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从讨债开始》
1. 宁安客栈
春三月,桃花盛,十里粉瀑绵延不绝,簌簌而落。
宁安客栈便坐落在这桃花林的尽头,背靠青山,面临溪涧,雅致得紧。
可惜再雅致,也填不饱肚子。
“你说,咱们这个月的工钱,还能拿到手吗?”
后厨里,店小二阿福蹲在灶台边,面色愁苦。
另一旁擦碗的阿禄叹了口气,把一只白瓷碗擦了又擦。
“上个月的还没发呢。”阿禄幽幽地说,“掌柜的说了,待生意好起来一并补上,可……”
他环顾四周,偌大的客栈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阿福扶额叹气:“我就想不明白了,掌柜的长得跟天仙似的,脑子又灵光,随便往城里开个酒楼,那不得日进斗金?偏偏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客栈,赚不到银子她不急,整天坐在窗边看风景,还美名其曰‘观察市场行情’,我看她就是在发呆!再这般下去,咱都活不成了啊!”
阿禄正要接话,忽觉一阵凉风从背后袭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想早点见阎王,我便送你一程如何?”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后厨门口飘进来,把两个少年浇了个透心凉。
阿福脸上变了个颜色,他缓缓转过头,看见一袭青绿色的身影倚在门框上,正漫不经心地翻着账册。
宁安客栈的老板姓宁,名安,没人知道她打哪里来,又为何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客栈。
“继续说啊,我听着呢~”宁安迈步走进后厨,脸上笑盈盈的,“阿福啊,你上月的工钱是多少来着?”
阿福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一、一两半……”
“一两半。”宁安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把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片刻,“你本月打碎碗碟三只,背后说老板坏话累计……”
她抬眼,似笑非笑,“罚银一百文。”
“老板!”阿福扑通一声跪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宁安垂眸看着他,毫无波澜。
静,安静得要命,三息后,阿福老泪横流。
“老板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宁安:“你上哪儿来的老和小?你爹娘在镇上开饼铺,身体硬朗得很,你连媳妇都没娶。”
阿福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宁安站起身来,手指在账册上轻轻点了点,“店中小二阿福、阿禄消极怠工,背后非议东家,念初犯,从轻发落,各罚月钱三成。”
“三成?!”阿福嚎了出来。
“再加一成。”宁安头也不抬。
阿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阿禄则放弃挣扎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宁安吩咐完,满意地眯了眯眼,“行了,去把大堂擦一擦,今日桃花开得正好,或有客人。”
话音落,大堂方向传来“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宁安眼中闪过一丝光,旋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朝大堂走去。
阿福和阿禄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去。
大堂里,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衣袂翻飞。
那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少年,看着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颀长,红衣翻飞,艳丽得灼眼。
但,最惹眼的东西不是那身红衣,而是少年背上那个大包袱,十两银子一寸的月白锦,居然只当了个包裹皮?
宁安的目光从少年的脸扫到衣服,从衣服扫到包袱,又从包袱扫回少年的脸。
钱!这个少年一定很有钱!
笑容在宁安的脸上绽开,她快步迎了上去。
“客官,里边请!您可真是赶巧了,今儿个春光明媚,桃花开得最好,咱们客栈这位置,那可是一绝,您瞧这窗外,十里桃林尽收眼底,是方圆百里都找不着第二家的好去处!”
少年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宁安脸上,微微一愣,耳根刷得红了。
佳人在侧,眉目疏淡,薄唇微翘,乌发松松挽着,实在清丽动人。
宁安眼波流转,盯上了少年兜里的那几个子:“客官,您打尖还是住店?”
“啊……都行都行。”
宁安心花怒放,打尖加住店,那消费就更大了。
她立刻上前一步,亲自为少年引座,挑了大堂里视野最好的临窗位置。
少年道了声谢,顺手把包裹摘下,放置到了脚边,落座。
“客官想吃些什么?”宁安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少年接过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眼睛亮晶晶的:“掌柜的,你们这儿最便宜的是什么?”
宁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最便宜的?”
“对!”少年精神一振,大手一拍桌面,气势仿佛要包全场,“最便宜的,给我来三份!”
宁安的嘴角微微抽动,“客官,最便宜的是素面,八文钱一碗,三碗便是……”
“二十四文!”少年飞速抢答,而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成!就这个!”
宁安瞬间两眼一黑。
不行,她不能放弃!
宁安重新挂上笑脸,凑近了些,:“客官,您大老远来的,光吃素面多没意思呀?鄙店的招牌酱肘子是一绝,文火慢炖了整整一天一夜,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配上一壶桃花酿,啧啧……”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肘子?”
“肘子!”宁安笃定地点头。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已经闻到了酱肘子的香气是多么的美丽迷人,而后,在宁安期待的目光中抬头。
“那……定是要不起的。”
宁安笑着的脸色僵在了原地。
沉默。
阿福和阿禄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默默看着自家老板脸上冰面一样的笑,浑身发冷。
“阿福。”宁安平静地开口。
“在!”阿福一个激灵。
“给这位客人来三碗素面。”说完,宁安转身朝自己的老位置走去。
客栈亏了三个月了,库存的茶叶快见底了,米缸里的米也只够半个月,之前囤的那批好酒因为没人喝,都快放成醋了。
宁安不是没有别的产业,可偏偏舍不得这个客栈。
但,舍不得又能怎样呢?没有生意,再好的客栈也是个赔钱货。
就在她的脑海中正在进行一场,关于宁安客栈存亡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激烈辩论时,余光却捕捉到了一群移动的身影。
宁安快步走到窗边的座位坐下,眼睛倏地亮了。
蜿蜒的山路上,一大群人正朝客栈的方向走来。
十三个,不,十七个人,就算每人只吃一碗素面,那也是十七碗,一百三十六文!要是再住店……
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然而,当那群人走近时,宁安的算盘珠子“啪嗒”碎了。
十七个彪形大汉,个个虎背熊腰,粗布麻衣,腰间别着明晃晃的大砍刀,眉目间尽是匪气。
宁安眉头微微一挑,心中了然。
那伙人已经走到了客栈正门外,为首的大汉目光一扫,便看见了窗内坐着的宁安。
“哟呵!这深山老林里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标准的小娘子?”身后的小弟们爆发出一阵粗俗的笑声,“大哥好福气啊!比翠香楼的头牌还勾人啊!”
屋里,宁安端端正正地坐着,手托香腮,面色不变。
“大哥,你看她还在看咱们呢!”一个小弟兴奋地叫道。
为首的刀疤大汉哈哈大笑,“走,兄弟们,进屋跟小娘子打个招呼!”
一伙人哄笑着涌向客栈大门。
大堂里,阿福吓得脸色发白,他哆哆嗦嗦地站在柜台后面,想跑又不敢跑。
阿禄比他更惨,整个人缩在柜台底下,只露出半个脑。
十七个人鱼贯而入,刀鞘磕在门框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而后,旁若无人地占据了中间最大的两张桌子,把大砍刀往桌上一搁。
刀疤大汉一屁股坐下,目光在客栈里扫了一圈,“小二呢?死哪儿去了?!”
阿福硬着头皮从柜台后面挪了出来,躬着身子小步快跑到那大汉面前,“客、客官,几位想吃点什么?”
“吃什么?把你们这儿最贵的酒,最香的肉,全都端上来!大爷我今天高兴,要好好犒劳犒劳兄弟们!”
身后的小弟们齐声欢呼。
阿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客官,咱们店规矩,先付银子,再上菜。”
大堂骤然安静了。
刀疤大汉眯起三角眼,歪着头看向阿福,随后慢慢地站起来,握紧拳头。
“先付银子?老子吃饭从来不给钱,怎么,你有意见?”
“客官,这是小店的规矩,麻烦遵守。”宁安抬起头,脸上挂着盈盈笑意,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却不知怎的,莫名让刀疤大汉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矮了一截。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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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你怎么会缺钱呢?”大汉像是在找补,笑的恶劣:“这身段儿,最起码值百十两银子。”
彪汉们起哄大笑。
“胡说!”宁安拍案而起,“万金也比不上我的身价。”
刀疤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一愣,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梗着脖子上前,色厉内荏地嚷嚷:“管、管你什么身价!反正现在你是我……”
“哦~”宁安拖长了尾音,微微歪头,缓步上前,笑意加深,“尔等这是……来打劫的?”
刀疤大汉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身后十七个小弟看着,总不能在一个娘们儿面前露怯,索性回身从桌上操起大砍刀,刀背往桌面上狠狠一拍。
“砰!”
一声巨响,桌面上的茶碗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大汉两腿叉开,双手叉腰,挺起胸脯,正要吼出那句“老子就是打劫的你能怎么着”,忽然,觉得脚下一滑。
不对,不是脚下,是一阵风。
温热的风从他的脚踝处掠过,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道,猛地往上一提。
“哎哟——!”
刀疤大汉的两条腿猛地朝两个方向分开,当场劈叉。
小弟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打劫?”
清朗的少年音从身后响起,雀跃不已。
“我最喜欢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红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神采张扬。
他身形一晃,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接下来的场面,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摧枯拉朽。
少年的身影在大堂里穿梭,招式大开大合,没有任何武器,一挑十七也不落下风,拳风所过之处,桌椅翻飞,碗碟碎裂。
更奇异的是,随着他功力的催动,周身上下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光,野性而又张扬。
大堂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碎裂的瓷器、翻倒的桌椅、惨叫的匪徒,构成了一幅混乱的画。
宁安面无表情地退到了角落里,抱着双臂,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这是中州赫连氏的《赤霞奔野功》,练这门功夫的人,内力外放时会有赤红色的真气流出,功力越深,红光越盛。
看这少年周身红光的浓度和稳定程度,少说已经练到了第七层,在这个年纪能有这份造诣,放眼整个江湖都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她眯了眯眼,重新打量了一下那道红色的身影。
原来是个初出江湖的世家子弟,还是江湖四大家族之一的中州赫连氏。
有趣。
“掌柜的!掌柜的!”阿福冒着生命危险,捧着算盘,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到宁安身边。
宁安接过算盘,开始算账。
“碎花梨木椅两把,每把三两,共六两。”
啪嗒,六。
“碎楠木方桌一张,五两。”
啪嗒,十一。
“碎龙泉青瓷茶具两套,每套三两,共六两等等等等……哦,差点忘了,外加客人受到的精神损失费,每人二百文……”
最终,她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大堂里的打斗声恰好暂停。
“记住了,小爷名号赤野,还不快滚!”
闻言,几个大汉一怔,立马连滚带爬的溜了。
赤野收手立定,笑得意犹未尽,抬手比了个“不必客气”的手势。
“不必客气,正所谓路见不平,拔……”
“八十两银子。”
宁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将那后半句话拦腰截断。
赤野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啥?”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宁安缓缓的走到赤野面前,“你打坏的物件加上地砖磨损费、横梁修复费、地面清洁费、员工精神损失费等等等等,共计八十两银子。请问客官,付现银还是银票?”
赤野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看了看宁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拍碎了不知道多少东西的手。
“不是,我救了你,你……”
“救我?”宁安轻笑,广袖一挥,带起带起阵阵凉风。
“砰砰砰砰——”
一连串轻响后,所有的门窗在同一瞬间关上。
宁安立在满是狼藉之中,不染纤尘:“我宁安何时需要一个无名小卒来救?”
2. 看戏
赤野的耳根已经红透了,“我、我没带那么多银子……”
宁安挑眉,目光落在他脚边那个月白锦包袱上。
赤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急忙拦住宁安:“这不能给你!”
宁安目光一眯,“依你看,如何处置?”
赤野抿了抿唇,似下了好大决心,挺起胸膛道:“我给你写欠条!我乃无忧城弟子,天下第一城的无忧城。”
宁安闻言,抱着胳膊,歪头打量他。
无忧城,当今江湖第一城。
由四大家中的中州温家、东莱青氏、西蜀唐门和三教中的道教组成的联盟,虽是“三家一教”组成的联盟,但,无忧城的掌权人们,并不隶属于三家一教,是超然于江湖独一份的存在。
“阁下自称无忧城出身,可有凭证?我还说我是公主呢,你信也不信?且,就算你是无忧城弟子,腿长在你身上,半路跑了,我上哪儿追去?”
赤野被噎得满脸通红,“那……那你随我同去无忧城便是,到了无忧城,我自会还钱。”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赤野愣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还没等他想明白,宁安已经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摸出一张纸来。
铺平,蘸墨,一气呵成。
“既如此,便立下契约为凭,路上吃穿,另加利息,一日不还,利钱便多滚一日。”
赤野低头一看,那字条写得端端正正,条条款款也清清楚楚。
他咬了咬牙,提笔刷刷刷签上大名,又按了手印。
宁安收起字条,仔细叠好,又塞进袖中最贴身的位置,才满意点头。
“阿福。”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阿福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掌柜的……”
宁安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青布包袱。
“酒窖里还有些银两,够你们用一阵子了,看好客栈。”
阿福接过包袱,眼眶倏地红了:“老板您……还回来吗?”
宁安没有回答,提起包裹。
还会回来吗?
青绿色的身影穿过满地狼藉,越过半掩的木门,融进十里桃花的春色里。
赤野愣了一瞬,慌忙提起包袱追上去。
“哎,你等等我!”
阿禄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老板她……会回来的吧?”
*
下了山,便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渡口,青崖渡。
江水横亘在眼前,几块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伸入水中,正是夕阳西下时,别有一番意境。
赤野快步走到渡口边,向岸边一个正在补网的船家,抱拳行礼,“船家,我们想要渡河,不知现在可否有空船?”
船家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赤野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宁安。
“二位来晚了,有一富贵人家嫁闺女,把这三日的船被包了。”
“包了?还包三天?不是……”赤野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这也太豪横了?!”
宁安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江面上,空空荡荡,一条船的影子都没有。
青崖渡小,向官府报备过的也有十七艘船,虽被包了三日,却也不至于在青崖渡的上看不到任何影子。
不对劲。
“咕——”
一声巨响,来自赤野的肚子,他的脸顿时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
宁安的唇角微微一弯,而后转身,径直走向旁边馄饨摊。
“两碗馄饨。”
店家抬起头,“好嘞姑娘,您坐。”
宁安在矮凳上坐下,回头看了赤野一眼:“你不吃?”
“吃!”赤野一屁股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像个等着开饭的孩子。
馄饨端上来了,汤色清亮,皮薄得透光。
赤野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个,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出来。
“唔!”
宁安慢条斯理地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不错,皮薄馅嫩,汤头也鲜,路边摊能有这水准,倒是难得。
“好吃吗?”宁安忽然问。
赤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好次!”
“像你这般吃法,”宁安淡淡看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穷山沟里逃荒来的。”
赤野委屈巴巴道:“我不过是饿了而已,我平常一顿能吃半斤。”
“……猪都吃不了这么多。”
赤野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却瞥见宁安嘴角的笑意。
她好像……在逗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赤野便狠狠摇了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这个财迷女人怎么可能跟他开玩笑,她一定是真心实意地在嫌弃他。
一定是。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宁安抬眸扫了他一眼,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拿走。”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赤野连连摆手,脸又红了。
一撇红闯进赤野视线,他抬头望向远处。
官道上,一辆白马拉着的榆木车缓缓袭来,但,最惹眼的是马车上的赤色轿子。
并蒂莲花交颈鸳,这是一尊嫁轿。
赤野张着嘴看了半晌,“这不会是那个包船的新娘子吧?”
宁安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轿子上,而是落在赶车的人身上。
赶车人是名白衣女子,二十五六的年纪,身量修长,但,最惹眼的是她腰间的带子。
镶着白玉的黑色带子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穿的,更何况是整整二十四枚白玉。
宁安收回目光,舀起一个馄饨,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
那赶车女子勒住白马,身形一纵,轻飘飘跃下,落在渡口边。
“船家,船可备好了?”
