为你李家刀山火海地闯,到头来反倒成了逼迫忠良的坏人了? 张澈还没来得及开口,刚刚粗莽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王爷!”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挤开众人,从后面站了出来。 他便是刚刚那个自称李铁牛的家伙。 这家伙,长得膀大腰圆,此刻一双牛眼瞪得溜圆:“俺李铁牛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指着大梁城的方向:“俺就是不服!凭什么啊!” 在小说中,李铁牛的人设就是一个虎痴,属于是真直肠子,没什么脑筋,情商也不高。 故而此刻说话十分的直白,丝毫不给李长渊面子。 “俺们辛辛苦苦从河北打到这里,一路死了那么多兄弟!” “这时候王爷,您跟我说要退?” “这个狗屁朝廷,俺早就看他们不是个东西了!” “这些年,北虏南下那么多次!哪一回不是俺们三镇子弟拿命填在前头?” “朝廷给过什么?” “粮草拖延,军饷克扣!甚至,连援兵都没有!” “他们把咱们当牲口使!用完了就想宰!” “如今咱们三镇子弟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打到这大梁城底下了,王爷你跟俺们说要退?” “俺心中就是不服!” 李铁牛的声音还没落下,帐中便炸开了锅。 “是啊!李指挥说得对!王爷三思!” “不能退兵!王爷,绝不能退!” “俺们要是退了,那死在这路上的弟兄们算什么?白死了吗?!” “王爷,您就看在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份上!不能退啊!” 将领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再度嘈杂起来! 张澈站在人群前列,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从李铁牛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移到了其余人脸上,很明显能看出这些人脸上的不甘心! 李长渊那番宣言,自然不可能让他们接受! 因为这已经不是撤不撤兵的问题了。 而是,你李长渊要做忠臣,那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到时候要是朝廷秋后算账怎么办? 你李长渊难道就没想过吗? 这些话,没有人说出口。 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是这些顾虑。 然而,李长渊那张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司马脸。 或者说,是一种偏执的倔强。 “我意已决。” 他只是冷冷地说了四个字。 账内气氛也因为这冰冷的一句话,再度凝固了起来。 李长渊看着众人,接着用冰冷的语气道:“我是这靖难大军的主帅,我的命令便是军令!” “若谁不遵军令!” “那便军法从事。” 这话说完,李铁牛气的是胸膛剧烈起伏好几下,拳头都攥得青筋直冒。 嘴唇更是哆嗦着,却终究没有骂出声来。 将领们面面相觑。 知道李长渊是动了怒了。 也便没人再敢触霉头。 最终,他们的目光又齐齐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张澈。 此时此刻,除了他,这帐中怕是再没有人能把话递上去了。 可是这一次,李长渊也没有给张澈开口的机会。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本王已遣人传信入城。” “萧泽。”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会颁下罪己诏的。” “并且罢黜奸相林华!” “只要他下达罪己诏,罢黜奸佞!” “我等此番奉天靖难,便算功德圆满。” “诸位的刀不曾白拔,血不曾白流,忠义之名亦可保全。” 李长渊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已在心底幻想过无数遍的画面。 他会认错的。 他会当着天下人承认他输了! 他会知道自己错待了谁,冷落了谁,辜负了谁。 “萧泽,这一次,是我李长渊赢了!” 只是说,这货不愧是女频文男主,这时候想的还是裤裆那些事儿! 想的是自己总算压过了情敌一头! 想的是自己总算在女主沈悠然面前扬眉吐气了! 张澈听完,再次沉默了。 这...这他妈是认真的? 大军杀到了皇城根底下,你只要皇帝写一封罪己诏,就退兵? 你真想继续做大晟的忠臣呀? 真就是和投降没区别了... 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女频文的逻辑了。 貌似那个宰相林华的女儿,就是萧泽的皇后吧? 也真是离谱的设定,背景明明和宋代类似。 皇帝却娶宰相这种高阶文官的女儿为妻。 就真一点也不防外戚专权呀! 女频文果然真就是无脑写就是了。 而且,貌似这个林皇后是女主的死敌,一个宫斗女频文中的标准恶毒皇后人设。 这罢黜林华,怕不就是为了给沈悠然出气吧!? 李长渊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他继续缓缓道:“不止如此。” “本王已要求朝廷此前拖欠三镇的军饷,此番须得一次性补足。” “我们只需先往后撤三十里,以示诚意。” “萧泽此人,最看重的便是体面。” “我让一步,给他一个台阶。” “他一定不敢拒绝!” “如此一来,”李长渊张开双手,笑看着所有人,“诸位,此番南下的目的,不也尽数达成了么?” “我李家忠义之名不曾玷污,朝廷拖欠的军饷如数发放,三镇子弟亦不必再流血!” “弟兄们在秋收前回到河北,还能过个好年!” “这对谁都有好处,不是吗?”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了。 而他没有说的是。 让萧泽把沈悠然从冷宫里请出来,才是第一个条件,也是最关键的条件。 所谓的罪己诏,也不过是李长渊想让那个在冷宫里受了那么多委屈的女子,亲眼看着那个伤害过她的男人亲口认错。 也让她知道,自己是有靠山的,而不是孤苦伶仃一人。 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背负反贼骂名,起兵千里,从河北一路杀到大梁! 甚至,哪怕江山唾手可得,也愿意为她放弃江山。 只为了让她不受委屈! 李长渊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对沈悠然的爱意,不比萧泽差,甚至还要更多! 多么“深情”的男人啊... 雷姆了有没有? 总之,在他看来这对谁都好! 萧泽向他服软,他心里的气顺了。 悠然的委屈,也报了。 三镇士卒不必再流血,揣着军饷回乡过年,他李长渊也算对得起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了。 张澈站在一旁,已经不想说话了。 不是说不出来。 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了... 他望着李长渊那张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脸。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打进去,什么都有了! 江山都是你的了,还缺哪点银子使? 军饷? 你当了皇帝,军饷还不是随便发? 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这个李长渊,一个打了八年仗未尝一败的人,居然想不明白? 这女频文男主压根就不是人类! 张澈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破书里的脑子,是论斤卖的。 第5章 人心可用 张澈深吸一口气。 最终还是将那些想要吐槽的话都咽了下去。 主要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保持恭谨,再次开口: “王爷...” “住口!” 然而,他的话还未完全说出口,便被李长渊厉声呵斥给打断了。 李长渊目光朝他袭来,盯着张澈,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尚且不会让他失望,而眼前这个人,已经让他失望了两次。 “张澈!” “别忘记了你的身份!” 李长渊他袍袖一拂,负手而立,语气没有丝毫人情味道: “本王念在这些年的情分,方才那番话便不予追究。” “哼!”他冷哼一声后,又道:“但你若再敢忤逆!休怪本王不讲这些年攒下来的情面。” “本王是北靖王,更是这靖难大军的主帅。” “而你只是副帅,我既已下达军令,你只管遵从便是。” 显然,李长渊这次是当真动了怒。 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暴跳如雷,表现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只会和现在一样,流露出这一番冰冷又克制到了极致的愠怒。 在李长渊心底深处,张澈从来就不是什么“副帅”。 张澈对他而言就是一个附属品。 是他李长渊意志的延伸,是他在军中的影子。 可今日,这个影子竟然敢公然忤逆自己? 忤逆一次不够,还要忤逆第二次。 这让他无法接受。 他李长渊生来便是掌控者。 李家五代镇守河北,他从出生起便注定了要接过这杆大纛。 军中大事,府中内务,身边的人、事、物,无一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众人俯首,习惯了以一句“我意已决”为所有争议画上句号。 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让他养成了女频文中“霸道总裁”的性格!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放下身段,收起棱角,心甘情愿地当凯子。 那就是沈悠然。 可你张澈算什么东西? 你是我李家的家臣子嗣,是我李家一手将你养育成人,更是他从小踢到大的跟班。 你张澈,比谁都清楚我对悠然的心意,比谁都清楚我起兵是为了什么,比谁都清楚,我李长渊能为悠然做到哪一步! 你既然都知道。 凭什么三番两次站出来,当着满帐人的面,忤逆我? 更何况! 李家于张澈,还有活命之恩、养育之德。 张澈能有今日,全凭他李家! 这些恩情,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张澈。” 这一次,李长渊的语调十分的平淡,但气氛却更冷了些。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话毕,他等待着张澈的服软,只要张澈立刻认错,他就可以大发慈悲饶恕张澈此番的不敬! 可张澈,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他下巴微微扬起,迎着李长渊的目光,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张澈在心里已经对局势有了自己的分析。 他穿越前,便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 而且干的还是销售,算是前世最考验人情世故的职业之一。 做销售的人,别的本事不敢说,看人脸色、摸人情势、算人心账,这三样本事绝对是门清。 更何况,他还拿过销冠! 方才那一连串的情形,已经让他把眼前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李长渊的命令,这些将领们内心是不服的。 第二,不服归不服,大家碍于李长渊的威信,不敢跳出来当出头鸟。 第三,他张澈站出来之后,满帐将领便七嘴八舌地跟上来附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张澈只要站在前面,这些人就敢跟在他后面。 人心可用。 其实历史上很多时候都是如此,在一个关键的关口上,往往都是那么一两个人决定历史走向。 这个人,甚至可以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风口上,说了该说的话。 然后,一群人便跟着他推动了历史的滚滚车轮。 这便是所谓的“大势所趋”。 而此刻,这帐中二十余名将领,他们缺的就是一个主心骨。 张澈眼下只需要表达出坚定的立场,坚定地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立场,即可! 所以,这出头鸟,他当定了。 张澈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王爷。”他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地说道:“卑职此番劝阻,不为私情,乃是为了公事。” “咱们从河北起兵,南下千里,是将士们拿命铺出来的这条血路。” “如今大军已在大梁城下,箭在弦上,刀已出鞘,都走到了这一步,难道还真能退吗?” “若是真个退了!” “那些战死沙场的性命,王爷打算怎么跟他们交代?” “咱们三镇的子弟兵们,是相信王爷才把命交出来的!” “如今就剩最后这一堵城墙!” “王爷,你让我们退?” “退到哪里去?” “若是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退了,回到河北,怎么面对家乡父老?” “退了之后,我等今后若是去了下面,如何面对死去的弟兄?” 帐中愈发寂静。 有几个将领偷偷别过了脸。 因为这几句话,真的触动到他们的内心了。 “而今!” “胜负之势已如强弓满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要破城,大业便成!” “届时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尽在眼前。” 他向前踏出一步,单膝下跪,抱拳道: “还望王爷三思!” 身后众人见状,也是连忙一同单膝跪下,齐声附和道:“王爷三思!” 李长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们跟张澈互相呼应的场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却无论如何压不下去,反而越压越涨。 张澈这话什么意思? “不为私情,乃为公事。” 这是在点他? 是在当着满帐将领的面,说他李长渊徇私。 是为了儿女私情,而断送将士们的前程? 张澈这明显是在拆自己的台! “都给我住口!!” 李长渊暴喝了一声。 那张阴柔俊雅的脸庞上,额角的青筋直冒,面容显得有些狰狞。 他平日里极少这般失态。 只能说,霸道总裁的人设都是这样的,破防之后,总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感觉。 他的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一一扫过,继续暴喝道:“这是我的军令!” “谁敢不从!立刻军法处置!绝不容情!” 然后,他转向张澈。 “张澈。” “你若当真不愿从命,那这副帅之职,你便不必再担了。” 他不需要背叛自己的人,再待在自己的身边。 而这话说完,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李长渊。 就因为张澈说了几句实话,就要卸他的职? 王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而李长渊看着张澈,期待着张澈脸上应该出现的惶恐,期待着张澈和从前一样在最后关头服软。 然而,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张澈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半分惶恐,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有显露。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慌。 因为他从李长渊的语调里,感觉到了气急败坏... 第6章 万幸这是女频文 李长渊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局势。 而张澈今日这般忤逆行径,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可控的感觉。 此刻,这番歇斯底里的模样,说明他已经处在破防中了。 而这,正是张澈想要的。 他身后那些将领的反应,也恰如张逸所料。 周广第一个抱拳拱手劝道:“王爷不可!” “副帅方才所言,句句皆在理,全是为了大局着想。” “岂能因言而卸其职?还望王爷收回成命!” 他年轻的时候便跟在李长渊祖父打仗了。 属于是老资历了。 说话的分量,比旁人自然要更重上几分。 他先开了口,其余人也都开始纷纷出声附和。 毕竟,张澈是在为了大家伙出头,争取利益。 众人岂能不站出来求情? 可越是这样,李长渊心中就越发的感觉到局面已经脱离掌控。 情绪也只会更加的失控! 他从小便是天之骄子,容貌出尘、天资卓绝、用兵如神、出身显赫,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 他习惯了被仰望,习惯了被遵从,习惯了所有人都在他设定的轨道上运行。 但,今天张澈却脱轨了,还想带着一整趟列车脱轨。 以李长渊的个性,只会把整条铁轨都拆了。 没办法,谁让他是“霸道总裁”的人设呢! “谁敢再劝!”他冷冷地扫了周广一眼,“一并卸职。” “本王说到做到。” 周广愣在了原地。 他跟着李家三代人了,李长渊是他看着长大的。 但,李长渊的这般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周广那张老脸上神色变幻了一下,终究还是退了一步,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帐中其余将领,也都哑了言。 谁也没想到,李长渊会决绝到如此地步。 而就在这时,张澈动了。 他双手抱拳,朝着李长渊,深深一揖。 “王爷,卑职本就是王爷一手提拔的!” “这副帅之职,王爷给得,自然收得。” “卑职绝无半分怨言。” 张澈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李长渊,继续又道:“卑职此番劝阻,绝非不忠。” “实在是三军将士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辈,卑职身为副帅,若见危不言,于心难安。” 张澈这番话,语气里没有丝毫怨怼的意思。 一副大家不要为了我为难的绿茶口吻。 李长渊看着张澈,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前他只要稍有不悦,张澈便会主动退让,主动认错,主动把这些不愉快翻篇。 可今日,他感觉像是重新认识了张澈一样。 他摆出的这副恭顺姿态,李长渊甚至找不到合理的借口严惩他。 李长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既然如此!”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中军大帐乃是议定军略之处,不是闲杂人等该待的地方。” “本王还要与诸位商讨军议!” “汝,可以出去了!” 这话说得很重。 说白了就是撵人了,直接把张澈给撵出中军大帐去。 张澈听完,脸上依旧平淡如水。 只是再次抱拳,躬身一揖,不卑不亢道:“是。” 说完这一个字后,他没有再看向李长渊,而是径直转身,面对着身后那些注视着他的将领们。 张澈对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虽没有言语,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营帐内的气氛,因为此番交锋,再度冷了起来。 李长渊看着沉默的众人,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谁若是还想违抗军令,也一并滚出去吧。” “本王,不需要不听军令的将领!” 然后,一个粗壮的人影动了。 李铁牛站了出来,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这鸟气俺实在受不了了。” “王爷既说了让俺走,那俺走便是!” 说完,他没有看李长渊,也没有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掀开帐帘,紧追着张澈的背影而去。 帐帘再次落下。 沉默再次笼罩在营帐内。 但这次的沉默,与先前不同了。 先前的沉默,是忌惮,是隐忍。 而此刻的沉默,是人心浮动的前奏。 人心这东西,一旦开始浮动,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何况,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混了半辈子的老行伍。 谁是谁非,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帐外,夜风扑面而来,张澈的鬓角发丝随风拂动。 风中带着一股土腥味儿,初秋的夜风算不上凛冽,却带着一阵凉意。 那阵凉意顺着张澈领口灌进去,将他刚刚在帐中积累的火气灭了不少。 和女频主角交流,确实容易脑溢血。 离开营帐一段距离后,他才忽地笑了笑。 不是那种仰天大笑的张扬笑容。 只是,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极其克制的浅笑。 这个笑容在月色下一闪而逝,很快便被他收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他方才在帐中的做派,当然是演戏,说白了就是故意挑动这些将领们的情绪。 很明显,张澈确实成功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八个字在张澈心头滚过。 他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历史的风口上。 或许,他真的有可能成为那个搅动风云的人物! 对他而言,反正都穿越了,为何不梭哈了? 更何况,现在的局势分明得很。 大军压境,这大梁城就是一座孤城,攻守之势一目了然。 明显“优势在我”啊! 想到这里,张澈也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好在这破书是本女频架空文,不是五代十国。 大晟立国已逾百年,朝纲虽腐,但体统犹在。 若是搁在五代十国那种“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年月。 方才李长渊那番“忠良之后”、“撤军三十里以示诚意”的话,根本就不可能说完。 那些骄兵悍将的刀就已开始挥舞了。 把他砍成臊子都是轻的,挫骨扬灰才是标配。 张澈摇了摇头,突然感到庆幸,好在他不是在五代十国。 而是在一部女频文里。 这男女主虽然降智,但降智有降智的好处。 这不,就给了他很多操作的空间。 要是在五代十国,这出头鸟他还真不敢当。 因为,没准下一个就是自己。 真正了解历史的人,是不会想要穿越到五代十国去的。 突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沉。 张澈回头。 夜色中,一道魁梧的身影朝他走来。 是李铁牛。 李铁牛走到张澈跟前,便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夜风里,营中的篝火在他们身侧噼啪作响。 李铁牛望着张澈,张了张嘴,语气憋闷对着张澈道:“副帅...俺能跟你喝两杯不?” 第7章 俺只是想争一口气 张澈并未拒绝李铁牛共饮一杯的请求,带着李铁牛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 李铁牛已经灌了好几碗下肚。 他喝酒跟喝水似的,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可见其酒量是真不错。 几碗浊酒下肚后,刚刚在中军那股被李长渊硬生生压下去的憋屈劲儿,此刻又再度上涌起来。 “副帅!”他粗豪的嗓门开始嚷嚷起来,“俺这心里憋屈啊!” “俺就是想不明白!” “王爷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粗糙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了案上。 “只要打下这大梁城!” “这龙椅不就轮到咱们王爷坐了吗?” “咱们这些跟着王爷从河北杀出来的人,也都可以做那从龙功臣!” “唉!” 张澈没有接话,只道:“铁牛兄弟!你喝醉了。” 可李铁牛是个实打实的粗人,哪听懂张澈话里的意思?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瞪着张澈。 那张黢黑的脸颊,睁圆了眼睛,认真道:“副帅,这才喝了几杯?” “俺铁牛平日里就是把这一整壶全灌下去,脑壳都不会晃一下。” “不信你再拿一壶来试试!” 说着,还真伸手去够酒壶。 张澈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赶紧伸手把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他看着李铁牛。 浓眉如墨,鼻梁阔大,下颌方正,肩宽背厚。 还别说,他这长相,这身板,这气势,活脱脱就是演义小说里走出来的万人敌。 就是脑子里缺了一根筋。 不过话说回来,这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张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些年,见过的人精太多了。 酒桌上称兄道弟,转过身便是冷箭冷枪。 那些脑子太活泛的人,你用真心未必能换来实意。 李铁牛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反而容易交心。 这样的人不会跟你绕弯子,不会跟你藏心思。 肚子里有几两油水都写在脸上。 你对他好一分,他能拿十分来还。 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样的人对他来说是绝对好利用的。 李铁牛见张澈不接话,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酒。 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觉得张澈不摆架子,刚刚对他竟以兄弟相称,便也放开了些。 “副帅,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俺对那啥封侯拜相的破天富贵,倒是真没多大念想。” “俺这人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当不了那鸟宰相,也就打仗冲锋陷阵还行。” “俺其实就是想争一口气。” “三镇百姓,世代只能在三镇种地和当兵,别的啥也不能干,就连读书也不能考科举!” “俺们三镇人的命,难道生来就要贱一些?” “凭什么,只能给朝廷当看门狗!?” “不对,连看门狗都不如!” “俺家的狗,俺还舍得给他吃些剩饭剩菜!” “可朝廷是怎么对待咱们的?” “军粮拖拖拉拉的不给足,军饷也是一扣再扣。” “就连那些战死弟兄们的抚恤,朝廷都不肯给!” “年年上报,年年拖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牛眼突然有些泛红。 “俺爹...俺爹当年跟着老王爷去打北虏战死了。” “朝廷连一文钱的抚恤都不给。” “俺小时候过的日子是真苦,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同乡的袍泽接济勉强过活。” “俺娘一个寡妇,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把俺拉扯大...” 他那双发红的眼睛盯着张澈,语气认真道:“俺此番跟着王爷南下,俺就是想替俺爹争口气,替俺娘争口气,替这些年死在沙场上的三镇弟兄争口气!” “替他们讨一个说法!” 张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李铁牛。 桌案上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摇曳。 烛火将李铁牛那张黝黑的脸颊照得泛光。 在他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张澈看到了一团火光在摇曳。 张澈默默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碗中的酒。 张澈对这本女频文的设定了解不多,只对一些关键人物有个大概了解。 毕竟,那本破书他根本就没打算从头到尾看完。 他也没那闲工夫,去细细品尝答辩到底是什么滋味。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看原著设定,他现在也能看出来些门道了。 方才在中军大帐里,那些将校们不甘的眼神不是装出来的。 李铁牛而今这副想要争一口气的模样,肯定也不是演出来的。 他们的反应串联在一起,都指向了一个比原著剧情更真实的底层逻辑。 河北三镇的百姓对大晟朝廷积怨已久。 张澈突然联想到了现实世界中的北魏“六镇之乱”。 别说,这和北魏的“六镇之乱”,还真有些相似。 当初孝文帝为了全面汉化,在太和十七年,以南征南齐名义将军队和群臣全部带到了洛阳,紧接着通过一系列的组合拳,逼迫群臣选择迁都洛阳,为其汉化改革奠定了基础。 而留在北方边塞的六镇军民,之后便被朝廷当成了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穷亲戚。 六镇军民的地位一降再降,六镇也直接从“国之肺腑”变成了罪犯流放地,朝廷对六镇的剥削也越来越严重。 六镇上下对洛阳朝廷的怨气日渐积累。 最后在天灾人祸下,矛盾迎来了总爆发。 一场改变华夏历史命运的起义爆发了。 这个世界河北三镇的处境与六镇相比,别说还真有些类似。 三镇军民为大晟朝廷戍卫边关,却一直被朝廷当做后娘养的,在政治上更是沦为了二等公民。 在这种长期的不公待遇和打压下,对大晟朝廷自然积累起了不小的怨气。 显然,三镇士卒愿意跟着李长渊南下“奉天靖难”,并不完全是因为李家五代人积累的威望。 而是因为他们本就对大晟朝廷有着怨念。 只是缺乏一个宣泄的机会而已。 李铁牛方才那一番话,说的从来不只是他一家的事。 他说的是整个河北三镇百姓的痛处。 他爹死在了保家卫国的战争中,朝廷连抚恤都不愿意给。 孤儿寡母别说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后世也必然遭人欺负。 而这样的故事,在河北三镇肯定不是孤例。 张澈心里原本有些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松了几分。 他之前还觉着,李家在三镇五代人攒下来的威望是实打实的,想彻底把它推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他现在不担心了。 威望始终是虚的。 人心才是实的。 李长渊给不了他们想要的,而他张澈或许可以。 反复无常的六镇人,之所以选择高欢,除了他是自己人以外,最重要的还是,他通过一系列精湛的布局,成功让六镇人在他身上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高欢毫无疑问是个影帝,是个顶级诈骗犯。 但,也绝对是个好领导。 六镇这些遗民,在他的带领下确实成就了大事业! 第8章 哪来的十万大军!? 与此同时,紫禁城。 垂拱殿中,一盏孤灯正在紫檀御案上摇曳。 那些平日里熠熠生辉的琉璃瓦当,此刻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只剩下御案周遭的方寸之地,被这一盏孤灯勉强照亮。 一位年轻男子端坐在御案之后。 此人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直。 烛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那张俊秀面容的芳华彻底照了出来。 端的是一位美男子脸蛋儿。 白白嫩嫩,又有一股娟秀之气,妥妥的小奶狗。 此刻,他穿着一身大红常服,头戴展角幞头,腰间束以玉装红束带。 他便是当今大晟天子萧泽。 只能说女主是会吃的,后宫既有李长渊这种霸总,也有萧泽这种奶狗。 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一封密信。 目光一行一行扫过上面的字迹,眉眼也渐渐的拧成了一团。 直到,萧泽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信纸被他扔回了御案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张秀气脸蛋儿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下一刻,他抬起手掌,朝那紫檀木的御案上重重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 萧泽的手是何等娇养? 这一掌砸下去,那白嫩的掌心立刻就泛起红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掌心开始蔓延。 但他却硬生生将这阵痛意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又连续拍击着书案。 将那紫檀木的桌面拍得砰砰作响。 那张原本温文尔雅的俊秀脸蛋上,此刻狰狞无比,只见他怒意滔天的嘶吼道: “哪来的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 “这个乱臣贼子,他就是在恐吓朕!!!” “他以为朕会被他吓到吗?” 侍立在他身旁的太监王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了。 信是李长渊遣人送入城中的。 他在信中宣称自己十万大军已经将大梁城团团包围,要求萧泽即刻将沈悠然从冷宫中请出来,而这还只是第一条。 还有第二条,让他这个皇帝立即颁一道罪己诏,承认自己错待了忠良,并且罢黜奸相林华。 而第三条则是,立即补足河北三镇历年拖欠的军饷。 以上三条一一照办,他李长渊即刻撤兵,绝不犯阙。 当然,作为女频文的男主角,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恼怒到如此地步。 而是,这封信中的另外一层意思。 李长渊竟然敢赤裸裸地嘲讽他! 暗讽他贵为天子,贵为这天下的主人,却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 而他李长渊,一个远在河北的异姓藩王,却可以为了她起兵来讨要一个说法。 甚至,可以为她放下那唾手可得的江山。 只为了,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这封信从头到尾都在说:你萧泽不配。 萧泽这般想着,只觉得情绪翻涌如潮水,一时间难以平息。 李长渊要他下罪己诏认错。 在旁人看来,这“罪己”的内容无非是承认“任用奸佞、苛待边军”这一套。 可萧泽比谁都清楚,李长渊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让自己亲口承认自己输了。 承认自己辜负了她。 承认自己伤了她的心。 而他李长渊,才是真正爱沈悠然的男人! 因为,他可以义无反顾地带着几万兵马杀到你城门下! 为了她讨一个公道。 这就是在打他的脸。 赤裸裸的羞辱他! 萧泽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薄薄的信纸上。 他应该愤怒,他也确实感到了愤怒。 因为李长渊说对了,他确实没有好好护住她。 所以,他是真破防了! “这个乱臣贼子!” “竟敢如此羞辱朕!” 他的声音不大,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度地深呼吸了几口气,想要尽量地克制情绪,但肩膀仍旧是忍不住地颤抖。 “悠然姐是朕的女人,他一个乱臣贼子,竟敢觊觎朕的妃子!” 太监王福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劝道:“官家,仔细身子...” 但萧泽已经破防了,并未理会他。 而是,继续大声宣泄着内心压抑着的情绪。 “朕...这三年来,何尝有过一日懈怠?” “朕登基这那年,陕西六路、河东四路、还有河北三镇全线告急!” “处处都来找朕要钱、找朕要粮!” “可国库空虚到了连京官俸禄都发不出来的地步。” “是朕咬着牙裁了宫中的用度,用内库的钱财,才勉强凑出了军粮,让我大晟渡过了这道难关。” “而今,不过才是尚宁三年秋!” “朕登基...才堪堪两年半。” “两年半的时间,够做什么?” “内有太后干政,外有权臣把持朝政。” “朕每走一步,都有人在后面扯袖子。” “朕每下一道旨,都有人在前头使绊子。” “这两年半,朕哪一天不是在收拾前人留下的烂摊子?” “可是!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肯给朕时间?” “为什么他们一个个的,都要跟朕作对?”萧泽的语气中,不甘越发明显,最后几乎是嘶声力竭的喊出:“这个局面,难道是朕一手造成的吗?” 这萧泽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眼下的局势无论如何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自己只是时间不够而已。 若是再给他三年,不,哪怕是两年! 他一定可以让这个烂摊子焕然一新。 都是太后和那些权臣,把持着朝堂不肯放手,才让自己无法大展拳脚。 而且,说到头来,这件事还是要怪太后他们逼人太甚了! 若非他们苦苦相逼,自己又岂会舍得伤害悠然姐? 萧泽并非太后的亲生儿子。 这皇位本来也不该轮到他来坐。 太后乃是神宗皇帝第二任皇后,膝下无子,便将萧泽同父同母的哥哥萧熙抱了过去抚养。 萧熙便理所应当的成为了皇太子。 按大晟祖制,萧泽作为庶子,本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可他运气好。 他的哥哥萧熙,在三年前驾崩了。 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四岁,只留下一个尚未出世的遗腹子。 于是,萧泽自然而然便成了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按照女频小说的套路,当这个皇帝肯定是有条件的。 而条件便是要遵从太后的意思,娶宰相林华的女儿为皇后。 然后,他就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因为当了皇帝,就要屈服于太后的淫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娶了那个不爱的女人,便不能再娶沈悠然了。 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江山和悠然,只能选一个。 最后,自然是沈悠然这个女主主动站出来戴了帽子。 她以“为了天下苍生”的大义为由,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相胁迫,逼着他坐上了那个位置。 萧泽忍痛继承了这大统,坐了这九五之位,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做皇后。 不过,为她守身如玉,是他最后的倔强。 没错,身为九五至尊的萧泽,至今还是个雏。 小说里这个桥段,把男女主的心境写得那叫一个极虐无比。 仿佛当皇帝是一件天大的委屈,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虽然制度上的槽点很多。 但真要细究起来,太后让他娶宰相的女儿,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好事一桩。 娶了林家的女儿,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朝中最大的文官拉拢到自己这边吗? 但这是女频玛丽苏文。 男主们最爱的是女主,也只能有女主一个女人。 哪怕他是封建王朝的皇帝,哪怕三宫六院本就是皇帝应有的待遇。 可他偏不,他偏要当那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痴情种。 于是,皇帝日日往她宫中跑,夜夜在她那里留宿。 沈悠然,自然就成了太后和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谁让她是宠妃呢? 更妙的是,萧泽因为冷落了林皇后,连带着和宰相的关系也一日比一日僵。 太后那边没讨到便宜,宰相这边又把人得罪了。 于是,女频文中喜闻乐见的宫斗戏码便如期上演了。 太后变着法子地虐女主。 今天是罚跪,明天是禁足,后天又是请安时故意刁难。 没办法,萧泽为了“保护”她,开始故意冷落沈悠然。 做出一副薄情寡义的模样,对她不理不睬。 试图让太后以为沈悠然已经失了宠,不值得再为她动手了。 萧泽想的是自己先隐忍几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成熟,一举扳倒太后和宰相。 只要扳倒了她们,自己就可以安安心心和沈悠然在一起了,自己就可以让沈悠然当自己皇后了。 可沈悠然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看到,那个曾经对她海誓山盟的男人,忽然变得冷漠而疏远。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只能在这座深宫里,孤独地承受着皇帝的“冷落”,承受着后宫妃嫔的排挤与冷眼。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折磨着。 一个以为自己在保护对方,一个以为对方已经不爱自己。 谁也不肯开口问,谁也不肯主动说。 所有的深情都藏在误会里,所有的委屈都烂在肚子里。 可谓女频文里最经典的“虐恋”桥段。 虐就完了,逻辑不重要。 但是,太后还是不肯放过沈悠然。 太后意图构陷沈悠然,给她安上一个足以万劫不复的罪名。 萧泽为了保护她,做了一个“痛彻心扉”的决定。 他亲自下旨,将沈悠然打入了冷宫。 亲手把自己最爱的女人推进了那座冰冷的囚牢。 真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呀! 然后,这件事便传进了李长渊的耳朵里。 再然后,李长渊冲冠一怒为红颜。 带着三镇几万士卒,从河北一路杀到了这大梁城下。 如果李长渊对沈悠然的执念是“白月光”。 那种隔着千山万水,越得不到越想要拥有的白月光。 那么对萧泽而言,沈悠然就是他的朱砂痣。 沈悠然是烙在他心头上的朱砂痣,是在这座冰冷得让人窒息的皇宫中,唯一还能让他感觉一丝温暖的存在。 他爱她。 爱到了骨子里,爱到每一次想起她的名字,胸口都会泛起一阵酸楚的绞痛。 他曾经不止一次在辗转难眠的深夜幻想过... 如果自己不是皇帝,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那该多好。 那样,他们就可以和寻常夫妻一样。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织布,他耕田。 她做饭,他劈柴。 两个人守着一间茅草屋,过最平凡的日子。 可是这些,终究只是幻想。 谁让他生在了天家? 谁让他做了这大晟的皇帝? 只能说,这种玛丽苏女频文里的皇帝,人设真就个个都是痴情种。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那都是背景板。 只有男女主的虐恋才是永恒的主题。 而萧泽说句实话,水平不如宋徽宗一根,绿茶徽宗登基前后的表现,那真是展现出来了一副“中兴之主”的样子。 后续的丰亨豫大,虽然只是表象,但是却也确实撑起了一个空架子。 “王福。” 王福忙不迭地躬身上前问道:“官家,有何吩咐?” “研墨吧。” 萧泽的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 “是,官家。” 王福连忙挽起袖子,开始动手研墨。 萧泽在案前坐定,拿起一支狼毫。 看着跟前铺开的空白信笺,那张秀气脸蛋上浮现出了一个复杂的神情。 最终,还是他做出了,那个无比痛心地抉择。 将沈悠然托付给李长渊。 让李长渊带着她回河北去。 他承认自己输了。 李长渊从河北杀到京城,只为了给她讨一个公道。 他虽是个乱臣贼子,却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这份胆魄,这份决绝,萧泽扪心自问,他萧泽做不到。 李长渊可以为了她放弃江山。 而自己身为皇帝,却连护她一人都做不到。 这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很痛... 既如此,那就让她回河北去吧,至少不用再担心被人谋害了。 待到自己彻底整肃朝纲之后,再将她接回来也不迟。 他这样想着,手中的笔便落了下去。 只能说,这货纯纯的龟男行为... 皇帝让他当得这么窝囊,也是没谁了... 不知道还以为,朝堂上有个高澄了! 而且你还是皇帝啊! 把女人打包送给反贼? 这操作... 不愧是女频文... 这个萧泽和李长渊,也不愧一个男一号,一个男二号,都是半斤八两。 一个都快要国破家亡了,不想着怎么力挽狂澜,满脑子想的却是裤裆里那点事儿。 一个不想着怎么攻进京城夺取江山,想的也是裤裆里那点事儿。 说真的,这些女频作者,脑子里装的难道全都是恋爱脑吗? 很快,萧泽便将信写好了。 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了口,然后亲手递到了王福手里。 “你将这封信,交给送信来的人。” “让他务必交到李长渊手里。” 萧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感。 王福双手接过信,只是躬身领旨:“是,官家。” 接着,王福倒退着退出大殿。 殿中再次只剩下萧泽一个人。 他疲倦地瘫在了御案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是那盏快要燃尽的孤灯。 整个人陷入了颓废当中。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个决定,将会送给张澈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9章 你们这是要谋反啊! 张澈和李铁牛畅谈甚欢。 其实张澈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铁牛兄弟说得在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发牢骚。 李铁牛这样的人,不需要你跟他讲大道理,他只需要有人听他把话说完。 而这一番交心之后,李铁牛原本的拘谨也放松了下来。 他端起酒碗跟张澈碰了一下,咧嘴憨憨地笑了一声:“副帅,俺铁牛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 “但俺看得出来,你是真把弟兄们当弟兄看待的。” 张澈闻言,笑了笑,端起碗又跟他碰了一下。 李铁牛这家伙本就对张澈好感不差,这位副帅平日里待下属从不摆架子,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军中这些袍泽,谁家里要是有难处找他开口,也基本上都会想法子帮上一把。 更何况,今夜张澈为了帮弟兄们说话,甚至被李长渊当场革了副帅之职。 这份情义,在李铁牛这种直肠子的人看来,便是天底下最珍贵不过的东西。 只能说,像他这样一条肠子通到底的实在人,信任一个人不需要太多理由。 你对他好便可以了。 这也算是人设带来的好处。 小说里那个“张澈”的光环,此刻成为了张澈最好用的武器,笼络人心方便了许多。 却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带着一阵金属摩擦声。 张澈和李铁牛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帐帘的方向。 脚步声在帐外停住了。 紧接着,一个显得有些刻意的声音传了进来:“副帅,可安歇了?” 是陈唯义的声音。 张澈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并未显露出什么,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但心里却已经翻涌起了揣测。 他记得很清楚。 在小说里,陈唯义和“张澈”私交甚好。 这人品性端正,为人忠厚,对原著里那个“张澈”的为人颇是敬重。 小说里面,陈唯义其实私下暗示过“张澈”,希望他能带着弟兄们一起劝劝李长渊。 只是小说里面的“张澈”,身为李长渊的忠诚舔狗,又怎么会答应这种事? 陈唯义被他严辞打断,只能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陈唯义见状,也只能把那些话咽回了肚子里,不了了之。 “我等有些要事,想要与您商议一番。” 陈唯义的声音再度响起。 张澈立即放下酒碗,起身几步走到帐帘前,伸手将帘子掀开。 放眼望去,门外竟站着两个人。 陈唯义在前,杨彦章在后。 二人都穿着甲胄,腰间横刀悬垂。 张澈的目光从二人的甲胄上扫过。 穿越之前,他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一个正经科普视频。 里面说过一个被电视剧反复拍错的知识点:古人行军打仗并不长期将甲着在身上。 真正的甲胄,一套动辄三四十斤,穿在身上别说走路,就是站半个小时,都能让人汗流浃背。 所以平日里无论将校还是士卒,甲胄都是由辅兵保管的。 行军时,一般由辅兵背着,或者驮在马背上、骡背上,临战之前才由辅兵一件一件帮着穿上。 士卒如此,将校亦然。 这两个人大半夜穿着甲胄,腰悬横刀,不请自来。 显然不是来找他喝酒的。 至于他们的来意,张澈心中大致也有数了。 显然,自己刚刚在中军大帐那一番态度强硬的表达立场,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这些人看见他这个副帅,愿意站出来当这个出头鸟,那些原本被李长渊的权威硬生生压下去的心思,自然也按捺不住了。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杨彦章竟也跟着来了。 按照原著的设定,杨彦章和从前那个“张澈”之间有些不对付,二人私下里没少较劲。 只不过,从前张澈有李长渊撑腰,杨彦章也不敢表现得太过分。 二人明面上还勉强维持着一团和气。 这人能放下私怨,跟着陈唯义过来。 也可见张澈的蝴蝶翅膀煽动,对于局势的影响有多么巨大。 张澈面色不露分毫,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侧身让开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厢主、杨厢主,快快请进!” 陈唯义抱拳拱手,微微欠身:“夜色已深,打搅副帅了。” 杨彦章也朝着张澈拱了拱手,嗓音比陈唯义更沉一些:“叨扰副帅了。” 张澈观察二人神色,见他们神色严肃,神情紧绷,心中的揣测也愈发笃定了,笑着摆了摆手:“这说的哪里话!二位请。” 二人依言踏进帐中。 旋即,就看到了李铁牛。 杨彦章只是道了一句:“没想到,李指挥也在,倒也省事。” 李铁牛是个直肠子,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只是想当然地以为,这两位厢主跟自己一样,是心里憋得慌,跑来找张澈喝酒解闷的。 他连忙站起身,抱拳躬身道:“某见过陈厢主、杨厢主!” 张澈接过话道:“哈哈,我和铁牛兄弟方才正在喝闷酒呢!” “二位来得正好,可要坐下来一同共饮几杯?” 陈唯义和杨彦章对视一眼之后,才将目光看向了张澈。 在陈唯义看来时间紧迫,所以便也没有绕弯子,直白跟张澈道:“某此番来寻副帅,可不是来喝酒的。” 他继续盯着张澈,观察着张澈的神色。 见到张澈脸上依旧淡定,他才继续语气认真:“而是有大事,想要与副帅商议。” “噢?”张澈眉梢微微挑起,故意问道:“所为何事?二位不妨直言。” 陈唯义喉结动了动,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一番,然后才缓缓压低了声音开口:“副帅!” “此番,我等随王爷南下,奉天靖难,是为了什么,您心中也明白!” “我们这些丘八,从河北一路打到这里,死了那么多弟兄!” “那些弟兄,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咱们!” “是因为相信咱们,信咱们能够带着他们博一个好前程!” “而今,好不容易杀到了这大梁城下,若真个退了!” “前功尽弃...” “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弟兄,岂不是白死了!?” 话音未落,杨彦章便接过话头,毫不拐弯抹角地直言道:“李长渊,这是要毁掉我们所有人的前程!” “副帅!”他望着张澈,眼神中充满了笃定:“李长渊为何执意撤兵,旁人或许还蒙在鼓里,副帅您,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顿了一顿,冷声道:“无非是为了那个女人。” “他要为了那个女人,葬送我们所有人的前程。” “您觉得我等能够答应吗?” 一阵穿堂风突然袭来,烛火摇曳了一下。 几人的脸颊在烛火的光影下晦暗不定。 杨彦章方才那番话,已经没有任何遮掩了。 而他杨彦章,论辈分还算是李长渊的远房表兄! 其祖母乃是初代靖北王的表妹。 也正因这层关系,他对李长渊和沈悠然之间纠葛了解甚多。 甚至,他曾经因为沈悠然和李长渊爆发过冲突。 即便,二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张澈也没有选择立刻接话,而是微微垂下眼帘。 陈唯义和杨彦章也没有继续说话,就这样看着他,眼睛也不眨一下看着他。 陈唯义对于张澈的性格,自认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觉得如果弯弯绕绕的暗示,只会让张澈刻意回避。 故此,才会选择用这种打直球的方式直接摊牌。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眼前的张澈,早已经不是往日那个张澈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澈才缓缓吐出来一口浊气。 他睁开了眼睛,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无奈至极的苦笑。 “唉!” “二位,方才在中军大帐,该说的话我都已经当着王爷的面说了。” “你们也都听见了,王爷他...”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王爷的脾气你们也都清楚。”他的目光从陈唯义脸上扫到杨彦章脸上:“他一旦做了决断,便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 张澈这番话,说的是既无奈,又无辜。 同时,也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我是和弟兄们站在一起的。 我能理解弟兄们的心情。 但,我已经尽力了! 他李长渊不听劝,我也没办法啊! 陈唯义和杨彦章对视了一眼。 这两人也不傻,怎会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杨彦章当即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副帅,杨某今夜肯来寻您,便是因为刚刚您在中军大帐,敢当着李长渊的面为弟兄们请愿!” “咱们三镇百姓,跟着李家五代人替朝廷戍守三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到头来...”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低沉,“就是一条看门狗,好歹还有口热食!” “咱们这些人过的日子,却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副帅站出来替三镇子弟说话,我等皆是感同身受!” “您说得对,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绝不能退!” 说完,他似乎害怕张澈不信,连忙抱拳又补充道:“副帅不必担心,某绝不是来试探您的!” “我与副帅,从前确实有过些许不痛快,但那都是私事。” “眼下这个档口,关乎咱们三镇数万袍泽前程!” “我杨彦章再不是东西,也不会在这种生死关头做那见不得光的小人!” 陈唯义同样声音恳切:“副帅,杨厢主说的这些话,也是陈某想说的。” 说完这话,他转身面向帐帘的方向,沉声唤道: “都进来吧。” 话音落下,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阵窸窸窣窣的甲胄摩擦声传来,十几道人影陆续踏入了张澈的营帐之中。 这些人皆是军中的中高层军官,有指挥使、有副指挥使、还有都头。 并且每个人的身上都披着甲胄,甲片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亮光。 张澈看到这个阵仗,心中不由一惊:“好家伙,果然是有备而来!” “卑职,见过副帅!” 在陈唯义的带领下,十几个人齐齐朝着张澈抱拳躬身。 张澈站在这些人面前,心中并没有丝毫意外,反而还感到一阵窃喜。 果然,他们缺的就是一个带头大哥。 不过,说句实话。 整个靖难大军,除了他张澈之外,恐怕也只有周广有那个威望和资历,能带着这帮人搞事儿。 但周广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谨慎,说直白些就是油滑。 做事瞻前顾后,更倾向于看风向,而非站出来当出头鸟。 所以这个出头鸟,只能是他张澈来做。 他有在军中多年积攒下来的贤名和口碑。 手里也有实权,此前左军一直归他统一指挥。 更重要的是,他容易让各方势力都接受。 张澈心中的情绪此刻虽然汹涌澎湃,但是表情管理依旧到位,没有露出半分得意之色。 他后退了小半步,眉梢微微抬起,神情讶异道:“诸位,这是何故?” 这个时候,他自然要端一端的。 太急了,反倒让人看轻了分量。 总之,我张澈是没有这个想法的,都是您们“害苦了我啊”! 陈唯义环顾帐中诸人,继续道:“我等已经决心兵谏了!” “副帅,弟兄们都知道您的贤名,觉得您是可以托付之人。” “今夜我等弟兄肯来寻您,便决意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于您了。” “您若肯牵头,我等...”他停顿了一下,抱拳的手又紧了几分,“皆愿以您马首是瞻。” 张澈怔怔地看着众人,像是还没从方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你们...这是在说什么?” “副帅,我等三镇子弟已经没有退路了!”杨彦章望着张澈,跟着道:“难道您忍心看着那么多弟兄的血白流了吗?” “我等三镇百姓,真就只能世世代代给朝廷当看门狗吗?” “副帅,弟兄们真的不能再忍了!” 话音落下,帐中十余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张澈。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催促。 所有人都在等着张澈开口。 张澈站在众人面前,眉眼缓缓蹙起。 他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那张脸上明灭不定,将他那副刻意端出来的纠结神情照得晦暗不清。 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做一道极其艰难的抉择。 “我张澈自幼受李家养育之恩,”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重道:“王爷待我如手足兄弟,这些年从未亏待过我半分。” “我实不该...” 话说到一半,他又顿住了。 目光看向帐中的将领们,眼睛从陈唯义脸上慢慢扫到杨彦章脸上,又从杨彦章脸上扫过帐中每一张身披甲胄的面孔。 众人的眼睛也死死盯着他,眼中更是充满了期盼。 “副帅,我等并非有心忤逆!” “实乃不甘心三镇子弟的血白流,这么多弟兄的前程为一妇人所葬送啊!” 