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拒绝救赎系大小姐》
1. 第一章
“呜呜呜,我可怜的小姐……”
抽泣声自遥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像是隔着水,又像是沁着雾。
沈懿贞眼前一片漆黑,整个头颅仿佛被打碎后又重新拼起,疼痛从后脑勺出发,沿着颅骨的弧度,一直蔓延到眉心。
喉间有股干涩的铁锈味,余韵甜腥,令人直犯恶心。
“小姐您若是再不睁眼,奴婢也没什么好活了,奴婢这就随您一道去了!”
耳畔那哭哭啼啼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些,腔调悲切,尾音发颤。
沈懿贞猛地睁开眼。
光划破晦暗,直直打进眼中——
待视野渐渐清晰,入目是黝黑的房梁,木头表面盖着层积年的油垢,附骨之疽一般,泛着滑腻的光泽。房梁正中挂着一根麻绳,垂下的部分被截断,断口处的纤维参差不齐地支棱着,像束怎么也无法捋顺的枯柴。
沈懿贞偏开头,动作缓慢。
身穿翠绿短衫的少女正侧对着她,跪坐在地上。
她的肩膀在颤抖,双手在床下摸索着,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忆起方才听到的话,这丫头总不过是想寻短见。
沈懿贞顺着她的动作,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一捆积灰的干柴堆在不远处,其后是斑驳的墙面,夯土因着年深日久,已经开裂,最宽的那道能从墙角一路爬到窗棂,风从中穿过,带进来泥土和野草的腐朽气味。
这般家徒四壁的模样,她一时间竟想不出——除却撞墙,还有什么更体面的了断方式。
这时,少女从床下摸出一把剪刀,刃口呈暗褐色,锈迹斑斑,靠近轴杆的刃片间还夹着几丝麻线。
她深深吸了口气,猛地闭眼——
手腕反转,毫不犹豫地冲着自己的脖颈刺去!
饶是在娱乐圈摸爬多年、见惯大小场面的沈懿贞,面对这种事情也难免紧张。
她拖着酸软不堪的身躯,用尽全力去拍。
以她现在的力气,夺走那把破伤风之刃是断无可能的,但足够让剪刀的尖端偏离半寸,不至于要了少女的性命。
厚重的金属掉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在静谧的卧房中,显得尤为震耳。
少女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腕,又看向“死而复生”的小姐,一时间又惊又喜,红成兔子般的双眼开闸泄洪。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她的声音破碎,膝行至枕畔,小脸埋在沈懿贞腿间,“奴婢都要被您吓死了!”
她抽噎一声,嘶哑道:“方才奴婢一进门,就看小姐用绳子将自己吊起来,若是奴婢再晚回来一步,奴婢、奴婢不敢想……”
上吊吗?
沈懿贞抬眸,只见不远处有把歪倒的瘸腿凳子,凳面下压着几根小臂长短的碎麻绳。
她下意识抬手摸上自己的喉间,在指腹接触肌肤的一刹,刺痛接踵而至。
先不说她为什么会上吊,身边还有个言谈怪异的少女。
她昏迷之前明明被私生围追堵截,万般无奈之下撞上了桥墩,被安全气囊顶了个瓷实。
就算是那些丧尽天良的私生再猖獗,好歹也得把她送去医院,而不是塞进片场吧?
沈懿贞一阵郁结。
她托起少女的面颊,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片被泪水濡湿的裙角扯远,语气尽可能地平和:“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这又是什么地方?”
每说一个字,喉间那道勒痕就跟着疼一下。
像有人拿砂纸在她颈前来回摩擦,扯得生疼。
少女呼吸一滞,眼神中写满惊惧。
“小姐您别吓奴婢!”她牢牢攥住沈懿贞的袖口,“奴婢自幼没了娘亲,奴婢只有小姐了……”
沈懿贞愈发头痛。
她已然不觉得这是什么片场,毕竟四周黑灯瞎火的连块反光板也没有,哪个摄影组敢这么拍,只怕投资方明天就要撤资。
“我方才系绳时头磕在了房梁上……眼下脑子乱得很……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
她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一会儿,给喉咙一点缓解不适的时间。
“奴婢名唤朱鹭。”少女揉去泪水,看着面色惨白的小姐,“这名字还是小姐给取的,说奴婢像是河边的赤羽水鸟儿。”
“这里,这里是昭南寺,小姐您在中秋宴上被歹人陷害,惹怒了静雯公主,公主向皇后娘娘告状,皇后娘娘一气之下罚您在昭南寺思过半年,日日抄经祈福。”
沈懿贞闭上眼,指甲陷进掌心。
看样子,她是穿越了。
那么现代的她,大概死得透透的。
死在那个被闪光灯和尖叫堆砌的立交桥下,死在她最恨的那些人手里。
太荒诞了。
沈懿贞深吸一口气,伤口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灼烧般的疼痛。
她给自己三秒钟消化。
再睁眼时,她看向朱鹭,语气已恢复平静:“那么,我是谁?”
朱鹭顶着天塌了的表情,认命道:“小姐您是国公府嫡女,沈懿贞。”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沈懿贞?
她的眸色沉下来。
国公府、沈氏、中秋宴……
啧。
沈懿贞想到一件事。
大约半年前,她的经纪人曾经给过她一本小说,据说是在库待影视化的小说中呼声前三的爽文。
她当时忙着杀青,在空闲时草草看完,只记得是本情节十分神经质的小说,她看的时候全身心都在抗拒。
原著女主是权势滔天的左相庶女,虽是庶出,可左相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宠爱非常。
女主长大后扮作男装,私入军营,与靖安侯世子,也就是男主姻缘邂逅。女主起初并未与男主有过多接触,相反,女主彼时的目标是在前线坐镇的太子,她意图博得太子青眼,不日入主东宫。
而男主实则早就对女主一见钟情,本以为在军中能增进情感,却被女主频频冷落。他看穿了女主的意图,为俘获女主芳心,毅然谋反,先是设计让太子战死前线,联合左相挟持天子,最终改朝换代,女主顺理成章地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旷日许久,沈懿贞对很多细节已然记忆模糊,唯独对其中两件事印象颇深——
在故事的开篇,男主曾与沈国公嫡女有过婚约,虽是父母之命,但这位沈小姐早就对靖安侯世子芳心暗许,只等男主凯旋后成婚。
她当时还想,这不会又是个跟王宝钏争榜一的苦命女子吧?
剧情果然没让她失望。
男主在中秋宴上对女主倾心后,并未着急解除与沈小姐的婚约,只是差人传话,他已心有所属,意图要沈小姐让出正妻之位,他可以念在国公府的面子上,让沈小姐做平妻。
那沈小姐先是因冲撞了静雯公主被罚,又被心爱之人如此对待,在寺中一病不起,没多久便郁郁而终。
想来这位在原著中篇幅寥寥的炮灰沈小姐,除却与她有相同的名字,其他方面大不相同。
而另一件事……
沈懿贞神色稍纵。
作为大女主爽文,除却与女主纠葛颇多的男主和太子之外,当然还有一众男配,无论正派反派,个个都对女主顶着单箭头,却都因谋逆一事不得善终。
轻则削官夺爵,贬为庶民;重则满门抄斩,凌迟处死。
为了成全这一对鸳鸯,原著可谓是尸横遍野,死伤无数。
见沈懿贞久久没有问话,朱鹭的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声音又带了哭腔:“小姐明明什么都没做错,那杯酒根本不是小姐递的,分明是有人陷害,可老爷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让下人上家法……”
国公府的家法是一根带倒刺的九节鞭,一鞭下去能抽去半条命,小姐硬是挨了三鞭,简单包扎后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来到这偏远的寺庙,不料皮肉伤还没见好,又被世子爷辜负,眼下轻生不成,若是因此落下痴傻的毛病,小姐可怎么活啊!
这么想着,悲愤过度的朱鹭大口大口开始呼吸。
过重的喘气声将沈懿贞的思绪从原剧情中拉扯回来。
她当即扳正朱鹭的肩膀,语气镇定道:“朱鹭,冷静点,按我说的做。”
眼下没有纸袋,沈懿贞只能引导朱鹭控制呼吸。
“听我的,屏气——”
朱鹭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离,却下意识依照沈懿贞的话,屏住呼吸。
沈懿贞在心中默数几个数:“好,呼气。”
如此往复大概半刻钟,朱鹭才从呼吸性碱中毒的边缘恢复,眼神逐渐聚焦。
“小姐……奴婢方才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沈懿贞扶额:“何止,你再多哭一会儿,就能看见两个人,一黑一白……”
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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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朱鹭神色匆匆地捂住沈懿贞的嘴,朝她做噤声的动作。
而后匆忙张望一番,窃声:“小姐适才还要轻生,这会儿只怕黑白二位大人还在近处徘徊,小姐要好好活着,切莫再将他们招来。”
沈懿贞:“……”
她只觉得自己这个侍女有些过于纯真,跟原主两个人加一起都凑不出一个算计人的脑袋瓜子。
原著中沈小姐已经先一步离开人世,这丫头自己无依无靠,估计也没有几天好日子。
沈懿贞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她想到自己那个就算天上下刀子、顶着枪林弹雨也去给她撕资源的经纪人,整日像个老妈子一般,生怕她受半分委屈,就连车前机盖即将撞上桥墩时,生死关头,她还试图回过身来保护她。
嘭——!
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不明不白地将她网罗到这个世界中。
沈懿贞目视虚空,抬手轻轻抚上朱鹭的头顶,语气淡淡:“放心吧,你家小姐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此后再无事情能越过生死,自然是诸事顺遂、百无禁忌。”
朱鹭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能心里默默“阿弥陀佛”。
昭南寺位于京郊北岭山上,因位置偏僻,且山脚下是密密匝匝的树林,故而香火寥寥,冷清得骇人。
沈懿贞是来受罚的,寺里的僧人自然不拿她当人,住处是随意找间柴房应付了事,一天只管一顿饭。
朱鹭收拾完屋内的狼藉,就去伙房取来今日的膳食——两个比牙还硬的麸皮窝窝,一碟清水萝卜丝,一碗不见米蓉的白粥。
不愧是寺庙,果真半点荤腥也无。
长久这么吃下去,别说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就是出门都没力气。
她当年为了戛纳红毯节食塑形的时候,一天还要吃一拳肉呢!
朱鹭见她兴致缺缺的模样,红着眼劝道:“小姐,这几日天渐凉,这饭菜不到一刻钟便要冻透了,您快趁热吃吧。”
沈懿贞恹恹道:“距离罚期还有多久?”
朱鹭掰着手指:“今儿是腊月初六,还剩两月有余。”
“等不了这么久。”
沈懿贞眼帘半阖,羽睫在肌肤上投下浓影。
她在脑海中,又将那本小说翻阅一遍。
她并非过目不忘之人,不过是多年的演绎经验让她对于剧情节点格外敏感,她只需要提取几个关键的场景,至于细节,从事情的参与方倒推即可。
当前有个最严重的bug,她在原著中是个已死之人,就算她知道其他人未来的剧情,可属于沈懿贞这个角色的剧情在此后的时间线中却是一片空白。
剧情杀死沈懿贞,目的是在前期扫清男主的“烂桃花”,如今她没死……
沈懿贞心头一凛,某种怪异的念头浮现出来。
几乎同时,头顶传来碎裂的声音。
“咔嚓——”
沈懿贞的反应能力是训练过的,比寻常人要快上许多。
她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挪开身子,而这具身体的灵活程度远赶不上现代,核心力量也差得离谱,只能任由自己失去重心,向后跌去。
在她跌坐在地的同时,一大片混着黏土块的茅草顶掉下来,将用膳木桌拍得粉碎。
见状,朱鹭吓得魂飞魄散。
而沈懿贞从容地撑起身,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
若她猜得没错,这本书的世界存在某种逻辑,为了保证剧情顺利发展,她必定要死在这昭南寺。
她才动一点想要出去的心思,这股因果力就要不遗余力将她抹杀。
——不,准确地说,是从她意识到自己“已死”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开始动手了。
有意思。
她这个人反骨得很,越是不让她干的事,她越想试试。
越是身陷死局,她越要活着。
剧情不让她出昭南寺,是怕她阻碍男女主之间的感情线,但这一局是剧情狭隘了,她对男主本就没什么兴趣,心中有人的男人在她这里就是脏了,连让她多看一眼都不配。
她收起心绪,红唇轻启。
“朱鹭,去寻纸笔。”
朱鹭还停留在方才的惊吓中,闻言一愣。
“小姐可是要写什么?”
沈懿贞抬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退婚书。”
2. 第二章
腊月十四。
天还未亮,靖安侯府的后厨已是忙得热火朝天。
不为别的,今日乃是靖安侯府老夫人六十大寿。
靖安侯平素里便是名满前朝的孝子人设,如今母亲的甲子大寿,他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备。先是从各地搜罗绣娘,不分日夜赶制出一件织金百寿纹长袄,供老夫人寿宴穿着,又请来擅长不同菜式的名厨,斟酌多日才敲定了寿宴的菜式。
李四原是侯府外院的洒扫小厮,平日里连内院的门都摸不着,今日侯府大开筵席,为着席面的派头和脸面,管事前前后后从各处庄子抽调了三十余人,而李四也因模样生的还算周正,被分派到宗亲贵胄一侧当值。
辘声歇止,门钹泠泠,一声声通传从前厅传来,其间环佩叮当、戛玉鸣金,贵客们穿过游廊,施施行至内堂。
李四这辈子还没见过完整的一锭银子,哪见过这种场面?只得将头垂得再低些,双眼紧紧盯着新鞋的鞋面,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身旁另一位小厮唤他传膳,才将他从这金玉满堂中解救出来。
第一道菜——玉珠水晶脍。
薄如蝉翼的皮冻切成寸方,齐整地码在定窑白瓷盘中,晶冻透亮,对光能照见盘底绽开的并蒂莲纹。
李四有位在后厨当差的同乡,三日前就被吩咐守着灶火,为的就是这一口清透。
这菜虽说食材简单,可做法繁复,先是取贡果中独粒的花生,逐粒剥去红衣,投入牛骨汤中,于冰鉴内浸润过夜,方使其果肉饱满软糯,咀嚼时齿颊留香,而煨制豚皮用的高汤,又耗去二十只老母鸡。
他不敢多思,低眉顺目,快步走进宴客厅。
绒帘打起,李四迈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暖意将他整个人蒸出水汽。
宴厅四角摆着鎏金铜炉,里头烧着通体雪亮的银丝炭,炉壁上盘踞的兽口吞吐着热浪,却无半分烟气。
分明是腊月天,厅内暖如初夏。
他穿行在宾客间,鞋音被足下厚重的波斯地毯尽数吸去,躬身将水晶脍稳当当呈去靠近主位的长案上。
抬眼时,便看到了靖安侯。
侯爷今日一袭石青色锦袍,腰束白玉带,正端起酒盏与右侧的人话闲。
他面带三分笑,眼神凌厉,仅是余光,就叫人心生寒意。
李四没敢多看,退回到厅角,挨着其中一口铜炉,静候差遣。
倏地,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遥遥从另一侧传来。
“哎哟,瞧瞧本官这个冒失劲儿,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李四肩头一缩,迟疑了片刻,才敢缓缓抬头——
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侧开身,绣着祥云暗纹的袖口俨然被油污濡湿了两指余宽,他将箸尖的咬去半口的炙羊肉放回面前仅剩的青花盘中,油脂却还顺着指缝往下滴,略显粗俗。
身旁伺候的丫鬟连忙递上锦帕,又叫来两人将残片收拾干净,换上新的羹碟。
李四离得远,只听见有人唤其为“尚书大人”,心道既已如此显贵,却还能叫一口羊肉坏了体面。
许是碍于身份,寥寥几人打趣两句,此事便算是揭过。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便是今日寿宴的重头戏——献礼。
诚然各家的贺礼早已登记在册,但总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件件叫老夫人过目,才算是全了礼数。
靖安侯府本家的贺礼皆是万金难求的宝物,通体温润的羊脂玉如意、小叶紫檀手杖、缂金丝百寿图屏风,满目琳琅。
但个中最亮眼的,还得是靖安侯世子的贺礼。
柯修明年近弱冠,是京中俊俏公子哥中的翘楚,他身着一袭月青色锦袍,鬓发被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如冠玉,恍若谪仙。
他从容起身,自身侧取出一方长条锦盒,奉至老夫人身前,倾身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卷画轴。
身侧的下人连忙上前,自上而下拉开画轴——画幅正中是一株遒劲苍翠的不老松,松枝下立着一羽白鹤,鹤首回望,姿态雍容,仙气袅袅。整幅画神形兼备,一气呵成,笔法老辣,只消一眼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孙儿请了江南大家苏望之老先生,为祖母绘制这幅《松鹤延年图》。苏先生年过七旬,本已封笔,听闻是祖母寿辰,这才破例做了此画。”
一番话诚意十足,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谁人不知,这侯府的世子爷乃是老夫人一手带大,自小就是心尖肉,别说这贺礼如此用心,就是信手送个寻常的物件,老夫人也是满意的。
见状,座下宾客亦是交口称赞。
本家结束,便有贵客起身敬酒,说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云云的吉祥话,然后呈上自家的贺礼。
这时,侯府的大管家从侧门走入。
他走得急,衣摆带起一阵风,内里还裹挟着外头的寒气。
管家凑到靖安侯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靖安侯眉心微蹙,很快又松开。他摆摆手,嘴唇翕动,态度有些轻慢地对管家吩咐了两句。
管家会意,正要退下。
“等等。”
柯修明坐在靖安侯左侧,自是将管家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去。
他放下酒盏,看向管家:“那小沙弥,哪里来的?”