老汉早已站起身来:“备好了备好了!姑娘放心。”
“女侠。”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馄饨摊上传来,赶车女子脚步一顿,侧过头来。
宁安放下了筷子,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女侠要过河,不知可否捎上我和我家仆人?”她微微侧身,指了指身旁还在埋头吃馄饨的赤野。
“仆——咳咳咳咳!”
赤野一口馄饨汤呛进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齐飞。
谁是你仆人?!
赶车女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宁安和赤野之间转了一圈,面色不变。
宁安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渡口的方向:“女侠也瞧见了,这渡口的船全都被人包了,一连三天,我们主仆二人急着过江,却迟迟不见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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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话没说完,赶车女子反手一拂,一道强有劲的内力打向老汉。
“砰!”
老汉被内力拍打在地,闷出一口老血。
“什么情况?”赤野迷糊中。
而,那道劲风没有停,直冲江面,将渡口边的水面被硬生生劈开一道三尺沟壑。
路人慌忙退避,赤野腾地站了起来,这一掌的力道,他自问接不下来。
然,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头。
水雾尚未散尽,水面下骤然炸开十几道水花,十几道手持武器的人影从水底窜出。
赤野一脸懵,宁安则不慌不忙的端起馄饨继续吃。
“抢新娘!”
领头的黑衣人一声厉喝,十几道身影同时朝马车扑去。
赶车女子回身去拦,第一把刀劈到她面门时,她右手一探,扣住黑衣人的手腕,拧。
咔嚓,骨节错位的声音清脆利落,刀落了,她接住,然后一挥。
刀光闪过,黑衣人闷哼一声,肩头溅血,整个人倒飞出去。
第二位黑衣人抓住间隙来攻,赶车女子左手握刀,刀身反撩,与来人的短刀交击,而后借力后掠,又夺下一短剑。
于是,刀换成了剑,攻势更快。
第三个人还没看清她的动作,便被砍断了手臂,夺走了弯刀。
而后,赶车女子反手甩出弯刀,以内力驱动,精准地嵌进第四个人的肩胛骨里。
同时,她的脚尖挑起第四人的铁棍,握在手中横扫而出,逼退了三个人的合围之势。
宁安吃完了最后一个馄饨,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赤野。
赤野正用一种痴呆般的眼神盯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宁安扶额,翻了个白眼。
“喂。”
赤野没反应。
“喂。”
还是没有反应。
宁安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赤野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宁安的袖子:“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她一个人打十几个!用的还不是同一种兵器!”
宁安:“蠢货。”
赤野被骂得一脸懵:“啊?”
宁安抱着胳膊,下巴朝月白女子的方向抬了抬,“你再仔细看看她周身内力的运转。”
赤野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他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看了过去。
内力如水,变化万千,难以预测。
半晌,他郑重地转过头:“是很厉害的内力!”
宁安安乡地闭了眼:“笨啊,是逍遥诀。”
赤野愣住了。
逍遥诀!
能够契合千种兵器的功法,江湖上只有一种,逍遥诀,无忧城大城主自创的逍遥诀,而有资格使用逍遥诀的年轻女子,只有……
赤野再也忍不住的喊出:“简行!她是无忧城大城主的亲传弟子简行!”
话音未落,黑衣头头被一掌拍飞,喷出一口鲜血。
简行站在他面前,铁棍的棍头抵在他的咽喉。
黑衣头头笑了,“简行,这趟镖……你护不住。”
说完,他腮帮子猛地一鼓,咬舌自尽。
夜降临,阴风呜咽,不知何处琴音骤起,杀意渐浓。
宁安眉黛轻蹙,“麻烦来了。”
3. 杀手
琴音又起,比方才尖利三分,刺得人耳膜生疼。
赤野皱着眉捂住半边耳朵,扭头对宁安道:“你听见了吗?弹得真难听。”
宁安侧目看他,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傻子,“那是送葬曲,蠢货。”
“送葬曲?”赤野懵。
琴音戛然而止,一道温润的声音自暗处传来。
“姑娘好耳力,我这一曲《时违》,可是极少有人能辨出的。”
月华之下,一位银衣男子抱琴步出,眉眼含笑。
宁安神色不变,“夜渐冷,公子是否也要来碗馄饨?”
银衣男子脚步一顿,随即失笑:“不必了。”
说罢,他盘膝坐下,将琴横于膝上,内力一催,琴竟凭空浮起,悬在他身前,修长的十指按上琴弦。
赤野眼睛一亮:“好内力!”
话刚出口,他的表情便从惊叹转为兴奋,那琴音竟在内力的催动下,凝成一个又一个“死”字,黑漆漆地悬在半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月临时,古琴送葬曲,命夺杀人剑……”赤野喃喃念着,忽然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对了!”
宁安看他一眼:“什么对了?”
“他们是诡琴月月临和夺命剑月命夺!江湖排名能进前十的杀手组合!他们!他们要杀我们啊!”赤野兴奋得两眼放光。
宁安顿时无语:“他们要杀我们,你兴奋什么?”
话音未落,杀意已至,一道剑锋破空而来,无声无息。
宁安瞳孔骤缩,身形掠起,顺手推开赤野。
剑锋掠过她的衣角划过,她落地,毫发无伤。
月月临:“不好意思,我姐姐最讨厌被无视了。”
话音落,持剑的女子从阴影中走出,面容冷艳,正是月命夺。
她站到月月临身侧,目光却越过宁安与赤野,落向马车旁的简行。
宁安拂了拂衣角,平静问道:“不知二位为何要杀我们?”
月月临礼貌笑道,“方才那首送葬曲,是送给后面那位朋友的,不过,我们的规矩是,听到送葬曲的,都要死。”
简行拎着铁棍,一步一步走上前,站到了赤野身旁:“可我听过你弹的曲子,却没死。”
赤野转头看看简行,又看看对面两个杀手,忽然咬了咬牙,一步跨出,拦在简行身前,挺起胸膛。
“要杀我师姐,不行!要杀我,你们可以试试。”
宁安看着这场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小傻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小兄弟,你拦不住。”月月临轻笑,十指齐动,琴音如刀,割裂空气,朝赤野劈面斩去。
“来得好!”赤野将后背上的大包裹丢给宁安,而后大喝一声,双拳紧握,不退反进。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石板应声碎裂,拳风炽烈如火,迎着琴音轰去。
赫连家的镇狱拳法。
相传百年前,山中有尸魃为祸百姓,赫连老家主率族人将尸魃尽数驱入山中监狱,以镇狱拳法将整座监牢轰塌,方免一方之劫。
简行眸中闪过一抹惊色,这少年竟是赫连家的人。
拳风与琴音相撞,月月临的内力被硬生生打散,可,他面不改色,不闪不避,反而又拨出一曲。
琴身在弹奏中越来越亮,绽出刺目光芒,宛如冷月坠地。
赤野仍在前冲,被那光芒晃得睁不开眼。
镇狱拳拳势轰至,光芒四散,月月临竟凭空消失。
赤野一拳打空,愣在原地:“人呢?”
“小心!”简行呵出一声,冲上前,抬手扣住赤野的后领,将他往后一拽。
一道音波险险擦过赤野的鼻尖。
月命夺长剑一抖,剑尖点地,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简行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简行不退,铁棍横扫,棍风沉浑,与剑锋撞在一处,火星迸溅。
趁此间隙,宁安拖着赤野的大包裹,不紧不慢走到附近还未被战斗波及的茶摊,拂去凳上浮尘,施施然坐下。
茶壶里尚有半壶残茶,她自斟一碗,又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压在壶底,一边品茶,一边看戏。
马车附近,一剑一棍已斗得难解难分。
月命夺出招狠辣,剑剑不离死穴。
简行也不见慌乱,铁棍时如如灵蛇出洞,时如泰山压顶,招招精妙。
有意思的是,二人身上似乎都有伤,且都保留着实力。
但,论起杀招的狠厉,简行竟隐隐压过月命夺一头。
无忧城大城主的嫡传弟子,出手竟比杀手还要干脆狠辣,当真耐人寻味。
宁安呷了口茶,又将目光转向赤野那边。
赤野拳风炽烈如火,镇狱拳法大开大阖。
月月临身形飘忽,琴音忽左忽右,似在诱敌深入。
二人你来我往,都在等对方露出破绽。
然,月月临岂只有这点本事?
仿佛印证宁安所想,白光骤亮,赤野一拳轰出,果然扑了个空。
下一刻,白光散尽,四道银色身影从天而降,各执古琴,将赤野团团围住。
赤野站在当中,额头沁出汗来。
但,局势瞬息万变。
数十黑衣人蹿出,当先者振臂一呼,余众分作两路,三人直奔花轿,余者横刀拦路。
领头之人抄起绳索,赶车便跑。
宁安黛眉微蹙,将茶碗往桌上一搁,不满的“啧”了一声。
月月临与月命夺对视一眼,同时收招,二人身形一转,杀入人群。
简行亦纵身掠入,铁棍翻飞,时而砸翻小喽啰,时而与两名杀手对轰内力。
赤野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嗯???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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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起身,把立在旁边的大包裹丢回给赤野:“笨,她是无忧城大城主的弟子,定能替你还银子,还不快跟上!”
“哦!哦哦!”赤野如梦初醒,背上大包裹,拔腿去追。
一时间,官道上好生热闹,缠斗不休,场面乱作一锅粥。
突然,一道青绿身影如燕掠入人群,身法奇快,在刀光剑影间穿梭如织。
月月临瞳孔一缩,喝道:“不好!”四道幻身齐齐转向,琴音横扫前路。
月命夺亦弃了缠斗,回身蓄力,一剑劈出。
“轰——”
两股杀招齐至,轰然炸开,碎石横飞,烟尘蔽日。
待尘埃散尽,前路空空,不见半个人影。
“竟被那人脱身了。”月命夺眉头一拧。
“先追上马车!”月命夺催促。
而此时,宁安已在坐花轿之内。
她捏着盖头一角,轻轻掀开,额间,银色莲花撞入眼帘,下一刻,脖颈一凉,一把匕首抵上宁安的咽喉。
宁安垂眸,匕首寒光入眼底。
清冽音色响起,委实好听,却不是女子的柔婉,而是位少年郎。
“下去,不然杀了你。”
宁安抬眼重新打量新娘子。
凤冠霞帔,额间白莲绽开,虽唇间点了胭脂,但偏偏下颌线条冷硬,将那份阴柔生生压成了凌厉,像是哪家少年将军误入了洞房。
“你是男子?也对,外面乱的翻天覆地,你却在这独坐钓鱼台,新娘子是男子也不足为奇了。”
男新娘挑眉,匕首往上抬了抬,抵住宁安的下颌,“你不怕死?”
宁安一脸淡然:“我不会武功,你若想杀我,很简单的。”
轿内静了一瞬,宁安忽然伸手,握住了匕首的刃。
男新娘瞳孔一缩,下意识要往回抽,却见她五指收拢,将刀刃牢牢攥在掌心。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青色袖子往下淌,她像不知道疼似的,反倒借着这一握之力,往前欺了半寸。
“你疯了?”男新娘压低声音,手腕一翻想要震开她,可宁安攥得死紧,他若真用内力,怕是连她的手指都要削下来。
犹豫间,宁安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指尖沿着他的腕骨往上一滑,按在了脉门之上。
她确实没有内力,可她懂穴位。
男新娘手臂一麻,匕首险些脱手,迅速反手扣住宁安的腕子,往回一带。
呼吸交错,距离缩到极致,凤冠垂下的珠扫过宁安的脸颊。
好冰。
宁安心间一颤。
下一刻,马车剧烈一晃,宁安重心不稳,朝男新娘怀里跌去。
他下意识去扶,匕首却被宁安趁乱夺了过去,他立刻跻身去抢,宁安侧身避开,肩头撞上轿壁,震得轿子一晃。
混乱之际,轿帘猛地被掀开。
4. 智斗
新娘子发冠歪斜,嫁衣凌乱,将青色女人压在轿壁上,两人四手交缠,满身是血。
赶车人执鞭立在车前,脸色骤变。
轿中竟多出一个人!
“溜进来一只老鼠。”
赶车人的眼底杀意陡生,他右腕一抖,缰绳在车辕上飞绕两圈,自行扣住,腾出的右手拔出腰间弯刀,向宁安劈去。
宁安往后一仰,背脊撞上轿壁,惊得赶车人脚下微晃,刀势偏了半分,钉入轿壁。
轿子另一个角落,歪靠在软垫上的男新娘缓缓抬起眼帘。
凤冠滑落肩头,乌发铺散,神色寒如冰雪,嘴角却噙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躲?”赶车人冷哼一声,拔刀欲再劈。
“边南沙部落的将领也沦落到当劫匪了吗?”宁安突然开口。
刀锋顿住,堪堪停在半空。
赶车人瞳孔微缩,多了惊疑。
这女子躲得狼狈,分明毫无内力,可,她她的眼神为何像极了草原里的狼。
宁安抬眼,迎上那刀锋。
方才那一刹,她看得分明,赶车人换步时,左足先退、右脚跟上,她幼时曾在边境见过,是边南沙部落军中的步法。
除此外,赶车人还有一处更大的破绽,那就是他的口音,咬字虽准,入声却吞得极快,尾音不拖,和殷都送贡品边南沙使臣的口音如出一辙。
至于那把弯刀……
“你是何人?”赶车眼底惊疑翻涌,死死盯着轿中从容自若的女子。
宁安笑了,而后抬起尚在淌血的手,慢条斯理地抹去下颌上的血迹,字字清晰:“边南沙部落使臣入殷都朝贡时,我曾远远见过一面,那位使臣腰间刀鞘上的纹饰,与你刀上的狼纹很像,但又有所不同,你是边南沙某位王子的人吧?”
赶车人面色骤沉,握刀的手背青筋绷紧:“一派胡言!”
宁安:“你是边南沙部大王子的人吗?不,他个草包,根本想不到这一层,那是边男沙部二王子的人?也不是,他是个怂蛋,有贼心没贼胆。所以,你是边南沙部三王子苏烈安的人。”
“你究竟是何人?”赶车人紧张质问。
宁安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血迹蹭在青色的衣料上,洇出几朵暗色的花。
“8年前,苏烈安率来使进贡,入殷都,恰遇天权皇子们在千机阁摆赌局,便顺势加入,却被那……哼,一个十二岁的黄毛丫头赢了万金,那时的我虽是宁彻殿下身旁的一位小宫女,却对苏烈安王子印象深刻啊。”
“你是四皇子宁彻身边的德女官?”赶车人瞳孔骤缩。
一个女官的身份不足为奇,但她背后代表的是天权皇族的四殿下,那个表面纨绔,内里城府极深皇子,新娘子的秘报,便是他提供给苏烈安王子的。
“一件秘辛而已,有心之人自能知晓。”清冽的声音从轿角传来,男新娘唇角噙着凉薄的笑,目光落在宁安身上。
赶车人神色数变,目光在宁安身上打了个转,忽而冷哼一声:“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证明?”
宁安不慌不忙,从身侧摸出一个青色小包裹,搁在膝上,“自是有四殿下给的凭证,将军一见便知。”
男新娘神色一顿,目光微凝。
宁安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裹,一层一层。
赶车人的刀锋微微下压,只等她拿不出凭证,便要一刀劈下。
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只纯木玉珠算盘。
赶车人一愣,随即怒意翻涌,刀锋扬起:“你敢耍我!”
刀光劈面而来,宁安却笑了,“耍你又如何?”