张澈重重叹息了一声:“唉!你们...” 随后,眼中竟然开始泛红,似有一层水光在烛火下微微闪动。 接着,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再次叹息了一声:“唉...” “罢了...罢了...”他微微摇头,“今日之事,关乎数万弟兄的性命,早已不是我张某一个人的荣辱得失了。” “诸位弟兄,以性命相托,推心置腹,我张澈又岂能只顾一己之私,置大家于不顾?” 张澈故意地顿了一下,才似最终下定了决心道:“事到如今,为了弟兄们的前程,恐唯有兵谏,才能改变王爷的心意了。” “王爷若能醒悟,我自当负荆请罪。” “若王爷执迷不悟...” “我张澈愿担此罪名!” “若事成,功归诸位;若事败,我一人承担!” 张澈话音方落,陈唯义与杨彦章便心领神会,二人不再犹豫,齐齐抱拳躬身: “我等愿遵大帅号令!” 身后那十余名将领亦是纷纷抱拳,沉声附和:“愿遵大帅号令!誓死追随!” 张澈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自然是狂喜的。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甚至比预期的更加顺利。 可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嗓门冷不丁地从旁边响起:“等等!你们这是要谋反啊!” ...... 《魏史?太祖武皇帝本纪(节选)》 是夕,太祖与李逵饮帐中。 陈唯义、杨彦章率诸将十余人擐甲入帐,露刃环列,固请大事。 太祖固拒。 众人泣曰:“公若不任,某等安归?” 太祖难之。 诸将请益坚,有拔刃斫案者。 太祖度不可免,徐曰:“诸君以死见托,吾不敢自爱其身。” 遂许之。 诸将罗拜。 司马氏曰:魏武之起,时论多谓势非得已。 诸将擐甲露刃,不召而毕集。 斯岂非不言而致于人者欤? 辞愈恻而请愈坚,譬若叩钟鸣磬,小叩则小应,大叩则大鸣。 嗟乎!当此大势,虽欲固辞,庸可得乎? 此天命也! 第10章 点火为号 此言一出,帐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铁牛。 只见李铁牛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手掌摸着后脑勺,在发茬间无意识地挠着。 那张黝黑的脸庞上一副震惊的模样。 也不知道该说这家伙迟钝,还是该说他实在太过实在。 大家伙说了这半晌,他愣是到最后才反应过来。 杨彦章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指挥...”杨彦章望着李铁牛,声音低沉道:“事到如今,我等还有得选吗?” 李铁牛那只挠着后脑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先看了看杨彦章,又看了看陈唯义,以及其余将领,最后才将目光移回了张澈身上。 那双牛眼中满是不忍。 “可...可李家对俺们有恩...”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三镇的百姓,哪个没受过北靖王府的照...抚?” 他咬了咬牙,当着众人的面道:“我等...怎可做那忘...忘恩负义的勾当!” 他这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李家五代镇守河北,与他们那份香火情是实实在在的。 虽然,他刚刚才当众顶撞过李长渊。 甚至还跟张澈在这营帐发牢骚。 但,那不过是一时气头上罢了,内心深处对李家还是深怀感恩之心的。 心中绝对从未想过反叛李家。 “俺们若是...若是...” 还未等他说完,张澈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铁牛兄弟,你是个忠厚人。” 张澈目光直视着李铁牛的双眼,温声道:“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意?” “李家对三镇百姓有恩,对铁牛兄弟你有恩。”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深沉,“对张某的恩情,更是重于泰山。” “李家养育张某二十余载,这份恩情,我张澈一日也不敢忘。” 张澈语气忽地一转:“可此番...” “我等虽是怀揣着大义‘奉天靖难’。” “但,铁牛兄弟你想想,在朝廷眼里,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李铁牛愣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心中却是有数的。 “咱们这就是在造反。”可张澈却替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即便明日我等真的退了!” “可朝廷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他看着沉默的李铁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朝廷本就视三镇为心腹之患。” “此番之后,朝廷只会更加忌惮我们。” “今天我们手里有刀,朝廷或许暂时不敢对我们动手。” “可谁敢担保,朝廷日后不会秋后算账?” 张澈说到这里,略微停顿,“到时候人头落地的,就不只是你我了。” “还有咱们在三镇那些妻儿老小。” 此言一出,李铁牛心跳猛地一顿。 他脑子虽然一根筋,但只要把话说得够直白,他也都能听得懂。 “妻儿老小”这四个字对他而言还是有份量的。 他的老娘可还在三镇。 他虽然重情义,但是对于老娘的孝心更重。 老娘也是他绝对的逆鳞。 最终,李铁牛看着张澈,只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他可以不惜命,却万万不敢拿自己老娘的命去赌。 张澈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话,不由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还真是个呆子。 难道看不出,这些家伙一个个穿着甲胄而来,显然已是下定了决心吗? 这时候跳出来说这些话,真是嫌脑袋挂在脖子上太重了。 当然,这些人敢如此作为,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张澈在中军帅帐点燃了那把火。 如今这火已经烧旺了。 张澈自己也成了骑在虎背上的人。 这些人或许没有五代那些牙兵那般蛮横,不至于一言不合便拔刀砍了他。 但今夜他们肯来,而且还愿意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张澈身上。 即便张澈刚刚当真咬死了不答应,这些人也绝不会就这么散了。 他们会继续劝,会继续求,甚至可能会哭。 最后,张澈还是不从,他们就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强行把他架上去。 正所谓:“骑虎者势不得下!” 你张澈若是不站出来当出头鸟,这些人未必敢来赌这一波。 成年人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很快,李铁牛似乎是想通了,叹息了一声后,便低垂下了脑袋。 张澈见状,也彻底放下心来。 要不是看在李铁牛性子憨厚,而且小说设定里,算是武力天花板的存在之一。 张澈才不会愿意耐着性子跟他掰扯这许多。 说到底,张澈还是想要拉拢李铁牛为自己所用罢了。 众人重新将目光挪回张澈身上,而他也打算趁热打铁,继续与众人敲定一些细节。 突然,又一声突兀地轻笑响起:“哟,张副帅这营帐,今晚可真热闹啊!”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语气中更是带着一股戏谑味道。 话音未落,帐帘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撩开。 一只枯瘦的手探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身着青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踏入帐中。 此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身形消瘦,颔下蓄着三缕长髯。 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看向帐帘处。 见到来人后,众人皆惊! 杨彦章更是当即对身旁的都头吩咐道:“快将他拿下!” 那两个都头应声便动,手已经按上了腰间横刀的刀柄。 然而,张澈抬手止住俩人:“慢着!” 他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此人。 就只看这身道袍,以及这副闲庭信步的做派。 整个靖难大军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必然就是这靖难大军的军师,姚若虚。 小说中,此人与寻常谋士不同,他年轻时曾入终南山修道,精通易理星象与奇门遁甲,以及“扶龙术”。 后来入世,辗转于西北各路,在好几任经略使手下充当幕僚。 再后面,就去了河北。 遇见了,刚刚承袭爵位的李长渊。 彼时李长渊刚刚袭爵,年方弱冠,意气风发。 姚若虚见了他的第一面,便断定此人有雄主之姿。 于是,便留了下来辅佐他。 别问为何会觉得李长渊有雄主之姿,问就是人家小说里就是这样写的(滑稽)。 这些年里在三镇出谋划策,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姚若虚骨子里其实是个极为功利的“功狗”。 此番“奉天靖难,清君侧”的口号,便是他提出来的。 出征之前,更是造了不小的势,什么“真武显灵”都整出来了。 总的来说,他是极度期望李长渊能够成事儿的。 只不过,李长渊最终会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就是了。 按理说,他此刻应当在北边柳园口统筹粮草,李长渊撤兵的决策并未知会于他。 所以,这一段剧情当中,是没有他的戏份的。 难不成是自己的蝴蝶翅膀,产生的蝴蝶效应? 张澈与他的目光对视着。 这家伙显然已经听到了刚刚的密谋了。 不去举报,反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戳破? 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好难猜啊! 而姚若虚同样看着张澈,神色平静,对周围的刀光剑影视若无睹。 最终,还是张澈率先打破了沉默,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姚先生不在柳园口坐镇,怎地跑到我这来了?” 姚若虚嘴角微微一弯。 “贫道是来...”他目光在帐中众人脸上扫了一遍,再重新落回张澈脸上,“给副帅送一份大礼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探入袖口,不慌不忙地掏出了一封信件。 蜡封已开。 张澈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有些茫然。 他眉梢微微挑起:“这是?” 姚若虚轻描淡写地回道:“皇帝小儿,写给王爷的信。” 张澈微微皱眉,一下就猜到了信中的内容。 必定是萧泽写给李长渊的信件,内容就是今晚寅时三刻,送沈悠然出城。 他记得这个场面在小说里被写得极尽“虐心”。 萧泽为了让沈悠然离开,先是在冷宫对她一番羞辱,表示要用她的身子去换和平。 然后两人开始了激烈的拉扯。 最终沈悠然心死地接受了。 当然,槽点也是一如既往的满。 但此刻,张澈脑海里蹦出来的不是槽点。 而是立刻想到,这岂不是他们动手的绝佳时机? 同时,如果利用好了时间,也是攻城的绝佳时机。 姚若虚也不卖关子,直接继续说道:“皇帝萧泽,将在寅时三刻,开宣化门,送那位沈姓姑娘出城。” 张澈眼中精光一闪,他索性也不再装了,把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都咽了下去,直接问道:“姚先生究竟是何意,便直说吧。” 姚若虚闻言,他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于胸前,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做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稽首礼。 “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弱,帝星飘摇不稳。” “而北方分野,却见一星其光大炽,直逼太微垣。”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在张澈脸上:“此乃...真龙之气。” “贫道循着这道真龙之气,便走到了副帅的营帐外。” 这番话说完,帐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众人都将目光锁在了张澈身上。 张澈先是一愣,旋即失笑。 这老道果然有意思,虽然他的出现偏离了剧情,但这番表态却再直白不过。 他也想分一杯从龙之功的羹! 不过,古人造反,确实都喜欢整些异象、谶言、童谣之类的东西。 陈胜有“鱼腹丹书”,吴广有“狐鸣篝火”,刘邦有“斩白蛇”,黄巢弄“天补均平”,还有红巾军的“石人一只眼”。 好像没有个“天意”撑腰,这反就造得名不正言不顺似的。 可,还真别说。 这种时候听着别人当面说“你就是真龙”的时候。 心里还真有几分爽快。 但,张澈并没有被这句话冲昏头脑。 他很快就收敛了笑容,重新摆出那副沉重而无奈的表情。 “姚先生...既如此,张某也不瞒你了。” “我等此番所为,实迫于无奈。”他看向帐中那十几道披甲的身影,语气沉重道:“为了三镇数万将士的前程...不得不行此兵谏之举!” “张某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只是为了让王爷迷途知返。” “若事有不济,一切罪责,张某可一力承担。” 我张澈想劝劝王爷,从来没想过要取而代之。 什么真龙之气的,你可别瞎说! 姚若虚并未深究他是真“兵谏”还是真“谋反”,对他而言此时此刻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看到张澈的决心,这一点就足够了。 只是微微颔首,接着便抛出了自己早已盘算好的计划:“贫道可以拿着这封信,去中军帅帐交给王爷。” “王爷若见此信,为了第一时间接回那位沈姑娘,定会调动他那二百牙兵离营备马。” “届时中军帅帐周边必然空虚,便是诸位动手的绝佳时机。” 张澈的眉头又是一挑。 这个老道果然不简单,原来早已盘算好了吗? 不过,按照原著剧情,李长渊在见到信之后。 确实会为了第一时间接回沈悠然,而调动自己那二百亲卫牙兵离开中军。 那二百牙兵,几乎都是李氏宗族子弟,或者是有姻亲关系。 是绝不可能跟着张澈兵谏的。 毕竟这不是五代。 而且,这些人的利益是和李家绝对捆绑的。 属于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唯义看着姚若虚,虽然不知他为何如此,但闻言之后,也忍不住看向张澈微微颔首。 杨彦章更是眼中闪烁着精光,补充道:“我等可在马厩伏杀那二百牙兵!” “没了这二百牙兵护卫,李长渊插翅难逃!” 杨彦章话语十分急切,好像巴不得李长渊快点死似的。 张澈看着他,心中不由暗道:“这杨彦章对李长渊有这么恨吗?” 只可惜,张澈没认真看过原著。 对这对表兄弟的恩怨情仇了解不多。 姚若虚接着又道:“至于周广那边,副帅遣一队人前去便可。” “不必与他冲突,只需拖着他即可,他自然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此人乃中庸之辈,待到事成之后,副帅亲自前往劝说,他自会妥协。” 张澈略微沉思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对于他而言,周广确实是个可以利用的角色。 这老资历德高望重,并且掌握着右军指挥权,若能将其拉拢或稳住,倒是省事儿不少。 姚若虚见张澈没有异议,便约定道:“那便,点火为号。” “贫道会控制好火势。” “中军一旦火起,便是动手之时。” “那便如此!”张澈当机立断,朝姚若虚又郑重拱手道:“姚先生今日指点,张某铭感五内。” “大事若成,我等皆不忘先生之功!” 第11章 未尝不是顺天应命之举! 姚若虚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透出几分超然:“副帅此言差矣。” “贫道既已入此局,便是局中人。” “诸位既欲图大事,贫道自当鼎力相助,以全这‘扶龙’之愿。” “况乎,此番靖难之功业,早已与贫道自身荣辱休戚相关。”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张澈闻言,心中了然,这番话自然是说给他听的。 姚若虚这是在直白地告诉他:我是来入伙的。 就从刚刚那番条理分明的谋划来看,此人眼光绝对毒辣,而且决断干脆利落,该下注时绝不含糊。 既然主动投来,那就是值得笼络和利用的人物。 他当即拱手,语气欣喜道:“能得先生鼎力相助,实乃张某之幸!正如鱼得水,大事可期矣!” 姚若虚听了张澈这番话后,那张自进帐以来便始终云淡风轻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露出来一个微笑。 张澈这句“如鱼得水”,显然让他心中颇为受用。 李长渊那个“高冷总裁”,平日里就是个死傲娇,是绝不会跟他这样说话的。 他待人向来是命令多于商量,冷淡多于亲近。 姚若虚在他手下做事,虽说不曾被亏待过,却也从未被正眼瞧过。 李长渊对他的态度一直就是,你要留就留,要走就走,爷也不在乎。 可眼前这个张澈不一样,他嗅到了不一样的“气味”。 这个赌狗当年之所以选中李长渊,最大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李长渊手里有实打实的兵权。 河北三镇几万精锐在他手中,这个筹码足够硬了。 而今张澈与众将暗中谋划,又让他窥见了新的契机。 他向来偏爱以小博大的快意。 既然如此,不妨将赌注押在张澈身上,一旦事成,便可一飞冲天,圆了平生宏愿,何乐而不为呢? 再说了,他的赌注其实也不大。 无非就是一条烂命罢了。 这个念头一落定,姚若虚兴致更加勃发,他是个喜欢算卦的人,今夜局势骤变,乾坤倒转,这种天翻地覆的当口若不算上一卦,他的手便痒得厉害。 于是他抬眼看着张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副帅,可否让贫道起一卦?”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倒也没有谁觉得奇怪。 这位军师爱算卦,在军中是人尽皆知的事。 此番南下出征之前,他便在大校场上当着三军将士的面起了一卦。 铜钱落地,卦象如何,士卒看不懂,只听到他在风中朗声说了一句“大吉”。 就这两个字,让三军士气陡然拔高了一大截。 但此刻不同。 此刻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关键时刻,若是算出了不吉利的卦象,平白扰了大伙的心气,反倒不美。 果然,一个声音率先响了起来。 “起什么卦!” 说话的人姓严名峥,乃是左军的一名指挥使。 “难道不吉,我等就不干了吗?” “只要我等弟兄上下一心,大事必成!” “何须多此一举?” 张澈转头看向此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此人的顾虑,张澈自然明白。 这些刀口舔血的行伍之人,心里比谁都笃信鬼神。 真要是算出个凶卦,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感觉膈应。 但张澈更明白另一件事。 姚若虚这家伙本就是个功利心切的人,巴不得此番能够成事儿,圆了他的“扶龙之梦”。 故此,既然主动请卦,就绝不可能让卦象不好看。 说到底,张澈不信这玩意儿,在他看来卦象如何,从来都是算卦的想咋说咋说。 “莫急...”他微微一笑,朝着姚若虚点了点头:“让姚先生起吧。” 他张澈还就不信了,这个臭牛鼻子敢给他算出什么大凶之兆出来! 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最终不再言语。 “是,副帅。” 姚若虚也不客气,道了声是,便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帐中没有人出声。 唯有营帐外的秋风呼呼作响。 姚若虚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默诵着卦辞。 良久,他双手一松。 三枚铜钱从掌中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姚若虚闭着眼睛,枯瘦的手指在铜钱上摸索着。 直到摸完每一枚铜钱,他才睁开眼睛。 如此反复了六次,姚若虚终于抬头看向了张澈。 帐中诸将的呼吸不自觉都放轻了,屏息凝神的看着姚若虚。 陈唯义的老眼微微眯起,杨彦章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就连李铁牛,那双豹子眼里也罕见地闪过一丝紧张。 “乾卦。”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旋即,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张澈。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继续说道: “龙飞九五,德备天下。” “上治之道,莫过于此。” 他又停了片刻,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大吉。” “此卦之大,可谓诸卦之冠。” 话音落下。 帐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吐出了一口长气。 紧接着,众人也都开始跟着长呼出一口气来。 那些僵着的面孔,瞬间舒展开来,个个脸上都露出微笑。 他就知道,这卦象不可能不吉。 这个老牛鼻子,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将领之所以如此在乎卦象,倒也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迷信”二字。 在古代行军打仗,出征前占卜属于是常例。 卦象对于士气的影响极大。 比如,现实的历史中,前秦天王苻坚在南征东晋前,就曾经进行过占卜,卦象显示为“泽雷随”,意为“顺势而为”。 这是一个吉卦。 天王闻之大喜,认为这是上天让他统一天下的天意,然后遵从天意南征了。 最终在淝水,诞生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两个典故。 所以,士卒和将校,其实对于不吉的卦象谶言是十分忌讳的。 更何况,姚若虚的卦,在军中一向以准确著称。 出征前的“大吉”不必说了。 后来几次临战前的卜卦,相州之战前的“离卦”,柳河口之战前的“泰卦”,无一不验。 久而久之,三镇军中上至将校、下至士卒,对这位军师的卦象几乎都是深信不疑。 而这一个“大吉”,来得恰是时候。 给众人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火上,又加了一瓢热油。 张澈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向前踏了半步,站到了众人中间。 然后伸出手来,平放在空中。 陈唯义见状,毫不犹豫地大步上前,将自己的手叠了上去,压在了张澈的手背上。 接着是杨彦章,也是干净利落地把手叠在了陈唯义的手上。 一个接一个。 十几只手,一只叠一只。 唯独李铁牛还站在原地。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此刻正拧眉抿嘴,呈现出一副纠结的神色。 显然,他难以下定这个决心! 直到张澈的眼睛看向了他。 他没有催促,只是朝李铁牛露出了一个笑容。 李铁牛看着张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终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大步跨上前来,把自己那只粗厚的大手压在了最上面。 张澈又看向了姚若虚。 姚若虚还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见张澈望过来,他也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放在了李铁牛的手背上。 张澈深吸了一口气。 每一只手,都代表着一份赌注。 而他们将用性命去赌前程。 张澈环视了一圈众人:“今日起,我张澈与诸位弟兄,同生共死!” 烛火在穿堂风中猛地晃了一下,光芒依旧,将众人的影子映在了一起。 “事成之后...”他看着众人,郑重道:“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 中军大帐。 李长渊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那一张信纸之上。 信是萧泽亲笔写的。 他读了一遍。 只觉得不可思议。 又读了一遍。 依旧难以置信。 直到读完第三遍的时候。 他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嘴角终于压不住了,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封乞和信。 更是一张失而复得的凭证。 沈悠然。 这个名字从他心底浮上来,带着一股酸涩的暖意。 沈悠然出身官宦,父亲沈明远乃是神宗朝的进士。 因党争被打入了嘉宣党籍,遭到党锢。 贬官流放至了河北,子孙更是不得出仕,也不得入京。 一家子的政治生涯算是都彻底宣告了终结。 直到五年前英宗亲政,沈明远才得以重新起复,可惜命运弄人,四年前便死于一场意外。 而沈明远带着女儿到了河北之后,老靖北王李显忠见他是个正经读书人,便在王府中给他安排了一个教职,让他教授世子李长渊读书。 那一年,李长渊十二岁。 沈悠然九岁。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走进王府书堂时的模样。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小袄,乖巧地跟在父亲身后跨过门槛踏入了学堂。 然后,她主动抬起头望向了他。 李长渊整个人瞬间便愣住了。 那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眼神很清澈,既不惊艳,也不妩媚。 他就那样直愣愣的看着她。 她却毫不怯场,反而主动朝他露出来一个微笑。 反倒让李长渊羞得满脸通红,慌忙低下头去。 初见时的那双眼睛,以及那个笑容,也被李长渊永远地烙在了心尖上。 从那以后,他便和她一起在王府读书。 一年又一年。 春日的梨花开过了七回,冬日的雪落了八场。 两个人在河北那片苦寒之地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深。 那些年,也是李长渊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所以李长渊心里才不服。 凭什么青梅敌不过天降? 明明是他先遇见她的。 明明是她陪他度过了那么多年。 明明是他和她,一点一点看着彼此长大的青梅竹马。 他萧泽凭什么? 就凭他是皇帝? 就凭他坐在那把龙椅上? 这些年,他在河北的每一个寒夜中,只要一想到沈悠然,胸口便会泛起一阵绞痛。 而今... 悠然终于要回来了。 还是,萧泽主动把她送回来了。 “呵。” 李长渊神情快意的发出了一声轻笑。 算他识趣。 既然萧泽主动放弃了悠然,那么过往那些事,他便不放在心上了。 毕竟,他李长渊从来就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待接到悠然之后,便带着她回河北去。 两个人,和从前一样。 日出日落,春去秋来。 反正,他对这天下本就没什么兴趣。 龙椅谁爱坐谁坐,江山谁爱管谁管。 只要悠然能够陪着他,日日相伴,此生足矣。 这念头在心里一出现,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李长渊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充满了急切,迫不及待道:“立刻让骁骑营准备出营!” “是,王爷!” 亲卫领命,转身便掀帘跑了出去。 一阵清凉的夜风,也灌入了营帐中。 夜风扑在了李长渊脸上,将他额角的发丝吹拂起来。 这股凉意让李长渊略微清醒了些,他站在原地,接连吸了好几口气,才让那颗躁动的心跳稍稍平复下来。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帐中还有一个人。 李长渊转过身,看向了姚若虚。 这位军师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 他只是负手站在旁边,脸色寡淡,完全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李长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撤兵的决定,其实是自己擅作主张。 他也清楚,自己是在拿三镇几万袍泽的前程开玩笑。 所以,这件事,他压根就没敢和姚若虚商量。 “先生...”李长渊脸上难得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脸,“此番...实在是迫不得已。” 他顿了顿,然后为自己的决定找到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我李家五代忠良之名,不能毁于一旦。” “为了历代先人的清誉,我不得不如此行事。” “还望先生勿怪。” 姚若虚听完,那张脸上依旧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微微颔首,抬手捋了捋颔下的胡须,语气十分平淡:“世间万事,皆有定数。” “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王爷此番决断,未尝不是顺天应命之举。” ----------------- 《魏史·太祖武皇帝本纪(节选)》 众方罗拜,姚若虚排闼直入。 忽睹若虚至,众皆愕眙,有按刃者。 太祖独无惧色,问曰:“先生何来?” 若虚曰:“夜观乾象,天子气在此,故应兆而至。” 遂进奇策,太祖纳之,曰:“得先生助,犹鱼之有水也。” 若虚乃卜卦,曰:“乾之九五,吉无不利。” 帐中诸人闻之,皆神色振奋。 司马氏曰: 魏武之兴,得人乎?得天乎? 姚若虚识天子气,往辅魏武。 魏武亦曰:“犹鱼之有水也。” 鱼水之契,不俟繁言,岂合天哉? 乾爻显兆,飞龙在天,应若桴鼓! 当是时也,天时顺、气运属、卦象协、人物归。 四者辐辏,若合符节。 魏武之兴,岂偶然哉!? 第12章 往日种种... 这番话,让李长渊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姚若虚会因此恼怒,或者至少摆出一副痛心惋惜的神情。 毕竟此番撤兵回河北,说到底是他李长渊擅作主张,把人家一手筹划的靖难大业当作了儿戏。 却没想到,姚若虚的脸上竟看不到半分波澜。 一副丝毫不在乎的样子。 至于姚若虚那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未尝不是顺天应命之举”的话,李长渊确实听得有些云遮雾罩的。 他在默默将这些话,在心里头咀嚼了两遍,却也没嚼出什么味道。 不过,好在他也早已习惯了姚若虚这副行事做派。 这位军师素来如此,高兴的时候跟你说两句人话,不高兴的时候便是天机不可泄露。 话说一半留一半,像是故意要让你去想,又像是根本不指望你能听懂。 既然,姚若虚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李长渊便也就此安心了。 他顺着姚若虚的话头接道:“既然先生说是天意,那或许天意就是如此!” “总之,先生能够体谅我便好。” 姚若虚闻言,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天意?或许就是天意吧!” 既然都是命数,那便不必再多想了。 这天下谁坐不是坐? 而他辅佐谁,又不是辅佐? 只见他双手交叠,稽首道:“既如此,贫道便回柳园口了,大军既然要回河北,粮草辎重不能不整顿,诸多事宜尚需提前安排。” 李长渊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道:“嗯,劳累先生了,待大军回到河北,我对先生必有赏赐!” 姚若虚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接话,转身撩起了帐帘,离开了他的帅帐。 李长渊看着帐帘重新落下后,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萧泽的信。 脸上浮现出一个痴迷的神态。 此刻的他,脑子已经被沈悠然的名字填得满满当当。 那还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其他? 甚至,已经在开始想着,待会儿见到她,头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该笑着说“我来接你回家了,悠然”? 还是应该什么都不说,只是深情地看着她? 自己和她,好像不用言语,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吧? 这三个月来,她在那座冷宫里受苦了。 每每想到,她在冷宫里一个人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就感到心口一阵绞痛。 “悠然...你终于要回到我身边了。” “以后在河北,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辱你了。” 烛火下,他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嘴角浮现出来一个温柔的笑意。 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梦中... ----------------- 另外一边,张澈正站在黑夜里,微微蹙着眉梢,望着中军的方向。 他身后的阴影里,则有百余名披甲士卒。 每个人都在屏息凝神,等那一道大火燃起。 说句实话,即便他在心中已经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步反复推演了很多遍。 可真的事到临头了,心口还是噗噗跳得厉害。 他和身后这些人,是在赌。 而且是直接梭哈,把全部身家一把押了上去。 用命来赌富贵前程。 要么满盘皆输,一无所有! 要么盆满钵满,一步登天! 此时此刻,各方都已经安排就位,就等那一把大火了。 杨彦章所部就驻扎在中军,归属李长渊直接指挥。 此刻已带着自己亲信兵马,埋伏在了马厩周围。 那二百近卫牙兵一旦接到李长渊的命令前去备马,便会在措手不及之间遭到他的致命伏击。 陈唯义所部,本就归属张澈的左军指挥,人数最多,于是便被安排为了“总预备队”。 若是右军的周广部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便先下手为强。 若是中军这边情况不顺,他也能迅速支援过来。 至于李铁牛,张澈给他的任务是去看着周广。 这家伙,实在是厚道得过了头。 方才众人盟誓之后,他虽也扭捏着跟上了。 张澈却知道,要是让他对李长渊动刀,他内心肯定是做不到的。 张澈也不勉强李铁牛。 想了想,最终还是把这个可能“极度危险”的任务,交给了他。 让他带上几个人去周广帐中“坐一坐”。 虽然以周广的性格,很大概率会选择隔岸观火,但万一他选择忠于李家。 那么,李铁牛就必定会有危险。 可要是此番成了,李铁牛同样也是大功一件。 孤身一人将周广给牵制住了,给他们在中军的行动创造了有利条件。 张澈这不是害他,而是在照顾他。 给了他一个立大功的机会。 他不愿意对李家人出手,就只能如此了。 出工不出力,便想谋取功名,何以服众? 而张澈则带着严峥与这百余名敢死之士,充当敢死队。 只待中军火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便即刻朝着李长渊的帅帐奔去。 中军起火,他带着人紧急赶去救火,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吗? 只要周广不动,李长渊基本上没有翻盘的可能。 张澈原本就控制着左军,而中军又有内鬼杨彦章,周广那怕只是犹疑观望对他们而言就是有利的。 张澈只要做的足够快,迅速解决李长渊,控制中军,此番便是成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去。 张澈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忽地,一个摇曳的红色光点,在他的眼中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紧接着,那点光迅速膨胀开来,变得越来越亮。 很快,便在夜幕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身旁的严峥猛地看向张澈,急切道:“大帅,火起了!” “我等是否...” 张澈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言语。 “等一会儿!” “让大火再烧旺一些!” 很快,那道火就越烧越旺。 一道浓黑的烟柱,也随之升起。 张澈深吸了一口气,硝烟的味道顺着微风涌入了他的鼻腔。 然后,他才转过身,一边上马,一边对身侧的严峥说出了那两个字:“动手。” “是,大帅!” 严峥应了一声,随即翻身上马。 紧接着,马蹄声踏破了夜色的沉寂,一行人直直地朝着中军帅帐奔去。 而此刻的中军,已经开始乱了起来。 起火的位置在比较偏僻的角落,这是姚若虚选的好位置。 这样,即便烧起来了,只要控制住了火势,最后也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而留守在帅帐周边的那十余名牙兵,见到火光冲天的架势,哪还顾得上留守? 一个个手忙脚乱就要去救火。 毕竟,这要是烧起来了,他们全都得完蛋! “走水了!” “快救火!” “都拿桶来!快!” 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张澈领着一队披甲执刃的人马出现。 那些忙着救火的李家牙兵见到来人,非但没有起疑,反而一个个高兴起来。 他们的队长,几步跑到张澈马前,仍旧称呼他为副帅:“副帅!中军走水了!火势正大!快...” 话音未落。 “动手!” 严峥一声暴喝,身后的士卒骤然拔刀,刀刃映着火光,紧接着便是一阵刀刃劈入血肉的闷响。 那些忙着救火的李家牙兵根本没有半点防备,他们忙活着去救火,身上压根没有着甲,甚至都没有带武器。 猝不及防间,便有几人被砍翻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条溪流。 有人尚未断气,在地上抽搐着,用一副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张澈他们,喉咙里更是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可惜已经无力发声。 那些还活着的人,见状立即试图往营帐去拿武器,但没跑两步,便被人从背后补了一矛。 满地都是血。 空气中也都是铁锈的味道。 张澈骑着马,从这些尸首之间穿过。 恰巧一名士卒正一刀斩断了一名李家牙兵的头颅,鲜血飞溅,溅到了他的脸上。 在他的左侧脸颊,留下了一道鲜红色的印记。 硝烟的焦糊味、泥土的腥味,以及血液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灌入了他的肺中。 作为一个拥有一个现代灵魂的人。 看着眼前这堆残肢断臂、满地鲜血的场面,还是让他的肚子里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反酸感。 不过,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是硬生生将那阵反酸压了下去。 此刻若是一个没忍住吐出来了,那就是让人看笑话了。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中军帅帐。 张澈提着刀下了马,朝着帅帐而去,准备跟李长渊摊牌... 不,应该是“痛陈利害”才对! ----------------- 而中军帅帐之内。 李长渊还沉浸在美好的幻想当中。 突然,一阵浓烟味涌入了营帐。 李长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连忙望向帐外,只见帐帘的缝隙中,一缕细细的浓烟正在涌入。 “怎么会有烟?” 脑海里最先浮出的念头是夜袭。 但他很快就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想。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是绝对不可能! 大梁城内的禁军,都是酒囊饭袋,前几天才在柳园口外被他击溃。 而且,是一触即溃,丢盔弃甲那种溃败。 他们哪来的本事和勇气,来搞夜袭? “难道是走水了?” 这话方才出口,帐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响起。 第二声、第三声...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很快,金铁交击的脆响,便和厮杀声、惨叫声,搅成了一团。 李长渊的脸色骤变。 他的手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脸上的柔情,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恢复了以往一直挂在脸上的冷厉神色。 旋即,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可刚走两步,那帐帘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夜风裹着浓烟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几道身影,也随着这股肃杀之气,闯入了帐中。 为首的那人,脸上横着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身后,则跟着数名甲胄上溅满鲜血的士卒。 李长渊瞬间停下步子,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的目光从张澈脸上的血痕上,移到身后那些士卒甲胄上。 上面的血迹还未凝固,血液顺着铁片流淌,一滴一滴的落在了地上。 李长渊手掌死死地握着剑柄。 说实话,这个场景... 他从未想象过。 他想过张澈会不高兴。 想过张澈会在心里怨自己。 甚至想过张澈会跟人发几句牢骚。 却从没想过,这个从小就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跟班。 会带着刀,带着满脸的血,闯进他的中军帅帐中! 他不是傻子,都这种时候了,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了。 李长渊深吸了一口气,喝问道:“张澈你要干什么?想要逼宫吗?!” 那张阴柔俊美的脸颊上,额角的青筋又一次凸了起来。 “呵。”张澈冷笑了一声,“王爷,我等自然是来护驾的。” “这中军突然起火,营中定然有奸细混入。” “卑职正在带人围剿,已斩杀了不少奸人,尚有余寇四处逃窜,情况十分危急。” “王爷且放宽心,这火势虽大,但末将已经调了人马来扑救,绝不会烧到王爷这里来。” “今夜外头乱得很,王爷千万不可随意出帐走动,以免被奸细所趁。”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 李长渊如果是个傻子,那或许真就信了。 可他毕竟不是。 “张澈。”李长渊看着张澈,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恨,“你忘记了我李家对你的恩情吗?” “你自幼父母双亡,是我爹将你养在王府里,视若己出。” “你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哪样不是我李家给的?”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现在就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滚出中军,滚回你自己的营帐去。” “今夜的事,本王就当没有发生过。” “你我还是从前的兄弟。” 张澈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嘴角微微勾起,笑出了声,笑容有些轻蔑。 “呵呵。” “李长渊!”张澈直呼其名道:“你觉得,我还有得选吗?” 这话说完,李长渊当即又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真的在脑中认真地想了一下... 若是,张澈此刻真的退了,真的带着人滚回去,自己真的会原谅他吗? 会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吗? 这个回旋镖回来的如此之快,让他实在哑口无言... 李长渊重新看向了张澈,声音里带着不甘,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情绪。 “我李家待你不薄。”他一字一顿,声音干涩道:“你岂能背弃于我?” “往日种种...你当真不记得了?” 第13章 你,可还有何话说? 听完这句“往日种种”,张澈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看着李长渊那张阴柔俊雅的脸,沉默了一下。 然后,才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往日种种?” “往日...” 张澈摇了摇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吧。 他确实不记得那些往日种种。 因为他压根就不是从前那个张澈了。 李长渊记忆里那个张澈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灵魂。 现在,他只知道,李长渊这个混蛋,想要拿数万将士的前程和性命,来为自己的儿女私情买单。 如果他只是这本书的一个读者,那他无非滑动一下屏幕退出阅读页面,然后在评论区多骂两句罢了。 可,张澈偏偏穿越过来了,成了你李长渊拿来当彩礼使的“几万分之一”。 你拿老子的命和前程去换一个女人? 凭什么啊? 张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这些翻涌的念头,重新压了回去。 “谁让你李长渊,这么自私呢?” “三镇这数万弟兄,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一路打到这儿的。” “他们不负你李长渊。” “可,你李长渊却要为了一个女人,负了他们。” 张澈停顿了一下,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又何其无辜?” “身为大军的主帅,坐在了这把交椅上,手中握着这几万人的身家性命。” “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替这数万弟兄,想过半分。” 张澈无可奈何道:“那我这个副帅,就不得不为他们考虑了。” 这几句话说完,帐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李长渊那双丹凤眼看向了张澈身后的严峥等人,只见这些人眼神没有躲闪,反而直勾勾地看着他。 显然,他们都认同了张澈这番话。 对于严峥和士卒们而言,也确实如此。 在他们看来,李长渊应该是最能明白三镇人过得有多苦的人,也应该是最能理解三镇人有多么想翻身的人。 而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你却要为了一个女人,把我们流血换来的前程都给抛了? 这对他们而言公平吗? 李长渊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他没有再反驳。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什么“奉天靖难”,什么“清君侧”,都不过是幌子罢了。 用来包装他那荒唐的深情。 从起兵的那一刻起,他心里装着的就只有沈悠然一个人。 他李长渊负的不是张澈一个人。 他要负的,是几万个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弟兄。 可在李长渊心中,依旧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如果一切都是为沈悠然的话,那就是值得的。 他可以负了整个天下,唯独不能负了她。 没办法,在李长渊心中,沈悠然比什么都重要。 他知道张澈此番兵变自己决计是活不下来了。 他也知道兵变之后,张澈定然会裹挟着三镇士卒攻打大梁。 甚至...可能趁着萧泽将悠然送出来之际攻城! 这般想着,他的眼神就不对了。 刚刚那双丹凤眼里还只有失望、愤怒和不甘。 可此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长渊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张澈面前展露过的神情。 是恳请神色... 李长渊望着张澈,望着从前的跟班。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卑微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弟兄们。” 这是李长渊人生中,第一次在张澈面前服软。 他的目光没有从张澈脸上移开:“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若你真的打下了大梁,请你...请你善待悠然。” 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又软了几分:“从前...你和她也是要好的朋友,不是吗?” “她还为你...为你上过药,我们一起...”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声冷笑便将其的深情给打断了。 “呵呵...” 张澈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深情,都这时候了,还在惦记着沈悠然。 都快把他“感动”到了呢! “你还真是深情了。” “都到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她。” “可你想过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们吗?” 张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三镇的父老乡亲们,把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父亲,托付给你!” “而你却只想着一个女人,甚至为了一个女人,就要把他们卖了!” 李长渊听完这话,嘴唇微微张了张,再度哑口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呢? 张澈见他不说话了,便又问道:“你,可还有何话说?” “无话可说...”李长渊微微垂眸,“速速动手!” 张澈听罢,没有再多看这个男人一眼。 他转过了身去,背对着李长渊。 帐外,火光仍在跳跃,浓烟仍在翻滚,金铁交击的声响仍在外面此起彼伏地响起。 一切还没有结束。 随后,张澈抬起了一只手。 朝严峥轻轻一挥。 严峥站在一旁,虽然自始至终没有插过一句话,只是握着刀柄,安静地候着。 心中却早已急不可耐。 此刻见到张澈终于下定决心,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都到了这个地步,谁还会在乎李长渊是谁? 在他看来,张澈这是碍于往日的恩情脸面,不想亲手沾染故主的血。 而自己主动来当他的刀,非但不是得罪,反而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为了今后的富贵前程,他严峥自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甘愿做这把刀。 只见他当先一步,身后数名士卒紧随其后。 数柄横刀同时出鞘,从四面八方逼向那个孤身站在帐中的男人。 李长渊看着几人围拢过来,却最终没有拔剑反抗。 他的剑法其实不差,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火候。 毕竟自幼练习,并且也上过战场和北虏鞑子厮杀。 但,此刻的他,却未着甲胄。 而围上来的,是六七个全身着甲的壮汉。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较量。 甚至称不上是较量。 他压根就没有挣扎的可能。 很快刀子剁入骨肉的闷响,在帐中回荡起来。 张澈背对着这一幕,没有回头。 他压根不敢回头,但他能听到。 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一声一声令人心惊的闷钝声。 说实话这一路他都在强撑着。 别看这货表现得这般腹黑,但他毕竟是一个刚刚穿越的现代人。 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的场景,肯定san值狂掉的。 他能够撑着没有吐出来,已经算是心理素质比较强的了。 不过,他倒也觉得,李长渊更是个狠人。 从第一刀刺入他的身体,到最后一下刀离开他的身体,这家伙居然没有叫出一声来。 当然,张澈不知道的是。 其实严峥几人第一刀,便抹了他的脖子。 这些都是沙场老卒,战阵厮杀可不像电视剧演的那样,有什么招式套路。 一般都是怎么高效怎么来。 所以,李长渊发不出声音是正常的。 很快,帐中彻底安静下来。 中军帅帐周边也已彻底恢复了宁静。 严峥收回刀后,立即朝着张澈抱拳道:“大帅...” 张澈却依旧没有回头,抬起了手,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径直走出了帅帐。 身后的严峥愣了一下,看着张澈的背影。 似乎觉得张澈这是内心不忍。 但他却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此刻也没时间替别人伤春悲秋。 严峥的眼中此时此刻只有富贵前程。 他旋即转过身来,对着士卒低喝了一声:“都别愣着,清理干净。” 几个士卒应声而动。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帐中的易燃之物都聚拢到了一处。 严峥从架台上取下一盏油灯,将灯油浇在了那堆杂物之上。 然后点燃了帅帐。 很快帅帐开始冒出滚滚浓烟,火势越来越大,李长渊的帅帐彻底燃烧了起来。 所有的罪证,也都随着这场大火焚烧殆尽。 张澈出了营帐,夜风迎面扑来,身上的汗水被风一吹,那股凉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血痕。 指尖传来一股黏腻的触感。 他望着自己手指上的那抹残血。 中军大帐在他身后熊熊燃烧,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感,让他感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 兴奋。 权力这种东西,果然是最让人上瘾的东西。 比世间任何佳酿都更醇厚,比尘世任何美人都更勾魂。 李长渊死了。 这位手握数万边军精锐的异姓藩王,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中军大帐里。 张澈也再也没有回头可言了。 而李长渊的死亡,也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刚刚开始。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起了张澈的发丝,只听他忽地轻声呢喃了一句:“今夜的风,甚是喧嚣呢...” 另外一边的大火,此刻已经弱了下去,即将完全扑灭。 中军大帐这边骤然升起火光,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很快,士卒们便从四面八方朝这边赶来。 脚步声、呼喝声搅成了一团。 有人惊疑:“帅帐怎么也走水了?” 有人在喊:“救火!” 有人在问:“娘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待他们靠近,看着满地狼藉之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士卒们不敢再往前走。 满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帅帐周围。 见到这一幕,士卒们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紧接着,他们又将目光看向了张澈,以及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们。 他们此刻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而就在这时,张澈的双肩猛地一颤,瞬间就变了脸色,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这些该死的奸细!” 他喊出了第一声。 所有人,都被张澈的声音吸引,看向了张澈。 “是我救驾来迟!都是我的过错!” 张澈踉跄了几步,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帅帐前的血泊里。 他继续痛苦自责道:“王爷,你这让我如何跟三镇的父老交代啊!” 张澈捂着脸,肩膀耸动着,开始放声哭嚎起来。 “王爷啊!” 他又喊了一声,那声音越来越凄厉,泪水更是混着脸上的血痕止不住地往下淌。 围拢过来的士卒们,听到他的哭嚎声,更加困惑了。 一个个面面相觑。 就这样呆愣地站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张澈跪在熊熊燃烧的帅帐前面,哭得撕心裂肺。 张澈此刻这副模样。 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们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在噩耗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忠臣。 严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张澈跪在地上,哭得像死了亲爹一样的模样。 他眼神是有些茫然的... 要知道,张澈这不是假哭。 是真哭。 如果严峥刚刚没有参与这件事儿,恐怕他都会被骗过去。 严峥与张澈平日里就很熟。 在他这些年的印象里,这位张副帅素日里最是温文尔雅。 待人接物从不摆什么架子,从来都是好声好气地跟你商量。 军中谁和谁闹了别扭,他也总是出面调解。 怎么看,都是一个好脾气、好说话、又好拿捏的老好人。 他严峥今夜之所以愿意跟着张澈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张澈的人品口碑在军中着实是没得挑的。 这些年来,三镇上上下下提起张澈的名字,就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而且他好说话,也是大家愿意共推他出来挑这个头的一个要紧原因。 老好人嘛,跟着他不会吃亏。 严峥思来想去,也只能认为张澈这是真的难过。 毕竟,李长渊和他从前关系那么好,还是一同长大的兄弟... 此番,如果不是为了他们。 以俩人那情同手足的感情,绝不会闹到这一步... 真是......唉...... 这般想着,严峥内心深处,居然感到了一丝内疚... 