管家侧身,恭敬道:“回世子爷,是昭南寺来的。”
柯修明修长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动。
“昭南寺。”他轻声重复,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是受沈家那位受罚的大小姐所托,来送一卷手抄的经文,给老夫人贺寿。”
柯修明停住动作,复又端起酒,轻抿一口,唇角的弧度却并未落下。
靖安侯半眯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柯修明,却没出声。
“经文呢?”柯修明问。
管家自袖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一掌宽,三指高,木色沉黑,四角包着铜皮。
柯修明抬手接过,指尖拂过匣面阴刻的纹路,动作不紧不慢,单手推开木盖。
匣子里躺着一叠装帧好的经文,纸张微黄,是昭南寺僧人抄经常用的麻纸,细嗅会有淡淡的朽木味。
他拿起经文,随手翻了两页。
纸页上字迹工整,笔画规规矩矩,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
柯修明将经文放回匣子,合上木盖,并未别回铜扣。
“收下吧。”他收回视线,“祖母礼佛,但今日的贺礼中大都是些俗物,正缺一卷经文去去浊气。”
管家觑了眼靖安侯,见侯爷并未干涉,便又问柯修明:“那奴才是收去库房,还是……”
他等了片刻,却并未听见柯修明答话。
满座高朋此时皆作等闲,柯世子的目光,倾注在一个着鹅黄色云锦褙子的少女身上。
她正欲起身,腕间戴着一对浓绿翡翠镯子,镯环随着动作相击,脆生生如山泉垂坠湖心。
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瞥见那道倩影,当即垂下眼。
他没再多问,捧着匣子后退半步。
“那奴才这就拿去库房。”
柯修明头也不回,只是草草应声:“不必,待众人献礼结束,也呈给祖母看看吧。”
他的目光中,少女笑意盈面,樱唇微动,纯真却不失温婉。
左相庶女,白莹馨。
她款步上前,鞋面上那颗硕大东珠在光映下浑圆温润,停在老夫人身前。
白莹馨欠身,动作带着三分弱不禁风的拂柳之意。
“莹馨前些日子听世子说起老夫人寿辰在即,便想着寻些稀罕物件让老夫人瞧个开心,奈何时间仓促……”
她声音顿了顿,从身旁丫鬟的手中取过一只小巧的金丝楠木方盒,光是这盒子便价值黄金百两。
白莹馨也不卖关子,从盒中取出一串沉香木佛珠,每粒珠子上都篆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尾端缀着天蚕丝绞成的流苏坠子。
“这串佛珠是莹馨去护国寺找妙德大师求的,大师感念老夫人一心向佛,福泽深厚,亲自为这珠子作法开光。”
中秋宴之后,整个上京无人不知靖安侯府世子爷对左相庶女一见倾心,就算出身低微,可左相极为疼宠这唯一的女儿,谁也不敢对她有半分微词。
如今那沈国公的嫡女又被罚去昭南寺思过,想来与靖安侯府也是有缘无分。
这世子夫人的位置,只怕是要易主了。
老夫人执掌内宅多年,岂会听不出白莹馨的未尽之意。
贺礼也好,左相府的意图也好,总归不是坏事。
她接过佛珠,细细摩挲着珠面上的纹路,眼尾叠起一层皱纹,温声道:“好孩子,让你费心了,这手串老身喜欢得紧。”
说着,她给嬷嬷递了个眼神。
那嬷嬷跟随老夫人多年,躬身上前,将佛珠仔细收好。
老夫人又捧起白莹馨的手,看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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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浓如幽潭的翡翠镯子,思忖片刻,将自己腕间的镯子取下。
席间有人微微抽气。
见那镯身质地若冻,紫处似暮山衔月,绿处如春水浮萍,二色交融氤氲之处,糅合出一段烟雨迷蒙的青,仿若有笔锋在寸许间皴染点厾,却又非丹青可摹。
“再有月余便是立春,重色压人,活泼不足,不妨试试这条春彩。”
旁的不必再说。
柯修明知道这条镯子乃是老夫人喜爱的饰物,此番赠予白莹馨,也是表明她的接纳之意。
他想到方才沈懿贞送来的佛经。
时辰也差不多了。
管家方才得了命令,并未离开内厅。
他见世子爷向他招招手,当即会意,双手捧起檀木匣子,走到厅中。
老夫人遥遥望着朴素至极的匣身,目光悬停。
“此为何物?”
“回老夫人,这是国公府嫡女沈大小姐差人送来的经文,为老夫人祈福祝寿。”
老夫人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情绪。
席间众人却纷纷交换起眼神。
这沈家大小姐被罚去昭南寺思过的事,可是足足当了这些世家勋爵两三个月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论身份,无论是国公府嫡女,还是世子爷的未婚妻,沈懿贞于情于理都该送上贺礼。
而眼下,整个靖安侯府怎么看都对左相家的小姐更为青睐,尤其是老夫人才将心爱的镯子赠予白莹馨。
沈懿贞的礼,怎么看都迟了半步。
外人都不免对这个被蒙在鼓里的痴心女子有些唏嘘。
靖安侯府的人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贺礼不过是沈懿贞服软的台阶。
老夫人缓缓开口:“福安,拿过来吧。”
管家走向主位。
走到第七步时,匣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未被铜扣束缚的木盖滑开,整个匣子登时四分五裂。
众人始料未及,纵使管家足够眼疾手快,也只是堪堪捏住那卷佛经。
两张轻薄的纸页同脱开的匣底一同落下,在空中曳曳回旋,落在一双缎面绣鞋边。
工部尚书夫人佟氏是随夫君一同前来赴宴的。
方才因着炙羊肉一事,她在女眷中已是面上无光,眼下这国公府的贺礼落在她脚边,她总该长些眼色。
这般想着,佟氏垂首,指尖探向纸页。
她本没想看纸上的内容。
奈何右侧纵列的三个大字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佟氏自小熟读女戒,是个再规矩不过的深闺女子。
她颤着声音,下意识念了出来。
“退、退婚书?”
三个字落在席间,如用三粒石子投入沸油。
满座寂静。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猛地用锦帕捂住嘴。
可为时已晚。
柯修明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扣住盏脚,指节微微泛白。
盏中的酒液轻晃,漾开一圈涟漪,却没有洒出来。
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
没人察觉到,佟氏左侧的华服夫人缓缓起身。
她提起裙摆,将纸页拈起。
“懿贞自入昭南寺,日诵经文,夜礼佛前,渐觉红尘种种,莫过虚幻泡影。
昔年婚约,父母之命,非敢有违。然今心境已易,恐不能如世间女子相夫教子、侍奉公婆。
若以此身入侯府,非但负佛门清静,亦污侯府门楣。
故请退婚,愿世子另择良配,白头偕老。”
她收声,美目望向不远处正朝她走来的柯修明。
·
昭南寺。
沈懿贞闭目斜倚在摇摇欲坠的躺椅上。
一片黑影遮住正午暖融融的日光。
她张开杏眸,看着朱鹭那张过分放大的小脸。
鼻尖还沾了一片灰渍,花猫儿似的。
“又去爬墙头了?”
朱鹭见她醒了,连忙蹲在她身侧。
“小姐,这东西都送出去三天了,半点消息也无,也不知道那贪财的和尚能不能成事。”
小姐可是连身上唯一的金钗都给出去了!
沈懿贞揩去那片灰,用指腹轻轻捻作细尘。
“朱鹭,有时候最好的事,就是无事。”
譬如靖安侯府,原本相安无事,非要生事。
3. 第三章
晒了小半个时辰的太阳,躺椅仍是完好无损,依旧兢兢业业地承托着她。
也许是让她死于一把年久失修的椅子毫无戏剧性可言,因果力并未选择在这个明媚的午后对她动手。
太阳晒多了有损皮肤屏障,无论现代还是古代,沈懿贞对自己的容貌都是相当爱惜。
刚穿过来那会儿,沈懿贞透过水中的倒影看过这具身体的样貌。刚及笄的少女还未完全长开,青涩懵懂,与现代的她有七分相似,只是神态更为忧郁,眉宇间凝着无处化解的愁思。
怎么看,都该是个名动京城的美人坯子。
沈懿贞想不通原主有什么好愁。
既然她已经接管这具身体,那就由她来拭去蒙尘,发挥应有的光芒。
她起身,慢悠悠踱回屋,却没瞧见朱鹭的身影。
“小鸟儿?”
自从知道朱鹭名字的由来,沈懿贞已经给朱鹭起了不下五个绰号。
起初,朱鹭对小姐捉弄自己的行为还有些排斥,但渐渐地她就接受了现实。
“死”过一次的小姐,性子变得更为活泼跳脱,似乎也不是坏事。
柴房是个四四方方的火柴盒,一眼望到底。
得,八成是又去取那能噎死人的膳食了。
沈懿贞正想着,身后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姐……吁——”
朱鹭放下食盒,脸蛋儿红扑扑的,正扶着门框喘气。
沈懿贞眉宇稍展,觉得小丫头着实可爱。
她伸手捋着朱鹭的后心处,动作不急不忙。
“歇会儿再说,留心岔气。”
朱鹭素来性子急,嗓子还哑着,就抬起一双晶亮亮的眸子。
“小姐,您猜猜谁来寺里了?”
她那张稚嫩的脸就是块透镜,里头装的事都不用费心猜。
不过沈懿贞向来不是扫兴的人,老老实实配合着小丫头卖关子的心思。
她略作思考,煞有其事地嘟哝道:“是谁来了呢?好难猜啊……”
朱鹭眨眨眼,颊边的酒窝更深一分。
“是位贵人,小姐猜不出也……”
“不会是太子殿下吧?”
沈懿贞面露狡黠。
朱鹭的“情有可原”还杵在喉咙中间。
她说也不是吞也不是,最后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鬓边的碎发,语气却难掩惊讶。
“天老爷,小姐,这您都能猜到?”
沈懿贞也不全是猜的。
硬要说的话,太子是她根据原剧情推理出最有可能的人选。
原著里提过太子萧临安的身份。
萧临安并非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所出,而是先皇后以命换命、拼死诞下的。彼时先皇后产下皇子,尚未来得及听见孩子的啼哭,便因产后血崩撒手人寰。
此时传入观星殿,七位太师闭殿三日,倾毕生所学推演小皇子命格。
沈懿贞支起下巴,脑海中回想原文——
三日后,殿门开。
“小皇子命中带劫,刑亲克近,乃是天煞孤星,亡国之兆!”
太师们面容愁苦地得出这么个结论。
皇帝却不愿相信这个说法。
“先皇后凤体未寒,她只给朕留下这么一个念想,这让朕如何舍得?”
“陛下,此子断不可养于宫中,若是……若是送去佛门清净之地苦修十载,或可化解其命中煞气。”
“此事,容朕再想想。”
是夜,御书房的烛火燃至天明。
翌日早朝,皇帝下旨册封先皇后遗子为太子,赐名临安,并指派一众太傅随行,教授太子课业,待十年期满,便将太子迎回东宫。
而太子苦修的寺庙,正是位于京郊北岭山的昭南寺。
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自出生就没了母后,此后十年还见不到父皇,可谓是举目无亲。
为此,皇帝还将先皇后的灵位也放入昭南寺,以解太子的思念之情。
既有皇亲在此,昭南寺断然不同其他寺庙一般受平民百姓的香火供奉,即便是后来太子回宫,这寺中依旧香客寥寥。
而太子回宫后,并未将先皇后的灵位迁走,每逢年节祭日,太子便微服出宫,独自策马上北岭山,于佛堂中跪一整夜。
沈懿贞倚在门边,抱起双臂。
眼下距离年关还有十日。
除了太子,沈懿贞想不出还有谁会这时候来这狼嚎都接不上头的荒山野岭。
她目光流转,停在朱鹭刚提来的食盒上。
状似不经意道:“小鸟儿,你猜太子殿下的膳食,也会同咱们这般难以下咽吗?”
朱鹭摇摇头,当机立断:“小姐,咱们是来受罚的,吃穿用度定然不能同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相较。”
话虽这么说,可少女还是煞有其事地托着下巴,思索起来。
“依奴婢猜,就算因着佛门戒律,不可食鱼肉荤腥,以殿下的身份,合该也得是白面馒头配几样清炒时蔬,凑足四菜一汤。”
沈懿贞颔首,勾起唇角。
“金尊玉贵……吗?”
