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宿敌为我疯魔前》
1. 重生
九岁那年,方逐清发现她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会说话。
向来只听说妖兽修炼人形可以开神智,上古神器会幻化器灵,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护身符也有了灵力。
对此,方逐清的态度是:
不愧是她。
少女心事总是体现在奇奇怪怪之处,她捂着宝贝护身符谁也不给看,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蒙在被窝里跟它聊天。
直到有一天,护身符委屈巴巴地开口:“宿主,我掐指一算,你结丹那年会有一场劫难。”
年幼的方逐清拖着肉乎乎的下巴,好奇道:“什么劫难?”
护身符长叹一口气,卖了个关子:“天机不可泄露。”
方逐清不懂。
自她出生起,就被天道宫批命为气运之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几位掌门长老都说她天赋过人,也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平日里最不喜欢循规蹈矩。
顺风顺水长到这么大,爹爹爱她,师叔护她,宗门上下所有人待她都很好,能有什么劫难?
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有一人,她的死对头——
叶寻舟。
这个出身平凡的少年奇才,在宗门比试中,处处压了她一头。
关于跟这个死对头结下的梁子,还要追溯到方逐清六岁的时候,两人第一次见面就闹了不愉快。
“喂,你等等我!”
方逐清迈着小短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发带都松了许多。
走在前方的小少年抱着一个红绸包裹的球,没什么表情地转身,一双眼睛黑漆漆的。
听说这孩子一个人在万兽窟里厮杀了三天三夜,终于取得兽首,成为无尘剑宗第一个破例收下的凡人弟子。
方逐清有些不满,哼唧一声:“好没礼貌的人族,师姐跟你打招呼的时候,要记得回应。”
小少年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没应和也没走,就这么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她。
“你是哑巴吗?为什么不说话。”方逐清嘟着嘴,等了半天,终于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
小少年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比你大一岁。”
“......”
看吧,就是这么个呆子,竟然能一个人从万兽窟中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她忽然有些不相信他的水平了,用火灵变出两个小火人,想要试探他的能力。
但她不知道的是,年纪尚小的她,根本控制不好火灵,不慎把兽首点燃了。
她慌了。
那是他拼了命换来的东西,就这样被她毁了。
方逐清急得满头大汗,可直到烧光最后一根骨头,才勉强收回火灵,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处,也留下了一道不浅的疤痕。
她垂下手臂,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对方没有愤怒,没有责骂,古井无波的眼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她别扭地送了很多补偿,比兽首珍贵十倍百倍,又偷偷写了一张道歉的小字条塞进他的枕头下,可他仍旧对她冷脸。
方逐清苦恼地站在原地,不再热脸贴他冷屁股,对着他的背影说:“反正不欠你什么了!”
于是,两个人开启了长达数年的争吵。
当然,更多时候是方逐清单方面的,详情体现在:
他夹菜,她转桌;
他练功,她捣乱;
他看书,她唱歌……
就这样吵着闹着,方逐清迎来了自己的十七岁。
那年,她顺利突破了金丹期,护身符的劫难预言并没有到来,她依旧活的好好的。
“看吧,我就说你在骗小孩,可惜我现在不是九岁小孩了,不、好、骗!”
护身符第一次保持沉默,没有说什么。
正当方逐清窃喜时,同一天,叶寻舟修为达到了元婴。
要知道,修真界百岁方算成年,能够在百岁达到元婴修为的修士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十八岁的叶寻舟。
一时间,叶寻舟在整个修真界名声大噪。
她就知道!
叶寻舟果然是她的劫难!
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呼喝彩,却没人在意她的修为也上涨了,只有爹爹记挂着她,带了许多好吃的来南山。
方逐清赖在爹爹怀里,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即便到了金丹期可以辟谷,还是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前些日子湘循来找过我。”方少珩眉眼含笑,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清清,你觉得,无咎怎么样?”
无咎是叶寻舟的字,听说凡间的人族都会在子女成年的时候为其取字,叶寻舟出身凡间,自然也会秉承这一套规矩。
湘循仙子是叶寻舟的师父,她开口,能求什么事?
一想到叶寻舟抢了自己的风头,方逐清就气不打一处来,但骨子里的骄傲也不允许她说一些违心的坏话。
她思忖道:“天赋异禀,头脑灵活,就是偶尔有些傻,太容易相信别人。”
方少珩笑意更甚,继续道:“若是让你们二人一同下山历练,你可愿意?”
方逐清秀眉微蹙:“不是只有元婴期的修士才可以下山历练吗?”
话刚说完,她就明白爹爹的意思了。
湘循仙子前来“炫耀”,爹爹觉得她修为落后,堂堂宗主的女儿竟然赶不上叶寻舟?
她当即拍拍屁股起身,义正词严道:“爹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修炼,争取早日撵上他!”
“啊......”方少珩看着女儿气冲冲远去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
傻孩子,他问的,是这个意思吗?
有了爹爹的激励,方逐清修炼更用功了,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每当这个时候,叶寻舟就会凑到她面前嘲讽:“这么努力想打败我?”
少年神色认真,眸光里含着异样的情愫:“不如拿点别的来换,我让你赢。”
然后,他就会收到方逐清的一个白眼。
可是,自从结丹以后,护身符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喊它好几次才有反应。
方逐清隐约有种不好的感觉,心想传说中的劫难,会不会只有打败叶寻舟才可以破解?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主动邀请叶寻舟在净月湾一战。
日光下,少年挺拔的身影被拉得斜长,曾经到他眉眼处的自己现在只堪堪到他的下巴。
微风卷起尘土,吹动他高扬的马尾,俊美的脸尚且带着几分青涩,剑眉入鬓,微抿的唇角似笑非笑。
叶寻舟环着手臂,靠在树下:“我说,方大小姐刚定下亲事就约我出来,不太好吧?”
方逐清手持落回剑,扬起下巴:“叶寻舟,我们来打一个赌怎么样?”
叶寻舟挑眉:“大小姐想赌什么?”
“你若输了,不准参加下个月的宗门大比,如何?”方逐清仔细观察着叶寻舟的神情,想从他脸上找到纠结的蛛丝马迹,没想到,叶寻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勾唇道:“好啊。”
他答应得太痛快,以至于后面准备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叶寻舟转了转手腕,歪头看她:“要是你输了呢?”
“我?”方逐清指了指自己:“那就要你来定了。”
叶寻舟紧紧盯着她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什么都可以?”
“当然,我向来说话算话。”方逐清将赢的次数记在心里,一一数着:“这次若我赢了,我们就各赢对方一百次。”
叶寻舟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尾调上扬:“记性还不错。”
“少废话,看招吧!”说罢,方逐清脚尖轻轻一点,落回剑就自动传送到她手上。
两人交手了上百次,对彼此出招的身形了如指掌,这场比试从正午打到黄昏,也始终难分胜负。
他们贴得极近,咫尺间呼吸交缠,不知情的,还以为是道侣之间的情趣。。
“方逐清,别嫁给钟离骁那个废物了,我让你赢如何?”落回剑抵上叶寻舟的喉咙,可他眼里却始终带着笑意。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笑什么?
“不许挑衅我!”方逐清满心想着如何战胜他,没发现少年漆黑的眼里,尽是自己的倒影。
就在此时,胸前的护身符发出微弱的声响,方逐清猛地一抖,手中的落回剑往前逼了一寸,眼看着就要划破他的皮肉,连忙收回手向后退了几步,却因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危急关头,腰上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量,方逐清下意识攥紧他的领口,上演了戏剧性的一幕。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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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吻上了。
......
“方逐清,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这么多的爱。”
“作为无尘宗宗主跟钟离氏大小姐唯一的掌上明珠,你出生时便天降祥瑞,九彩凤凰为你在空中盘旋起舞,数千年不曾发芽的忘忧花也在一夜之间尽数绽开,天道宫的长老亲自为你批命,说你命格贵重,乃天选的气运之女。”
绿衣少女背过身去,语气冷淡疏离:“不光如此,你还有自幼陪你一同长大的未婚夫,钟离氏最出色的小仙君。”
“出身如此尊贵的你,一定想不到也有落在我这种无名小卒手里的这天吧?”
时值二月,乍暖还寒,净月湾上浮动着碎裂的冰块。
方逐清动了动僵硬的手臂,被冷水泡过的四肢疼痛发麻,睫毛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刺骨的寒意从五脏六腑渐渐蔓延到全身。
听说人在死之前,会走马观花地回顾自己这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
原来方才看到的一切,是梦啊。
在梦里,她回到过去,还是无尘剑宗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子,而现实打破了梦境。
她死了。
上一刻还在欢喜地庆祝自己在宗门大比中拿了第一名,下一刻就被镇元符强行剥离灵力,打进了冰冷的湖里。
掌心还攥着修补衣物的火羽,那是原本打算送给叶寻舟的赔罪之物,现在也没机会了。
护身符的光芒不在,尝试召唤几次终究无果。感受到生命一点点消逝,方逐清沉默地闭上眼。
来不及弥补他了。
她死了,叶寻舟会很开心吧。
许是无辜枉死的执念太深,死后她的灵魂无法得到安息,漫无边际地飘了许久,最终来到北山,那个她曾经最讨厌的、叶寻舟的住所。
她的魂魄附在他的剑上,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所占,享受着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爹爹亲自教“她”剑术,师叔带“她”遍访四大仙族,就连青梅竹马长大的未婚夫钟离骁,也对她万般呵护。
只有叶寻舟对“她”的态度依旧冷淡。
原来,这才是护身符说的劫难。
原来,她错怪了叶寻舟一辈子。
她冷眼望着这一切,恨不得上前撕碎“她”的脸皮,看看那副皮囊下究竟是何种蛇蝎心肠,可她的魂魄穿过了身体一次又一次,始终回不到自己身上。
方逐清就这样漂泊了十年。
看着“她”一步步毁了宗门,毁了爹爹的心血,打着她的名字成了世人眼中的妖女、罪孽,遭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最终死在叶寻舟的剑下。
叶寻舟拼尽全力从尸山血海中抢回她的尸身,而他自己,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生出了心魔。
修士堕魔乃是大忌,手刃仇敌之后,他最终因修炼邪功被心魔反噬而死。
临死前,他抱着她的尸身,躺进一副漂亮的水晶棺材,内里装饰了一圈她喜欢的铃兰,几只七彩蝴蝶扑闪着翅膀,围着棺材外飞来飞去。
蝴蝶也在为他可惜吧。
这个与她作对了一辈子的死对头,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奇才,亡于她死后的第十年。
方逐清不懂为什么,但眼睛却酸涩难忍。
她颤抖着摸了摸湿润的眼眶,原来魂魄也会流眼泪吗?