恰在此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发生何事了?” 士卒们听见声音,纷纷往两边退开。 一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身影,在一众士卒的簇拥下,快步朝着帅帐赶来。 是姚若虚。 他直接无视了满地狼藉,径直看向了那个跪在血泊之间嚎啕大哭的身影。 他的步伐明显地顿了一顿。 姚若虚眼睛微微一眯,饶是他在西北各路经略使的幕府里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见过了那么多的心机和手段。 自诩阅人无数。 此刻却也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他不是惊讶张澈会演戏。 兵变之后稳定军心,甩锅推责,这些都是基操。 只是没想到,张澈这道行这么深,演技如此逼真。 要知道,从前张澈在他眼中,只是个被李长渊推到前台来充门面的善人。 难不成,从前他都一直在演戏,演了二十多年的纯良? 若是如此,那就有些太可怕了。 姚若虚这般想着,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中暗道:“此子,绝非善类!” 不过,反正这天下接下来是要乱起来的。 而乱世当中,心慈手软的人,是坐不稳那把椅子的。 李长渊就是前车之鉴,他有兵权,有根基,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可他偏偏在最后一步心软了,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所以他输了,输得连骨灰都刨不出来了。 或许,只有张澈这样的人。 才是真正值得他辅佐的明主。 姚若虚从前在西北,也是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很快便压下了内心的情绪翻涌。 那张清瘦的脸颊,更是迅速换上了一副悲戚沉痛的神情。 他快步走上前去,走到张澈面前关切道:“副帅!这是何故?” 这老家伙演的也很逼真,语气里满是困惑。 就好像对这一切还浑然不知。 张澈闻言,抬起了头。 他看着姚若虚,哭得红肿的眼眶里又滚下了几滴小珍珠。 总算是等到他来了。 这一人独角戏,可不好唱。 没有个搭台子的人在旁边递话,再好的哭腔也唱不出花来。 只见张澈的声音哽咽道:“先生...都是张某的过错...都是张某的过错啊!” “朝廷...那朝廷假意送来和信,用沈妃为饵,引诱王爷将亲卫牙兵调离出营...” “随后趁着夜色,遣了奸细潜入中军,又勾结了潜伏在营中的内应...”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仿佛不忍再说。 “他们...他们一同袭击了王爷...王爷不幸...” 围拢在四周的士卒们听到这里,人群中瞬间,便涌起了一阵骚动。 第14章 大晟朝廷实在是太坏了! 三镇这些年受了那么多委屈,这些士卒本就对大晟朝廷积怨已久。 此刻,在张澈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部分人的神色已经压抑不住了。 有人在人群外围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朝廷”。 紧接着又有人接了一句更难听的。 骂声从零星几点蔓延成一片,有的人骂着骂着眼眶就红了。 朝廷有多坏,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张副帅这样的好人,都哭成这样了。 还能是假的吗?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跟着骂。 不少军官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是冷静的。 他们手按着刀柄,目光从张澈的脸上移到了那些倒伏在地的尸体上,又从尸体移到那座燃烧的帅帐上。 大晟朝廷若真有这般能耐,他们怎么可能几个月就打到了这大梁城下? 显然,这是在演戏给他们看。 但知道归知道,眼下这个阵仗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眼下吴广、陈唯义、杨彦章等人都还没露面不是? 于是这些清醒的人,大部分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此刻最安全的表态,至少在局势明朗之前是这样。 但也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个身材高瘦的营指挥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开口道: “副帅。” “卑职王冲,蒙王爷简拔之恩,方有今日。” “方才副帅所言,卑职不敢轻信,也不敢不信。” “只是...”他顿了一顿,目光扫向了那座正在大火中垮塌的帅帐,“王爷若当真遭了不幸,无论如何,总该有...有遗骸可验。” “是否能让弟兄们看看,也好让弟兄们...心里有个底。“ 此话一出,周遭的气氛登时微妙起来。 王冲这话说得不算冲,态度也不算硬,但意思却明明白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长渊怎么死的,总不能就凭你一面之词就下了定论。 这个王冲是近年来李长渊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由底层一步步升上来的。 他站出来说这话,身后便有几个和他相熟的军官跟着点了点头。 虽没有出声附和,但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澈的抽泣声还未停止,继续说道:“王指挥...你有所不知...我带着人马匆匆赶来...” “沿途撞上了好几拨正在放火纵烟的奸细,一路拼杀过来...” “可等我赶到帅帐前时,火势已经...已经吞了大半个营帐...” “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王爷的遗体...王爷的遗体没能保全......” “我...愧对老王爷,愧对诸位弟兄啊!” 姚若虚闻言,先是眉头一皱,旋即面容扭曲起来,声音更是颤抖得恰到好处惊呼了一声:“朝廷欺人太甚!” “王爷明明已决意退让一步,明日一早便退兵而还!” “朝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怒吼道:“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难不成,朝廷非得对三镇斩草除根才肯罢休!?” 这家伙及时地站出来又舔了一把火。 士卒们闻言,火气更加大了。 是啊,我们都要退了,你们还要赶尽杀绝? 真就把我们当成软柿子了吗? 但军官们,尤其是那些资历较深的中高层军官,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紧绷的。 他们对于大晟朝廷自然也恨,但是今晚这一切太过于诡异了。 他们目前还是拿不定主意。 只有王冲,以及几个和他一样受了李长渊直接提拔之恩的中低级军官,眼中带着不甘的神色。 这些人年岁较轻,资历较浅,也没啥阅历,所以沉不住气。 王冲又一次开了口。 这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副帅,既如此,卑职还有一事不明。” “中军营中起火,按常理而言,副帅若是赶来救火,副帅身边这些弟兄,怎会人人着甲,个个执刃。” “这阵仗,可不像是来救火的!” 他的目光从张澈身上移开,扫向了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况且,地上这些尸身,卑职仔细辨认过了,都是王爷身...” 他的话还未说完。 姚若虚忽然抬手指向了他:“住口!” 满场为之一静。 “都这般时候了,你竟然还敢挑拨我等!” “我看你就是朝廷的内应!” 王冲脸色骤变,手掌本能地按上了腰间刀柄。 他张开嘴,正要厉声反驳... 可惜。 他的嘴刚张开,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冲出来。 只见一刀直接从他的身侧斜斜劈了下来。 刀锋从他的后颈切入,贯穿了半条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 王冲的人头从脖颈上滑落,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具牙兵尸体的旁边。 那张端正的脸上,眼睛仍旧睁得溜圆,却再没有机会看清砍自己的人是谁。 他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被砍倒树木一样倒下了。 满场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愤怒、在骚动、在交头接耳的士卒们,彻底傻眼了。 那个提着刀的男人收回刀势,然后朝着张澈抱拳躬身。 “副帅,卑职赵存忠。” “生平最不齿的就是这等小人,王冲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早就看他不是个东西了!” “竟还敢蛊惑人心,意图乱我军心,属实该死!” “卑职难以自控,擅自拔刀,还请副帅治罪。” 张澈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本能地喉结滚动了几下,快速地从王冲的尸体上挪开视线。 转而看向了,这个自称赵存忠的家伙。 然后,他的视线再从赵存忠身上转移,在姚若虚脸上扫了一瞬。 显然,这个赵存忠,毫无疑问是姚若虚的人。 这牛鼻子在三镇经营多年,有几颗棋子并不稀奇。 而这决断也确实精明,让赵存忠直接出刀砍死了一了百了。 王冲继续闹下去,张澈还真不好收场! 张澈肯定不能自己动手杀王冲,那就坐实了他的“怀疑”。 在古代脸面还是很重要的,弑主可不是好名声,即便他做了,也不能承认。 朱全忠那么狂的人,在唐昭宗被杀之后,也知道扑地大哭,然后甩锅别人。 张澈将这一切在心底过了一遍。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面容故作愤怒:“赵指挥...你这何故!” “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慢慢说?” “王指挥...王指挥他也是忠义之人,不过是心中有些许疑虑,想问个清楚罢了。” “你这一刀下去...”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脸上的神情,既有惋惜,又有无奈。 “卑职有罪!”赵存忠当即单膝下跪,请罪道:“甘愿受罚!” “眼下事态紧急!”张澈看了一眼他,冷声道:“待事态平息,再治你的罪!” 围观的士卒们,更是面面相觑。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整个过程,从王冲站出来质疑到赵存忠拔刀斩人头,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把脑子转过来。 可他们还来不及多想,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匹枣红战马当先冲了出来,马上之人甲胄上残留着大片干涸的血迹,脸上也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斑。 他稳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是杨彦章。 他的目光先是从地上那些尸体上扫过,在燃烧的帅帐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才落到了张澈身上。 杨彦章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大步走到张澈面前,抱拳拱手:“禀副帅!方才中军马厩方向混入了一批奸细,意图放火焚烧马料和战马。” “幸亏卑职巡营时发现及时,立即率部合围。” “那批奸细负隅顽抗,现已被卑职所部尽数诛灭,无一人漏网!” 他顿了顿,目光朝那座燃烧的帅帐看了一眼,问询道:“帅帐这边,可有异况?王爷可还安好?”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马蹄声也更整齐。 陈唯义骑着一匹黑马,从另一个方向疾驰而来。 很快,他就勒马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目光在满地的尸体和那座燃烧的帅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副帅!帅帐可是出了什么状况?可还安稳?” 他见到周广那边并未有异动,且中军火势渐渐平息,也无更大的骚乱,于是便也带着人赶了过来。 二人心中即便已经有了底,却也还是忍不住向张澈确认情况。 张澈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良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二位厢主...王爷他...” “王爷被朝廷奸细所害,已经...已经葬身火中了。” 陈唯义和杨彦章闻言,俩人几乎是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异口同声道:“怎会如此!” 陈唯义往前踉跄了半步。 杨彦章紧接着又骂道:“这个狗日的大晟朝廷!端的是丧尽天良!” “我等都已经要退了,他们竟还对王爷下这等毒手!” 张澈没有再接话,只是肩膀一下接一下地耸动,泪水再度涌出,一滴,又一滴,落在了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姚若虚连忙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张澈的肩膀,再次安抚道:“副帅!莫要再如此痛心了!” “此番事变,皆因朝廷歹毒,副帅已然尽力了!” “若非副帅闻讯赶来,这些奸细只怕还要在营中搅起更大的风浪!“ “副帅若就此一蹶不振,三镇这数万将士,又当如何?” “王爷的大仇谁来报?” “王爷和那些战死在道上的弟兄,他们的血仇,还等着有人替他们讨一个说法啊!” 姚若虚的话音刚刚落下。 帅帐残存的骨架,便轰然倒塌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了漫天火星。 那些火星像无数只萤火虫一样升入夜空,在黑暗中划出千百道细碎的光点。 张澈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擦干了泪水。 而姚若虚则立即转身,面向了围观的将领和士卒们。 “诸位。”他高声对着众人说道:“今夜之事,想必诸位如今都已看在眼里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 “王爷,不幸为朝廷奸细所害,薨于中军大帐之中。” “此乃靖难大军自河北起兵以来,从未有过之巨痛。” “王爷如今含冤而去,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颜面回见三镇父老?” 说道这儿,他语气稍缓,“然则...” “三军不可一日无主!” “大军悬师千里,兵临敌城之下,若此时军中无主、号令不一,莫说是攻城,便是自保也难!” “王爷的仇要报,但在此之前,军中须得先有一根主心骨!” 话说到这儿,正戏也就开场了。 姚若虚忽然转过身去,面对着张澈道:“张副帅自幼在靖北王府中长大,由老王爷亲自抚养成人。” “王爷生前待他视若己出,王爷在时亦视他如手足兄弟。” “论功绩,副帅自从军以来,每逢大战,无不身先士卒。” “为人和睦、谦逊、忠义,军中的弟兄,提起副帅,也都无人不敬重三分。” “何况今日,今夜营中逢此巨变,若非张副帅当机立断、调度各方、亲率人马赶来灭火剿贼,只怕整座大营,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他再次停顿,掷地有声道:“故此,贫道以为!” “唯有请张副帅接替大帅之职,才能稳定军心啊!” “如此,方能不负王爷在天之灵!方能不负三镇数万弟兄以性命所拼杀出来的局面!“ “此议,请诸位共决!” 话音落下,整个场面安静了那么一瞬。 只有夜风在呼呼地刮。 陈唯义第一个踏了出来。 他走到张澈面前,双手抱拳,一揖到底:“姚先生所言极是!” “副帅,而今三军无主,正是最危难的关口。” “某陈唯义,愿奉张副帅为新帅!” “副帅这些年待弟兄们如何,军中谁人不知?” “副帅的人品与本事,弟兄们都信得过!” “今日这幅担子,除了副帅...”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谁还有资格来扛?“ 话音未落,杨彦章便紧随其后站了出来。 “某,杨彦章,愿奉张副帅为新帅!” 紧接着,那些参与了今夜盟誓的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人群中出列。 他们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方才行动时沾上的血污。 严峥踏出队列,抱拳高声道:“卑职严峥,愿奉张副帅为新帅!” 都头刘顺紧随其后:“副帅若不接此任,我等便如同群龙无首!” “还望副帅莫再推辞,以大局为重!” 赵存忠也跟着抱拳:“请副帅接任大帅之位!” 更多的声音从人群中涌出来。 是那些围观的士卒。 虽然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陈唯义和杨彦章站出来表态。 两位厢主都支持了,而且副帅平日里待大家也不错。 自然,都跟着欢呼了。 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军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微微摇了摇头,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但最终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毕竟,王冲的人头还在地上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心里还能没有数吗? 哗变。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哗变。 显然是这四人合谋,干掉了李长渊。 那所谓的诛杀“奸细”,不过是清算罢了。 不过,他们心里虽然明白,却更清楚,此刻大势已定。 陈唯义和杨彦章两位厢都指挥使,都已经明确站在张澈这边了。 更让他们担忧的是,中军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火光冲天。 周广那边,却从始至终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人带兵过来,没有人派探马过来,甚至连一个问话的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周广很大概率也干了。 所以,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最终,这些人也都站出来,朝着张澈拱手道:“我等,愿尊副帅为新帅!” 第15章 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啊! 张澈看着一众人影,朝后退了半步,一副不知所措的神色。 他慌忙伸出双手,在身前连连摇摆,幅度不大,态度却表现得极为坚决,声音急切道:“不可!万万不可!“ “这些年,张某在军中也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并未有过大的功业!” “诸位厚爱至此,某受之有愧啊!” 他把手放下,学着电视剧里那些人,自谦道:“这副帅之职,我已是勉力为之,时常战战兢兢,唯恐有负重托。” “这帅位,更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这番话自然是心口不一的。 张澈心里比谁都清楚,而今大局已定,但还是要个好名头的。 所以,此时此刻,这番装模作样的推辞是必要的。 无非传递一个信号:我不是在争权,我不是在夺位,我本不想如此啊! 就是现实世界中,郭威和赵匡胤,这俩黄袍加身的时候,哪个不是一副“你们真是害苦了我”的表情? 郭威在澶州被军士拥立时,直接惊骇道:“汝曹欲陷吾为不义耶?” 再是约法三章:入京之后,不得劫掠,不得惊扰太后与幼主。 姿态是做足了的。 而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之后,掉转马头回到汴梁,对着后周宰相范质,也是呜咽流涕。 《续资治通鉴长编》里记载:“吾受世宗厚恩,为六军所迫,一旦至此,惭负天地,将若之何?” 一个“为六军所迫”,就把主动兵变变成了被动“受禅”。 尚书有云:“满招损,谦受益” 在古代那个社会背景下,旁人如果推举你,你若是一口就应下来了,那便显得有些太过猴急了。也显得你这人不够矜持,不够稳重,过分看重利益而失了体面。 “推辞”只是拉扯手段,恰恰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你的“德薄位尊”之惶恐,你的“受之有愧”之谦逊。 这也算是古代政客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台面上的人需要演,台面下的人需要看,看完了还要心悦诚服地继续演下一幕。 而姚若虚自然是懂这个默契的。 他明白张澈的拒绝不是拒绝,而是一道门。 推开这道门的方法,就是把门敲得更响,让所有人都听见敲门声。 让屋子里的人不好意思再拒绝开门。 于是,他再上前一步,朝着张澈再度拱手,言辞恳切道:“副帅!三军无主,犹如人之无首。” “若是此任尚有旁人可托,我等又何苦共推于您?” “我等推举您,是因为相信您。” “您的仁德,我等有目共睹!” “觉得您做了大帅,一定能善待我等!” “副帅若执意推辞,那便是寒了在座所有弟兄的心!” 在陈唯义的带领下,众人再度高呼:“我等,唯愿奉副帅为新帅!” “请副帅接任大帅之位啊!” 张澈见状,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忙又退了一步。 他再度推辞道:“诸位弟兄的信赖,张某实在愧不敢当!” “诸位,还请另请高明!” 姚若虚听完,直接大拜,语气诚恳又道:“副帅,今日这副担子,您若不肯挑的话,这数万弟兄,又当如何?” “如今王爷突遭不幸,军中能服众者,唯有副帅!” “若您在此刻撂了挑子,那些战死在半路上的弟兄,他们的性命,岂不是真的白白葬送了?” “这些血债,您不替他们讨回来,谁又能替他们讨回来?” “恳请副帅,以大局为重,暂且接任了大帅之位才好!” 众人见状,纷纷跟着大拜。 “还请副帅接任大帅之位!” 如此一番,火候也就到了。 张澈看着这满地的低伏身影,连忙摆手,语气急切道:“诸位快快起来说话!快快起来!” “这...这真是折煞张某了!” 说着,作势就要搀扶姚若虚。 然而,姚若虚纹丝不动,只望着张澈,语气诚恳道:“还望副帅看在我等一片赤诚,看在数万弟兄以性命相托的份上,莫再推辞了。” 张澈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 紧接着,又合了回去,然后又张开了。 如此反复犹豫了一番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硝烟味儿和血腥味儿,涌入了他的肺中。 最后,长叹了一声,吐出一阵白雾。 “唉...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啊!” “罢了...罢了!”他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然后再看向了众人:“既然诸位弟兄以性命相托,以诚心相待,我张澈若是再推辞下去,那便是不识抬举。” “为了不辜负大家,这副担子,我张澈,从命便是。” 紧接着,一片声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拜见大帅!” 张澈连忙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往上托了托,声音恳切道:“诸位快快起身!莫要再如此折煞张某了!” 言罢,众人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张澈也从一个军阀高级军官,成为了军阀头子。 但,张澈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 他知道,自己这只是初步的握住了马的缰绳。 这缰绳虽是握住了,但这匹马烈不烈、会不会尥蹶子,还远未可知也。 接下来更棘手的,是如何带着这帮人走下去。 他这个大帅,可未必有那么好当! 别看张澈现在一副“众望所归”的姿态。 不过是,得益于前身从前攒下来的人品红利罢了。 如今,“兵谏”这个口子,已经被他自己开了。 正所谓:“有一就有二。” 张澈在前世就爱看历史相关的视频,对于残唐五代的历史不说精通,也还是知道些皮毛的。 那些骄兵悍将们有多离谱? 魏博节度使史宪诚因为想润,而被牙兵给砍了。 还有皇甫晖,不过一个军中小卒,就因为赌博输红了眼,直接煽动叛乱,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直接导致一代战神李存勖荒唐落幕。 若是之后遇见了问题,他要是一个没有处理好... 李长渊的结局,恐怕离他不会太远。 所以,他还是要谨慎对待接下来局势。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当然是先画个大饼,给这些将士提提气。 画大饼他也熟的很。 前世做销售的时候,经理和老板可没少给他们这些员工画饼。 虽然没几个兑现的,但是确确实实把他们这些牛马的心气给提上来了。 此时此刻,也到了他给别人画大饼的时候了。 张澈沉吟了一声之后,站直了身子,朗声道:“弟兄们!” “我们三镇的百姓,世世代代给大晟戍卫河北。” “北边的鞑子每回来中原打草谷,那一回不是我们三镇人挡在前面!” “可朝廷呢?朝廷给过我们什么?” “粮草粮草不给!” “军饷军饷不发!” “就连那些战死弟兄的抚恤,也是欠了一年又一年!” “朝廷派来的那些狗屁御史!” “呵!嘴上说的好听!”他冷笑了一声,“也只把咱们弟兄,当成了自己升官发财的踏脚石!” “这些狗娘养的,回到朝廷后,哪次不是跟皇帝告咱们的黑状!” “这朝廷,从来没有人,真正把我们三镇人当人看!” “三镇的百姓,连科举都不能考!” “世世代代,只能在河北那片苦寒之地,给这大梁城里那些安享富贵的达官显贵们当看门狗!” “他们在大梁安享富贵,我们在冒着风霜在北地戍边!” “凭什么?” 话语刚落,一阵风吹起,将营帐中大纛吹得呼呼作响。 在场的军官和士卒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眼神却并未暗淡,相反一个个都充满了怒意和不甘。 因为,张澈这番话说到他们所有人的心坎上了。 张澈看着他的神色,语气也越发的激扬:“我等此番起兵奉天靖难,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给三镇人争一口气!” “我们三镇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今朝中的奸佞未除,王爷的大仇未报!” “我等岂能善罢甘休!?” 士卒们纷纷点头,他们之所以跟着李长渊“奉天靖难”,为的不就是争一口气吗?为的不就是前程吗?为的不就是富贵吗? 陈唯义看向张澈的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佩。 他本就对张澈好感极高,这些年也走的极为亲近。 此刻,他已经坚定的认为兵谏是对的。 张澈就该来当这大帅! 因为,他真的懂三镇百姓的苦啊! 也愿意带着弟兄们过好日子! 杨彦章也在看着张澈,他的目光则更复杂一些。 至于,姚若虚? 眼中赞赏之色已经无法掩藏,心中更是只有一句话:“此子,真枭雄之姿也。” 严峥已然抑制不住崇敬之情,高呼道:“朝廷无道,某愿随大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接着便是连片的附和声传来:“我等愿随大帅赴汤蹈火!” “替王爷报仇!” “打进大梁城!” 张澈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点了点头:“今日,你们共推我为帅,我既受之,自当尽心竭力为弟兄们谋前程。” “我张澈,也愿意与诸位弟兄同生共死、共享富贵!” 他伸出手臂,手指直直地指向了十里外那座隐没在夜幕中的大梁城:“大梁城,就在那里。” “打进去!” “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封侯拜相,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三镇的百姓,今后再也不用当大晟的看门狗了!” “你们的子孙,今后可以读书,可以考科举,不用世世代代困在三镇那片苦寒地上苦熬!” 说着,他的声音微微放缓了一些,继续道:“你们若是哪个不愿意跟我走这条路的,现在就可以转身回去,回到你们的营帐里去!” “明日天一亮,你们自回河北去。” “回家去,守着妻儿老小过日子。” “毕竟,家里有妻儿老小在等着你们。” “这是你们的本分,不是你们的罪过。” “我不会拦着!” 他说完,便真的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夜风呼呼地吹着,士卒们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转身。 没有人离开。 士卒都坚定地望着张澈。 他们多数人大字不识几个,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张澈的话。 打下大梁城,家里人就不用再受穷了。 这就够了。 反正回去又能怎样? 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要么种地,要么当兵,要么种完地去当兵,要么当完兵接着种地。 子子孙孙,都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黑! 大晟太祖设立三镇的初衷,便是把这片地方当做大晟与北方胡虏之间的一片缓冲区。 三镇的人口,最初大部分是从燕云逃难的北地汉人。 后面,陆陆续续又大量流放过来不少罪犯。 人口构成本就复杂,加上又是藩王的封地,所以三镇的百姓在大晟整个体制内,当然没有多少人权。 陈唯义等将领率先高呼道:“愿为大帅效死!” 紧接着,更多的人便跟着喊了出来。 “吾等,愿随大帅!” “打进大梁城去!” “讨他娘的公道!” 张澈挺直了腰杆,迎着他们的目光。 夜色愈发深沉。 身后帅帐的火势渐熄,残留余烬在废墟间明明灭灭。 但这些人心,却已经被张澈彻底点燃了... 《魏书·太祖武皇帝本纪(节选)》 ....... 俄而中军火起。 太祖闻变,驰入长渊帐,欲以大义晓之。 长渊厉声曰:“欲逼孤乎?” 太祖曰:“非敢逼也,特以利害谏王耳。” 长渊曰:“可记往日否?” 太祖蹙然曰:“三军以死相托,王忍负之,某不敢负也。” 长渊默然。 帐下遂诛之。 太祖遽止之,不及,乃伏地大哭,声彻营垒。 将士环视,莫不感泣。 未几,杨彦章、陈唯义各率所部至。 若虚乃倡于众曰:“三军不可一日无主,宜奉张公为帅。” 太祖固让者三,曰:“某无功德,敢尸此位?” 诸将环泣固请,太祖度不可免,叹曰:“诸君苦我。” 遂受命。 士卒皆欢,大拜之。 司马氏曰: 北靖之殁,非魏武意也。 火之方燎,魏武驰至,欲以大义相晓。 帐下遽发,魏武遽止,而不及焉。 伏地大恸,三军环视,莫不涕零。 魏武与北靖,恩若手足。 往日种种,夫至情所发,未忘也。 及若虚倡帅,魏武固让者三。 诸将环泣固请,魏武不得已受之,哀之:“苦也。” 呜呼! 谏之而不听,救之而不及,让之而不得。 观魏武之所遭,其亦艰矣! 第16章 事成之后,我只要三镇!(6k,求追读!)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周广营帐中,气氛却安静的有些诡异。 帐中的柴火正熊熊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将一道粗犷和一道佝偻的身影,映在了帐篷的布壁上。 李铁牛和周广,两人如同两尊泥塑一般,面对面枯坐着。 当然,俩人也只是看似平静,实际上内心里面,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着对中军情况的揣测。 李铁牛那双牛眼瞪得溜圆,从始至终没有从周广身上挪开过分毫。 他已经这么盯了快半个多时辰了。 张澈让他过来的时候,可是特意嘱咐过他,让他一定要把周广看住了。 张澈也说的很直白,周广的抉择将会关乎今夜的成败。 若是他李铁牛没看住,今夜的局势立刻就会变成一场自相残杀的内耗。 到时候死的人,就不光是中军那几个了。 会有更多的弟兄,自相残杀而死! 这么直白的话,李铁牛脑子再不好使,也能听的明白意思。 所以,李铁牛的手就没从腰间的刀把上拿下来过。 这把刀跟了他十年了。 刀柄上的缠绳都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刀刃倒是磨的蹭亮。 如果周广有什么异动,他就直接拔刀砍死他。 当然,自己这条命多半就搁在这儿了。 不过,搁就搁了,在踏进这扇帐帘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这最坏的打算。 反正他李铁牛这辈子,除了这条命,也没什么别的值钱东西了。 至于自己的老娘怎么办? 还有张副帅不是? 他是个好人,素来言出必行。 自己若真死在了这里,张副帅肯定会帮着照看他老娘。 况且,临死之前,还能帮张副帅一把,帮三镇的弟兄们一把。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用他这条命,替弟兄们换一个前程出来,他觉着值了。 而坐在他对面的周广,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从容姿态。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此刻正佝偻着身子,阖着双眼小憩了。 仿佛当真睡着了一样。 今夜中军那边的火光,跟他似乎半点关系没有。 哪怕早在李铁牛以张澈之名传信给他,让他在帐中安坐,并让右军以防范敌袭为由固守营寨不出时,他就已经揣测出了个大概。 但他,依旧选择了一动不动。 甚至,都没有派亲兵去打探情况。 此刻不动,就是两不相帮。 两不相帮,就是一种帮。 若是张澈成了,他没有添乱,便是功劳。 若是张澈败了,他也没有参与,便是自保。 忽地,一阵马蹄声从远处响起。 营帐内这诡异的沉默,就这般被打破了。 李铁牛那双牛眼,猛地看向了帐帘口。 不多时,帐帘忽然被一阵微风掀起,一道身影随着踏了进来。 此人身形高挑,脸上和甲胄上都残留着干涸的血瘢,眼眶的红色尚未消散。 甚至,腰间连把刀都没有。 就这样孤身一人踏了进来。 李铁牛见到来人,瞬间便站了起来,牛眼径直朝着张澈看去。 紧接着,周广的眼睛也缓缓睁开了。 他睁开眼睛的速度很慢,睁开眼睛后,甚至还不慌不忙地揉了揉眼角,才看向张澈。 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午睡中醒来。 俩人在看到张澈脸上和甲胄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那一刻。 便无需多言,俩人也已经知道结局了。 张澈成了。 李铁牛看着张澈,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一肚子话想问。 但,终究什么都没问出口。 黢黑的脸微微侧向了一旁,不再去看张澈,那双牛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周广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澈,眉头微微蹙起,故作出一副茫然的模样。 张澈将两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特别是看见周广这副神态后,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一句:“这就是老戏骨!” 但感慨归感慨,正事要紧,他赶紧把戏接上才是。 他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眼眶中已经泛起了一层明显的水光。 这副变脸的本事,说来倒也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天赋。 纯粹是后天磨出来的。 做销售的人,别的可以不行,但是脸皮一定要比城墙还厚。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更何况他卖的还是保健品,演技在日积月累下早已经磨练了出来。 张澈先是看向了李铁牛,语气悲哀道:“李指挥,你且在外间候着。” “我有要事与周老厢主商议!” 李铁牛连忙低头,抱拳说了一声:“唯。” 然后,大跨步的退了出去。 恰在此时,火盆里面的木材,也正好发出了一声爆裂的脆响,几点火星溅了出来。 张澈朝着周广走去,径直走到周广面前,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只是弯下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周广那双粗糙的手。 “周老厢主...”张澈握着他的双手,声音便瞬间哽咽了起来,“王爷他...” 话还未说完,他又顿住了,微微偏过头,目光不敢直视周广的眼睛。 “王爷...”张澈抽泣了一声,然后才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说道:“他被朝廷派来的奸细...刺杀了!” “都怪我!全都怪我!” “我若是...我若能提早半刻察觉那些奸细的动向...” 他一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珠从眼眶中溢出,在火光下闪烁着亮光。 “待我赶到中军帅帐时,火势已经...已经吞了大半个营帐.....” “王爷他......王爷他已经......” 他像是再也说不下去了一样,紧紧握着周广的手,肩膀一下接一下地耸动着。 帐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张澈压抑的抽泣声。 周广脸上的神情先是一僵。 然后,眉眼微微向下塌陷,嘴唇也开始向下撇起,带动下巴上的灰白胡须也跟着抖了抖。 转瞬之间,一张哭丧脸便也挤了出来。 “什...什么?”他哆嗦着说道,语气中满是不信,“怎会...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话音刚落,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这该死的朝廷,这是要对我们三镇赶尽杀绝啊!” 说完,周广已然老泪纵横,泪水跟着张澈一起止不住的流淌。 张澈看着他这副悲痛欲绝的神情,心里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广肯配合表演,就说明他不会掀桌子。 张澈在脑中飞快地回忆了一下,穿越前翻过的小说设定。 周广这个人,是三镇军中资历最老的老将了。 他是看着李长渊和张澈这些小辈长大的长辈。 逢年过节,也会受老北靖王的邀请,带着家眷入府,和李家的人,一起喝酒吃席。 在小说里,周广还有一个女儿,名叫周蕴。 按照设定,那姑娘生得端庄秀丽,性子温婉沉静,从小便跟着祖父出入王府。 在很小的时候,便对李长渊暗生情愫。 当然,是单相思。 小说里,周广也曾经私下里,暗示过老王爷李显忠,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两家世交,若能亲上加亲,也是美事一桩。” 而且,他也很有分寸,知道自家女儿当不了正妃,只想要个侧妃的位份。 以周家的门第而言,也是比较实际的选择。 但李长渊满心满眼只能有沈悠然一个人。 别的女人在他眼里连背景板都算不上。 所以这事儿提了一嘴之后,便再没了下文。 至于周蕴的结局嘛...... 按照原著那条线,她最后嫁给了小说里的那个“张澈”。 当然,这桩婚事就是纯粹的政治联姻。 两个人都清楚,婚后的日子也是各自相敬如宾。 举案齐眉不假,同床异梦也是真。 一个心里装着沈悠然,一个心里装着李长渊。 夫妻俩爱的,是对方的情敌。 说起来,倒也算是女频文里经典的狗血设定了。 周广这老狐狸的定力,以及刚刚的精湛演技,倒也确实让张澈高看了一眼。 他没有帮李长渊,也没有帮自己。 两边都不押注,两边都不得罪。 恰恰也是最高明的一招。 因为他知道,不管今夜谁赢了,都需要拉拢他和他手中的三千多精锐甲士。 这就是周广的筹码。 张澈连忙安抚道:“伯父,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他望着周广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您是看着我跟王爷长大的” “这些年来...” “您也一直照拂着我。” “不管是我犯了错,还是遇到难处,您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我说情,替我解难。” “除了老王爷,您就是我最亲近的长辈了。” “我一直......”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把您当亲伯父看待。” “眼下形势紧急,您老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来主持大局!?” “虽然,王爷刚遭遇不测,我本不该说这些的。” “可,三军无主,军心难安。” “方才在外头......”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低垂,神色为难道:“陈厢主和杨厢主,带着那些指挥使和都头,都来拥立我...” “他们要我来做这靖难大军的新帅。” 他连忙摇了摇头,神色越发不安:“可侄儿思来想去,怎么想怎么觉着不妥。” “侄儿何德何能担当此等大任?” “论资历,论功绩,论威望...”张澈重新仰起头,望向周广,语气诚恳道:“侄儿...想来想去,这新帅之位,还是只有伯父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者,才有资格担当。” “侄儿愿意推举伯父为新帅!” “以您的威望,来做这个新帅,诸将必定敬服!” “侄儿甘愿在伯父帐下,做一个马前卒...” “今后侍奉伯父...” 周广还未等他把话说完,便猛地摆了摆手:“唉,二郎啊!” “二郎”这个称呼,是张澈小时候在靖北王府里,众人对他的戏称。 意思很简单,李家老二。 大郎是李长渊,二郎便是他张澈。 由此,也可见李显忠对他是真不错,算是真当养子对待了。 “我老了!”周广接着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诸事皆力不从心。” “若是再把这副千斤重的担子压在我这身老骨头上,只怕会累死在帐中啊!” “既然外头那些弟兄们,都愿意共推你来做新帅...”他的目光慈和的看着张澈,“那这个新帅,自然该由你来做。” 他拍了拍张澈的手背,语气愈发和蔼:“你称我一声伯父,我这个做伯父的,难不成还要夺了侄儿的帅位不成?” “可...”张澈做出一副还要再劝的姿态。 “莫要再说了!”周广的手掌往下一按,“二郎,伯父愿尊你为新帅。” 他的语气忽然放缓了,神态像是在看自家子侄终于出息了一般:“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你是什么样的品性,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这孩子打小心就善。” “在军营里这么些年,别人架子越端越大,你却越做越没架子。” “弟兄们有事求你,你能帮便帮。” “帮不了,也会替人家想法子。” “你若做了这大帅,定然能善待三镇士卒! “能为三镇的弟兄们谋一个好前程。” “你的为人和手段,伯父还是信得过的。” “今夜的事情,要是搁在我身上,我还真未必有你做得好...” 他收回了手,突然又缓缓地补了一句:“不,我可没那个本事。” 气氛又沉默了片刻。 火盆中的柴火又爆了一声。 几点火星溅了出来,落在泥地上,闪烁了几下便熄灭了。 然后,张澈朝着周广,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以子侄的身份,朝着长辈行了一个大礼。 “侄儿,谢伯父成全。” 两人这第一轮交锋算是结束了。 周广不是蠢人。 这帅位,就是张澈跪着让给他,他也不敢来坐。 连杨彦章都服张澈了,这帅位他坐不坐又有何意义? 而且,他本就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二郎,快快起来!” 周广连忙弯下腰去,伸手托住了张澈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何须如此?” “这都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应该做的!” 周广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中其实还是有些震惊的。 主要没想到,张澈竟这般能屈能伸。 李长渊也已经没了。 中军也被他控制了。 可他偏偏还愿意跑过来,低声下气地求自己。 确实是个做大事的料子。 只可惜,不是李家的种。 若是李长渊有张澈一半的手段和心性,这李家五代人的基业,或许也不至于今夜就... 张澈顺着周广的手劲站起了身,紧接着继续道:“伯父,既然您看得起我,让我来做这新帅。” “那我,便不能让伯父失望。” “侄儿打算,带着弟兄们,替王爷报仇。” “今晚...”张澈压低了声音,“皇帝将会亲自在宣化门送沈妃出城。” 周广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沈妃就是沈悠然。 李长渊和她的事,周广也是知道些许的。 此刻,他也终于反应过来,李长渊为何要撤军了。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李长渊死的一点都不冤枉,就是活该。 “伯父...”张澈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这或许是我们攻城的最佳时机。” “还望伯父助我!” “这么多年以来,我三镇之民,从未有负于大晟朝廷。” “可大晟朝廷,却有负于我三镇之民!” “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王爷的仇,也不能不报啊!” 周广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去,朝旁边踱了两步。 “这是自然,朝廷欺人太甚,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颜面回道河北,面见家乡父老?” “只是......” 他看着张澈,没有把话说完,但是眼中的神色却已经充满了暗示。 张澈自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来之前,他就知道这个老狐狸不会一口答应下来,所以早就有了心理预期。 他维持着那副诚恳的神情:“伯父,待大业成就之日,侄儿定然不会亏待伯父。” “高官厚禄也好,荣华富贵也罢,任凭伯父......”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广便抬起了一只手,轻轻摇了摇。 “贤侄!” 他的语气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 “说什么荣华富贵,说什么封侯拜将......” “我老了,这辈子最大的盼头,不过是盼着咱们三镇子弟能扬眉吐气一回罢了。” “这大梁的花花世界...”他微微摇头,语气中没有丝毫眷恋,“我这把老骨头可消受不起。” “如若事成,贤侄你只需允我一件事。” “允我回三镇,颐养天年如何?” “我生于斯长于斯,早就习惯了故乡的水土。” 他看着张澈,语气沉重了许多:“何况,三镇乃是中原门户,不可不重兵防守啊!” “胡虏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所以他们才隔三差五到咱们这里来打草谷,为的就是劫掠中原。” “我留在三镇,也能继续为你们戍边。” “我和胡虏打了大半辈子了,还没怕过那些杂碎了!” “肯定能替你们把三镇看护好的!” 话音落下,帐中安静了下来。 这些话翻译翻译就是:“事成之后,我只要三镇!” 他周广想做下一任“北靖王”,他周家想要取代李家在三镇地位。 看来那姓姚的牛鼻子果然没说错啊。 这个老狐狸,胃口真这么大。 但话说回来,这个时机选得也确实是好。 让张澈没法拒绝。 靖难大军对外号称十万之众,但这个数字是用来吓唬人的。 实际上算上辅兵和民夫,总兵力也不过七万不到。 再加上从河北到大梁这一路上折损的,眼下大营里实打实能拉出来打仗的,也就五万多点。 而真正的精锐,那些着甲的正兵,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 以三镇那三州之地的人口,能养出这么多甲士,已经是把三镇百姓的骨髓都给榨干了。 就这么点家底,周广手里还握着将近四分之一。 若是他不肯全力配合,张澈是绝不可能全心全意地去图谋大梁。 故此,哪怕周广要的价码不小,还是可以商量的。 张澈来之前,姚若虚也给过他建议。 意思是先答应也未尝不可。 而张澈也同意了。 这货前世可是干销售的,对他而言只要没签合同,任何口头承诺都不算数。 更何况,这个承诺,目前还是张空头支票。 他们现在可连大梁城都没有拿下来。 所以,他是毫无顾虑,甚至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如果需要,他甚至也能指着洛水发誓! 说到底,周广与陈唯义、杨彦章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们是带着身家性命主动入局的。 今夜之前没有退路,今夜之后更没有退路。 他们和张澈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种关系,不需要太多讨价还价,大家齐心协力先把蛋糕做大了再说。 但周广不是。 周广是他张澈需要主动去拉拢的“战略投资方”。 人家手上握着真金白银的筹码,入不入伙全凭自己意愿。 如今这老家伙态度很明确,想让我入伙可以! 他要的是独立运营一家“分公司”。 以集团子公司的名义入伙,自负盈亏,互不干涉。 张澈将这些利弊在心底飞快地过了一遍。 然后,故作出来一副犹豫的之色。 只见他微微蹙眉,望着周广,嘴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片刻之后,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浅浅的吸了一口气,笑着道:“伯父说得是!” “三镇与北虏相邻,乃是中原最要紧的门户。” “若是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坐镇...”他摇了摇头,担忧道:“必然生乱。” “届时北虏便可长驱直入,一路南下袭扰中原,那便是生灵涂炭了。” “伯父从小待我如亲侄儿。” “此番事成之后,伯父若是想回三镇颐养天年。” “那这三镇,便交给伯父去镇守便是。” “有伯父坐镇河北门户,侄儿在大梁,才能睡得安稳。” 张澈先答应了下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反正,现在他还什么都没有。 至于你这老狐狸,想回三镇当土皇帝? 行啊,就看你这把老骨头,到时候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周广听完这番话,那张哭丧了半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 他要的,就是张澈这句话。 至于张澈日后会不会兑现,周广心里也不是没有盘算。 他手里有兵啊! 只要兵权还在,他就不怕你张澈反悔! 届时事成之后,他带着人马回三镇,天高皇帝远! 你张澈在大梁当你的皇帝,我在河北当我的土皇帝,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况且,他觉得自己要的东西也不算过分。 又没有要半壁江山,只是要了三镇这三州之地罢了。 “二郎何故如此。”他又摆了摆手,“我不过是想着在家乡颐养天年罢了,倒被你小子说得好像是多大的功劳似的。” 张澈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还要真诚几分:“伯父,不瞒您说,把三镇交托给您这样的人,侄儿才能放心啊!” “这天下,除了伯父,还有谁能在河北那片苦寒之地坐得住?” “别忘了,三镇也是我的故乡,我自然希望三镇能够安定。” 周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面的心思各异,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被火光照亮的方寸之地,两个人都从彼此那里,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 总之:“合作愉快!” 张澈也总算以极其轻微的代价,暂时将靖难大军中这三股最核心的力量统合在了一起。 至少在拿下大梁城之前,所有人是能够一条心的。 这就够了。 至于事成之后的利益分配,那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考虑的事。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是如何利用萧泽那个逆天操作,打开突破口,攻取大梁城了... 第17章 太后的不安 大梁城中,自然不可能对城外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毫无察觉。 事实上,火光刚刚冒起来的时候,宣化门城楼上的禁军哨卒便已经发现了。 “走水了!走水了!” 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卒突然高呼了起来。 “还愣住干啥,还不快去救火?” 一个年长的士卒连忙呼道。 那个年轻的士卒连忙指向城外:“不是咱们,是那些反贼的营寨走水了!” 士卒们连忙朝着城外望去,只见远处漆黑的地平线上火光冲天。 一团橘红色的光柱正在缓缓升起,漆黑的浓烟也紧接着从地面升了起来。 火光越来越大,将那一整片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的。 负责宣化门以南城防的守将叫做柳琮。 乃是西军的泼皮出身。 听到手下人的动静之后,柳琮立刻就跑到城头上查看情况。 柳琮眺望着火势冲天的反贼营寨。 突然,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要不要去夜袭?!” 但,很快他便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是他没有建功立业的勇气。 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些禁军的丘八了。 这些丘八连饭都吃不饱,让他们去夜袭? 只怕才走一半,就自己溃散了。 从前在西军的时候,柳琮还觉着这大梁的禁军,肯定比他们那些边军的丘八日子过的舒坦。 结果到了大梁,才发现其实禁军和西军没甚区别,都他娘的是丘八! 大梁禁军的这些军官一样的吸兵血,而且做的比西军那些军官还要过分。 有的都厢原本编制有几千人,可如今实际上连五百人都没有。 这大梁的消费水平,又高的离谱。 禁军这些丘八们领不齐军饷,为了养家糊口,只能去打工,或者做些手艺。 平日里压根就不操练。 甚至有部分丘八,为了在大梁活下去,不得不得卖儿卖女。 他们这部分丘八的日子,过得比西军那些丘八还要惨多了。 至少在打仗的时候,西军的丘八们还是能吃饱饭的。 要是仗打赢了,还能获得些许赏赐。 甚至还有机会靠着抢北凉人的财货,发一笔横财。 总之,大梁的禁军早就烂透了。 指望这样的军队打仗,简直就是开玩笑! 不过,说一句实话。 不是这些丘八不能打仗,更不是他们不敢打仗! 实在是这个朝廷,太没把他们当成人看了! 就这样的朝廷,谁又愿意为它卖命呢? 柳琮又想了想,觉得这么大的火,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发现。 别处的守军,眼睛也不是瞎的。 若是他知情不报,回头追究起来,说不定一个“渎职”的帽子,就要扣下来。 但若是他报了之后,上头一时脑热,让他出城去夜袭。 那又是另一道送命题了。 但无论如何不能不上报。 至于上头怎么决定,那是上头的事。 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柳琮转过身来,朝着身旁的一名都头沉声吩咐道:“你让人去给高太尉那边传信。” “就说叛贼的营寨起火了...”他沉思了一下,又补充道:“但,火势不大!” “具体缘由暂时不明,天太黑了,看不太清。” 那都头应了一声,转身便噔噔噔地跑下了城楼。 柳琮靠着箭垛,继续望着城外的火势。 夜风很大,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 他掏出了挂在腰间的水袋,猛灌了一口酒水。 然后,咂了咂嘴,细细品味了一下滋味。 柳琮在大晟体制内混了二十多年,早就摸透了那些大头巾的门道。 此刻,他只希望那些大头巾别犯傻,逼着他们这些丘八出城拼命就行了。 果然,没过多久,城外的火势就停了。 柳琮摇了摇头,心中颇为惋惜,他还想着这火能多烧一会儿,烧旺一些了。 接着,柳琮觉得无趣的转过了头。 正好看见了,城墙上那些缩在垛口后面打盹的士卒们。 看着他们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柳琮本想开口叫他们打起精神,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最终,没有开口训斥这些士卒。 只是自顾自的啐了一口。 然后便仰起头望向了夜空,静静地看着天上挂着的那一轮细如弯钩的皎月。 柳琮其实本不叫柳琮的。 这个名字,其实是后来一个道士给他改的。 他的祖籍在秦凤路,算上他,祖孙三代人都在西军里面当过丘八。 柳琮十五岁便跟着同乡加入了西军。 那时候,他也是有锐气的,有过建功立业的雄心。 当初在河湟和青唐吐蕃打仗,他一马当先,阵斩过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 这个功劳也不算小。 只可惜,他那个功劳,被一个姓曹的将门子弟给顶了。 那姓曹的小子,当时才刚刚十六岁,甚至就没上过战场。 却因为出身将门,便能轻而易举地将他那斩将之功给夺了去。 柳琮去找过上官说理。 上官就只回了一句话:“你一个臭丘八,争什么功?” “人家曹家三代忠良,你提携他一把怎么了?” 打那以后,他那份锐气就失了。 西军那地方,不是给他们这些苦命人待的。 那些将门世家把持着升迁通道。 你拼了命地打仗,功劳是他们的,赏钱也是他们的,最后落在你手里的,也就剩一口汤了。 而且还是老资历才有一口汤喝,刚入伙的人,连口汤都没得喝。 他在西军待了十六年,和北凉、和那些番人,打了十几年的仗,立了那么多的功劳,最后也就混了个都头。 所以,他选择花了半辈子的积蓄,谋了一个离开西军的机会。 他被调到了京畿西路,当了一个指挥使。 从边军变成了京畿的地方守备,本打算下半辈子就这样混过去得了。 却没想到,气运却主动找上了他。 那年先帝,也就是英宗皇帝巡幸京畿,他有幸负责沿途护卫。 英宗见他身姿魁梧,面相端正,便主动和他交谈了几句。 问了问他对于禁军现状的看法。 柳琮这人不会说漂亮话,就直愣愣地说了一句:“士卒们如今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为了国家卖命?” 英宗听完,并没有生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非常欣赏他的耿直。 没过多久,他便被调到了大梁,还升到了这个厢都指挥使的位置。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时来运转的时候。 转折又来了,英宗突然就驾崩了。 对了,那个道士当年,还给他算过一命,说他有公侯之相。 而今看来,都是忽悠人的,他就没有那个气运。 英宗没了,他在大梁自然也没了靠山,只能又回到得过且过的状态。 