她语调轻软,低低重复了一遍。
·
昭南寺东侧,佛堂。
僧人将食盒放在紧闭的房门外,又将早先搁在门口、原样未动的午膳端起,无声地退下。
太子殿下从来不在寺中用膳,回回都是送来什么样,收走时还是什么样。可寺里却不能怠慢,照旧要按份例做了送来。
佛堂内,萧临安长身跪于香案前。
香案上只供了先皇后的灵位。
檀木牌位不染纤尘,显然被仔仔细细地擦拭过,牌身的刻字因年岁久远,鎏金已褪去大半,只余笔画深处的凹痕中残存几分。
灵位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冷灰,三柱新香的根部没入灰泥中,青烟上舒;香案一侧另置了一尊铜博山炉,炉身浮雕的山峦间嵌着燃去大半的安神香,余烬簌簌。
香火袅袅,被门缝间偶然渗进的山风一搅,散得无声无息。
萧临安缓慢地转动佛珠,薄唇轻启,低声诵经。
他耳力极佳。
僧人来去,食盒拿取,鞋底碾尘,衣料窸窣——
这些声音他听得真真切切,却也实实在在认为与自己无关。
他身边来来往往都是惯会逢场作戏之流,不论做给谁看,只要不来打扰他,又与他何干。
萧临安眉心微动,鸦睫阖落,不再分心于外物,继续诵经。
经文自唇边流过,坠进静谧的佛堂中,有种说不清的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动静。
萧临安凤眸微眯。
他屏息,深若幽潭的瞳孔中浸着阴郁之色。
太阳穴处有什么东西在鼓动——这一下一下的钝痛从午后便开始了,寺里的安神香虽能让他勉强集中精神,却也总叫他的意识覆着一层薄雾。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迫使那层雾散开些许,然后凝神去辨门外的声响。
但他即刻便察觉到,门外并非寺中的修行之人。
僧人的鞋履大都由竹草制成,走动时有似穿林打叶的沙沙声。
而门外的声音更轻,轻的如同猫儿蹑过瓦檐,不紧不慢,停停走走,偶尔夹杂着极细的扑簌声,像是衣角打灭势头正盛的北风。
萧临安侧首,凝视大门的方向。
佛堂里只燃着两盏长明灯,灯影昏黄,映入他的眼底,似被吸入了虚空,一分一毫都折不出来。
“孤并未传唤,尔等速速退去。”
他的嗓音本就低沉,疏离淡漠,眼下又存了斥责之意,短短一句话不怒自威,令人胆寒。
识趣的人,这时候就该屁滚尿流地离开了。
门外静了几息。
接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萧临安眼尾一跳。
上一个在他面前这么放肆的人,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除非,门外是一条听不懂人话的小犬,否则休要怪他无情。
萧临安起身,膝下的蒲团发出回弹的轻响。他对着先皇后的灵位遥遥一拜,袍角掠过青砖,转身推开佛堂门——
月色如银,辉光乍泄。
竟有些眩目。
他垂眸,先是看到了那只漆着暗朱色的食盒,盒盖被素手推开两指宽的缝隙。
手的主人是个身穿碧色衣衫的少女。
她手肘撑着膝盖,正透过缝隙观察食盒的内容,裙摆坠在地上都浑然未觉。
听见门响,少女抬起头。
月光点在她的鼻尖。
巴掌大的脸上未施粉黛,眉衔远山,瞳穿秋水,月色染过的鼻尖小巧秀丽,衬得唇色愈发红润。
但萧临安真正在意的,是少女的神态。
他没有寻到任何一种可以被称为慌张或是畏惧的情绪。
少女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萧临安一向不近女色,更不会有哪个脑袋被门夹了的敢在这时候给他送女人。
“你是何人?”
他问。
少女收回手,盒盖失了倚靠,撂在一旁。她当空拍去掌心的浮尘,撑膝站起。
“我方才同侍女打赌。”她答非所问,“赌殿下的食盒里有什么。”
萧临安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骸骨。
少女并未察觉这骇人的杀意,又或者说,她并不在意。
只是继续陈述赌约:
“她猜,殿下的食盒里定是整整齐齐四菜一汤,外加两个松软的大馒头。”
少女边说,边踱近了些,站定在阶前,与萧临安间隔五步。
“而我猜——”
风起。
沈懿贞拉长尾音。
萧临安面色积郁。
“殿下不好奇吗?”她问。
“孤从不在意将死之人的遗言。”他说。
旁人听到这话,早该跪下来大呼“饶命”。
毕竟对一国储君而言,株连九族也并非难事。
沈懿贞扬唇,全然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殿下的食盒里,是毒。”
夜风从游廊另侧穿行而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萧临安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瞳孔,这细微的动作不知道牵动了哪条经络,太阳穴处隐匿的钝痛悄声露头,眼前的事物渐渐有些重影。
他微微有些失神,但仅一瞬,便恢复如常。
“殿下不打算给点奖励吗?”
沈懿贞眨眨眼,仿佛没察觉到萧临安的异样。
她抿唇:“就算是猜灯谜,猜对了还有彩头呢。”
萧临安闻言,轻嗤:“上孤这里讨赏。”
他语气稍顿。
“闻所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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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
说完,萧临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应该立刻处理掉眼前的人,而不是在这里跟她扯闲篇。
“那好吧。”沈懿贞叹气。
她歪了歪头,月光自她的肩头滑下,填补在两人之间那片距离的缺口上。
“殿下看起来更擅长干预别人的生死。”
萧临安不置可否。
沈懿贞眉尖微抬。
“那殿下就先赐我不死,如何?”
萧临安沉沉地望着沈懿贞。
冷冷地斥道:“妄想。”
这么说着,他却错开目光,转而望向天际尽头。
今日是十五,月盘最盈之时。
也许孤身度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也许是他今日头痛难耐,心中竟生出一种诡谲的念头——
难得有个愿意跟他闲聊的人,若是就这么杀了,岂非又要回到那片肃杀如坟茔的寂静中去?
“孤不在母后灵前杀生。”
他撂下话,转身,背对少女。
“走吧,在孤改变想法之前。”
他不该离开佛堂。
萧临安半只脚跨入门槛,动作却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探向他前襟的手。
与方才探查食盒的动作相同。
那手柔弱无骨,手腕翻转,若即若离的馨香萦绕在鼻息方寸之间。
他想,他应该像折去鸟雀的翅羽般折断它。
凭他的反应速度,她甚至都不会有靠近他的机会。
但他没有。
而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没有阻止。
也许是因为她的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在他怀里找一件属于她的东西。
也许今晚这一切都是泡影,是他最近太过劳碌,出现了幻觉。
总之,这些念头升起来的瞬间,他迟疑了。
而在他晃神的工夫,怀中的匕首已经被人顺走。
萧临安回眸。
沈懿贞将匕首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
“殿下杀伐果决,口头的许诺并不能令人心安。”她缓缓道。
“我怕死得很,擅作主张先缴了殿下的械。”
萧临安鲜少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他向沈懿贞伸出手。
“给孤。”
沈懿贞反手将匕首背在身后。
“殿下又不止这一把防身的武器。”
说罢,她意有所指地看着萧临安的腰侧。
“孤说了,不想在……”
“不想在先皇后面前杀生。”沈懿贞补上后半句,“殿下不如同我也打个赌吧。”
“若是殿下今日取我性命,不出三年,殿下就会战死西北。”
她一字一句,语气笃定。
“殿下会同我赌的。”
“毕竟清明之前,殿下就要挂帅西北。”
“旁人皆道殿下至纯至孝,可您今日来昭南寺,莫不是怕自己日后战死西北,所以来见先皇后最后一面?”
萧临安站在门槛前。
月光照着他的背,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进佛堂里,印在青砖地面上,堪堪触及先皇后的灵位。
她说对了。
挂帅西北一事皇上尚未定夺,除却前朝重臣,无人知晓。
前来祭奠母后也是他多年秉承的习惯,就算掺杂了更隐秘的情绪,旁人也未可知。
除非眼前的少女是山中得道的精怪,修炼出了洞察人心的本事。
萧临安上前半步,抽出腰间藏匿的软剑。
隔着沈懿贞垂落的一缕头发,雪亮的刀刃抵上她的喉咙。
“休要装神弄鬼。”
萧临安额角微微濡湿,尾音有些飘。
他的视野被一层水雾蒙住,少女的五官时而清晰,时而迷蒙。
“哦?若是殿下笃信鬼神……”
沈懿贞笑靥嫣然。
“我倒也可以,成为先皇后派来保佑你的神女。”
话音落,萧临安手竟在微微颤抖。
沈懿贞见状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威胁便算了,别误伤无辜!”
说罢自萧临安掌间抽出软剑,扔在地上,剑身轻薄,触地时发出脆响。
萧临安失去了意识,顺着她的力道靠过来。
沈懿贞有点失语。
这位殿下怎么看身高都要将近一米九了,她就算踮起脚,也只是勉强与他的下巴颏齐平,弄死她也不可能把人扛进内堂。
想到这,沈懿贞拽过萧临安的胳膊,搭在肩上,连拖带拽将人放在门内的立柱旁。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开始喘气。
沈懿贞快速调整呼吸。
她环视堂内。
出于尊敬,她遥遥对着先皇后鞠了个躬,然后径直上前,隔着袖口提起博山炉的盖子,侧头取下发间的银簪,小心翼翼挑出那颗安神香的香丸,吹灭后收入帕子中。
做完一切,沈懿贞离开佛堂。
路过萧临安时,她俯身抬起萧临安的下巴,看着男人眼下的一抹青痕,叹了口气。
“今天就当我行善积德。”
她垂手,悄悄拿走萧临安腰上的玉佩,背面的纹路凹凸不平,有些硌手。
“祝你在母亲身边,能睡个好觉。”
说完,关上房门,从后院离开了佛堂。
4. 第四章
翌日。
沈懿贞坐在院内的矮凳上,正对着麸皮窝窝天人交战之际,一个身着灰袍小沙弥匆匆跑来院门前。他踮起脚,露出圆润油亮的秃瓢,站在篱笆外朝里头招手。
沈懿贞余光瞥见,一眼便认出这是那个被她收买、跑去靖安侯府递信的僧人,法号无由。
她朝朱鹭递了个眼神,朱鹭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去开门。
无由停在柴房门前,也没过分寒暄。
“沈小姐,你可是给贫僧找了个好活计。”他抬袖拭去额角的汗,“贫僧只收你一根金簪,亏了。”
沈懿贞扬唇:“无由师父何出此言?”
“你有所不知,那靖安侯府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是个阿鼻地狱——”
他说着,双手合十,悄声嘟囔几句“阿弥陀佛”,像是在超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懿贞放下筷子,决定先认真吃瓜。
无由念叨完,继续道:“贫僧自从拜入佛门,就是去最尖酸刻薄的人家化缘,也没受过此等白眼。只要报上昭南寺的名号,就算是看在先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面上,左右也该舍盏茶解解渴。可这侯府从门房到主子,个个眼高于顶,贫僧话都未说完,就被家丁打发出去三丈远,真乃是——”
他卡壳片刻,搜肠刮肚凑了半句。
“朱门酒肉……不对,酒肉还是香的,只是跟错了人。”
沈懿贞看他这副颇为惋惜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
无由并非是个恪守戒律的僧人,酒肉之执更是随处都能冒头,这一点,早在几日前她就知道了。
退婚书写完,她曾吩咐朱鹭在寺中活动时留心观察,看看可有能被收买的僧人。朱鹭虽对生死之事讳莫如深,平日里做事却胆大心细,直拍胸脯保证绝不辱命。
那日,朱鹭像往常一般去伙房取膳,在角门边闻到股似有若无的焦糊味,便借口腹痛,沿着窄廊绕去伙房后门外的林子里。
越靠近林子深处,那股带着油香的焦味越明显。
她在一块山石背后,发现了正在烤野鸡的无由。其人盘腿坐于石上,一手翻动着穿了山鸡的树枝,另一只手拎着只巴掌大的酒壶,草履边搁着一小碟加了香料的粗盐,倒比寺里的伙房还讲究三分。
朱鹭回来禀报时,沈懿贞眼帘轻抬。
“就他了。”
之所以选中无由,倒不是因为他贪酒好肉——这寺里憋久了偷偷开荤的僧人怕不止他一个。真正让沈懿贞下定决心的,是朱鹭后补的一句话。
“他在林子里看见奴婢,也不慌,还颇为慷慨地撕了条鸡腿问奴婢吃不吃。”
此人能面不改色地将破戒之事袒露给外人,心性和胆量用来办她这趟差事,够用了。
只是沈懿贞准备了满腹的说辞,无由却在见到金簪后,当即满口应下,生怕她反悔似的,拿着木匣子和金簪,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事情算是了结了,至于朱鹭到底吃没吃那条鸡腿——小丫头至今没交代。
此刻,沈懿贞对无由在侯府受到的冷遇并不意外,她也不关心这些琐事。
“东西可送到了?”
“那是自然。”无由收起方才的激愤,面上浮起一抹鄙夷,“你别看贫僧酒肉不忌、佛心不坚,但在这昭南寺中,最讲信用的人,非贫僧莫属。”
沈懿贞颔首。
“那我有一事不解。”
闻言,朱鹭见二人有长谈的架势,她对沈懿贞又嘟囔了句“小姐好歹吃一口,别饿坏了身子”,而后拿着针线筐,进了柴房。
无由正色:“不解之事莫问贫僧,贫僧可没有那般替人解惑的神通。”
沈懿贞慢条斯理道:“我只是不解,师父既不尊戒律,又无心佛法,整日在寺里游手好闲却无人斥责,相貌生得也算端正,出了这北岭山应当活得更逍遥。何苦在这里青灯古佛,日日装模作样?”
无由正要开口,被她抬手拦住。
“你先别说。”沈懿贞盈盈一笑,“先听我胡编——不是,胡说八道。”
无由定定地看着她,眉心正中那点朱砂痣,颜色似深了半分。
“昭南寺住持无念大师如今年逾古稀,怎么看也不能有你这么年轻的儿子,剩余几位德高望重的师父,也不像与你有瓜葛,而你又轻易为着一支金簪,替我跑去靖安侯府送信,看起来当是有些囊中羞涩。”
她顿了顿。
“你在这里,是为了找某样东西,或者某个秘密,找不到,便不能离开。我猜得可对?”
说实话,用“端正”来形容无由的长相属实谬赞,五官虽齐全,却毫无辨识度,若此刻下山去到集市,前后一里地,能找出不下十个与他样貌相似的人。
照理说,这样的人不会引起沈懿贞的兴趣。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无由身上有太多矛盾,多到沈懿贞觉得此人待在昭南寺,纯粹是没苦硬吃。
顺着这个思路,她将原书剧情在脑海中翻检了一遭,想找找有没有什么隐藏在昭南寺的关键道具被她遗漏了。
午后起了风,本就干硬的窝头在粗陶碗里皴出裂纹,落下一层细碎的粉尘。
半晌,无由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沈小姐慧眼。”
沈懿贞也不谦虚:“我自然是哪哪都好。”
无由:“……”
他轻咳一声:“沈小姐可曾听说过《舸古经》?”
果然。
沈懿贞勾唇。
“我大字不识几个,古籍都没正经看完一本,更别说这种名字一听就很无趣的经书。”
“小姐近日抄录经文颇多,怎能算是大字不识?”无由不上她的套,认真辩驳,“况且不少经文中也提到过《舸古经》,总归会有几分印象。”
“不在意的东西,就算见过听说过,那也是过目就忘的耳旁风。”沈懿贞反诘,“你会记得你三天前午膳吃了什么?”
“烤鸡。”
沈懿贞:“……”
这答案真是够欧亨利的。
“师父慧脑。”
无由双手合十:“非也。酒肉乃贫僧命中最为在意之事,小姐就算问贫僧三十日前午膳用的什么,贫僧也可对答如流。”
沈懿贞挑眉:“烧鸡?”
“阿弥陀佛。”无由笑道,“小姐亦是慧脑。”
“闲话少叙。”沈懿贞收起玩笑的神色,“这书有什么问题?”