话音未落,赶车人手腕一软,弯刀“当啷”落地。
他身形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瞪着宁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最后一歪身子,从马车上掉了下去。
宁安迅速拎起算盘,掀帘出轿,捞起缰绳,夺到马车控制权。
未如料时局如此的变化,男新娘神色一凛,伸手去掀轿帘,指尖刚触到帘布,脚下一软,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你……你……”他扶住轿壁,强撑着不肯倒下,目光则死死盯着宁安的背影。
宁安回眸看着他。
凤冠霞帔的少年咬着牙,额间白莲泛着银光,摇摇欲坠。
“早知你不是个安分的,他都信我了,你非要横插一脚,却不知,我就是在这等着你呢!”宁安转头专心驾车,不再看男新娘:“睡吧睡吧,容家的美新娘,莫要强撑。”
一语落定,男新娘眼帘垂落,彻底昏倒回软垫之中。
宁安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而后,她将算盘重新包好,跳下车,伸了个懒腰。
晚风拂动青衣,潇洒恣意。
白马蹭到宁安的肩头,拱了拱她的手心。
宁安欣然挠了挠马耳朵,望四野无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小马啊小马,那俩人可真慢。”
天如墨,风呜咽宁安倚在车辕旁,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口子,血已经凝了。
她想了想,依旧不想破坏自己美丽的衣物,干脆不包扎了,而后,她抬头望向官道的方向。
一盏茶的功夫后,官道传来马蹄声。
两骑马踏着月色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简行,她一手握着长棍,一手控马,飒爽无比,身后跟着的赤野则骑得东倒西歪,滑稽无比。
“诶?!师姐……等等我……”
终于,二人到了近前。
简行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倚车而立的宁安,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到花轿前,抬手撩开轿帘。
轿内,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歪在轿壁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简行面色骤变,正要伸手去探鼻息,便听身后传来清凌凌的声音。
“放心,他就是睡着了。”宁安道。
赤野手忙脚乱地从马上滚下来,一抬头便瞧见宁安袖子上洇着的一大片暗红,登时瞪大了眼:“你受伤了?没事吧!”
宁安抬起右手,将掌心摊开给他看,“无事,小伤而已。”
简行放下轿帘,转身,手指按按握紧了棍身。
月白衣衫下,周身内息暗暗流转,一双眼沉沉地打量着青衣女子。
此人轻功卓绝,身法之快,便是在无忧城中也无人能出其右,方才混战之中,她穿梭刀光剑影如入无人之境,这等身手,绝不是个客栈老板能有的。
“阁下轻功卓绝,实在是在下平生仅见。”简行开口,毫不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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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视之意,“敢问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在青崖渡口出言提醒于我,又为何要……”
话没说完,便见宁安伸出了手。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翻开的血肉清晰可见。
“给钱。”
简行一愣,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何意?”
宁安挑眉,理直气壮道:“你家师弟欠了我八十两银子,你是他师姐,这债,自然该由你来还。”
“我……我还没拜师入门……”赤野从简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越说越弱,耳根子红得透透的。
宁安震惊:“所以说,我先是提醒你青崖渡口有刺客,又帮你们把新娘子抢回来,手还挨了一刀,流了这许多血,到头来……是白忙活一场了?!”
简行神色微动,松了口:“待我完成任务,禀明师父,必对姑娘有所重谢。”说罢,她侧过身,看向一旁面红耳赤的赤野,“还有这位……”
“赤野!我叫赤野!”少年抢上前一步,胸膛挺得老高,“谢就不必了!我想拜入无忧城,这是我应当做的!”
简行颔首,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不过,你还未正式拜入无忧城,现在叫我师姐恐有不妥,叫我名字便好。”
“好的师姐!”
宁安:“……”
简行笑得有些僵。
“你们的事说完了?”宁安抱起胳膊,下巴朝花轿的方向抬了抬,“那便来说说轿子里头这位……男新娘。”
“男、男新娘?!”赤野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简行神色一凛,手上铁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不劳姑娘费心,此乃我无忧城之事。”
“仅仅是无忧城吗?”宁安唇角微勾,“死士、杀手,还有边南沙王子的人,这事牵涉的,可不是无忧城一家,而是天下武林吧?”
简行沉默不言,风吹过,白衣拂动。
此人知晓此行的目的地是蜀中容家,轻功卓绝,洞察入微,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物。
若,一口回绝,暗地里便多了一个深浅莫测的对手,倒不如应下,放在眼前盯着。
简行思考之际,宁安自顾自说了下去,“正巧,我在容家附近有间铺子,算算日子,也该去收租了。”
“这么巧!”赤野大喜,转身便去扯简行的袖子,撒娇道:“师姐~带上宁老板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简行看看赤野那张写满殷切的脸,点了头,“好。”
赤野欢呼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挺直腰板,“既如此,我也要跟师姐和宁老板一道去!八十两银子的事是我惹出来的,我理应为无忧城做些事!”
简行看他一眼,没有多言,只翻身上了马,勒紧缰绳。
“此地不宜久留,出发。”
宁安转身,最后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浑浊、晦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了赤野带来的马。
“你骑的太难看了,去赶车。”
赤野乖乖听话,一骨碌爬上了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有模有样地吹了一声马哨。
轿内,额间生着银莲的少年新娘依旧昏睡着。
珠帘轻摇,似梦似真。
5. 梦往昔
天光乍破,多年前的晨光穿过树叶,碎成万点金屑,散落在脸上。
容祈盯着手里的小木剑,有些发懵。
要做什么来着?对了,今日要给阿姐展示新学的剑招。
他握着木剑,哒哒哒地往阿姐房里跑。
“阿姐!阿姐!”
容祈连喊了好几声,屋里也没人应,他便推门而入。
屋里静悄悄的,阿姐不在房里。
容祈有些失望,正欲转身出去,目光却被案板上的东西勾住了。
那是一幅画,画上是他从没见过的花,花蕊漆黑,花瓣细长如丝,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
花虽美,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异。
容祈歪着头看了半晌,喃喃自语:“阿姐何时喜欢这样的花了?”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容祈回头:“阿姐你回来了!”
阿姐见容祈正盯着桌案上的画,瞳孔骤缩,几步抢上前来,一把将画从案上扯下,三两下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阿姐?”容祈被她吓了一跳。
阿姐没有应,转身就要将那团画丢进炭盆里,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纸团,肩膀微微发抖。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蹲下身子,与容祈平视,静静地看着容祈。
“小祈儿,阿姐就要嫁人了。”
容祈眨了眨眼。
他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隔壁柳家的姐姐嫁人的时候,整条街都挂满了红绸子,热闹极了。
可,阿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阿姐不想嫁人吗?”他问。
阿姐没有回答,而是将那团皱巴巴的画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小手,一点一点地收紧。
“这个你拿着,保护好它,等到阿姐成亲那天,把它交给阿爹阿娘。”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笑,“这样,阿姐就不用嫁人了。”
容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将画掖进胸口的衣襟里,仰起脸冲阿姐笑:“阿姐放心,我容祈一定保护好它!”
阿姐抬手,轻抚过容祈的额头,银莲胎记泛出柔和的光。
“阿姐相信你。”
然而,容祈没有等到阿姐成亲的那天,他当晚就溜了出去。
容家内院夜里守卫较为松懈,容祈猫着腰,贴着墙根,熟门熟路地穿过两道月门,绕过假山,往阿爹阿娘外院房子摸去。
阿姐说她不想嫁人,不如现在就把纸团交给阿爹阿娘。
阿爹阿娘的院子里亮着灯,容祈正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哟,谁家的小孩想阿爹阿娘了?”
容祈循声望去。
院中,老槐树上坐着一位男人,玄色劲装,浓眉入鬓,玩世不恭的神色仿佛要把天给捅破。
叶无忧,阿爹结拜兄弟,也是容祈最崇拜的大侠。
“叶叔叔!”容祈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小脸,努力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咳咳……我才没有想阿爹阿娘。”
叶无忧从树上一跃而下,无声落地,而后负手走到容祈面前,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是想阿爹阿娘,那深更半夜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才不是!”容祈被他说得涨红了脸,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我来是有顶重要顶重要的事情!”
“哦?”叶无忧挑了挑眉,来了兴致,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顶重要的事情?说来听听,我们小容祈有什么顶重要的事情?”
容祈左右看看,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我有办法能让阿姐不嫁人。”
叶无忧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惊得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走。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是多吃两个米糕,长高了就能替阿姐出头了?”
“才不是米糕!”容祈被他说急了,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团画,双手捧着,高高举起,像是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这个就是我的办法!”
叶无忧配合地收起笑容,做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凑过来看:“哦!我知道了,你团的这个纸团,是一本失传多年的武功秘籍,学了之后就能让人功力大增,对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作势要抢:“快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武功秘籍这么厉害!”
“不行不行!”容祈急了,把纸团护在怀里,左躲右闪,“阿姐说了,只有阿爹阿娘才能看!”
“一个纸团而已,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让叶叔叔替你参谋参谋。”叶无忧笑着,手如灵蛇般探出,轻轻巧巧地从他怀里取走了纸团。
容祈跳起来去抢,可他还没有叶无忧的腰高,又哪里抢得到?只能急得团团转。
叶无忧笑着展开纸团,目光落在画上,神色愈见凝重。
容祈看不懂他的神情,正要开口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语声。
“你瞧咱们小祈儿,又缠着他叶叔叔撒娇了。”
是阿娘的声音。
容祈回头,便见阿爹阿娘相携而来。
“阿爹阿娘!”容祈立刻忘了纸团的事,撒开腿朝阿娘扑过去,“叶叔叔那么大的人了,还抢我东西,真是不可理喻!”
阿爹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哟,人小鬼大,你还知道‘不可理喻’是什么意思啊?”
阿娘却没有笑,她的目光越过容祈,落在叶无忧身上,见他正盯着手中那张皱皱巴巴的纸。
“叶大哥?你没事吧?”
叶无忧“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将画叠了两下,塞进袖中,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没事没事,容弟,弟妹,我有一桩要事,需与你们商议。”
阿爹的笑容微微一顿,和阿娘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点了点头,“好,进屋说吧。”
阿娘蹲下身,捏了捏容祈的小脸,柔声道:“祈儿乖,在院子里玩一会儿,阿爹阿娘和叶叔叔说几句话就来。”
“哦。”容祈乖乖应了一声,目送着三个大人走进屋里。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拔着砖缝里的青草。
他们在说什么呢?容祈想。
过了很久,门终于开了。
阿爹阿娘和叶无忧一起走出来,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阿娘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小祈儿。”阿爹蹲下身,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你跟叶叔叔走,去一个地方住几天,好不好?”
“去哪里?”容祈歪着头问。
“去一个漂亮姐姐家里。”叶无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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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来,一把将他抱起,扛在肩上,“漂亮姐姐家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只会说话的鸟。”
“会说话的鸟?”听到这些,容祈瞬间提起兴趣,他趴在叶无忧的肩头,欣然朝阿爹阿娘挥手告别。
后来,叶无忧把他送到了一座宅子里,漂亮姐姐端来热牛乳给他喝,然后,他便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很长,长到容祈再醒来时,世界已然变了模样。
门被推开,叶无忧走进来,眼底布满血丝。
“叶叔叔,”容祈揉着眼睛唤他,“我阿爹阿娘呢?我想他们了,我要回家。”
叶无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沉如墨,里头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要回家。”容祈又说了一遍。
叶无忧缓缓走上前,在床边蹲下。
“容家……没了,你阿爹阿娘,还有你阿姐,都……都走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苦涩至极。
“容家野心昭然若揭,我叶无忧……为大义而灭亲,亲手送走了他们。”
容祈听不懂这些话,字们一个个钻进他的耳朵,却在脑子里撞成了碎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走了是什么意思?是像阿姐说的那样,嫁人了吗?
叶无忧还想说什么,容祈却忽然从床上弹起来,朝他抡起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身上。
“你骗人!你骗人!我阿爹阿娘昨天还好好的!阿姐也还没嫁人!什么就走了?你骗人!”
叶无忧一动不动地受着,他的下巴被容祈的小拳头打得偏过去,又偏回来,脸上的表情却一丝未变。
容祈打累了,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喃喃开口:“你不是大侠吗?你不是我阿爹的结义兄弟吗?”
叶无忧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眼睛瞎了才会管你叫叔叔!”容祈咬着牙,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下来,落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恶毒话语都说了出来,翻来覆去地骂,骂到自己嗓子哑了,嘴唇干裂,再也发不出声音,才停下来。
而,叶无忧立在原地,始终缄默不语。
无感抽离,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所有景致像进了水一样,晕开,模糊,成了辨不清颜色的混沌。
良久。
容祈再次睁开眼。
干枯的红入目,是血,攥住他匕首的那个姑娘的血。
容祈慢慢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意识虽然清醒,但残存的迷药依旧在骨子里盘桓,四肢像浸了水的棉絮,使不上力。
那不知身份的姑娘不一般,知皇室秘辛,且心思深沉,虽毫无内力,却能毫无声响地跳上正在疾驰的马车,扰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不得不防啊。
“哼,狡猾的狐狸。”
想罢,容祈掀开轿帘,一把推开小窗。
天光已然大亮。
容祈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放下小窗,余光却瞥见青色身影策马行在轿侧。
是她。
宁安察觉到容祈的目光,偏过头来,正对上他晦暗的眸子。
她挑眉,唇角微勾,神色像一只瞧见了猎物醒转的狐狸,懒洋洋地甩了甩尾。
“哟!新娘子醒了?”
6. 演技
简行听见声,一夹马腹,驱马与宁安并辔而行,而后偏头望向轿窗,见容祈端坐其中。
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神色已然清明。
“醒了便好。”简行淡淡道。
容祈倚着轿壁,目光在简行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策马行于轿侧的宁安身上。
“青衣的姑娘,你也是无忧城的人?”
宁安闻言,勒了勒缰绳,白马放缓步子,与花轿齐平。
而后,她侧过脸来,晨光落在她面上,含笑的眼格外清亮。
“不是。重新认识一下,在下乃宁安客栈的老板,宁安。前面赶车的那位,是无忧城未过门的弟子,赤野。”
正专心致志地与缰绳较劲的赤野,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扭过头来,扯着嗓子喊。
“你好呀新娘子,我叫赤野,赤是赤胆忠心的赤,野是……”他卡了壳,挠挠头,“反正就是赤野!”
宁安被词穷绕得无奈摇了摇头,抬手往简行那边一引。
“这位你已认识了,无忧城大城主的弟子,简行。”
容祈的目光在简行面上停了片刻,旋即收回。
“哦,容祈。”
语毕,他伸手放下轿帘,重新倚回软垫之中。
情感交流结束,简行勒住缰绳,准备驱马回到轿子另一侧,却听宁安忽然开口。
“简女侠,你早就知道新娘子是个男人?”
简行身形一顿,马鞭虚虚搭在手背上,没有回头:“知道。”
宁安扬眉,眸中掠过一丝兴味:“你知道,却不问为何?”
简行沉默片刻,月白衣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马车,望向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城廓,声音沉静。
“师父不说,我便不问。”简行顿了顿,偏过头来,一双眼沉沉地看着宁安,里头含着告诫。
“还有,不要试图对里面这个人感兴趣,我一路遭遇了十几波杀手,可见与他接触有多么危险。”
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刀口,笑了笑:“你的伤,便是被这些杀手留下的?”
简行:“只有月月临和月命夺。”
话音刚落,前头赶车的赤野猛地回过头来,一张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什么月月临月命夺?我简行师姐十四岁便成了同辈之中的佼佼者,名动江湖,那些个虾兵蟹将,完全不是师姐的对手!”
他说着,抬起一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师姐你放心,他们若敢再来,有一个算一个,全交给我赤野来挡!”