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贪功也不犯错,熬过一天算一天。 只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一口天大的黑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 城外反贼营寨起火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殿前司都指挥使高化文的耳朵里。 这位高太尉如今便是大梁城防的最高指挥官。 而他能坐在殿前司都指挥使这把交椅上,靠的既不是战功,也不是才干。 全靠他有个好妹子。 他的妹子,便是太后高氏。 他是高氏的嫡亲兄长,同父同母的那种亲兄妹。 仅凭这一层关系,便足够让他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大晟武将的头把交椅之上了。 高化文这个人,其实也不是全无优点。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个草包。 寻常草包往往不自知,越是草包越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但高化文不一样,他居然能有自知之明! 所以,这货平日里基本上都不管事儿,但凡遇上点事儿,他都一律按流程往枢密院那边递。 横竖天塌下来,有枢密院顶着。 反正,他是不背锅的。 今夜也不例外。 接到柳琮和其余各处城门守将的禀报时,高化文正在软榻上躺着呢。 被窝里还有一个懂得“艺术”的小丫鬟,在给他演奏吹拉弹唱。 下面传递上来的情报,他甚至都没有坐起来看一下,便让人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枢密院。 然后他看着那小丫鬟,嘿嘿一笑: “接着唱。” 那丫鬟红着脸,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接着“唱”了下去。 ----------------- 很快枢密使宋景就接到了消息,宋景就一纯文人,压根就不懂军事,更不敢做抉择。 于是,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直接禀报皇帝,看皇帝怎么抉择呗! 然后,他急匆匆地跑去了大内请求面见皇帝。 才发现皇帝不见了! 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不见了? 消息很快便散了出去。 内侍们在宫中各处奔走,大内禁军也被调来搜寻。 找不到。 谁也找不到皇帝。 一个人影都没有。 问谁谁都不知道。 整个大晟朝廷,也跟着乱成了一锅粥。 ----------------- 宝慈殿中,烛火正摇曳。 这座位于大内西侧的殿宇,便是太后高氏的寝宫。 高氏此刻端坐在椅子上。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明黄大袖,衣襟也只是随意地拢了拢,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大袖之下,便只有一层贴身的寝衣了。 纯白色的寝衣,将那曼妙的曲线,完完整整地勾勒了出来。 殿中的烛光从侧面照在了她身上,将寝衣底下的山川形势若隐若现地透了出来。 像是隔着一层晨雾看远山,虽依稀可辨其巍峨壮观之形,却又因为那层薄雾的阻隔,始终无法窥其全貌。 但,正是这种朦朦胧胧,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反而会更让人难以挪开眼,令人愈发想要一探究竟。 而她那满头的青丝也只是被草草地拢在脑后。 显然,这位年轻的太后,起来得十分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整理着装。 很快,一个女官便小步跑了进来。 高氏那双丹凤眼,立刻朝着她盯了过去。 那张鹅蛋脸上,此刻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雍容与从容。 只剩下一股焦躁的不安。 只见她眼尾微微上挑,急切地朝女官问道:“找到官家没有?” 那女官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有些颤抖地回禀道:“启...启禀太后,各宫各殿奴婢们都翻了个遍...” “全都...全都没有官家的踪影。” 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官家...官家身边的王公公......也不知去向。” 高氏闻言,柳眉紧紧地拧在一起,眉心甚至挤出来两道竖着的皱纹。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胸脯随着那急促的呼吸声,前后起伏,引动了一阵涟漪荡漾。 高氏此刻已然怒急。 她本就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 从前掌控英宗皇帝。 英宗驾崩之后,她又顺理成章地开始掌控这个年纪尚轻的继子萧泽了。 在她看来,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萧泽好。 让他娶林皇后,难不成还是害了他不成? 林皇后是她高氏的亲姨侄女。 论血缘,那是正经的亲戚。 论家世,林华是当朝左相,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朝堂上一呼百应。 娶了他的女儿做正宫皇后,对于萧泽这个皇帝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半点坏处。 你对她好一点,多去她的宫里坐坐,多在朝堂上给她父亲几分面子。 林华不也能放下那些戒备,全心全意地辅佐你了吗? 有了林华的支持,你这个皇帝的位置还能不稳? 可这萧泽偏偏就是个,这般不知好歹的! 连个样子都不做,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人家。 就念着沈悠然那个狐媚子好,整日都往她那儿跑。 让高氏这个做姨母和太后的脸往哪儿搁? 这两年来,她不是没有提点过萧泽,要注意一下分寸,还是有雨露均沾一下。 可惜,萧泽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想到沈悠然,高氏的柳眉一挑,凤眼闪过一丝伶俐,然后站直了身子。 那件本就拢得不紧明黄大袖顺势滑落。 烛光将高氏丰腴曼妙的轮廓,清晰地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光影随着她身形流转,将那起伏的曲线都勾勒了出来,绘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冷宫!” “对,冷宫......” 她抬起眼,看向女官,语速骤然加快:“快去冷宫!去冷宫找!去那个狐媚子那里,也给我去仔仔细细地找!” 那女官慌忙屈膝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高氏重新做了回去。 她闭上了眼睛,胸口还在起伏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女官没走多好便又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比方才更急,声音打着哆嗦禀报道:“启......启禀太后,刚刚有人去冷宫找了,那里......也没有人!” 高氏的柳眉微蹙:“没有?” “是......沈......沈妃也不在了。” “她身边那个宫女,也跟着一起......一起不见了。” 高氏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给消化掉,便听见殿外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匆匆地闯了进来。 “太后...太后...”她喘着粗气,匆忙地禀报道:“太尉那边来了急信!” “太尉说官家已经出了内城,去了外城!” 高氏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外城?” “胡闹!” “快...快去让太尉把官家接回来!” 说完这一句话,她有些无力地靠在了椅子上。 这个皇帝“儿子”,这个时候往外城跑? 跑外城做什么? 她扶着额,靠在椅子上,心头莫名其妙的涌起一股不安... 如果按照原著当中的剧情,萧泽孤身出城摆平李长渊的叛军,回来之后将会获得巨大的威望。 后续剧情将会和李长渊遥相呼应,逐渐地掌控朝堂。 只可惜,张澈这个变数,即将彻底改变原本的时间线。 很快,萧泽就会送给这位风韵犹存的年轻太后,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18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自从河北三镇的反贼,在柳园口击溃十万禁军主力之后。 大梁城便进入了戒严状态。 这座曾经彻夜不熄灯火的不夜城,也就此黯淡了下来。 原本繁荣的长街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萧泽骑着马走在最前头。 马蹄踏在空旷又寂静的街道上,发出一阵又阵“哒哒”声。 而他身后有一辆马车,正紧跟着他。 驾车的人,自然是他身边的心腹太监王福。 而车上坐着的正是沈悠然和她的侍女。 萧泽的眼睛,总是时不时地往后看去,黯淡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 因为,他伤了自己最爱的女人,也伤了那个最爱自己的女人。 可自己又能如何呢? 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得选,他又怎会舍得伤害她? 更不会舍得,将她送给别人! 何况,还是送到情敌的手中。 萧泽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前方,已经可以隐隐看到宣化门那模糊轮廓了。 突然,他放慢了速度。 王福看见前面的官家慢了下来,也跟着收紧了缰绳。 然后,萧泽的马停了下来。 王福也连忙停下了马车。 萧泽再回首望向了马车,内心陷入了挣扎当中。 马上就到城门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不过,此刻他的想的并非是就此调转马头回去。 而是在想要不要就此带着沈悠然私奔。 带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那样,他就不再是皇帝了,也就再没有那么多束缚。 两个人在一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地过一辈子。 而且... 如此一来,便也能证明他的爱,不比他李长渊少半分。 李长渊能为沈悠然放弃江山。 他萧泽也能为了沈悠然,负了整个天下! 夜风穿过空荡的街道,撩起了他的衣衫。 “悠然姐...” 萧泽朝着马车唤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车厢里的人听清。 然后,他便开始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如果她回应了。 就算只是一声叹息,甚至是一声责备。 他也会下定决心,带她走。 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到天涯海角,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只不过,很可惜。 马车里没有传回任何声音。 她没有回应自己那最后一丝期望。 夜风依旧吹着,街边灯笼随着风儿继续摇曳。 马上那道孤寂的人影,在这忽明忽暗的摇曳灯光下,一会儿被拉得很长,一会儿又骤然缩短。 那道身影在这样的撕扯下,逐渐起来扭曲,变换着各种诡异形状。 像一只正在深渊中挣扎的伥鬼一般... 最终,萧泽落寞的垂下了眼眸。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她的心伤透了。 萧泽转回头去,突然觉得风有些大。 眼眶里面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 他握着缰绳的手抖了一抖。 马蹄声重新响了起来。 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宣化门。 柳琮待到火势灭得差不多了,便从城门楼上走下来。 才刚刚走下阶梯,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朝着这边奔来。 他眉头微微一皱。 此刻,城里正宵禁了。 这个时候还敢骑马在大街上狂奔的,大概率也就只有传令的士卒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心中暗骂道:“直娘贼的,这些大头巾,不会真想让咱们这些丘八出去送死吧?” 士卒们听见了动静,也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昏暗的街道上,一匹通体血红的骏马正朝着城门这边奔来。 马上那人,头戴一顶直脚幞头,身穿一身大红圆领袖袍。 柳琮先是微微眯眼,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他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这身打扮... 他好歹也曾在皇帝身边待过,自然认得这一身打扮。 柳琮连忙揉了揉眼,又睁大了眼睛,使劲朝着那边看了看,嘴里低声呢喃:“真是...官家?” 可是,官家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身边甚至连个护驾的禁军都没有? 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琮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匹马就已经快到了跟前。 他赶紧扯了一把身旁一样愣着的都头,低声道:“去叫上面弟兄们都精神点!” 说完之后,他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此刻的柳琮还不知道这位官家要做什么。 等他知道这位官家究竟要做什么的时候。 他想后悔就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话说回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马上的萧泽,远远便看见有人朝他这边小跑而来。 他也立刻停下了马,看向了朝他小跑来的士卒们。 只见领头那人生得五官端正,身姿挺拔,不说穿着打扮,但从这样貌,便能看出他绝非寻常的小卒。 萧泽低头俯视领头那人,端起了平日里皇帝的架子,淡漠问道:“你是宣化门的守将?” 柳琮仰头观望着马上那人。 此刻,他几乎已经可以百分百肯定了。 就是官家。 因为,他见过萧泽两次,第一次是英宗驾崩之后,第二次便是新皇登基的时候。 柳琮弯下腰去,腰杆折成了九十度,双手高高拱过头顶:“臣,殿前司右厢都指挥使柳琮,拜见官家!” 身后那几个士卒,见状也是一个个慌慌张张地跟着大拜:“拜...拜见官家!” 萧泽扫过他们一眼。 他不认识柳琮。 但见眼前这人的态度如此恭顺,于是便柔声道:“免礼吧。” “是!谢官家!” 柳琮带着士卒们微微仰起身子,依旧保持着卑躬屈膝的姿态。 没办法,他们这些丘八地位就是这样。 那些大头巾,倒是能在皇帝面前站直了腰杆。 而他们这些丘八,见到那些“相公”,一样也要如此“卑躬屈膝”。 谁让这大晟朝优待士大夫呢? 柳琮微微仰头望着萧泽,咽了口唾沫,斟酌了一番措辞后,才开口问道: “官家...请恕臣冒昧,官家为何孤身驾临此处?” 他顿了顿,姿态更低地说道:“此处离城外叛贼不过一墙之隔,实在太过凶险!” “还请官家速速回驾,臣即刻安排人护送官家!” 萧泽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摇头,淡淡道: “爱卿无需担忧。” “朕有要事,需出城一趟。” “你且替我打开城门。“ 闻言,柳琮当即就愣住了。 那粗黑的浓眉一蹙,双眼茫然地看着皇帝。 一副“我没听错吧”的神色。 萧泽看着他,又淡漠地重复了一遍: “速速开门,莫要耽搁了朕的大事!” 柳琮看着萧泽的神色,萧泽也看着他,与其对视了一眼。 柳琮连忙垂头,咽下一口唾沫,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回话道:“还请官家...恕罪!” “非臣敢不从命,而是这城门,如今实在开不得!” “城外三镇反贼,足足有十数万之众,已经将大梁团团围住了!” 说着,他想起来了,又继续说道:“而且,刚刚外面反贼的营寨还走了水,说不得生了什么变故!” “外头必定乱的很!” “官家此刻出城...实在太过凶险了...” 此刻的柳琮只觉得头大无比。 想不明白这皇帝到底是犯了什么傻? 这时候开城门出去能干啥? 也就是萧泽是皇帝,一些难听的话,被柳琮给憋了下去。 萧泽听见说李长渊的军营走水了,倒是没有多想。 毕竟,在他看来李家五代人经营三镇,连朝廷的诸公都忌惮的不行,能出什么事儿? 多半是底下士卒不小心罢了。 萧泽冷冷地看着柳琮,声音抬高了些许:“朕让你开门,你便开门。朕自有主意。” “待朕回来之时,城外那十数万叛贼,自可退去。” 他这话说得非常的理所当然。 在他看来,李长渊对沈悠然确实是真爱。 只因为她受了一点委屈,便可以起兵从河北一路杀到大梁。 甚至,为了她连唾手可得的江山都不要。 而今他亲自将沈悠然送到他手里,李长渊肯定会遵守诺言退兵的。 更何况,如果自己孤身一人出去,以一己之力令十数万叛贼退去,这将为他带来何等巨大的威望? 有了这些威望,后续他的一些谋划将会更加有利。 柳琮听完这话,却是整个人是彻底傻眼了。 他不知道萧泽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开了这城门,那他的脑袋也就别想要了。 柳琮没办法了,直接双膝一屈,直接跪了下来。 将头杵在了地上:“官家...官家明鉴!” “官家的旨意,臣万万不敢忤逆,可此事关乎城防大计,关乎官家自身安危!” “臣若是给官家开了门,官家要有个闪失,臣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他抬起头来,眼眶都有些泛红了:“求官家体谅臣的难处,收回成命!” 这话其实说得很直白了,求求爷您就别为难我了! 萧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身前的柳琮。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平日里,每次他要做什么,那些大臣们便是这副姿态。 那些话术,他听得够多了。 萧泽的面色冷了下来。 “哼!”他冷哼了一声,“怎么?连你一个小小的厢都指挥使,也敢忤逆朕了?” 柳琮浑身一颤。 “臣...不敢。” “就给朕开门。”萧泽接着十分霸气地说道:“若有何差错,那是朕的过失,与尔等无关。” 柳琮伏在地上,心中却是苦笑连连。 这话说得轻巧。 可若真的出了事! 皇帝孤身出城,最后落入叛军之手。 追究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臭丘八!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柳琮仰起头望着萧泽,哭丧着道:“官家!臣...当真不能啊!” 萧泽深吸了一口气,眉眼间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他最烦别人哭哭啼啼,当然沈悠然除外。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柳琮只是将头磕在地上,急的后背全是冷汗。 萧泽知道这家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来。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士卒身上,既然这个姓柳的厢都指挥使不听话,那就叫这些士卒开门呗。 于是,他又看向了那些懵逼的禁军士卒,命令道:“你们给朕把城门打开!” 士卒们谁都没敢动。 将目光都看向了柳琮。 毕竟,厢主刚刚把话说得都很明白了。 然而,柳琮依旧趴在地上,没有言语。 这时候,他还能说什么呢? 没办法啊! 他就是一个从五品的厢都指挥使,而眼前这人是皇帝啊! 胳膊还能拧过大腿吗? 再说了,该说的话他方才已经说尽了。 再拦,就是自讨苦吃了。 “还愣着作甚?” 萧泽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些士卒们闻言,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边军的那些丘八。 那些丘八常年在边镇跟番人、胡人厮杀,一个个的都有血性。 而他们这些大梁禁军,平日里说白了就是权贵的苦力。 禁军的上官和大梁的权贵需要人干活的时候,一般都让他们这些禁军的丘八来干。 比如:修园子、搬货物、跑腿打杂啥的。 他们的活干的好不好不知道,但是这些丘八免费。 长期以来,他们都被各种权贵欺压,骨子里早就对于权力充满了敬畏。 此刻,面对皇帝权威,厢主又一句话都不说,他们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快些,莫要让朕说第三遍。” 然而,士卒们还是不敢动弹。 萧泽见他们还是不动,放缓了语气,补了一句: “待朕归来,尔等必有赏赐。” 赏赐。 听到这两个字,士卒们的眼睛纷纷亮了起来。 皇帝的赏赐? 那得是多少钱? 这些丘八们,已经好些年没领到过足额的军饷了。 三镇叛军围了城,上头才勉强发了一次饷。 可那饷钱拨出来,经了高太尉一手,再经了各层将官的手,层层刮下来,到他们手里,就只剩几个零碎了。 柳琮这次倒没在这上头捞多少。 实在是高太尉那边贪得太狠,连他这做厢主的也分不到几口。 底下的士卒就更不必说了。 几个士卒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有人先点了头。 接着,三四个身影便朝着城门洞跑了过去。 只听见吱嘎吱嘎的声音响起,宣化门那厚重城门,便开始缓缓向两边打开。 一阵呼啸的狂风,带着硝烟的味道,瞬间从城外灌了进来, 城门开了。 萧泽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柳琮,淡声说道: “看好城门,等朕回来。” 说完,他拍了拍马屁股。 柳琮跪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城门已经开了,这道坎,他是迈不过去了。 虽然,他最终没有惹怒皇帝。 可把皇帝孤身放出城去,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了,他的九族一样不保。 既然,横竖都是掉脑袋... 柳琮决定豁出去了。 他仰起头,望着马上那道大红的背影,喊道:“官家!既然城门已开,臣也不敢再拦!” “但臣恳请官家恩准,让臣带上弟兄们,随官家一同出城!” “城外叛军如狼似虎,官家孤身前往,若有个好歹,臣就算死十回也赔不起!” “便让臣跟在官家身边吧!” “若遇见情况,臣也好护住官家!” 他朝着萧泽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不怕死,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官家的!“ 萧泽回首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琮。 他没想到,禁军之中还有这么忠义的人。 这让萧泽对柳琮的观感又好了不少。 不过,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因为,他有些话想和李长渊单独谈谈,关于沈悠然的话。 旁人听到了实在是不太好。 况且,皇帝孤身一人,呵退十万叛军。 这样的名声才更加响亮不是吗? “不必。”萧泽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卿,替朕看好城门便是!” “待朕回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柳琮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惜,萧泽已经已经拍马走了。 “驾...” 那匹赤红的骏马,驮着那一袭刺眼的大红袍,从城门洞中穿了出去。 柳琮只能跪在原地,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 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19章 他还真敢来啊? 萧泽这边才刚刚出城。 城外,张澈却已经在约定地点恭候多时了。 张澈并没有带太多人,明面上,只有李铁牛和百余骑列在正面。 连火把都只点了寥寥几支,在黑夜中摇曳着。 主要是人多了,动静就大,这样也必定瞒不过城头上的守军。 若是让城内守军警惕起来,无疑会为后续计划增加难度。 张澈早就做好了布置。 杨彦章已经带着五千精锐,分散在南面的低洼处或其他利于隐蔽的地方。 只等张澈拿住了萧泽,便按照事先约定的信号直奔宣化门。 先把宣化门拿下,然后再里应外合,图谋别的城门! 旷野上秋风呼啸,吹得那面写着“奉天靖难”四字的大纛,呼呼作响。 李铁牛打了个哈欠,呼出来一阵白雾。 转瞬之间,便被风儿给扯散了。 这家伙显然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那双牛眼往大梁城的方向眨了眨眼,却只有黑黢黢的一片,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他咂了咂嘴,下意识道:“副...” 好在“副帅”这两个字还没说完,他便及时地收住了声。 李铁牛连忙改口道:“大帅,那皇帝小儿该不会是怕了,不敢出来了吧?” 说完,他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张澈看了这憨货一眼,笑了笑道: “他肯定会来的。” 这一段脑残剧情他记得很清楚。 他不光记得,连小说底下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书评,都还历历在目。 那个二逼皇帝萧泽,独自一人领着沈悠然就出了城。 然后在这里,和李长渊上演了一出超级修罗场。 一群女读者在底下争得面红耳赤。 萧党说萧泽为了女主,独自承受那么多痛苦,他才是最爱女主的。 李党说李长渊为女主从河北一路杀到大梁,才是真爱。 两拨人盖了几千层楼,争得那是天昏地暗。 极端的粉丝,甚至直接开始扒人家族谱了。 真是好不热闹! 张澈想到这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李铁牛听了张澈的话,瞪着那双牛眼瞅了瞅自家大帅一眼。 见他脸上神色笃定,便也不再多问,那大脑袋重重地点了点:“俺信大帅的!” “大帅说那皇帝小儿会来,他便一准儿会来!” “他若敢不来,俺铁牛愿为先锋,替大帅把这大梁拿下!” “俺可以立下军令状,必定先登!” “城里那些废物禁军,收拾他们俺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到时候,把那皇帝小儿揪到大帅面前!” “将那鸟位子腾出来,让给大帅您来坐!” 这番话,李铁牛说得是真心实意。 在他看来,别的不说,至少张大帅是真看得起他。 刚刚还在一众将领面前,特意夸了夸他的胆气。 他这人除了“耿直”了些,还有个毛病,那就是喜欢听人吹捧他。 你夸他他就飘飘然了,属于是真的“没头脑”! 张澈闻言也是笑着点了点头,这家伙憨是憨了一些,但为人却真是不错。 他正色嘱咐道:“待会儿都给我注意些分寸,别伤着咱们这位官家了,听见没?” 李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大帅放心!俺老李手上有分寸,保证一根毛都不带掉的!” 他身后的士卒们也跟着哄笑了几声,随即齐声应道: “遵命!” 这些士卒们,此刻士气正旺着呢。 张澈刚刚那番动员,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面。 虽然,李长渊死的不明不白。 但是上官都说死于朝廷奸细之手,士卒们就算不信又能如何呢? 大部分底层士卒,其实心思并不复杂,一般情况下上官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 即便有的人不信。 但在听到张澈那番许诺之后,也会选择“相信”。 因为,他们确实只有打下大梁才有机会翻身,才能摆脱掉世代戍边的命运。 李家的恩德,他们心里自然是念着的。 可人总得朝前看嘛! 李长渊已经没了,他们这些人还得活下去。 总之,不管张大帅做了什么,只要大家都能有个好奔头,旁的都不是事儿! 夜风又一次迎着众人的面扑了过来,风儿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不知是谁胯下的战马打了喷嚏,喷出一团白气后,又发出了一声嘶鸣。 仿佛是感应到了同类的声音,远处竟也传来一声马儿的鸣叫回应。 众人朝着那边望去。 月色下,一匹赤色的骏马,正驮着一袭大红袍朝这边而来。 身后还紧跟着一辆马车。 众人脸上露出了喜色。 大帅果然没说错。 那皇帝小儿,竟当真孤身来了? 李铁牛扭头看向张澈,眼中跃跃欲试。 “副...大帅!”李铁牛指着那道身影道:“那便是皇帝小儿?娘的,还真敢来啊!” 张澈借着月光,看着那道渐渐逼近的红色轮廓。 只看这一身打扮,应该是错不了了。 他嘴角微微弯起:“别急,等他再靠近些再动手。” 李铁牛点了点头,双手攥紧了缰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 只等张大帅一声令下,他便要第一个冲出去,生擒了那皇帝小儿! 身后那百余骑卒也是一般无二的神情,盯着渐行渐近的那一人一马... 萧泽远远便看见了那几点火把。 在这寂静一片的原野上,就像是几只萤火虫一样的光点。 萧泽渐渐放缓了马速。 身后的马车也跟着慢了下来。 相隔大约十步的距离,萧泽才勒紧了缰绳。 他抬起头,朝火把亮光处望了过去。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 借着火把那摇曳不定的光亮,萧泽看清了那张脸,长得是轮廓英挺,眉目清朗。 而那人的眼睛也朝着自己看了过来。 火光在对面那人眼睛里跳跃着,像是两点精光闪闪。 而他身后那黑压压的,士卒们整齐的列队站成了一排一排,个个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神态。 士卒们的眼睛,也齐刷刷地盯在了萧泽身上。 萧泽心头莫名生出了一股寒意。 这河北三镇的边军,果然是一群虎狼之师。 难怪能一路势如破竹,从河北打到大梁。 萧泽吞咽了一口唾沫,面上强撑着没有露出半分怯意。 他微微仰起下巴,挺直了腰背,那袭大红袍在夜风里轻轻飘拂。 他强撑着,端出了天子的威仪,朝着张澈问道:“你就是李长渊?” 萧泽并不认识李长渊。 李长渊虽然从前来过大梁述职,但那时候萧泽因为身份的缘故,没那个可能和李长渊见面。 而张澈长得这般年轻,还被这些虎狼簇拥在了中间,故而被他当做了李长渊。 第20章 念头通达了 然而,张澈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位蠢猪男主,嘴角微微翘起。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随后,他抬起手,轻轻朝前一挥。 萧泽见状,神色微微一愣。 他望着张澈嘴角的诡异笑容,有些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李长渊...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想作甚...” 他话音还未落下,答案便已扑面而来了。 李铁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看见张澈的手势后,他当即一拍马屁。 刹那间,胯下的棕黑马儿便如一支离弦的箭矢,径直朝着萧泽的方向冲了去。 萧泽压根就反应不过来。 一个高大壮硕的漆黑身影,便已经来到了他的跟前,将他整个身子瞬间吞没。 一只大手直接伸了过来,随后一把揪住了他那件红色袍子。 紧接着,他便像是失重了一般,整个人漂浮了起来,迎来了一阵天旋地转。 头顶的直脚幞头直接脱落,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杂乱的马蹄声。 最后,整个身子便被重重地扔在了李铁牛的马背上。 萧泽只感到肋骨传来了一阵剧痛。 他自幼养在深宫,何曾受过这等粗蛮的对待? 他那张清秀的脸蛋,皱成了一团,疼得他是直翻白眼。 与此同时,张澈身后那百余名骑卒也已策马散开,将那辆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驾车的太监王福,被吓得缩在车辕上,长大了嘴却不敢发出声响。 李铁牛低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萧泽,接着仰头便是一阵粗豪的大笑。 “哈哈哈!大帅!”他扭过头朝张澈喊道:“这皇帝小儿咋跟个娘们的似的?” “俺铁牛顺手这么一捞,就把他提溜过来了!” “半分力气都没费!” 李铁牛满脸都是意犹未尽的神色... 就在这时,从那辆马车里,传出了一道声音。 是一道悦耳的女声。 只不过,那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李长渊,你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那道声音很快便再度响起,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李长渊,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只可惜,依然没有人回应她。 “给我滚过来!” “李长渊,你耳朵聋了吗?” “你再不过来,给我一个解释的话...” “哼,那就别想让我跟你回河北了!” 然而,依旧没有人理会她。 只有骑卒们面面相觑。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古怪。 虽然,李长渊和这位沈妃之间的故事,在三镇多少都有些绯闻在传。 不过,士卒们却从没亲眼见过他们二人,私底下是如何相处的。 他们只知道,李长渊平日里总喜欢摆着一张臭脸。 不管对谁,他都是一副淡漠的神色,仿佛别人欠他钱似的。 此刻,听见沈悠然这口气。 众人不由得有了些揣测。 难不成,王爷私底下其实...是个...软蛋? 事实上,还真被这些士卒们猜得没错。 李长渊在沈悠然面前,确实和在别人面前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的“反差”。 卑微的像条狗一样。 但,这也恰恰是他在原著中人气很高的原因。 因为他完美契合了一些“梦女”的幻想。 “李长渊!你真是长本事了!” 话音未落,马车的帘子,便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一道纯白的身影从车厢中探了出来。 是一位极美的女子。 眉如远山,明眸皓齿,鼻梁挺秀,更有一股清纯可人的气质。 很有那种白月光的感觉。 即便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却也丝毫不减其容色。 她便是沈悠然。 只见她立在车辕上,双手往腰间一叉,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杏眼朝着四周扫了一圈。 然而,她看了一圈,却始终没有找到她要找的那个身影。 沈悠然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张澈身上,认真的打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是小澈子?” “李长渊人呢?” “他死哪去了?” “还有!”她伸出手指朝着四周划了一圈,又指了指望在马背上的萧泽,朝着张澈质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然而,张澈并没有理会她。 张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一袭白衣立于车辕之上,双手叉腰,傲然环视众人的样子,像极了孤高的白天鹅。 沈悠然似乎还没察觉到此时此刻的处境。 还以为自己身处在,两个男人之间争风吃醋的风月游戏里面了。 或许,她早就习惯了。 在小说里面,她是天命之女。 大晟的皇帝,河北的藩王,北虏的三太子,西北的少帅,江南的麒麟才子.... 总之,有权有势的男人,都会围绕着她转。 她只需掉几滴眼泪,便有人为她兵临城下。 她只需皱一皱眉头,便有人为她屠人满门。 她从来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任何后果,因为总有人在后面替她兜着。 她就是天底下最无辜、最善良、最值得被爱的女人。 张澈看着她那张脸。 他承认,确实长得不错。 五官精致,比例匀称,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更是带着一种清冷出尘的味道。 书里说她是“倾国倾城之姿”,倒也不算全在胡扯。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他忍这个女主很久了,或者说他忍的是那个写了这坨狗屎小说的作者很久了。 小说里面男主的骚操作就不提了。 这沈悠然更是双标的类人。 记得在小说剧情当中。 李长渊为她屠城,消息传回大梁之后。 沈悠然当即就理直气壮的表示:“别人能屠城,为何他就不能?” 但,问题是tmd李长渊屠的自家的城池啊! 然后,别人屠城,沈悠然又开始双标了,骂别人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更让张澈恶心的是,这段剧情底下,那些女读者们居然在刷“心疼渊渊”。 “渊渊不屠城怎么震慑后面的城池?” “渊渊都是被逼无奈!” 张澈翻了不知道多少页,才终于翻到一条正常人的评论:“屠城也能洗?这作者三观有问题吧?” 而那条评论底下,被盖了一百多层楼的骂。 甚至,连隐私都被曝光了出来! 张澈仍旧没有说话,而是翻身下了马。 沈悠然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她这才发现张澈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奇怪,和印象里面有些不一样。 “小澈子...问你话了,耳朵聋了吗?“ 她还在说话,只是声音有些不自觉的虚了... “李长渊人呢...“ 她的话并未说完,然后便停了下来... 因为张澈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沈悠然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她那双杏眼瞪得浑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等...等等...”她看着张澈,声音颤抖道:“你...到底是谁?” 张澈只是朝着她,眉眼一弯,嘴角一勾,挤出了一个冷笑。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抬起了手掌。 沈悠然看着她的动作,樱唇微张,然而那个“你”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便听见“啪”的一声响起,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此刻,世界终于清静了! 张澈的念头也终于通达了... 第21章 真是我见犹怜啊! 沈悠然被打得脑袋一歪,满头青丝散落,将那半边脸颊给遮挡住了。 她这辈子和上辈子加起来,都没受过这般大的委屈。 以至于挨了这一下之后,第一反应竟不是哭,也不是喊。 而是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空白的茫然之中。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 “我明明...” 她在心中暗自腹诽,显然难以接受这样的变故。 而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萧泽。 他亲眼看完了整个过程,然后脑子也跟着宕机了一瞬。 因为,这一切和他想象的,也完全不一样。 萧泽的双眼血红,朝着张澈嘶吼道:“住手!你个畜生!” 他奋力挣扎起来,那袭大红袍在李铁牛的马背上扭成了一团。 “朕对天发誓,她今日所受之辱,来日定叫你十倍百倍地偿还!” “否则,朕...” 只可惜这番狠话还没放完,李铁牛便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龙屁上。 “啪”的一声脆响。 “娘的!谁许你嚷嚷了?再吵吵,俺把你嘴给堵上!” 张澈连忙抬手制止:“铁牛,莫要动粗。” 毕竟,萧泽终究是皇帝。 不管这大晟朝烂成什么样,“天子”这两个字在当下这个社会,分量还是足够重的。 分寸要拿捏,不能太过。 毕竟,连蒙古人掳了堡宗,都知道不能折辱他,甚至还好吃好喝的伺候他。 而且,待会儿还要靠他帮忙拿下大梁呢,他现在还不能死。 张澈收回目光,转身,扬手... “啪”的一声响起,声音格外的清脆。 沈悠然的脑袋被打得甩向另一边,散乱的青丝在空中乱飘,很快又落下,粘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次,她总算被打醒了。 沈悠然缓缓抬起头,用那副楚楚可怜的脸蛋望着张澈。 刚刚那番“白天鹅”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可怜巴巴的狼狈模样。 那双杏眼朦胧地看着张澈。 此刻的她,仍旧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敢如此对她! 明明连李长渊,都不敢这样对她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悠然这般想着,便觉得委屈极了,眼角一粒一粒的小珍珠缓缓滑落。 “住手!” 萧泽的咆哮声再度响起。 “你知不知道!她是朕这辈子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个世上,朕什么都可以不要。” “皇位可以不要,江山可以不要,就连朕的命也可以不要。” 萧泽的声音颤抖着继续说道:“唯独...唯独她,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碰!” “你算什么东西!” “胆敢...胆敢碰她?!“ “你若再敢动她一下!”他那张白净清秀的脸蛋儿,彻底扭曲起来,咬牙切齿地朝着张澈嘶吼道:“朕就算舍了这条命,舍了这江山社稷,也要把你千刀万剐!” “朕绝对说到做到!” 张澈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来,看着马背上那个狼狈的萧官家。 他没有着急接话,而是嘴角微微一挑,笑了笑,笑容戏谑。 都成阶下囚了,还在这儿玩深情了,真不愧是女频男主。 都快把咱张大帅感动得... 笑了。 “哎呀!官家这话,让臣着实惶恐啊!” 他微微侧了侧头,瞥了沈悠然一眼:“不过,官家,臣还是劝您,声音还是小些为好。” “这荒郊野外的,动静太大,容易招来一些畜生。”他故意拖长了声调,“若是真引来了豺狼,娘娘这娇弱身子,怕是连跑都跑不动。” “那些畜生凶得很,最爱剖开肚皮,生食内脏。” 李铁牛也适时嚷了一句:“可不是!我从前就见过豺狼吃人的尸体,那些畜生最喜欢嘴刨人肚皮,肠子都能扯出一地!” 萧泽的眼眸微微一睁,他自然听懂了张澈这话里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最终将那些狠话,又全都咽了下去。 萧泽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澈。 如果眼神能杀人,张澈此刻恐怕已经被他的眼神被剁成了千百块了。 但张澈早已不在意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前的沈悠然。 “不想继续吃苦头,就给我安静一点。” 张澈心里很清楚,杀了她容易,但杀完之后呢? 这本小说可是一本后宫向的女频文。 而这个女人也是女主角。 除了男一号萧泽和男二号李长渊之外,还有男三、男四、男五... 这些人设定上个个背景深厚,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能搅动一方风云。 沈悠然就是那根串起所有男主的线。 这线一旦断了,这些珠子也会跟着散了。 那些男主是真可能发疯的,张澈可不想面临四面八方的围攻。 所以,留着,说不定之后有大用处。 甚至,还能放长线钓大鱼。 说不得还能玩个“挟女主以戏男主”! 沈悠然的鼻尖微微颤动了一下,泪水像是涌泉一样已经止不住地滚落,顺着绯红滚烫的脸颊往下淌。 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你......你怎敢......” “你这样李长渊会杀了你的......” “呜......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话还没说完,她便看见张澈又抬起了手。 沈悠然浑身一颤,连忙闭上了眼睛,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闪。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那声脆响落下。 张澈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 月光下,那张脸泪痕斑驳,发丝凌乱地贴在面颊上,眼眶朦胧,鼻尖也泛着浅浅的淡红色。 明明狼狈极了,却又看起来有着一股破碎的美感。 难怪那些男主一个接一个地栽在她手里。 确实是一副好皮囊。 张澈的唇角微微一弯,脸上挤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 “啧啧啧,瞧瞧这小脸,都哭花了呢。” “真是我见犹怜啊!” 他的声音忽然往下一沉,明明笑脸还挂在脸上,可是语气却冰冷无比:“不过,我刚刚已经警告过你了!” “让你安静一点。” “这是最后一次提醒!” “不可以再哭了哟。” 沈悠然怔怔地望着张澈脸上那个笑容。 她只感觉一阵渗人,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然后,她闭上了嘴。 那些嘤咛的抽泣声,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眼泪还止不住地淌。 张澈满意地点了点头:“真乖。” 然后,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 沈悠然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一个踉跄跌落下去。 第22章 听着多么顺耳啊! 张澈转过头,再次看向了李铁牛马背上的萧泽。 萧泽同样无能地盯着张澈。 下一秒,张澈刚刚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朝着李铁牛正色道: “哎呀,李指挥,你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快快把官家放下了!” 李铁牛闻言,神色一愣。 他那双大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脑子也没有转过弯来。 刚刚不是大帅你自个儿,让俺抓这皇帝小儿的吗? 怎么这会儿又变了脸色? 不过这憨货,一向是懒得琢磨这些弯弯绕。 既然大帅你吩咐,那俺就照办呗。 于是李铁牛大手一松,直接把萧泽从马背上卸了下来。 “啊!!!” 一声惨叫响起。 堂堂大晟官家,就这么被李铁牛粗鲁地扔到了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张澈看得眼皮一跳。 这家伙怎地这般莽撞? 可别摔出个好歹来了。 他剧本可是都写好了! 要是主演先折在这儿,这出戏还怎么往下唱? 张澈抬手抚了抚额头,朝李铁牛飞去一个白眼。 李铁牛则是一脸无辜地回看向他。 脸上写着几个明显的大字:“不是你让我把人放下来的吗?” 张澈这会儿也没工夫跟他计较。 连忙小跑到萧泽跟前,弯下腰去,将这位倒霉的官家从地上搀扶起来。 “官家!” 还好,萧泽除了额角多了一道淤青,脸上多了些泥以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那副模样,实在是狼狈到了极点。 张澈将萧泽扶稳站好,退后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双手高高拱过头顶,朝着萧泽九十度鞠躬,姿态恭谨道:“臣,张澈,拜见陛下!” “官家”一词,取“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之意。 这是大晟朝廷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一政治理念的体现。 这个称呼,更是皇帝和官员们关系亲近的体现。 而“陛下”则是正式场合的尊称,臣子面圣、朝堂奏对,一般都是用的“陛下”。 张澈这里称呼萧泽为陛下,是极为尊重的。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继续说道:“官家夤夜来访,天色晦暗,臣不知是官家亲临,有失臣子礼仪,还望官家恕罪。” 萧泽捂着额头上的肿包,看着眼前这个前倨后恭的男人。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张澈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让他感觉恶心。 他放下捂着额头的手,冷笑了一声:“哼!” “你还知道称呼朕为‘陛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铿锵:“你口口声声尊朕为君,却带兵围困京师,劫持天子,凌辱后妃!” “算什么人臣?” “莫要在这里假惺惺地演戏了!” “朕看着犯恶心!” 说到最后,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显然是被张澈这番不要脸的模样气得不轻。 张澈忍着让李铁牛当场表演“殴帝三拳”的冲动。 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官家教训得是。” “臣手底下这些三镇的儿郎,常年戍边,一个个的都没见过世面,这礼数规矩,实在是粗陋得很。” 他再吃朝着萧泽一揖:“还望官家见谅,若是官家实在是心里不舒坦,那便责罚臣吧!” 萧泽看着张澈,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张澈是故意这样说的。 责罚? 怎么责罚? 难不成他这个天子,亲自动手上去“殴他三拳”嘛? 张澈见萧泽生闷气不说话了,便又继续道:“官家,这夜都这般深了,官家不在大内歇着,怎么和沈妃娘娘一道,到了这荒郊野外来了?” 他脸上故作关切道:“臣看官家行色匆匆,身边连个护驾的禁军都没带...” 紧接着,张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惊讶道:“莫不是朝中有奸臣作乱?” 萧泽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警惕地盯着张澈:“你这贼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张澈才不管他说什么了,继续又道:“官家这般着急地出了大梁,必定是被朝中那些奸人逼迫的吧?” “官家莫慌,有臣在,臣定能护住官家!” 萧泽这下听懂了张澈话里的意思。 他咬紧了后槽牙,怒斥道:“你这贼子,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朕,绝不会任你摆布!” 张澈闻言,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惋惜,甚至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就不能主动配合我的演出吗? 这么不给面,也就庆幸你遇见的是张澈吧,要是某大车驾驶员,你已经在挨铁拳了。 张澈只能装作没听见,目光恳切地又道:“官家,莫要害怕。” “臣此番带兵入京,乃是奉天靖难! “是来为君清侧的,是来替官家解难的。” 说完,他的眼睛若有若无地往沈悠然看了一眼。 “何况!”他重新看向张澈道:“娘娘金枝玉叶,千金之体,这荒郊野外,风冷露重,若是受了风寒,那便不好了!” 萧泽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张澈继续诚恳说道:“官家,还是让臣早些护送您回到大内为好。” “再说了!”他看着萧泽,微微眯起了眼睛,“臣手底下这三镇的儿郎,从河北一路行来,走了好几个月。” “个个都憋得太久了!” “臣呢,好歹读过几天圣贤书,知道礼义廉耻,自然能约束自己。” “可底下这些士卒...”他微微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他们都是河北的乡野粗人,若臣在他们面前那便还好,还能尽力约束着。” “但,臣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人。” “万一有个照看不周,让哪个不长眼的乘机冲撞了娘娘...” “那臣,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萧泽看着张澈,捏紧了拳头。 此刻,恨不得冲上来给张澈一拳。 然而张澈却毫不在乎他的动作,只是继续严肃道:“娘娘的身子这般娇柔,看着弱不禁风,臣认为官家还是要为娘娘的身子想想才是!” 萧泽当即怒道:“你竟敢威胁朕?” 张澈连忙拱手道:“臣,惶恐!” 萧泽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沈悠然。 然后又看向了张澈,长长的吐出来一口气。 握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他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反抗。 若非自己的自大,又岂会陷入如此境地呢? 眼下这一切虽然都是自己的过错。 不过,却也是证明自己对悠然的爱意有多深的时刻。 “不就是不要江山吗?” “朕也可以!” “朕甚至还可以,为了她背上万世骂名!” 萧泽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了张澈,声音冰冷道:“你得答应朕,不准伤害她。” 张澈闻言,当即道:“官家!臣是来护驾的,是来替您铲除朝中奸人的,自然会保护好您,也会保护好娘娘的。” “这是臣的本分!” 萧泽没有理会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继续说道: “不准劫掠百姓。” “不准伤害无辜。” “还有...请你善待宗室。” 张澈听完,心中冷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装一把仁君呢? 这让他想起来小说后面的一段剧情。 沈悠然后来借了北虏的兵,杀回大梁的时候,眼前这位官家可没提过半句“不准劫掠百姓”的话。 那作者倒是叠了不少buff,说什么北虏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但这话说出来,也就只有女读者会信了。 但凡对历史有点了解,都知道唐朝借回纥兵的代价。 张澈虽然心里面在吐槽,面上还是保持着恭谨的神色:“官家放心。” “臣此番入京,是为了奉天靖难的,是来匡扶大晟社稷的!” “绝不会行那祸害百姓之事。” 这话倒不是敷衍。 在行动之前,张澈就已经和麾下众将约法三章了。 他不是安禄山,也不想做黄巢。 把大梁烧成白地,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要的是江山,不是一个烂摊子。 萧泽听完,闭上了眼睛。 最终,豁出去了,微微地点了点头。 做出了这个足以让他遗臭万年的抉择。 皇帝带着反贼攻城,这算什么事儿? 好了。 剧本的主演,就位了。 萧泽瞬间从“被擒的皇帝”变成了“出逃求援的天子”。 天子在京城为奸臣所迫,连夜出逃,在城外遇到了“奉天靖难”的大军。 张澈作为主帅,奉天子诏,领大军入城,清君侧、诛奸臣。 听着多么顺耳啊! 正当性,有了。 合法性,也都有了。 张澈满意地再次弯下了腰,拱手大拜: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铁牛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句:“不对,俺们不是反贼吗?” 第23章 (求追读)随我去迎义军! 宣化门。 秋风瑟瑟,带着一股子凉意,一阵又一阵地吹向城墙。 柳琮站在墙头上,眼睛睁得浑圆,眺望着城外那漆黑一片,都快变成一块“望夫石”了。 心中只盼望着那个人影能够早些归来。 他迎着那一阵阵凉风,却丝毫没感觉到凉意,甚至还在往外冒着汗。 不是热出来的汗。 纯粹是因为紧张,而流出来的冷汗。 皇帝从他这儿出了宣化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此刻尚未归来。 他这颗心啊,自然是七上八下的。 若是官家平安回来了,万事大吉。 若是不回来呢? 若是被叛军掳了去呢? 若是...死在了外头呢? 这般想着,他额头上那冷汗,便是止不住的往外冒。 “柳厢主!”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唤。 柳琮打了个寒颤,迅速地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小跑着从城阶爬了上来。 柳琮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他心猛地往下一沉。 来者,乃是高太尉的心腹。 名叫高从泰。 此刻,高从泰前来,是来做什么的? 柳琮知道,大概率是来寻皇帝的。 柳琮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把额头,可是刚抹完,冷汗就又渗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了稳心神,带着一丝侥幸,朝着高从泰躬身行礼,硬着头皮问道:“高都头,这大半夜的,何事这般着急?” 高从泰乃是高家的旁支子弟。 论辈分,算是高化文的远房叔叔。 高化文当了太尉之后,看在同宗的份上,也顺手拉了他一把,让他在禁军里混了个散都头。 这“散都头”,说白了就是个虚衔。 没有实缺,没有部属,就是个挂名的官职。 在大晟的禁军体系里,散指挥、散都头、散祇候这些官职,一般都是安置人的。 一是打了半辈子仗,混够了资历却又始终差点机缘的老兵。 二便是勋臣子弟,算是荫官的一种,他们白拿一份工资混日子。 高从泰属于后者。 论实权,他手底下连一个兵都没有。 论品级,他这个散都头比柳琮的厢都指挥使矮了不止一层。 然而,他走到柳琮跟前,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 姿态敷衍得很,连手臂都只抬了一半。 这副做派,实在是倨傲得很。 没办法,谁让他是高太尉的心腹呢! 仅凭这一点,他就有资格摆谱! 在这大梁禁军里面,就是这般现实。 就算你再有能为,再有功劳,也抵不过人家一个“高”字。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嘛! 高从泰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柳厢主,官家可曾来过宣化门?” “官家这大半夜的,突然就出了大内,往外城跑了。” “太后和诸位相公,还有太尉,在大内急得团团转!” 柳琮闻言,整个人神色一僵。 果然是来寻皇帝的! 他那两条大腿,不自觉地开始微微发颤。 他不是怕高从泰这个人,而是害怕高从泰这些话中暴露的信息。 太后和那些相公们都在寻皇帝,然后他把皇帝放跑了! 柳琮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高从泰见他这副模样,眉头不由一皱。 