“逐清师姐,荷芳馆送来的新衣,下个月的宗门大比,要不要穿件红色的喜庆?”
千韵的声音回荡在方逐清耳边,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坐在铜镜前。
闺房的陈设一如往前,屏风绣了几只描金蝴蝶,香炉里点着她最喜欢的松香。
千韵犹疑地问道:“逐清师姐?”
方逐清怔然,恍若置身梦中。
宗门大比,不是十年前的事吗?
就是在这次,她拿了第一名,顺利当选无尘剑宗的下一任宗主。
她喃喃道:“千韵?”
“是我,逐清师姐,你、你怎么哭了?”千韵连忙放下衣物,手足无措地用帕子替她擦眼泪。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方逐清终于回过神来。
她回到了十年前。
不行,她得去找叶寻舟。
这一次,绝对不能让他入魔。
2. 轻薄
南山风景秀丽,风里带着淡淡的青竹香。
方逐清的住所名为听竹轩,地处南山顶峰,以院前青竹为名,因着师姐下山游历的缘故,偌大的听竹轩目前只有她跟师妹千韵居住。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在十年后的那场恶战中,凡是与她有关之人均无好下场,千韵作为她最疼爱的师妹,自然也不会被那个阴毒之人放过。
故事最后,千韵被炼化成傀儡,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刀,杀了无数同门,事后清醒发现手上站沾满了同门亲族的血,含恨跳进炼丹炉。
方逐清喉头哽咽,看着面前好端端站在她面前的圆脸少女,泪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下。
重来一回,幸好,幸好她还能活着。
千韵轻声唤道:“逐清师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逐清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我只是想爹爹了。”
千韵了然,回道:“今儿个是初一,后日上巳节宗主就出关了。”
三月初一?
那不就是她约叶寻舟到净月湾比试的第二天?
方逐清扶着门框猛地一拍额头。
那天他们不小心亲在一起之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时间太过久远,活了两世的人,许多细节都已经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向来桀骜不驯的少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竟也红了耳朵。
而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走路同手同脚,像个滑稽的木偶,最后左脚绊倒右脚,摔了个狗啃泥。
方逐清顺风顺水长到十七岁,纵然未经人事,但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无尘剑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父亲方少珩被称为无尘道君,取“洗净世间污浊,剑过无尘”之意。
她的母亲出身于仙门四大家族之一的钟离氏,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只有她一个女儿,自小备受宠爱,方逐清生来就不知何为忧愁。
父亲为她开辟学宫,广纳天下人才,只为她能跟同龄人一起学习成长。
在母亲陷入沉睡、父亲隐居飞仙峰之前,她一直是宗门里最骄傲的小仙子。
而她也并没有令父母失望,天资聪颖,在学宫屡次拔得头筹,就连有着“小仙君”之称的钟离骁都不及她。
她生来就是骄傲的,决不允许在这种事认输。
于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平常一点,她佯装镇定地说:“不就是上下嘴唇碰了一下,同为修士,你应当不会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微不足道?小事?”叶寻舟简直要气笑了:“方逐清,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方逐清整理了凌乱的头发,背过身去,别扭道:“你不说,我不说,又没有人会知道。”
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
他朝她走来,周身气压极低,声音低哑:“你轻薄了我,到头来让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方逐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神情,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不禁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直到身后撞到一棵大树,退无可退,她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那你说,我要如何补偿你?”
未等叶寻舟开口,她接着说:“反正,放水是不会放水的。”
叶寻舟低头与她对视,夕阳的余晖下,少女清凌凌的眼睛不搀一丝杂质。
“真拿你没办法。”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软了语调:“再不比,可就天黑了。”
方逐清赢了。
但她并不开心。
对方心不在焉,有几次出招都在发呆愣神,硬生生挨了她好几下,就连背影都透着几分落寞。
该不会以为方才那个吻是她故意的吧?
输的人,不能参加下个月的宗门大比,这是他们一开始就定好的赌注。
方逐清想,他一定很失落。
后来,她当选了无尘剑宗的少宗主,仪式上,爹爹宣布了她跟钟离骁的婚事。
其实她对于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师兄没什么特别深刻的感情,钟离骁是娘亲族中最出色的子弟,性子温柔善良,待人亲厚,大家都很喜欢他。
爹爹觉得合适,她也不讨厌他,婚约就这么定下了。
可不止为什么,那时的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双眼......
思及此,方逐清仰天长叹:“天要亡我!”
但凡早一天,只要她错开这件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脚底像被粘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千韵忍不住出声提醒:“逐清师姐,叶......”
“耶?”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一回头,碰巧对上少年晦暗的眼神。
“还真是叶......”
千韵苦哈哈地打了个招呼,这两人吵起来没准能把整个听竹轩掀起来,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生怕染上自己一身血,抱着衣裳就跑了。
再见叶寻舟,方逐清恍若隔世。
十八岁的他还未生出心魔,没有遍体鳞伤的疤痕,更不会修炼邪功,误入歧途。
比起十年后那副消沉阴郁的样子,现在的脸还带着几分青涩。
叶寻舟缓缓抬眼,苍白的侧脸唯有唇上淡淡的红,鼻梁处那颗小小的黑痣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跳动。
这一次,方逐清抢先开口:“叶寻舟,我做了一个梦。”
叶寻舟身形一顿,将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问道:“梦到什么了?”
方逐清回忆了一下,只捡重点的说:“我梦到你死了。”
“......”
呵。
就知道她说不出来什么哄人的话。
呆头呆脑的笨剑修,连撒谎都不会。
但显然,方逐清压根没给他发火的机会,一字一句道:“不过,我也死了。”
“我们都死了,你把我抱进一个水晶棺材里,里面有好多我喜欢的铃兰。”
叶寻舟玩味的笑容渐凝。
微风拂过少女的发丝,带着一缕馨香,是她身上惯有的味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方逐清站在他面前,需得稍微仰着头,才能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叶寻舟蹙眉,按住她的肩膀往后一转:“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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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清,你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什么?”方逐清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搞得不明所以,扭过头:“我还没说完......”
紧接着,房门从外面扣上。
叶寻舟靠在门框外,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右上搭上胸口,那里正不安地疯狂跳动,仿佛随时都要蹦出来。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面对他,就像昨天那样,这个笨剑修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
房间内,方逐清还在发懵,但叶寻舟死死堵在门口,隔着一道门问:“小叶师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说了一句什么,但没有听得太清楚。
方逐清挠挠头,余光瞥见铜镜里的自己,额角狠狠一跳。
是了,方才千韵问她要穿哪件衣裳,她理应是准备换衣裳的,也就是说......
她现在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里衣。
她手忙脚乱地披上一件外袍,反复确认没什么纰漏后,这才推开门。
叶寻舟还站在门外,见她穿戴整齐,松了一口气,“你说找你什么事?”
他将东西塞进她的手里,语气冷冰冰的:“我不需要你的赔礼。”
那是一块蝴蝶血玉,触手生温,用来做剑穗最适合不过。
这样名贵的礼物,方逐清想不通为何有人能拒绝,其实她也挺不舍得的。
钟离骁管她要过这块玉,她还没给呢,只借给他玩了几天。
她不想跟他吵架,认真道:“好吧,你不喜欢就还给我好了。”
“你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叶寻舟面色奇差,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话说得更明白了些:“你给我的东西,也给别人了?”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方逐清脑子压根转不过来,眨眨眼:“那,换一个?”
她想了想,咬着下唇,留下一排细小的牙印:“不就是亲了一下,实在不行,我让你亲回来?”
叶寻舟石化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上涌,原本苍白的侧脸终于有了血色。
错愕、生气、愤怒,又带着点难以忽视的雀跃。
“你是不是又想用这招对付我?”
方逐清一头雾水:“我为何要对付你?”
她只希望他这辈子不要再生出心魔,误入歧途,继续做无尘剑宗最优秀的天之骄子。
罢了,她什么都不懂。
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叶寻舟指了指她的腰间,无奈道:“就这个吧。”
方逐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条草编的剑穗,歪歪扭扭的并不好看,是她练手用的,连千韵都不好意思戴出门。
“这个不好看,等我练好了用金线给你编一个。”
“不用,就这个。”
叶寻舟接过剑穗,当着她的面就系在了自己的承影剑上,看得方逐清眼皮直跳,劝道:
“说好了,如果有人嘲笑你,可不许回来找我的麻烦。”
叶寻舟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方逐清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她是不是重生早了?
叶寻舟怎么还是生自己的气?
3. 亏欠
回到北山的观云居,已经近乎深夜了。
门前几丛稀疏的回春草探出了头,这是叶寻舟进入宗门那年种下的,等了十多年,如今总算有了发芽的迹象。
他没有先回房间,而是坐在廊下,借着月光,轻轻抚摸草剑穗。
依稀能看出是一只兔子的轮廓,就是不知道谁家养的兔子有三只耳朵。
还有这尾巴,比耳朵还长。
笨剑修说得一点没错,编的手法的确不怎么样,甚至称得上丑。
他小心翼翼地摊开来看,生怕一不小心碰碎了,便使了个术法,这样绳结就永远不会散。
眼下正是初春时节,檐下的冰雪慢慢融化,淅淅沥沥落在叶寻舟的肩上。
滴答、滴答。
白皙的手腕被利刃划开,滴下满满一碗的血。
千韵心疼地目睹方逐清每月一次的放血,眼眶都急红了,“逐清师姐,冰魄丹真的一颗都没有了吗?”