无由在朱鹭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掸了掸衣角的灰。
“太宗喜书,曾诏谕天下广集残卷孤本,其中有两箱不算珍贵的古籍,存放在昭南寺的藏书阁中。”
“传闻前朝覆灭前,废帝为求长生不老,命人四处搜寻灵丹妙药,为此大兴土木,拓通水道。史官和翰林院为保废帝不受后世诟病,合力编著《舸古经》,说废帝是受了菩萨点化,才如此执着于兴修水利。”
沈懿贞撑着下巴,歪头:“你都是出家人了,难不成也要效仿废帝,求仙问道?”
“非也。”无由摇摇头,“贫僧不知这本书能否助人长寿,只知道它能救贫僧一条苟活于世的小命。”
沈懿贞眨眨眼,长睫轻颤:“这书如今还在藏书阁?”
“是。”
“那你身为昭南寺的僧人,借阅也好,誊抄也罢,应当不算难事。”
“若是寻常经文倒还好说。”无由叹气,“此书存放在藏书阁的密室中,非皇室宗亲不得进入。”
“有重兵看守?”
“是机关,据说需要特制的九莲纹印才能开。”
九莲纹。
沈懿贞指尖探入袖中,触到那块玉佩背面凹凸的纹路——不想那夜从萧临安身上顺走的东西,竟还有意外之喜。
她扬唇:“你帮我替靖安侯府递信,算是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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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命。礼尚往来,《舸古经》我来想办法,但我的金簪八成已经被你换成烧鸡了,所以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无由躬身,一改先前的态度:“贵人但说无妨。”
沈懿贞稍作思忖,语调轻巧得像是吃饭喝水:“帮我弄两罐火油。”
无由抬眼,目光微凝:“柴火贫僧尚可信手拈来,火油乃是朝廷严管之物,恐怕难寻。”
“人命关天。”沈懿贞撑起胳膊,目光戏谑,“逆天改命从来不是易事,或者大师有别的法子拿到这本破经,也就不用替我涉险了。”
无由蹙眉,沉默片刻,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五日。”
沈懿贞摇头:“三日。”
“光是上下北岭山就要两日——”
沈懿贞美目轻抬,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无由见她油盐不进,一副铁桶模样,咬了咬牙:“三日就三日!”
“晚了。”沈懿贞笑吟吟道,“现在只有两日。两日后不见火油,大师这辈子都别想看见《舸古经》。”
无由瞪着她,半晌从齿间挤出一句:“世人皆道沈国公宅心仁厚、乐善好施,依贫僧之见,沈小姐半分家学真传也未参透。”
沈懿贞充耳不闻:“妙龄少女要是活得如同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匹夫,岂非骇人听闻?”
无由蔫蔫地耷拉下脑袋,袍角往腿上一拢,起身:“两日后酉时,贫僧再来。”
他走到院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懿贞已经端起粗陶碗,用筷子戳着半角风干的窝头,愁得直叹气,全然看不出像是能有法子拿到《舸古经》的模样。
无由收回目光,消失在篱笆外。
·
腊月二十。
天还未亮。
萧临安只身纵马,拥着夜露,行入宫门。
晨雾未消,甬道两侧的石兽在薄如烟云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声响。
远处蹄声隆隆,一队身着飞鱼服的赤缇卫打马前来,意欲出宫。赤锦袍间簇拥着一道肃杀的黑影——那人一头银光雪色的长发,发丝半绾在脑后,玄色羊毛大氅被风灌满,猎猎翻卷。
他遥遥便望见了萧临安,手上勒紧缰绳,随从的赤缇卫停在五步开外,只余他马步轻踱,恰好停在萧临安身侧。
“见过殿下。”
“晏提督要离京?”
“去京郊办案。”晏敕打量着萧临安,目光在太子的腰间停了一瞬,“殿下此番出宫,没带君令?”
“山有冥顽小犬。”他说,“生性爱捉弄人,趁孤不注意,叼了去。”
晏敕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追问,而是露出抹极淡的笑意。
“那正好。臣此番便是要去北岭山,彻查昭南寺走水一事,定顺手替殿下寻回公道。”
萧临安微怔。
“昨夜的事。”晏敕望着萧临安逐渐沉下去的脸色,轻轻转动白玉扳指,语气平淡,如同叙述其他乏善可陈的公务般,“事发之时,殿下应当还在回京的官道上,没听到风声也正常。”
萧临安调转马头,语气森然:“孤同去。”
“殿下切莫心急。”晏敕抬手摁住他的缰绳,“先行的赤缇卫已经传回最新的消息——先皇后的灵位在佛堂塌陷之前,被人抢了出来,如今完好无损。”
“……何人?”
晏敕眼尾轻抬。
“说来有趣。这不畏死之人,竟是那素来唯唯诺诺的国公府嫡女,沈懿贞。”
萧临安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袭身披月华的倩影。
晏敕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未多言。
他轻轻一夹马腹,赤缇卫的铁蹄碾过宫道的青石板,从萧临安身侧掠过。
萧临安在氤氲晨雾中静立良久,待天际破晓,才策马向东宫而去。
5. 第五章
等待火油的两日,沈懿贞可谓是生路坎坷。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因果力已经不顾体面,开始乱杀。
走路时,脚下平整的青石台阶凭空松动,若非她反应快扶住山墙,整个人就要滚下陡坡。烧水时,炭火里突然崩出一块碎石,擦着她的手背飞过去,在泥墙上凿出个乌黑的浅坑。夜里睡着,身下的床板毫无征兆地当空裂成两截,她被摔得眼冒金星,躺在断裂的木茬子上,望着房梁上那根断绳,忽然笑了一声。
倘若她真是被命运注定抹杀的囚徒,这间寺庙就是关押她的牢笼,笼子不拆,她早晚得死在这里。
破釜沉舟,或许还能在废墟里刨出一条生路。
横竖昭南寺早已是右相操纵来暗害太子的棋盘,她做的事情不过是掀桌子,事成之后,萧临安说不定还得谢谢她。
所以当无由乘着夜色前来,将两小坛火油递给她时,沈懿贞看着他那张毫无辨识度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把他一起灭口。
但无由似乎对她要用火油做什么浑不在意,满心满眼只关心那本经书。
“沈小姐打算何时将《舸古经》交予贫僧?”
沈懿贞并未答话,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眼下几近年关,寺中可有集会?”
无由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照实答道:“明日傍晚,无念住持将召集寺中所有僧人前去光华院,打坐诵经一日一夜,为大寰祈福。”
沈懿贞沉吟:“若是我也想祈福呢?”
无由正色:“你要是有了削发为尼的念头,最好去护国寺,那里的伙食更好些。”
沈懿贞拎起火油,放入平时朱鹭用来取膳的食盒,食盒里已经放了一捆细麻绳,她扣上盖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正月十五,到国公府后门等我。”
翌日午后。
沈懿贞提着食盒,在藏书阁门前站定。
看守僧人无妄对她这个隔三岔五就要来抄经的受罚之人已是见怪不怪。
他的目光扫过食盒上压着的那沓麻纸,例行公事地提醒了一句:“今日有大集会,藏书阁申时就得闭门。沈小姐若是来抄经,动作得快些。”
沈懿贞适时露出三分惊讶、七分为难的表情。她紧了紧握着食盒的指节,声音低下去:“可我这月的份例还剩一半没抄完,眼看就要过年了,这该如何是好……”
她消沉了片刻,开始唉声叹气,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怨自艾:“也许我就是这种命运凄惨之人,连太子殿下所托之事也不能善了。”
无妄果然抓住了关键:“太子殿下?”
沈懿贞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是啊,那日殿下来寺里,见我诚心悔过,殿下宅心仁厚,特许我在除夕夜为先皇后娘娘烧些手抄的佛经,祈求娘娘宽宥我此前的罪责。”
说着,她似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一块雕工精巧的玉佩,摊在掌心。
“师父且看,这是殿下给我的凭据,殿下说见此玉佩如见他,这样我去佛堂就不会有人拦我了。”
无妄望着那块玉佩,目光灼灼。
他是认得的。或者说整个昭南寺,没有人不识得这块玉佩。
眼前的女子只当这是个进佛堂的通行腰牌,他却深知,凭这块玉佩,莫说是进佛堂,就是此刻要他的性命,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奉上。
正当他暗忖太子为何会赐下如此信物时,面前的女子忽然一拍手心,像是刚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这样!我可否将经书借阅出去?明日集会后我便还回来。左右我也出不去昭南寺,不会弄丢的。”
无妄面露难色。按理,借阅藏书阁经书需持几位大师的手令。若是月初月中内务盘查时,所缺的经书与手令对不上,他得把所有来过藏书阁的人挨个追查,直到找回丢失的书为止。当值这些年,这种事发生过三次,回回都是旷日持久的硬仗,找到经书后他总要大病一场。
所以他下意识想要拒绝沈懿贞。
可这次不一样。沈懿贞本就是国公府嫡女,眼下虽暂屈人下,回京后照样是风光的世家千金。更别说她如今得了太子青眼——此刻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异于雪中送炭。届时傍上这条太子大船,他无妄还用整日点头哈腰、看那些大师们的眼色?
无妄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侧开身,只说了句:“经书珍贵,沈小姐千万留心收好。”
沈懿贞欠身道谢,提着食盒上了楼。
藏书阁规模不大,共三层,每层南北各有一扇窗。贴墙的架子上摆着常用经文,中间堆放着数十个木匣,装的大都是古籍残卷。三楼的角落里藏了一道暗门,其后便是无由口中的皇家密室。
沈懿贞回望一眼,见无妄没跟上来,于是不再耽搁,径直走向暗门,在门边的木架上找到一方不起眼的小孔,将玉佩嵌进去。
墙内传来极轻的“咔嗒”声。暗门向一侧滑开。
一股沉闷的霉味涌出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许久不曾有人踏入。
沈懿贞没有贸然进门,而是蹲下身,将食盒放在地上,取出盛放火油的小坛。
她拔开木塞,伸手在坛口轻轻扇动,微微靠近,轻嗅一口。
眉尖蹙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火油应类似于煤油,受提纯技术所限,定然掺杂别的气味。但她闻到的不只是火油。底下压着一股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像炎炎烈日下被暴晒过头的柏油路面,又像是硫化物。
沈懿贞借着日光,将坛中油液往地面倾了些许。黄褐色的油液缓缓淌开,其中夹着几点深褐色的沉积物,比周围油液更黏稠,待流动静止后,沉积物的边缘在光线下隐约泛出金黄的色泽。
他似乎给了她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沈懿贞眨眨眼,她忽然对无由挂在嘴边的《舸古经》升起兴趣。
她放下油坛,起身步入密室。
空间果真如无由所说那般狭小,只摆着两只铜皮包边的金丝楠木书匣。匣子没有上锁。她抬手掀开其中一个,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连忙捂住口鼻,堪堪躲过这场扬雾运动。
匣中码放着各类典籍。纸页大都潮湿泛黄,页边残损不堪,有些已爬上霉斑,字迹模糊难辨。
她莫名想到在现代见过的那些文物——出土时光彩依旧,在世间颠沛时没能得到妥善保护,等终于陈列进博物馆的恒温展柜时,早已黯淡成破败的灰白色。
饭不吃别糟蹋。同理,若无护书之能,倒不如让这些前人遗著流落人间,或许还能被有缘人好好呵护。
她翻动着书匣,依次将那些还能被称为“书”的挑出来,但一番折腾下来,成果寥寥,沈懿贞比量了一下,就算全都塞进食盒里,盒内仍有余量。
那本《舸古经》在其中属于破损程度还能接受的那一档,兴许是史官和翰林院对九族严选的投名状,这本书的纸用的是桑皮纸,韧性与防水性远胜寻常纸页,墨也是用的上好的松烟墨,字迹并未因长期受潮而晕开。
她信手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凝住。
“……建宁郡,青石县西北三十里,有山曰丹穴,出上品朱砂,其色赤如鸡冠,研之不染指。县东有溪,水常沸涌,冬月不冰。溪畔沙地常有黑油自石隙渗出,嗅之刺鼻,遇火即燃,水泼不灭。土人谓之石中金。”
“……临沅郡,晋阳县南二十里,山中有独活,其根大如手臂,疗风痹有奇效,岁贡十斤。县界有溪,名晋溪,溪中时有黑沫浮起,聚于回水处,日晒则气烈,沾衣难洗。亦石中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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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陵郡,始安县东十五里,有石胆,炼之可得精铜。县南有潭,深不可测,夏月潭面常出黑膏,土人取以涂船底,坚若铁甲。此亦石中金也。”
她翻过十几页,凡是有珍奇矿藏或名贵药材的州县,其后几乎都附了一段类似的描述。
编纂之人将这种浮于水面、遇火即燃的黑色油脂,郑重地记录在案。
沈懿贞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梦溪笔谈》。
书中有载:“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生于水际,沙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燃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幄幕皆黑。”
也就是说,这被唤作“石中金”的奇物,极有可能正是这个时代对石油的称呼。
她抬起头,望向密室门外那两小坛火油。
原书中并未提到石中金这个名词,更遑论它的战略价值。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在彼此斗得你死我活之际,石中金也没能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沈懿贞沉思片刻,忽然福至心灵。
也就是说,她现在手里拿着的《舸古经》,是个最有可能改变结局的道具。
她将书揣进怀中,走出密室,将食盒里的麻绳拿出来理顺好,一头顺入坛口,浸入油中。浸透了火油的麻绳比原先沉了好几倍,她费了些力气才将另一端从面朝后院的窗户缓缓降下,直到绳尾触地。
做完这些,沈懿贞将另一坛油也打开,均匀地撒在二楼和三楼经文密度最高的地方。
干完正事,沈懿贞也没忘记自己“静心思过”的人设,她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妙法莲华经》,将提前写好的纸页夹在内页中,放在食盒顶。
前后约莫一个时辰,沈懿贞心中计算着时间。不多时,无妄的声音遥遥传来。
“沈小姐,贫僧该去集会了,烦请快些。”
沈懿贞拎起食盒,脚步轻快地下了楼。两人略作寒暄,无妄落锁,转身朝光华院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早已在树后等候的朱鹭迎上来,接过食盒。指尖在发抖。
“小姐,”她压低声音,牙关都有些打颤,“我一会儿忘词了怎么办?”
沈懿贞伸手捧起她肉乎乎的脸颊,拇指在她软嫩的腮帮子上轻轻按了按。
“也不全是做戏。”她说,“你家小姐我,一会儿可是真的要冲进火场里的。”
朱鹭的眼眶倏地红了,欲言又止。
沈懿贞轻笑:“不过我答应你,这是我最后一次以身犯险。”
闻言,朱鹭没再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这边,无妄还没走到光华院,身后便传来一迭声急促的呼唤。
“起火了——藏书阁起火了!”
无妄猛地回头。
远处,一团浓烟正从藏书阁的方向冲天而起,火光透过窗棂,把半边天色都映成了诡谲的橘红。他拔腿便往回跑。当他和众僧赶到附近时,藏书阁的木结构已在火中发出瘆人的噼啪声,烈焰如同一头饿了许久的巨兽,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干燥的木料和经卷。
但更可怕的是,火舌不知何时已越过两栋建筑之间的狭窄间距,攀上了佛堂的屋檐。
朱鹭站在佛堂门外,手里拎着一只空水桶,正哭得撕心裂肺。
“求求各位大师救救我家小姐吧!小姐还在里面!”
无由拨开众人,冲上前去:“你家小姐在佛堂里?!”
朱鹭点头如捣蒜,泪水混着烟灰在脸上淌成两道黑印:“火太大了,泼水根本没用!小姐念叨着还没向先皇后娘娘陈情赎罪,说什么也不肯走,自己冲进去了——”
她的话音被一声巨响打断,佛堂深处传来沉重的坠落声,像是房梁在高温中爆裂。
无由眉峰一凛:“不好,佛堂要塌了!”