他打量着柳琮,见他额头冷汗直冒,便疑惑道:“柳厢主,你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 “官家,来过这儿?” 柳琮沉默了好一阵,一阵大风呼啸而过。 他纠结了许久,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道:“官家...确实来过。” 高从泰瞪大了眼。 他是知道萧泽出大内时没有带人护驾的。 身边貌似只有那个心腹太监王福,还有那位沈妃。 他转头看向城外,声音骤然拔高: “官家人呢?” “该不会,该不会是从你这宣化门出城了吧?!” 柳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默认了这一切。 高从泰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朝着柳琮嘶吼道:“好你个柳琮!你这城门是怎么看的?!” 他的嗓门极大,士卒们纷纷朝着这边看来。 “官家可是孤身带着内侍和沈妃出城的?” 柳琮小声地回道:“官家骑着马,带着一辆马车出城的,驾车的确为一位中贵人...” 高从泰闻言,伸出手指着柳琮怒呵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十数万的反贼,已经把大梁团团围住了!” “你怎敢放官家孤身出城?!“ “你脖子上长的这东西,到底是脑袋还是夜壶?!” 高从泰的唾沫星子都飞到了柳琮的脸上。 柳琮只是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也不敢动。 高从泰喘着粗气:“官家要出去,你怎么就不知道拦着?” “就算拦不住,不知道跟着吗?” “官家若是有了什么闪失!”他略一顿,恶狠狠道:“你柳琮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柳琮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心里那是个憋屈。 他能怎么办? 皇帝硬要闯城门,他能拦吗? 皇帝不要他跟着,他能死皮赖脸地跟吗? 他是君,他柳琮不过是个臭丘八。 可是这些话,他能对高从泰说吗? 说了又有如何? 高从泰能理解他吗? 不会。 高从泰就算不添油加醋,只是把他那些话原封不动地传回给高太尉。 一切过错,都还是他柳琮的。 因为总得有人背这口锅。 而这口锅,总不可能扣在皇帝头上。 这口锅,只能扣在他这个没有靠山的丘八头上。 柳琮吞咽了一口口水,把满肚子的苦水又咽了回去。 高从泰见柳琮一言不发,满脸焦急地一跺脚:“你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赶紧遣人出城去寻官家!” 他转过身去,接着道:“我这就回去禀告太尉!” 话音刚落,城头上有个士卒忽然高喊了起来。 “快看!那边有人!” 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紧急着跟着响起:“是反贼吗?!” 远处一阵马蹄声在漆黑一片中响起。 声音听起来不大,但也不是很小。 柳琮和高从泰同时朝城外望去。 柳琮他好歹在西军待过十六年,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和北凉人,还有番人干过仗。 那对招风耳微微动了动,大致听得出来些许门道,有着数百骑正朝着宣化门而来。 柳琮的心头,忽地又生起了一丝侥幸。 莫非,是那位官家回来了? 他的期望也没有落空。 确实是他的官家回来了。 只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月色下,数百骑正朝着宣化门疾驰而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匹赤色的骏马,而马背上驮着一团模糊红色身影。 正是皇帝萧泽。 赤马后边,仅仅几步距离内。 一个高大的魁梧黑影,正骑着一匹黑马,跟在他的身后。 仅看那道黑影的轮廓,就能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这或许就是万人敌天生自带的气场! 萧泽就这样被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卒,围拢在了中间。 看起来不像是在给他“护驾”,倒更像是“押送”一样。 柳琮见状,面色瞬间青了起来。 他是老行伍,自然能看出这个架势万分的不对劲。 高从泰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疑惑道:“那...那是官家?” 柳琮没有回答他。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士卒厉声喝道: “都把弓箭给我收起来!”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箭!” 士卒们闻言,连忙将已经搭上了弓弦的箭矢撤了下来。 几个年轻的士卒面面相觑,不知道厢主为何如此紧张。 柳琮重新看向城外那队人马。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之所以让士卒收箭,自然是害怕待会那个愣头青手关不住,若是伤着了皇帝咋办? 城头上的禁军,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萧泽领着李铁牛等百余骑,缓缓而行到了城门下不远处。 萧泽那顶标志性的直脚幞头重新戴回了头上,一身狼狈的痕迹,经过一番打理啊,也大部分消除了。 乍一看,似乎又恢复了官家的神俊。 不过,若是凑近了看,还是能明显看到他额头上那个青紫色肿胀。 万幸,墙头上的这些人隔的太远,而且月黑风高,视线模糊不清,他们看不清晰那有损天子威仪的狼狈痕迹。 此番带着萧泽来诈城门,是李铁牛主动请缨的。 毕竟,这憨货刚才可是立下了军令状,说他必定会先登的。 他这人既夸下了海口,便一定会想法兑现。 张澈作为主帅,自然不可能以身涉险。 而李铁牛则只带了数百骑跟着萧泽。 也不可能一股脑把几千精锐全部拉过来,那样毫无疑问会增加诈开城门的难度。 剩下的精锐,由他和杨彦章率领,待城门诈开,便全线压上,和李铁牛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宣化门。 然后,再以此处为突破口。 趁着大梁其余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去图谋其他几座外城城门。 至于,萧泽会不会突然反水? 沈悠然可还在张澈手里捏着呢! 除非这位官家在摔了个狗吃屎之后,突然给他来了个大脑升级。 否则为了那个女人,他绝对不会反水。 萧泽抬起头,看向了宣化门的城门楼。 此刻,他的内心必然是有些悲伤不堪的。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他又别无选择。 作为一个皇帝,一个萧家子孙... 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那就是成就自己的名节。 不管是否是张澈干的,只要他死在他们手上就行。 那样萧泽就是殉国的天子,弑君的罪名,会让三镇叛军那杆“奉天靖难”的大旗,彻底丧失了大义的名分。 而这样,无论他萧泽之前做过多么愚蠢的事儿,都会一笔勾销。 就是写史的史官,也只会同情他。 因为,他死于节,死于大义。 说句实话,现实历史上某位皇帝不就是如此吗? 自己死了,就把亡国的所有锅都卸下了,变成了臣子的过失。 可他若是死了... 悠然姐怎么办? 她还在张澈手里。 若是自己死了,悠然姐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不敢去想... 所以,他萧泽只能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不过是一些骂名罢了。” 萧泽在心里自怜地暗道了一声。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望着城门楼喊道:“朕回来了!” “尔等速速打开城门!” 城头上的士卒们,纷纷探出头来朝他看去。 萧泽只是看了看李铁牛等人,面色从容道:“这些,乃是从附近赶来护驾的勤王义军。” “朕此番出城,遇见了他们,便带着一起回来了。” 柳琮和高从泰,还有那些禁军士卒,听完这话,个个面面相觑。 这太诡异了... 这官家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回来几百,一看就是精锐的百战老卒? 而且,这大梁可是有十数万三镇反贼,这点义军怎么敢跑到大梁周边勤王啊!? 但,柳琮和高从泰,此刻也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的的确确就是大晟官家萧泽。 错不了的! 无论是身形,还是语调,都和那位官家一模一样。 俩人对视了一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自然能够看出来,萧泽身边那些骑卒,根本就不是什么“勤王义军”。 那些甲胄的样式,明显就是三镇边军的样式! 还用说吗? 官家那是带着勤王义军回来? 明明是是被叛军挟持着,让这位官家来叫门来了! 高从泰猛地转向柳琮,声音惶恐又愤怒,对着他就是一阵埋怨:“都怪你!” “柳琮!官家年轻,不懂军事,不知道城外有多凶险就算了!” “可你呢?” “你不是在西军打了十几年的仗吗?” “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当时就该拦住官家!” “就算是跪下来抱住官家的马腿,也不能让官家出去以身犯险啊!” “现在好了!官家落到反贼手里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柳琮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捏紧了拳头。 高从泰急得开始来回踱步:“眼下如何是好?” “这城门,如何能开?” “一旦开了,这宣化门就完了,大梁就完了!” “你我都得跟着完蛋!” 说着,他又往城外看了一眼: “可是...可是若是不开门,官家...官家又怎么办?” “官家眼下就在他们的刀口上...” 城头下,李铁牛见城头上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有些急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对萧泽道:“上头那些禁军怎地不吭声?” “你这皇帝做得也太不顶用了些,连自家的城门都叫不开,传出去怕是要让全天下人笑话!” 这家伙立功心切,嘴上也没个遮拦。 萧泽闻言,偏过头来,瞥了李铁牛一眼,从他的眼神中,能显然看出他有些破防。 萧泽本想出言训斥来着。 毕竟,你就是个臭丘八,也敢这般对天子说话?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训斥出来。 只是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丘八说的并没有错。 他这两年半的皇帝,做得确实有些憋屈。 后宫里面有个太后高氏,朝堂上有个林华。 他被夹在中间,说话的分量大概还不如他那个太后“母亲”,随便递出来的一张条子。 那些相公见了他,嘴上说着:“臣,遵旨。” 背着却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是呀~ 让他当皇帝,真是苦了他了。 萧泽收起这些心思,重新仰头望向城门楼。 他直接唤了柳琮的名字:“柳卿何在?速速过来见朕!” 城门楼上,柳琮听到这一声唤,当即一愣。 方才他还在想,官家会不会点他的名。 现在果然点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小半步,正要张口回应... 高从泰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 高从泰扯着他,急声道:“不可!先不要回应官家!” “这城门,更不能开!“ 他接着快言快语道:“你在这儿稳住局势,我这就回去禀告太尉!” “此事已经不是你能兜得住的了!” “你听我的,关好城门,或许还能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高从泰说完,转身便要往城阶跑。 然而,柳琮的双手却捏得更紧了,甚至发出咯吱的响声。 那是软骨被挤压时发出的脆响。 “将功折罪”? 这四个字,倒是提醒他了。 他在西军待了十六年,在禁军又混了这几年。 当了二十多年的丘八,他早就是老兵油子了。 没办法,在西军那地方,不油不行啊。 要是不机灵点,早就因为替那些上官背锅而枉死了。 此刻的他,就因为高从泰说出的这四个字,彻底冷静了下来。 将功折罪? 他哪还有机会将功折罪? 除非他此刻立刻带人冲出城去,把官家从那帮反贼的手里面抢回来。 或许...仅仅是或许...还能免他一死。 但,这可能吗? 就凭城头上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禁军丘八,冲出去和这些三镇精锐拼杀,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一旦,让高从泰回去禀告了高太尉这里的情况。 柳琮不需要费太多脑筋,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高太尉会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干净。 然后把所有的过错一股脑地推到“擅自放皇帝出城”的他身上。 他这个没有靠山,又没有背景的臭丘八,只能选择认栽! 他掉脑袋都是轻的,九族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 既然横竖都是死... 那他还有的选吗? 柳琮抬头,望向了城门之下。 他看到了那件大红袍... 好吧,确实有一个。 那就是打开城门,放反贼... 不... 应该说迎官家回銮! 这两个说法,听起来似乎不一样。 但是,做起来的心里负担,后者要比前者小得多,士卒们也更容易接受。 若是三镇反贼赢了... 他柳琮便是“冒着杀头危险”,迎驾回銮的大功臣。 或许... 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选择! 他柳琮何曾对不起过这个朝廷? 可是朝廷又是如何对他? 十六年... 他在西军拼了十六条命... 够对得起大晟朝廷了! 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 上官的一句:“你一个臭丘八,争什么功?” 再说了,这位官家要出城! 他也不是没劝! 他也不是没拦! 甚至,跪着求他别出去! 还要他怎样? 难不成拿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 他柳琮就是一个臭丘八。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将门头衔的臭丘八。 所以他就活该被那些达官贵人欺辱,就该替他们挡刀子、背黑锅、当垫脚石吗? 就连高从泰这种货色,都能狗仗人势,在他面前颐指气使。 凭什么? 难道自己就只能这样憋屈地死掉? 没办法,都是你们逼我的... 柳琮总算做好了心理建设,下定了决心... “高都头。” 柳琮唤了一声。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兰。 高从泰,闻声停下了脚步。 然后扭过头来,只是头还没有彻底扭转过来,余光便看到了一抹银光。 径直朝着他的脖颈处掠来,带着一阵刚猛的罡风。 高从泰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喉咙便被一刀整整齐齐地切断了 一颗脑袋,从他的脖子上滚落下去。 砰的一声。 那脑袋在墙砖上滚了小半圈,最后卡在了箭垛的角落中。 脑袋上那双眼睛还睁着,嘴巴也还微微张着。 只可惜,他最后那一句再说不出来了。 城头上的禁军士卒,看见这一幕,全都僵住了。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茫然的看着这一幕。 自家厢主的刀还提在手里,鲜血正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城砖上。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 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厢主...居然把高太尉心腹的脑袋砍了? 柳琮没有看那颗人头。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迹,随口感慨了一句:“好几年不提刀砍人了,这手法确实生疏了。” 接着,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迹。 这才转过身来,看向那些还僵在原地的士卒们。 柳琮看着他们,高声道:“都别愣着了。” “快随我去恭迎官家銮驾。” 士卒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在彼此的脸上不安地看来看去。 可看了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和他们自己一样,充满了惶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都是臭丘八,谁又能替谁拿主意呢? 柳琮看着他们,他压根都不用猜,就知道这群丘八在犹豫什么。 于是,柳琮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可别忘了,官家临行前,可是有圣谕...” “官家说了,待他回銮...”他顿了一顿,嘴角微微勾起,“尔等,皆可获得赏赐。” 听到“赏赐”那两个字,士卒们眼前微微一亮。 他们确实记得刚才官家出城前说过:“待朕归来,尔等必有赏赐。” 但是,这些丘八们也不蠢啊! 大部分人,其实都明白,这去迎“官家回銮”,究竟是做什么。 柳琮看着他们还在犹豫,便又继续道:“尔等,这是在等死吗?” 士卒们纷纷紧张地看着他。 “你们难道真的以为,不开这道门,你们就能活命?” “刚刚你们可是一起看着官家出去的,甚至,还是你们当中有的人,亲自替官家打开的城门!” “是我们放走了官家。” “而今若是你们不跟着我去将他迎回来。” “这口锅自然得由我们来背了。“ “你们不要以为,你们自己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你们都有家人,你们的娘老子,你们的婆姨,你们家里的那些小崽子,可都在城里面呢!” 他的话音一顿,接着又冷声道:“他们,也都会跟着受到牵连!” 柳琮这话自然是恐吓这些士卒。 而这些士卒本就久不经战阵厮杀。 刚刚,就已经被柳琮袭杀高从泰给震慑住了。 这番话,还真把他们唬住了。 柳琮见状,知道差点火候,便又继续趁热打铁道:“你们莫要犹豫了,眼下若是咱们把城门打开,把官家迎回来,那咱们还有活命的机会。” “官家身边那些现在都是勤王的义军!” “官家此番出城,就是为了去接应他们的,你们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有几个士卒闻言,想了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啊! “咱们此刻打开城门,迎的不是别人,是官家!” “是天子!” “咱们只是在奉旨行事!” “非但无罪,甚至还能成为,迎奉天子回銮的功臣!” “没错,就是功臣。” 士卒们的神色明显有些动容了。 柳琮见状,又添了一把火。 而他也懂得这些禁军士卒们心中的苦,更加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 “你们再想想!” “你们这些年,领到手过几回足饷?” “实话告诉你们,这一次朝廷是给你们发的满饷!” “你猜你们为何只拿了这么点?” 柳琮故意一顿,看着众人,看着他眼神,他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了心照不宣。 士卒们其实知道,知道他们的钱被上面这些官贪墨了大部分。 他们只是敢怒不言而已! 柳琮却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因为被贪了!”他指着高从泰的脑袋,“被高从泰这个小人贪了,被高化文贪了!” “他们把你们的卖命钱都贪了!” “哼!”柳琮冷笑了一下,“你们觉得,他们会在乎你们的死活吗?” “对他们而言!” “你们死了才好,他们巴不得你们死,这样他们才能吃更多的空饷!” “你们再想想,大梁那些权贵,从前是如何欺辱你们的吗?” “你们难道想要一直遭受这样的屈辱吗?” “给那些大人们当一辈子的苦力?” “凭什么?你们扪心自问,这凭什么?” 最后,他双眼发红,对着众人又吼了一遍,声音如洪钟:“凭什么?啊!” “难道就因为我等是个臭丘八吗?” “宁有是理乎!?” “欺吾等胯刀无用乎!” 城头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是啊。 柳厢主说的没错呀! 凭什么啊? 他们这些丘八,就因为他们是臭丘八,所以就得遭受这样的屈辱吗? 况且... 官家方才孤身出城,不就是为了去接应勤王义军吗? 官家说的他们是勤王义军,他们就是勤王义军。 现在官家带着勤王义军回来了,他们开城门迎接,有什么错? 就这样,士卒们积怨彻底爆发了。 秋风猛的扑在柳琮的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再睁眼看向那些士卒,他们也已经红了眼。 柳琮当即大喝一声:“都随我去迎官家回銮!再诛杀奸佞!尔等皆是功臣,尔等皆可富贵!” 然后有一个士卒,紧接着就跟着响应。 “迎官家回銮!” “诛杀奸佞!”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士卒跟着响应了起来... 第24章 国乱显忠臣 就这样在柳琮的带领下,禁军士卒打开了城门,出来恭迎天子。 李铁牛兵不血刃就把宣化门拿下了。 也算是完成了先登的承诺。 紧接着,在柳琮的配合下,李铁牛迅速接管了城门楼。 同时遣人禀告了张澈。 没多久,远处的夜色中便传来了一阵声音。 数千人马迅速朝着宣化门涌来。 张澈骑马望向城头。 只见那城头上,一个高大的黑影,正朝着他们这边使劲地挥手。 那架势,仿佛在炫耀什么似的。 张澈一眼便认出来了此人就是李铁牛,他不由得笑了一声。 “这憨货。” 从李铁牛带着萧泽去叫门,前后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他便把宣化门兵不血刃的拿下力量。 只能说萧泽这个“道具”确实好用。 没办法,这就是皇帝,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攥着他就等于有了大义名分,做什么事都方便。 这不,带着这位天子去叫门,那些禁军就算开了门,也算不上叛变。 皇帝叫我开门,怎么能算是叛变呢? 我这是“迎驾”啊! 他和杨彦章不再耽搁,立刻催促人马入城。 五千精锐鱼贯而入,踏过了城门洞。 这些士卒个个着甲,步伐整齐,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那些禁军士卒站在远处观望,一个个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张澈入城之后,李铁牛很快便带着人前来拜见。 萧泽此刻被两个士卒夹在中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恨还是麻木。 另一人,倒是张澈没见过的面孔,自然就是柳琮。 李铁牛满脸笑意,大步走到张澈马前,双手往胸前一拱笑着道: “铁牛,拜见大帅!” 张澈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铁牛兄弟了。” “这夺门之功,我给你记下了。” 李铁牛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接着,他侧过身,指向身旁的柳琮,大大咧咧地介绍道:“大帅,这位便是这宣化门的守将。” “刚刚,便是他主动带着手底下的弟兄,开了城门要入伙,要跟着咱们造...” 他连忙一顿,差点把“造反”两个字吐了出来。 好在这憨货虽然脑子转得慢,却也不是完全没记性。 他记得张澈反复交代过的那句话:“咱们现在是在奉天靖难,莫要张口闭口就是造反了” 于是他舌头打了个弯,硬生生改了口:“来迎官...官家回銮!” 张澈将目光挪向了柳琮。 只见此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生得面貌端正,虽谈不上有多英俊,却自有一股端正之气。 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只是腰腹间已经隐隐有了一圈发福征兆。 显然,柳琮安逸了这好几年,身材已经开始走样了。 柳琮佝偻着脑袋,躬着腰杆,双腿微微弯曲,面带微笑地迎着张澈那打量的目光。 一副既讨好,又紧张的样子。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三镇这些反...义军的大帅换了人。 换成了这位姓张的年轻大帅。 至于怎么换的人,柳琮也没有多问。 对他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此刻,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自己的命保住。 柳琮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主动屈下了膝盖,跪在了地上,额头贴在了地上。 “拜见大帅!” “某家姓柳,单名一个琮字,现任殿前司右厢都指挥使,忝居这宣化门守备之职。”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恳切地望着张澈:“大帅举奉天靖难之义旗,亲率义军入京,欲廓清君侧、诛锄奸佞,行大义之举!” “某仰慕已久,恨不能投!” 这一番话,说到底,都是奉承罢了。 若非实在无路可退,柳琮是下不去决心投贼的。 “而今,这庙堂之上奸臣当道!” “如那高化文,把持禁军,贪墨军饷。” “士卒之饷,多被其贪墨!” “大梁的权贵,更是视我等禁军如牛马一般,呼来喝去,随意役使。” “我等丘八,有苦难言,无处可诉!” “大帅此番奉天子入朝,匡扶社稷,乃是大义所归,众望所归!” “某愿率本部士卒,追随大帅骥尾,听候差遣,万死不辞!” “还望大帅不计前嫌,全了我等报效之心!” 张澈看着伏在地上的柳琮,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思索。 柳琮这个名字,他并没有什么印象。 要么就是小说中的背景板,要么就是那个脑残作者不想多费笔墨去写的小角色。 不过,从他这番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来看。 张澈大致已经猜出了他为何投诚。 萧泽貌似就是从他这儿出的城。 然后,萧泽被他张澈抓了,又被李铁牛带着回来叫门了。 皇帝孤身出城,还落到了“叛军”手里面。 朝廷追查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必定是他。 所以,这柳琮索性豁出去了。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赌赢了,他就成了“迎驾功臣”。 输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不过,这是好事。 这个柳琮属于是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了,所以相对的会可靠一些。 张澈的眉眼弯弯,嘴角微扬,露出个畅怀的笑容。 接着伸出双手,弯下腰去,亲自搀住了柳琮的双臂:“柳厢主,快快请起,莫要折煞我了。” 柳琮连忙顺着张澈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比张澈高了小半个头,可站起来之后,依旧弓着身子,不敢站得太直,维持着卑躬屈膝的卑微姿态。 张澈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是握着他的手。 目光恳切地看着他,慨然道: “方才听柳厢主一言,便知道您定是个忠肝义胆的人。” “唉!可叹这世道,庙堂之上奸佞当道,享尽荣华,而像您这般刚正不阿的忠良,反倒...遭到排挤和侮辱,实在是委屈你了。” 他语气愈发动情,望着柳琮道:“正所谓: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 “朝廷越是昏暗,越能看出谁是真正的忠良。” “眼下,正是我等忠义之士挺身而出,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时候!” “你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便足以见证你的忠义,更是大晟社稷之福!” 柳琮望着张澈的脸,听着这番话语,心里不由得翻了个个儿。 若不是他知道这位“大帅”是来做啥的,恐怕还真会以为他是个大大的忠臣了。 实在是太会演了。 他柳琮活了四十多年,见过西军那些脸厚心黑的老兵油子,也见过那些道貌岸然的经略相公。 眼前这位年轻张大帅,和他们比这演戏的本事,也绝对算得上名列前茅了。 柳琮顿时心生佩服。 真他娘的佩服。 于是,他连忙再次拱手,弯下腰去:“蒙大帅不弃!” “某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从此往后,鞍前马后,赴汤蹈火,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张澈点了点头,笑着在他肩膀上又拍了拍:“好。” “你这句话我放在心上了。” 说完之后,他松开了手,转过身去,目光看向了那些神情忐忑的禁军士卒们。 对着他们又朗声说道:“诸位弟兄,你们今日开城迎驾,是有大功于社稷的。” “我张某人今日向你们许诺!” “今后,该你们的一样都不会少!” “朝廷亏欠你们的,从今往后,不会再亏欠了。” “待我匡扶社稷,定会封赏诸位!” 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明白了张澈的意思。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谢大帅!吾等愿为大帅效死!” 反正他们已经没得选了,既然张澈承诺了会对他们封赏。 他们还需要抉择吗? 什么? 你说皇帝还在旁边了! 可皇帝又给我们发过多少饷? 李铁牛叉着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禁军士卒们,心里觉得挺高兴的。 在他看来,这些人这是入伙了,往后就都是自己人了。 他这人就喜欢热闹,觉得多一个弟兄,就多一分热闹。 属于是典型的好汉思维。 “嘿嘿嘿...”他咧嘴傻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嘟囔了一句,“大家往后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了。” 萧泽被两个三镇士卒夹在中间,看完了这一幕。 他心里头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原以为,这些禁军就算被上官克扣军饷,被权贵欺压,可总该犹豫一下吧? 以此,表示对自己这个天子的忠心。 毕竟,自己还站在这儿了。 可是他们并没有。 就几句话。 这些禁军全都倒向了张澈这个反贼。 柳琮见状,那颗原本七上八下了大半夜的心,却是忽然松缓了下来。 他柳琮看人还是有一套自己的见解的。 谁是不是草包饭桶,他一眼就能分辨个七七八八。 眼前这位张大帅,一看能成事的人中龙凤。 因为,他不是那种只知道嘴上喊着大义的楞头青,也不是只知道杀人立威的莽夫。 他知道应该如何安抚、收买、拉拢,自己这些降兵降将。 总之,绝对是个聪明人! 跟着这样的人混,指不定真能出头啊! 说句实话,如果有机会,他柳琮绝对比谁都想进步。 说白了,功劳被顶那件事儿,让他有执念了。 待到士卒们起身。 柳琮再次上前拱手问道:“大帅,某斗胆问一句,接下来您是要谋取其他几座外城城门吗?” 张澈看着他。 见柳琮神色肃穆地看着自己,明显是心里藏了话。 于是他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打算先攻取外城,巩固退路,然后再图谋内城。” 柳琮点了点头,恭敬说道:“大帅,某以为,此举虽然稳妥,但却不是上上之策。” “噢?” 张澈微微眯起了眼。 柳琮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一番,才继续开口道:“大帅,如今我军高举奉天靖难之旗,奉官家回銮!” “某以为,既是勤王,那便该兵贵神速,尽早护送官家归位大内才是正理!” 张澈又睁大了眼睛,只是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柳琮见张澈没有打断他,便继续说道:“某在禁军待了已经足足五年,对禁军底细再清楚不过了。” “而今,这大梁的禁军,与其说是天子亲军,倒不如说是高家私军!” “那高化文就是个草包,且贪得无厌!” “这些年在禁军结党营私,贪污腐败,禁军在他的操弄下,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五日前柳园口一役,十万禁军面对义军一触即溃,如鸟兽散,逃回城中的不足半数。” “而今,禁军莫说战意,便是听闻三镇二字,便已如惊弓之鸟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夹带讥讽:“更何况,咱们这些丘八,军饷常年被克扣。” “虽然如今在城头上守城,都还有口饭吃,能勉强温饱。” “可他们的家中老小却早已是揭不开了锅。” “大帅,觉得这样的士卒,能有几分真心为朝廷守城?” “故此,压根不需要不需要理会这些禁军!” “只要,大帅您成功奉天子回銮,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些奸佞扫除干净!” “之后,直接让官家下诏,命令他们反正。” “承诺给他们补发军饷!” “某可以向大帅保证,这些禁军十成里至少有九成,当场便会弃械倒戈!” “届时,大帅便可兵不血刃,尽收大梁禁军!” 张澈看着柳琮,目光和刚刚不一样了。 这家伙还别说,倒是个人才。 张澈其实对于这大晟禁军具体是什么情况还真不知道。 只是觉得和北宋末年的禁军差不多,战力孱弱,基本上都是一触即溃。 有了柳琮这番讲解,他对大梁这些禁军才算有了个大概认知了。 而张澈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先拿下外城,再攻内城,以确保退路通畅。 这也是最稳妥的打法。 杨彦章、陈唯义,以及姚若虚,等诸多将校,包括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攻城本就难度和风险极大,不能怪他们求稳。 柳琮的谋划,说到底就是釜底抽薪! 让他直接攻打内城,然后直取中枢,再直接以皇帝名义收拾残局就行了。 至于,为何不直接这样,那当然是因为萧泽压根没啥实权呀! 这禁军都成高家私军了。 而与其说是高化文掌着,倒不如说是由高太后掌控着。 一旦,他们控制中枢,就意味着禁军群龙无首。 可这个计划同样风险巨大。 一旦失败,就是被内外夹击,连个退路都没有。 柳琮自然知道他的顾虑,继续道:“大帅莫要担心,内城朱雀门的守将,名叫吴道英,此人虽然是高太尉的亲信,却与某相熟。” “待会儿,某可以带着义军,扮作刚从宣化门溃退下来的败军,护送官家前去朱雀门。” “有官家在城门下,吴道英不可能不开门。” 张澈听完,眼前一亮。 他看着柳琮露出来笑容:“若事成,给你记一大功!” 柳琮连忙弯腰,拱手道:“大帅言重了。” “为了大义,某在所不辞!” 张澈立刻做出了计划调整。 让陈唯义和周广,即刻放弃攻打其他外城城门,带着他们的人马直接从宣化门进来。 沿着城区去攻打其余南面城门,打下来之后,固守住这几座城门,确保退路通畅即可。 而他和杨彦章、李铁牛,还有柳琮自然是带着人杀往朱雀门,径直去大内! 张澈走到萧泽面前,对着他弯了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官家,时候不早了。” “臣,送您回大内吧。“ 萧泽冷哼了一声,傲娇地撇过了头... 第25章 那有皇帝带头造反的? 大梁外城,一道道身影在夜色的掩护下,在大街上迅速穿行。 他们举着少量的火把,微弱的火光,在地上映出了一道道扭曲的人影和马影。 清脆的马蹄声与纷乱的脚步声,将一些原本还在睡梦中的百姓给惊醒了过来。 一些人蜷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 胆子大些的则是起身,透过窗户,或从门板的缝隙中偷偷地往外窥视。 只见一群甲士正在街道上前行。 那些人举着火把,行色匆匆,朝着内城而去。 外面的夜风萧瑟,风声中偶尔还飘来几句含混不清的呼喝声。 那口音不像是大梁本地或者周边地区的口音。 有几分眼力的人,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会不会是反贼已经杀进城了? 可即便猜到了真相,也不会有人推开门走出去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那就是找死。 城里正在宵禁,莫要说外面的是反贼。 他们这个时辰跑出去在外头乱晃,就算是遇见禁军,被逮住了,砍死也就砍死了。 出去跟这些拿刀的兵讲道理? 那就是自己伸长脖子往刀刃上撞。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门闩顶紧些,把妻儿往怀里搂紧些。 然后祈祷一下老天爷开恩。 别让兵祸到自家来。 这就是古代,平头老百姓在城破之后,大部分都是肥羊。 全看破城方的军纪。 甚至有的时候官军比叛军还要恐怖。 而街道上这些士卒,自然就是三镇的“义军”! 张澈、杨彦章、李铁牛等人,此刻在柳琮的引领下,伪装成了禁军。 朝着内城的南大门,也就朱雀门而去。 他们必须要快。 不快不行。 此刻,陈、周二人带着人,已经入宣化门了。 宣化门的动静,自然不可能瞒太久。 所以,必须在禁军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朱雀门夺下来。 一旦拿下朱雀门,就相当于打开内城的口子,主动权就彻底握在了张澈手中。 这一路上,也并非没有遇到麻烦。 城中施行宵禁,自然会安排巡逻的小队在各处街道巡弋。 不过,有柳琮这个内鬼在。 在他的哄骗下,那些巡逻的士卒,基本上都被悄无声息的干掉了。 很快,众人便抵达了朱雀门外。 而就在此时此刻,南面的另外两座城门方向也传来了骚动的声响。 可以清晰地听见城头上示警的鼓声响起。 显然是周广和陈唯义他们动手了。 朱雀门城楼上的禁军显然也听到了远处的动静。 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望向外城城墙,脸上充满了惊惶和不安。 甚至,有的人已经在往弓上搭箭了。 柳琮看了一眼张澈,两人目光相交,张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而后,只见柳琮深吸了一口气,牵着萧泽那匹马,大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月光和火光照在萧泽的身上,将那身大红袍照的格外醒目。 接着柳琮仰起头,朝着城头扯开了嗓子喊道:“我是柳琮!快开城门,反贼打进来了!” “宣化门已经失守了!” “某家拼了死命才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官家退了回来。”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再不开,反贼就追过来了,莫要耽搁!” 他的话音未落,城头上便是一阵骚动。 那些禁军士卒,原本就因为南面传过来的鼓声,而七上八下呢! 此刻,听见宣化门已经失守的消息,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宣化门离朱雀门才多远? 若是宣化门真的丢了,叛军的骑兵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冲到朱雀门下! 值守的指挥连忙去叫吴道英了。 很快一个身影便急匆匆地从城楼里冲了出来,大步跑到了垛口边上。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略显臃肿,一张大脸在火把下泛着油光。 此人,正是吴道英。 他面色焦急也顾不得盘问别的了,大声呼喊着:“官家在哪儿?官家呢?” 柳琮连忙望着城头回应道:“吴厢主,官家就在城下!” “快快开门!莫要再耽搁了!” 吴道英朝着柳琮望去,只见他牵着的那匹马上,正坐着个穿一身大红袍的年轻男子。 萧泽忍耐着心里翻涌的情绪,无奈地朝着城楼上喊道:“朕回来了,快些打开城门!” “反贼...已杀入了城中!” 吴道英听见他说话之后,整个都松了一口气。 这身形,这声音,不是官家还能是谁? 刚刚皇帝就是从他这儿出的内城! 他当时在睡觉,手下人私自放皇帝出的朱雀门。 后面,大内和太尉那边派人来寻。 他才得知。 当时差点没吓得昏过去。 如今看到官家平安回来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哪还会去想旁的? 毕竟,楼下的是皇帝! 身旁跟着的柳琮也是熟人。 城外的可是反贼,皇帝还能带着反贼来攻城嘛? 哪有皇帝带头造反的?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迎官家回城!” 很快,厚重的城门便在沉闷的“吱呀”声中打开了。 柳琮牵着萧泽的马快步朝内城走去。 张澈他们没有半分犹豫,紧跟着簇拥而上,涌入了朱雀门。 很快便穿过了中间的瓮城。 出了瓮城,迎面便看到了吴道英带着麾下的军官前来迎驾。 吴道英带着众军官和士卒们,整齐地站在马前。 他们弯下腰去,朝着萧泽行礼:“臣等,拜见...” 可那“官家”二字,还没说出口,他眼睛余光,便瞥见一道黑影,正朝着自己快步走来。 那人正是柳琮。 吴道英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有一道凌厉的银光闪过。 刹那间柳琮拔刀而出。 他没有用刀锋,而是用刀背,横过刀身,狠狠砸向了吴道英的小腿。 吴道英本能地想要侧身躲闪。 可他身上穿着全套甲胄,那甲胄少说也有几十斤重,再加上这些年安逸太久了,身子肥胖的不行。 这一躲,反而身形没能稳住,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仰面摔在了地上,后脑勺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要翻身爬起来,可甲胄太重了以如今地身板,实在难以自己起身。 只能像是一只被人翻了面儿的王八一样在地上扭动着四肢挣扎。 柳琮见状,握住刀柄,朝着吴道英的面门直直地剁了下去。 刀刃上映着火光,刀锋径直落下,血花飞溅... 而在柳琮拔刀的同时,杨彦章和李铁牛也带着人动了。 张澈一方早就蓄势待发,另一方还在惊愕之中便面对了一场突袭。 特别是李铁牛这厮确实是悍勇无双。 他就跟一辆人形装甲车似的,直接迈开步子,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两个军官猛地撞了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直接将那两个军官当场撞翻,俩人直接撞在了身后的人身上,连带后面三人也跟着遭了殃。 他就跟推多米诺骨牌一样,只是一个横冲直撞,就将这一小片人给撞了个人仰马翻。 而张澈这边的人马自然不会给他们爬起来的机会。 纷纷涌上前来给补了刀。 连张澈这个花架子,也拔刀参与了补刀。 “噗...” 一道鲜血从那军官的尸体上涌出... 张澈拔刀之后,就连忙撇过了头去,不敢再去看那具尸体。 他能感觉这具身体还是结实,毕竟前身是在军营中长大的,从小就练习刀枪剑戟,身体底子还是有的。 虽然,比不了李铁牛那种天生的神力就是了。 说到底,张澈自己没有技巧而已。 主要他上辈子也不会用到这些技巧。 说他是个花架子完全没毛病。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亲手杀人,心中难免还是有些膈应与不适。 但别说... 这种热血上头,肾上腺素疯狂飙升的感觉,竟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或许是这具身体嗜血的基因觉醒了吧。 不管如何,他总算是走出了这第一步。 没用多久,地上就已经躺了七八具军官的尸体,以及数十名士卒的尸体。 吴道英和他的手下,都被这一波突袭围杀给带走了。 远处禁军士卒们茫然的看着这一幕,拿着手中的武器,却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要么是从未打过仗的禁军,要么是柳园口之战逃回来的溃兵,要么是这几天才抓的壮丁。 没了指挥,看着这些杀入城门的凶神,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澈回头看向身后的萧泽。 这些禁军的的“天子”,也是他的“道具”。 按照预定计划,此刻该他出场了。 然而,骑在马上的萧泽,却是脸色惨白,哆嗦着下巴,一副要吐了的模样。 他从小在深宫里长大,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 果然,下一刻,他就猛的弯下了腰,在马背上吐了起来。 他吐得浑身都在发抖,甚至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呕~” 张澈看着萧泽在马背上吐得七荤八素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这位官家,估计是指望不上了。 没办法,张澈只好转过身去朗声喊道: “官家在此!” “我等乃是护送官家回銮的勤王义军!” “此番是随着官家回来,清君侧、扫除朝廷奸佞的!” “与尔等无关!” 此言一出,城头上的禁军士卒们面面相觑。 城头上那些已经弯弓搭箭,甚至已经拉开了一半弓弦的士卒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 是啊! 皇帝可还在下面呢! 他们要是放箭,万一射歪了呢? 要是把皇帝射死了! 他们这些臭丘八担得起吗? “吴道英已死!”张澈的声音又高了两分,“尔等放下武器,随官家匡扶社稷,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待到社稷幽而复明、奸佞尽除之时,尔等的赏赐绝不会少一分!” “还会把欠你们的军饷给你们补上!” 城头上安静了片刻。 这些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他们的头头,都被一波团灭了。 一群丘八自己能做出什么抉择? 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来,官家身边那些人不对头,特别是口音明显就是河北口音。 而大梁禁军,基本上都是大梁本地人,怎么可能会有河北口音。 所以,他们根本不是禁军的弟兄。 可是,那又如何呢? 这些杀神几下就把吴道英和他们的头头全部砍翻了。 他们这些丘八,犯得着跟这些人拼命吗? 朝廷才给他们发了几个饷! 再说了,他们此刻放下武器投诚,也是投的皇帝,总不能说是造反吧? 这天底下哪有皇帝造自己反的? 所以,反贼是谁? 那还用说吗? 终于,一个小队长将拉着弓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紧接着,他弓搁在了地上。 随后,朝着张澈的方向... 不,应该是朝着萧泽的方向,拱起了双手:“臣...宋章,愿随官家。” “除奸佞,匡扶社稷。” 有了第一个下台阶的,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匡扶社稷!” 一个又一个士卒放下了兵器。 先是城楼下的,然后城楼上的,最后是瓮城两侧的,一波一波地跟着呼喊了起来。 朱雀门就此拿下,整个大梁南面基本贯穿。 ----------------- 此时此刻,大内之中。 延和殿里灯火通明,太后高氏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此刻,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端庄的常服。 满头青丝亦已梳理了一番,挽成了一个高髻,满头珠翠在灯光下泛着点点亮光。 虽然,这身衣衫将她那诱人的曲线敛藏了起来。 可看起来却更加的沉稳大气,宛如一朵牡丹,端庄典雅,有着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韵味。 就在刚才,她将尚书、门下、中书的诸位相公,枢密院的枢密使,以及御史中丞,通通召进了大内! 此刻,这位年轻太后正隔着帘子,看着大晟朝廷这些最有权势的人物。 那张鹅蛋脸上的面色依旧铁青,凤眼中的愠怒也还未消散。 这些大晟朝廷最有权势的一小波人,此刻也都谨慎的看着帘子后面,那道坐姿端庄的身影。 他们知道,太后深夜召见,必定有大事要商议。 至于是什么大事? 当然是关于皇帝萧泽的。 大梁危在旦夕,而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那些年轻的官家,竟然玩起了失踪。 这个离谱的操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高太后对这个便宜儿子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了。 萧泽冷落林皇后,独宠那个狐媚子,让她没面子就算了。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数万反贼围困大梁! 社稷危如累卵! 他这个做皇帝的居然跑了。 这还是一个为人君者该做的事吗? 莫说他是天子,就算是个寻常人家的儿子,也不至于这般不知轻重。 只可惜,现在她不可能废除了萧泽。 毕竟城外还围着数万叛军。 这个时候把皇帝废了,必定生乱。 这大晟天下是萧家的天下。 萧家的皇帝,就算再不是东西,那也是萧家的人。 若是让叛军趁虚而入,谁也讨不了好。 她今夜把这些相公和重臣叫过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一件她已经琢磨了很久,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做的事儿。 而今日萧泽的孟浪之举,终于让她下定了决心去做这件事了! 这件事便是立储... 第26章 官家造反了!(二合一5k,求追读!) 而高氏属意的人选,自然便是先帝英宗皇帝的遗腹子... 萧宁。 你萧泽既然喜欢独宠那个狐媚子,那个狐媚子还占鸡窝不下蛋,那这个皇位以后就还给你哥哥这一脉好了。 萧宁母为懿安皇后王氏。 “懿安”为尊号。 萧泽是以皇太弟的身份继位的,王皇后身为英宗正宫,新君和她平辈,自然不可能做太后。 于是便依大晟旧例,上尊号“懿安”,另辟宫室供养,以示敬意,也能全了礼法,与新君保持适当的距离。 高氏选择立这个孙子,原因并不复杂。 其一,萧宁年纪尚幼,尚不满三岁,连话都说不利索,自然离不开她这位太后的“悉心照拂”。 其二,他是英宗嫡子,立他为嗣,在宗法上说得过去。毕竟萧泽无子,从先帝血脉中择一承继,也没得说。 其三,她自己也有私心,英宗是她养大的,她对英宗还是有感情的,觉得皇位应该还给他这一脉。 高氏朱唇轻启,缓缓开口道:“诸位相公,深夜将诸位召进宫来,实属叨扰。” “只是事出紧急,不得不如此,还望诸位相公见谅。” “太后言重了!” 帘外的诸位相公们,连忙欠身拱手。 待众人重新站立,高氏才又道:“官家今夜之事,想必诸位爱卿都已经知道了。” “大内各处,吾已差人翻了个底朝天,各宫各殿,连冷宫都找了...” “全都寻不见官家的踪影。” “刚刚太尉那边送来急报,说官家已经出了内城。” 她刻意顿了一顿,帘外的众人互相看了看。 “吾已经命太尉去寻了。” “唉...”高氏叹息了一声,那只白嫩如玉的纤纤玉手,扶住了额头,“官家还年轻...” “年轻人,遇事欠些思量,做事欠些分寸,也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她停顿了片刻,那双丹凤眼的目光骤然收紧,“官家登基,已经两年有余了。” “至今膝下,尚无子嗣。” “莫说是嫡出的皇子,就连一个庶出的皇子,也没有。” 高氏看着这些沉默不语的相公,语气无奈道:“让吾很是担忧啊!” “皇嗣之事,关乎国本。” “国本不立,则社稷不稳。” 这些宰执重臣们都是人精,太后这番话的潜台词,他们怎么可能听不懂? 这些相公们要么微微低头,要么瞥向他人,反正都在等着别人先发表意见。 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那就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左相林华。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又该如何形容呢? 那就是无奈。 他林华难道不想自己的外孙做皇帝吗? 他做梦都想啊! 可萧泽不给他女儿这个机会,他又能怨谁呢? 再说了,皇嗣问题本就是公事,是国本。 皇帝无嗣,那就是动摇国本。 林华是首相,更加要做好表率,以国事为重。 反而不方便龃龉。 而太后此刻把中枢所有重臣都叫了过来,并且直言不讳地当众说了出来,显然就是下定了决心。 而他林华,他当年能坐上这个位置,太后是出了大力的。 更不可能忘恩负义,当众站出来唱反调。 最终,还是有人站出来了。 只见门下侍郎王黜站了出来,朝着帘子后面那道端庄的身影躬身拱手:“太后圣明!” “皇嗣之事,关乎国本,确实不可轻忽。” “只是...” “如今城外三镇反贼压境,围困大梁。” “官家又不在大内,朝野人心惶惶。” “此时此刻,若是骤议立储...”他再次朝着太后弯腰拱手:“臣斗胆直言,恐非其时。” “立储乃是国之大典,非同小可。” “所以,臣以为,此事不妨...容后再议。” 王黜没有直接反对,他只说现在不是时候。 当然,这本身就是反对。 而他站出来说话,自然不是因为他忠于萧泽,而是因为他求稳。 大家都心知肚明,太后想要立的是谁。 但,这件事太大了,太急了,牵扯的利害关系太多了。 如果这种时候,再掀起党争了怎么办? 大晟党争这几年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若是这个时候再因为立储内斗,那就得不偿失了。 帘子后面,高氏那凤眼盯着王黜,唇角微微上扬,冷笑了一声。 心中暗骂了一声:“老匹夫!” “王相公此言差矣。” “正是因为此刻江山社稷,有倾覆之危,才更应该把国本之事,早早议个明白。” “唉..”她叹息了一声,“否则一旦有变,江山无主,如何是好?” 高氏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看着众人模糊的身影,语气也越发的冷硬:“这大晟的天下,该谁来担?” 这一问,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什么叫“一旦有变”? 眼下最大的一件“变数”,就是官家至今下落不明。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所以,此时此刻高氏说这话,众人其实一时间无法反驳。 万一官家真的... 王黜张了张嘴,最终又闭上了嘴。 高氏并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以吾之意,当立先帝之子萧宁,为皇太子!” “宁乃先帝嫡子,更是他留在世间的唯一骨血。” “论宗法制度,英宗为神宗嫡子,宁复为先帝嫡子!” “此乃嫡嫡相继,名正言顺!” “当初官家以皇太弟的身份入继大统,行兄终弟及之事,原是权宜。” “而今,官家登基两年有余,膝下犹虚。” “既无嫡出,亦无庶子。” “国本空虚,非社稷之福。” 她那双凤眼中透着坚决,看着众人:“先帝以社稷托付于官家,官家自当以社稷为重。” “如今既然官家无嗣,那便当从先帝的血脉中择贤承继,以续大统。” “此乃归政本宗,以全兄终弟及之义也!” 她说得格外从容,作为老辈子,没有人比她更懂什么叫做宗法制度,什么叫做嫡庶之别。 当然,她这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本质上萧泽继承地是兄长的皇位。 如果懿安皇后生出来的是个女儿,那高氏自然没什么说法。 但,萧宁偏偏是个男孩。 叔死而侄继,在礼法上也是说得通的。 哥哥把江山托付给你,你把江山还给哥哥的儿子。 天理人情,两不相欠。 众人互相看了看。 这个答案,他们早就知道了。 而太后显然就是给他们宣布结果,而非跟他们商量。 然而,老天爷并未给他们抉择的时间。 就在延和殿中这场大戏即将走向高潮的时候。 一阵急匆匆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戏剧。 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延和殿。 相公们纷纷扭头朝殿门方向望去。 高氏也微微蹙起了眉。 只见那内侍面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气来:“禀...禀告太后!大事不好了!” 高氏的脸色顿时僵硬了下去。 凤眼一挑,冷声道:“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那内侍连忙喘着气回道:“反...反...反贼攻城了!” “外城南边的城墙,已经...快要失守了!” “什么!?” 这一声惊呼,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好几道声音叠在了一起。 这些宰执重臣们,平日里养气功夫,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足,此刻听见这个消息,还是破功了。 枢密使宋景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还在喘气的内侍,急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明明刚刚才传回来消息,反贼的大营走了水,这才过了多久?” “他们怎么会攻进城呢?!“ 他的声音又着急又惶恐。 作为枢密使,全国的军事名义上都归他管。 可他这个枢密使,压根专业就不对口。 他就是一个纯书生,这辈子连兵书都没正经读过。 他能当上枢密使,是被赶鸭子上架的。 前任枢密使因为三镇这事儿背了黑锅,被罢了官。 然后,枢密使这个位置就成了无人敢接的烫手山芋。 于是,他便被众人强行推了上来顶锅。 宋景不懂军事,也不懂什么战术战略。 他只知道一件事:大梁是高城深池,城外叛军虽然人多,但也绝对不敢轻易攻城! 其余相公们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刚刚还在盘算立储利弊的这些大人物,此刻通通把这些盘算抛之了脑后。 但,他们还是抱着侥幸心理。 觉得这大梁城,自大晟立国以来,花了这么多代人心血堆起来的城墙不会那么容易就让反贼打进来! 然而,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噩耗。 外间就有人一阵脚步声传来了,第二个内侍来了。 这个比刚刚那个内侍跑得更急,他连礼都没来得及行,便喊道:“禀告太后,官家找到了!官家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高氏也下意识地用手攥紧了椅子。 那内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喜还是慌。 他缓了一口气,才接着道:“朱雀门守将吴道英刚刚传回消息,官家已经到朱雀门门口了。”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 高氏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至少人回来了。 这是好事儿。 萧泽再怎么不争气,他还是皇帝,还是大晟天子,眼下这个情况,他绝不能有事! 然而那太监的话还没说完。 紧接着就听见他又道:“但...但传信那人说,宣...宣化门已经被反贼拿下来了!” 殿中的空气瞬间又凝固了。 众人脸上的神色再次僵硬了。 皇帝回来了是好事,可外城被破了就是天大的坏事! 这两条消息撞在一起,那就着实让他们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过山车。 