宁安被他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逗得笑出声来:“好好好,十个百个都让你挡,赤野少侠武功盖世,能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呢~”
赤野听不出宁安话里的揶揄,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宁安无奈摇头,收了笑,话锋一转,重新看向简行:“简女侠,去往蜀中的陆路有两条。其一,经武功、郿县入斜谷,过汉中后直走金牛道,路途较近,人往商贩多,较引人注目。”
“其二,先走骆谷道至汉中,不南下,反而东折绕经洋州、金州,再转大巴山中的米仓道,这条路绕得远,多费三五日脚程,但胜在偏僻,不易引人注目。”
宁安说完,歪头看着简行,唇角含着狡黠的笑意:“我们该走哪一条?”
简行迎上她的目光,反问道:“宁老板以为呢?”
宁安:“我以为……简女侠会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赤野从车前探过脑袋,一脸茫然,“不是说只有两条路吗?”
宁安将缰绳在手心里敲了敲,缓缓吐出三个字:“万花楼。”
赤野的眉毛拧成一团,看看宁安,又看看简行,满脸都是问号:“不是说路吗?怎么又说什么楼?这楼跟路有什么关系?”
宁安抬手掩唇,轻咳一声,正色道:“万花楼的事,你还是少打听为妙。”
赤野越发糊涂了,抓耳挠腮道,“到底什么意思啊?宁老板你话说一半,这不是存心吊人胃口吗!”
宁安但笑不语,目光悠悠地飘向简行。
赤野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索性松开缰绳,扭过半个身子,眼巴巴地望着宁安。
“宁老板,你就告诉我吧,万花楼到底是什么地方?跟咱们去蜀中有什么关系?”
宁安被他问得连连摆手,一指简行,将祸水东引:“想知道就去问你师姐,我可不敢带坏无忧城的小朋友。”
赤野立刻调转枪头,望向简行:“师姐!万花楼是什么地方?”
简行轻咳一声,目光飘向远处的城廓,耳根处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师姐?”
“师姐师姐?”
“师姐你怎么不说话?”
赤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嗓门大得都盖过了车行驶的噪音。
简行被他吵得额角突突直跳,偏偏又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将马鞭一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假装没听见。
轿帘猛地被人从里掀开,赤色大包裹闯入眼帘。
容祈探出半张脸来,额间银莲映着晨光,泛出冷冷的光泽。
他被吵得要命,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底压着一大团烦躁。
“我来告诉你,万花楼是这一带有名的青楼,是达官显贵寻欢作乐之所,亦是消息流通之地。懂了吗?够清楚了吗?可以闭嘴了吗?”
赤野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羞赧,整张脸涨得通红,就连声音都劈了叉。
“青……青楼?!”
宁安长叹一声,抬手扶额:“哎……”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前,沿途风光渐次变幻。
荒野褪去,官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农舍,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再往前,屋舍渐密,街巷渐宽,人也多了起来。
挑担的小贩在沿街叫卖,卖糖葫芦的老汉摇着拨浪鼓,三两孩童追着黄狗从巷口窜出,又嬉笑着跑远,怡然自得,静而安宁。
入了镇,简行先带着宁安去了马行,将租来的两匹马还与店家,而后登上马车,与容祈同坐轿中。
轿帘落下,隔去外头的喧嚣,赤野重掌缰绳,驾着马车穿街过巷。
简行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放下,对赤野吩咐:“前头那间成衣铺子门口停车。”
“好嘞!”赤野应了一声,缰绳一抖,马车缓缓停在铺子前。
简行放下轿帘,转过身来,目光在宁安与容祈面上扫过。
“入万花楼,须得低调行事。宁老板,你我二人需乔装打扮,换作男客身份。”
宁安:“自然。”
简行又看向容祈,目光落在他额间那朵银莲胎记上。
“容公子,你额间的莲花太过显眼,需寻一副面具遮掩一二,此外,这一身嫁衣……也是要换的。”
宁安:“复议。”
二人同时看向容祈。
容祈倚在软垫上,乌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如玉。
他迎着二人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阴测测的。
“能随你前往容家,已是我最大的让步,我不会戴面具。”
简行眸色一沉:“你——”
一只手挡在她面前。
宁安收回拦人的手臂,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容祈。
“简女侠押送活人走镖已是不易,不就是一朵莲花、一张面具吗?小事一桩,我代劳便是。”
简行:“你要扮成他?可容祈是男子。”
宁安:“若他有明正言顺的男子身份,为何又要大费周章的乘婚轿,穿女子嫁衣?我说的对吗,容郎君。”
容祈抬眸,正对上宁安那双含笑的眼睛眼晶亮晶晶的,藏着狡黠。
他冷笑,“宁老板好算计。”
宁安面不改色,拱手道:“承让承让。”
马车停稳,赤野在外头扯着嗓子喊:“到地方了!下车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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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三人各怀心思,鱼贯下车。
脚刚地,宁安拦住赤野,从袖中摸出一角银子,拍在他手心里。
“去附近的染料店,买一盒蛤,再去笔铺,买两支最细的毛笔,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这儿来,别耽误了。”
赤野攥住银子,一溜烟便消失在街角。
宁安目送他跑远,转身与简行、容祈一同进了成衣铺子。
铺子不大,四壁挂满了各式成衣,男女老少,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角落里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擦得锃亮,映出三人风尘仆仆的身形。
老店家原本笑盈盈地迎上来,拱手作揖,可目光刚落到宁安身上时,笑容便僵住了。
这青衣姑娘身上洇着大片的血迹,手掌上的伤甚至还没来得及包扎。
老店家的眼皮跳了跳,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的话也吞了回去。
宁安何等眼力,一见老店家这副模样,心中便已了然。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一把将容祈拽到身前。
容祈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耳畔响起宁安带着哭腔的声音。
“老店家……”宁安眼圈一红,泪珠子说来就来。
容祈浑身一僵。
宁安攥着他的胳膊,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父亲再娶,继母苛待于我,对我动辄打骂,后又为了钱财将我嫁给李员外做小妾,那里李员外就是个活阎罗,小妾死了一任又一任,我若嫁过去,必活不过三日,这才出此下策,让容郎替我上了花轿,打晕李员外,趁乱逃了出来……求老店家垂怜,让我们在此乔装,银子必不会少的!”
说到这里,她暗暗使劲,在容祈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容祈吃痛,嘴角抽了抽,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是。我与宁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小便立下誓愿,定要助宁儿逃出这虎狼之窝。”
老店家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柜台那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娘快步走到宁安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眶跟着便红了,“哎哟,天可怜见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着宁安,越看越是心疼,“这么标致的闺女,模样俊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我疼还来不及呢,怎么被作践成这个样子?”
她回头瞪了自家老头一眼:“你还愣着做什么?去把我柜上那瓶金创药拿来!”
老店家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往后堂去了。
宁安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婶婶,您真是个好人。若……若之后有人来追查我们的下落,还请您……”
“放心吧!”老板娘拍着她的手背,一口应下,“闺女啊,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老婆子我这张嘴,比城门上的铁锁还严实,必不会透露半分!”
宁安一边抹眼泪,一边扭过头,冲简行使了个眼色:“阿行,过来给店家银子。”
简行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我们要三套合适的男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宁安补充:“还需一副能遮脸的面具。”
老板娘看看银子,又看看这三人,转身去货架上翻找起来。
等待之时,老店家捧着一只青瓷小瓶从后堂出来,小心翼翼递到宁安手上。
“姑娘,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赶紧敷上,莫要落了疤。”
宁安接过药瓶,垂眸道了声谢。
瓶身冰凉,握在掌心,无端生出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瓶金创药,又抬头看了看正踮着脚够高处置物架的老板娘,笑意从眼底一掠而过。
宁安偏过头,对上容祈冷冰冰的目光,莞尔一笑,将那瓶金创药在容祈眼前晃了晃。
“容郎,替我上药可好?”
容祈的眼角跳了跳,唇角的笑意愈发凉薄。
“好啊,宁儿。”
7. 乔装
容祈接过青瓷小瓶。
宁安将手摊开在容祈膝上,掌心横亘着一道狰狞刀口,皮肉外翻,瞧着触目惊心。
容祈垂眸,拔开瓶塞,药粉的苦涩气息弥散开来。
“忍着。”
他捏住宁安的手指,将药粉均匀撒落。
宁安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笑了。
“容郎的手,倒比想象中稳。”
容祈拇指摁上伤口边缘,将药粉轻轻揉开。
细密的疼与痒。
宁安的神色凝了一瞬。
“疼了?”容祈抬眸,嘴角微微勾起,“宁儿方才哭得那般情真意切,怎么这会儿倒不哭了?”
宁安不答,只望着他那只手。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她掌心一寸寸揉过。
头挨得近,呼吸交缠,宁安能闻见他身上残存的脂粉香,诡谲又靡艳。
“容郎。”宁安忽然唤容祈,尾音微微上扬,像猫儿伸出爪子,轻轻勾了一下。
容祈的手不自觉顿了顿。
“你额间这朵莲花,生得这样好,莫不是菩萨座前的童子转世?”宁安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隔着寸许距离,虚虚描过银莲的轮廓。
容祈抬眼看她,四目相对,不过咫尺。
“菩萨座前的童子不杀人,但我会。”
宁安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轻颤,连带着那只受伤的手也在他掌心里抖了抖。
“别动。”容祈蹙眉,收紧了手指。
成衣铺的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我来也!”赤野抱着两个纸包,兴冲冲地闯进来,话音却戛然而止。
那位冷冰冰的男新娘,正握着宁老板的手,而宁老板笑得眉眼弯弯。
背着大包裹的赤野放下纸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容祈手中的青瓷药瓶,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
“我来我来我来!你这涂的啥呀?我跟你讲这伤要好的快,一定要厚涂,厚涂你知道不?我们隔壁镇的王猎户,被野猪拱了个对穿,就是用这法子治好的!”
话音落,他拔开瓶塞,瓶口朝下,“哗啦”倒了小半瓶药粉在宁安手心里。
白花花的粉末堆成一座小山,宁安低头看着自己惨遭蹂躏的掌心,嘴角抽了抽。
宁安:“赤野少侠。”
赤野:“嗯?”
宁安:“王猎户后来怎么样了?”
赤野手上动作一顿,面露尴尬:“……瘸了。”
宁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冷笑,容祈倚在柜旁,双臂环胸,笑意凉薄得像腊月的霜刃。
“呵!厚、涂。”
赤野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笑话,还在那儿沾沾自喜:“怎么样宁老板,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宁安睁开眼,看着掌心那座“药粉山”,又看看赤野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好多了。”
恰在此时,老板娘抱着一摞衣物从后堂出来。
“诸位,衣物备好了!姑娘随我来,两位公子随我家老头子去。”
赤野一听,眼睛登时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尖:“新衣服,我也有份吗?”
简行从门口转过身,拱手向老店家作揖:“烦请老店家给我师弟也找身合身的衣物。”
老店家点头:“好好好,小公子这边请。”
赤野欢呼一声,屁颠屁颠地跟着老店家往后堂跑。
容祈拂袖转身,也跟着老店家进了后堂隔间。
隔间狭小,只悬着一面布帘与外头相隔,容祈开始拆卸头上的珠环,而后解开嫁衣的盘扣。
嫁衣层层剥落,露出精赤的上身,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形。
肩宽腰窄,肌理分明,胸膛与腹部覆着结实的肌肉。
这是一副男人的身体,却因心中仇恨,穿上了女人的嫁衣。
容祈看着镜中的自己,长久的沉默。
“容兄!我换好……”赤野声音卡在嗓里,嘴张成了圆,半天合不拢。
这身材,这胸肌!
容祈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然而,赤野丝毫不觉得自身有危险,蹿上前来,抬手一巴掌拍在容祈的胸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隔间里格外清脆。
“容兄!看不出来你也会武嘛!”赤野两眼放光,爪子还搁在容祈胸口上,又捏了捏,“嚯,练得不错嘛!这胸肌,这线条,啧啧啧,怎么练的?”
容祈僵住了。
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在自己胸口上又拍又捏的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
赤野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摸老虎屁股,还在那儿啧啧称奇。
“我跟你说,隔壁村的李铁匠,打了三十年铁,那胸肌都没你练得好!你用的是哪家心法?外功还是内功?每日练几个时辰?”
容祈一把攥住赤野的手腕,将爪子从自己胸口上拿开。
“出去!”
赤野:“别这么小气嘛,我就是……”
容祈:“出去。”
赤野委委屈屈地退了出去。
容祈站在铜镜前,脸色青白交错:“无忧城的人,都……都这般……”
然而,无人应答。
容祈深吸一口气,不再耽搁,三两下将新衣裳套上身。
靛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样式简洁利落,布料虽算不得上乘,但胜在整洁干净。
穿戴妥当后,容祈站在帘后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赤野不在附近,方才掀帘而出。
前堂,简行已换好衣裳,月白窄袖劲装,乌发高高束起,玉树临风,飒爽无双。
恰在此时,赤野也慢悠悠地从另一侧晃了出来。
他一抬头,看见简行,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三步并两步跑到简行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师姐师姐,你看我这身帅不帅?”
简行垂下眼帘,上下打量了赤野一番。
靛蓝短褐配玄色腰带,袖口束得齐齐整整,有了几分小男子汉的模样。
简行点了点头,唇畔浮起难得的笑意:“不如我。”
赤野的笑容僵在脸上,挠了挠后脑勺,“师姐,我竟不知你还有些自恋。”
“事实如此。”简行淡淡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容祈懒得掺和,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他叩了第十七下时,帘下,一道人影步出。
靛青色窄袖长袍,腰间挂着个狐狸面具,通身上下利落干练,不见半分累赘。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额间银色莲花绽放,眉眼清隽,鼻梁秀挺,傲骨天成。
赤野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他几步冲到宁安面前,仰着头左看右看,又扭头跑回容祈面前,弯下腰左看右看。
“这额间的白莲花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容祈的目光落在宁安额间那朵银莲上,方才自己给她上药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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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在记莲花吗?
片刻的工夫,分毫不差。
容祈的眸色沉了下去。
赤野:“哦!你们要互换身份,可是容祈是男……”
“啪——”
一只乌皮短靴裹挟着凌厉内劲,破空而来,正正拍在赤野脸上。
赤野仰面朝后趔趄了两步,抱着那只靴子,被打得懵在原地。
扔鞋的罪魁祸首简行,面不改色,“师弟,慎言。”
赤野回过神来,互换身份是神秘计划,不可言说,立马闭上了嘴。
宁安被这一幕逗得笑出声来,余光不自觉落在容祈身上。
容祈坐在窗边,天光从身后洒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
卸下凤冠霞帔之后,乌发披散在肩头,美,却有些凌乱。
宁安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在货架上一只束髻冠上,而后伸手取下,转身朝容祈走去。
她站定在他身前,微微垂首。
四目相交,一个含笑,一个含冷。
宁安将束髻冠托在掌心里,递到他眼前,声音又轻又软。
“容郎,妾来为您束发。”
赤野震惊:“???容……”
后领便被人一把薅住,简行像拎一只小鸡崽似的将赤野往旁边拖去。
“师弟,我一直好奇你那大包裹装了些什么,不如今日拿出来让我一观?”
赤野挣扎着挥舞手里的靴子,“这个不行!”
简行:“看一眼。”
赤野:“这真的不行!”
简行:“一眼也不行?”
赤野:“不行!”
另一头,容祈看着宁安手中的束髻冠,眸中寒意翻涌了数息。
狐狸又要做什么?
替我束发吗?
她有这好心?
不,她就没安好心。
要拒绝吗?