“左右宗主后日就要出关了,到时候一定会有办法的。”
方逐清的热毒是从娘胎里带的。
她的母亲钟离絮雪在怀胎时被人暗害下毒,即便后来毒素解了大半,却也只能维持几年寿命,在方逐清五岁那年便彻底陷入沉睡。
这么多年,方少珩带着爱妻隐居在飞仙峰,一直在寻找解毒的方法,没想到这毒竟厉害到连自己的女儿也有了发病的迹象。
每逢十五月圆夜就会燥热难忍,需得服下冰魄丹方可缓解。
偏偏方逐清又是个火灵根,本身温度就要比常人高,而寒冰兽早在两年前就灭绝了,之前剩下的也慢慢吃完了。
没有冰魄丹的供给,每月热毒发作之前需提前放一碗血,这样发病的时候才不会太过难受。
每当这时,她就无比羡慕叶寻舟的水灵根。
这些年方少珩隐居在飞仙峰,宗门便以南山北山为界,各为一派,分庭抗礼,两派之间往来甚少,唯有新入门的弟子会在两山之间的灵隐学宫学习。
北山是传统派,如今由湘循仙子掌管,南山是创新派,由宗主的弟弟方少婴掌管,也就是方逐清的二叔。
两边弟子互相看不上对方的生活方式,一个嘲笑对方“不知变通”,一个暗讽对方“投机取巧”。
叶寻舟辅佐北山掌门尽心尽力,处处压了南山一头,而作为南山弟子的方逐清,没少被用来跟他比较。
她气不过,为了快速突破修为,独自跑进秘境试炼,遇到了几个眼生的北山弟子,正在议论着她:
“都说方师姐出生时就被天道宫批命为气运之女,怎得连凡人出身的叶师兄都打不过?”
“依我看,这南山就是处处不如北山,看我们北山弟子哪个不是个顶个的优秀?而南山也就只有方师姐跟钟离师兄实力强悍,其他的都是废物。”
“嘘!这话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可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乱说......”
方逐清正想冲出去跟他们理论,却不小心被秘境里的巨蟒缠上,将她甩进莲池里,困了一天一夜。
火灵根的修士天生就会对水产生畏惧,恰逢当时热毒发作,她的火灵使不出来,灵力也基本废了大半,无比狼狈。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叶寻舟出现了。
见到她的第一眼,叶寻舟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气急了,冷着一张脸把她从莲池里救了上来。
明明是他们北山的弟子在背后议论她,真不明白他当时在气什么。
骄傲如她,第一反应就把他打成那些嘴碎弟子的同伙,连声谢谢都没说。
如今想想,两世加起来,亏欠最多的,竟然是这个死对头。
“千韵,你明日是不是该下山探亲了?”
千韵夹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大口牛乳茶,“正是呢。”
“你下山的时候帮我跑一趟东市,去杨家铁匠铺子打一柄剑,以我的名义。”方逐清从小金库里掏出一大袋子灵石,千韵看得眼睛都直了,擦了擦唇角的残渣:“逐清师姐,你日子不过啦?”
方逐清笑笑:“按我说的去做。”
前世,叶寻舟生出心魔,最终受到反噬而死。既然她有了这次重来的机会,就不能再让过去的事重蹈覆辙。
无论是千韵、爹爹,还是叶寻舟,都是她要守护的人。
千韵懵懂地点点头。
直觉告诉她,师姐有些不一样了,似乎变得更成熟稳重。
就是不知道,一个是有婚约的钟离师兄,一个是实力出众的叶师兄,师姐心里会偏向哪个呢?
千韵看得通透,身为局中人的方逐清却看不出来。
待千韵离开之后,方逐清尝试对护身符说话,可惜迟迟没有反应。
角落里,有老鼠啃食木板的声音。
听竹轩何时出现了老鼠?
她凑近一看,使了个定身术,老鼠登时被固定在原地,咿咿呀呀地扭着身子:“是我啊,宿主——”
这悲凉的长音,除了她的护身符还有谁?
“小符?”方逐清迟疑地蹲下身,小脸皱成一团。
这老鼠浑身脏兮兮的,沾了一身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股奇怪的味道。
老鼠伸了个懒腰,拍了拍皮毛上的血:“我还以为你开窍了,没想到啊。”
情丝没发育完善,依旧是个笨蛋剑修。
方逐清很想摸摸它,但实在有点难以下手,隔着桌子说:“你怎么变成一只老鼠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小符作为世界意识的化身,与宿主同寿,自方逐清意外离世之后,它也随之消失,回到原来的世界,待分配下一任宿主。
方逐清前世枉死,小符始终认为是它没有守护好宿主,便放弃了这一世的甜宠剧情,又回到了方逐清身边。
一朝重生,它只想尽快寻个身体,可这房间里被人下了禁制,连一块地砖都无法附身,只能在外面找个死老鼠的尸身混进来。
“你的意思是,我身上的劫印还在?”方逐清问。
小符点头:“我查了一下,在你结丹之后的那场大劫还是会如期而至,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避免前世的下场!”
方逐清身形一顿:“我知道了。”
这一世,绝不能再走上辈子的路,让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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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有机可乘。
*
翌日清晨,方逐清被一阵哄闹声吵醒。
“逐清师姐!钟离师兄从山下带了一个姑娘回来,快来看呀!”千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圆圆的脸上尽是不可思议。
千莳跟千韵是一对龙凤胎姐弟,原本是过来等姐姐一起下山探亲的,没想到碰上这样一处好戏。
方逐清睡眼惺忪,揉了揉发昏的脑袋,“什么姑娘?”
“说是钟离家的姻亲,叫什么萝的。”千莳从小就跟在方逐清身后转,唯命是从,眼下是气得不得了,“你们才定亲不久,他就带了一位姑娘拜入宗门,安得是何居心!”
方逐清脑海里渐渐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回想死前看到的那一幕,顿时生出一股危机感。
千莳:“逐清师姐,你怎么还在发呆,当然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争奇斗艳啊!”
一旁吃零嘴的千韵冷不丁开口:“争奇斗艳不是这么用的。”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赶鸭子上架一般将方逐清推了出去。
南山脚下的问渠堂,门前挤满了人。
人未到,声先闻,只听一道银铃般的笑声自问渠堂内传出,众人簇拥着一位绿衣少女款款而来。
弟子们或踮脚,或抬头,一个个都想挤到最前方,看看这位传说中的仙女是何方神圣。
果不其然,见到这位绿衣少女的第一眼,弟子们就被她的容貌所吸引。
“此等佳人,恐怕也就只有南山的方师姐能够与之一较高下。”
“我倒是觉得还是方师姐更美一些。”
方少婴手持折扇,与一旁的几位长老说笑:“这孩子资质不错,想来假以时日,定会在剑术上大有成就。”
“那青萝就交给你了。”钟离勋和蔼道:“她父母去世得早,有什么做的不周到的地方,烦请掌门多担待些。”
说话间,绿衣少女在钟离骁的指引下,已经跟不少弟子打了个照面。
少女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满了名贵的丹药。
“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就当做是见面礼。”
她将丹药一一分发下去,语气柔婉,惹得不少弟子脸红心跳,争着抢着要带新来的小师妹四处逛逛。
“小师妹真大方,刚来就带了这么贵重的见面礼。”弟子笑眯眯地将丹药收进口袋,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方逐清,心虚到手一抖,丹药便从掌心溜到了地上。
而另一边,绿衣少女似乎也察觉到了方逐清的存在,慢慢转身。
方逐清的到来令钟离骁眼前一亮,走到她身边,“清清,青萝是我母族送来的人,以后就是我们的小师妹了。”
青萝甜甜一笑:“原来这位便是方师姐,久仰大名。”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宿主,任务目标已出现,你需要顶替她,成为所有人心中的白月光。】
方逐清攥紧拳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道声音,是从这个叫青萝的女子身上出现的。
而前世夺舍她的那个人,也穿的绿色。
4. 道侣
前世,方逐清对青萝的印象并不深。
自打她当上少宗主之后,爹爹就被蚀梦妖所害,好不容易将他灵魂召回,却迟迟未能醒来。她一心扑在爹爹的病上,压根没有太多注意力在旁人身上。
依稀记得青萝是钟离骁母族的人,论亲缘理应称呼他一声表哥,后来进入灵隐学宫学习。
她的实力并不出众,连一丝修炼的根骨都没有,完全泯然众人,却能被师叔收为亲传弟子,成为她跟钟离骁的嫡系师妹。
得知此事的时候,她还以为师叔脑子糊涂了,后来听说青萝的身世,心下了然。
青萝出身与钟离家有姻亲关系的北冥氏。
她的母亲北冥夫人是钟离骁的姨母,北冥夫人对钟离家有救命之恩,甚至牺牲了生命,就留下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钟离家自然爱她如珠似宝。
再观此人样貌,绿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细长的柳叶眉下一双莹润的大眼,瞳色浅淡,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墨绿,光是看了就叫人心生怜惜。
也不怪钟离家铁了心要将她送入宗门,这番好的资质,若继续留在族中,难保不会在婚事上做文章。
成为修士就不一样了,修士的命数比凡人要长很多,一般过了二十岁之后容貌几乎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若是成功渡劫飞升,便可长生。
察觉到面前之人探究的目光,方逐清大方地回应了一个微笑。
不管青萝是不是那个夺舍之人,总归自己在明,对方在暗,不能打草惊蛇。
方少婴缓步上前,拍了拍方逐清的肩,面色凝重:“既然清清来了,也该让你提前知晓。有件事,师叔还未跟你言明。”
方逐清心觉不妙,蜷起手指,问道:“师叔要说何事?”
方少婴叹道:“兄长身体不适,明日只怕是不能参加宗门庆典了。”
“爹爹他怎么了?”方逐清一时情急,声音不免大了些,生怕有人注意到这边动静,连忙压下语调:“师叔,我能去飞仙峰探望他吗?”