中书侍郎李寒松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 林华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帘子后面的太后拱手道:“太后!当务之急,应当赶快将官家接回大内!” “官家此刻在朱雀门,宣化门离朱雀门那般近,若是慢了,万一反贼朝着朱雀门去了,官家就危险了!”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第三道脚步声紧接着就来了。 这道脚步声比前两道更急,更乱。 那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禀告太后!不好了!不好了!” 他的嘴张得很大,扯开嗓子对着众人喊道:“官家...官家...” 突然,这人脚底一个打滑,整个人一下栽倒在了延和殿里面。 可他连疼都顾不上喊,趴在地上朝着众人继续喊道:“官家造反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愣地看着这个内侍。 那个内侍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了。 他慌得连忙摇头摆手:“呸呸呸...不是...是官家带着人,把朱雀门打下来了!” 众人低头就这么看着他,神色寡淡,五官僵硬,这些中枢宰执们的表情,就像是在听一个冷笑一般。 “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句话不是一个人说的。 是几个人,几乎同时说出来的。 帘子后面的高氏甚至急得直接站起了身来。 那内侍被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同时盯着。 吓得浑身发抖。 高氏柳眉一横,丹凤眼透过帘子瞪着那内侍,急道:“你快把话给吾说清楚了!” 内侍连忙把话又重新组织了一遍:“是真的...是真的!” “官家真的带着人把朱雀门打下来了!” “是从朱雀门逃回来的一个小卒说的!” “他说,官家带着几百人,突然就到了朱雀门下,吴厢主开了城门迎官家,然后那些人就突然动手了!” “那个小卒亲眼看见,吴厢主被他们砍死了!” “然后,他就趁着官家他们没有发现,悄悄逃回来了!” “眼下,眼下朱雀门恐怕已经被官家拿下去了!” 延和殿中,这些大晟朝廷宰执重臣们。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神色从疑虑,逐渐变成了茫然。 这也太荒唐了吧? 官家突然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在了朱雀门。 而宣化门刚刚失守,朱雀门紧跟着就被这位官家给带人打了下来。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大晟官家... 带着人打下自家的城门? 带着人杀了自家的守将? 难不成,这位官家真的造反了? 可是他是皇帝啊! 他是打晟的皇帝啊! 这天下不都是他的嘛! 他造谁的反? 这根本就没有道理啊。 高氏站在帘子后面,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 她那张鹅蛋脸上,神色茫然。 “不可能...”她开始自言自语起来,“那个逆子...岂敢!岂敢!” “这江山可是他萧家的江山啊!” “他怎敢带着人来打自己家的城门?!“ 高氏的声音越说越大,到最后几乎破了音。 她的身子像是寒风入骨一般,止不住地颤栗。 那身端庄的常服,此刻已无力镇压那剧烈起伏的山峦。 两座巍峨的山峰,随着这一阵又一阵的颤抖微微摇晃。 枢密使宋景,长了好几次嘴,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他是枢密使,军事上的事情按理说都该归他管。 可他怎么管? 他就是一个摆设而已! 最终还是林华第一个镇定了下来。 他不是不怕,而是他知道此时此刻,怕也没用了。 林华连忙朝着高氏道: “太后!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遣人传令给高太尉,让他马上调遣外城还能调动的禁军,把朱雀门夺回来!” “反贼刚刚拿下城门,立足未稳,或许趁此时机反攻,可能还来得及!“ “然后,赶紧加强大内的守备!让高太尉赶紧调人回来!” 此时此刻的高氏,哪里还会管那些有的没的,只要此刻有人说话,她都会照办。 说到底,她还是个女人罢了。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早就让她慌了神! “依林卿所言,即刻去办!越快越好!” 几个内侍领了旨意,转身便往殿外狂奔而去。 高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那么端庄了,而是整个人都靠在了椅子上。 然后,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努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 只可惜,这位年轻太后,不知道的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的好哥哥,也即将跟她那个便宜儿子一起,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26章 俺是你阿翁!(二合一5k,求追读!) 与此同时,另外一群人也正在朝着朱雀门这边,仓皇地奔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生着一张方中带长的脸。 下巴宽阔,颧骨突出,身形又高又瘦。 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显得极为不合身。 此人正是殿前司都指挥使,高太尉是也! 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那当然是出来找皇帝的啊! 他原本在自己被窝里躺的好好的,被窝里那个懂“艺术”的小丫鬟,唱功确实极佳,唱的十分尽心,搞的高太尉实在情难自禁,忍不住和那丫鬟“尤云殢雨”了起来。 俩人“正恁缠绵”着,谁知道朱雀门的守将吴道英差人给他传来了消息,说官家从朱雀门跑了出去。 紧接着,大内就又有内侍传来消息,说官家不见了。 他那太后妹妹和满朝相公们,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人。 吓得他是连忙抽身,也不顾那丫鬟幽怨的眼神,径直下了榻,穿起衣衫就往外走。 而后,叫了几个随从,骑上马就出宅子找皇帝了。 顺便做做样子,巡视一下城防。 他对这个太后妹妹的性子,实在太了解了。 除了喜欢较真以外,控制欲还强。 他这个兄长,平日里就没少挨她的训。 要是现在不赶紧表现一番,到时候免不了又挨一顿训。 不过话说回来,也幸亏高氏平日里管得严。 高化文这个人,确实是坏,但是十恶不赦还真算不上。 他除了贪,还真没干过什么别的出格的事儿。 不欺男霸女,不强占民田,更不掺和朝堂上的党争。 他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当得,只能用一个“混”字形容。 反正有妹妹在上面罩着,谁也动不了他。 至于贪污这事儿,说句公道话,这还真不完全怪他高化文。 大晟禁军的吃空饷问题,也不是他开始的,属于是传统艺能了。 早在仁宗朝,那时候大晟开国才不过五十多年,禁军就已经腐化得极为严重了。 按制度,马军一指挥满编应为四百人,步军一指挥满编应为五百人。 然而,当时禁军的编制和实际人数根本对不上号,而且是严重的对不上号。 有的马军指挥,编制上写着四百号人,实际上能上马的连二十个都凑不齐。 步军满编五百人的指挥,有的实际连一百人都不到。 这些禁军军官,那是层层吃空饷,层层喝兵血,猖狂到了极点。 后来朝廷也整顿过几次。 禁军倒是短暂地恢复了一阵战斗力。 但风头一过,该怎样还是怎样。 大晟中枢的禁军,就这么一路烂下去,烂到了如今,只能依靠边军作为军事主力了。 禁军就此彻底没落,难以再复立国之初的荣光。 高化文他只是顺着这股惯性,心安理得地捞钱罢了。 不捞白不捞,别人都在捞,他不捞岂不是亏了? 再说了,大晟天下又不是他高家的! 高化文遣了几个随从分别去各处城门打听皇帝的下落。 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开始随意巡视,一路上也是百无聊赖,走过过场。 遇见了巡逻的人也就是打个招呼,或者上前训斥一下。 说白了,这货就只是骑着马在街上晃荡,意思一下就得了。 然后好去大内,给自家那太后妹妹交差。 可当他巡视到外城南城附近的时候。 城墙上,忽地传来了鼓声。 是示警的鼓声。 高化文下意识地勒住了马,连忙朝着南城墙的城头方向望了一眼。 见到城墙上火光冲天,还有喊杀声传来。 高化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赶紧组织防御。 而是跑! 往哪儿跑? 当然是内城啊。 他猛地一扯缰绳,带着随从就调转了马头,朝朱雀门奔去。 因为朱雀门,此刻离他更近。 高化文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不多时便望见了朱雀门。 整个人那是喘了口气,穿过了朱雀门就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而此刻,朱雀门的城头上,已经换了一拨人。 那些禁军士卒们,此刻已经加入了“清君侧”的义军。 三镇士卒上了墙头接管了城门楼。 张澈、杨彦章、李铁牛和柳琮四人,也才刚刚登上城门楼。 他们打算先观望一下南面城墙那边的情况。 看看周广和陈唯义进展如何,若是他们进展顺利,南城一带很快就能被全面控制,退路便算是彻底稳固了。 到那时候,再全力向内城推进,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结果,刚一望去,便看见了十几二十骑,朝着他们靠近。 张澈他们此刻还没有意识到,别人家的总指挥送上门来了。 张澈微微眯起眼,一脸迷惑。 突然,柳琮急切地凑了上来。 这位老兵油子嘴角翘起,神色兴奋道:“大帅,那骑马走在前头的,定是高太尉!错不了!” 张澈闻言也是一愣。 他顺着柳琮手指的方向望去,借着月光确实能够勉强看清,最前面的是个紫色身影。 张澈不可思议道:“这就是那个殿前太尉?”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外头晃荡?” 张澈对这个角色其实印象不多,因为他的笔墨不多,只知道是个草包炮灰反派。 按理说,外城正在被攻打,这货不在城头指挥,也该在内城统筹大局。 结果,大半夜的带着这点人在外面瞎晃荡? 柳琮也是一脸费解。 他当然不知道高太尉到底是怎么想的。 毕竟,这位太尉一向不管军务,平日里别说深夜巡视了,大白天能来城门上转一圈都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帅,某也猜不透。”柳琮摇了摇头,旋即又笃定地说道:“不过,禁军当中只有他才喜欢把那一身官袍穿出来到处显摆。” 张澈目光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紫色身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倒是有意思。” 杨彦章站在一旁,也跟着摇了摇头讥讽道:“这大晟朝廷真是烂透了。” “坐在高位上的,我看都是草包,没一个好人!” “早该亡了!” 柳琮没有接他这句话。 他和杨彦章他们不同,三镇是独立小王国,而他是正儿八经大晟体制里的人。 虽然心里认同杨彦章说得对,但有些话他说出来,还是会觉得有些别扭。 毕竟,这时候还没有完全代入角色嘛! 他转了转念头,朝着张澈拱手道:“大帅,城中禁军的军官,多为高化文的亲信。” “这些年他在禁军里面,安插了不少高家旁支和姻亲故旧,从上到下,各处要害位置上都有他的人。” “若是能生擒了他,或可有大用!” 张澈听完,点了点头,心中也觉得有些好笑。 这才把皇帝抓了,又送来一个敌军主帅。 他转过身,看向李铁牛:“铁牛。” 李铁牛听见张澈叫他,立刻抬起头来问道:“大帅,啥事?” 张澈抬起手,指向那紫色身影:“看见那个穿紫袍的没有?” “待会儿,给我生擒此獠。” 李铁牛顺着张澈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 他那双牛眼在夜色里转了转,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疑道:“俺晓得了,大帅放心,绝对给你抓活的回来!” 张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才在朱雀门下,他亲眼见识了这憨货的恐怖战力,心里那是越发的喜欢这个憨货了! 想那刘备与曹操,前者有关羽、张飞这样的虎将相随,后者有典韦、许褚那样的猛将护卫。 而今,自己身边也有一个,那感觉别提多舒服了。 张澈满意地点头道:“我的铁牛弟兄,不愧是万人敌的熊罴之将,有你在,我何愁大业不成啊?” 这话自然是真心再夸他。 自己身侧有这样一个万人敌,说实话做起事来胆气都要大许多。 李铁牛当然听说过万人敌是什么意思,听闻这话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露出来一个憨厚的笑容,嘴角都笑歪了起来。 甚至,丝毫不谦虚的练练点头。 主要谦虚两个字,他也压根不知道怎么写。 “对付这些草包,俺一个人就行。” 说完,他把自己那一杆长枪往肩上一扛,转身便上城楼。 杨彦章看着李铁牛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张澈脸上那副“捡到宝了”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这李铁牛,倒是走了狗屎运了。咱张大帅,对他可真是另眼相看呢!” 在三镇军中,李铁牛可是个出了名的浑人。 你以为他一个小小的指挥,凭啥敢当着满营将领的面站出来顶撞李长渊?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脑袋真的缺根筋。 他压根就没想过顶撞主帅会有什么后果,纯粹就是“心直口快”的说了出来。 性格古怪也就算了,那张嘴还从来不把门,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杨彦章、周广、陈唯义,他们这些人,不是不知道李铁牛有多么牛逼。 可谁都不敢刻意去拉拢他,就是害怕这货突然哪天给自己惹来一身骚。 他这样的人,只适合boss来用,因为boss可以给予他足够的宽容。 中层领导有这种小弟,确实容易招来祸事。 其实,若是李长渊愿意放下身段拉拢一下他,这憨货绝对会成为李长渊身边最忠心耿耿的一条忠犬。 可问题是,李长渊“霸道总裁”的人设,让他不可能为了一个粗野汉子而放下身段。 在他眼里,李铁牛这种人,不过是一件兵器罢了。 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换。 所以李铁牛在三镇待了那么些年,始终就是个边缘人物。 没人嫌弃他,也没人重用他。 当然,在张澈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澈不光不嫌弃他,反而在他站出来夸下“先登”的海口之后,当着一众将领的面夸他有胆气。 不光不避讳他的口无遮拦,反而觉得这憨货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 李铁牛心里自然也是记着这份“知遇之恩”的。 他虽然脑子转得慢,但谁看得起他,谁又看不起他,他心里门清。 在他看来,自家张大帅是真把他当亲弟兄了。 就单凭这份情谊,便值得他豁出命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突然又停了下来。 高化文,猛地一勒缰绳,随后仰起头,朝着城头上喊道:“吴道英!速速开门!是我回来了!” “快些!莫要怠慢!” 此刻的他,哪有什么心思去细看城头上,到底是站的些什么人啊? 他只着急着想要进内城,只要进了城,他就暂时安全了。 至于外城怎么办? 那就看天意了。 柳琮低头看着城门下那个仰头大喊的紫色身影。 捏起了嗓子,用尖细的声音故意道:“真...真是太尉?” 高化文一听这回应,登时火冒三丈。 他抬起鞭梢便指向了城头,张嘴便骂:“直娘贼!” “你睁开你那狗眼看看,连我都不认得了吗?!” “混账东西,吴道英那厮平时是怎么管教你们的!?” “快快开门,莫要再耽搁了,否则老子要你们好看!” 柳琮连忙诚惶诚恐应道:“真是高太尉啊!太尉!是小的眼拙,是小的眼拙!” “这就给您开门,这就开!” 话音落下没多久。 朱雀门便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向里边打开了。 高化文哼了一声,收起马鞭,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一群不长眼的狗东西。”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肚子,带着身后那十几个随从,径直往城门洞里钻了进去。 很快便穿过了幽暗的城门洞,来到了瓮城。 瓮城当中,站着一匹马。 一匹极其高大的棕黑战马。 那匹马静静地立在瓮城的中央,鼻孔中喷出一股又一股的白气。 马背上驮着一个人, 那人豹头环眼,身形更是魁梧异常,端的是虎背熊腰。 全身披挂重甲,就那么静静地杵在那里,纹丝不动,宛如一座巍峨山岳横亘在了众人跟前。 所有人,当即便都愣住了。 只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朝着他们袭来。 就连他们胯下的马儿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耳朵向后一撇,不由自主地退了小半步。 高化文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他还是有点眼力劲的,瞬间收敛了刚刚的那股子威风,语气放缓朝着那人问道:“你又是何人,何故拦我?” 只见李铁牛浓眉一横,睁圆环眼,张开了大嘴,朝着高化文大喝了一声:“俺是你阿翁!” 这一声如同那虎啸山林,在瓮城的墙壁之间来回游荡。 话音还未落下,李铁牛双腿猛地夹紧了马鞍。 马背上的李铁牛微微俯下身子,一手捏紧手中的缰绳,一手将那杆长枪横在身侧,胯下那匹棕黑战马,化作了一道漆黑的洪流奔涌而出。 高化文和他手下那十几个随从,那里过这样的煞星? 明明只是一个人的冲锋,他硬是整出来排山倒海的气势。 “嘶~” 所有人都到吸了一口凉气。 高太尉这辈子就没有见过骑兵正儿八经的冲锋。 见到这个场景,他只是将嘴巴张得老大,整个人一脸的无措。 而他的坐马,甚至也发出一声的嘶鸣,那双前蹄不安地抬了起来,差点把他给掀下马去。 几个稍微有点血性的随从,纷纷吞咽了一口口水。 最终,硬着头皮催马上前,试图拦住李铁牛。 然而,这些人虽然比起寻常的禁军丘八要稍微强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或许比禁军那些士卒,要厉害许多,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李铁牛个人形坦克。 李铁牛看着那几个人催马迎了上来,不仅没有减速,更是直接大喝了一声。 而后,将手中的长枪猛地往前一送,枪尖借着冲刺带来的惯性。 直接将正面那个随从,从马背上拔了起来,甩飞出去一丈多远。 最后,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重重的闷响。 剩下的几个随从,全都愣住了。 他们方才还觉得自己这边仗着人多,至少能和这个怪物缠斗几个回合。 可这...一枪...就一枪...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挑飞了出去... 所谓万人敌者,也不过如此吧?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思考。 这些人迅速地绕开了李铁牛,不敢再与其接触。 李铁牛也懒得理会这些散开的喽啰。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穿紫袍的。 大帅说了,要活捉那个穿紫袍的。 他心中,此刻只想着把他提溜回去交差! 于是,继续径直朝着高化文奔去。 高化文还骑在马上。 不是他不跑,是他的身体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跑。 他能看见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胯下的马儿正在焦躁不安地摆头... 可他就是动不了。 仿佛四肢僵硬了一般... 那道人影越来越近。 高化文额头的冷汗也不停的冒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了下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席卷了全身... 第27章 官家勾结反贼?(5k,求追读!) 高化文被李铁牛一路提溜到了张澈跟前。 李铁牛走到张澈面前,随手一扔,高化文便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也亏得这厮命好,没摔着脑袋,只是在地上滚了半圈, 高化文头晕目眩的劲儿还未消散,眼中只有几个模糊的光点和一双靴子的重影。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忍着浑身上下的酸痛,仰起头来使劲地眨了眨眼睛。 视线总算清晰了起来。 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人,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 那张脸长得轮廓英挺,眉目清朗,目有精光,齿白如玉,真乃是少有的人杰之貌。 此刻正用那双目带精光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太过凌厉,直让高化文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连忙垂眸,不敢再多看一眼。 却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高化文在脑海中回忆起来,很快便想起来了。 眼前这人,貌似是那反贼头子李长渊身边的随从。 英宗皇帝登基那年,李长渊来大梁述职,他当时陪在英宗身侧,此人当时就站在李长渊身后。 貌似是姓张,叫张什么来着... 张澈? 对,就是张澈。 而今,貌似是那三镇反贼的第二号人物! 他当然不知道靖难大军的变故,所以还以为张澈是那副帅呢! 这是反贼打进来了? 已经把朱雀门都拿下来了? 他才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多久? 怎么这天就变了?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高化文没有做好为大晟社稷尽忠的准备。 事实上他压根就没做过这个准备。 江山是萧家的,又不是他高家的。 他这条命虽说不上多金贵,但留着自己用,总比扔在这里强。 什么殉国殉社稷,他可没有这个风骨。 于是,高化文做了一个对他来说毫无心理障碍的选择。 他连忙将脑袋杵在了地上,朝着张澈哆哆嗦嗦道:“小的高化文,求张副帅饶命!” “呵呵。” 张澈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果真是个草包啊! 张澈随意地朝高化文拱了拱手,似笑非笑道:“原来是高太尉啊?真是失敬...失敬啊!” 高化文也不在意张澈什么态度,立即毫不知耻地继续讨饶道:“副帅言重了!言重了!” 高化文连忙往前凑了凑,就那么半跪半趴地仰着头,挤出来一个讨好的笑容。 “高某不过是个挂名的殿前太尉,徒有其表罢了!” “在副帅面前,高某就是个不入流的货色,给副帅提鞋都不配。” 他这话说得极其流畅,一气呵成。 紧接着眼珠子一转,随后忽然一定,灵光乍现,嘴角翘得更高了些,更加谄媚道:“倒是北靖王爷和副帅您,高某早就仰慕已久了!” “不瞒副帅说,高某虽然人在朝廷这边,可心里头,一直是向着王爷的。” “王爷此番举义兵、清君侧、正朝纲,这叫什么?” “这叫正本清源!这叫拨乱反正!” “苍天在上,苍天在上,王爷做的每一件事,那都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啊!”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如今朝纲不振,都是因为朝中那些奸佞败坏了朝纲!” “那些人都是奸佞!” “王爷和副帅在外头为国为民拼死拼活,他们这些人在京里做什么?” “他们争权夺利,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高某早就看不下眼去了!” “恨不得立即除之而后快!” 他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决定:“其实...其实高某此番,就是为了来投靠王爷的!” “高某本就是想趁着夜色,出城去投奔靖难大营的。” “没想到半路上就遇见了副帅的人马...” “这...这真是天意啊!” “可见老天爷也想让高某早些投到王爷麾下,效犬马之劳!” 都到这时候了,反贼都已经打进城里了,在高化文看来,大晟已经完蛋了! 既然要完蛋了,那不如趁现在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赶紧投...投诚... 不对,都不对! 应该是反正! 赶紧反正才是要紧的! 而张澈听完,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轻,但高化文听在耳中,却是浑身一紧。 杨彦章和李铁牛站在一旁,同时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柳琮倒是绷住了。 说实话,他和高化文倒是没什么大的仇怨。 更多的还是心中不平,在他看来凭什么高化文这样的草包能够身居高位,而他却因为没有靠山,而一再地被人打压和凌辱? 所以,此刻他见到高化文这副卑微模样,心里其实还是蛮痛快的。 只是,作为高化文曾经的部下,他觉得自己需要克制一下罢了。 若是此刻表现得太过于落井下石,他害怕张澈对他生出戒备。 “噢?”张澈抿住了嘴,憋住了笑。 他将高化文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戏谑地说道:“这么看来,原来高太尉也是心怀忠义的忠良之士啊!” 高化文跪在地上连连点头:“我是啊!我肯定是忠良啊!” “副帅明鉴,高某...真是一片赤诚,想要匡扶社稷!日月可鉴!天地可鉴啊!” 张澈嘴角勾起,坏笑着直接问道:“既然太尉这般忠义,为何早不来投?又为何见我大军都在城头上了,却还往内城跑?” “emmm...”高化文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着,神色整个僵住了。 这问题问得太过直白了... 不过,咱们这位高太尉虽然在军事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但在钻营这件事上,却有着不错的天赋。 只见他眼珠子一转,直接选择了避而不答,旋即扯开话题道:“副帅,这内城城门的禁军守将,都是高某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不管是谁,见了高某都认。” “小的只需往城下一站,喊一声,他们绝对会打开城门,卸甲...反正,当即反正!” “届时,副帅可不费一兵一卒,将整个内城拿下!” 说着他似乎觉得份量还不够,连忙又补充道:“对了,还有大内!” “大内禁军里头,紧要位置上也都是高某的人,殿前司诸班直,从都指挥使到都头,从上到下,都有我高家的子弟。” “小的可以带着副帅前往大内,绝对一路畅通无阻!”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而且,此时此刻,尚书、中书、门下的诸位相公,还有枢密使,御史中丞!” “这些奸佞,眼下全都在延和殿里与太后议事。” “他们肯定还不知道外城已经破了,更不知道副帅您已经进了内城!” “若是此时杀入大内,便是一网打尽,一个都跑不掉!” “副帅可一举擒获中枢奸佞,夺取此番奉天靖难之头功!” “助北靖王扫清朝堂,肃清寰宇,还大晟一个朗朗乾坤!” “这等不世之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副帅!” 张澈听完这番话,眼神不由得亮了一下。 这个草包确实用处很大啊! 而且家伙也不笨。 知道这种时候光靠磕头是没用的。 还是得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才行。 如今来看,他活着,确实比杀了他有用。 而且,他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此刻整个中枢重臣都在大内! 岂不是,真的可以一网打尽? 张澈转头看向了杨彦章和柳琮,两人也都看向了他。 杨彦章很明显心动了,眼神中充满了跃跃欲试。 此番入城,张澈之所以带着杨彦章跟在身边,而不是安排更亲近的陈唯义随行,其实是姚若虚给他的建议。 姚若虚的话说得明白,杨彦章这个人,功利心极重。 此番必须让他沾上入城头功,若不让他沾上几分,他心里绝对会觉得被轻慢。 加上张澈从前和他本就有龃龉。 必定会心怀不安和怨愤。 与其等他心生芥蒂再去安抚,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多沾点功劳,把他捧的高一些,他反而会觉得你张澈真的不计前嫌。 张澈听进去了。 所以他把杨彦章安排在了身边。 而杨彦章这种性格,听到高化文这一番话,自然不可能不心动。 柳琮则是正儿八经地思索了片刻。 他是了解禁军的。 自从高化文坐上殿前司都指挥使这把椅子后,禁军从各厢的都指挥使到各营的指挥使,再到各都的都头,紧要位置上十个里至少有四五个跟高家沾亲带故。 如果不是禁军没有禁犬这个编制,恐怕高家的狗都能安排进来混口饭吃! 他朝张澈点了点头,沉声道:“大帅,或可一试。” “有太尉在前头领路,或许,能在天亮之前直取大内!” “天亮以后,再让太尉携诏令劝各处城门禁军反正,整个大梁城便速速可安定!” 高化文听见这道声音有几分耳熟,连忙看去。 他方才一直盯着张澈,并未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他人。 这一看,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柳琮?! 高化文的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对柳琮当然有印象,记得他是当年英宗皇帝赏识的一个丘八。 英宗皇帝和他初次见面交谈的时候,他当时也在现场。 还跟顺着英宗的意思,夸了一句“此人相貌端正,定是忠良之辈”之类的话。 后来英宗驾崩,他在大梁禁军里就成了个边缘人。 他也没太管这个丘八,反正不碍他事就行。 可眼下,这个浓眉大眼的柳琮,竟然已经投了反贼,看这个架势! 似乎还颇为受用啊! 高化文瞬间就“明白”事情的真相了。 难怪这些反贼能这么快打进南城! 原来是柳琮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在里头接应啊! 对了,这个柳琮刚刚为啥叫姓张的“大帅”? 等待,“大帅”不是那个北靖王李长渊自称的吗? 然而,高化文并未来得及思考。 张澈就已经躬身,朝他伸出了手,要开始礼贤下士了! “太尉快快请起!” 张澈的手,抓住了高化文的手腕。 此刻的他尚未反应过来,当即一愣。 直到张澈开始发力,他反应过来,立即顺从地借着张澈的力道站了起来。 只不过,他不敢站得太直,微微弯着腰,朝着张澈挤出了一个微笑,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张澈伸出手去,极为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拍他肩膀上的泥灰。 他一脸温和地笑着道:“高太尉,张某只看你这相貌,便知道你是个忠厚长者。” “这朝堂上下,奸佞当道,蝇营狗苟者比比皆是。” “太尉身居高位,却能在这污浊之中守得几分本心,不同流合污,不趋炎附势!” “实属难得啊!“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太尉这样的忠良,却屈居奸佞之下,日日忍气吞声,实在是委屈太尉了。” “方才是我张某人莽撞,怠慢了太尉,还望太尉莫要见怪啊!” 高化文怔怔地看着张澈。 如果没有刚刚那一番经历,他都要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发自肺腑地在夸他了。 直娘贼,这变脸的速度,简直比他脱裤子还快。 不过高化文也不是吃素的。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岂会不懂规矩? 对方既然开始演戏了,那就得陪着演。 谁不接戏,谁就是不懂规矩。 高太尉立即换了一张笑脸。 “张...”这个字刚一出口,他就又猛地刹住了,连忙改口道:“大帅言重了!” “高某是为社稷尽忠!” “此乃我辈忠良应尽之责!” “岂敢言辛苦,岂敢言辛苦啊!” 张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在这时,城门楼外忽然传来了大队人马行进的响动。 张澈转过头去,望向外城。 御道上,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朝着朱雀门的方向涌来。 那是后续的增援部队赶到了。 按照张澈调整过的计划,陈唯义和周广在攻取南面城墙之后,将大部分主力都朝着朱雀门这边带来了。 高化文也看到了那一波涌来的人马。 他站在张澈身侧,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些人绝对不是禁军,只听他们的脚步声便能听出来。 禁军的那些丘八们,走路都是拖拖沓沓的。 那能走出这样的气势? 张澈转过身,看向高太尉并伸出手:“太尉,请吧。” 高化文连忙躬身拱手:“为大义,固所愿尔!” 一行人沿着城楼的阶梯往下走去。 高化文紧紧跟在张澈身后,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着。 突然,张澈停下了脚步。 停得毫无征兆。 跟在后面的高化文心思正乱着呢,眼睛也只盯着脚下,一时没能刹住步子,踉跄着多往前迈了两步半,直直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下意识的想要开口骂娘。 却听见张澈的声音抢在前头响了起来。 “哎呀!太尉慢些。” 张澈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其扶稳了道:“莫要冲撞了,官家。” 高化文听见官家二字,整个人更加茫然了! 官家? 官家怎么会在这儿? 他连忙抬起头四处张望,才发现跟前正站着一个身着大红袍的身影。 正是他找了大半夜都没找到的大晟萧官家,也是他名义上的外甥。 而他刚刚撞到的人,也正是他。 萧泽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萧泽那张白净的脸上,很明显地有些尴尬和慌乱。 高化文脸上的神色则是惶恐多了。 他现在并不知道什么情况。 此刻脑子里已经开始胡乱地揣测起来。 这官家突然地从大内失踪,又突然的从朱雀门跑出了内城。 然后南城便遭受到了反贼的袭击。 再然后,朱雀门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姓张的反贼拿下来了。 柳琮是宣化门的守将,此刻出现在了这里。 而官家也在这里... 难不成,是官家联合柳琮勾结的反贼? 官家也造反了? 张澈退后一步,朝着萧泽躬身作揖:“臣等方才在朱雀门,与高太尉偶遇!” “高太尉听闻官家回銮,欣然随臣等前来护驾。” “臣这便与高太尉一道,护送官家返回大内!” 高化文见张澈如此恭谨,内心更加确定了起来。 但,此刻他又能如何? 只能是连忙的拱起双手跟着道:“臣高化文,特来护送官家回銮。” 萧泽看着高化文,他实在没想到高化文竟会这般恬不知耻! 好歹也是皇亲国戚! 竟然......也屈从反贼!? 萧泽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可他又想到了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傲娇地脸撇了过去,脸颊随即浮起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又不敢承认的小屁孩一样。 就这样,一个大晟官家,一个殿前太尉,都成了“带路党”。 并且这样在尴尬的氛围中,完成了他们历史性的会面。 第28章 反贼就在大内!(求追读啊!) 将近三万人多人马,开始分批从朱雀门涌入。 其中精锐甲士便有一万两千人。 这些人都是三镇历经百战的老卒,战斗力可想而知! 便是遇见北虏精锐,也是完全不虚! 甚至能够与其正面冲撞! 这些人也是三镇的立足之本,他们就是北靖王这个爵位能够存在这么就的原因。 张澈和李铁牛,以及严峥,亲自领着三千精锐甲士,带着萧泽与高化文这两位重量级“道具”,直奔大内而去。 至于其余的人马,则由陈唯义和杨彦章各自率领,带着高化文那几个被俘的随从,分散到内城各处。 一部分去接管剩余的城门,另一部分则去控制那些居住在内城里的权贵和高级官僚,包括他们的家眷。 有高化文在前面领路,队伍行进得极快。 他对皇城周边的街巷了如指掌,毕竟他平日里没少往大内跑。 在他的引领下,径直朝着大内前进,路过了太常寺的官署后。 抬眼望去便能看见了一个巍峨的轮廓,宫阙的飞檐翘角、朱红高墙,在月色下勾勒出一道道弧线,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片映着淡淡的月光,把整座大内恢宏气派呈现了在了众人眼中。 宛如人间天宫,又似一副雅致的古典画卷。 那便是大晟皇城,又称“大内”。 “大”意为宏大、至尊,“内”意为内部、禁地。 两个字合在一起,便是天下最尊贵,又最不可侵犯的所在。 它坐落在整个大梁城的心脏处,形状近似一个东西短、南北长的长方形,周长约四千二百八十米。 皇城四面各开一门,南为宣德门,是大内的正门,也是仪门,平日里只有天子出入和重大典礼时才会开启。 北为拱宸门,东为东华门,西为西华门。 其中,东华门为官员与内侍日常出入之所。 皇城之内,宫殿约四十余所。 宣德门、大庆门、大庆殿、紫宸殿、垂拱殿,行程了一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也是整个大内的主要建筑。 神宗朝时,又在皇城东北处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修建了延福宫、艮岳等皇家园林。 那艮岳之中堆土为山,引水为池,奇花异石遍布其间,更有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点缀其中,耗费了不知多少民脂民膏,方才造就了那一派宛如人间仙境的景象。 张澈他们径直朝着宣德门而来。 负责大内防务的,是殿前司的御前班直,“班”一般为骑军编制,“直”一般为步军编制。 在大晟立国之初,这支队伍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 士卒皆由禁军中精选而来,或由武举、将门子弟特补,个个身材高大、弓马娴熟。 他们的待遇比起寻常禁军高出了不止一档。 而且因为是皇帝亲军,俸禄优厚,赏赐频繁,升迁也比普通士卒快得多。 每逢皇帝出巡或是大朝会,他们还要充当仪仗队,端的是威风凛凛。 但那都是大晟立国之初的事了。 仁宗朝以后,随着禁军整体腐化,班直也逐渐从一个战斗单位彻底沦为了花架子仪仗队。 所以,当宣德门城头上的班直们,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朝着这边涌来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慌乱。 “快...快去叫虞候!快!” 城头上一片混乱。 张澈骑着马站在宣德门下,抬头望向了城头。 然后转头看了高化文一眼。 高化文此刻正小心翼翼的等待着张澈的命令了。 这一路上他已经看出来些猫腻了。 这位现在定然已经成了这反贼头领了。 见到张澈转头,他立刻就心领神会了。 这位太尉立刻就满面春光了起来,谄媚道:“大帅稍候!” “让高某前去劝说便是!” “这些人都是高某提拔起来的,见了高某,没有敢不听话的。” 张澈微微颔首:“辛苦高太尉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大帅效劳,高某的福分!” 高化文连声应着,在李铁牛的“护卫”下,催马朝着宣德门下走去。 但其实,高化文其实没想过趁机开溜。 在路上,他便已经认命了。 反贼都已经进了内城了,外城的城墙都挡不住这些人,内城这些花架子能顶什么用? 禁军啥情况,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大梁肯定是守不住了,大晟肯定也完蛋了。 这天下,以后姓什么还不一定呢! 既然都要完蛋了,那不如趁现在自己还有用,真心实意地投靠反...靖难义军才对。 争取立些功劳,也不图什么功名,只求能够保住今后的富贵足矣。 他在大梁确实攒了一个偌大的家业。 若是换了天,没人保他,那可就全打了水漂了。 他舍不得那些钱。 “高化成!” 高太尉转瞬之间就拿出来往日里的太尉派头,扯开嗓子对着城楼喊道:“快快开门!是我回来了!” 城头上的班直们听见这个声音,纷纷探出脑袋往下张望。 有几个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了他,毕竟他的声音和身形对于这些班直来说可太有辨识度了。 这颐指气使的腔调,绝对是太尉本人,错不了的! 高化文继续喊道:“我把官家找回来了!” “官家就在后面,反贼已经攻入了外城,我在路上正好碰见了官家,便一路护送他回来了!” “你们速速开门,若感耽搁,没你们好果子吃,听见没!” 看守宣德门的,正是殿前都虞候高化成,他是高化文的堂弟。 这位高虞候刚从城门楼里跑出来,他趴在箭垛上往下一看,那道瘦高的紫色身影,不是自家兄长还能是谁? 再往后看,那个骑在赤马上,穿着一身大红袍的人影,可不就是官家吗! 他高化成平日里对这个兄长,那可是又敬又怕。 毕竟,若不是他这个兄长提携,说不定他如今可能还在老家种地了! 此刻,听见兄长这副语气,他哪里还敢多想? 再说了,就算让他想,他也想不到高化文和官家,会带着反贼来啊! 官家和太尉,怎么可能引着反贼来攻打大内呢? 这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 “速速给太尉开门!”高化成立刻转头对着手下人大声喝道,“快些!都愣着干什么!” “慢着!虞候!” 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高化成愣了一下,扭头看去。 说话的人是他的心腹直都知,一个在班直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这位都知此刻正皱着眉头,眺望着那高化成身后的那些甲士。 “虞候...”那都知压低了声音道:“卑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尉身后那些人马,可不像是咱们禁军的人。” 高化成听完那都知的话,又往城下看了一眼。 确实,堂兄身后那些甲士看起来和禁军不太一样。 但,他又转念一想,兄长都说了,官家就在后面。 官家还能带着反贼来骗门不成? 于是高化成回过头来,看着那都知,语气不善地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官家和太尉,难不成还会引着反贼来攻打大内吗?” 这话一出,那都知瞬间哑口无言。 这大内可是官家的。 天下都是萧家。 官家造反? 那不就是自己造自己的反吗? 这说出去,谁信啊! 太尉又是国舅爷,高家的荣华富贵全系在大晟这棵树上,他怎么能带着反贼来刨自家的树根呢? 高化成见他不再说话,哼了一声,又道:“还愣着干什么?” “快跟我下去迎官家銮驾!” “耽搁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虞候!” 那都知不敢再多言,跟着高化成往城阶下跑去。 宣德门,就这样缓缓向内洞开了。 那两扇朱红色的宫门两侧,高化成带着一干军官与班直们纷纷列好队伍,准备像以往一样摆好依仗。 几个班直士兵在他的示意下,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将手中的金瓜斧钺高高举过头顶... 然而,动作还未开始,高化文和李铁牛带着几十个精锐甲士,直接走了过来。 “兄长!” 高化成也不知道啥情况,于是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恭维的笑意。 然而高化文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只见这位太尉大人骑在马上,厉声喝道:“说了多少遍了,在外面要称呼差遣!” 高化成连忙闭上了嘴,点了点头:“太尉...” 只可惜,高化文依旧没有让他说完。 只见他抬手指向了正对着那座巍峨的大庆殿,大声喊道:“敌在大内!” “朝中有奸佞作乱,挟持太后,妄图把持朝政!” “官家此番出城,便是为了搬来勤王义军!” “诸位,且随官家扫除奸佞,匡扶社稷!” 高化成愣住了。 那些列队站好的班直们也全都愣住了。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手里举得老高的金瓜斧钺僵在了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举着还是放下来。 他们看着高化文,脑瓜子那是嗡嗡的啊! 高化文见这群人还傻站着不动,心里一急,他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了:“义军已经入城了!” “外城和内城都已经拿下来了!” “尔等当年都是我把你们提拔上来的,如今我已经下定决心,追随官家扫除朝中奸佞!” “你们若是还认我这个太尉,就跟我一起匡扶社稷!” 他想了想,接着又恐吓道:“你们想清楚了,你们的爹娘和婆娘娃娃,可都还在外城。” “你们若是为了他们着想,就该跟我一同立功!” “立了功,今后自然富贵享受。” “若是执迷不悟,不光你们自己活不成,连带着你们的家人,也得跟着遭殃!” “都他娘的听不懂人话吗?!”高化文猛地暴喝了一声,“还不快点把手里的家伙事给老子放下!想找死是不是?!” 这话一出,那些班直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是想明白了,而是“不用再想了”。 高化成是他们最大的上司,既然让他们放下兵器,那他们就放下呗。 太尉说跟着官家扫除奸佞,那他们就跟着呗。 反正,连他这个殿前太尉都投了,他们难不成还要为大晟殉国不成? 殉个屁啊。 军饷就没给他们发够过,凭什么让他们殉? 这些人纷纷的放下了武器,给外面的义军让开了道路。 张澈带着人催马缓缓踏入了宣德门... 第29章 官家和太尉,杀进来了!(求追读啊!) 此时此刻,高氏和这些相公们刚刚将那几个内侍差遣出去。 殿中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些宰执重臣们,刚开始被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砸得确实是有些慌乱。 但终究都是大人物,宦海沉浮几十年,还是有腚力的。 很快便都稳住了心神。 一个个脸上虽然还挂冷汗,可那颗心至少没有再七上八下了。 如今,慌是没用的,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明白。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越要挺得住! 而帘子后面,靠在椅背上的高氏,心跳也总算平复了下来。 那件常服下面的曲线也随之安静了下来,不再像刚刚那样急促地起起伏伏,跌宕不安。 她刚转过头,想吩咐宫人给她倒一杯茶水喝来着。 然而,却在这时,两道青色的身影,从侧门走了出来,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是两个女子。 两人的穿着打扮一模一样。 都头戴龙凤珠翠冠,冠上缀满了珍珠与翡翠。 殿内烛光璀璨,将那些珍珠与翡翠照得泛光。 那些光点随着她们的步子,一闪一闪,似满天星辰一般夺目。 身上则穿着青色翟衣,上面绣着精美的翟纹,还有十对雉图。 这是只有皇后和太后的尊位才配拥有的高贵纹章。 这两位,便是天下女子中最尊贵的两位... 不,应该是最尊贵的三位中的两个才对。 俩人模样,有着些许相似。 或者说,她们俩的模样都与太后高氏有着几分相似。 毕竟,都是这位高太后的姨侄女,血缘相连。 眉眼见有些相同的地方,倒也不稀奇。 走在前面的那位女子,年纪稍小一些。 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 她的脸蛋饱满,下巴有一些微尖,却并不显得锋利。 整体轮廓看起来自然柔和。 既无丰腴之态,亦无削瘦之感。 而她那一双眼睛,尤其生得极为漂亮。 乃是一双含情目,看起来似喜非喜,似泣非泣。 眉梢很淡,像是用毛笔,轻轻的描了一撇。 如同两弯罥烟,笼在了双眼上面。 给她增添了一种氤氲的朦胧美感。 身姿有些清瘦,看起来十分的娇小玲珑。 仿佛一阵微风便能轻易将她吹折。 让人忍不住伸手想要扶一把。 她的美不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艳丽。 而是一种让人心生怜惜的娇柔。 像是四月的木芙蓉,开了...又还没完全开... 只待人去将那含苞待放的娇蕊轻启,细细品味其中韵味。 有一种“邻家少女初长成”的感觉。 而她便是当今的皇后,林皇后。 而另一位,年纪要明显稍长一些。 大概二十出头的模样。 嘴唇和鼻子,跟林皇后极为相似,可气质却大为不同。 她生就着一双桃花眸,目光温润,柔光潋滟,看上去有些暖人心坎。 脸蛋有些圆润,不像林皇后那般俏丽,有着一股天然灵气。 却自带一种温婉的亲和感。 她的长相,属于那种看着就很舒服的长相。 并不惊世艳俗,却极为养眼耐看。 就像一壶陈酿,越看越能品出味道。 至于身量,她比林皇后高出一小截,也要更加的丰腴。 同样款式常服,穿在她的身上,明显便能撑得起来。 该挺翘的地方挺翘,该匀称的地方匀称。 衣襟处能够看到一道明显的圆润弧度。 虽然没有高氏那般地妖娆挺拔,但却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美感。 像是五月的蜜桃,已经熟了,但并未熟透,不会一捏就溢出汁水来... 正是最好品尝那鲜嫩滋味的时刻。 而她的手中,还牵着一个稚童。 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的年纪,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的。 这一位,便是先帝英宗皇帝的遗孀,懿安皇后王氏。 而她手中牵着的那个孩子,便是英宗萧熙的遗腹子,萧宁。 俩人原本在后殿候着的。 这是高氏事先便做好的安排。 只待帘外那些宰执重臣们点了头,她便让王皇后牵着萧宁从后殿走出来。 然后以太后的名义替皇帝拟一道圣旨,当着诸公的面,把这孩子立为皇太子。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长官都在,枢密院的枢密使在,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也在。 中央行政、军事、台谏三大体系的主事者,此刻全站在这延和殿里。 他们若是当着面点了头,那这道立储的诏令便不再是太后一人的主张。 而是中枢宰执们共同议定的结果。 在程序上,谁也别想翻案。 而先与群臣商议,再以太后名义代天子下诏,这也算是大晟朝堂的一个政治潜规则。 大晟从太宗朝开始便定下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基调。 在重大决策上,基本上天子都要走一遭与“宰执集议”的过场。 虽然议归议,决定权最终还是在天子手里。 这个过场到了如今,已经演变成了中枢政策“合法性”的象征。 高氏作为垂帘听政的太后,也是如此。 她今夜把这个过场走足了。 日后别人也没办法说道她。 就是史书上,也只能记一句“群臣集议,共立皇储”。 挑不出她的毛病来。 总之,高氏就是想趁着这个关口,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候,萧泽就算回来了,也毫无办法。 高氏虽然脸色疲倦,但是看见二女之后,她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挤出了一个笑脸来:“你们怎么出来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责备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皇后微微仰起脸来, 殿中的烛火,在她眼中倒映着,似明星一般熠熠生辉。 她用坚毅的眼神看着高氏,声音清脆道:“姨母,我和姐姐在后殿听见前面有动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想过来看看。” “嗯,母后。” 王皇后站在她身侧,微微颔首,声音十分软糯的回应了一声。 两个女子站在一处。 一个身姿娇小却挺直了腰杆,一个身姿高挑却是微微缩着脖子。 高氏轻轻摆了摆手,勉强道:“无碍的。” “你们且去歇着,有我这个太后在,有外面这些相公们在,天塌不下来。” “你们两姊妹,不必担忧。” 林皇后显然听到了些什么,所以她没有点头,更没有往后退,反而是又往前站了小半步。 目光依旧坚定地看着高氏,那双含情目里充满了不安,粉唇微微张开,然后又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终究问了出来。 “泽哥哥...官家他...有找到嘛?” 高氏听见“泽”这个字,柳眉明显地一蹙。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那句“他在外头,等会儿就回来”的敷衍话说出口。 殿外便又又又又...响起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道尖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禀告...禀告娘娘...大事不好了!” 帘外的相公们瞬间变了脸色,纷纷又开始提心吊胆了起来。 高氏身边的两位宫女,也都齐齐地看向了帘子外边,神色同样惶恐。 林华皱着眉朝那内侍喝问道:“又怎么了?” 那个内侍狼狈地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太...太尉回来了...” 太尉。 众人听见这两个字,那是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高化文回来了不是好事吗! 枢密使宋景连忙追问道:“太尉带了多少禁军回来?” “带...带了...” 那内侍依旧弯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景闻言,紧绷着的脸色稍稍放缓,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袖子擦了擦冷汗:“那就好,那就好...” 然而那个内侍的下一句话,却让宋景刚擦干净的那张脸上,汗又冒了出来。 “不是...” “不是什么?” 好几道声音同时问道。 那内侍终于喘匀了半口气。 他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缓了好几秒,才豁出去般地把话一口气说完:“太尉...太尉他没有带着禁军回来!” “他和官家...官家他们...好像是...” “带着反贼,杀进来了!” “啊?”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 然而,老天爷压根就没有给他们缓冲的时间。 紧接着廊道上,就传来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第30章 谁是忠良,谁又是奸佞?(求追读呀!) 紧接着,便是宫人和内侍们的尖叫声,从远处一波接一波地传了过来。 然后,又是一声声夹杂着古怪口音的大梁官话,传入了众人耳中: “跪下免死!” “跪下免死!” “妄动者死!” 随着这几声暴喝落下,那些纷杂的尖叫声和求饶声,纷纷消停了下去。 这些纷乱的声音和那古怪的口音,意味着什么? 此刻,已经无需多言。 “怎...怎会这样?” 枢密使宋景的声音颤抖着,花白的胡须也随着嘴唇不住地颤动。 甚至踉跄着后退两步,仿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连站都站不稳了。 其余所有人都沉默了。 殿内的那些宫人和内侍,同样一个个面色惨白,缩着脖子面露惶恐的看着殿外。 不是他们不想跑,而是又能往哪儿跑? 大内就这么大,反贼既然已经到了延和殿外了,他们还有跑的必要吗? 毕竟,谁也没有预料到局势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其实,在这些宰执重臣的预估中。 大梁城高池深,他们坚守三个月绰绰有余。 而这三个月,足以等到天下勤王大军云集城下。 他们坚信,只要西军精锐回援向城外的反贼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局势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他们的皇帝成了最大的变数! 大晟的皇帝...亲自将逆贼迎入了城。 他们还没从惊愕中缓过劲来。 这延和殿,便已经被团团包围了。 直到那厚重的脚步声踏入殿中,他们才猛然地反应过来。 抬眼间,只见数道身影,已在一众甲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了殿中。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的面孔对殿中大多数人来说是陌生的。 可是,当他走进来的时候,还是有人认出了他。 左相林华第一个认出了他。 接着是几位当年参与过接待李长渊述职的老臣,如王黜、宋景等人... 记得这年轻男子,便是当初跟在李长渊身后的那个张姓年轻要员。 对了,那位北靖王李长渊呢? 还未等他们思索,跟在张澈身后的那两道,令他们无比熟悉的身影,便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一身大红色的袍服和那一袭的紫色官袍。 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道红色的身影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那道紫色身影倒是挺直了腰杆,只是那双眼睛有些不自在的乱瞄,一会儿看这儿,一会儿看那儿,总之就是不敢和这些熟人们对视。 帘子后面。 高氏隔着帘子虽然看不清外面众人的具体面貌,但那两道身影,一道大红,一道纯紫色,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高氏显然一眼便认了出来俩人。 高氏的呼吸明显一促,她的手下意识地扣住了椅子的扶手。 那张鹅蛋脸上的的从容与端庄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愠怒和不甘,咬牙切齿地盯着萧泽和高化文。 一个是她的继子,大晟的天子。 一个是她的亲兄长,殿前司都指挥使。 然而,这两个人却都背叛了她。 林皇后站在高氏的身侧。 她比高氏更先看到那道大红的身影。 在看到萧泽的那一刻,她的罥烟眉微微一蹙,含情目中则是浮现出来一个极其复杂的情绪... 至于王皇后,从听到那一阵动静开始,她便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只是紧紧的搂住了儿子萧宁。 张大帅就这样,在众人的目视下,步履从容的踏入殿中。 他先是目光从容地扫了一圈殿中的宰执相公们。 这些大晟朝廷最有权势的一小群人。 随便哪一个拎出来,名字后面都能跟着一长串衔头。 比如林华的头衔就是: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上柱国、吴郡开国公、食邑八千户、食实封二千八百户、赐紫金鱼袋。 以往,他们站在朝堂上,那是腰杆笔直。 就是在皇帝跟前也毫不给面子,敢于据理力争。 所谓:“面折廷争”嘛! 毕竟大晟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可此刻,当张澈的目光扫过来时。 