罢了,且看她到底有何目的。
宁安向老店主要了把梳子。
老店家从柜台后头翻出来递给她,调侃道:“姑娘与令郎君真是恩爱。”
宁安抿唇一笑,拿着梳子走回容祈身后。
容祈依旧坐着,不开口,也不拒绝,任由宁安摆弄。
宁安站在他身后,伸手,指尖穿过容祈的发丝,从鬓角拢到脑后,青丝的触感比她想象中要软。
她拿起木梳,从发顶缓缓梳下,木齿划过发丝,像春蚕啃噬桑叶,又像夜雨敲在瓦檐上。
铜镜里,两人身影交错,一站一坐,一俯一仰。
宁安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脸上,神色柔和。
“一梳梳到头,愿君富贵不用愁。”
容祈的睫毛颤了颤。
宁安:“二梳梳到头,愿君无病又无忧。”
手指穿过发丝时,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廓,触上去的一瞬,微微发烫。
宁安:“三梳梳到头,愿君潇洒度春秋。”
三梳完毕,她将他的乌发在头顶束成一个髻,又拿起素银束髻冠,小心地套上去。
镜中,他终于褪去了新娘的妩媚,重回到少年时的英气。
宁安俯下身,贴在容祈耳侧。
“你要想好,有些路走了,这辈子便回不了头。”
容祈的瞳孔骤缩。
宁安直起身来,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而后拆开腰间绑着的面具,覆在脸上。
再转过身时,已辨不出容貌,唯余唇角那狐狸似的笑意。
“都好了,启程吧。”
8. 万花楼
一行人告别了老店家夫妇,出了成衣铺。
老板娘倚在门框上,冲宁安的背影挥了挥手帕,眼眶还红着:“闺女,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啊!”
宁安回头,冲她弯腰一揖,随即翻身上马。
马蹭了蹭她的腿,打了个响鼻。
赤野背着大包袱,在前头扯着嗓子:“师姐!咱们往哪儿走?”
简行展开手中地图,辨认片刻,道:“出镇南,走小路。”
四人打马而行,穿过小镇的青石板街巷,在镇子另一端弃了花轿与马车,租了三匹马,加上拉车的那匹白马,恰好一人一骑。
四人四骑,沿着简行选定的路线,朝镇南而去。
日头渐高,初秋的风带着些微燥意,吹得道旁的麦田翻起层层碧浪。
赤野骑在他的枣红马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揪着马鬃,蹭到宁安身侧。
“宁老板,我还有个事儿想不明白。”
“嗯?”
“咱们去的是西蜀容家,为什么要绕道去逛青楼啊?那地方……那地方不是……”
宁安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前方的简行:“跟着你师姐走便是。”
赤野又看向简行月白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师姐和宁老板做事,一定有道理。
马蹄嘚嘚,沿着荒僻的野道前行。
日头渐渐偏西,道路两旁的山势陡然险峻起来。
前路路面碎石遍布,歪倒的树木横七竖八地躺在道旁,大片的山体滑坡的痕迹,从山顶延伸到谷底。
又往前走了一段,官道分岔处赫然立着一块石碑。
——“前路不通,请改走金牛道。”
赤野勒住马,指着那块石碑,“前面没路了!”
然而,没有人停下来。
简行一马当先,从石碑旁绕过,宁安、容祈二人紧随其后。
赤野愣了愣,赶忙一夹马腹追上去,“师姐?宁老板?那碑上写着此路不通啊。”
“这官府的路碑只是个幌子。”宁安回过头来,“为的就是把普通老百姓隔绝在外,以免出事时牵连到不相干的人。”
赤野恍然大悟,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原来如此!那这万花楼的管事想得还挺周到的。”
容祈听罢,冷哼一声。
几人不再言语,继续打马前行。
路越走越险,越走越偏,渐渐地,沿途开始出现别的骑马人,三三两两,皆是男子。
他们与宁安等人一样,无视了那块石碑,径直往深山里去。
赤野好奇地东张西望,简行在前头控着马速,不快不慢,沿途遇到溪流便让马儿饮水歇息。
一个时辰后,宁安等人绕过一道巨大的山弯,前方豁然开朗。
赤野猛地勒住缰绳,张大了嘴。
断崖,千仞绝壁之下,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开来,谷中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而,灯火通明的来源,便是此行的目的地,万花楼。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纵使隔得尚远,也能想象到里头是怎样的热闹景象。
几人加快速度,循着那一片灯火通明,沿盘山小道迂回而下。
小半个时辰后,他们到达目的地。
朱门高阔,宾客如云,衣香鬓影间,笑语声喧,端的是一派纸醉金迷。
赤野仰着头,眼珠子从左转到右,从上转到下,半天没眨一下。
“这、这、这是青楼?”
容祈勒住缰绳,眼底却也掠过一丝震动。
正愣神间,两位青衣小厮已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
“四位贵客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请随小的来,马匹自有专人照料。”
另一位已利落地牵起几人的马缰。
四人下马,小厮引着他们走向正门。
“万花楼地处险要,东接中州,西邻西蜀,南至南川,往来商贩络绎不绝,更是江湖人求之不得的好去处。”
正说着,朱红大门在眼前缓缓推开,暖风裹挟着花香与酒香扑面而来。
楼内大堂极为阔大,正中立着一座高台,两侧悬着数丈高的纱幔,台下摆了数十张紫檀桌案,座无虚席。
堂中侍女轻纱薄罗,云鬓花颜,步态轻盈如踩云端。
觥筹交错之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赤野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走路都顺拐了。
纸醉金迷的热闹之中,数道目光悄然落了下。
二楼,半开的雕花窗扇后头,有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三楼回廊的转角处,有人停住了脚步,倚栏俯视。
戏台侧面的珠帘后,有人拨开帘子一角,眯起了眼。
那数道目光,或审视,或探究,或警惕,不约而同地落在门口这四人身上。
宁安忽然抬起头,直直地,与其中一道目光撞在一处。
三楼正中的雅间,窗扇大开。
一位四十出头的文士倚窗而坐,指间拈着一只青瓷茶盏。
视线交错,侍立在文士身侧的男子却骤然绷紧了肩背。
“祠公,少主察觉到我们了,另外,少主身边的那位年轻男子,额间竟也有银莲。”
文士拿起茶盏:“族中的男子而已,非天命之人,不成气候。”
宁安收回视线,目光已沉了几分。
青衣小厮引着四人穿过大堂。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恰逢我万花楼举办赌宴,赢钱最多者,可与花魁娘子秉烛夜谈。”
“花、花魁娘子?”赤野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平地摔。
话音未落,楼上陡然传来巨响。
杯盘碗盏哗啦坠地,碎片四溅,满堂笑语戛然而止,众人循声望去。
二楼,一名男子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翻了下来,狼狈不堪,而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执棍小厮,紧追不舍。
“站住!”
“拦住他!”
男子虽狼狈,脚下却是有章法的,三两个纵跃便甩开了追兵,眼看着就要冲到门口。
下一刻,一袭紫影自三楼飘然而下。
女子紫裙翻飞,玉臂轻舒,旋身而转,极尽妖娆。
霎时间,满堂皆静,呼吸都轻了。
女子落地无声,拦住男子去路,纤纤玉指轻抬,戳在男子胸口。
“逃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声音千娇百媚,酥得人骨头痒痒的。
男子却瞬间脸色煞白,“扶摇娘子,我、我不赌了。”
扶摇娘子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可以呀~赌局已开,想要结束,切你半根手指下来,如何?”
男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这……”
寒光掠过,话还没说完,半截手指已落在青石地砖上,鲜血喷涌而出。
男子惨叫一声,抱着断指跌坐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扶摇娘子两指掐着柳叶小刃,刃尖鲜血淋漓。
她蹙了蹙眉,嫌弃得随手一抛,刃落于地:“打扫干净。”
小厮们七手八脚地将那男子拖了下去,另有几人提着水桶抹布上前,半跪于地,利落地擦洗血迹。
扶摇娘子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门口四人,神色倏然一变。
煞气烟消云散,她莲步轻移,朝四人款款走来。
赤野瞳孔猛缩,一步抢上前去,挡在三人面前,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呔!你、你别过来!小爷我可不怕你!”
“阿行。”扶摇娘子轻唤,径直从赤野身旁走过,“你终于来看我了吗?”
赤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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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势僵在半空,嘴巴张着,台词全噎在嗓子里。
他看看扶摇娘子,又看看简行,再看看宁安。
宁安抬手扶额:“……不是说要低调吗行事吗?这下可好,全都盯着我们了。”
简行眸中掠过一丝无奈,“阿摇,我……”
话未说完,扶摇娘子已贴了上来,双臂一伸,环住简行的腰,整个人依偎进她怀中,亲昵得像是久别重逢的情人。
赤野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容祈眉梢微挑,宁安双手环胸,看得津津有味。
扶摇娘子将唇凑到简行耳边,耳鬓厮磨。
“近来,万花楼每天都有各门各派的高手失踪,从你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准备动手了,再伪装也是无用,我帮姐姐主动一点,引起混乱,坐收渔翁之利。”
简行眸色骤沉,揽在扶摇腰间的手微微一紧。
扶摇娘子从她怀中退开半步,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而后转过身来,面向满堂宾客,运起内力传音。
“诸位,今日万花楼的赌局,被这位公子包下了。”
满堂哗然,私语声四起。
“要赌的留下,不赌的,就请先回,若不赌,还要留下的……”扶摇娘子顿了顿,眼波流转间,笑意愈深,“烦请也留下半根手指。”
话音落地,满堂寂然。
片刻沉默后,二楼雅间传出一声朗笑。
“扶摇娘子说笑了。”一位锦衣公子自窗扇后站起身来,手中折扇轻摇,气度从容,“赌局而已,萧某不才,有百金,愿全部压上凑个热闹。”
扶摇娘子回身,眸光盈盈地望向他,笑意婉转:“萧郎君才是说笑,区区百金,还不够上今日的赌桌。”
锦衣公子面色微变:“百金不够?”
“百金不够。”扶摇缓缓摇头,“今晚这局,乃生死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烦请诸位看客移步,以免伤及性命。”
这话一出,堂中寂静片刻,随即,脚步声纷沓而起。
楼上楼下的宾客们纷纷起身,面色各异,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
方才还座无虚席的大堂,不消片刻便人去楼空,只余下寥寥数人散坐各处。
气氛凝重,宁安环视一周。
左侧角落,一位白发老者独坐案前,自斟自饮,从头至尾不曾抬头。
右侧凭栏处,一个黄衣剑客抱剑而立,直直盯着她的面具。
三楼雅间,窗扇依旧大开,中年文士拈着茶盏,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后侍从手已按在腰间软剑剑柄上。
帘后、柱侧,数道目光如针刺背,蠢蠢欲动,都是冲着她来的。
面具下,宁安暗笑。
上钩了。
宁安收回目光,抬手,缓缓摘下覆面的狐狸面具。
面具落下,额间银莲在灯火映照下粲然生辉,花瓣层叠,不似人间之景。
满场目光齐聚于宁安一身。
赤野背脊发凉,下意识往简行身边靠了靠,“师姐……这些人好像要把宁老板吃了?”
简行没答话。
容祈立在宁安身后,看着她一步步前进的背影,眸色复杂难明。
她竟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容家女的身份。
彼时,宁安已然走向大堂中央的高台,顺手捞了把椅子,坐了上去。
“十八年前,天心大师圆寂时留下谶言:‘西蜀容氏女,额有银莲者,身负天命,娶其女,可得天下’。”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阴寒无比。
“现在,我就在这里,我可以跟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走。”
满堂沉寂,暗流涌动,刀兵之气隐隐升腾。
宁安迎着目光,一字一句道:“只要,赌赢我。”
三字落下,满堂皆震。
9. 容家女
高台上,宁安静坐。
台下,容祈抬眸望着她的侧影,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她究竟是谁?
为何要扮作容家女?
沉寂不过三息,散坐各处的江湖人交换着眼神,向高台上那道青影罩去。
赤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师姐,我怎么听不懂?”
简行没有答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宁安身上,面色凝重。
“十八年前?容家?莫不是……”
容祈侧过脸,半明半暗。
“是,就是无忧城大城主叶无忧率江湖众派,发起‘讨容之战’,围攻的那个邪道容家。”
赤野猛然扭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我知道!是我们现在的皇帝玉明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和叶无忧大侠一起,率领各道江湖正派,把一整个邪道家族一窝端了的侠义故事啊!我最……”
他话说到一半,却硬生生卡在嘴里。
容。
容家。
邪道容家!
赤野看看高台之上端坐的宁安,又转回看容祈。
“你!这不可能,容家人不是都死……了吗?”
容祈没有回答,不悲,不怒,仿若一滩死水。
简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目光穿过满堂灯火,落向了二十日前。
是夜,无忧城。
月华如练,剑崖孤悬。
简行踏着碎石小径拾级而上,停在崖顶破败的石亭里。
一点昏黄摇摇欲坠,灯笼下歪着一个不修边幅的老男人。
叶无忧瘫在石栏上,腿搭在栏外晃荡,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攥着酒葫芦,呼噜打得震天响。
简行在亭前站定,眉心跳了跳。
又来了。
昨日是喝晕在茅房里,前日是睡死在练武场上,大前日更离谱,她找了半个无忧城,最后在后山的猪圈里把人给拎了出来。
弟子们私下议论,说大城主这副模样,简直是她这个当徒弟的,在养个不省心的爹。
“师傅。”
简行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用了内力,震得石亭顶上的瓦片嗡了一声。
叶无忧一个激灵,睁开眼:“嗯?天亮了?”
简行:“师傅,天已经黑了,是您叫我来的。”
“我叫你来的?”叶无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拍脑门,“哦,对对对,是我叫你来的。”
他撑着石栏坐起身,“有件事,需要你出城处理,去殷都,接一个额间有白莲胎记的男人,把他送到西蜀容家。”
简行颔首:“好,我这就去办。”说罢,转身便走。
“等等!”
一声暴喝从背后炸开,惊得崖边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简行脚步一顿,尚未回身,便闻一阵酒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一根手指戳上了她的脑门。
“憨傻!愚钝!榆木疙瘩!殷都是何地界?那是皇城,是天子脚下!我让你去天子脚下接人,你都不问是何人?是为何?你脖子上顶着的是个夜壶吗?”
简行被戳得脑门生疼,却面不改色,淡淡道:“师傅不说,我便不问。”
“你!”叶无忧瞪她,嘴像还想再骂。
他看着自家徒弟那双坦荡无尘的眼睛,忽然泄了气。
沉默片刻,他嗤笑一声,带着简行读不懂的苦涩。
“罢了,罢了,有些事,需你亲身经历,亲眼去瞧,方可清明。走吧走吧,别在这碍我眼,见到你这憨直的样子就烦。”
简行立在原地,望着师傅单薄的背影,应下了。
几日后,殷都。
简行站在约定好的雅间门口,抬手叩门。
门开了。
烛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映在她脸上,也映出了门后站着的那个人。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你就是叶无忧的弟子?”他开口,声音低沉和缓。
“是。”简行颔首。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简行跨入雅间,目光扫过四周,珠帘、锦榻、鎏金香炉,一派富贵气象,却处处透着克制。
门帘响动,容祈走了进来。
他披着宽大的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确认门关紧后,才抬手掀起兜帽。
烛火摇曳,映出额间一朵银莲。
“一日后,千机阁前接头,送他去西蜀容家。”中年男子吩咐道。
“明白。”简行拱手,转身欲走。
手刚触到门扇,余光却瞥见一道紫色的人影从内室走出。
乌纱冠,紫蟒袍,腰佩玉带,步履无声,是内廷近侍。
内庭近侍走到中年男子身侧,弯腰俯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那时的简行未曾在意,直至此刻,她站在这万花楼的杀机之中,记忆忽得破开迷雾,浮现在眼前。
那唇形是……“陛下”。
那个不怒自威的男人是玉明帝!