飞仙峰到处设立禁制,两世加起来,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爹爹了。本以为明日的宗门庆典可以与爹爹团聚,没想到还是扑了个空。
方少婴宽慰道:“无碍,还是老毛病。兄长本不准本座知会于你,但本座担心你期待落空只会更加难受,这才提前告知。”
方逐清眼底滑过一阵失落。
如今的无尘剑宗,早已不是爹爹掌权时的鼎盛模样。在她游荡的十年里,看遍了荣辱兴衰。
也不知为何,这些年南北两山的弟子间,龃龉越来越深,有时恨不得连同外人一齐对付同门,实在悲哀。
若是爹爹还在,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三月三,上巳节。
这场没有宗主出席的庆典如期举行。
石阶之上,两列素衣弟子垂手而立,身穿灵隐学宫统一的服制,按照长幼齿序依次排开。
问渠堂内,一盏硕大的琉璃灯悬于屋顶,座椅嵌着羊脂白玉,在灯照下泛着暖意。
正中主位是一整块千年紫檀雕成的坐榻,代表着方氏图腾的三足金乌花纹栩栩如生,可上面却空无一人。
场面声势浩大,除了宗门中的掌门长老,还有一些四大仙族的代表使者,就连许久不露面的湘循仙子都意外到场了。
修为达到金丹期的弟子基本免去俗事,故而这场席面准备的食物多半是一些灵果灵饮,就连平日没机会接触这些的外门弟子都可以自由出入庆典。
“青萝师姐,那鲛人族当真那么厉害?一哭就会掉珍珠,岂不是拥有数不完的财富?”
青萝摇摇头,耐心道:“鲛人族不产珍珠,他们实际上产的是夜明珠。”
“夜明珠,顾名思义是一种会发光的珠子,即便在夜晚,也可以亮如白昼。”
“青萝师姐懂得真多!”弟子们围在青萝身边,认真地听她讲述凡间的趣事,不知不觉中,青萝便成了这场宴席的中心。
一边热闹非凡,觥筹交错,另一边坐在角落里的方逐清,背影寂寥。孤零零地一个人,转动茶杯。
“宿主,每个系统的任务都是独立的,我暂时查不到更多信息。不过通过现有信息表明,知道你身中热毒的人并不多,我们可以用排除法判断是谁给你施了镇元符。”
小符皱着眉头,茶杯上的青花就跟着扭曲了几分,“宿主,你可清楚都哪些人知道你的顽疾?”
怕被人发现,方逐清双手拢着茶杯,放低了声音:“除了爹爹就只有两个掌门、千韵、钟离骁......”她顿了顿:“还有叶寻舟。”
只不过,她从未跟叶寻舟主动提起,多半是在那次秘境莲池发现的。
方少婴作为她的亲叔叔,被她视为第二个父亲,第一个被她排除在外。
而前世千韵被炼化成傀儡,叶寻舟为了救她被邪功反噬,他们两个断不可能。
至于钟离骁,她小时候曾经被他救过一命,钟离骁性子温和,善良到甚至有些软弱,也不太会是他,那么就只剩下一人......
方逐清偷偷瞟了一眼湘循仙子所在的方向。
与修士不同,湘循仙子是真的神仙,清冷出尘,说话又古板耿直,早年间下凡散,没少得罪其他仙人,遭到排挤。幸得娘亲钟离絮雪所助,与爹娘成了知己好友。
听师叔讲述,湘循仙子年少时曾对爹爹有过好感,后来爹娘相爱,还生育了女儿,仙子便隐居在北山。直到爹爹被蚀梦妖所害,仙子也逐渐隐退,慢慢销声匿迹。
几人中,当属她的嫌疑最大。
可方逐清想不出来她要害自己的理由,一切只能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问渠堂外,青萝摊开一个匣子,柔柔道:“钟离师兄,这是我亲手为你编的剑穗。”
明黄色的金线中央镶嵌着一颗红宝石,纵使在这浓浓月色下,也难掩其光辉。
钟离骁淡淡微笑,垂眸扫了一眼,没有接:“多谢师妹好意,只是我并不习惯佩戴这些身外之物,师妹还是送给有需要的人吧。”
青萝面上浮现一丝失望,嘴唇微微颤抖,小脸更加苍白:“师兄,可是嫌弃青萝的手艺?”
“师妹多虑了。”钟离骁本就不擅拒绝人,尤其还是娇滴滴的姑娘家。
说得浅了,怕人家听不懂,说得重了,又平白惹人伤心。
眼看对方越来越伤心,憋了半天,只干巴巴憋出一句:“师妹的心意倒也不好辜负,实在不行......”
说话间,方逐清无精打采地正堂内出来,在两人面前停下。
无聊的宴席,虚伪的寒暄,从小到大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场合。
眼下尚未查明前世残害自己的凶手,爹爹也不在,她哪里有心思同他们一起饮酒作乐呢?
还是得想办法潜进湘循仙子身边才行,放眼望去,整个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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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与她关系最为密切的,除了几位学宫长老,便只有叶寻舟了。
总不好,又去麻烦人家吧?
方逐清一个头两个大。
没想到刚出来,就碰上自己未婚夫跟青萝拉拉扯扯。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愤怒,应该失望,应该扯着钟离骁的领口质问他们在做什么。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做,反而比想象中的更加平静。
他念着钟离骁曾经对她有过救命之恩,待他的态度跟旁人有着云泥之别,也难怪爹爹也误会,以为自己对他情根深种。
“清清!”钟离骁嘴角扬起,隔着一层衣袖,轻轻牵起她的手腕:“小师妹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要不要去看看?”
青萝端着匣子的手一颤,旋即恢复自然:“是啊,师姐看看可喜欢?”
方逐清看了眼青萝,又看了眼钟离骁:“我?”
这东西该不会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术法吧?
钟离骁笑笑:“我记得你最喜欢这种环佩了,好几天都不重样的。”
方逐清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谢谢,但我不需要。”
虽说两人已经定下婚约,但一下子变得这么亲近,还是不太习惯。
钟离骁神色微顿,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冒失,一时有些无措。
方逐清本想说些什么,可一见到钟离骁,就想起那年她热毒发作,他一个人独闯冰寒兽的巢穴,为她取回一枚冰魄丹。
她张了张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漫无边际地在学宫旁转了一圈,她来到净月湾,折了两根狗尾巴草,编了个草兔子,突发奇想。
叶寻舟现在在做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
“我当然在做有意义的事,谁像钟离骁那个废物。
方逐清编草的动作一顿。可环顾四周,哪里有少年的身影?
她拍了拍脸,心道一定是没睡好,都出现幻觉了。
早春的微风斜斜地打在少年的脸上,扬起的马尾遮住他俊美无俦的半张脸。
叶寻舟躺在树上,懒懒地开口:“方逐清,你眼光可真差。”
竟然为了这么差劲的人,一个人躲在这伤心。
在他眼里,方逐清一直天不怕地不怕,像一只遨游在高处,漂亮又可爱的小蝴蝶。
如今满目愁容,再不复从前的明媚张扬。
值得吗?
方逐清愣住了,没理解他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他腰间,那个兔子不是兔子,狐狸不是狐狸的草剑穗。
他是不是在讽刺自己上次送他的剑穗难看?
可他说的是实话,那剑穗的确难看。
想了想,她从地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树下,微微仰起头:“我眼光确实不好,但你眼光好,所以你来帮我选好不好?”
叶寻舟僵住了。
他的记忆被拉回过去,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场景。那年,五岁的方逐清也是这样,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说:“我起的名字不好听,你帮我选一个好不好?”
那时的他还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小孩,有那么多好玩的不去玩,跑过来给另一个不认识的小孩放焰火。
思绪渐渐回笼,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一根筋的笨蛋剑修,竟然让他帮忙选道侣??
5. 示弱
叶寻舟是方逐清克星这件事,整个宗门上下无人不知。
无尘剑宗以入门时间按资排辈,作为宗主唯一的女儿,方逐清六岁拜入宗门,明明年纪最小,却成了很多人的师姐。
然而就在方逐清正式拜入南山门下的同一天,湘循仙子将叶寻舟从山下带了回来,比她早两个时辰。
方逐清:就很气。
只差几个时辰,自己就成了叶寻舟的师妹。
这两人,偏偏一个是火灵根,一个是水灵根,天生水火不容。又因同一天拜入宗门,是两位掌门手下的得力弟子,时常被拿来比较。
可以说这些年方逐清几乎很少给他好脸色,凡是碰面,两人不是在拌嘴就是在比试。
就在几天前,方逐清还立下战书,输掉的人不准参加下个月的宗门大比。
而现在,她竟然提出让自己帮她选道侣?
当他是什么?玩物吗?
此时此刻,叶寻舟感受到少女期待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看,看起来好像很信任他。
此女必定又在耍他。
方逐清就不会跟钟离骁吵架,更不会对他拔刀相向、剑拔弩张。在他面前,她总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那个笑容非常刺眼,像是炎热的天气下,隔着一层皮把胸下那块烂肉给灼伤了。
晚风掠过枝叶沙沙轻响,叶寻舟回过神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胸腔里蔓延。眸光漫不经心落向树下,偏头偷瞄了她一眼,“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月光下,少女的发丝垂落几缕,调皮地跑到肩上。
她的裙角被风轻轻拂起,伴着鹅黄色的发带,在空中卷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方逐清仰头望着树上的人,眼睛弯成一道月牙:“那说好了,等我准备好再来找你。”
叶寻舟含糊地应了一声,补充一句:“不光这个,以后每一个都要给我把关,直到我说满意为止。”
至于满不满意,还不是他说了算?
到时候,可就别怪自己搅合了她的婚事,毕竟是她自己说的。
思及此,原本眉眼冷淡的少年,忍不住又弯起了嘴角。
他单手枕在脑后,长腿随意曲着,时不时往下看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那只懵懂的小蝴蝶,也呆呆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不自在道。
方逐清歪头:“我就是觉得,你刚刚靠在树上不说话的时候,好像还挺好看的。”
“......”