这些位高权重的相公们,除了极个别人之外,纷纷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低头。 因为怕死。 这是本能,其实没什么可耻的。 说实话,这些宰执们,已经算是有气度的了。 至少没有腿软的瘫在了地上。 而这极个别人中,就有左相林华,他依旧端端正正的站着。 面色镇定,目光平静地与张澈对视了一眼。 眼神既不躲闪,也不挑衅。 张澈没在林华身上多做停留。 他收回目光,越过了这群低头垂眸的宰执们,望向了那道帘子。 帘子后面点着烛火。 浓郁的烛光,将那后面的三道身影映成了剪影。 他能看清那里有三个人... 不,是三道倩影。 一个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另外两个,分列左右,一个娇小,一个高挑。 帘子虽然遮挡了细节,但那比例优美的线条,还是将她们曼妙的身姿给绘在了帘子上面。 “咳咳...” 张澈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不大不小,打破了殿中这窒息的沉默气氛。 高化文听见这声咳嗽,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这位太尉大人当即从张澈身侧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谄媚地朝着张澈一笑,随后抬手朝着殿中那些宰执们转了一圈: “大帅!这些,便是盘踞朝堂之上的奸佞之徒了!” 接着,高化文抬起手,率先指向了林华。 “这位...” 高化文突然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是他的姐夫。 但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他心中又发了狠,此时此刻不纳投名状,更待何时? 还管他是谁啊!? 就是自己那个太后妹妹,大帅若是喜欢,他也能狠心送去张大帅暖床! 只见他豁出去道:“他便是奸相林华!” “位居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朝中大小事务,无不出自其手!” “就是他架空了官家!绝对的大奸臣!” 林华只是看了高化文一眼。 那眼神毫无波澜,像是在看跳梁小丑。 而他也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而已。 在他看来若是这般,那也着实太掉价了。 高化文被林华那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连忙把手指移向了另一个人。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紫色官袍。 他看着高化文,没有展现什么反应。 “这位是奸相裴思勉!” “位列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与林华狼狈为奸,架空天子,罪不可赦!” 裴思勉闻言,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倒不是不怕,但他毕竟活了六十多年,宦海里的起落沉浮见得太多了。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 该来的终归会来,躲不过的,求饶也没用。 不如留些体面。 高化文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忽地他眼前一亮,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说实话,虽然现在他站到了反贼这边,但刚刚那两个,他指着的时候还是有些心虚的。 毕竟,俩人都是老资格。 但,这个人他不用留什么情面了,在他看来这个人和死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高化文的手指指向一个约莫五十来岁、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 即便此刻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依旧仰着下巴,脸上带着一种傲然的轻蔑,看着张澈和高化文他们。 “这个...”高化文冷声道:“是门下侍郎王黜!此人最是可恨!” 他转过身,面朝张澈,语气愤慨:“大帅,此人当年曾任河北察访使,奉命监督朝廷拨付三镇的饷粮度支。” “可他到了三镇,不思安抚,反而处处刁难,鸡蛋里挑骨头!” “回朝之后,更是在神宗皇帝面前颠倒黑白,进献谗言,污蔑武成(李显忠谥号)王养寇自重、虚报兵额、坐地勒索朝廷粮饷...” 他越说越气,仿佛自己就是精神三镇人一样,在这儿替三镇人鸣不平了。 “此人搬弄是非,构陷忠良,他就是真正的奸佞之首!” “若不是他,三镇士卒岂会没有粮饷供养?” 王黜当年确实弹劾过李显忠。 这导致神宗皇帝削减了拨付给河北三镇的粮饷。 并且,朝廷从此开始对河北三镇不再信任,神宗甚至一度想要削藩,只可惜还没开始执行,他便驾崩了。 朝廷和河北三镇关系逐渐的走向下坡路,彼此不再信任。 可要说王黜是导致朝廷和三镇决裂的罪魁祸首,就有些太过抬举他了。 神宗不让他查,他敢去河北查吗? 但高化文却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当年王黜回朝之后 在给神宗的奏章里顺带提了一笔大梁禁军的问题。 “禁军军纪松弛、疏于操练”,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导致他挨了神宗皇帝好一顿训斥。 这个仇,他可一直记着呢。 王黜被扣下来这么大一口黑锅,反而表现的极为淡定。 说实话,刚刚听见外面那些动静的时候,他那颗心确实是七上八下的。 他确实怕了。 谁又能不怕呢? 他家里也有妻儿老小啊! 可现在,他不怕了。 或者说,怕也没有用了。 当年他去河北查账,狠狠得罪过三镇这些丘八。 在他看来,自己落在他们手里,横竖都是一死。 既然如此,他还顾及什么? 王黜冷哼一声,把头抬得更高了些。 “无耻小人!” “高化文!你枉为殿前太尉之职,尸位素餐!” “天子视你为腹心手足,将一身安危尽数寄托于你!” “你身为太后胞兄,乃是皇亲,深受国恩!” “可你,却出卖社稷,引逆贼犯阙逼宫!” “简直就是不忠不义、不知廉耻的千古罪人!” 高化文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噎得脸色铁青。 王黜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猛的转过身,将目光看向了张澈:“尔等三镇逆贼...” 这话刚刚一说出口。 张澈身后的李铁牛便朝着他瞪了一眼,这憨货还真信了高化文的挑拨之言。 见他此刻,竟然还敢辱骂他们三镇人,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就打算上前结果了这个“万恶之源”。 但,却被张澈拦住了。 “铁牛!” 李铁牛看向张澈,虽心中不解,但最终还是收敛了脾气。 王黜见到那黑黢黢的李铁牛之后,其实心中也是有些慌乱的。 他见到张澈被拦下,心中松了一口气。 然后,紧接着就是鼓足了勇气继续骂道:“尔等世受国恩,食朝廷俸禄,朝廷待尔等可谓不薄!” “军饷岁岁拨付,粮草从不短缺,爵位代代相传。” “尔等本该缮甲治兵,为朝廷戍边实疆,为天子屏除胡虏,保境安民。” “可尔等是怎么做的?”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 那些宰执们都不自觉地看向了他,因为王黜此刻正火力全开。 “尔等以边患为筹码,向朝廷勒索粮饷,贪得无厌!虚报兵额,中饱私囊,肥了自己!” “大晟便是被你们这些蛀虫,一点点给蛀空了的!” 他指着张澈,嘶声力竭的控诉道:“而今,尔等更是兴兵作乱,犯阙逼宫!” “天理昭昭,尔等乱臣贼子,必遭报应!” 他这番话算是把大晟朝廷衮衮诸公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三镇人恨大晟朝廷,可在大晟朝廷看来,三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无非是立场问题罢了。 张澈听完这些话,面色倒是绷住了。 说实话,王黜这番慷慨激昂的痛骂,对他这样一个现代人来说,还真没有什么杀伤力。 他上辈子在网上跟人对线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 王黜这套“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对方”的话术。 在他跟前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而他身后的李铁牛,则是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一枪结果了这个聒噪的大头巾。 在他那榆木脑袋看来,这些朝廷的大官,直接一刀一个,砍死了算逑,这才叫做痛快! 但咱们张大帅是那种成人之美的人吗? 显然不是。 在这里把他们都砍了,这些人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 他们倒是痛快了。 骂名都让咱张大帅担了! 这怎么能行? 张澈不想做董卓,更不想做尔朱荣,更更不想做高澄,更更更不想做朱温。 他们前车之鉴在前,张澈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些士大夫的影响力,不是杀了他们就能消除的。 他将来若是想要真的治理这片天下,终究还是要靠读书人。 那些三镇的丘八们,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 可让他们坐堂审案,那不是为难他们吗? 真让一群只知道砍人的丘八来治国,天下只会更乱。 所以,张澈既要一只手握紧刀把子,另一只手也不能落下笔杆子。 没办法,必须既要又要,才能治理好国家呀! 至于,将来张澈能不能驾驭得住这些士大夫和武人,那就是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总之,他不会在这儿把不听话的人刀了。 慢慢来嘛,收拾他们动刀子是最笨的法子。 最好的法子还是把他们一起拖进粪坑,弄得他们一身又臭又脏。 这些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总有错处! 即便真查不出来什么把柄,也可以先射箭再画靶子嘛。 只要人在手里捏着,总有办法的! 张澈的脸上露出来一个温和的微笑,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说俏皮话的小孩。 “这位王相公,可真是会说笑。” “张某此番入京,乃是奉天子诏令,以清君侧之奸佞,扶社稷之将倾。” “此乃堂堂正正之举。” “王相公口口声声骂张某是逆贼,那张某倒想请教王相公一句话。” 说完,他侧过了身,看向了一旁一直在低头划水的萧泽。 “张某所行之事,皆奉官家之命。” “王相公骂张某是逆贼,那岂不是连带着,也骂了官家?” “天子,反乎?”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王黜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宰执重臣们,此刻也都目光复杂地在张澈和萧泽之间来回游移。 就连帘子后面,那三道绰约的倩影,也不约而同地一僵。 张澈这个反问杀死了比赛。 他压根不需要为自己辩解。 他只需要将萧泽推到众人面前即可。 你继续骂呀,连皇帝也一起骂了呀! 你若不骂,刚刚那些“乱臣贼子”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吗? 只见张澈又朝着萧泽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道:“官家,臣斗胆,请官家为臣正名。” “臣究竟是奉天靖难的忠良,还是这些大人们口中的逆贼?” “还请官家,当着列位诸公的面,说句公道话。” 萧泽听见这话,心中暗自叫苦,知道自己是不能划水了,这个贼子今天就是要欺辱自己。 他无奈地抬起了头,目光看向这些宰执重臣们。 萧泽知道自己今天做的错事已经够多了。 而今这个局面,也是他对不住这些臣子。 如今更是要亲手把他们的清白给抹掉。 但...自己又能如何呢? 悠然姐还在张澈手里,自己不做她该怎么办? 而他早就下定决心了,为了她宁愿背负千古骂名,此刻还能退缩吗? 李长渊可以为她放弃江山。 而自己又何必在意那些名节呢? 萧泽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微微滚动,最终违心地说出来了这句话:“张卿...此番奉天靖难,率勤王之师护送朕回銮,劳苦功高。” “实乃...实乃匡扶社稷、赤胆忠心的国之柱石。” “是朕身边最大的忠臣。“ 满殿死寂。 “至于尔等...尔等身居庙堂之高,受着朝廷的俸禄,食着万民的供养,本该替朕分忧、替社稷出力。” “可你们做了什么?” “你们一个个的,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让朕在这大内之中,形同一个摆设。” “你们...你们才是盘踞在庙堂之上的奸佞之徒!” 这话说完,他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上,立即泛起了一阵红润。 他立即垂下了眼,不敢看那些臣子们一眼。 这一席话说完,包括林华在内的人都有些绷不住了。 林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原本对于这个女婿还是抱有一丝丝幻想的,但此刻再也没有任何幻想了。 实非人君... 其余相公们的表情,同样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的人微微张开嘴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有的则是闭上了眼睛,不愿意面对。 他们如何辩驳,眼前这人是谁? 是大晟的皇帝。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这时候难不成还能骂皇帝不是个东西吗? 那成何体统? 大家都是体面人啊! 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忍气吞声了! 王黜更是被萧泽气得浑身发抖。 可他也只能受着,总不能真指着天子的鼻子骂吧? 他是言官出身不假,可就算是言官,也有个底线... 不能当面辱骂皇帝啊! 这是最基本的君臣礼节了。 于是他只能瞪着张澈,无能狂怒道:“你这贼子...你这贼子...挟持君上,逼迫天子...不得好死!定不得好死!” 张澈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才懒得继续理会这个死老头。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没工夫跟这老头在这儿打嘴仗。 张澈转头看着殿内的相公们,客客气气道:“列位诸公,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想必诸公也都累了。” “你看这天都快亮了!” “张某给诸位寻了个好去处,诸位都去暂且歇着吧。” “待局势安定下来,张某自然会同官家一道,好生甄别一番!” “这朝堂之上,究竟谁是奸佞,谁又是忠良!” “官家身边,总还是需要几个真正忠心的人来辅佐的嘛!” 至于,谁是奸佞谁是忠良,咱们张大帅还分辨不出来了吗? 当然,不管谁是忠良。 此刻开始,大晟朝堂上最大的忠良,必然是咱们的张大帅了! 他可是护送天子回銮“廓清朝堂,匡扶社稷”的第一功臣啊! 河北三镇此番起兵,是“善意的清君侧”,都是为了大晟社稷,所以三镇的人都是忠臣。 而像是王黜这种,想要以死明志的小人,则是“恶意的尽忠”,所以他是奸佞! “你这奸贼...”王黜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张澈,“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岂会受你摆布!” 看他那架势,是真的想趁着自己这一腔血尚未凉透,以成全自己的千古名节。 然而张大帅连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微微偏了偏头,朝身边的士卒递了一个眼色。 两个士卒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将王黜架了起来。 王黜挣扎着还想再骂,可嘴刚张开,一团汗巾便塞了进去。 那汗巾是士卒随身带着擦汗用的,不知道几天没洗了,一股子汗馊味直冲他的鼻腔。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然后,便被士卒一左一右抬着,给抬了出去。 想死? 没那么容易。 张大帅的剧本里,没有“杀身成仁”这条支线。 张澈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对着这些宰执重臣们道:“列位诸公,张某是个体面人,诸公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咱们彼此之间,何必伤了这份体面呢?” 这话说完,林华便率先迈开了脚步。 其余人见状,愣了一下之后,也纷纷沉默地跟了上去。 随着这些相公们被强制清场,延和殿安静了下来。 而张澈,这才看向那帘子后面那三道倩影... 第31章 皇子宁,当为皇太子! 张澈开始缓步朝着上首走去。 他的靴底踩在金砖上,脚步声在寂静的殿中,十分有节奏的回荡。 帘子后面的高氏,看着帘子外面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因为隔着一层帘子,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道挺拔的轮廓。 张澈不慌不忙的样子,很像一头刚刚斗败旧日狮王的年轻雄狮。 此刻,正以一种睥睨的姿态,巡视着这片即将归其所有的领地。 张澈没用多久,便来到了帘子前,他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犹豫,直接抬起手,缓缓地将那道帘子给轻轻拨开了。 帘后的烛光十分的敞亮,在他的身上笼上了一层金光。 而帘子后面三位女子的身姿,也终于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端坐在紫檀椅子上的那个妇人。 看年纪约莫三十几许,生着一张鹅蛋脸,五官端庄大气,气质雍容华贵。 穿着一身的宽大明黄常服,却也遮不住那丰腴的身段。 她下意识地扬起了下巴,眉头轻蹙,双眼一斜,避开了张澈的目光。 看似高傲,实则掩饰。 这般作态,也不过是她用来维持最后一丝尊严的伪装罢了。 她身旁站着两个年轻女子,一左一右。 左边的那个身形娇小清瘦,见到张澈之后,朝后挪了半步,那双含情目中的担忧变成了惶恐。 右边的那个身形高挑丰腴,此刻正低着头紧紧搂着怀中的幼童。 张澈朝前走了一步,旋即拱手作揖,姿态恭谨道:“臣,张澈,拜见太后陛下!” “拜见,皇后殿下!” “拜见,懿安皇后殿下。” 高氏没有应声。 林皇后同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皇后更是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她们不回应,张澈也不干等着,自己起了身,面上依旧淡定道:“启禀太后陛下!” “臣,此番入京,实迫不得已!” “朝中奸佞,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欲行不轨之事。” “就在今夜!这些奸佞...”说到这里,张澈语气加重了许多,悲愤道:“甚至将官家逼得孤身流落于荒野,处境危殆。” “幸得官家圣明,星夜赶赴臣的大营,召臣率勤王义军入京护驾。” “臣不敢怠慢,连夜引兵入城,已将盘踞朝堂之上的奸佞尽数拿下...” 他说到这里,再次朝着高氏躬身:“如今官家已安然回銮,奸佞亦已伏法。” “宫城之内,安堵如故。” “还请太后陛下,安心。” 高氏看着眼前这个恭顺的年轻人,心中冷笑不迭。 听听这说的都是人话吗? 特别听到“官家圣明”这四个字,高氏就忍不住的呼吸一滞。 确实,萧泽这个逆子,当真圣明啊! 把萧家的江山整个都送给你们这些反贼了! 她双手攥住了椅子的扶手,想要挺直腰杆,强撑起体面来。 然而,她的后背早已是一片冰凉,冷汗将她完全浸湿,薄薄的丝绸料子,紧紧地贴在她的肌肤上,又凉又黏,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那藏在宽大衣衫下的丰腴身姿,不知不觉地绷紧了起来。 说到底,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让她在深宫里搞些小算计,揣摩人心,她确实是一流的人物,手段更是有的是。 可那些,始终都是小打小闹。 充其量也就是死两个宫人或者内侍,再不济就是死个妃嫔。 能与眼前这场面相比吗? 这不是死几个人就能了结的事,这是天要塌了。 高氏深吸了好几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了过来。 高氏咬牙切齿道:“好...好一个...清君侧,匡扶社稷!” 张澈只是再次拱了拱手,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臣此番所为,并无半分私心。” “臣心中所念,唯有社稷之安,唯有天子之宁,唯有太后陛下之安。” “若臣之所为令太后陛下受了惊!” “臣,请罪!” “呵呵...” 高氏听见这话,直接被气笑了。 她终于绷不住了,扶着椅子的扶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胸前那曼妙的曲线也跟着微微一晃。 紧接着,她微微昂首,唇角微微一勾,双眼斜睨着张澈,眼神不屑道:“你...你这个逆贼!” “竟还敢在此饶舌!”她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吾...从未...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说完,她的呼吸越发的急促起来,又一次引发了地动山摇。 张澈微微垂首。 他做出一副谦卑受训的模样,眼帘半垂着,像是在认真聆听太后的每一句训斥。 只是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那片起伏的山峦上面。 他不动声色地将眼珠子往下挪了挪... 她想骂,那就让她骂呗。 反正,对于张澈来说,这些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和这些古人的道德三观压根就不一样。 在张澈看来,她这番歇斯底里,不过是在无能狂怒罢了。 而等她骂够了,骂累了,你再伸出手给她一颗糖,效果也会更好。 然而高氏不是傻子。 她骂到一半,见张澈无动于衷,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贼子低着头,像是在听训,可他那双眼睛... “不对!”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瞬间她的脸就涨得通红起来,那股热流直接顺到了耳根。 她彻底红温了。 “你...你这贼子!” 她直接叫破了音:“安敢如此辱吾!” 张澈抬起头,脸色依旧淡然,他再度作揖: “陛下,臣,惶恐。” 高氏看着张澈,看着他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自己却又无可奈何,心中火气直接更大了,那山峦起伏的势头,更加大了。 “你...这贼子,莫要再假惺惺的了!” 高氏那双丹凤眼开始泛红,语气冷硬道:“给吾等一个痛快吧!” 在她看来,张澈这般步步紧逼,就是想要羞辱她们这些人罢了。 而远处的萧泽虽然没有去看帘子后面发生了什么,却还是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可他也只是,握紧了拳头站在原地,啥也没做。 没办法,为了悠然姐,他必须要忍耐! 高化文这货,更是直接撇开脑袋,仿佛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 至于李铁牛,这憨货抻着脖子直往帘子那边张望。 隔着帘子他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隐约看见那个帘子里面的人影在晃。 那太后娘娘的声音忽高忽低,一副要急哭了的样子。 他心里不由得嘀咕:“大帅这是在干啥?咋听着像是要把太后那娘们给弄哭呀?” 林皇后终于忍不下去了。 那道娇小清瘦的身影,挡在了高氏身前。 她比张澈矮了整整一个头。 只能仰起头看向张澈与其对视。 那双含情目,此刻再也没有半分柔情,只剩下愤恨和坚决。 她没有唤他贼子或者逆贼,而是叫了他的名字。“张澈!” “今日之势,是尔等胜了。” “外郭内禁,九重宫阙,皆陷于尔等锋镝之下。” “中枢宰执,亦尽为尔等所擒。”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那双罥烟眉往下压了压: “成王败寇,古今通则!” “我等既为阶下之囚,生死予夺,本无二话。” “这万里江山,尔等自取之便是!” “何苦以凌辱妇道人家为乐?” “你兴兵犯阙,已悖逆人伦大义!” “复加辱于我等妇孺,岂非更令天下齿冷?” “难道尔就不怕后世史书,将今日这等暴戾行径,尽书于简册吗?” “赐我等一死,全个清白体面罢!” “亦免得尔百年之后,背负一个欺凌孤寡,有失英雄的骂名!” 她身姿虽小,此刻腰杆却是挺得笔直。 张澈看着这个挡在高氏身前的年轻皇后。 这个林皇后在小说的设定就是天之骄女,并且是左相林华的独女。 论外貌、论品格、论才艺、论出身,样样都是顶尖的。 在小说里却是一条彻头彻尾的舔狗。 她深爱萧泽,可没办法,萧泽的心只装得下沈悠然一个人。 成为了被女主装比打脸的工具人。 最后彻底黑化,沦为读者唾骂的反派。 张澈只是笑着道:“殿下如此年轻,何苦直言生死?” “林相公老迈,殿下是她的独女,若是你没了,她又该如何?” 林皇后何等聪慧,怎么能听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 然而,张澈说完之后,便没有再理会她了。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紧紧搂着怀中幼童的王皇后。 这个懿安皇后,在小说里面,她几乎是个透明人。 性格柔弱,与世无争,英宗驾崩之后便深居简出,守着遗腹子萧宁过日子。 整本书里她的台词,加起来大概还没有沈悠然一章的哭戏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边缘角色,此刻却是张澈最在意的人。 因为她怀里那个孩子。 萧宁是英宗皇帝唯一的儿子。 论宗法伦序,他是当今大晟皇位最有资格承继大统的宗室。 神宗皇帝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萧熙,另一个便是萧泽,二人一母同胞。 除此之外,神宗连一个女儿都没有。 萧家大宗的香火,单薄得可怜。 张澈的下一步打算,自然是拥立这个小孩当皇帝。 萧泽必须要死。 即便有沈悠然在手上。 但张澈还是觉得,萧泽不死他睡不着觉呀! 萧泽毕竟是原著男一号,鬼知道那个脑残作者给他叠了什么隐藏buff? 万一哪天来个“天命所归”“真龙护体”的狗血桥段咋整? 总之,这些男主不杀干净,张澈就有种脖子凉凉的感觉。 而且,换个小皇帝,也方便他掌控多了。 至于,这三个妇人杀了意义不大。 林皇后还有用。 设定上,她是林华的掌上明珠。 林华这个左相,平日里八风不动、滴水不漏,可一涉及到女儿的事,就稳不住了。 拿住了林皇后,就等于在林华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 林华在小说里面,可是为她做了不少的事儿。 高家则是大晟的老牌勋贵。 虽然在大晟中期一度没落,但随着高氏入主中宫,以及高化文执掌禁军,这十几年来也算是风生水起,在京畿一带颇有根基。 有一定的统战价值。 如果高氏识趣,愿意配合,张澈不介意留着。 毕竟,改朝换代这种事不能只靠刀子,还得靠招牌。 高太后这块招牌,挂在那里就能给不少人一个台阶下。 养着她,等于给自己攒名望,或者说养征信。 于是张澈也不废话了,他抬起手,指向王皇后怀中那个满脸懵懂的幼童道:“皇子宁,乃先帝之嫡长,天资聪颖,仁孝纯厚。” “今官家膝下无嗣,国本空虚,社稷不安。” “臣以为,当立皇子宁为皇太子,以承先帝之祧。” 话音落下。 高太后闻言一愣,她以为张澈是要准备处置她们了。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林皇后同样懵逼了一下。 而王皇后,在听到张澈这句话后,终于抬起了头。 她那双温婉如水的眼睛,此刻满是惊惶。 她将萧宁紧紧搂住。 萧宁也抬起头,用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睛望向张澈。 他还太小,不太明白张澈这话里的意思。 “不...不...”王皇后摇着脑袋,眼眶里面蓄满了水雾,“求求...求求你了...他还小...” 高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她看着张澈质问道:“你...要行废立之事?” 张澈微微摇头:“臣,不敢。” “臣只是以为,官家无嗣,皇嗣乃国本。” “国本不立,则社稷难安。” “臣以为,为社稷着想,应当早些定下国本,以防不测。” 高氏微微垂下了眼帘。 张澈也不管她们是否同意了,继续道: “既然已经定下,那臣便去请官家下诏了。” 说完,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慢着。” 高氏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身后响起。 张澈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高氏,目光瞬间冰冷了起来。 可高氏那双丹凤眼中,同样的冷。 心灰意冷。 她转过身,走到身后的书案旁,从案上拿起了一封诏书。 高氏转过身来,将那卷轴递向了张澈。 “我这有一封立储诏书。” “何必再去另写一封。” 张澈微微一愣。 他看着高氏手中诏书,饶是他此刻也觉得有些措手不及了。 这个太后...这么体贴的吗? 他伸手接过那份诏书,展开来扫了一眼。 是立储诏书没错,立萧宁为皇太子,字句工整,格式完备,连印章都已经盖好了。 张澈重新卷好诏书,双手捧着,朝着高氏躬下身去,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臣,领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后陛下圣明。” 高氏没有应他。 她只是冷哼了一声,然后缓缓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了帘子外面。 隔着那层薄纱帘子,看向了那道大红色的身影。 高氏望着那道红色的轮廓,心中翻涌着比刚刚被张澈羞辱时更加浓烈的恨。 萧泽,你把江山拱手送给这些反贼,你觉得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你既然不仁不义,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说实话,此刻她已经有了执念了。 萧泽不死,她也会死不瞑目的。 张澈将诏书收好,他朝着三人又道:“天色将明,还请太后陛下与两位殿下在这殿中暂且安歇。” “待城中动乱平息,臣自会安排人护送诸位回寝殿歇息。” 说完,他转过身去,朝着帘外走去。 三女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各自怀揣着心思沉默着... 第32章 大内的夜,那么冷,那么长...(4k求追读呀!)) 张澈拿着诏书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径直朝着萧泽走去。 张澈走到萧泽面前,弯腰,拱手,语气依旧恭敬:“官家,大内各处尚未完全安定。” “为保官家周全,还请官家暂且在此处稍作歇息。” “待局势明朗,臣自当亲自护送官家还驾寝殿。” 萧泽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恨愤、不甘,以及屈辱,各种情绪混杂在了一起。 而白净清秀的脸上,因羞愤而产生的潮红,尚未消退干净。 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红彤彤的印记,十分滚烫。 像是被人扇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说句实话,张澈可从未直接羞辱过他。 甚至没有对他说过一句粗鄙的言语。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副忠臣良将的恭谨姿态。 可正是这副恭谨姿态,却让萧泽恶心透了。 但,他又能如何呢? 沈悠然在张澈手上,他别无抉择。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只想起沈悠然的那张脸,他便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长渊能为她起兵从河北杀到大梁,能为她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他萧泽又有什么不能放弃的? 名节可以不要,江山社稷可以不要,这条命也可以不要。 通通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她能活下去。 因为,是他萧泽害了她,自己亏欠了她。 所以,这一切都是补偿。 而且,他不过是把本就摇摇欲坠的江山提前交了出去。 不过是让那些本就和他貌合神离的臣子们提前暴露了真面目。 不过是在史书上多添几行骂名。 骂就骂吧。 为了她,一切都值得! 这样想着,萧泽便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心里就觉得好受了许多。 他抬起眼,用那血丝密布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张澈: “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朕的,不准伤害她。” “否则...” 他说到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以威胁张澈的了。 张澈闻言,也愣了一下。 嗯...不愧是女频文男主。 都到了这步田地了,眼前这位官家最惦记的还是女主。 这就是“天命之女”的光环吗? 他此刻真的可以理解,李长渊为何如此疯狂了。 张澈抽了抽嘴角,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随即道:“官家,对沈妃还真是情深义重,令人动容。” “请官家放心!”他微微欠身,“臣,会替官家,好生照顾好沈妃的。” 对张澈而言,女主沈悠然的价值已经体现出来了。 这么好用道具,不榨干她的价值怎么能行? 而“替官家照顾”这几个字,听在了萧泽耳朵里,瞬间就让他炸毛了! 萧泽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彻底扭曲起来,他鼓足了力气朝着张澈嘶声道:“若...你敢动她一根毫毛!” “朕就算血溅三尺,也要跟你拼了!” “哪怕换不了你的命,朕也要让你背上这弑君之名!” “让你永远也洗不掉这个污名!” 张澈望着萧泽那张完全扭曲的嘴脸,嘴角再一次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但他终究没有笑出声。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搁这儿说这不顾一切的蠢话。 真不愧是男主呀。 张澈面色依旧,只是故意抬高了音调:“官家,臣是您召入大梁的。” “臣此番入城,乃是为了护送官家回銮,清君侧,除奸佞。” 他看着萧泽的眼睛,继续道:“臣,是官家的臣子。” “臣,对官家忠心无二!” “臣之所作所为,皆是奉官家之命而行。” “张澈!!!” 萧泽终于再也绷不住了,他伸出手指向张澈,死死地咬着牙。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却终究没能再吼出第二个字来。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骂什么了。 现在的张澈已经有了所有的大义名分。 说白了,张澈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打着他的名义。 骂名都得他这个皇帝来担着。 张澈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去,朝左右甲士简洁地交代了一句:“照顾好官家,官家劳累了一夜,有些累了。” “是!” 甲士齐声应诺。 张澈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着的人身上。 “高太尉。”张澈朝他唤了一声,脸上露出笑容道:“太尉此番立下大功。” “若无太尉在前领路,义军断然不会这般顺利地进入内城,更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打通宫禁。” “这份功劳,张某记下了。” 高化文听到这番话,那张方中带长的脸上瞬间便又谄媚起来。 他心里头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 这张大帅当着众人的面夸他,并且还表示不会忘记自己的功劳,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命保住了,甚至他的官位说不定也能保住,就算不做这殿前太尉了。 给他一个小官混混也行呀,只要今后的朝堂上有个位置。 他往后的日子就不会特别难过。 他的腰杆一下子弯得更低了:“大帅言重了!言重了!” “高某不过是做了一些分内的小事,何足挂齿!” “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一切都是为了大晟天下,高某,不敢言功。” 他咽了口唾沫,又恭恭敬敬地补充道:“若论首功,还得是大帅的!若非大帅英明神武,运筹帷幄,此番功业岂能轻易达成?高某不过是跟在您后面,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儿罢了。” 这个老小子倒是通透。 也知道不能妄自贪功。 说实话,高化文这种人或许没什么能力干正事儿。 但是留下来干一些脏活累活,还是不错的。 而且,他好歹是个殿前太尉,还是太后的亲兄长,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论品级论身份论人脉,都是大梁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把他摆在前面,也算是给了许多人一个现成的榜样。 张澈目前的策略就是,先拉拢一派,再分化一派,再弄死一派。 他对这个烂朝廷还不了解,目前先控制这些人。 等彻底稳定了局势,再找出愿意合作的,再弄死一批顽固的。 于是,张澈笑着道:“有大功者必享厚禄。” “太尉只管安心,你的功劳,不会被埋没的。” 高化文听到这话,眼中登时冒出了精光。 他连忙将身子折得更低了些:“谢大帅!” 张澈微微颔首:“且随我来吧。” 说完,他转过身,带着李铁牛和高化文,大步朝着延和殿外走去。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大内各道宫门已在掌握之中,内侍和宫人也都已经被控制了下来,满朝宰执重臣也被一锅端了。 现在,他只需要等着其余几路人马的好消息了。 张澈立于空旷的廊道之上,抬眼东望。 只见那遥远的天际尽头,已泛起了一道鱼肚白。 在那片灰白之下,地平线仍旧笼罩在一片墨色当中。 高处还有几颗疏星兀自挂着,微光闪烁,恰似残烛将烬。 天地将明未明,万物将醒未醒,浑浑然如鸿蒙初辟,清浊未分。 一阵晨风迎面拂来,令张澈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将目光收回了一些。 他看向了大梁城的上空,天上飘着烟,不是炊烟,而是浓厚的黑烟。 不知是城头的烽火,还是哪一处地方烧起来了。 高化文跟在张澈身后,也望着那些烟柱出神。 他上半夜爬起来找皇帝的时候,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李铁牛站在张澈另一侧,把长枪杵在地上,他也望了一眼那些烟柱,然后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这天都要亮了。” 天确实是亮了。 然而,对张澈而言,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拿下大梁只是第一步,守住它,可比打下它难得多。 ----------------- 张澈走了之后,延和殿便彻底陷入了沉寂当中。 高氏整个人颓然地靠在了椅子上。 她的头微微后仰,满头的珠翠在烛火下仍旧泛着冷冷的光。 可那张鹅蛋脸上,却没有了半分从前的雍容华贵。 那双丹凤眼中空洞无神,怔怔地望着那即将燃尽的烛灯。 她的气息倒是渐渐均匀了。 刚才的惊惧和愤怒,终于在张澈离开之后慢慢地消散了。 就是中衣被刚刚的冷汗浸得太湿了,此刻仍旧未干,紧紧地贴在她肌肤上,那又凉又黏的感觉,让她十分地别扭。 但此刻的高氏,已经顾不上这些不适了。 冷静下来之后的高氏,便开始琢磨着以后了。 说句实话,她出身勋贵家庭,从小便受过良好的教育。 礼法规矩,经史子集,该学的她都学过。 可是真让她去殉节... 高氏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不是没有犹豫过。 张澈拨开帘子的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确实闪过了一个念头。 若是此刻一头撞在柱子上,算不算壮烈? 可那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 坦率地说,她怕死。 但她更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高氏的父母走得早,在她还不满十岁的时候便相继去世了。 高家在立国之初确实门第显赫,可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就已经落败的差不多了。 父母一死,家道更是彻底旁落。 日子越来越差,于是十四岁那一年,她便被那没良心兄长送入了大内。 她还记得,当时高化文拉着她的手。 让她别埋怨自己,让她自己进宫去好好混,说不定还能混出个前程来。 她踏入宫门后,回头望了一眼。 却发现,高化文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头也没回一下。 大内的夜,那么冷,那么长... 她此刻都还不敢去想... 自己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十年... 整整十年,她才熬了出头,终于坐上了那张凤椅,成了大晟的皇后。 又过了几年,她成了太后,成了大晟最有权势的人。 自己这一辈子,在大内就待了二十年 苦熬这二十年,为的就是出人头地,为的就是活得让所有人都看得起。 她沉醉于权利带给他的感觉,她舍不得... 难道,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她不甘心,又如何能甘心! 她想着想着,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双空洞的丹凤眼锐利了起来... 而王皇后此刻将萧宁紧紧地搂在怀里,任由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里面滑落。 她死死咬着嘴唇,甚至都不敢发出声音。 对她而言,此刻已经是天塌地陷的境遇了。 她就是一个性子软弱的女人。 她这辈子,甚至都没给自己拿过什么主意。 面对命运时,她不会挣扎,只会低下头,静待命运的审判。 林皇后站在原地,整个人也有些茫然。 她不像是王皇后那种柔弱的性子。 她从小便被父亲林华当做掌上明珠来养,什么书都读过,什么道理也都懂。 她所接受的教育告诉她,此刻她理应拿出身为国母的气节。 刚刚她挡在高氏面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很快她便又想起了张澈说的话。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那话里的意味? 自己死了,父亲该怎么办? 父亲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若是这张澈真的发了狠,把整个林氏一门都给覆灭了,又该怎么办? 难道林氏一族,都要因为她的气节而跟着陪葬吗? 忠与孝,两头都重。 她可以舍命全节,可她却不能舍亲全名。 她站在帘子后面,陷入了两难的沉默。 当然,更让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难受的,是帘外那个被甲士看押在椅子上的红色身影。 她已经望了他好几眼了。 林皇后很聪明,她仅仅是听着方才萧泽和张澈之间的几句对话,便已经听出了端倪。 萧泽不是被挟持的,至少不全是。 他是为了那个女人。 此刻的林皇后还没有黑化。 她只是觉得这太荒唐了,更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可以为了她做出这样的事? 连江山都不要了,连社稷都不要了。 带着反贼杀入大内,把他的发妻、母亲、还有那些在朝堂上为他撑了两年的大臣们,通通都给出卖了。 她想不通。 她真的很想问问为什么。 突然,她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响动。 那道红色身影突然一拳砸在了椅子上,随后愤恨地叫了一声。 林皇后看着那道人影,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道娇小清瘦的身影,缓缓掀开了帘子,朝着萧泽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两步,一旁便有甲士用刀鞘,拦住了她的去路。 “殿下,大帅有令!” “殿下与太后陛下,不可下阶。” 林皇后停下了脚步。 她停在台阶上,望着那个坐在椅子上无能狂怒的男人。 就在此时,萧泽忽地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 林皇后站在台阶上望着他。 那双含情目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没有开口。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了许久。 却是萧泽先打破了沉默。 “别用你那假惺惺的眼神看着朕了。” 在看见这张令他极度厌烦的脸蛋和作呕的眼神之后,他在张澈面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他朝着台阶上的林皇后咆哮着:“这一切,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们逼朕的!” “若是你们不阻碍朕和悠然姐在一起,若是太后不逼朕娶你,李长渊又怎会造反?朕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 萧泽彻底爆了,把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怨恨,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林皇后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 只是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闭上了。 她想说... 这皇后的位置,谁来做也不是自己决定的。 自己何曾有过选择的余地? 事实上,林皇后入宫以来,对萧泽一直是恭恭敬敬,从未对不起过他。 也尝试过主动去理解他、体谅他。 这两年,为了展现自己的大度,也从没有因为沈悠然争风吃醋过。 甚至,还会在太后面前替她求情。 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可每一次... 她想了许多许多。 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没有必要了。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道娇小清瘦的背影,被烛光拉成了一道细长的人影,缓缓折过一阶一阶的台阶,慢慢地拖回了帘子后面。 帘子重新落下,将俩人重新分割在了各自的世界里... 第33章 这鸟位子,就该大帅坐!(4k求追读) 大庆殿,位于大内中轴核心位置。 是整个大内宫殿建筑群中规格最高、规模最宏伟的建筑。 面阔九间,九为极数,天子专用,任何人不得僭越。 殿前东西各设六十间长廊,廊下设有钟、鼓,每逢朝会、宗庙祭祀、帝王赏赐等国家大典,便会奏响钟鼓之乐,以此节制秩序,体现天子威仪。 正殿左右设有东挟殿与西挟殿,殿后有后阁及斋需殿,形成了前后呼应,左右拱卫的格局。 地基由夯土台基外包青砖,逐层向上收束,层层叠叠托举起这座巍峨的殿宇,看起来就像是悬浮在半空一样。 站在远处观望之时,不禁令人心生敬畏,只能以卑微的眼神,去承接那份唯天子方可拥有的气派。 而整座宫殿的用途,仅仅是为了展现一个“礼”字。 凡关乎国体、昭示天命的重大典礼,如元正大朝会、新皇登基与禅让、册立尊号与大赦天下、接见外国使臣等,都会在此举行。 因为它代表了天子的体统,是天子展现威仪和礼制的地方。 “礼法”是维系整个华夏古代社会秩序的基本法。 天子有天子的礼,诸侯有诸侯的礼,大夫有大夫的礼。 就连死,天子,也有天子的死法。 天子到了阴间还是天子,奴隶到了阴间还是奴隶... 《礼记·玉藻》:“凡自称,天子曰‘予一人’。” 《礼记·曲礼下》:“君天下,曰天子。朝诸侯,分职授政任功,曰‘予一人’。” 一旦坐上了那个位子,便成了孤家寡人。 人间便只剩君臣,再无亲疏。 成为礼法中的天子,天在人间的话事人。 万民只能仰望,再也无法靠近。 张澈和李铁牛等人,一步一步地走在这座宽阔的大殿之中。 李铁牛这憨货一边走,一边张着大嘴四处张望,只觉得眼睛都花了。 看着这恢弘规制的殿宇,泥腿子出身的他,心中只觉得震撼。 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最大的屋子,就是李家那郡王府邸的正堂。 那正堂放在眼前这座殿里,大概只够当个门厅。 很快,那股震撼就又变成了味道,开始变酸了起来。 他越想越气,他们这些丘八在河北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凭什么这皇帝老儿,一个人就住这么大的屋子!? “娘的!”李铁牛火气突然就上来了,嘀咕了起来,“俺们在河北那屁大点的地方,吃糠咽菜,冬天冻得直打哆嗦!” “这狗皇帝倒好,在这儿盖这么大的屋子!” “这一根柱子怕不是够俺们全营的弟兄吃上一年白面!” “入他娘的!” 李铁牛越想越气,只觉得就该把那个狗皇帝,还有大头巾通通砍了! 也算是,那什么...替天行道了! 在他看来,皇帝和那些大头巾,都他娘的该杀! 没有一个是好人! 砍十个不多,砍一百个不冤! 张澈闻言,无奈一笑,背对着他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你就放宽心吧!” “今后,我会让弟兄们都能住上大屋子,顿顿也都能吃上白面。” “到时候,把你老娘也接过来享福,让她老人家也住一住这青砖大瓦的暖屋子。” 李铁牛听见张澈这话,整个人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大帅居然还惦记着他的老娘。 这让他感动莫名,心中舒坦不少。 他挠了挠头,只觉得大帅对弟兄们真好。 他想了想,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咧嘴又憨笑道:“那感情好,这样的话,俺...俺就还差一房媳妇了。” 只见他站在那儿憨笑,似乎已经开始在幻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 张澈回头白了一眼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无奈笑道:“行,到时候也给弟兄们发媳妇。” “真的假的?!” 李铁牛闻言双眼直放光了。 也不怪他这副反应。 他如今都二十七八了,却一直都没有讨上媳妇。 搁在三镇,他年纪还没讨上媳妇的,一抓一大把。 三州之地拢共就那么些人,女人更是少得可怜,河北其余地方的州县,几乎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吃苦。 谁家要是有个没出阁的闺女,门槛早就被媒人踩平了。 莫说黄花闺女,就是寡妇都是抢手货。 一个寡妇,往往前脚刚死了男人,后脚就有三四个光棍托人上门说亲。 三镇士卒想要婚配,主要靠两条路,要么攒够了银子去人牙子手里买,要么打仗的时候从北虏那边抢回来。 西军那边也一样,多少人当兵就是为了攒一笔钱,回家娶个媳妇传宗接代。 边镇的那些丘八为什么敢玩命? 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就是为了养家而已。 没办法,男女人口比例失衡在古代其实更严重。 张澈见他那副模样,心中只觉得好笑,不过憋住了正色道:“当然是真的,大帅我怎么会骗你们?” 他当然早就有了盘算。 女人这不就有现成的吗? 大内里养着大批的宫人,从宫女到女官,很多二十出头,甚至二十好几的年纪。 按规矩她们当中很多一辈子都得锁在这道宫墙里头。 等局势安稳下来,直接把这些宫人打发出去,婚配给有功的士卒。 士卒们讨到了媳妇,一个能暖被窝的婆娘,对于这些老光棍而言,比赏赐金银更实在。 有了媳妇这些人也更容易在大梁安定下来,至少思乡情绪会减少很多。 而这种拉拢底层士卒的方式,是极为有效的。 还可以进一步增加张澈的威望。 士卒们跟着张大帅,不止有了钱,还能有婆娘,谁不会死心塌地? 同时,宫里的开支也能砍掉一大块,反正这皇宫今后不会剩几个人,不需要那么多内侍和宫人伺候。 省钱也是给张澈省钱。 当然,这些盘算他没必要跟李铁牛细说。 让这憨货惦记着娶媳妇就行。 张澈继续往前走,李铁牛跟在后面,步子明显都轻快了许多。 高化文跟在后面,耳朵一直竖着在听,却非常懂事的没有插话。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空旷的大殿。 直到走到尽头的御阶之下,张澈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沿着那九层丹陛向上缓缓移动,最终将目光停在了正中间的椅子上。 御座。 大晟立国以来,一代又一代的天子坐在这个位置上,接受百官朝拜。 此刻,这个代表至高无上权力的椅子,摆在了张澈的眼前。 他的脚步微微朝前挪动了一点,然后又骤然停了下来。 突然,李铁牛在他身侧憨笑着说道:“大帅,快上去坐坐试试!” “俺看这椅子是真气派,大帅坐上去肯定舒坦!” 张澈回眸,看向了身侧的李铁牛,只见那双牛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的目光纯真,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在这憨货的眼中压根不讲究那恁多礼法规矩,只讲究个江湖道义。 在李铁牛看来,现在这个大屋子,还有这把鸟位子,已经被他们抢过去了。 自家大帅理所当然的该坐这头把交椅。 张澈看着这个憨货,无奈地一笑。 好在,他知道,这个憨货没有别的意思。 不是在逼宫,也不是在试探自己。 张澈又白了他一眼:“铁牛,这位子可不是随便能坐的,莫要胡言。” 李铁牛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语气有些不服道:“这椅子大帅凭啥不能坐?” “我等打进来,不就是为了让大帅你来坐这鸟位子吗?” “这鸟位子,就该大帅坐!” “谁要说你不能坐,俺铁牛第一个不答应!” 张澈没有立刻回答他。 而是看着那张椅子,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笑了笑,轻声道:“好了,铁牛别再乱说,我可要生气了!” 李铁牛,只以为是大帅那些大头巾要嚼舌根,便急道:“大帅,你只管那么坐就是了!哪用管那么许多?” “谁若是敢不服,俺铁牛就去宰了他!” “十个不服俺就宰十个,一百个不服俺就宰一百个,就是一千一万个,俺也一并宰了去!” “大帅拿俺当弟兄,有俺在便没人能欺负了你!” 张澈看着他那股牛劲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铁牛...”他拍了拍了李铁牛的手膀,笑着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你这份兄弟情谊,我记下了,记在心里头了。”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起来,放低了声音:“但这种话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说了。” “尤其是在外面,听见没有?” 李铁牛看着张澈的眼睛,顿了片刻之后,点了点那颗大脑袋,闷声道:“俺...俺晓得了。” “以后大帅不让俺说,俺就不说。” “俺只管动刀子,不管动嘴了。” 张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在我身边,我便如添了一条臂膀!” “纵是刀山火海,我也敢去闯闯。” 他刻意没有说那些文绉绉的话。 李铁牛也听得明白。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来一个憨厚的笑容,再次点了点头:“嗯!大帅放心,那刀山火海,俺替你去闯便是了!” “俺铁牛命硬,死不了的!” 张澈笑了笑。 高化文和一众士卒远远看着,此刻高化文对于这个张大帅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在张澈身上,看见了几分神宗皇帝的影子。 不是长得像,而是在拿捏人心这一块实在太像了。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张澈最终没有染指御座,而是就站在台阶之下。 他克制住了,没有因为权力而膨胀。 压抑内心的欲望,从来都是一件极难的事。 自古以来,多少人倒在了这一步上。 张澈不觉得自己比那些人更高明,但他至少该更有耐心一些。 很快,大庆殿的短暂沉默就被打破了。 严峥带着人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大步走到张澈跟前,抱拳躬身:“大帅,宫门已彻底关闭,各处殿宇都已安排了人手把守。” “那些内侍和宫人,还有妃嫔,都已妥善看管,暂无异常。” “大内已在掌控之中,请大帅放心。” 张澈微微颔首:“好。” 没有多余的夸奖,也没有多余的追问。 反而让严峥心中感到了一阵安心。 在他看来这说明自己已经足够受到张澈信任了,否则也不会安排自己来接管宫禁。 看样子自己先前的努力,算是得到了回报。 没过一会儿,又是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这回进来的,是陈唯义。 他的步子比严峥大得多,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了殿门,脸上的神色可谓是扬眉吐气。 他径直朝着张澈大跨步而来:“大帅!” “内城各处城门,已尽数拿下!” “朱雀门、景风门、安上门、含光门,如今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下!” 张澈听完,脸上露出来一个松快的笑容。 他亲自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了陈唯义的手腕。 “辛苦陈厢主了。”张澈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你虽不在我身边,可你做的事,却比谁都重要。” 他顿了顿,拍了拍他的手掌道:“你这份功劳,我心中记着的。” 陈唯义望着张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去:“某不敢言功。”