6. 第六章
沈懿贞当然不会贸然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怀里现在揣着一块比免死金牌还有用的东西。
方才,就在火苗舔上引线的一瞬,一段原文忽然切进了脑海。
彼时柯修明已然称帝,派使团前往番邦求和,番邦诸国以迦禄国为首,要求大寰割地赔款。
迦禄国大王子苏丹在王庭谈判桌上当场展开舆图,他并未大面积圈画毗邻迦禄的州郡,而是精准地标注出几处山脉与沿途河流——其中便有青石县丹穴山,以及晋阳县和怀鄞县交界的晋溪。
这些被割让的地界,与《舸古经》上盛产石中金的条目相差无几。
如果是这样,那么无由在替谁卖命,就不难猜了。
她甚至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再往前推——原文中无由就算没有她的助力,多半也想法子拿到了《舸古经》,番邦诸国既能与柯修明沆瀣一气,弄到一枚九莲纹印打开密室,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而那个处处跟她作对的因果力,若真要达成原书结局,就绝不会在她还带着关键道具时痛下杀手。倘若《舸古经》尚未送到无由手中便化为灰烬,那将是足以颠覆整个局面的巨大漏洞。轻则剧情崩坏,重则小世界气运逸散,彻底崩塌。
沈懿贞对着蹿起的火苗,弯了弯唇角。
她赌的,就是因果力不敢动手。
沈懿贞将《舸古经》往怀里掖了掖,确认书脊紧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朝佛堂的方向奔去。
身后,浸透火油的麻绳已经燃到了根部,火星沿着她预设的油路,飞快地舔上二楼,爬上三楼,钻进那堆干燥了数十年的古籍残卷里。藏书阁在她背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宛若惊醒的巨兽,张开了熔岩般的喉咙。夜风从她提前敞开的后窗灌入,火借风势,愈显癫狂,橘红色的光映透了半边山壁。
她没回头,目光凝视着佛堂的方向。
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碎一缕从身后追来的烟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她被呛得口鼻发紧,步履却依然稳健。
佛堂的轮廓在火光中明明灭灭,院门虚掩着,和她那日与萧临安会面时一模一样。她推开院门,正殿里长明灯寂寂地亮着,两盏昏黄的灯火映着香案上那方褪了鎏金的檀木灵位。
先皇后娘娘,冒犯了。
她深吸一口气,跨入殿内,双手平稳捧起灵位,将檀木牌面妥帖地覆在《舸古经》的书页之上。而后取出事先备好的湿帕,捂住口鼻,静静等待朱鹭的信号。
殿外,火舌已经越过藏书阁的院墙,正沿着两栋建筑之间的枯枝败叶朝佛堂游来。头顶瓦片被热浪掀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旋即一声脆响,有瓦当炸裂了。
就在这摧枯拉朽的喧嚣里,她终于听见朱鹭那撕心裂肺的叫喊。
沈懿贞:“……”
傻丫头,倒是稍微保护保护嗓子。
她将灵位护在胸前,弓着腰跨出殿门。
院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僧人,他们拎着水桶,举着扫帚,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佛堂半步,只是远远站着,神色惊恐地看着火势蔓延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见,那个火光中大步跃出的身影。
碧色衣衫的少女,裙摆被火星燎出几个焦黑的窟窿,袖口尚在冒烟,脸颊沾着道道黑灰,怀里死死抱着一块檀木牌位。她的腿似乎受了伤,裙袂上洇着血,随她踉跄的步履一路曳动、滴落。
火光在她背后翻涌,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青石地面上。
她抬头,望向门口呆若木鸡的众人,露出一个苍白而浅淡的笑。
“灵位……无碍。”
说着,佛堂的房梁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轰然塌陷。火星如流萤般纷飞蝶舞,落在她的肩头、发梢与灵位上。
少女的身子跟着软了下去。
触地瞬间,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稳稳擎住了她。
昭南寺大火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连夜送入京中各位大人的案头。
次日晌午,黜陟司一行赶到时,藏书阁与佛堂早已烧得只剩下余烬。
晏敕坐在临时征设的主位上,接过赤缇卫呈上的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撮焦黑的粉末。
他以指尖轻碾,指腹错开的间隙里,一道暗金色的痕迹若隐若现。
他抬手,示意赤缇卫继续。
“禀督主,经属下排查,初步断定起火点位于藏书阁北侧。因火势过猛,又隔了一夜,除却房梁立柱,现场已无完整物证,故而无法明确纵火的方式与引火物,但属下在北墙外侧的草丛中,搜集到一些随北风飘散的余烬,闻起来并非寻常火油焚烧后的气味。”
晏敕转动白玉扳指,沉吟道:“让郑迪过来。”
赤缇卫应声退下。不多时,一个身着银绣飞鱼纹官袍、面容清俊却满身烟尘的男子推门而入,表情写满不耐。
“我的督主,咱们此番拢共带了三十个赤缇卫,您就算一件事掰成三个人干,还得安排十件事才算人手告急。我手里还有十几个说话喜好引经据典的高僧没审完,您就非得可着我一个人祸祸?”
晏敕对他的情绪熟视无睹,只将纸包往前推了一寸。
郑迪虽说满腹怨怼,对上晏敕却向来对事不对人,经常是嘴上骂声不断,接过来的活也得干。
他拈起粉末,做了与晏敕相同的动作,神情倏地一愣,旋即色变。
“这是……石中金?”
晏敕微微颔首。
郑迪脸色微变。
郑迪眉间骤然拧紧:“北岭山一带从未上报过此物,若是私购,就算把昭南寺的香火钱全凑上,也换不来一两。难道说……”
他话刚出口,自己便否决了。
“不可能。昨夜若真是冲殿下而来,此时必定封山拿人。可今晨出宫前才见过殿下,想必火起之时,殿下早已离寺,这岂不是白费工夫?”
“未必。”晏敕凤眸微眯,“殿下素来仁孝,往年总要在寺中待足三日才会回京,这次则不然。”
“自北岭山回京的官道鲜有车马,一路行来也算干净,但殿下坐骑的四蹄皆沾着泥泞,像是踏过沼泽。连日无雨,殿下走的应当是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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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昨夜有人纵火行刺,被殿下察觉,提前离寺,刺客见用火不成,又一路追杀殿下?”
晏敕不置可否,而是问道:“沈懿贞和她的侍女,盘查的如何了?”
一提这个,郑迪压下去的牢骚又翻了上来。
“您还知道我要盘查啊。”他撇撇嘴,“沈小姐至今仍是昏迷不醒,大夫说她吸入了太多的烟气,又失血过多,全看造化。”
“不过也是,一个弱质纤纤的闺秀冲进火场,能保下命来已是万幸,别说问话,醒不醒得过来都两说。”
“那她的侍女?”
郑迪烦躁地挠头:“也不知沈小姐从哪找的这丫头。听寺里人说,从沈小姐昏过去她就开始哭,哭到现在还没收闸,半点不见累。”
话至此,他忽然想起什么,忙正了神色。
“对了,方才盘问过一个看守藏书阁的僧人无妄,他说昨日下午沈小姐确去藏书阁抄经,一直待到落锁才走。他人还没走到光华院,火就起了,等他们再赶过去,沈小姐已经冲进了佛堂。”
晏敕转动扳指的动作稍顿。
“凭她,弄不到石中金。”
“倘若她是右相的棋呢?”郑迪索性拉过杌子坐下,替自家督主推演起来,“您看,沈小姐是因冲撞静雯公主才被罚入寺的,而皇后娘娘的母家正是右相,也许从一开始,沈小姐就是右相安排来盯梢太子殿下的。”
晏敕轻嗤一声。
“右相手眼通天,昭南寺就是连个鸟窝狗洞都有他的眼线,作甚要大费周章利用一个世家千金?”
郑迪摊手:“那怎么解释退婚一事?前几日靖安侯老夫人大寿,我可是亲耳听见,右相夫人当众念了沈小姐的退婚书,狠狠抽了侯府一记耳光,靖安侯世子跟白二小姐的事儿如今也不算秘密,没准儿沈小姐若因爱生恨,与右相做了交易。”
“别的都罢。”晏敕勾了勾唇,“右相可号令不动他那位夫人,退婚书的事大抵是她自己寻来解闷的乐子,毕竟连太后都拿她没什么办法。”
郑迪一噎,仍是坚持道:“总之,这沈小姐近来的确反常得很。”
晏敕眼神沉了沉,缓缓开口:“有件事,你想错了。”
“何事?”
“你,黜陟司第一风宪使,这司衙里除了本督,无人能凌驾于你,你自然有胆色与右相那只老狐狸做交易。”他指尖叩在案上,“可沈懿贞,一贯深居简出,连外男都不曾见过几个。你从何断定,她能有与右相对垒的心性?”
“那沈小姐为何要退婚呢?”
晏敕收回手,目光落向纸包中那点焦黑的粉末。
这也正是他尚未想透的地方。
一室沉默间,门外赤缇卫轻叩门扉。
“督主,沈小姐醒了。”
郑迪抻抻腰,起身。
“成,我先去会会这位沈小姐。”
“慢着。”
晏敕将大氅拢起。
“你继续盘查僧人,日落前处理完。”
他先一步走出门去。
“沈懿贞,本督亲自去问。”
7. 第七章
其实昭南寺的事,晏敕本不必亲自来,郑迪此人虽说滑头了些,但办事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手。
而此刻,他同样没必要守在这里,看这位国公府的小姐和她的哭包侍女在他面前演主仆情深。他尽可以现在就下山回京,继续去御书房门前罚跪。
是的,在来之前,他刚刚触怒了龙颜。
黜陟司提督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头银白如雪的头发,像是山林中妖冶的精怪,却偏偏生在执掌刑狱的活阎罗身上。
他不爱戴官员那厚重的乌纱帽,只由着这异于常人的长发披在身后,最多是上朝或进宫面圣时,拿一根血玉玛瑙的簪子将两鬓的发丝绾起,算是给了天子三分薄面。
尊敬了,又不完全尊敬。
时值隆冬,御书房内地龙虽是烧得滚烫,鎏金兽首炉里也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殿内气氛却如坠冰窖。
皇帝捏了捏眉心,试图平复情绪,随即发现平复不了一点。
他抄起一本绛红封皮的折子就朝下首扔去,折脊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正正飞向晏敕的面门。
晏敕纹丝不动,在距他不到半寸时,那折子如同撞上无形屏障的断线风筝,直直跌落在他的脚边。
他只是微微侧身,并未弯腰去捡。
这折子本就是他写的,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就算皇帝气得当场一把火将折子烧了,他也能当即默出份一模一样的,再气皇帝一回。
反正这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晏卿啊晏卿,”皇帝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上次就同你说过,莫要再为了萧孜的事情上折子!端亲王已向朕告假三日,欲亲自管教逆子。晏卿且耐着性子等端亲王几日,若那逆子仍是不知悔改,你再上折子也不迟!”
晏敕没吭声,主打一个以不变应万变。
皇帝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晏卿这小半月的折子,旁的事说不上三句,就光是痛斥端亲王,竟能写满整整一页!日日如此,看得朕头疼!”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词戳动了晏敕。
他眼睫微抬,嗓音低沉地嗤了一声,终于开了尊口:“陛下,正所谓‘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臣的折子上尽是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恰恰说明大寰海清河晏,陛下勤政爱民,朝堂清正廉洁。陛下应该高兴才是。”
皇帝被他的谬论气得直揉头。
晏敕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凉薄:“若是陛下因臣的折子诱发头疾,此事恕臣爱莫能助,臣的头疾几乎是日日发作,想来这病竟也能顺着折子找上陛下。若因此事误伤龙体,那臣自今日起便不再上折子,黜陟司也就此取缔,陛下觉着此法可行?”
他言之凿凿,态度认真,仿佛皇帝说一个“准”字,他便即刻将这令朝廷百官惶惶度日的鹰犬机构亲手销毁。
皇帝简直要被他这副无赖又磊落的样子气死。
他哆嗦着手指着晏敕,连唤数声:“来、来人!罚晏提督去御书房外跪一夜,再罚俸一年!吕德胡,你给朕亲自看着!朕今日非让晏提督长长记性不可!”
说罢,御前侍卫们领命上前,将晏敕团团围住,却又像围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身边围成一圈,无一人敢先动手。
晏敕遥遥向皇帝行了一礼,散漫的眉眼里寻不出半分惧色,语气中竟然还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谢陛下不杀之恩。”
说完,他转身自己走去殿外,干脆利落地掀开衣摆,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皇帝罚了半天,愣是半点没让自己消气。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叫住走在最后面的吕公公。
“……俸禄先罚三个月,省得他没钱了又惦记着挑户部错处,此外,等跪满了四个时辰,就让他给朕滚出宫去,朕看见他就心烦!”
吕公公把腰弯得极低:“奴才遵旨。”
只可惜,吕公公掌罚还不到一刻钟,一名黜陟司的飞鹰使便无视宫规匆匆前来。
他单膝跪地,将一个细长的信筒双手呈给晏敕,而后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中。
晏敕打开信筒,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身旁监刑的吕公公,径直起身,推门进了御书房。
吕公公矮他将近两个头,放着小跑都没跟上提督大人矫健的步伐,反而差点被猛然合上的殿门拍扁了鼻子。
皇帝那口气还没喘匀,见他去而复返,才欲斥责,晏敕那毫无波澜的陈述便已响起。
“陛下,北岭山急报。昨夜昭南寺大火,藏书阁与佛堂皆被焚毁。”
皇帝一怔,惊得从龙椅上站起:“太子呢?可曾接应到东宫卫?”
晏敕道:“陛下安心,太子并不在寺中。只是此火起得蹊跷,臣需亲自去一趟。”
皇帝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嫌恶地摆摆手,没好气地道:“去吧去吧。查不明白,再多罚俸一年!”
·
晏敕逆着午后的天光,站定在昭南寺那片残破的院落前。
他看着眼前这比被烧毁的藏书阁好不到哪去的破败屋子,心里划过一丝了然。
让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千金住在这么个地方,若是没让人性情大变,那才是有鬼了。
眼前这间柴房,墙皮斑驳脱落,墙角还洇着冬日潮气留下的水渍,那扇漏风的窗棂被一块粗布勉强封住,却仍挡不住山间刺骨的寒意。
屋内除了满桌抄了大半的经文,只有张瘸了腿、用麻绳勉强捆扎的小凳,再无他物。
朱鹭的哭声仍然未停,但仔细听,有一个虚弱的女声,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着她。
晏敕在廊下静立了片刻,并未急着进去,那双冷冽的凤眸微眯,饶有兴致地听着墙角。
“好啦好啦……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嘛。再哭,你那双眼睛就要变成核桃了。先说好,我可是极挑剔的人,只善待生得好看的美人,若是眼睛肿得不好看了,我可不会多看一眼的。”
话音落,晏敕才抬脚跨了进去。
他没有敲门,只是往那低矮的门框内一站,便仿佛挡住了身后所有的光。
“哦?”他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戏谑,“不知本督能否入得了沈小姐的眼?”