狡猾的剑修。
油嘴滑舌的剑修。
他在心里想。
但许久不曾有过温暖的心里恍若在这一刻有了温度,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熨帖。
这一晚难得好眠,一夜无梦。
*
令方逐清出乎意料的是,青萝在短短数日内就征服了所有人。
她出身仙族,不缺奇珍异宝,时常接济那些没钱回家的弟子,偶尔不去上课的日子,还会给没什么机会出门的外门弟子讲人间的故事。
弟子们都喜欢她,说她没有架子,说话又温柔。
青萝自己也很努力,明知天赋不够,便加倍努力,许多同门都会看到她用功修炼的样子,而她自己跟钟离骁也走得越来越近。
这日清早,方逐清服下了可以短暂封闭灵力的丹药,确认周身没有灵气泄露之后,这才满意地出门。
抵达学宫门前,恰好碰上钟离骁送青萝上课。
青萝在给钟离骁展示她新学的法术,一个简单的引火符,火花自她的指尖绽放。
钟离骁笑了笑,夸她有进步。
二人的衣裳一青一白,宛若一对璧人,远远望着,似乎他们才是有婚约的人。
方逐清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
倏尔,身后传来一道娇呼。
“对不起钟离师兄,我不是有意的。”
火苗窜上钟离骁的袖子,一点点往上蔓延,他快速施法阻断火苗的生长,素白的衣袖还是留下了一个不小的黑洞,缓声道:“无妨。”
青萝咬着嘴唇,眼泪要落不落地在眼眶里盘旋,“师兄若不介意,我学了些修补术,或许可以试试。”
钟离骁不忍她自责,迟疑地伸出手臂,又在她指尖搭上来的瞬间收了回去,“一件衣裳,坏了就丢了,师妹无需自责。”
青萝还想说点什么,就见钟离骁突然转身,冲着树后挥手微笑。
又是她。
怎么走到哪都能碰上这个碍眼的家伙?
青萝扯了扯嘴角,跟在他身后。
钟离骁来到方逐清面前,先是询问了一下近况,提醒道:“宗门大比在下月十五,量力而行。”
每逢十五她的热毒发作,必须服下冰魄丹解毒,而寒冰兽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灭绝了,若是不能及时寻找解毒方法,痛苦会加倍难忍。
方逐清礼貌地笑笑:“师兄多虑了,我不会参加今年的宗门大比。”
青萝垂眸,隐去了眼底的阴翳。
钟离骁讶然:“为何?”
方逐清与他对视:“因为我想去藏书阁修复古籍。”
“胡闹!”
问渠堂内,方少婴将折扇狠狠拍在桌上,“下个月就是宗门大比,你这时候提出去自守藏书阁,未免太过于任性!”
“师叔,南山优秀的弟子有很多,少了我一个也不会怎么样。”方逐清声音平静,但目光十分坚定。
方少婴太了解这个既是侄女又是徒弟的性子,凡是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去做,哪怕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也不会认输。
就跟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钟离骁沉默不语,一旁坐着的几位长老一言不发,面色沉得可怕。
藏书阁地处北山,包含整个宗门所有的典籍古书,前段时间因房梁年久失修,不幸坍塌,损失了不少上古典籍,如今正是需要修复的时候。
这种事情自然有专门负责修复典籍的弟子完成,身为南山掌门的亲传弟子,方逐清被方少婴包括在内的众多长老寄予厚望,希望她能为宗门争光。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方少婴气得险些捏碎了茶杯。
方逐清抚了抚鬓角,假装虚弱道:“近日,我的灵力不稳,恐怕难担大任,若是在宗门大比中不幸失手,只怕会给宗门丢脸,师叔还是另派他人参加吧?”
前世,她顺利拿了宗门大比的第一名,不久后当选了无尘剑宗的下一任宗主,最终身体被占,惨遭夺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并非没想过,会不会那人不希望她当上少宗主,才对她痛下毒手?
重来一世,她依旧在明处,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刻意避开跟前世的一样选择。
同样,这次宗门大比,她不能参加。
自守藏书阁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去了北山既能接近湘循仙子,又能避开青萝,一举两得。
“你——”方少婴放下茶杯,查探她的灵力,发现确实微弱不少,打量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语气缓和几分:“罢了,先养病为主,待会儿本座派两个医修过去给你瞧瞧。”
“至于旁的,待你痊愈之后再说吧。”
“多谢师叔关照。”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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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方逐清自请去藏书阁修复典籍一事的消息很快在宗门传开了。
所有人都觉得她任性,也有人说她是南山叛徒,要知道北山是湘循仙子的地盘,两个掌门素来不对付,她的这一行为无疑是打了南山掌门的脸。
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跑去为他人做嫁衣,换了谁能不生气?
偏这位舆论中心的当事人不以为意,哪怕外面吵翻了天,方逐清还在悠哉地在听竹轩荡秋千,顺便指点千韵干活。
“千韵,我就这么点宝贝,可别给我养死了。”
千韵哭着一张脸,搓了搓手上的泥巴:“逐清师姐,你今年又种这么多?”
这满院子的铃兰,换土得到什么时候?
方逐清比了一个数:“三倍。”
千韵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那我去把弟弟叫来,这样我什么都不干就能赚个差价,简直太爽了!”
师姐真大方,三倍的灵石她存一年都存不下,别说换土了,就算吃土她和弟弟也是愿意的。
千韵风风火火地去找千莳,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走路都带风了。
半路上碰到叶寻舟,吓了一大跳,警觉道:“叶师兄是来寻逐清师姐的吗?”
“嗯,她在里面吗?”
“在......”未等千韵说完,叶寻舟已经大步迈了进去。
千韵噗嗤一声笑了。
最近传言愈演愈烈,最离谱的莫过于,逐清师姐嫉妒青萝师妹跟钟离师兄走得近,转身投入叶师兄的怀抱。
这件事不仅在修真界传开了,甚至还登上了修真小报。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说修真小报的内容,其实是她自己编的。
叶师兄该不会真的信了,师姐是为了他去北山的吧?
这下有好戏看了,她迅速掏出传讯符纸,给千莳传话:
有钱,好戏,速来。
一进院子,叶寻舟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门口的地皮被人翻新过,原本垂头丧气的铃兰几乎要埋进了土里,看起来命不久矣。
“方逐清,你就这样照顾你的花?”
方逐清半眯着眼,没起身:“比不上你,回春草养了十年还没开花。”
叶寻舟嘴角抽了抽。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拌嘴互呛的时候。
方逐清突然觉得,这种吵吵闹闹的感觉也挺好。只盼望斩念剑能早日铸造完成,不再让叶寻舟生出心魔。
叶寻舟也没见外,寻了个离她不算远的位置坐下,“怎么,这次不想拿第一?”
方逐清倏地睁开眼:“修复古籍是整个宗门的责任,爹爹不在,我要以身作则。”
“你想好了?”叶寻舟面色变得古怪,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总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
他的身形高大,坐在她身前,甚至有些轻微的压迫感,他说:“那天比试,我没有放水,你赢得堂堂正正。”
这是何意?
她不参加宗门大比,这样不是更方便他去争第一吗,为何会露出这种失望的神情?
方逐清茫然地眨眨眼:“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随便你。”叶寻舟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离开的时候,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既然南山第一不去,那我这个北山第一,也不去了。”
方逐清还不懂他为何会这样问,直到搬去北山的藏书阁后,终于理解了那天叶寻舟为什么会是那个表情。
藏书阁只有一间后院可供人居住,而她搬进去的那间屋子,与叶寻舟的观云居只有一墙之隔。
6. 求他
南山,凌虚台。
“这么说来,这次宗门大比,还缺一名替补弟子。”方少婴扣下折扇,面色沉重。
无尘剑宗向来看重实力,不分长幼尊卑,也不论家世背景,唯能力是论。此次比试为宗门内部选拔,凡是能在宗门大比中脱颖而出者,排名前二,均有机会当选下任宗主。
如今两边各自有人弃权,为了补齐人数,需得从其余未参加的弟子中选出能力者与北山抗衡。
钟离骁正色道:“若是按照小师妹的属性来替补,还缺一位火灵根的弟子。”
青萝安静地立在一旁,看起来不争不抢,倒是很难叫人注意到她。
“火灵根啊......”方少婴温和笑道,转而看向一旁的青萝:“青萝,你可愿试试?”
“我?”青萝目光一闪:“师姐入门比我早了十几年,又天赋异禀,而我连修炼的根骨都没有,全靠着师父跟师兄的提点才勉强达到现在这个水平,又哪里能跟逐清师姐相比呢?”
说完,她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角,颇有几分黯然神伤的意味。
只有她知晓,这场宗门大比,方逐清一定会赢。
前世的方逐清靠这次比试,顺利当选无尘剑宗的下一任宗主,一时风光无限,成了宗门众星捧月的存在。
可那又如何?
寒冰兽已灭绝,若她没记错,方逐清的冰魄丹应当早就用完了,也不知这个天真的小蝴蝶,还会不会傻乎乎地提前放血缓解毒素发作的痛苦呢?
十五月圆,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没了冰魄丹,方逐清基本就是半个废人。
青萝沉浸在前世失败的任务中,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前世的最后,钟离骁认出她并不是真正的方逐清,拒绝与自己成婚,守着一块冷冰冰的破木头拜堂成亲。
不知他到底爱得是那个人,还是爱自己的深情,亦或者那个记忆中的执念呢?
她下意识看向钟离骁,突然有些期待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果不其然,她听见钟离骁说:
“青萝师妹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参加比试,北山弟子眼中没有同门情谊,只有输赢,青萝师妹贸然对上他们,只怕会吃亏。”
青萝垂眸不语。
方少婴笑了笑:“叙之此言有理,不过既然是宗门内部的比拼,料想北山的人也不会对南山下狠手。”
钟离骁默了一瞬,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认定青萝不适合代替方逐清参加宗门大比。
一方面青萝的实力不足以与其他弟子抗衡,若是受伤只会更愧对家族,另一方面出自他的私心。
他希望方逐清可以回到南山。
即便她想寻个僻静的地方住,也断不能去北山,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是个男人,看得出叶寻舟那点可怜的、卑微的,与他同样的心思。
“小师妹还不曾参加过试炼,师父还是从其他弟子里面再选一位吧?”
“若是连参加都不敢,只怕会叫他们看低了去。”方少婴不再纠结,扬起折扇:“就将青萝的名字添上吧。”
钟离骁眉头微蹙,顿了顿:“是,师父。”
*
方逐清自请守藏书阁的消息传到北山时,正在修复古籍的弟子们纷纷停下动作,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方师姐竟然弃权了?
身为宗主的女儿,方逐清当选下任宗主的概率极高,更何况她本身实力强劲,能够与之匹敌的也就只有北山的叶寻舟,没想到她竟然放弃了这次宗门大比的机会。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叶寻舟也放弃了这次比试!