容家野心昭然若揭,容家人手中血债累累,是邪魔外道,是江湖公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魔。
这些,是简行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是江湖人都深信不疑的事实。
可,十八年后,邪道容氏的族人没有在“讨容之战”中被抹杀,反而被玉明帝带在身边,平平安安养到了20多岁。
师傅不知道?不,他一定知道。
他坐镇无忧城,俯瞰天下大势,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却放任不管。
所有人,所有争抢容氏女的人,图谋的都是天下那至尊之位,包括……叶无忧。
简行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泄出分毫,可紧握的手指节节泛白,不停地颤抖。
身后,清冷的声音传来。
“怎么?想起是何人把我送上车,又是何人命你将我一定要送到容家,害怕了吗?”
简行猛地侧头。
见状,扶摇娘子移至简行身侧,抬手搭在简行的小臂上。
“姐姐莫听这妖人胡言,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女子身上,我们找机会把这妖人送出去,接头人就在谷外。”
简行:“可我……”
容祈笑了,很轻,很短,却像一根针,扎在简行的脊梁骨上。
“无忧城的人,果然都是一个样子,一样的道貌岸然。”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宁安依旧坐着。
满堂沉静,鸦雀无声,竟无一人应赌局。
宁安轻笑:“怎么?各位前前后后派了十几波杀手,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去,如今我将机会摆在你们面前,倒成了池子里的王八。”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万分闲适:“我道江湖中人,不说个个是英雄好汉,好歹也有几分血性胆气。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可尽信,诸位这胆子,莫不是借了兔子的?”
此言一出,白发老者端酒的手微微一滞。
宁安却不依不饶,目光一转,竟是先对上了自家人。
“赤野少侠,你谈王猎户被野猪拱穿之事,我原以为你是见多识广,如今才明白,你与王猎户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是被野猪拱,一个是见了美人脸就成了猴屁股。”
赤野一脸不可置信。
宁安的目光已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简行身上,笑意更深。
“还有这位简女侠,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但你可知,我家人被杀绝时,我是怎么活下去的?这些名门正派抢夺我时,你又是怎么选的?”
简行瞳孔微缩,唇线紧抿。
宁安已转过头,目光扫向散坐各处的江湖人。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自诩名门正派,自封侠义之士,嘴上喊着替天行道,心里盘算的却全是升官发财、攀龙附凤。听闻我容家女重现江湖,又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蜂拥而至,我呸!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啪!”白发老者捏碎手中酒杯,酒水混着瓷片溅了一桌。
宁安:“江湖道义口中念,升官发财心间藏。今日争把交椅坐,明日跪在龙椅旁。好一个侠义无双,好一群忠肝义胆。”
她顿住,目光冷冷扫过全场,“说到底,不过是权力的走狗,皇权的奴才。”
“放肆!”
白发老者拍案而起,一张老脸涨得紫红,浑身气得发抖。
“黄口小儿,巧舌如簧!你可知老夫是谁?老夫的长兄,十八年前便死在你们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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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人的手上!今日老夫便要替天……”
宁安:“替你娘的大头鬼!”
“妈的!”白发老者气急败坏,反手一抄,一杆银枪从桌下翻出。
枪尖寒光凛冽,直取宁安咽喉。
“妖女纳命来!”
银枪破空,杀气如涛。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黄色剑光横空斩落,不偏不倚,正正磕在枪尖之上。
“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白发老者连退三步,握枪的手虎口发麻。
黄衣剑客横剑而立,挡在宁安身前。
“老前辈,说好的赌局,动手动脚的多不体面~况且容娘子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他转过身来,朝宁安拱手一揖。
“容娘子不仅容貌倾城,更是慧眼如炬,一语道破这江湖的腌臜,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赌局,在下应了。”
黄衣剑客话音落下,满堂目光齐聚宁安一身。
宁安坐在高台之上,垂眸望着台下这横剑而立的黄衣男子,神色倏然一变,笑意嫣然。
“好!既然这位公子肯赏脸,那我便陪公子玩上一局。”
这变脸之快,变脸之彻底,直教众人瞠目结舌。
赤野张着嘴,“方才不是还在骂人吗?怎么转眼笑上了?”搞不懂,他真的搞不懂。
那白发老者被黄衣剑客一剑逼退,本就怒火中烧,又见宁安这般轻佻态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银枪一抖,便要再度欺身而上。
“妖女休要猖狂!老夫今日……”
剑光一闪,黄衣剑客的长剑再度横在老者身前,剑尖距他咽喉不过三寸。
“老前辈,急什么?一场赌局而已,何须现在出手,扰了容娘子的雅兴?”
他这话虽是对白发老者说的,目光却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容娘子既然开了赌局,在下应了,那这局便已是定下,前辈若执意要在这时候动手,在下不同意”他顿了顿,剑尖微抬,“在场诸位,怕是也不会同意。”
话外之意,昭然若揭。
你一个人出手,便是与在场所有人为敌。谁不想独占容家女?谁肯眼睁睁看着你抢先得手?
况且万花楼如今高手如云,容家女插翅难逃,迟早会属于当中的某一个人的,进行一场自以为是的赌局,改变不了什么。
白发老者面色铁青,环顾四周,果然见那些散坐各处的江湖人虽未起身,目光却已冷冷锁定了自己。
思索片刻后,他收了银枪,退回原处。
黄衣剑客见状,收剑入鞘,转向宁安,躬身一揖:“容娘子,请。”
宁安抿唇一笑,朝扶摇娘子扬声道:“扶摇娘子,劳烦您借副赌具一用。”
闻言,扶摇娘子上前几步,旋身一转,紫裙翻飞间,右脚猛地踹出。
一张方桌被浑厚内力踹得凌空飞起,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斗,轰然落在高台正中。
扶摇身形再转,左脚又是一记侧踢,一把椅子紧随其后,呼啸着飞上高台。
宁安面不改色,抬手拢了拢被劲风吹散的鬓发,“不错,好脚力。”
而后,扶摇娘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副骰盅,款步走上高台,将骰盅往桌上重重一搁。
“容娘子,赌具在此,两盅三骰,赌什么二位可自行商议。”
宁安莞尔,微微颔首。
台下,容祈立在原地,怔怔望着。
他看高台上的女子,看她面对满堂杀机谈笑自若,看她嬉笑怒骂间将一群江湖豪杰骂得哑口无言,看她义愤填膺又笑颜如花。
她说的话,字字句句,无不是他的肺腑之言。
许多年了,从他还是孩童起,这些话便堵在胸口,他曾无数次想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质问他们。
他想骂天命不公,想骂世人愚昧,想骂这假仁假义的江湖,可话到嘴边,总被一种无力感堵回去。
说出来了又如何?谁会听?谁在乎?
他以为这些话会烂在肚子里,烂一辈子。
而今日,宁安替他骂了,骂得酣畅淋漓,骂得掷地有声,骂得满堂之人哑口无言。
但,她的笑意转得太快,快到容祈辨不清真假。
狐狸还是狐狸。
一切已然分不清了。
10. 拔剑
高台风静,烛火鎏金,四方死寂。
宁安将骰盅往桌上一搁,两指掀开盅盖,露出里头三粒白玉骰子,莹润剔透,煞是好看。
“你我各执一盅三骰,比大小,三局两胜,如何?”
黄衣剑客按剑立在桌前,温声开口:“好,容娘子先请。”
宁安拿起骰盅,手腕一翻,骰盅倒扣在桌上,哗啦啦摇了起来。
“容娘子和在下想象中略有不同,竟会赌?”黄衣剑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宁安。
“我年少时嗜赌如命,凭一骰定乾坤,赢下万金,只是兄长常训我不够庄重自持,我便戒了赌,多年不曾触碰。今日恰逢万花楼生死赌局,实在手痒难耐,便厚颜抢了叶无忧那位弟子的局,博一场热闹。”
言罢,宁安眸光流转,掠过台下兀自怔忡的简行。
“说来这场赌局本应属于简女侠,我贸然截胡,实属失礼,不如劳烦简女侠登台,为你我二人做个证人,可好?”
话音落地,满堂视线齐刷刷落向阶下的简行。
简行一怔。
扶摇娘子脸色微变,凑到简行耳边:“姐姐,她要拖你下水,万不可应。”
简行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台上那张含笑的脸。
隔着灯火,宁安的笑意看不分明,但简行总觉得那双眼底藏着什么东西。
“好。”简行应下,迈步走上高台,在赌桌侧面站定。
宁安朝她眨了眨眼:“多谢简女侠赏脸。”
简行颔首,“开吧!”
宁安掀开盅盖,三粒骰子静静地躺其中。
四、五、六,十五点。
“还成。”宁安撇了撇嘴,将骰盅推给黄素西,“该公子了。”
黄素西接过骰盅,手腕一震,盅内骰子哗然作响。
一时间,满堂寂静,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江湖中人,内功深厚者,可听声辨位、听风辨器,真正的高手过招,赌的不是运气,而是内力。
简行眉心微蹙。
黄衣素剑黄素西,她有所耳闻,是南川黄家的嫡系传人,一手“惊鸿十三剑”在南川武林中颇有名气。
这样的人,内力自然不弱。
骰声骤停。
黄素西掀开盅盖。
五、五、六,十六点,刚好大宁安一点。
满堂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黄公子的内力果然深厚!”
“十六点,第一局容娘子输了。”
赤野急得跺脚:“哎呀!就差一点!”
容祈立在原地,眸色沉沉地望着台上。
宁安看着那三粒骰子,面不改色,反而拊掌笑道:“黄公子好手法,这一局,我输了。”
黄素西拱手:“承让。”
“第二局,该公子先请。”宁安将骰盅推回去。
黄素西接过骰盅,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骰声更疾。
三粒骰子在盅内飞旋,声音尖锐,内力稍浅的看客已然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简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黄素西的骰声中,有一股刻意压制的气息,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松开。
骰声骤停。
盅盖掀开。
六、六、六,十八点。
满堂哗然!
“豹子!”
“最大点数,这一局容娘子必输无疑!”
赤野的脸垮了下来。
“容娘子。”黄素西将骰盅推到宁安面前,嘴角含笑,“请。”
宁安低头看着面前的骰盅,沉默了一瞬。
台下,容祈的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她在想什么?拖时间吗?然后自己留下来接受这帮人被骗要怒火?
真是够笨的!
宁安忽然笑了,她抬起头,望向简行。
“简女侠,这骰盅递来递去的,多麻烦。不如你来帮我摇一局?”
简行一愣:“我?”
“是啊。”宁安站起身来,走到简行面前,将骰盅塞进她手里,“你是见证人,公允无私,由你来摇,最合适不过。”
她的手指在骰盅底部轻轻敲了两下,仰头看着简行,四目相对。
那双眼里,笑意褪去。
“傻站着做什么?交给你,就要好好摇。”
简行瞳孔微缩。
世人皆知“西蜀容氏女,额有银莲者,身负天命,得之可得天下”的箴言,反而忽视了容家男丁的存在。
在场之人,不乏仇视容家者。
宁安描摹银莲胎记,假扮万众瞩目的容家天命女,以身入局,将各方势力的所有注意力尽数吸附在自己身上,为的就是挣出容祈脱身遁走的绝佳契机。
可,她这般以身涉险,仅仅是为破局救人?
简行的脑子飞速转着,千头万绪搅在一起。
“简女侠。”宁安退后一步,笑吟吟道,“请吧。”
简行握住骰盅,将三粒骰子丢进盅里,手腕一翻,盅口朝下,摇了起来。
盅盖掀开,满堂寂然。
四、四、四,十二点。
赤野的嘴张成了圆,喃喃道:“完了……”
黄素西舒了一口气,拱手道:“容娘子,三局两胜,在下侥……”
“等等。”宁安打断他,“谁说第二局结束了?”
黄素西一愣:“容娘子,你的点数是十二,我的是十八,胜负已分。”
“是吗?”宁安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简行摇出的骰子,忽然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三粒骰子竟在落下的瞬间,齐齐从中间裂开,露出内里,裂为六瓣,骰子内部嵌着一粒更小的骰子,而小骰子朝上的一面,赫然皆是六点。
加上原本的四点,是四点加六点,十点。
三粒骰子,三十点。
满堂哗然!
“这是什么?!”
“骰中骰!”
黄素西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来,“你、你动了手脚?”
宁安双手一摊,满脸无辜:“动手脚?骰子是万花楼的骰子,摇骰子的是无忧城的简女侠,我只是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如何动手脚?”
她凑近,狡黠一笑:“黄公子,内力震骰,谁不会呢?只不过你震的是自己的骰子,我嘛……震的是别人的骰子。”
黄素西愣了一瞬,随即苦笑,缓缓站起身,“是在下输了,容娘子好功夫。”
“下九流的小戏法而已。”宁安摆摆手,“我可不会武功。”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简行看着宁安的侧脸,心里的疑云越聚越浓。
“容娘子,”黄素西将长剑放在桌上,沉声道,“你赢了,只是赢了赌局,便要接下这漫天杀机,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
宁安抬眸,眼底笑意尽数褪去,目光扫过全场群雄,掷地有声:“在场碌碌喽啰,不过乌合之众,皆入不得我眼底。”
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从白发老者到三楼雅间的窗扇,从黄衣剑客到角落里那些藏在阴影中的人。
“黄衣素剑黄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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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暮枪贤叟周苍,都是江湖有名有姓的人物,但要带我走,你们还够格。”
宁安顿了顿,唇畔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此乃生死赌局,输赢定生死,黄少侠技不如人,输了赌局,便烦请留下性命。”
黄素西面色一僵。
宁安站起身,望向台下,“谁替我杀了他,我就跟谁走。”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所有人面面相觑,人人觊觎容家天命女,无人不想独占机缘,博取天下大势。
可黄素西剑术超绝,周苍老而弥辣,谁也不愿率先出手,为他人做嫁衣。
贪婪、忌惮、权衡,万千心绪藏于众人眼底,人人心动,人人怯懦。
满场群雄手握杀机,却尽数按兵不动,无人敢贸然上前。
二楼雅间,中年文士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精彩。”
侍立在侧的年轻男子不解:“精彩?”
中年文士:“第一步,激将法,将在场之人骂得体无完肤,激起众怒,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中年文士:“第二步,设赌局,以骰中骰的奇技展现自己谋智过人,值得被争夺。第三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台上那道青色人影身上,“祸水东引,她哪里是在赌骰子,她是在赌人心,赌格局,赌大势!她在赌,赌无忧城的威慑力,赌江湖各方势力之间的平衡不能被打破。”
中年文士:“看来我们这位少主,被皇帝养了多年,还真学会了那老东西的算计。”
台下,黄素西终于打破了沉默,“既无人应战,在下便……”
“我来!”
清列划破满堂沉寂,众人循声望去。
容祈站在赤野身后,额间银莲粲然,面上却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赤野:“容兄你?”
容祈抬手,一掌拍在赤野的包裹上。
“借武器一用!”
内力吞吐,锦缎寸寸碎裂,漫天布絮纷飞,一只通体黝黑的狭长剑匣,轰然落地。
“我的包裹!”赤野惨叫一声,伸手要去捞,却被容祈一把推开。
容祈运起内力,隔空一掌,匣盖轰然掀开。
长剑古朴,似含千年沉霜,容祈俯身伸手,握住剑柄,剑身嗡鸣。
他将剑从匣中拔出,剑尖斜指地面,而后决然登上高台。
恍惚刹那,岁月倒转,光阴回溯。
也是秋日,也是夜里,庭院中的桂花落了一地,阿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剑柄。
“阿爹骗人,这把剑根本拔不出来!”小容祈气鼓鼓地坐在地上。
阿爹蹲下身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小祈儿,剑有灵性,它感受到你的心意,自然就能被拔出来了。”
“我现在就有想拔出剑的心意啊!”小容祈委屈道。
“不是想拔剑的心意。”阿爹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是为何拔剑。”
小容祈不懂:“为何拔剑?”