沈懿贞闻声,虚弱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白发男人逆光站在门口,玄色大氅被山间的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皂色鹿皮靴面。
那孤高冷硬的气势,配上他那头银发与冷白的皮肤,虽不合时宜,却让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某种猛禽——白头鹰。
晏敕从不屑于掩盖自己的身份,目光就这么别有深意地落在了床榻上那个形容狼狈却双眼晶亮的女子身上。
沈懿贞看清来人,下意识地攥紧被子往里缩了缩,露出一个略显虚弱的惊讶表情:“臣女见过……提督大人。”
一旁的朱鹭止住了哭声,也连忙吞去眼泪跪下行礼。
晏敕垂眸,望向沈懿贞的眼神中氤氲着几分冰冷的审视与玩味。
他没有半点迂回婉转,开口便直奔主题:“本督听闻沈小姐好胆识,敢只身闯入火场。若是为救至亲倒也罢,只是沈小姐与先皇后非亲非故,何苦为此搭上性命?”
沈懿贞眼尾还夹着被烟气熏过的殷红,目光里的水汽尚未散去,却并未躲闪他的逼视。
她轻咳了两声,嗓音沙哑却分外清晰:“先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行普泽万民。天下人皆念娘娘恩情,又怎能不算是臣女的至亲?”
晏敕闻言,薄唇边噙着的那抹玩味更深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床榻上的人完全笼罩。“沈小姐既心怀如此大义,此番护灵有功,陛下定有重赏。”
“臣女在寺中礼佛多日,对财帛这等身外之物并无记挂。”沈懿贞垂下眼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倦色,“臣女只想当一只野鹤,寄情闲云。”
“说得好。”
晏敕拊掌,清脆的掌声在这破败的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朱鹭被他吓得直哆嗦,沈懿贞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药该熬好了,去给我端来吧。”
朱鹭怯怯地瞥了晏敕一眼,没敢起身。
她不知道自家小姐哪来的胆子,面对提督大人的质询,还能正常呼吸。
沈懿贞看着缩成鹌鹑的朱鹭,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却不失镇定:“你尽管去,提督大人最多治我个不敬之罪,死不了人的。”
言罢她看向晏敕,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嗔怪。
晏敕目光微沉,抬手一挥,朱鹭如释重负般拔腿就走。
朱鹭一去,柴房中只剩无声对峙的二人。
沈懿贞率先开口:“臣女这间斗室不比大人的司衙,环境粗陋了些,可大人也不必靠臣女如此之近,臣女伤的是肺腑,不是耳朵。”
晏敕从善如流地拉过那只身有残疾的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如雪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
他的半张脸浸在日光漫射不到的地方,语气森然:“你为了向往的自由,才亲手烧毁了这座囚禁你的笼子,是也不是?”
沈懿贞沉默。
晏敕眯起眼,长睫拢住眸中沉酝的情绪。
他并未给沈懿贞太多喘息的机会,又道:“助你纵火的人,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条件?
沈懿贞心头骤然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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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他已经审完无由了?
不,不可能。
在她昏倒前,是无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扶住了她,避免她摔成脑震荡。她拼尽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即刻离开昭南寺,无由只要没有耳疾,必定早已遁入山林。
就算晏敕当真手眼通天,已经抓到了无由,他也断然不会供出自己是为了《舸古经》才帮她,除非是活腻了,上赶着去蹲黜陟司的大狱。
电光火石间,她心思百转,再抬眼时,却已敛去了所有锐利,只余下几分无奈。
她迎上晏敕的目光,坦然道:“助臣女,退婚。”
晏敕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只轻哼了一声:“沈小姐与柯世子乃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如今态度却如此决绝,倒真是令人唏嘘。”
“呵……”沈懿贞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她抬起手,指了指晏敕的掌心,“提督大人是否有洁癖之症?”
晏敕不言,凤眸却微微沉了沉。
“虽说男子的手粗粝些倒也正常,况且大人常年舞刀弄枪,受伤更是家常便饭。”沈懿贞收回手,虚弱地靠回引枕上,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可大人的掌心有几处是肌肤反复脱落才留下的瘢痕,想必平日里对净手一事颇为执着,臣女猜测,大人对肮脏的东西,是极厌恶的。”
一时间,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火盆中劣质炭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响。
晏敕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似是默许了她的说法。
“巧了。”沈懿贞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女亦有此症,且恐怕症状较之大人还要更重几分。变了心的男子,当属这世间最丑恶污秽之物。趋利避害乃人之本能,大人黜陟前朝百官,最是知道‘忠’字难得——难道大人,要为了一个不忠之人降罪于臣女吗?”
若说推门进来之前,晏敕还完全不信沈懿贞能有半分与右相做交易的心性与胆识,那么此时此刻,他还真有了几分动摇与怀疑。
黜陟司能止小儿夜啼从来不是说笑的,他更是凭一己之力将这个名号坐实,寻常人莫说与他对答如流,就是眼神交汇,都要刻意避开。
“你不害怕本督?”晏敕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与案情毫不相干的问题。
沈懿贞闻言,眉梢微微扬起,苍白的脸上绽出一抹虚弱却又极其坦然的笑容。
晏敕的容色皆是上乘,一身权柄浇灌出的肃杀之气更是锦上添花,她素来欣赏美,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于是她弯了弯眼睛,极真诚地回道:
“大人花容月貌,就算问话的态度咄咄逼人,臣女也可宽宥,毕竟臣女对美人,向来更宽容些。”
“言语轻佻,戏弄朝廷命官,可是要吃廷杖的,沈小姐不怕?”
“吃廷杖自然是怕的,可大人并不会因此治臣女的罪,大人的名号是要让前朝闻风丧胆的,可不是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话说得俏皮,但话一出口,沈懿贞就意识到了不对。
她的状态太松弛了,不是一个受审者应有的松弛。
晏敕向来机敏过人,不可能没注意到。
是时候换换口味了
“不过,臣女也并不想因言辞之过被大人记恨。”她顺势将语气收得郑重了些,像在做一道权衡过的决定,“恰巧上一个交易刚结束,臣女便再送大人一个拿捏臣女的把柄吧。”
沈懿贞目光沉了沉,正色道:“助臣女回京,臣女助您查端亲王。”
晏敕的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惊异,但稍纵即逝。
“本督凭什么信你。”
“信与不信全在大人一念之间,反正日日写折子受累的也不是臣女,左右朝中也无人敢与端亲王叫板,大人孤军奋战好不可怜,还不如拉臣女垫背呢。”
“沈国公可不想同端亲王府作对。”
“陛下还不希望朝中有贪官污吏呢,大人日夜奔波,满朝不还是阳奉阴违的蛀虫?天底下不遂人愿的事情多着呢,家父活了半辈子,这点若是还看不开,恐怕早晚先被同僚气死。”
晏敕冷笑:“你的心思倒是玲珑。”
沈懿贞弯了弯唇角:“大人已经有三个问题是站在臣女的立场上问的,说明大人已经在考虑合作的事情,如此,大人与臣女就算是结盟了。”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许:“既是盟友,烧寺这等小事,还望大人替臣女遮掩一二——毕竟帮臣女,就是帮大人自己。”
晏敕没有接话。
他看了眼门外,山风将藏书阁的焦灰卷过廊下,留下细细的沙响。
“沈小姐的药怕是要凉了。”他起身,将大氅往肩上拢了拢,“本督还有其他公务,不多叨扰。”
8. 第八章
萧临安一回东宫,便招来暗卫。
殿内未燃炭火,冷得像是冰窖,廊下宫灯被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透过镂花隔扇投在青砖上,碎成一片一片。
“查的如何?”
暗卫呈上一卷画轴。
萧临安接过来展开,画上是沈国公府嫡女沈懿贞的旧日小像。笔法工细,眉眼都描得极尽柔顺。女子愁眉淡锁,与那夜昭南寺佛堂外、月下仰着脸同他对赌的少女,除却皮囊上有八分相似,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殿外,北风拍打窗棂,发出闷响。
他想起晏敕在宫门前那句“说来有趣”,心中疑虑翻涌。
若沈懿贞当真是个唯唯诺诺的性子,如何能当众退了靖安侯府的婚,又如何能一语道破他要出征西北的机密。
萧临安习惯去摸腰间的玉佩,可又抓了个空。
那夜在佛堂外,她探向他前襟的动作太过自然,直到此刻他仍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何没有折断她的手腕。
他确信是她拿走了玉佩,却不认为沈懿贞会做出不利于他的事情,甚至当晏敕问起时,他竟下意识替她掩饰。
真是昏了头……
萧临安合上画轴,搁在博古架最顶层。
“继续查,不必局限于昭南寺内,把她进寺前半年、进寺后一直到今日,所有查得到的行迹,都拢回来。”
·
三日后,京城传来圣旨,沈懿贞护持先后灵位有功,特许提前结束思过,回国公府修养。
晏敕早在问话次日便回了京,临走前往沈懿贞院里留了两名女赤缇卫,说是这些时日她腿脚不便,供她差遣。
他明面上不说,沈懿贞心里却清楚,这是留了两个信使给她。
晏敕默许了合作一事。
圣旨既下,沈懿贞也没有耽搁,过午便收拾妥当,离寺下山。
马车沿北岭山道缓缓而下,山林寂静,只余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细碎声响。她挑开车帘回望一眼,山脊上只剩一道焦黑的疤,残雪覆不住那些被烧得扭曲的楼阁,几缕未散尽的烟还在废墟间若有若无地飘着,像被谁用烙铁烫过,又随手丢在荒野里。
国公府气派依旧,朱漆大门两侧石狮威严,门前乌压压站了一排人,天色灰蒙,铅云压得极低,风裹着零星雪霰打在人脸上。
沈懿贞掀开车帘,冷眼望着朱漆大门前那些神色各异的人,目光紧紧锁住为首蓄须的沈国公。
他面沉如水,双手负在身后,一看便知是碍于圣旨,不得不来。
他不想见她。
沈懿贞放下车帘,靠回车厢壁上,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哀怨。
专业的演员在开拍前,总会提前酝酿情绪。
“朱鹭,一会儿你和墨元先下去,你们只管拿行李,让墨廿扶我就行。”
朱鹭点点头,神色难掩担忧:“小姐,此番回府,老爷只怕还在气头上,若是又要动家法……”
沈懿贞面上仍挂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语气却不尽然:“让我回府养伤是陛下的旨意,父亲再怎么也不能驳了陛下的面子。要罚,也是后话。”
她抱起胳膊,目光扫向车帘缝隙里透出的那两道赤色身影。
“况且晏提督留了两位姐姐在此,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我被活活打死。”
两名女赤缇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垂目道:“督主只吩咐属下护沈小姐周全。”
“那便足够了。”
马车停在国公府正门前。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顿时收了声,只余寒风在檐角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低鸣。
退婚一事已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碍于靖安侯府的脸面,大家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却议论纷纷。
这事对于各大世家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乐子,对沈峰而言,却是个天大的笑话。
当初沈懿贞受罚,他为避嫌,只派人往侯府送了贺礼,并未亲赴寿宴,若他在场,当场便能拦下那个不该被打开的檀木匣子,也不至于在全京城面前丢尽颜面。
朱鹭和墨元先行下车。众人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半晌不见沈懿贞的人影。
沈峰先耐不住性子,厉声斥道:“逆女!离府不到半年,从前教你的尊卑礼仪倒是忘得一干二净,还不快出来!”
若不是碍于那道护灵的功劳,他说什么也不会亲自站在这风口里接她。可这丫头竟当真敢当众拿乔,半点没把他放在眼里。
话落,车帘轻轻一晃,率先跃下马车的是一身赤色劲装、英气利落的赤缇卫。她回身向后,伸出手臂——臂缚上牛皮磨得光亮,稳稳当当地横在那里。
帘内探出一只手,那手莹润白皙,指节纤秀如葱,搭在赤缇卫的臂缚上,显得柔弱无骨。
接着,车帘被拂开,沈懿贞素着一张脸,面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她轻咳一声,拖着尚未痊愈的左腿,颤巍巍地下车行礼。
“懿贞见过父亲。”
沈峰瞧着她这副病恹恹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狠狠甩了下衣袖,厉声道:“随老夫去书房!”
沈峰说完,他身侧的杜姨娘便抬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娇声劝道:“公爷别生懿贞的气,她年纪还小,退婚的事兴许只是一时冲动。如今懿贞平安归家,让她寻个日子去靖安侯府赔罪就是。”
她不提退婚还好,一提,更是火上浇油。
“你就知道纵着她!她今日敢自作主张退了侯府的婚,明日是不是还要把这国公府的屋顶掀了去?”
杜姨娘面露难色,转向沈懿贞,语气里三分责备七分催促:“懿贞,还不赶快跟你父亲认错!”
沈懿贞杏眼半阖,扑通一声跪下去,泣不成声。地面的青砖被雪霰洇湿了一片,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漫上来,她的肩头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朱鹭和墨元错开目光。
若不是她们知道沈懿贞膝盖下面绑了厚厚的棉衬,只怕这会儿心都要揪起来了。
沈懿贞哽咽着哭诉道:“懿贞知道父亲责怪懿贞私自退婚……可皇后娘娘亲口说懿贞乃失德女子,此身嫁入侯府,有辱忠良门楣。懿贞不敢奢求父亲原谅,愿在门前长跪不起——父亲不允,懿贞便不入府。”
杜姨娘有些傻眼。
离府之前,这丫头被打成那样,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连哭都不敢出声。现在倒好,冠冕堂皇的话一套接着一套,字字句句挂连着皇后和侯府,让人想驳都无从下口。
她巴不得沈峰关起门来再狠狠处置这贱蹄子一顿,只要瞧见沈懿贞那张脸,她就恨得牙根发痒。
沈峰也没想到沈懿贞竟然敢拿软刀子威胁他。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像是气急败坏。
“都听见了?就让她在这跪!谁也不准给她送吃的!老夫倒要看看,她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说完拂袖便走。
一行人见沈峰动了怒,纷纷低头跟上,没人敢回头看那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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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口里的大小姐。
奈何沈峰还没绕过前厅,身后便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圣——旨——到——”
那声刺破寒风,在朱漆大门前回荡开来。
沈峰脚步一顿,面色铁青,又不得不折返回来,撩袍跪在最前头,满院的人呼啦啦矮了一片,连檐角栖着的寒鸦都被惊起,扑棱棱向空中飞去。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念道:“朕惟国礼之重,莫先于忠孝。沈氏长女懿贞,躬蹈烈火,护持先后灵位,节义可旌。念其贞淑,准列新岁宫宴,以昭恩典。钦此。”
“臣女沈懿贞,谢主隆恩。”
沈懿贞双手接过圣旨,叩首时额头轻触地面,姿态恭顺到了极致。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对沈峰道:“国公爷,奴才临出宫前,陛下特地吩咐奴才瞧瞧沈大小姐的伤势恢复得如何,可会耽搁参加新岁宴。若是寻常医者力有不逮,也可让太医来府里瞧瞧。”
他拱了拱手,声音僵硬:“劳陛下费心,懿贞既已回府,这几日让府医仔细照料着,定不会耽搁赴宴。”
“如此甚好,奴才这就回宫禀明陛下。”
传旨太监一走,沈懿贞抱着圣旨,仍旧跪在原地,毫无起身的意思。
风卷着雪叶穿过她的发间,落在那道明黄绢帛上,濡出一圈圈的水渍。
沈峰冷眼看着她,厉声道:“还不快起来,在门外丢人现眼。”
沈懿贞抬起头,眼眶微红:“父亲可是原谅懿贞了?”