宗门最强的两名弟子双双退出,有人暗自庆幸自己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也有人百思不得其解。
藏书阁内,弟子们有条不紊地将受损古籍按不同法术分类依次排开,记录在册。
光是修复这些其实并不难,难点在于其中一些上古书籍,由于年份过于久远变得易碎,需要修复者有极高的记忆力,将古籍原封不动地默记下来,再用法术重新誊写上去。
放眼望去,整个宗门上下能有这个本事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有,也不愿意苦守在这,终日与古籍泡在一处。
弟子们虽然疑惑,却不敢背后妄议师兄师姐的是非,只得安安静静守在一边做事,但目光却忍不住被角落里认真修补古籍的少女吸引。
方逐清穿着淡粉色的衣裙,发间只绑了一根发带,纵使这般素净的打扮也难掩出众的气质。
有弟子翻书翻到一半,一页硬是看了小半个时辰,被同伴捅了胳膊肘:“专心点。”
弟子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低下头去,忙不迭错开视线。
忽而,门口有人声交谈,循声望去,只见叶寻舟一袭便装青衣,大摇大摆地迈入藏书阁,站在廊下,与不远处的少女遥遥相望。
方逐清从书中抬起头,缓慢地眨了眨眼。
阳光落在他脸上,连细碎的小绒毛都看得清,一双桃花眼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纯净又澄澈。
可若细细看去,会发现他的下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
他跟人打架了?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齐齐弹开。
一大清早,湘循仙子不知发了什么脾气,将叶寻舟也赶来藏书阁,还呵斥他无事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原本沉静的藏书阁因着两个师兄师姐的到来,气氛逐渐变得诡异。
奇怪的是,这两人看似剑拔弩张,在一起的画面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这对世人眼中的死对头,分别坐在藏书阁的东北角和西南角,如楚河汉界,隔着很远的距离。
叶寻舟清扫破损的木屑,有几次与方逐清擦肩而过,彼此又心照不宣地保持安静。
方逐清轻呼一口气,放下书偷偷看了他一眼。
来北山已经有些日子了,总该做点什么,可见他打扫得专注,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终于,在叶寻舟第三次打扫到她面前的时候,方逐清找了个借口,问道:“小叶师兄,能帮我看下这段批注是什么意思吗?”
叶寻舟只扫了一眼,便得出结论:“批注错了。”
“这本《巫阳古书》对心魔的记载并不全面,稍微了解一下便可。在你身后倒数第三排书架,从左往右第五列,第一本,可以试试。”
方逐清疑惑,但还是点了头。
回过神时,手里多了几颗酸梅。
叶寻舟漫不经心地扬眉:“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酸的能舒服些。”
方逐清咬了一口:“谢谢。”
梅子清新的香气舒缓了紧绷已久的神经,虽然她已经开始辟谷,但偶尔还是会馋嘴这些小玩意儿。
面前的少年眼神清明,毫无逗弄之态,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关心她。
她按住揣度的心思,一口一口吃光,同时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热毒让她对味道不敏感了。
距离十五越来越近,若再寻不到冰魄丹,硬生生熬过去,热毒发作起来只会比上一次更加痛苦。
寒冰兽在两年前灭绝不假,但她知晓,有一个地方仍然存在寒冰兽。
*
入口重重迷雾,离得很远就能看到层层叠叠的云雾围绕着秘林,隔绝外界的一切,叫人望而生畏。
周遭的空气沉重萧瑟,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所经之处,草叶瞬间枯萎发黑。
叶寻舟手指按在腰间的承影剑上,发黑的草叶幻化出层层藤蔓,一点点向四周延伸,他瞄准时机,侧身闪避藤蔓的攻击,一剑将其斩断。
这里是迷雾幻境。
两年前,寒冰兽族被赤蛟一族所灭,所有人都以为寒冰兽族彻底死于那场恶战中,没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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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只寒冰兽被叶寻舟找到,并藏匿于幻境中的秘林。
冰魄丹只有寒冰兽才可产出,为此,他特意悉心养育了两年,终于将身负重伤的寒冰兽养到结丹的年纪。
进入幻境,黑色瘴气越来越重。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袭来,微弱的红光骤然亮起,瘴气在触及红光的瞬间渐渐消失。
红光散尽,现出少女略显惊讶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方逐清怔了一下。
前世她死后,曾目睹叶寻舟来到幻境喂养寒冰兽,才知晓,原来最后一只寒冰兽被叶寻舟偷偷养在了迷雾幻境。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此地凶险,鲜少有弟子前来,几乎无人发现它的存在。
十五月圆。
难不成他也是为了冰魄丹?
她按下心底的疑惑,没有开口。
不远处传来细碎的嘶吼声,周遭的环境突然扭曲变幻,原本消散的瘴气不知何时再次凝聚,争先恐后地朝二人扑过来。
方逐清这才看清楚,那不是瘴气,灰黑色的影子,是幻境中常见的低阶妖兽。
她站在原地,一时忘记自己并非前世的魂魄无法使剑,本能地想要用手臂去挡。
叶寻舟眼神一凛,快速挡在她面前:“方逐清,你不要命了?”
他一把捉住妖兽的命门,迅速割掉它们的头颅,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今日是十五,你来幻境做什么?”
方逐清长睫覆下,指尖垂在身侧迟迟未动。
寒冰兽、冰魄丹。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眼前,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言语。
叶寻舟收回剑,心觉方才的语气或许太重了,放软了语调:“在你彻底打赢我之前,你最好健健康康地活着。”
方逐清这才抬眸看他:“嗯,那就听你的。”
原本张牙舞爪的少年瞬间没了脾气。
他本来做好准备,要是她说什么“跟着他”“保护他”之类奇奇怪怪的话,就一定要打得她落花流水。
可她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接着,方逐清轻声道:“不过,你先把寒冰兽借我可以吗?”
呵,他就知道。
若无所求,她才不会听自己的话,每次就只会唱反调罢了。
他清了清嗓子,扭过头:“这便是方大小姐求人的态度?”
方逐清认真道:“我编了新的剑穗,比你现在这个好看。”
叶寻舟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又看了她好几眼,这才勉为其难地摊开手,鼻腔里透露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看看。”
方逐清笑了,将落回剑的草蜻蜓摘下来,换走了他丑丑的草兔子。
“马马虎虎,起码能看出蜻蜓的轮廓。”叶寻舟给出简单的点评,顺势把剑穗锁在承影剑上。
方逐清还想说点什么,忽闻一阵悠扬的琴声,面色泛起淡淡的潮红,体内的蛊虫蠢蠢欲动,浑身上下燥热难耐。
不好,她的热毒发作了。
怎么每次丢脸狼狈的时候都要碰上叶寻舟?
她的异样很快被叶寻舟发现,叶寻舟迅速封住她的脉门,防止热毒进一步扩散,眉毛拧在一起:“你先别动,在这里等我。”
寒冰兽刚到结丹的年纪,不确定冰魄丹是否能为她所用,若是不行,必须得想好第二种方式才行。
“秘林深处有一个寒渊,实在不行……”
来不及了。
方逐清咬紧牙关,踉跄着往前冲了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叶寻舟。”
他回过头。
方逐清步子虚乏无力,态度却十分强势,指尖搭在他微凉的手腕,“先借你,可以吗?”
叶寻舟身形一顿,双眸微微睁开。
7. 桃花
方逐清生平有三不喜:
丹药不喜;
邪魔不喜;
水灵根不喜。
叶寻舟恰好占了最后一个。
记得有一次,方逐清被其他宗门修士纠缠,那些人认出灵隐学宫的服饰,将她围住,非要交出宗门的法器才肯放她走。
而她那时不过十岁出头,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本想利用火灵反击,没想到恰逢叶寻舟路过,见她被欺负挺身而出。
于是,刚冒出火花的小火人“滋啦”一下,被叶寻舟的水幻术浇灭了。
这件事方逐清记了很久,午夜梦回的时候在想,他怎会恰好从人少的路口经过?又恰好遇到被纠缠的她?最后再恰好地施展水幻术,扑灭她的小火人?
俗话说,事不过三。种种“恰好”,让她认定叶寻舟一定是故意的。
方逐清决定以牙还牙,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潜入北山用火灵烧了他的功课,事后,叶寻舟也得到湘循仙子双倍的课业责罚。
而现在,她整个人像一只树懒,死死缠在他身上,汲取那点可怜的温度。
他的身体总是带着一丝凉意,胸膛很硬,就像抱着一块冻在寒冰下的浮木,有淡淡的薄荷清香。
这就是......水灵根的魅力吗?
热毒发作时,方逐清的身体就像一个滚烫的小火炉,滴上一滴水,就要咕嘟咕嘟冒白气了。
叶寻舟真切地感受她灼热的体温,源源不断的热意从胸口蔓延到全身,连带着他的体温也愈发升高,僵硬得像一只木偶,连呼吸都放轻了。
怀里的人隐有困意,他用手指轻戳她的耳朵,想要推开这个惹人恼的小火炉,掌心刚搭上她的肩头,就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了。
叶寻舟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尖被她抵在唇边,吐息拂过,独属于少女的馨香和温软扑了满怀。
他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无论念了多少次静心诀,都无法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也许她只是把你当成缓解毒性发作的工具,也许她想看你失魂落魄出丑的样子。
总之,不会是心里想的那个答案。
叶寻舟的喉头不自觉滚动,领口被压得皱巴巴的。他不断告诫自己,可怀里的温度挥之不去,在他胸口肆意生长。
良久,他轻轻抚上少女的脊背,拍了两下。
穿过层层迷雾,气压越来越低,迷雾尽头有一间简易的木屋,是他为了方便照顾寒冰兽临时搭建的。
门口有一处池塘,河面常年结冰。
叶寻舟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方逐清抱到床上,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手腕,看到那道被藏在袖口下的布条。
他心中一紧,原本那些被利用的委屈念头瞬间瓦解,被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恼怒的情绪取代。
这个笨剑修,一定又傻乎乎地放血了。
他定睛看了一会儿,按住她的腕骨,偷偷输送一些灵气。
天色渐明,远山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
方逐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月圆已过,热毒暂时被压制,总算平安熬过了一夜。
面前的陈设简约古朴,与她日常喜欢的风格大相径庭,却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不就是观云居的翻版吗?