“有人拔剑,为扬名立万,光耀千秋;有人拔剑,为行侠仗义,济世安民;有人拔剑,为快意恩仇,手刃仇敌,每个人,都有自己拔剑的理由。”
阿爹握着他的手,放在剑柄上,“你要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理由,才能拔出剑。”
回忆消散。
赤野冲上前来,急声阻拦:“容兄!这把剑他不能……”
话音未及落地,剑鸣炸响,凛冽寒光骤然盛放,刺破满堂氤氲烛火。
赤野僵在原地,半句言语也吐不出。
11. 以伤换杀
宁安扶额轻喟,语调怅然:“哎,合着我演了这半日,尽数白费喽。”
晚风穿楼,掀动容祈肩头微乱的衣袂,他立在寒光未敛的剑锋旁,眸底积了十八年的沉郁风霜,尽数消散。
“还是谢谢你,让我看清我的复仇不过是徒劳无功。”
“你能知晓便好。”说罢,宁安伸手拽住尚且怔然的简行,旋身下台,“走了走了,剑拔弩张在即,咱们远避锋芒,莫要被波及。”
简行被她拽着穿过人群,神色复杂,脑子还乱着。
“收起你那迷茫又痛苦纠结的表情,今日早不是十八年前的江湖了。如今,天下太平,无忧城稳居江湖第一城,各方势力相互制衡,若凭一则十八年前的箴言,就让在场之人翻脸,当玉明帝吃干饭吗?”宁安小声解释。
寥寥数语,拨云见日。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字字诛心的逼问,竟只是在……演?
积压的惶惑轰然瓦解,酸涩暖意涌上简行的眼底,泪珠悬在睫羽之间,堪堪而落。
“吓死我了。”
宁安侧目睨她,“我说的虽是事实,不过十八年前你才几岁?与你无关的事,一顿道德绑架就全绑在你肩膀上了,我瞧你也是蠢笨。”
二人低语间,黄素西凝眸落在容祈额间的银莲。
“你也是容家人?”
容祈:“容家,容祈。”
黄素西凝视容祈片刻,忽然摇头一笑,惋惜道:“但你是容家男子,所以,我便不手下留情了。”
话音未落,素剑出鞘,璀璨剑光如长虹贯日,将满楼烛火都压得失了颜色。
惊鸿十三剑,南川黄家不传之秘。
剑尖挽出一朵剑花,直取容祈眉心。
第一剑,惊鸿照影。
容祈不退反进,玄冰剑斜撩而上。
双剑相交,金铁铮鸣之声尖锐刺耳,迸溅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一瞬。
黄素西只觉股凛冽寒意自剑身传来,激得他虎口微麻,心头一凛。
这人的内力,竟带着几分阴寒。
“好剑。”黄素西赞了一声,剑势却愈发凌厉。
第二剑紧随而至,剑锋自下而上斜挑,直削容祈握剑的手腕,快如电光。
容祈手腕急转,玄冰剑竖立格挡。
“铛”的一声,剑身震颤不止,震得他虎口生疼,脚下退了半步。
满堂烛火被两人交手的劲风扫得摇摇欲坠,光影幢幢,将高台映得忽明忽暗。
“容兄被他压着打啊!”赤野急得抓耳挠腮。
简行摇头:“别急,还没完。”
话犹未了,容祈骤然变招。
他身形一晃,不退反进,玄冰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黄素西的剑锋,直刺他左肋。
这一剑角度刁钻至极,全然不按常理出牌,黄素西猝不及防,只得收剑回防。
双剑再度相撞,劲风四散,刮得近处几张方桌上的杯盏齐齐飞起,摔落在地,碎成一片。
“好!”黄素西眼中精光一闪,战意更盛,“再来!”
他步法灵动,身形飘忽,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行云流水,连绵递出。
宁安:“这惊鸿十三剑讲究的是一个‘快’字,一剑快过一剑,黄素西也算是练到大成了。”
剑光璀璨如星河倒泻,万花楼中,雕花窗棂寸寸碎裂,鎏金屏风被削去半边,连悬在梁上的绸幔都被剑光绞成了漫天碎絮。
容祈步步后退,玄冰剑在身前织成道幽寒的剑幕,将黄素西的攻势一一化解。
第七剑,黄素西剑势陡然一变,惊鸿剑自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光如满月般铺展开来。
这是惊鸿十三剑中的“月满西楼”,一剑之中暗藏七种变化,虚虚实实,叫人防不胜防。
容祈瞳孔微缩,猛然侧身。
一道剑光擦着他的右肩掠过,衣帛碎裂,血痕立现。
“容兄!”赤野惊呼出声。
可,就在众人以为容祈要吃大亏的刹那,他身形骤然一矮,玄冰剑贴地横扫,一道凛冽剑气削向黄素西双足。
这一招,使得险之又险,却又妙到毫巅。
黄素西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堪堪避过,衣袍下摆却被剑气削去一角。
他落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满堂哗然。
“好小子,竟能逼退黄素西!”
“这小少年有两下。”
“容家剑法果然邪门!”
两人重新对峙,呼吸急促。
宁安:“方才那番交锋,看似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实则招招致命,稍有不慎,便是血溅当场的结局。”
赤野看得两眼放光,攥着拳头大喊道:“精彩!来来回回打得太精彩了!势均力敌啊!”
宁安眉头却越蹙越紧:“不,容祈的剑招使用起来有些滞涩。”
“说得不错,他应该不常用剑。”简行回答。
容祈左肩渗出的血迹顺着衣袖蜿蜒而下,将半边袖口染得通红。
他浑不在意,剑尖微抬,目光沉静如水。
黄素西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吃惊。
面前这个容家少年,剑招分明处处透着生疏,握剑的姿势甚至有些不伦不类,可他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他不怕受伤,不怕死,每出一剑都像是最后一剑。
这种人,最难对付。
“你的剑法很特别。”黄素西缓缓开口,“不是正宗门派的路数,却自成一格,只是……”
他话锋一转,惊鸿剑上剑芒暴涨,“你似乎不常用剑,很多招式用得生涩,这样的你,接不住我的杀招。”
容祈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玄冰剑,剑身上冰纹流转,寒意逼人。
“接不接得住,一试便知。”
容祈持剑而立,额间银莲在剑光映照下明灭不定。
黄素西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
“惊鸿十三剑,最凌厉的从来不是前面的十三剑,而是收束全篇的最后一式,惊鸿。”宁安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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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剑光自天而降,如流星坠地,如白虹贯日。
这一剑汇聚了黄素西的所有内力,剑未至,剑风已将高台上的方桌压得咯吱作响。
赤野脸色大变,作势便要冲上去:“容兄!”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宁安的手指纤细白皙,力道却不小,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相信他。”
台上,容祈仰头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剑光,瞳孔中倒映出璀璨的寒芒。
然后,他动了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三步之外,再一晃,又是一道残影。
三道、四道、五道……高台之上仿佛凭空多出七八个容祈,虚实难辨,真假难分。
二楼雅间内,中年文士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诧:“这是容氏剑诀,容形碎影。”
容祈身形不住变换,可惊鸿的剑势笼罩之处皆是死地,残影被剑光一一绞碎,剑锋离他越来越近。
他闭上了眼。
容心映月。
心若明镜,映照万物。
脑海中,黄素西的剑势轨迹如银线般清晰浮现——右肩上一寸。
容祈猛然睁眼,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剑光擦着他的右肩掠过,衣帛碎裂,血肉翻卷。
鲜血迸溅,玄冰剑作一道幽光,以迅雷奇速穿过黄素西的重重剑影,抵在他的喉结之上。
以伤换杀!
文士此刻已然站在窗边:“竟把容形碎影和容心映月一同使用,兵行险招以伤换杀,够狠,可惜是个男子,没什么利用价值。”
台上,黄素西的剑还保持着下刺的姿势,整个人却僵在原地,纹丝不敢动。
赤野满脸不可置信:“赢……赢了?”
宁安沉默,表情愈发凝重。
容祈,你要杀了他吗?杀了他迈向为容家复仇的第一步,然后凭谶言继续扰乱人心,直到天下大乱。
剑尖抵在黄素西的喉结上,刺骨的寒意透过剑锋渗入皮肤,激得他汗毛倒竖。
只要,剑前递进半寸,他这条命便要交代在这里。
容祈握着剑,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身量相仿,可,黄素西却觉得,面前这个人是在俯视他,像在看一只蝼蚁。
台下,宁安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江湖的暗斗永不停歇,但也只能是暗斗。
容祈,若你杀了黄素西,我也会不计代价的杀掉你。
容祈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
良久,他无奈叹息:“果然,还是下不了手。”
他收回剑,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
黄素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而后收剑入鞘,踉跄着走下高台。
简行怔怔地望着台上那道染血的身影,喃喃道:“就……这样停手了?不……复仇吗?”
容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神色各异的江湖人。
“诸位,这世间早无容家女了。”
12. 走火入魔
宁安缓步踏上高台,玉指轻抬,拂过额间,那枚搅动风云的银莲印记被尽数拭去。
“不错,我是假的。”
一语落地,满座轰然,众人心心念念的天命机缘,到头来竟是镜花水月。
“这不可能!”周苍暴喝一声,银枪重重顿地,“我得到线报……”
“得到线报说容氏族人是个女子?”宁安截断他的话,“线报而已,中间过了多少人之手,又有多少人有心之人添油加醋,你未曾亲眼所见,怎断定容氏族人是男是女?”
周苍仰天怒啸,带着血,带着恨,带着整整十八年的苦痛:“十八年前‘讨容’一战,我兄长战死阵前,独子殒命刀兵,发妻被斩于刀下,阖家尽数葬送容家之手。”
“我曾在梦里无数次回到那天,看尸山血海,看我的妻儿倒在血泊中,一遍又一遍。”
他面目狰狞,周身狂暴真气层层暴涨,眼底只剩刻骨噬心的恨意:“容家满门皆是嗜血妖魔,但凡身流容氏血脉者,皆该被屠戮殆尽,以慰我阖家亡魂!”
话音未落,狂暴的内力自他体内炸开。
白发根根倒竖,衣袍猎猎鼓荡,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一瞬间扭曲得不成人形。
走火入魔!
“不好!”简行瞳孔骤缩,逍遥诀内力瞬息运转,身形一晃,挡在周苍与容祈之间,“前辈,你已然走火入魔,我无忧城不会坐视不管。”
“是!”赤野一个箭步,也冲上高台,“走火入魔之人若不加以阻拦,会伤害更多普通人,况且容兄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赤野岂有不管之理。”
见二人出手阻拦,宁安一把拽住容祈的胳膊,将他往台下里拖。
“走。”她压低声音。
容祈垂眸看她,看她沾了自己血污的指尖,看她微蹙的眉心,看她鬓边散落的碎发贴在颊侧。
宁安从一开始就认出他身份,知道他将计划利用谶言复仇,又顺势而为,让他知晓复仇多么愚不可及,最后,再给予他一个扰乱江湖的机会,让容祈看清自己。
她有玲珑心,澄如明月,万般通透,美过金玉。
“你真好看。”容祈不合时宜地开口。
“有病!”宁安头也不抬。
而,满堂宾客,已无人在意狼狈躲开的二人。
觊觎的天命之女,到头来竟是一场闹剧,任谁都觉得自己被耍了个底朝天。
“周苍这老儿,十八年都放不下,今日怕是彻底疯了个干净,咱不凑这个热闹,免得溅一身血,撤。”
“原以为是天命所归,谁知是空穴来风,容家男丁而已,不值当得罪无忧城的人。”
“简行是叶无忧的亲传弟子,周苍若今日把她弄出个好歹,也能乱一阵,我们趁乱,坐收渔翁之利,不管这事儿了,走。”
一时间,脚步声纷沓而起,衣袂破风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万花楼,在转眼间人去楼空。
人去如潮退,唯独二楼正中的雅间,窗扇依旧大开。
中年文士立窗前,神色意味深长。
“祠公。”侍立在侧的年轻男子开口,“人都走光了,我们……”
中年文士闭眼:“……容氏剑诀,容家男子,这都是命。”
此刻,高台之上,周苍已彻底失了神智。
“你们护他?你们护他!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小辈,可知容家当年做了什么?可知他们如何屠我满门?”
枪尖横扫,沛然莫御的劲风朝简行与赤野当头罩下。
简行足尖点地,逍遥诀内力灌注双掌,迎风拍出。
掌劲与枪风相撞,轰然巨响,她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高台边缘的石栏,胸口气血翻涌。
“师姐!”赤野急红了眼,双拳齐出,赤霞奔野功催动到极致。
拳罡如烈焰,赤红色的真气自他拳面上喷薄而出,隐约间似有奔马嘶鸣之声。
镇狱拳法,刚猛无俦,一拳砸在银枪枪杆之上,竟将周苍震得虎口一麻。
“啊哈哈哈哈……”周苍怒极反笑,枪势愈发狂暴。
他疯了,彻底疯了。
枪影如林,劲风似刀,整座万花楼都在他疯狂的攻势下摇摇欲坠。
简行和赤野联手应敌,可,不够。
走火入魔之后的周苍,功力暴涨数倍,每一枪都挟着山崩地裂之势。
他的招式中没有防守,只有进攻,一枪狠过一枪。
简行侧身避过一枪,枪尖擦着她的腰侧掠过,衣料划破,血痕立现。
赤野一拳轰在枪杆上,反震之力却将他整个人弹飞出去,后背砸翻了一张紫檀方桌。
“嘿,你这个不讲道理的老头!”赤野从碎木堆里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十八年前你婆娘娃子死了,和容祈有什么关系?那时的他也就是个小孩,你厉害,那你去和叶无忧打啊!打败了他,你率领江湖众人,想杀谁杀谁……”
简行厉喝:“闭嘴!”
“说白了还是没实力,打不过呗!”赤野一口气说完。
这话扎心,字字句句,全扎在周苍最痛的那根骨头上。
“赤野!”简行脸色骤变。
晚了。
周苍浑身一震,眼里最后一点人色彻底熄灭。
更狂暴的内力从他丹田深处炸开,沿着奇经八脉疯狂奔涌,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欲裂。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满头白发在狂暴的气劲中飞舞如魔。
功力,又增了。
“服了!”扶摇娘子飘然入场,指尖寒光一闪,三枚柳叶飞刀呈品字形射向周苍后心。
周苍头也不回,银枪反手一扫,三枚飞刀被齐齐磕飞,钉入梁柱,尾端犹自嗡嗡震颤。
“蠢货!你那张破嘴能不能闭上!”扶摇娘子落地,指着赤野的鼻子骂了一声,旋身再上。
她身形飘忽如鬼魅,紫裙翻飞间。
左手指尖刃削向周苍手腕,右手袖剑已刺向他肋下,裙裾翻飞,鞋尖寒光一闪,直取膝弯,身形一转,腕底又射出三枚透骨钉。
四面八方的暗器,将周苍围了个密不透风。
可,周苍冷笑,银枪在身周划出一道圆弧,内力激荡,暗器尽数被震飞。
扶摇被枪风扫中肩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阿摇!”简行上前扶住她,面色凝重。
扶摇娘子:“姐姐,这老东西功力涨了不止一倍,不好对付。”
“我来!”赤野怒吼一声,双拳齐出,镇狱拳法催动到极致,真气燃烧,拳风所至,空气都隐约扭曲。
他冲上前,一拳接一拳。
周苍依旧冷笑着,银枪一抖,漫天枪影将赤野的拳劲尽数绞碎,随即枪尾横扫,正中赤野胸口。
赤野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栏杆,跌落在地。
“赤野!”简行红了眼,逍遥诀运转到极致,欺身而上。
掌风如春风拂柳,指劲似寒潭刺骨,拳势若山崩地裂。
千般兵器皆可契合,万般招式信手拈来,这便是逍遥诀。
周苍的银枪被她一掌拍偏,肩头中了她一指,身躯竟踉跄了一下。
“呵!”周苍暴喝,反手一枪。
简行避无可避,双臂交叉格挡,枪杆砸在她小臂上,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撞在朱漆大柱上,滑落下来,闷出一口鲜血。
扶摇娘子抢上前去,试图拦住周苍,却被他一掌拍飞,摔落在简行身侧。
三人皆伤,周苍持枪而立,状若魔神。
漫天杀伐逼近之际,一直默然伫立的容祈忽然抬手,轻轻挣开了宁安扶着他的手。
晚风拂乱他额前碎发,银莲胎记在刀光剑影的映衬下,清冷孤绝,不染尘埃。
“放手吧,我生在容家,这是我的劫。”
宁安愣住,灯影落在她眼睫上,明明灭灭,晃得人心头发颤。
劫。
容祈的劫。
生在容家,就要承担血脉带来的一切。
直面命运,然后斩断命运吗?