沈峰不语。
“那懿贞便不——”
“退婚的事暂且搁下。”沈峰打断她,声音里压着火气,“你这几日给老夫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养伤,若是误了新岁宴,老夫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再不看沈懿贞一眼,转身大步进府,身后的下人们也鱼贯而入,只余她们几人。
沈懿贞悠悠起身,在墨廿的搀扶下缓缓迈过门槛。
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震得门环当啷作响。
沈懿贞的闺房在西院最偏僻的一角。
朱鹭推开院门,一阵尘土浊气迎面卷来,院中老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间覆着一层薄霜。
廊下坐着个骨瘦如柴的少女,看起来年岁比朱鹭还小一些。她听见动静,下意识瑟缩起身子,却在看清来人后哭着跑上前来:“小姐,小姐你可回来了!奴婢以为这辈子见不到小姐了!”
沈懿贞看着跪在她身前,试图拿她的裙角擦泪的少女,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向朱鹭投去求助的目光。
朱鹭上前将少女扶起,温声道:“秋黛,小姐前些日子受了些伤,眼下许多事情记不得了。”
秋黛一听沈懿贞受伤,当即止住哭声,化作一只斗兽,急匆匆问:“可是有人欺负小姐?奴婢就是拼上命——”
沈懿贞连忙拉住她。
“沈懿贞连忙拉住她:“无需和谁拼命,是我闲的没事上吊玩儿。”
秋黛一愣。
沈懿贞趁机转移话题。
“方才我在正门没瞧见沈夕瑶,她没在府里?”
依照原书的描述,她这个庶妹断然不会错过任何落井下石的机会。可她方才观察人群,可方才她扫过人群,却没发现哪个符合“每次出场起码三行外貌描写”的人形圣诞树。
秋黛瘪瘪嘴,不情愿道:“最近京中都传林尚书之女要入主东宫,二小姐惯会见风使舵,一大早就跟着林大小姐一行赏雪去了。”
9. 第九章
兵部尚书林威之女,林羡瑜。
沈懿贞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在原文中,这是个比沈夕瑶着墨更少的角色,别说入主东宫,恐怕这位林大小姐连萧临安的面都没见过。
那秋黛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是因为她逃出昭南寺导致剧情发生了偏移,还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少女,头发乱蓬蓬的,勉强在头顶绾成双丫髻,几缕碎发从鬓边翘出来,眼底暗藏一抹亮色。
形容虽潦草,精神却不错。
沈懿贞压下心里的猜测。就算秋黛真有问题,她也不喜欢打草惊蛇,左不过就是被杜姨娘收买做眼线,寻个由头打发了就是,不值得费心。
她收回目光走进卧房,让朱鹭帮忙找找有没有能穿去新岁宴的衣裳。
朱鹭绞尽脑汁翻箱倒柜,从樟木箱子底翻出几件压了不知多久的旧衣,抖开来一看,不是袖口磨了毛边,就是领子走了形,最后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勉强算得上体面,胸口的衣襟却被虫蛀了几个针尖大的小洞,光可透人。
沈懿贞对此并不意外。
她合上箱盖,淡淡道:“朱鹭,去将所有银钱都拿出来,明日我去一趟金缕坊。你带着秋黛把院里院外收拾利索,墨元墨廿随我去便可。”
朱鹭应了一声便去收拾妆奁,秋黛却忍不住开口:“小姐,奴婢方才就想问,这两位姐姐是?”
眼下,两名赤缇卫并未穿卫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墨玉带,站姿笔挺,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侍女。
沈懿贞也懒得编故事。
“我在山上救了黜陟司提督一命,作为答谢,他送了两个人美心善的侍卫姐姐给我,如何,是不是英姿飒爽?”
秋黛眼睛瞪得溜圆,不确定地压低声音:“小姐,您是说那个……”
她比划半天,嗓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生怕被谁听见似的:“就是那个血面阎罗,晏提督?”
沈懿贞点点头,又摇摇头。
秋黛脸上露出困惑。
“是也不是。要我说,应当是玉面阎罗,毕竟晏提督确实肤白貌美,是吧墨元?”
墨元嘴角微扬,笑意无奈:“小姐又在打趣督主了。”
经过几日观察,沈懿贞早已摸清两人的脾性。
从名字便不难看出,墨元的排位在墨廿之上,年岁也略长;但论性情,墨廿反而更审慎。像这种开玩笑的话茬要是扔给墨廿,能收到上扬一个像素点的嘴角就算大获全胜了。
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夸人的话永远不嫌多,你们如实转告便是,说不准你们督主一高兴,再白送我一队护院呢。”
墨元、墨廿:“……”
不愧是能跟督主讨价还价的女子,哪天保不齐能把整个司衙都坑过来,届时她俩也能算元老了。
秋黛吞了吞口水,讪讪一笑:“原来两位姐姐这么有来头,既如此,明天小姐出门,奴婢就放心了。”
·
傍晚,山风冷厉,残阳没入北岭山脊,只余天际一抹暗红。昭南寺磬声方歇,两个僧人正欲将大门落锁。
高个拍了拍矮个的肩膀:“无患师兄,你瞧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无患眯起眼,顺着师弟指的方向望过去。山门外的老树下,果然有个蜷坐的人影,半边身子笼在暮色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其他缘故。
“好像是,无疾你先守在这,我过去看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被无疾一把拽住袖角。
“师兄,还是快些下钥回去吧,这几日诸事繁多,别让几位师父挑出错来。”
拉扯间,不远处的身影动了动。
仿佛在辨认身处何地。暮色中,他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倏地变得专注而急切。
他撑着树干起身,步伐踉跄地行至二人跟前。
无患这才看清,来人是位模样生得极为清隽的公子,眉目疏淡,肤白如玉,恍若谪仙,身着月白广袖长衫,衣料虽贵重,却皱得不成样子,袍角还沾着山道上的枯枝碎叶。
像是赶了许久的路。
“见过二位师父。”公子嗓音喑哑,唇瓣因干裂渗出血丝,“请问,这里可是昭南寺?”
无患双手合十:“正是。”
公子眼中闪过希冀,语气都激动起来:“那二位师父可知,寺里有位京中来的贵人?”
“贵人?”无疾皱起眉,“施主说的可是太子殿下?”
公子摇头:“是位姑娘。”
无患了然,叹了一声。
“施主说的是国公府沈小姐吧,她已经不在了。”
公子闻言,仿佛被当头抽去了脊梁骨。
不在了,他又晚了一步吗?
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形晃了晃,竟直直向后跌去。
无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免去一顿皮肉之痛。
公子垂下头,掩面重重咳了两声。
无疾眼尖,瞥见他雪白的广袖内侧洇开一片殷红,在暮色里浓得触目。
他皱起眉,拿胳膊杵了杵无患:“师兄你说话别这么吓人。什么‘不在了’,人家分明是得了圣上恩典,提前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回京安养去了。”
话音未落,公子猛地抬头,唇角还沾着几缕血丝,声音紧得像是绷到极致的弦。
“她已经……回京了?”
“是啊,两天前走的,这会儿应当已经安顿下了。”
公子阖上眼,长长地松了口气。他低下头,小声嘟哝了几句什么,然后向二人拱了拱手,便要辞别。
无患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忍不住劝道:“沈小姐不过受了些皮外伤,将养些时日便好。可公子你这急火攻心,需得仔细调养,闲暇时也可默诵清心经,静心安神……”
他话还没说完,公子已经转身走出五步远。步伐仍是踉跄的,却比方才过来时快了许多,袍角在沉暮余晖中翻卷,像是片急于落地的月光。
无疾摇摇头:“师兄,这一看就是沈小姐的情郎,痴男怨女,恨海情天,倒背清心经也是无用。”
无患摁了一把他的头顶:“浑说!什么经倒背了都是无用。”
·
沈懿贞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浑身犯懒,骨头缝里都泛着酸,半点也不愿起床。
她深知眼下不是睡懒觉的时候,只能强逼自己睁眼。
于是朱鹭一推门,就看见这样一幅景象——她家容颜娇憨的小姐,一手抱着枕头,一手裹着被子,上半身扒在床沿上,嘴里还振振有词。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半个时辰后,沈懿贞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地走出卧房。
她从小桌上抓起两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满院子找墨元和墨廿的踪迹。
未果。
她将正在洒扫院门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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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拉过来,含糊不清地问:“赤缇卫呢?”
还没等秋黛答话,两道身影自屋顶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她面前,齐齐行礼。
沈懿贞挠挠头:“我记得昨晚让朱鹭帮你俩收拾出来一间偏房来着?”
墨元道:“沈小姐有心了,只是小姐有所不知,赤缇卫出任务期间不能在床榻上入睡,小憩也不可连续超过一个时辰,属下同墨廿会轮流守夜,确保小姐性命无虞。”
这下轮到沈懿贞懊恼了。
她本以为大家都像她一样,是被回京路途的颠簸折腾得睡不安稳,闹半天人家是充电五分钟续航五小时的高精力人群。
沈懿贞抱拳:“有两位女武神守在身边,获得婴儿般的精致睡眠,简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几人说笑了片刻,趁着日头还早,沈懿贞又用了几块糕点,拍去手上的碎屑,带着墨元墨廿出了门。
金缕坊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巷正中。三开间的门面,朱漆描金,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金缕坊”三个大字,乃是先帝御笔亲题的皇商招牌。
墨元替她推开门,沈懿贞迈过门槛,一股暖融融的沉香扑面而来。
店内四壁皆设博古架,架上并非瓷器古玩,而是一匹匹叠放整齐的绫罗绸缎——蜀中来的浣花锦薄如蝉翼,江南来的云锦灿若烟霞,更有几匹贡品级别的缭绫,被单独陈设在琉璃柜中,光照之下隐隐流转出珠贝般的润泽。
靠里的墙面上悬挂各式成衣,从时新的窄袖褙子到雍容的广袖翟衣,应有尽有。
能在金缕坊进出的,大多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眷,内间里坐着好几位夫人小姐,身边围着捧衣的丫鬟和量身的绣娘,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笑语。
饶是眼光素来挑剔的沈懿贞,此刻面对琳琅满目的衣料与成衣,也有些无从下手。
一位得闲的绣娘迎上来,手里攥着三条长短不一的软尺。
她先是看了看沈懿贞身上那件袖口已磨出毛边的旧褙子,又觑了眼她身后两位不苟言笑的劲装女子,拿不准这位小姐的来历,只得小心翼翼道:“小姐是来裁衣,还是购置成衣?”
眼下裁衣定是赶不及的。
沈懿贞让她取了码子,目光扫过墙面上那排成衣,缓缓道:“坊里样式最新的成衣,挑些颜色明快的,先取来瞧瞧。”
绣娘有些犹豫。
这位小姐面生得很,穿着又实在寒素,墙上的成衣动辄百两起价,万一取下来试了又不买,折损的工夫倒是小事,若是不小心勾了丝蹭了粉,掌柜怪罪下来她可担不起。
但赤缇卫的目光实在骇人,她到底没敢多问,寻了两个丫鬟一道,取来十几件成衣。
她一件件展开,试探道:“这些都是月初才完工的新品,每件都是十几个绣娘耗时数月精工细作,件件百两起。”
百两。
在现代,沈懿贞有自己的造型师,加上各大红血蓝血品牌方的赞助,她在穿搭方面几乎不用费心,只管维持住身材,当个合格的模特就行。
可现在没人再给她搭配建议,也没那么多可选择的余地,沈懿贞只能凭借多年穿衣服的经验,在各种制式颜色的衣服里挑选最合适荷包的几款。
她表情未变,她漫不经心地逐件看过去,心底却飞快地算起账,她浑身上下的家当拢共只有一百五十两,在金缕坊最多只够拿下一件成衣,连应付新岁宴都费劲。
该怎么办呢?
10. 第十章
沈懿贞站在博古架前,一时没有出声。
墨元跟在她身后,目光却停在方才那件成衣上。
那是件鹅黄织银缠枝莲纹竖领长袄,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南海珍珠,粒粒浑圆莹润,莲纹以银线织成,自衣摆蜿蜒而上,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仿佛是从衣料里自己长出来的,袖口的滚边用的则是更细的银丝,在光下轻轻一动,便漾开碎碎的星芒。
她们这些人虽说整日舞刀弄枪,可不代表瞧不出美丑。在她看来,沈懿贞本就生得极美,穿这种鲜嫩娇艳的颜色只会衬得她愈发出水芙蓉。
想着,她出声问道:“方才那件长袄,想必与小姐相称,为何不取来试试?”
沈懿贞继续看着其他成衣,眼都没抬:“不用试,我知道我穿好看。”
“那属下让绣娘包起来?”
说着,墨廿就要去叫人。
沈懿贞赶忙拦住她。
“那件一看就是尖货,凭小姐我这点微薄的财力,买完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墨元面色登时有些古怪。
她与墨廿交换了个眼神,清清嗓子,像在斟酌措辞:“小姐,属下有个疑问。”
“问。”
“督主派属下二人前来,主要是替小姐解围,如今小姐银钱不够,可否也算面临险境?”
沈懿贞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扭过头,对上墨元那双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
按照这个思路,她没法置办一身能压得住场面的行头,会让她接下来的计划大打折扣,从效率上讲,确实算得上险境。
她点点头:“当然算。”
墨元颔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足足五千两,双手呈到沈懿贞面前。
沈懿贞:“?”
墨元语气公事公办:“属下来之前,督主特意将银票交给属下,吩咐属下在关键时候应急。”
沈懿贞接过银票,指尖在票面上轻轻弹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如果没理解错,你们家督主应当是怕我被人绑了,让你们拿这些钱去赎我?”
墨廿面无表情,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若是有人想绑小姐,须得先从属下尸体上跨过去。”
“不不不,我就打个比方。”
沈懿贞看着眼前的银票,眼前浮现出晏敕那张颇为气人的俊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成,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她把银票往袖中一揣,转身叫住方才那位绣娘,将包括那件鹅黄长袄在内、看过的成衣挨个点了一遍,全都包了起来。
衣服太多,她们不可能一口气拎走。可若报上国公府的名号送上门,只怕这批衣裳还没进她的院子,就先被杜姨娘的人截去给沈夕瑶做了嫁衣。
沈懿贞沉思片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钱是晏敕出的,也该通知一下债主。
她跟掌柜结了账,除了新岁宴要用的几件单独包好拿回府,其余的全都送去黜陟司。
掌柜的显然也没见过这阵仗,从业多年,他已经对京中世家公卿的府邸了如指掌,各家有几个角门都清清楚楚,可往黜陟司送货,还是头一遭。
这,难道赤缇卫还要穿女装?
念头一出,掌柜把自己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记账,不敢再多想。
沈懿贞才不管掌柜如何天马行空,她还得去首饰铺子搭几件像样的钗环佩饰,时间紧迫,她让墨元和墨廿留下等着包衣服,自己先去隔壁珍翡阁看看。
她刚迈出门槛,便被一行人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油头粉面的纨绔,一袭蟒纹锦袍裹着虚胖的身板,腰间缀着的玉佩上雕刻五莲纹。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直勾勾地打量着沈懿贞,在领口和腰线之间来回逡巡几遭,嘴角勾出一抹狞笑:“小爷我竟不知,这京中还有这等姿色的小娘子,不如随小爷回府,这金缕坊的衣裳随你挑。”
他身后几个家丁已经无声地散开,将沈懿贞左右两侧的路都堵死了。
沈懿贞脚步一顿,目光中暗藏兴味,心下对此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才花了晏敕的钱,正愁没法子邀功,结果端亲王这个讨债的世子自己送上门了。
沈懿贞来时便注意到,金缕坊斜对面便是京城第一花楼醉春楼。
此刻,楼前已有几个挽着花枝的姑娘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她垂下眼帘,肩头微微缩起,以袖遮面,声音捏得又细又软,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
“爷……奴家是才入醉春楼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的。”
“醉春楼?”萧孜的眼睛更亮了,往她跟前凑近半步,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熏香直扑过来,“那敢情好!小爷我最是怜香惜玉,今日便替你赎身!往后跟着小爷,再不用在那腌臜地方抛头露面!”