冷静过后,方逐清仔细回忆了昨晚毒性发作之前的异样。
琴声。
幻境里,为何会出现琴声?
修真界鲜少学习人族的礼乐,能够熟练弹奏琴声驱使蛊虫的人,多半不会出身仙族。
脑海里蓦地浮现一道绿色的身影。
事到如今,还是先找到寒冰兽要紧,方逐清起身活动筋骨,不料双腿无力,整个人栽倒在前。
一只手臂从身侧迅捷地探来,稳稳箍住她的腰。
她身形一僵,叶寻舟不知何时从门口走到她面前。
他的眼睫上覆了一层寒霜,周身清冽的气息令她紧绷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联想到昨晚为了缓解痛苦做了什么,方逐清绝望地闭上眼。
说好的借寒冰兽,怎么变成借他一用了?
绝对是脑子不清醒惹的祸!
然而叶寻舟只字不提解毒的事,面无表情地捏住她的下颌,塞了一颗丹药。
方逐清的脸颊被捏的发酸,她最讨厌吃各种丹药了,腥甜的药味直冲鼻子,忍不住皱眉瞪着他。
谁料叶寻舟像是发现了什么趣味,又在她脸上狠狠捏了两把,这才松开手。
“冰魄丹只结下三颗,还剩两颗,可以维持两个月。”叶寻舟退后一步,靠回床柱旁,懒洋洋地开口:“之后呢?你打算如何?”
“走一步看一步吧。”方逐清揉了揉酸疼的脸,不自然地说了一句:“多谢。”
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恐怕还没等找到寒冰兽,自己就要活生生被折磨死了。
叶寻舟半眯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反而叫方逐清不在自在。
若是之前,他定会得意洋洋地朝自己讨要报酬,可现在却一言不发。
事出反常必有妖,方逐清轻咳几声,转移话题:“你这屋子跟观云居的陈设还真是如出一辙,就连这个木头雕的剑都一样。”
旁人屋子里都会摆放一张匾额,观云居的正堂却是一柄木剑。
简朴中透着一丝张狂,就像他的人一样。
叶寻舟表情变得古怪:“方大小姐竟然还记得我的屋子是何模样?”
方逐清很自然地回答:“当然,我又不是没去过。”
叶寻舟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你何时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木剑刻好不过一年。”他倾身上前,高大的身形将她笼罩在床榻的角落里,退无可退,“方逐清......你偷窥我?”
“......”
方逐清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圆过去这个话题。
自他们二人长大以后,除了挑衅和比试以外,她已经很久没有到观云居去找过他了。
记忆深刻是因为死后那十年,她对他生活的一切了如指掌,别说屋内的陈设摆件,就连他每日什么时辰沐浴都记得一清二楚。
当然,这种事打死叶寻舟她都不会说的。
圆过去实在有些困难,她按住小腹,假意疼痛:“哎呀,我肚子有点疼,会不会冰魄丹起作用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叶寻舟扬起下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笑容阴恻恻的,那眼神分明在说:编,你接着编。
果不其然,方逐清刚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扯出一个笑脸:“小叶师兄,你有这里的地图吗?我自己回去,就不劳烦你带路了。”
*
附身在一块碎玻璃上的小符独自在房间等了一夜,等到它把屋里汉白玉的地砖数了一百零六次,它可爱的小宿主终于毫发无伤地从幻境中出来了。
小符屁颠屁颠地凑过去,没想到宿主身后跟着一个人,竟然还是个男人。
仔细一看,原来又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北山大师兄啊。
没趣。
宿主的情丝还未长出来,现在的桃花充其量只能算作烂桃花。
方逐清将剩余的两枚冰魄丹藏在妆奁下的隔间,又安慰了一下小符,简单拾掇自己后,问道:“小符,你能查到昨晚是什么人出现在秘境附近弹琴吗?”
小符悲催地摇了摇头。
昨晚听到琴声的时候,它紧张到不行。
热毒来源于妖蛊之王的蛊虫,这种蛊虫最容易被丝竹乐声唤醒,导致蛊虫在体内蠢蠢欲动,热毒提前发作。
可它现在无法近身保护宿主,只能眼巴巴地在房间里苦等。好在宿主安全回来,不然它都准备好轮回第三次的打算了。
“不过,我偷听到,昨日的宗门大比,青萝拿了第五名的好成绩,方掌门倍感欣慰,送了她不少礼物呢。”
“第五名?”方逐清疑惑道:“你是说,她也参加了宗门大比?”
小符一头雾水:“宿主,你不知道吗?是钟离骁亲自在名单添上她的名字,我就说你这个未婚夫不靠谱,还不如外头那个......”
话音未落,方逐清抄起落回剑,“我要回一趟南山。”
在此之前,她还不确定琴声到底是不是青萝干的,毕竟在她视角里,青萝压根没有机会出现在秘境附近。
如若她昨日也参加了宗门大比,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青萝的实力,远比展露出来的厉害许多。
南山之下的凌虚台,隐匿在浓重的雾色中。
叶寻舟御剑跟在方逐清身后。
一路上,方逐清沉默寡言,面色沉得可怕,甚至都不跟他拌嘴,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她说她想静静。
第二句,她说不要跟着她。
第三句,她说要不要一起去打架?
叶寻舟默默想,打架这种事,当然要由他这个恶名远扬的北山弟子来干。
他不在乎什么名声,反正在她面前,自己一直不是什么好人。
她是遨游在天地间的小蝴蝶,天真善良又明媚张扬,跟他有着云泥之别。
即便蝴蝶短暂停留在他身边,也不会甘愿流连在干枯的草丛,她有更广阔的空间,自由自在地飞翔。
上次他看在宗主的面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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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没有对钟离骁下狠手,既然小蝴蝶发话,那些讨人厌的脏活累活,等着他去善后吧。
*
“此次若非小师妹替补上场,我们哪里能打得北山弟子那么痛快?”
“就是,也不知道方师姐跑去了哪,昨日一早钟离师兄就去北山找她,结果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小师妹第一次比试就拿了第五的好名次,没准将来都能超过方师姐了......”
青萝刚入宗门就临危受命替补上阵,还拿了不错的成绩,不少弟子都为她感到骄傲。
她贪婪地享受这一切,那些原本不属于她的掌声和欢呼,此时此刻被她尽数占有。
青萝弯起唇角。
不知没了冰魄丹的方逐清,能不能活着从幻境中出来呢?
然而,高兴不过须臾,余光就瞥见了方逐清的身影。
少女眉目清明,面色红润,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狼狈不堪,看起来丝毫未受蛊虫的影响。
这怎么可能?
青萝眼睫一颤,迫不及待地走到方逐清面前,假惺惺牵住她的手,关切道:“逐清师姐回来了。”
方逐清将手抽出来,平静道:“还未恭贺青萝师妹在宗门大比中取得好成绩。”
青萝的手被甩在半空中,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周围弟子窃窃私语,听不太真切说了什么。
观那些人的神情,左右不过是说一些方逐清如何骄横跋扈的话罢了。
思及此,青萝重新抬眸时,泪水瞬间浸润眼眶,“师姐可是怪我?”
方逐清简直要被气笑了,“小师妹为南山争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青萝低头抹了抹眼泪,“若是师姐参加,必定能夺得头筹,我哪里比得上师姐呢?”
弟子们面面相觑,从中听出了一股讽刺的意味。
方逐清生来就备受瞩目,有不少人暗中妒忌她的出身和能力,乐不得看上这样一出好戏,看钟离骁如何平衡未婚妻跟表妹之间的暗流涌动。
方逐清并未理会旁人的目光,视线落在青萝垂在身侧的指尖,“青萝师妹这双手生得甚是好看,想来一定很适合研习琴艺。”
说完,她注意到青萝腕上的手镯,顿了顿,轻声道:“配上这只手镯,倒是更衬你的肤色。”
青萝捏了捏指尖因练琴留下的薄茧,回道:“多谢师姐夸赞,手镯是钟离师兄赠我的礼物,师姐若不嫌弃就送给你了。”她一边说,一边从腕骨褪下手镯,递到方逐清面前。
方逐清没去接,向后退了一步,青萝扑了个空,手镯碎在地上,闹出不小的声响。
人群中,有弟子忍不住开口:“这方师姐也太小心眼了吧?青萝小师妹也是一片好心,她看不上就算了,还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方师姐背叛南山在先,小师妹为南山争光,师姐还这样对她,未免太不近人情。”
青萝蹲在地上拾起手镯,一点点将沾染的尘土擦拭干净,惹得不少弟子怜惜。
方逐清冷眼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甚至有些想笑。
“清清,一个手镯罢了,闹成这样像什么话?”钟离骁大步上前,打断两人对话。
从小到大,方逐清想要什么都毫不费力,向来不把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里,为了缓和她跟青萝的关系,钟离骁这才用方逐清的名义去给青萝送礼,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更叫两人心生嫌隙。
见方逐清气色尚佳,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了,他正色道:“清清,收收你的小性子。小师妹刚立了大功,为南山扳回一局,我知你不喜欢她,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呢?”
“咄咄逼人?”方逐清扫了一眼钟离骁,反问道:“钟离师兄,你也觉得我心眼小,不顾大局,欺凌师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钟离骁眸光一凝,回想方才叶寻舟对他说的话,将染血的手臂背在身后,劝慰道:“闹够了就回来吧,听竹轩的铃兰光靠千韵一个人如何照顾得来?”