宁安:“可你打不过他。”
容祈:“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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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那你还要去?”
容祈垂眸望她,字字轻缓,却重若千钧:“宁安,你懂我的。”
短短六字,击穿层层风雨隔阂,撞得宁安心旌摇曳。
滚烫的情绪汹涌而上,几乎要烧穿她所有的伪装与镇定,复杂难明。
容祈收回目光,握紧剑,在众人的注视中,转身朝周苍走去。
剑拖在地上,划过青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苍盯着他,声音沙哑,“容家余孽……”
容祈停下脚步,与周苍相距不过一丈:“旧怨陈年,善恶早定,你执迷仇恨,自困心魔,是我容家之因,亦是我的劫。”
容祈手腕轻振,清鸣震彻楼宇,凛冽剑气自剑身蒸腾而起,覆满三尺青锋。
他身姿孑然,立于满目残垣之间,一身染血素衣,不染半分尘嚣。
“今日,我便出一剑斩断前尘,剑名曰:观自在。”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宁安:“此剑无杀伐戾气,无复仇执念,不攻不狠,不嗔不怒,以本心照虚妄,以澄澈破心魔,渡人,亦渡己。”
剑光流转如月华铺地,温润藏锋,缓而不滞,徐徐朝着周苍递出。
周苍目眦欲裂,满头白发狂舞翻飞,周身紊乱真气肆虐奔涌,积怨沉恨尽数凝于一杆银枪,破风怒扫而出。
枪影滔天,剑韵清宁,一狂一静,一戾一澄,轰然相撞于满堂残烬之中。
巨响震彻万花楼,气浪翻涌席卷四方,梁柱震颤,灯火飘摇欲灭,整座楼阁皆随这一击剧烈晃荡。
容祈本就身受重伤,远不及对方暴涨的内力,真气冲撞入体,瞬间撕裂他本就紊乱的经脉。
内腑剧震翻涌,剧痛穿膛而过。
“噗——”
一口猩红热血骤然喷溅而出,染透胸前衣襟,容祈直直向后倒飞数尺,重重砸落在地面之上。
四肢百骸传来剧痛,天旋地转,耳畔嗡鸣不止。
“容兄!”赤野嘶吼出声,挣扎着要冲上前去,胸口剧痛却让他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
简行与扶摇娘子相互搀扶着站起身,二人面色煞白,同时将目光投向宁安。
宁安立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喊,只是安静地看着容祈跌落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探入胸前衣襟。
远处,容祈堪堪支撑片刻,便再抵不住重伤侵体,眼帘一垂,彻底晕厥过去。
周苍一枪得势,眼底猩红杀意愈燃愈烈,寸寸逼近倒地不醒的容祈。
十八年血海深仇萦绕心头,阖家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
他紧握银枪,枪尖寒芒直指容祈心口。
“容家余孽,死……”
满堂死寂,风声肃杀,千钧一发,危在旦夕。
而后,他却停住了。
周苍僵在原地,脸上忽然浮现出奇异的神情。
茫然,无尽的茫然。
滔天肆虐的真气骤然停滞,周苍浑身剧烈震颤,经脉深处传来碎裂的脆响。
“咔嚓、咔嚓——”
下一瞬,周苍仰头张口,一股汹涌血雾喷涌而出。
筋骨寸断,内力尽溃,十八年执念撑起来的疯魔功力,尽数崩塌。
他手中银枪哐当落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朦胧间,杀伐残景缓缓褪去,周苍忽然抬起了头,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血污模糊的视线里,光影浮动,渐渐凝成了三个人的轮廓,他的兄长妻儿朝着他缓缓伸出手。
半生孤苦,恨火焚心,终于在此十得了片刻安宁。
周苍的泪簌簌滚落:“盈盈……浔儿……你们……是来接我了吗……”
他指尖颤抖抬起,极力想要触碰朝思暮想的亲人们。
“为夫不争气……没能屠尽容家余孽……你们……会不会怪我……”
一语终了,头颅重重垂落,生机断绝。
执念入魔,血泪皆空,周苍终落得个身死道消,万事成尘的结局。
13. 带你走
风波暂歇,肃杀渐散。
宁安敛去眼底沉色,收回手。
十八年前的讨容之战,周苍失了妻儿兄长,容家失了满门。
谁欠了谁,谁又还了谁,这笔账,算得清吗?
她快步迈步上前,屈膝蹲身,轻轻扶起昏迷不醒的容祈。
容祈气息微弱,内伤极重,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境。
宁安从袖中取出一只通透玉瓶,拔开塞口,倒出一粒泛着淡淡金辉的丹药。
后方,三道狼狈身影缓缓走来。
宁安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反应的眉眼,知晓他此刻昏迷,根本无法自行吞咽丹药,便抬手将手中玉瓶递向简行。
“这是渡厄丹,能护住受损脏腑,修补断裂经脉,你们一人一颗,速速服下调息。”
扶摇娘子闻言骤然抬眸,“渡厄丹?!药王耗时三载炼制的神药,濒死之人服下亦可续命半月,乃无价之宝!你就这样给我们吃了?”
赤野瞬间瞪大双眼,惊呼:“无、无价之宝?!”
宁安抬眸睨着二人,眉梢微挑,“不吃还我。”
“我吃!”简行坦然接过玉瓶,倾出一粒丹丸,抬手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温润醇厚的药力瞬间游走四肢百骸,紊乱的内息顷刻舒缓大半。
“姐姐!”扶摇娘子显然还不够相信宁安。
简行抬眸,“我们共度过生死,宁安就是我的朋友,我信她。”言罢,她又倾出一粒丹药,递到赤野面前。
赤野接过药瓶,倒出一粒塞进嘴里,嚼了两嚼,囫囵咽下去:“能吃这么贵的药,死了也值了。”
“你们!”扶摇娘子气得跺脚,一把抢过药瓶,倒出一粒,仰脖吞了,末了,还瞪了赤野一眼,“药王谷的药,哪有嚼着吃的,牛嚼牡丹!”
赤野挠头憨笑。
“那容兄怎么办?”他想起容祈还昏迷着,指道:“他昏迷着没法吞啊。”
宁安低头看着枕在她腿上的容祈,叹了口气:“去找些水来。”
赤野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找水。
可方才那番恶战,将整座万花楼拆的七零八落,桌椅碎裂,杯盏尽毁,哪里还有一滴水。
他急得团团转,正抓耳挠腮之际,头顶传来一道温润嗓音。
“小少侠,接着。”
赤野抬头,一只青瓷水壶破空而至。
二楼雅间窗前,那位中年文士负手而立,气度从容。
赤野下意识伸手去接,水壶稳稳落入他掌中,他愣了愣,快步将水壶递给宁安。
宁安接过水壶,抬眸望向二楼。
隔着满楼残灯,她与那中年文士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宁安收回目光,将水壶放在一旁,淡淡道:“前辈心意,某心领了,但这水,我们可不敢要。”
扶摇娘子眼珠一转,已明其意,哼了一声:“水而已,我万花楼虽被砸了个稀烂,一壶水还是寻得出的。”
说罢,她转身去了后堂,不多时便拎着一只白瓷水壶回来,递给宁安。
宁安接过清水,眸色沉沉,不再望向二楼。
她抬手捏起一粒渡厄丹,放入自己口中,以清水含化,温润药力尽数融于唇齿之间。
烛火残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缱绻,却又克制疏离。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作声。
宁安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托住容祈后颈,缓缓低头。
唇瓣相贴,轻柔相覆,她将口中融开药力的温水,一点点渡入容祈的唇中。
知己相伴,风月无声。
赤野见她动作,先是一愣,随即“啊”了一声,猛地转过身去,“娘勒,我什么都没看见。”
简行猝不及防,呛得连咳数声,偏过头去,不知该看哪里。
宁安浑然不理,又缓缓渡了些水,直到确认药丸已化入喉中,方才直起身来。
“我竟一时忘了还有此等喂药方法~”扶摇娘子拊掌笑道,目光在宁安和容祈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意味深长。
正在此时,二楼传来一声轻咳,中年文士缓步下楼,立于众人身前。
“诸位也算生死与共过了,”他拱手一礼,不疾不徐,“有此等情谊在前,我便不好再绕弯子,容祈乃我西蜀容家之人,我要将他带回容家,归宗静养。”
容家人?
简行心头骤然掀起波澜,她垂眸望着身下气息奄奄的容祈,眉宇间凝满茫然与纠结。
师傅此行交代,将容祈送往西蜀容家,而今容氏族人就在眼前,按理说她该把人交出去,可……方才周苍走火入魔之际,这人独坐高台,隔岸观火,连容祈险些命丧都不曾出手。
因谶言暗下杀手在前,容家尚有人存活在后,短短一晚发生太多事,不是简单的善恶能分说清的。
将容祈交予他,究竟是谨遵师命,还是推人入渊?
万千思虑缠扰心头,简行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赤野虽憨直,遇事倒也能看得清,瓮声瓮气地开口:“你是容家人?那方才为何不帮容兄?眼睁睁看他差点被打死,现在倒来要人,是不是太晚了些?”
这话问得直白,中年文士不慌不忙,拂袖一叹。
“容家地位特殊,我若自曝身份,在场诸人又怎会轻易放我们离开?若教他们知晓容家尚有幸存者,明日便有人掀翻西蜀,只为屠尽我族,我不出手,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赤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你……”说的好像也没有问题。
家族兴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简行叹息一口,敛去心头纷乱,稳身上前:“单凭前辈一言,不足以取信于人,容祈重伤垂危,我身负师命,断然不敢贸然将人交付陌生之人,还请前辈拿出凭证。”
此言不偏不倚,周全稳妥,既有江湖小辈的审慎,亦有无忧城弟子的风骨担当。
中年文士闻言微微颔首,手腕轻振,一纸素笺裹挟绵长醇厚的内力,破空掠出,稳稳落至简行掌心。
“此乃你师尊叶无忧亲笔手书,简女侠一观便知。”
简行即刻低头展笺,扶摇娘子见状,也快步凑上前来,二人并肩细看。
笺纸笔墨温润,字迹潦草,确是叶无忧独有的字迹。
——若遇变故,容氏人自会接应,那时方可逍遥。
前半句看得懂,确证明了中年文士的身份,但最后一句,简行不懂。
师傅是什么意思?
就在二人凝神阅信之际,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之声。
宁安垂眸望着怀中人的眉眼,眼底温柔与冷冽交织。
背井离乡近十八年,扛得是容氏之责,重回故土,战得是容家之债,而今,血脉亲族冷眼旁观,这一身骨血,除了姓,还剩什么呢?
——容祈,你要醒来,醒来自己选择未来的路,在此之前,我宁安不会让任何人带你走。
万千情绪藏于沉静眸光之下,宁安抬手,拽了拽赤野的衣襟。
赤野一愣,下意识转头看来,对上宁安沉静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连忙俯身,小心翼翼接替她的姿势,稳稳扶住容祈。
卸下搀扶之力,宁安缓缓直起身形,亭亭立在满地残血碎木之间。
“叶无忧亲笔信又如何?‘容释之约’尚未期满,容祈仍是陛下的质子,此番提前上路,乃是陛下仁慈,此刻要回容家?痴人说梦。”
容释之约?
简行与扶摇娘子齐齐一怔,目光交汇,皆是茫然。
这四字闻所未闻,似牵扯着容家得以延续的秘密。
中年文士眸色骤然深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眼底惊疑层层翻涌。
“姑娘从假扮容家女开始,便在层层布局,此等谋略,不似常人,如今又说出‘容释之约’这等秘事,姑娘究竟想如何?”
宁安眉梢微扬,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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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如何?前辈当真不知么?”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中年文士凝视她,片刻后,中年文士忽而闭目长叹,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明玉帝看似宽仁,提前放容祈离殷都,实则遣姑娘随行,窥探周旋,这是……在测江湖各派的忠心,在测我容家的忠心啊!”
宁安不置可否,“既已明白,还不速速离去?”
中年文士袖袍轻拂,“我有证明身份的信函,而姑娘身为陛下的人,空口无凭,此番若不将人带回,回族之后,我亦无法向上交代。”
此言一出,空气又是一凝。
宁安垂眸,探手入怀,取出那只青色小包裹,而后手腕一翻,径直朝中年文士掷去。
中年文士眸光一凛,双袖鼓荡,利落接过,层层揭开包裹。
一方古朴算盘映入眼帘,沉玉神木,星河陨珠,流光暗藏,殊为不凡。
天下武林,兵器千形万态,然以沉玉神木、星河陨珠铸算盘为兵者,唯有一人!
中年文士目光死死凝在这方算盘之上,神色瞬间翻涌,层层交织,愈发复杂凝重。
刹那间,一股细微的麻意悄然游走至四肢百骸,真气滞涩,气力溃散。
是迷药!
中年文士骤然一晃,险些当场踉跄栽倒。
“祠公!”
二楼男侍从惊喝一声,纵身跃下,稳稳扶住中年文士摇摇欲坠的身形,随即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宁安。
“卑鄙宵小!你做了什么?!”
剑光才起,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男侍从低头,只见中年文士浑身颤抖,沉默片刻,竟骤然仰面,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都是命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回荡在残垣断壁之间,经久不散。
赤野看得茫然挠头:“这……这是怎么了?”
简行蹙眉不语,扶摇娘子亦面露疑色,喃喃道:“失心疯了不成?”
“祠公!”侍从又急又怒,看着自家主事这般模样,束手无策。
宁安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语气无波无澜:“不必惊慌,区区迷药而已,以前辈的功力,不足半日便可化解,只是……”
她眸光一转,落在中年文士面上,“前辈还要拦吗?”
中年文士笑声渐歇,他强行压住周身酸软滞涩之感,抬手将那方陨珠算盘稳稳掷回。
青蓝色的流光划过半空,稳稳落回宁安手中。
中年文士望着眼前众人,目光苍茫寂寥。
“你们走吧,从今日起,没有容家,只有容祈。”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宁安眸底微动,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随即收敛心绪,转头沉声吩咐:“赤野,背上容祈,劳烦扶摇娘子引路。”
赤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容祈背起。
宁安俯身拾起地上那柄染血的剑,而后起身她拽住仍在思绪翻涌的简行,轻声道:“你疑惑的事,我只会坦白,现在该走了。”
简行被她拽着踉跄两步,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有挣脱。
一行人紧随扶摇娘子的身影,穿过满目残垣落烬,缓缓隐入楼阁深处的幽暗光影之中。
风声渐寂,人影渐远,方才沸反连天的万花楼,彻底归于沉寂。
中年文士倚在侍从肩头,目送那道纤瘦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满目怅然。
“祠公,”侍从满腹不解,“您为何放他们走?”
中年文士轻声叹息:“撑不住了……”
侍从一怔:“祠公?”他不懂如何就撑不住了。
下一刻,中年文士的身子一软,“比容氏女更有可能令江湖动乱的她……回来了……咳咳咳……”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祠公!”
中年文士双目一阖,彻底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