沈懿贞往后躲了半步,双手攥着袖口护在胸前,声音紧得发颤:“使不得……奴家还有婚约在身,要为夫家守身。若被夫家知道,是要沉塘的……”
“婚约?”萧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两声,猛地跨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小爷我乃是端亲王世子!你那夫家就是天王老子,也得乖乖给小爷磕头!”
沈懿贞腕间吃痛,正要顺势再演一出哭喊的戏码,忽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斜侧里插过来,严严实实地挡在她与萧孜之间。
“谁敢动她?”
嗓音清脆,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锋芒。
沈懿贞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怔,抬头只看见一个高束马尾的背影——绛色发带在风中微微飘动,肩背挺直,像柄刚刚淬过火的长刀。
沈懿贞:“?”
她一时间没对上号。
萧孜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坏小爷的好事!”
他号令身侧的家丁,指着少年的鼻子:“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小爷抓起来!剁碎了丢去乱葬岗喂狗!”
两个家丁率先扑上去,一左一右,就要将少年按倒在地。
他们的手掌刚触到少年的衣袖,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先是手指猛然僵住,紧接着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眼白翻起,口吐白沫,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钝响。
不过几息的工夫,便彻底没了动静。
他们的手指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停在离少年衣角不到一寸的位置。
后排的家丁齐齐刹住脚步,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恐惧。
“都愣着干什么!”萧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都劈叉了,“还不快点处置了他!”
家丁们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还没靠近少年三步之内,裸露在外的手背和脖颈便泛起大片红疹,瘙痒钻心,他们惨叫着退回去,拼命抓挠自己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可纵使皮开肉绽也无济于事。
萧孜这下慌了神,他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两个家丁,又看看少年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给小爷等着!”他的身子直往家丁堆里缩,还不忘撂狠话,“小爷可是端亲王世子!今日先饶你一命,若是让小爷查出你的底细,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骂骂咧咧地驱赶着剩下的家丁,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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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连滚带爬消失在朱雀巷尽头。
少年这才转过身。
他双手扣住沈懿贞的肩头,方才面对萧孜时那股冷厉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上扬的凤眼里盛满了无措,声音都在发抖。
“我来晚了,姐姐可有受伤?他碰到你哪了?”
沈懿贞还没从“这人是谁”的困惑里挣脱出来,就被他攥着肩膀,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姐姐,我吗?
沈懿贞在脑子里指了指自己。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张扬俊秀的五官,唇红齿白,眉骨挺直,眼尾微微上挑。
沈懿贞有些拿不准:“你是……沈昀谦?”
少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姐姐你……”
他握着沈懿贞肩头的手指僵了僵,声音又轻又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不认得我了?”
沈懿贞被他攥得有些不舒服,本能地挣了一下,岂料少年被这一下挣扎激得彻底失控了。
他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扣,下一瞬,温热的液体便落在她肩头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懿贞:“???”
谁来给她解释一下,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毛病?
她再次挣开少年,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你先起开,别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
少年如同被抛弃的小兽,双手僵在半空中,眼尾和颊边泛起了一片绯红,睫羽上挂着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这时,打包完衣服的墨元推门走出来。
看见门口的阵仗,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少年和沈懿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微微俯身,语气如常:“见过沈公子。”
沈懿贞眨眨眼。
她果然没猜错。眼前的少年是沈昀谦,早些年沈峰的外室所出,后来沈峰膝下无子,便将外室子带回府中。
其实在原文里,沈国公一门的戏份都不多,个中翘楚还是充当恶毒役炮灰的沈夕瑶。
沈昀谦在正文中只有一段描述,说的是中秋宴后。沈懿贞被用家法,她那个对谁都冷冰冰的庶弟被家仆死死摁在地上,眼睛红得像是要杀人。
想到这,沈懿贞不由得感叹。
原主这是个什么体质,怎么净是吸引一些哭包。
由于这个便宜弟弟的戏份实在不多,她一时也拿不准应不应该在他身上花费工夫。如果他的行为不会影响结局的走向,单是爱哭些也算不上麻烦事。
不过这小子方才二话不说就挡在她面前,虽然扰乱了她的计划,但那份毫不迟疑的维护,倒让她犹豫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尾还没干涸的泪痕,最终还是把语气放生疏了些。
“我前些日子磕到头,很多事情记不得,对公子也没有记忆,往后还是不要如此亲昵了。”
话一出,沈昀谦的眼泪又要溃堤。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尽管声音已经压得平稳了些,语气却还是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执拗:“既然姐姐不记得我了,那我便日日陪在姐姐身侧。一日记不住便陪一日,一年记不住便陪一年——定叫姐姐好好记住。”
说着,他隔着袖口拉住沈懿贞的手腕,一路将她带到停在巷口的马车前。
车夫扬鞭一挥,马车便向前驶去。
沈懿贞只来得及探出头,朝着还站在原地的墨元喊道:“墨元你记得先把东西交给朱鹭!墨廿你去一趟司衙打个招呼——”
她忙着吩咐二人,没注意到身后人的动静。
沈昀谦脸上一片淡漠,全然不见方才黏糊糊的模样。
他靠在车厢壁上,双眼沉沉地凝望着沈懿贞的侧影,若有所思。
11. 第十一章
安排好二人的任务,沈懿贞缩回马车。
坐在对面的沈昀谦故意别开脸不看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不知道在闹哪门子脾气。
沈懿贞起个大早,又忙了半晌午,此刻累得眼皮直打架。
困意翻涌上来,她索性不去管沈昀谦,自顾自倚在软靠上,阖眸小憩。
沈昀谦半天没听见她的动静,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
马车微微晃荡,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筛过,为那张本就俏丽的容颜镀上一层金粉辉光。
她歪靠在引枕上,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淡青色的阴影。
他隐在袖中的拳微微攥紧,低声吩咐车夫驾稳些。
马车慢下来。
车轮碾压的声音从沉闷的颠簸变成了缓慢的辘辘声,连带着车厢里的晃动都轻了许多,像船行在无风的湖面上。
沈昀谦撑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懿贞,似是要从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瞧出异样。
他本应在收到沈懿贞回府的消息后就立刻赶回来,奈何被琐事绊住,拖到今晨才得空回府,错过了迎接她的机会。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沈昀谦的眼底划过寒意。
若是他昨天在场,绝不会允许沈懿贞在那么凉的地面上跪着。
沈峰真是该死。
他的目光描摹过沈懿贞的眉眼,落在鼻根处的那点小痣上。
他刚回府,侍从阿朱便告诉他大小姐已经出门,似是去为新岁宴置办行头。
若说近半个月沈懿贞的所作所为皆出乎他的预料,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那今天在巷口,他穿过喧闹的人群、从萧孜和他那帮狐假虎威的家奴之间看到她时,心情却意外地平复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他熟悉的沈懿贞。
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但她眼中那抹若有若无的狡黠,是从前那个沈懿贞永远不会有的。从前的沈懿贞只会低头,只会躲闪,受了欺负甚至不敢辩驳。
而方才在巷口,她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底下,分明写满算计,像是早就设计好精美的圈套,只消抛出饵料,便可轻易诱对方上钩。
而她口中的失忆,究竟是不记得他,还是压根就不认识他?
沈昀谦收回目光。
不多时,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
车夫压低声音,隔着车帘问道:“少爷,到了,需要奴才去叫大小姐院里的侍女来接应?”
沈懿贞仍是睡着,几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浮动,没有转醒的迹象。
“不必,我亲自送姐姐回去。”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沈懿贞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起。她比他想象中轻得多,隔着衣料能摸到她肩胛骨的弧度。
他用披风将她整个人覆住,吩咐侍从拎起早先放在车上的木匣,走进国公府。
一阵夹着雪霰的寒风吹开披风的前襟,沈懿贞被激得缩了缩身子,双臂自然地环住沈昀谦的颈项,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胸膛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沈昀谦身体顿了顿。
嘴上说着疏远,睡着了却没个正形。
他在心里将沈懿贞那句警告干脆抛去九霄云外。
墨元先一步回府,这会儿正被朱鹭征来充当临时晾衣架,朱鹭手里握着铜熨斗,隔着一条濡湿的棉布,仔仔细细将每条皱痕熨平。
秋黛仍在跟院门较劲,沈昀谦推门而入的动静将她吓了一跳,扫帚差点脱手。
她看着在沈昀谦怀中一动不动、连脚尖都没露出来的沈懿贞,担忧地问:“少爷,小姐可是伤口又疼了?”
径直走进沈懿贞的卧房。他用肩膀顶开虚掩的房门,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床上,动作放得极慢,沈懿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
他在床边蹲下,将她脚上的云履罗袜一一除去。
手指触到足踝时,沈昀谦动作稍顿。
那双足白得近乎透明,肤若凝脂,足背弓起一道浅浅的弧,脚踝处还留着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他的目光在那道伤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扯开被子,将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唤来朱鹭,将匣子递给她。
“这是托人寻来的金疮药和愈肌膏,早晚各一次,记得给姐姐用。”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姐姐身上应当还有些旧伤,也可用愈肌膏消除,就是时日久些。”
他站在床边深深看了沈懿贞一眼,而后离开。
朱鹭捧着木匣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刚打算将药膏收进柜子里,一抬头就看见她家小姐正趴在床尾,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望向帷幔,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奴婢吵醒您了?”
沈懿贞摇摇头,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那种微哑,但眼神清明得很:“早就醒了,只是有人乐得做苦力,我又何必败兴呢。”
朱鹭笑了一下,将木匣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隔着被子轻轻按揉沈懿贞的肩颈。
“三少爷一向与小姐投缘,小姐就算不装睡,三少爷也会任劳任怨的。”
沈懿贞垂下眼帘,享受了一会儿朱鹭的颈保健操,缓缓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幔帐,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朱鹭情报官。”她忽然开口,“你说,沈昀谦他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子,又是沈峰外室所出,照理说应该像沈夕瑶那般与我水火不容才对,为何对我还和颜悦色的?”
闻言,朱鹭脸上浮现出同情之色,她知道自家小姐没了许多记忆,于是娓娓道来。
“三少爷刚入府那会儿,还没有灶台高,人也长得又瘦又小,对谁都是冷冰冰的,老爷只带回来他,却没将那外室一并带回府。府上的人惯会看人下菜,起初伺候三少爷还算尽心,后来瞧着老爷对三少爷也是不闻不问,渐渐怠慢起来,如今赶上杜姨娘掌家,克扣三少爷房里的吃穿用度不说,就连病了也没有府医去肯去看。”
“有一回三少爷害了风寒,烧得人都糊涂了,是小姐衣不解带守了他一天一夜,手指因为来回换湿帕子都泡得起皱了。从那之后,三少爷对您才算是有点好脸色。”
沈懿贞支着下巴,总觉得朱鹭的说法跟她今天的感觉还是相去甚远。
别的不好说,演戏可是她的专长。
她不认为沈昀谦今日的种种行迹仅仅是“感恩”和“好脸色”。
在她看来,沈昀谦借着这个唯唯诺诺不成气候的姐姐做掩护,干着一些自己的事情,而他只需要演出一副委屈巴巴的弟弟姿态,素来泥菩萨过江的原主也免不得发发善心,给他提供一些庇护。
她想到今日在金缕坊门前的种种,不由得轻笑出声。
罢了,只要他别动什么歪心思,她也不介意演一出姐弟情深。
·
晏敕回到黜陟司时,天色已近傍晚。
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在门口停着的那架马车上,车身漆着金缕坊的标识,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叠放整齐的成衣包裹。
晏敕:“?”
晏敕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当值的赤缇卫,问身后的郑迪:“你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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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迪连忙摆手:“天地可鉴,属下自打昭南寺回来,就没离开您超过十步!再说我一大老爷们无牵无挂,去金缕坊干嘛?那都是姑娘家才爱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墨廿从司衙内走出来,躬身行礼。
“禀督主,这些是沈家大小姐让属下带回的。”
晏敕停下脚步。
墨廿将上午的事逐一向他汇报。
听到萧孜的部分,晏敕那双冷淡的凤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你说她自称是醉春楼的歌女?”
“是,大小姐还说已有婚配,需为夫家守身,世子当即就要发作,幸得沈三公子相助,大小姐无虞。”
晏敕凤眼微扬,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相助?”
他想到沈懿贞与他讨价还价时的模样,面对他这个杀人喋血的黜陟司提督,她尚能面不改色,区区萧孜,在她眼里怕不是跟逗狗没什么区别。
“此事容后再议。”他收回思绪,沉声吩咐墨廿,“你和墨元继续守在她身边,本督知道沈懿贞鬼点子多,正因如此,你们二人才更要盯紧些,本督可不希望这些衣服就这么一直堆在司衙。”
墨廿拱手应下,正欲离开,晏敕又叫住她。
“银钱,可还够用?”
墨廿稍怔,旋即会意:“大小姐让属下代为谢过督主,还说这些衣服暂作抵押,日后定将五千两连本带利还给督主。”
晏敕闻言,原本还残留着些许笑意的脸立刻冷了下来,又换上那副漫不经心冷脸。
“她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他迈步进了司衙。
郑迪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睛里闪烁着对八卦的无尽渴求。
晏敕冷冷地觑了他一眼:“收起你这副不值钱的模样,否则明天你就去跟赤一换换差事。”
赤一是赤缇卫的首领,统管整个赤缇卫的选拔与训练,不管风吹日晒,日日站在校场盯训,人晒得跟黑炭差不多。
郑迪摸了摸自己那张引以为傲的脸,当即否决了这个提议:“风宪使可是司衙的脸面,本使的容貌更是标杆,督主怎可弃之如敝屣?”
他大声嚷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况且若是赶上夜里办案,您都未必能看清赤一在哪,有损司衙雷厉风行的名号,不好不好。”
晏敕懒得理他。
郑迪向来头铁,安静了不到片刻又凑上来,压低了声音,眼巴巴地问道:“督主,您当真给了沈大小姐五千两?您可是刚被陛下罚了俸禄,别是挪用司衙的公款吧?这要是下回跟孙尚书要银子,又有的解释了。”
他当然知道这银子是从晏敕的私库里出的,他跟在晏敕身边这么多年,赶上国库吃紧的时候,晏敕甚至拿私库充公。
此举不在求证,而在试探晏敕对沈懿贞的想法。
晏敕凤眸一眯,声线压低。
“风宪使这么想知道?”
郑迪目光灼灼,点头如捣蒜。
“那这五千两,便从你的俸禄里扣吧。”
郑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双眼睛瞪得险些脱窗。
“晏敕你莫不是疯了!陛下才罚你三个月俸禄,你这一扣是要让我好几年吃不上饭!”
晏敕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幽幽道:“那不该问的便不要问。”
他顿了顿,字字如冰,“沈懿贞的事也不许到处声张。否则本督便将你逐出司衙,你可以回去继续当你的富贾之子。”
郑迪瞬间噤声,望着晏敕走远的背影,心中愤愤。
哼,吝啬鬼,改日他直接问沈懿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