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他心里头确实很受用,自己也算是没有做错抉择。 “你做的事,却比谁都重要”,他怎么会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就是张大帅明确的承认了自己从龙首功呀! 接着,陆陆续续有其他完成了任务的将领前来复命。 每一批人踏入殿中,都会带来一两个好消息。 张澈一一听过,心里已经确认:大局已定。 就连周广那老家伙,也终于从外城赶到了大庆殿。 虽然步子很慢,但他那双老眼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朝着张澈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大帅,外城各处城门守军已全面归降,卑职已分遣人马驻扎各门!” 张澈看着眼前这个“老戏骨”,见他这副精神矍铄的模样,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不止,心中也不禁一乐。 他微笑着温言道:“伯父辛苦了,今日伯父劳苦功高,侄儿绝不忘记伯父之大功。” 周广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陪着笑脸,笑容灿烂,连那黑白相间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他握紧了张澈的手道:“大帅莫要如此,某年岁已大,不在乎什么功劳名禄,只要能为你,为这些弟兄们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便心满意足了。” 张澈听罢,立刻就是一副感动莫名的模样,紧紧抓着周广的手道:“伯父的恩情,某不敢忘!” 真真是叔侄相得。 让在座众人看了,都不由得觉得,这张大帅与周广关系,真是和叔侄一样亲切! 眼下只剩下杨彦章带着的人马还未有归来。 杨彦章带着柳琮和部分禁军降卒,去控制内城那些官员和勋贵了。 柳琮手底下的禁军,对大梁相当熟悉,知道哪些巷子住着哪些人物。 所以张澈让他带着人,跟着杨彦章一同前去。 按道理说,这个差事虽然繁复,但以杨彦章手底下的兵力,不该耽搁太久才对。 至少,不该比外城的周广来得更慢。 正当张澈还在思索是不是出现什么情况的时候。 一众人影,朝着大殿走来了。 领头的正是杨彦章,而他身上的盔甲,沾满了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第34章 朝闻道,夕死足矣。(4k,求追读呀!)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指挥使和都头,有几个身上也是一般无二,同样沾满了还未干涸的血迹。 同时,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也随着他们的靠近,扑入了众人的鼻腔。 随后,张澈的目光挪到柳琮身上。 柳琮身上虽也有血迹。 但那血迹是暗褐色,显然是早就干透了的血迹。 除此之外,他身上看不出有任何明显的鲜血印记。 张澈心中微微一动。 杨彦章他们明显经历了一番厮杀。 而且从他们身上的血迹来看,杀的人不在少数。 否则血不至于溅得满身都是。 可问题是,跟着他们一同前去的柳琮,为何身上没有沾染到明显新鲜的血迹? 难道是柳琮不敢动手? 张澈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可能。 从柳琮在朱雀门,能够那般果断地剁了与其有旧的吴道英来看,这人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辈。 以他此刻的处境而言,若真的遇见了什么状况,他砍人的速度绝对比谁都快。 那不是为了逞能,而是为了纳投名状。 所以,眼前这情况就显得很诡异了。 张澈面不改色,看着杨彦章一行人走到近前。 他脸上挂起了微笑,看着神色肃然的杨彦章。 杨彦章则是低垂下了目光,双手抱拳,朝着张澈深深弯腰: “大帅,卑职在城中遇见了一些状况。” “那户部尚书不识抬举,非但不肯配合,反而纠集了家中家仆意图负隅顽抗,卑职劝降再三无用,只得强攻进去,已经将他就地正法了。” “还有那罗家,竟在宅中点火,意图自焚制造混乱,企图趁乱让家中子弟翻墙逃脱!” “所幸发现及时,火被扑灭了,就是人...人都没了。”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好在,其余大部分官员和勋贵大族,都还算老实,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 “眼下这些人都已看管妥当。“ 张澈看着他,余光却瞥向了柳琮。 柳琮正巧也在偷偷抬眼看张澈。 柳琮的目光只和张澈对上了一瞬,随即他便低下了脑袋,不再敢看张澈。 张澈心中愈发有了计较,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 他伸出手去,扶住了杨彦章的双臂,语气恳切:“辛苦杨厢主了,此番你的功劳,着实不小。” “先是随我一道夺了宣化门和朱雀门,又领兵在城中厮杀,而今又替我将这些官员勋贵都料理得妥妥帖帖。” 他在杨彦章的臂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笑着道:“你这份功,不在陈厢主和周厢主之下。” 杨彦章原本还悬着一颗心,在听见张澈这番话后也是放了下来。 张澈并未计较那些细节。 反而肯定了自己的功劳。 明确了此番从龙的功劳,他至少能排第三。 第一显然是陈唯义,第二则更可能是周广,第三自然才是他杨彦章的。 这也和他事先预估的一模一样。 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跟陈唯义相比。 陈唯义一直归属张澈节制,张澈跟他的情分和张澈对他的信任,他杨彦章拍马也追不上。 至于周广,不需要多说,他是老资历,张澈肯定要抬举他,这是做给大伙看的面子活儿。 所以他排第三,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他的心理预期。 更重要的是,张澈方才听他汇报的时候,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他说什么,张澈就信什么。 这说明张澈至少没有因为从前的龃龉,对他生出额外的戒备和猜忌。 他心中最大的一个结,就是怕张澈记旧仇。 如今看来,张澈似乎是真的...放下了。 这样想着,杨彦章总算是宽了心。 他连忙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来一个笑容道:“一切皆是卑职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张澈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杨彦章退到一旁,神色轻松了不少。 这第三把交椅,他杨彦章如今已经稳稳当当的坐下了。 至于那个柳琮,回头再敲打一番便是。 一个刚刚投诚的降将,翻不起什么浪。 而柳琮,依旧低着头,缩在人群的最边上。 他知道这张大帅,心里已经猜到了些情况。 心中那是个忐忑不已。 而对张澈而言,眼下只是初步的控制了大梁,大局尚未真的稳了。 所以,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按照张澈事先下达的命令,这些官员和勋贵大族若是胆敢反抗,便宜从事,直接动手,无需多言。 但此刻就算杨彦章真的违背了他的命令,擅自动刀子杀戮无辜。 他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挑到明面上来。 大梁刚刚拿下,现在三镇士卒从上到下,都是士气满满。 也都在看着他这个新任大帅,到底会不会来事。 张澈现在最要紧的也是把三镇这个基本盘,牢牢巩固在自己身边。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 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 这支军队是他的底牌。 此刻不是动手搞大清洗的时候。 这样会伤了士气,也会伤了弟兄们的心。 杨彦章刚刚站好,最后一批人,也到了大庆殿。 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张澈抬眼望去,只见姚若虚步履从容地踏入了大殿。 他身后跟着的人中有个熟人,那就是赵存忠。 赵存忠的处境,此刻是有些尴尬的。 若是张澈现在就对他委以重任的话,难免会惹来闲话。 所以张澈只能暂且将他冷一冷,让风头先过去再说。 将他留在大营陪着姚若虚守营,便是这个意思。 张澈朝着姚若虚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先生!可算是把你给等来了!“ 姚若虚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朝着张澈微微稽首,语气平淡道:“贫道恭贺大帅。” “大梁既下,京师已定,大帅匡扶社稷的不世之功业已成啊!” 张澈却没有顺着姚若虚的话去得意,也没有故作谦虚地客套一番。 只是淡然道:“先生,这一局棋可才刚刚落子呢!” 姚若虚听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变幻了神色。 他嘴角微微一弯:“大帅说得是。” 他只补了这么一句,便没有再开口。 张澈伸出手去,亲自将姚若虚引到了自己身侧,让他站在了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张大帅亲手把这个道人安在了自己身边,这意味着什么,那自然不需要多说了。 而原本一直缩在人群最边上的柳琮,在看到姚若虚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姚若虚。 那张端正的脸上,神色不断变幻,先是震惊,再是困惑,然后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见到人到齐了,张澈也打算开始数正事儿了。 他站在丹陛之下,与身后那把高高在上的御座,刻意保持着距离。 殿中,三镇的军官,也已自觉地分列成了两排。 左侧上首站的是陈唯义,他身后依次排着李铁牛、严峥,再往后是赵存忠、高化文、柳琮等人。 右侧上首则是周广,他身后站着杨彦章,以及其他几个随同入城的指挥。 张澈环视了一圈众人,高声道:“此番靖难功成!” “不是我张某人一人之功!” “这份不世之功,是在座弟兄们的,也是数万三镇儿郎的。” 殿中随即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谦辞声。 陈唯义率先抱拳:“全仗大帅运筹帷幄,某不过是听令行事,不敢言功!” 周广跟着拱手道:“大帅此言折煞我等。” “若非大帅决断英明,我等这些粗人,便是想出力也不知往哪儿使。” “此番功业,大帅当居首功。” 杨彦章也紧跟着抱拳附和:“周厢主所言极是!我等不过是跟在大帅身后走罢了!” “此番,全靠大帅英明决断啊!” 张澈也笑了笑。 等到众人的说笑声停下,他才继续说道:“诸位的功劳,张某都记在了心里头。” “只是眼下,局势尚未彻底安定。” “待局势彻底稳固,再谈封赏!” “弟兄们放宽心就是了,张某人说过的话,绝不会食言。” 殿中的众人闻言,没有犹豫纷纷颔首道:“是,大帅!吾等明白!” 毕竟,张澈的人品摆在这儿。 他说的话,大家伙还是信的。 况且,他们不着急那一时半会儿,多等一会儿,说不定还能立更多功劳了。 “弟兄们,明白就好!” 见到众人点头,张澈这才将那封诏书拿了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儿,某要和弟兄们商议一下!” 众人闻言,神色再度肃然起来,等待着张澈说话。 张澈声音再度响起:“而今,官家膝下无嗣,国本空虚。” “然,先帝遗有一子,名宁。” “皇子宁,天资聪颖,仁孝纯厚。” “故此,某与官家、太后商议了一番!” “决定立皇子宁,为皇太子。” “明日便召开朝会,昭告天下。” 说完,大部分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张澈的意思。 这些人茫然的望着张澈。 张澈见状,只好继续道:“当下,朝中奸佞虽已扫除!” “但地方上,那些奸佞仍旧还在猖狂。” “此刻,我等若拔腿就走,那些地方上的奸佞必然反扑。” “那今晚我等所做的一切,便都是白费了。” “所以,我等还不能走!” “要留在这庙堂之上辅佐天子!” “继续肃清那些奸佞,待到天下清明之时”张澈环视了一圈众人,加重了语气道:“我等才能算是真正的功成名就啊!” 姚若虚站在张澈的右手边,一直闭目养神,默默听着。 直到此刻,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张澈。 其实,张澈说的,正是他所想的。 原本是打算待会和他商议,没想到张澈自己就已经做好了谋划。 在他看来,此时称帝,弊大于利。 大梁虽下,天下却未定。 西军尚在,各路的勤王之师随时可能集结。 若此时贸然称帝,便是将自己置于天下公敌的位置上。 所以,此时此刻“挟天子以令诸侯”,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底下的将领们听完这番话后,除了李铁牛这种憨货,大部分人也都明白了张澈的意思。 大帅这是要以天子的名义,号令天下。 陈唯义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他不在乎名义上是谁做皇帝。 只要张大帅掌着实权,他这个从龙首功之人,待遇就不会差。 周广微微捋了捋胡须,暗自点了点头。 张澈这一晚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从前的认知。 这个决策,在他看来是绝对聪明的决策。 所以,他不会反对。 杨彦章看了看陈唯义,又看了看周广,见两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 至于李铁牛这憨货,巴不得留在大梁了。 他现在就盼着把老娘接过来住青砖大瓦房,盼着张大帅赶紧给他发媳妇呢! 最终,绝大部分人都点了头。 见到绝大部分人都点了头,那极个别人也只能跟着点头了。 这些极个别人,主要还是觉得,既然都已经把大梁打下来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那个鸟位子直接给大帅端上去? 国号一改,从此以后他们就是开国功勋,子子孙孙世代享受富贵。 难道不比什么“辅佐天子”来得痛快? 可他们也只有在心里想想了。 因为没有一个有分量的人站出来。 陈唯义不发话,周广不表态,杨彦章不吭声。 他们这些人说了也是白说。 “好。” 张澈双手负于身后,做出了最终决断。 众人各自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去。 就连高化文也被张澈安排了一个差事,把投降的禁军大部分带出城去,暂时安置在几处指定的营寨中。 当然,甲胄和兵器得全数卸下,由三镇士卒统一看管。 这些禁军虽然降了,但还是要防着他们趁乱闹事。 也不能随意解散了,这些禁军士卒军纪可比三镇士卒差多了,很大概率会造成治安事件。 暂时集中管制,是比较好的处理办法。 高化文领了这个差事,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是发苦。 但转念一想,这个节骨眼上能有个差事干,总比被晾在一边强。 至少说明张大帅还用得着他。 于是这厮打起精神,麻利地去了。 张澈与姚若虚肩并肩走在御道之上,缓步而行。 身后远远跟着李铁牛、柳琮、赵存忠三人,以及一队士卒。 此时的天色,已经由墨转灰,再由灰渐渐透出青白,彻底地亮堂了起来。 张澈仰头看了看蓝色的天空,忽然说道:“天都亮透了,昨夜辛苦先生了。” 姚若虚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摇头:“贫道不过是在营中静坐罢了,何来辛苦之说。” 张澈笑了笑,没有纠结,又继续问道:“先生,想要些什么?” “只要张某能够做到,就都能答应先生。” 姚若虚没有看张澈,而是骤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了东边,那一轮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阳。 然后,说了一句:“朝闻道,夕死足矣。” 第35章 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秋日的晨光并不灼热,温温软软地盖在人的身上,十分暖和。 张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朝闻道主义”发言整得有些茫然。 这句话的原意很容易理解,但从这位神神叨叨的牛鼻子嘴里吐出来,味道就变得难以捉摸了。 不求赏赐、不求功名,甚至连个具体的承诺都不要。 就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朝闻道夕死足矣”。 在原著小说里,姚若虚的设定确实就是这般。 不求功名利禄,只想辅佐真龙。 至于这个角色最后的结局到底如何,说实话张澈也不知道。 那个脑残作者写这本小说的时候只顾着写男女主们的苦情虐恋以及修罗场了。 这种功能性的角色,笔墨少得可怜。 大概就是某个重要节点出来露个脸,给男主指条路,然后又退回幕后去了。 正因为他了解得不够多,所以才拿捏不准这个人。 张澈不怕手底下人有欲望。 有欲望的人反而好控制。 可姚若虚什么都不要,那自己还能拿什么去拴住他? 张澈始终觉得,仅凭一个模糊的“理想”就对人死心塌地效忠,实在太虚了。 谁是真龙,谁又不是真龙,本质上就是他的主观判断。 今天他可以背刺李长渊,明天一样可以背刺他张澈。 俩人继续走着,又走了好几步。 张澈突然放慢了些脚步,微微扭头看向姚若虚。 “先生...”他顿了一下,问道:“先生所闻的‘道’,又是什么道?” 晨光洒落在了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贫道此生,但欲成一事耳。” 姚若虚闻言,亦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面容大半隐没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之中,晦暗不明。 “成,吾悦也;没,吾宁也。” 一明一暗,一光一影,四目相望。 合着这货,就是个乐子人? 他不为权,不为钱,不为名,就只是觉得辅佐一个人夺取天下,这件事本身很好玩而已。 成了,他乐得高兴;不成,他也无所谓。 主打一个随性。 张澈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自己从前打游戏也遇见过这种人,玩游戏不图输赢,就图个过程好玩。 就是有点恶心队友。 可这货玩的是真人版逐鹿天下啊! 这种心态,也他娘的算是一种境界了。 姚若虚见张澈沉默不语,语气忽地一转,又问道:“大帅,贫道倒有一问。” “而今,大梁虽下。” “可这大晟的江山,却不仅仅有这一座城池。” “四方勤王之师,不出月余,必会云集于大梁城下。” “尤其是秦陇各路的西军,常年与北凉鏖战,其战力之强,比起那三镇雄兵,亦是不遑多让!” “倘若西军主力真来驰援大梁!” “届时,大帅又当如何?” 张澈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反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姚若虚双眸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微微勾起。 随后,朝着张澈靠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也简单,大帅若只求富贵,大可不必管这些。” “眼下大梁就在脚下,宫库里的金银、粮仓里的粮食,取之不尽。” “大帅大可在城中收拢财货,而后带着三镇的儿郎们回到河北去便是了!” “待回了河北,便可割据一方!” “以北虏相挟,与朝廷议和,便可名正言顺做那河北之主!” 他停了停,瞪大了双眼,盯着张澈的眼睛: “那河北之地虽不及大梁这般繁华锦绣,可胜在山高皇帝远,天高任鸟飞。” “届时关起门来,在那一方天地里享受一世荣华富贵,也未尝不可!” “又何必非要在大梁,惹得一身腥臊,与天下英雄为敌呢?” “呵呵...” 张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轻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将眼睛从姚若虚身上挪开了。 随后,抬眼望向了头顶。 那初升的太阳,已然高悬,光芒万丈,普照大地。 “今天下之事,在我。” “天子、诸公,皆为我所制!” “如今天下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张某!” “张某若只捡些财货便缩回河北,苟且偷安,仅仅安为一富家翁,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张澈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来一句话,旋即缓缓道出: “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这话是桓温说的,虽然这位大司马最后没有成果践行这一句话。 但,即便如此,纵观史书,又有多少人能够与之并肩? 而张澈不觉得桓大司马一辈子没做成的事,他就做不成。 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张澈就没打算回头! 姚若虚听完,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然后... “哈哈哈!” 一声大啸从姚若虚口中爆发了出来。 此刻的他毫无文人雅士的风度,也丢掉了平日里那一副云淡风轻、高深莫测的姿态。 畅快的大笑了起来。 笑声甚至惊得,李铁牛、柳琮、赵存忠,以及那些士卒,纷纷好奇的张望了过来。 姚若虚笑了很久。 等那笑声渐渐收住,他突然整了整衣冠,猛地后退一步。 然后朝着张澈伏地大拜! “明公在上!”他的声音轻颤:“若虚漂泊半生,所求者,不过一可侍之主。” “遍观天下人物,或勇而无谋,或有谋而无断,或有断而无气!” “唯明公一人,可称英雄!” “今日得遇,若虚此生...足矣!” 张澈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姚若虚。 先是一惊,随后他才连忙弯下腰去,伸出双手,将其托起! “先生,请起。” 姚若虚不喜欢客套,当即便站了起来。 随后,他看着张澈,眼中满是欣喜。 他是真心地服了,认为张澈是一个可以辅佐的明主。 他漂泊了这么多年,见过了许多人。 张澈还是第一个敢把遗臭万年这话挂在嘴边的人。 当然,话说回来,让姚若虚下定决心的,也不是他这一句豪言壮语。 而是张澈昨夜至今的表现,让他觉得张澈能够成事儿。 姚若虚站起来之后,也不再多客套,二人继续缓步走在御道上。 姚若虚一边走,一边开门见山问道:“明公欲立先帝之子为皇太子,是想行废立之举,而后挟天子以令天下不臣?” 张澈没有犹豫,点头道:“我等在庙堂之上,无人。” “在地方各路各州,亦无根基。” “若不挟天子,何以令天下服?” “嗯。”姚若虚微微颔首,“明公所想,与贫道不谋而合。” “这大晟江山本就风雨飘摇,经此变故,天下必乱。” 他脚步未停,语气深沉:“地方上的州县,见大梁失陷、天子易手,必定人心惶惶。” “地方官大多会关门自守,静观其变!” “而那些野心之辈,则恐会趁机招兵买马,跨州连郡,割据一方。” “至于西军...”他顿了顿,冷哼了一声:“也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将门世家各自为政,朝廷约束一断,他们必定会各立山头,以割据秦陇。” “届时,光是西军内部火并,就够他们自己打上好几年的。” “所以...”姚若虚收了脚步,转头对着张澈郑重道:“此时称帝,弊远大于利。” “明公在庙堂无威望,在地方无根基,若贸然登基,便是将自己置于天下公敌的位置上。” “天下人就等于有了一个靶子,就连西军各派系,也会暂时放下内斗一致东向。” “到那时,我等便是以三镇这数万之兵,对抗整个天下。”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败退河北,继续缩着当三镇的看门犬。” “总之,得不偿失!” “以天子之名,行摄政之实,此乃眼下唯一的选择!” 张澈在心中暗自点头。 这个姚若虚作为土著,还是比他更了解时局,看的也更加透彻。 “不过,明公...”姚若虚话锋一转,“地方上的事,咱们暂时还不需要太过操心。” “西军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大梁城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庙堂之上。” “庙堂上这些人,明公暂时不能随意屠戮。” 张澈“噢”了一声,便没有再接话。 姚若虚接着道:“这些人,个个门生故吏遍天下。” “且不说他们有多少故旧在地方上做官,光是他们在儒林士林中的名望,就足以左右天下士子的舆论。” “大晟自开国以来便以文治国,士大夫的笔杆子,比刀把子更让人头疼。” “杀一个人容易,可杀完之后,全天下的士子都会指着明公的脊梁骨骂。” “届时,明公便是想招揽几个能写漂亮公文的人都难。” “更何况...”他语气无奈,“这些人里头,有不少还是如今的文华泰斗。” “大晟文教昌盛,自仁宗朝以降,儒学渐兴,各派学派林立,有以‘理’为本的,有以‘气’为宗的,有讲‘心性’的,有论‘事功’的。” “庙堂的列位诸公,不少人本身就是某一学派的领军人物。” “他们写的文章,天下士子传抄诵读。” “杀了他们,便是同时得罪了他们的门生、故吏、同年、同乡、同门...”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半个士林都要和明公为敌。” 张澈听完,微微颔首:“先生所言极是,某也是这样想的。” “那些宰执重臣,目下都还看押着。” “以先生之见,该如何处置他们?” 姚若虚淡然一笑:“让他们自己斗便是了。” “嗯?”张澈挑了挑眉。 姚若虚继续侃侃而谈道:“大晟自仁宗朝始,朝纲便渐渐糜烂了。” “冗官、冗兵、冗费,三冗成患。” “国库年年入不敷出,地方上的百姓不堪重负。” “朝中有识之士,深以为忧。” “于是,在仁宗皇帝的支持下,当时的宰执范仲文推行了一场改革,后人称其为‘弘历新政’。” “范仲文联合了富彦邦、韩成、欧阳季等一干清流名臣,锐意整顿吏治,裁汰冗官,抑制侥幸,厚农桑、减徭役、修武备。” “他们的初衷,不可谓不善。” 张澈听到这儿,感觉实在太过熟悉了,于是便道:“但,他们还是失败了...” 姚若虚微微颔首:“新政仅仅推行了一年有余,便宣告失败了。” “范仲文、富彦邦、韩成、欧阳季,等人先后被贬出朝堂,外放地方。” “新政骨干被一网打尽,改革就此夭折。” 姚若虚顿了一下,语气颇为感慨道:“不过,彼时的大晟朝堂,尚且还残存着几分体面。” “反对新政的宰执们,虽然在政见上与他们水火不容,却也不会往死里整他们。” “彼时大晟君臣和臣臣之间,都还守着底线。” “只以公论事,不以私害人。” “所以,几年之后,范仲文他们又能重新被召回中枢,再度起复。” “而这个底线,则在仁宗驾崩之后被打破了。” “仁宗无子,不得不从宗室中择嗣。” “他选中的,是濮安懿王之子,后赐名宗诚。” “便是后来的穆宗皇帝。” “而穆宗这皇储之位,坐得那双坎坷不已。” “曾两次被立为皇储,又两次被废储。” “故此,穆宗一开始拒绝继位。”说道这儿,姚若虚失笑道,“甚至,穆宗还直接逃了。” “不过,最终还是被群臣拉住了,为其解发更衣,将其推坐御座之上,迫其即位!” 张澈听到这儿,都已经不用猜接下来的剧情了。 这个穆宗即位之后,肯定要为自己生父濮安懿王争一个名分。 不就是那...什么嘛! 总之,这场争斗看起来表面上是礼仪和宗法制度的大辩论。 实际上却演变成了皇帝、宰执和台谏的政治斗争。 事实上,也确实如他所想的那样。 只见姚若虚继续道:“穆宗的即位之后,想追尊生父濮安懿王为‘皇考’。” 张澈道:“庙堂上那些诸公岂会同意。” “嗯。”姚若虚颔首,“这于礼法不合!” “小宗入嗣大宗,自当尊大宗为统。” “濮议也成了弘历新政以来,大晟朝堂之上君臣首次爆发如此剧烈矛盾的导火索。” 张澈理所当然道:“但,最后还是穆宗赢了。” “没错!”姚若虚再次颔首。 紧接着,俩人居然异口同声道:“穆宗是皇帝,规矩礼法,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 显然,他们对于皇权的认知是一样的。 而后,姚若虚继续道:“可这场胜利的代价,也不小。” “明公!”他看着张澈,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对张澈警惕道:“濮议之争,彻底打破了大晟立国以来,用来维系朝堂平衡的政治规则。” “大晟朝堂一直有一套‘异论相搅’的政治规则。” “宰执拥有行政权,台谏拥有监察权。” “宰执负责执行政策,台谏负责监督宰执。” “二者之间相互制衡,谁也不至于一家独大。” “台谏官可以弹劾宰执,宰执不能动台谏。” “这也是大晟历代天子刻意维持的平衡,让这两边互制衡,萧家天子才能更好的操控朝堂。” “让大晟初期,几乎没有大规模的政治动乱。” “可濮议之争中,穆宗联合宰执,将反对自己的台谏官大批贬斥出京。” “打破了天子、宰执、台谏三者之间维系已久的平衡。” “但更严重的后果,还不是制度层面的...”姚若虚的语气凝重,“而是风气!” “从此之后,大晟朝堂上的风气开始变了。” “从前大臣们争论国事,虽然也会有分歧和矛盾,但大体上还是秉持就事论事的原则。” “濮议之争,原本只是一场礼仪之争,却在矛盾不断激化后,直接上升到了君子与小人之间的大是大非。” “道德攻讦的风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张澈颔首,“嗯”了一声。 他对于现实中那一段历史,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并未有过深入研究。 但是,听这牛鼻子一说,此刻倒也有些感慨了。 制度与风气,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维系政治的稳定。 而在一个相对稳固的环境里,真正能打破平衡的,终究还是掌握绝对权力之人。 即便是在类似大宋那般士大夫与君共治的历史背景下,倘若皇帝真的强势崛起,群臣也唯有俯首听命。 说到底,皇权之上的时代,所谓“共治天下”,也只是皇帝给你脸罢了。 姚若虚继续道:“到了光宗朝,光宗开启了改革。” “朝堂之上,因为政见不合,逐渐分裂成为了,新旧两党。” “开始了党同伐异。” “新旧两党之间的斗争,快速演变为了你死我活的仇雠之斗。” “一党上台,便要将另一党的人连根拔起,贬的贬、流放的流放,甚至还想将人尸体刨出来挫骨扬灰的。” “等另一党翻了盘,再照原样报复回来。” 姚若虚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光宗驾崩之后,陈太后听政这个局面暂时安定了下来。” “直到神宗亲政,局面便开始更加混乱了起来。” “若要只论聪明,论手腕,论驾驭人心的本事,大晟立国以来,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比神宗更强的天子。” 张澈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评价从姚若虚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神宗亲政之初,不偏袒新党,也不偏袒旧党。” “他用人只看一条,能不能为朝廷弄到钱。” “最后,还是新党重新执政,因为新党能弄给他弄钱。” “他任用了新党中坚张敦为相,推行了一系列新政。” “短短七八年间,朝廷的岁入翻了将近一倍,而今将那一段时间称为‘靖安中兴’。” 姚若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突然涌现出一丝缅怀:“那时,我在西军担任幕僚。” “那几年,西军打北凉,连着打了四场大仗,每一场都打赢了。” “就连北凉的精锐铁鹞子都差点被西军全歼。” “北凉不得不三次遣使求和,纳贡称臣,只剩半口气吊着,若是再给神宗五年,北凉必亡。” “只可惜...” “只可惜,神宗这个人太自私了。” “他把这个天下,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新党改革的成果都被他拿去挥洒掉了。” “大兴土木,堆土为山,引水为池,光是从各地搬运奇花异石的民夫,就动用了不下十万人次。” “才造就了那延福宫和艮岳的恢宏气象!”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姚若虚冷哼了一声,“最过分的是,为了粉饰洛阳行宫,竟盗人骨烧灰以...” 姚若虚最终没有说完,而是继续说道:“而后神宗更是开始沉迷丹道,广修道观,四处搜罗方士。” “光是在大梁城里,就修了不下十座道观。” “每一座耗费的钱财足够养数千精兵好几年。” “他还给自己加了一串尊号,貌似叫什么...”姚若虚顿了一下,回忆了一下才道:“对了,‘神霄教主紫极长生统雷证道大真人玄穹仁圣帝君’。” “神宗还颇好美色,在民间搜罗大量美人入宫,妃嫔不下千余。” “神宗更是打破制度,开了‘御笔手诏’的先河。以御笔诏令绕过三省和六部,随意下达政令,使得中枢制度混乱,政令朝令夕改,造成了中枢和地方上极大混乱!” “官员们纷纷上书劝谏,结果是那些劝谏的官员,该下狱的下狱,该流放的流放,还有几个在狱中被活活打死的。” “活下来的也都被统统打成了‘奸党’,立碑刻名,永远不许这些人及其子孙入朝为官。” “开启了,大晟规模最大的一次党锢。” 张澈,沉默了好一阵。 这个神宗,雄才大略但挥霍无度,大兴土木但掏空国库,善于用人但只把天下当私产。 甚至还加了一层“人骨涂料”“党锢立碑”的暴君BUFF。 这设定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就是那位亡国之君的模板啊! 只不过,这一位貌似比起那位运气好点罢了... 第36章 让读书人自己扯头发去 姚若虚这一番剖析,几乎将大晟立国以来政治风气嬗变的脉络,从头到尾梳理得清清楚楚。 但,张澈在他这番话语中,还是听出来一些别样的意味。 姚若虚虽然自始至终没有直言抨击这些皇帝的过失,也没有指摘哪个大臣是奸佞,哪个又是忠良。 他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在陈述大晟政治这几十年来的问题。 但,张澈还是听出来了,他话里藏着的那些意味。 张澈隐约觉得,姚若虚对于“皇帝”这个存在,其实是心存忌惮的。 不是畏惧某个具体的皇帝,仁宗也好,穆宗也罢,就是神宗,在他口中不过都是一个素材。 他真正忌惮的是天子这个权柄。 他的整番分析,归根结底在说一件事,臣子终究只是臣子。 无论多有才干、多有抱负,都只是这台庞大机器上的齿轮。 而一个国家的兴亡,最终还是要看那个握着所有齿轮运转方向的天子。 制度可以约束庸君。 但,一个精力旺盛、欲望膨胀同时又绝顶聪明的君主,是绝对无法约束的。 他可以随意打破一切规则。 只要他想,什么都可以做。 大晟神宗就是最好的例子。 张澈思索了一番,忽地心头浮现出一句话来,他不由得感慨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姚若虚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张澈一眼。 随即颔首,顺着张澈的话说道:“明公所言极是。” “风草之喻,实为至理。” “圣人亦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然,若风自挟尘裹沙,草又当如何?” 张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姚若虚只好自问自答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 “天下万事,莫不本于人主之心也。” 张澈听罢,若有所思。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牛鼻子? 这张口闭口,引经据典的都是儒家经典。 但他这一番话,更加佐证了张澈对其的一些看法。 姚若虚却并未收住话头,紧接着便又继续道:“人终究是人,七情六欲是天理。” “没有七情六欲者,那叫做圣人。” “就如濮仪故事当中的穆宗皇帝。” “仁宗虽立他为嗣,却几度将他弃置,穆宗从少年到青年,时而入宫为储君,时而罢归于家,惶惶不可终日。” “仁宗对他的冷热,全看局势。” “但,濮安懿王自始至终待他如初。” “仁宗给他的只有不安和猜忌,而濮安懿王给他的才是父子亲情。” “穆宗即位之后,感念生父的恩情,执意尊濮安懿王为皇考。” “他想给自己的父亲一个名分,于公,这不合法度,可于情,这有错吗?” 姚若虚说到这里,语气却又峰回路转:“但,话又说回来,穆宗是皇帝。” “皇帝因一己私情,破坏了礼法制度,开了以私害公的先河。” “若后人都以此为例,礼法何存?” “这又能说是贤明之举吗?” “再说台谏,他们据理力争,誓死捍卫礼法纲常,甚至不惜被贬出京、丢官罢职,难道又做错了吗?” “台谏之设,本就是为了监督天子和宰执。” “若在国本动摇之际缄默不言,那又与尸位素餐何异?” “而宰执们为了庙堂大局稳定,不愿因礼仪之争而酿成君臣不和,于是选择退让,尽力弥缝各方。” “在其位谋其政,这本是宰执们的本分。” 说到这儿,姚若虚叹了口气:“三方各有各的道理,单拎出来,都无可指摘。”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可最终...”他无奈道:“这些看似都对的道理撞在一起,反而酿成了最坏的结果。” 他沉默片刻,良久,才低声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可人人都在正其谊,人人都在明其道,到头来却是谊愈辨愈乱,道愈争愈晦。” “善因未必结善果,君子之争亦可酿小人之祸。” 他转向张澈,微微苦笑道:“正所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张澈默然。 姚若虚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反而更直接道:“故曰: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 “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盖人主之治...”他语气加重了许多,对着张澈道:“不寄于一人之明,而托于万世之规。” 张澈看着眼前这个牛鼻子,瞳孔微微一张,眨了眨眼。 这番话的大致意思,张澈自然听明白了。 看样子古人在哲学思辨和社会洞察上的功力,并不比后世之人差到哪里去。 这个姚若虚是个人才,但也是个极其危险人物。 就看张澈自己如何去用了。 张澈思考了一阵。 最终郑重颔首作揖,道了一声:“先生,受教了。” 姚若虚却摇了摇头,自嘲道:“明公愿意听贫道絮叨这许多,是贫道的荣幸。” 张澈笑着钦佩道:“以先生的才学,纵是不做这山中修士,去著书立说、开坛讲学,也足以成为一代儒学宗师了。” 姚若虚听见这番以前从未在李长渊那里听过的吹捧,面上虽然不显,但心中却乐开了花。 谁又会不喜欢情绪价值呢? 姚若虚摆了摆手,将话头拉回了正题:“大晟朝的政治虽说经历几十年撕裂,但到了英宗这时候,算是有了弥合的迹象。” “英宗性子宽厚,解除了党锢,并且给新旧两党都留了余地。” “同时任用了,林华和裴思勉为相。” “那位林相公是新党中的温和派,裴相公便是旧党中的温和派。” “他们在两党都各自颇有声望,且两家在新旧两党之间遍布姻亲故旧,由他们出面调和新旧矛盾,是绝佳的人选。” “而高太后听政以来,虽于军国大政拿不出什么主意,但她胜在没有胡来,而是将大权放手交给了林相公,延续了英宗的路子,继续弥合两党矛盾。” “所以,而今虽还是新党当政,但朝堂上仍留了不少旧党中的温和派,地方上也还有一些旧党出身的官员在任。” 张澈微微皱眉道:“可若是让党争重新闹起来...” 姚若虚却打断了他的话语道:“非也。” “明公,这天下的读书人,可不止庙堂上这些啊!” 张澈看着他,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态。 姚若虚继续侃侃而谈:“自仁宗朝以来,大晟的各种学派便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一般涌出。” “秦陇有关西学派,中原有伊洛学派,川蜀之地则有锦江学派,此外还有赣江学派、浙东学派、沧州学派、泰安学派...等等学派。” “这些学派各有传承,各有宗师,各有理念。” “彼时的士林,虽派别林立、主张各异,却彼此之间尚有切磋琢磨的风气。” “可这一切,在光宗朝戛然而止。” “光宗即位之后,锐意变法,起用了江宁出身的参知政事,周尊礼。” “这位周相公,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大才。” “他在江宁时便创立了金陵学派,这便是后来的新学。” “他主张‘以仁义礼信修其身而移之政,则天下莫不化之也’。” “为其革新变法,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周尊礼推行新政,其中一项重大举措便是改革科举。” “金陵新学被定为了官学,钦定《三经新义》为天下士子必读之书。” “科举取士,不问其他,只考新学。” “关西学派、伊洛学派、锦江学派等学派,统统被打为杂学。” “他们的门生弟子,若不以新学应试,便终身不得入仕。” “此后几十年的读书人,从启蒙到科举,读的都是新学。” “不读新学,便没有功名。没有功名,便没有前程。” “到了神宗丰祐年间,更是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学禁!” “由权相柴志主导,名义上是打击嘉宣党人,实际上是对天下除新学以外的所有学派进行学禁,将其余学派的著作销毁了大半!” “彻底奠定了新学在大晟文坛为首的地位。” 他看着张澈,语气深沉:“这便是新党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们以学术控制了士人的前程。” 张澈听罢,立刻便明白了姚若虚的意思。 他脱口而出道:“先生的意思是,放开学禁?” “正是。”姚若虚颔首,“彻底放开学禁。” “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关西学派、伊洛学派、锦江学派,他们中的很多人物,虽久不居庙堂,但在士林之间还存在着一定的影响力。” “这些人,对新学垄断早已积怨已久。” “明公只需废除科举只考新学的旧规,允许各家学派皆有应试入仕之途,然后...” 他停下脚步,盯着张澈道:“然后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亲自接见各家学派的大儒,甚至不必许诺什么官位,只需让天下人知道你的态度即可!” “届时,总有不得志的士人归附于明公。” “且,各家学派之间本就有门户之见。” “明公只需要端坐在高处,握住一个风向。” “谁听话,就抬谁;谁不听话,就压谁。” “今日抬这家,明日压那家,不偏不倚,又处处有偏有倚。” 他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笑容戏谑道:“对付读书人最好的法子,从来不是跟他们讲道理,也不是拿刀逼他们低头!” “而是让另一群读书人去跟他们打嘴仗。” “让他们自己吵,让他们自己斗去。” “吵乏了,自然会回过头来求明公主持公道。” 张澈听完,也不由得笑了。 这牛鼻子老道的脑袋确实聪明! 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级人才! 他刚刚才来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很多地方都是不甚了解。 姚若虚这一通剖析,瞬间就给他理清思路了! 张澈是可以学那尔朱荣,把大梁的诸公还有宗室,统统拉出去举行“河泳大赛”。 不过,这样反而会让天下读书人都同情这些人。 这些家伙在读书人眼中,就成了殉道的忠良。 张澈自己还要背一个暴虐之名。 而姚若虚这放开学禁这一策,直接让张澈先把一批读书人分化出来,拉拢到了他们这边一边。 再去利用这一批人去打击反对他的人。 让读书人自己扯头发去,他在一旁拉偏架就行了! 那些因为学禁而无法走入仕途的读书人,有了出头之日,自然会主动替他辩经:“张公大兴文教、广开言路、泽被士林,圣贤之谓,舍公其谁!” 到时候他手上的血,自然有人替他洗干净。 他身上的名,自然有人替他镀上金。 还别说,这个牛鼻子的想法和自己所思所想太契合了! “此策甚妙。”张澈朝着姚若虚微微躬身,真心实意道:“得先生辅佐,何愁天下之局不定。” 俩人又走了一段路,商议了一些相关的细节。 并且对于下一步计划有了明确的规划。 张澈不得不在心中感慨呀! 有姚若虚这样一个谋主帮着自己谋划,似乎做什么都要顺畅许多。 从前觉得刘备得了诸葛亮说什么“如鱼得水”,曹操赤着脚跑出来迎许攸,有些太过了。 可真到了自己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他才切身体会地感受道人才的重要性。 这样的人才,就tm的该如此礼遇! 如今,他文有姚若虚在侧,武有李铁牛在旁,一谋一勇,有种刘备和曹操那种感觉了! 张澈突然停下了脚步,身后远远跟着一行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柳琮在张澈停步的那一刻,心中便忐忑了起来。 紧接着,他便看见张澈转过身来,朝着他招了招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柳琮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连忙低垂着脑袋,趋步朝着张澈和姚若虚而来。 很快便走到了二人近前,他先朝着张澈拱手,深深作揖:“柳琮,拜见大帅。” 然后,他迅速转向了姚若虚,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朝着姚若虚拱手道:“拜见,姚...姚道长。” 话毕,他抬起头看向了姚若虚,端正的脸上咧嘴露出了笑容。 姚若虚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柳琮那张端正的脸,然后若有所思了起来... 第37章 姚先生给我算过命(4k求追读呀!) 姚若虚沉吟了一声。 柳琮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越睁越大,眼神中满是期盼,又夹杂着一丝忐忑。 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万一...万一这位大帅跟前的红人,根本不记得了呢? 张澈在俩人身上来回看了看,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俩人难道以前有过交集? 他开口打破了沉默:“柳厢主可是认识姚先生?” 柳琮连忙点头,声音激动道:“回禀大帅,某与这位姚道...姚先生,确实曾经见过。” “某当年在西军刘经略麾下效力过。” “那时候...那时候便见过了先生。” “先生可否还记得柳某?” 这时,姚若虚也似乎想起来了,一副恍然的模样:“我记得你,你是柳七,对吧?” 柳琮连忙点头,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这道士竟记得他以前叫柳七。 姚若虚上下打量着他,忽地笑了,打趣道:“当年你在西军,那可是出了名的泼皮。” 柳琮听到泼皮两字,非但没恼,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两排大白牙。 “当初,河湟那一仗,你阵斩了那番人部落首领之子!” “可惜你拿命换来的功劳,转头就被曹家那小子抢了去。” “你这泼才气的直骂娘,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差点捅到刘经略跟前去。” 柳琮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让大帅和先生见笑了。” “竟然还有这般故事?”张澈看着俩人,也打趣道:“倒是有缘分。” 柳琮又笑着道:“先生当时给某算过一命,给某取了而今这名和字。” “还得感谢先生,某这名字一改,运道也确实转了!” “我记得!”姚若虚继续笑看着他打趣道:“当初贫道还说你这泼才有公侯之命,而今看来倒也半分没有说错,对也不对!?” 柳琮听见这话,连忙谦逊道:“先生此言,实在折煞某了。” “当年先生给某改名,不过是因某从前那个名字是实在不得台面。” “公侯什么,某从没想过...” 他说到这儿,转向张澈诚恳道:“与其说先生当年的预言灵验了,不如说是大帅给了某一条活路。” “某,不敢贪图功名利禄。” “只求能跟在大帅身边,只要有能用得着某的地方,某绝无二话。” “某这后半辈子,总得过得比前半辈子出彩些,才不算白活了这一遭!” 张澈听完这话,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不管当年这牛鼻子是不是信口胡诌诓骗柳琮的。 但,他此刻也不得不感慨,缘分这种东西,有时候还真就巧了。 巧到真的会让人忍不住觉得,是不是冥冥之中真就有那定数? 姚若虚微微摇了摇头,也笑着道:“你这泼才,如今倒是学会说奉承话了!” “当年一口一个直娘贼骂得那般起劲,可曾想过,今日这般嘴甜的时候?” 实际上,姚若虚确实没有把他忘了。 刚刚,不过是故意那般而已。 柳琮这货当时确实能打。 姚若虚对他印象非常深刻。 甚至,有意的去结交他。 至于那句说他有“公侯之命”的预言。 说到底,不过是当时看柳琮实在落寞,拼了命换来的功劳,转眼却做了别人的嫁衣,便编了这句吉利话安慰他罢了。 后来,曹家倒是给了他一笔钱,算是封口。 可那有什么用呢? 柳琮拿了钱依旧是意难平。 因为,他咽不下心中那口气啊! 不过,姚若虚怎么也没有想到。 当初那句哄人的预言,而今竟真有了应验的可能。 柳琮的能耐,他是知道几分的。 这个泼才或许真就是有些大气运的。 将来说不准真能谋得个公侯之位,也未可知也。 三人开始缓步朝前走去。 张澈与姚若虚并肩走在前头,柳琮微微躬着身,落后了半步跟在后面。 “你和杨厢主,是遇见了什么状况?” 张澈放低了声音,语气也十分温和,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 柳琮步子微微一顿。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最终还是放低了声音道:“大帅...某,有罪!” 张澈眼珠子瞥了他一眼,平淡地丢下两个字: “继续说。” 柳琮连忙又跟上前去,一边走,一边低声禀报: “杨厢主...他让手底下的人,逼迫禁军士卒向那些勋贵和官员勒索...钱财。” “承诺事后会给他们分润一部分作为赏钱...” 柳琮说到这里,抬起眼皮看了张澈的背影,只看见他那挺拔的背影,仍旧缓缓地朝前走着,头也没回。 “柳某...劝了。” “但...杨厢主当场直接让两个亲兵把我架到了一旁,看管了起来...” “某手底下那些禁军丘八,一个个家里头的婆娘和小子都还饿着肚子...” “于是...便挨家挨户的勒索起了钱财...” “呵呵...” 张澈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但柳琮看见他的肩膀明显起伏了。 他也把头低得更低了。 姚若虚听完,也是微微皱眉。 “继续。” 张澈又冰冷地说了两个字。 “户部李尚书,因为被勒索的钱财实在太多了...” “杨厢主开口就要五万贯钱,李尚书实在拿不出,便...便索性豁了出去,指着杨厢主的鼻子痛骂。” 柳琮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杨厢主...便将其全家十余口人都杀了。” “然后是罗家,罗家是开国勋贵,武威郡王罗永进的后人。” “杨厢主手下的一个都头,看上了罗家三郎的一个小妾,意图...” 柳琮顿了一下,然后酝酿了一下,委婉说道:“收纳。” “但是罗三郎不从。” “那都头便失手杀了罗三郎...” “杨厢主赶到的时候,罗三郎已经断了气。” “杨厢主便...便把罗家满门也全都杀了,放火把罗家宅院烧了大半。” 最后,他总结道:“总之,这次杨厢主,勒索和搜刮了不少钱财。” “大部分都被他藏在户部李尚书的宅子里。” “他给禁军士卒分了一部分,给末将...也分了一笔。” 说道这里,他哭丧着脸,语气无奈道:“当时那个情形,我若是不拿这笔钱...” “唉...” 他那为自己辩解的话,最终只说了一半。 “某,认罪,一切听凭大帅责罚。” 说完这句话,柳琮便将脑袋低了下去,不再出声。 一时间,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 张澈先前就已经跟这些人约法三章过了。 大军入城之后,严禁劫掠百姓,严禁奸淫妇女,更严禁滥杀无辜。 然而,那杨彦章还是阳奉阴违了。 显然心里面对他这个大帅,未必是真心的服气。 他自作聪明,利诱和逼迫禁军那些丘八充当恶人。 觉得就算到时候被发现了,也可以把黑锅全甩给禁军那些丘八。 但,这掩耳盗铃又有何异? 如果单纯是因为那些官员和勋贵不配合,反抗激烈,张澈觉着杀了也就杀了。 但,这次事件。 明显就是杨彦章故意勒索,逼迫别人反抗,才导致的。 张澈的火气自然不必多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没办法,时间太仓促了。 他不可能一夜,就把三镇几万人完全整合起来。 张澈在内心下定了决心,等之后局势彻底稳定。 必须要搞一场大清洗,把内部那些虫豸都给清理干净! 姚若虚终于开口了。 “杨彦章此人,确实心性如此。” “论战阵厮杀、临阵决机,三镇年轻一辈里头,能跟他比的没几个。” “他是个将才。” “但这人,实在气量褊狭,还锱铢必较,稍有不顺便记恨在心。” “为人阴狠暴戾,又贪图蝇头小利,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看着张澈道:“今日之事,明公不必动怒。” “此事明公只需暂且搁下。” “当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还怎样。” “让他猖狂一段时日,越猖狂,越好。” 张澈点了点头,两人又一次不谋而合了。 他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说白了,出来混还是讲究个人情世故。 他在上辈子看过的史书里,这种戏码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不能动杨彦章。 张澈才刚刚上位,而人家刚刚立了大功,这时候可不好给他脸色看。 更何况,周广那老小子还是个骑墙派。 杨彦章这个人,心眼这么小。 说不定他只是敲打一下,这人就会多想,搞出个大乱子来。 只能先忍着。 让他放肆,让他得意,让他猖狂。 等局势彻底安定下来。 有的是借口和时间收拾他。 而说句实在话,杨彦章这种角色,放在历史上还真算不上什么罕见的货色。 当年宋太祖灭后蜀,王全斌、王仁赡等将领仅用了六十六天灭亡后蜀。 但王全斌纵兵劫掠蜀地,抢掠财货、奸淫妇女,硬生生把已经投降了的蜀地逼得再度叛乱。 平定叛乱用了两年。 此后依旧不断的出现零星叛乱。 事后百官议罪认为王全斌“罪当大辟”。 但宋太祖却仅将其贬为崇义军节度观察留后,安置随州。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天下还没统一。 南唐还在,北汉还在,幽云十六州还没收回来。 正是用人之际,王全斌的行为确实混账,但他还是灭蜀的首功之臣。 真把他砍了,别的将领们心里会怎么想? 一旦他们有了“兔死狗烹”的心思。 这队伍,就不好带了。 而张澈作为昨夜才上位的新帅,威望比起当时的宋太祖可差得太远了,处境比起宋太祖更是天差地别。 “柳厢主。” 张澈忽然唤了一声。 柳琮打了个激灵,连忙应道:“大帅!” “你且出城去,到高太尉那边,同他一起看顾住那些投降的禁军士卒。” 柳琮听完这句话,瞬间便明白了张澈的意思。 把他支到城外去,这是把他摘出去。 让他跟暂时别跟杨彦章接触了,避免再被其裹挟。 这是张大帅要保自己。 柳琮连忙点头,沉声道:“是,大帅。” 张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了柳琮。 柳琮此刻还微微弓着腰。 他这腰已经弯了大半辈子了,从前在大人物面前,他一直都要如此。 张澈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且站直了说话。” “从今往后,在我麾下,便不需要见人就屈膝逢迎。” “我张澈的人,没有低三下四的道理!” 柳琮愣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腰杆挺了起来。 他本就生得身姿魁梧,这一挺直,竟比张澈还高出了一截。 柳琮目视着张澈,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张澈微微仰头看了看他,笑着道:“这样才对嘛。” 柳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再开口。 他怕那些话听起来太客套了。 柳琮憋闷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大帅...” “柳琮这辈子活得窝囊。” “好像...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过完了...” “而今,大帅给了某一条活路,又给了某一个站直了做人的机会。” 他语气有些微微哽咽:“大帅既让某站直了!” “那这副腰,往后纵有千钧压顶,也绝不再矮下去半分。” 张澈听完,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笑着道:“去吧。” 柳琮双手抱拳,腰杆挺得笔直,朝着张澈深深一揖。 然后,柳琮大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张澈待他远去,这才朝着赵存忠招了招手。 赵存忠也快步走到张澈身边,抱拳道:“大帅。” 张澈颔首问道:“人可送进来了?” 赵存忠颔首道:“已按照大帅吩咐,送入大内了。” 张澈点了点头,随后目光看着赵存忠,说道:“你且待之。” 张澈虽然没有把话说明白,但赵存忠心中悬着的那一块大石头,却是终于落了下来。 赵存忠并不蠢,否则也不会砍出那一刀。 所以,自然明白了张澈话里的意思。 自己那一刀,没有白砍! 张大帅果然没把自己忘了! 无论如何,只要大帅记得住自己,那他今后的前程就有了保障。 “是,大帅!” 赵存忠颔首应道。 紧接着,姚若虚也拱手告辞了。 他还得带着人整理文书,以及清点大梁府库内的物资财货。 大晟那些官员留下来的账册,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接下来,他还要赏赐手下人、安抚降卒、维持朝廷运转,样样都离不开钱粮。 这府库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他们还是得要自己人去再盘查一遍,心中才能有个准数。 避免,后续闹出笑话那就尴尬了。 随后,张澈带着李铁牛,由赵存忠引路。 朝着一处僻静的偏殿走去。 很快,三人就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偏殿。 只见,这处偏殿整整围了一圈披甲的三镇士卒。 将整个殿宇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澈对着李铁牛和赵存忠吩咐道:“你们在外面候着。” 李铁牛爽快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赵存忠也紧接着应道:“是,大帅。” 他自然知道里面是谁,毕竟是他亲自送进来的。 此刻,心中也不由得揣测起来,莫不是大帅想要... 唉...大帅行事,岂能妄加揣测? 赵存忠马上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都抛了去。 张澈推开门,独自踏入了殿中。 殿内光线晦暗,充斥着一股灰尘的泥灰气息,有些许刺鼻。 张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殿中空空荡荡,只有这蒙了灰的各式家具,此外再无任何陈设。 对了,还有一个麻袋。 正在殿中央的地上... 额... 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在扭动着... 左翻一下,右拱一下... 同时,夹杂着一阵又一阵的闷哼声。 张澈看着那个麻袋,也是没有绷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看着这位天命之女,此刻这狼狈模样,张澈又如何能绷得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