“是不是这个意思,也不重要了。”方逐清的声音很小,但钟离骁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我不喜欢小师妹,也不会回到南山。”
少女微微一笑,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
众目睽睽下,她快步走到青萝面前,将她刚捡起来的手镯,一剑劈成两半。
青萝被强大的剑意撞击,一时没站稳跌落在地,莹润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对了,那镯子是我暂放在钟离师兄那的,不是不要了。”方逐清变出两个小火人,火光瞬间吞噬了手镯,直至烧成灰烬,这才转身回眸,甜甜笑道:
“没错,我就是小心眼。”
8. 被罚
那日南山一别,方逐清被方少婴责罚闭门思过半月,理由是欺凌同门,不敬尊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非要说她欺凌同门倒也勉强认了,却不知这不敬尊长又从何说起。
后来方逐清才知晓,原来那日青萝回去之后,恰好遇到了学宫的孟长老,也不知孟长老听说的是哪个版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跑到方少婴面前告状。
没过几日,方逐清的名声在宗门一落千丈,短短数月的时间,她从南山骄傲的大师姐变成了几乎人人避讳的煞神。
而青萝在学宫初露锋芒,全然不似刚入宗门时的温柔胆怯,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几位长老都对她称赞有嘉。
方逐清也不恼,别人说的闲话又不会让她少几块肉,每天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跟小符玩起了六博戏。不仅没有旁人想象中的消沉,反而胖了两圈。
她想,人是会变的。
如若是前世的自己,看到亲人同门的背弃猜忌,保不齐会气冲冲地闯进问渠堂质问所有人。
可现在不同,她想保住自己的命,顺利渡过命中的劫难,自然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费心。
北山规矩森严,每到深夜统一熄灯,寂静得能听到露水从叶尖滑落的声音。
藏书阁地处偏僻,位于后身的小院只有方逐清一人居住。
方逐清为其取名为一念斋。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一念斋的屋内四角各站着一个小火人,为整间屋子蒙上一层朦胧的暖意。
方逐清懒懒地坐在窗边,翻开一本关于夺舍换魂的书。
这些时日,她查阅了不少这方面的典籍,这种有悖天道法则的邪术早在数百年前就被禁止修士研习,但并非无人能解,可见青萝背后一定还有人指点。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未等她去开门,千韵跟千莳姐弟俩急冲冲地跑进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千莳,左脸有一个明显的巴掌印,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刚刚挨过打,一进门就忍不住落泪,抱着方逐清的手臂大哭:“逐清师姐。”
方逐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晕了,忙问道:“千韵,发生什么了?”
千韵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干,嘴巴塞得鼓鼓的:“还不是因为那个新来的小师妹,现在南山弟子都在背后议论师姐,说你……说你......”千韵止住话茬,将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千莳在旁边接道:“他们说师姐是嫉妒青萝小师妹跟钟离师兄走得近,故意找茬。还说师姐是煞星转世,出生后克走宗主夫人,后来又克走宗主,根本不是什么气运之女。”说着又红了眼眶。
“千莳气不过跟他们理论,就被那几个人欺负了。”千韵叹了一口气:“他们不过是看宗主闭关已久,故意欺负你罢了。”
方逐清发出一声冷笑。
她不在意名声,更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却不曾想连累千韵千莳姐弟俩因着她的缘故被欺负,这叫她如何能忍?
安抚好姐弟俩,方逐清重新坐在窗前,冷静思考近日发生的一切。
既然夺舍换魂有法可解,就意味着可以提前规避,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正出神间,一颗小石子“啪”地落在窗沿,又弹落在地。
方逐清整理好书本,循声望向窗外。
月影婆娑,十七八岁的少年倚在窗外的菩提树枝上,半阖着眼,腰间悬着的剑柄系着一缕草编的蜻蜓剑穗,风一吹,轻轻摇晃。
叶寻舟了解她。
方逐清此人,最喜欢打落牙齿活血吞,明明心里难过得要命,却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认准的事,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往前冲。
很多时候并非她的过错,但她还是一声不吭,硬生生挨下那些不属于她的责罚。
“笨蛋剑修、笨蛋剑修。”
玄鸟叽叽喳喳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叶寻舟蹙眉,示意它闭嘴,玄鸟不以为然,扑腾着翅膀喋喋不休:“喜欢、喜欢你。”
“......”
叶寻舟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指尖轻轻一弹,玄鸟的头顶少了几根毛。他抬手捏住一片羽毛,嘴角轻轻一弯,很快又耷拉下去。
他竟然在这跟一只鸟对峙?
她应当......没有听见那只破鸟的胡话吧?
叶寻舟闷哼一声,偏过头,原本伏在桌案前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就要飞下去时,少女平静的声音响起:“你在找我吗?”
方逐清站在树下,一双眼睛黑又亮,比夜里的星星还好看。
叶寻舟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回避她的视线:“师父叫我夜巡北山,防止有其他不怀好意的人混进来。”
“哦,这样啊。”方逐清没急着离开,坐在菩提树下的石头上,双手托腮:“怎么?怕我想不开,特地来当门神?”
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叶寻舟心里一松。纵身一跃,在距离她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他能做得不多,安静守在她身边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玄鸟绕在两人中间,呜呜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逐清狐疑地扫了它一眼,问道:“你给它下噤声术了?”
叶寻舟“嗯”了一声,神情有些微妙:“有点吵,影响我睡觉。”
空气中再次陷入沉静。
许是不习惯两人之间没有拌嘴的话题,叶寻舟率先开口:“要不要我替你揍一顿钟离骁?”
方逐清歪着头:“你不怕湘循仙子也罚你禁闭?”
“禁闭而已。”叶寻舟漫不经心开口:“你不怕,难道我就会怕吗?”
方逐清噗嗤一声笑了。
叶寻舟缓步靠近,颇有几分阴阳怪气:“也是,毕竟那是你的未婚夫,揍坏了,你又要心疼了。”
他将未婚夫这三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碾碎了牙,可眼前的少女并未发现他话中的言外之意,天真到近乎残忍,说:“是啊,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我的未婚夫。”
叶寻舟不说话了,俊美的眉眼皱成一团。
不远处,钟离骁站在菩提树的阴影里,高瘦的身形隐匿在浓浓月色。
方逐清呼出一口气,起身:“小叶师兄,我有话想对他说。”
叶寻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识相地离开了,走之前,不忘带上想听八卦的玄鸟。
“清清,我刚碰到了千韵他们,被罚的事我都知道了。”钟离骁面带愧疚,他不明白,为何相处很好的两个人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青萝的母亲对钟离家有恩,他奉家族之命好好照顾她,尽可能保护她,没想到因为这个,跟自己的未婚妻产生了嫌隙。
“回南山吧,师父和长老们……还有我,都在等你。”
“等我?”方逐清情绪复杂,无意与他发生争执,平和道:“钟离师兄,我不欠你们任何人的。”
从小到大,她因为气运之女的身份背负了太多。
爹爹盼着她可以继承他的衣钵,振兴方氏家族,那时她才两岁,就被爹爹跟师叔一齐带着学习火灵。
她使不出来,没少哭鼻子。
有多少次,爹爹安慰她,大不了就不学了,没了火灵,她照样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小小年纪的她,走路还不稳,每天泡在练功房打坐三个时辰,熬得小脸发白才被娘亲偷偷带出去。
为了不给爹爹丢脸,不给方家丢脸,她拼了命的练功,每次考核成绩被叶寻舟超过时,她就罚自己三天不准吃晚饭。
天知道她有多羡慕叶寻舟的天赋,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学习各种术法,而她只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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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加倍的努力,才可以勉强与他平齐。
到头来,她又得到了什么?
旁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将她过去所做的一切抹平,变成理所应当。
有多少次,她偷偷在想。
如果不逼自己这么紧,会不会快乐很多?
人人称道她是南山弟子的表率,可没人问过她,到底愿不愿意。
钟离骁一时语滞,握了握指尖:“待宗主身体康复,我们完婚吧。”
“你若不愿意留在宗门,我会带你回钟离家,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方逐清摇了摇头:“当初婚事是爹爹定下的,至于之后如何,你我做不了主。”
她不想把话说得太过直白,却也不愿委屈了自己。
钟离骁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不敢再听下去,稳了稳心神:“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宗主不在,我会写信寄于家中,请求族长为我们安排婚事。”
说完,他没等方逐清的反应,转身离开了。
叶寻舟站在几丈之外的河边,旁观这一切。
世人只说无尘剑宗宗主之女是一朵带刺的玫瑰,但很少有人知道,尖刺只是她防御的手段,证明自己并不软弱。
他以为她在南山过得很风光,如今看来才知道不是。
没了爹娘撑腰的她,一个人孤零零生活在这里,拼死守住宗门,丝毫不敢懈怠。
稍有不慎,就会被万人所指。
玄鸟幽怨地啄了下他的头,叶寻舟拍了拍它的脑袋,解开噤声术。
“主人,讨厌、讨厌……”
叶寻舟看都没看它一眼,跟上钟离骁离开的脚步。
看来上次还是揍得轻了。
*
夜里,方逐清躺在床上,眼睛闭上又睁开,翻来覆去睡不着。
道侣契约已结,爹爹不在,想要顺利解除只怕有些困难。
她坐起身,干脆不睡了,推开窗户透气。
忽而,面前窜出一个极高的黑影。
叶寻舟捧着一个大箱子,得意地在她面前打开,“你看看,放在钟离骁那里的东西可还有缺的?”
方逐清目光微顿,箱子里装的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不少法器和宝物,因着听竹轩只有她跟千韵两人居住,避免被人偷窃,便放在了钟离骁那里。
“这些……你是从何而来?”
“当然是堂堂正正从南山背回来的。”叶寻舟环着手臂,眉眼皆是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欣赏,“你不是不愿意回南山吗,那我就替你跑这一趟。”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几分:“下回把自己东西收好,别随便让人‘保管’了。”
这话听起来虽然有点别扭,但方逐清莫名觉得心里暖暖的,眼底浮上一层笑意,“你该不会,把钟离骁揍了吧?”
要不然,就凭钟离骁那个性子,哪里会舍得把东西乖乖交给他?
叶寻舟勾起的唇角渐渐抿平,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来之前,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或许会愤怒,或不解,或责怪,唯独落了一个——
心疼。
方逐清,会不会心疼他?
可想象中的嗔怒并没有发生,他望着少女狡黠的双眼,盈润的红唇一张一合。
她说:“打得好。”
“我早就看他端着那个样子不顺眼了。”
叶寻舟听到耳边有人在放烟花,仔细观察,发现是他心里的。
少女指尖缠着发带,隔着半扇窗户,靠在他的耳边:“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放在他那里的,本来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叶寻舟一怔。
方逐清退后半步,眼底的笑意更甚:“无关紧要的东西才会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麻烦小叶师兄跑一趟了。”
9. 同行
学宫后山有一处竹林,灵气充沛,鸟语花香,乃修炼极佳之地。
辰时刚过,弟子们陆陆续续前往竹林切磋。
“落霞谷的祭神宴就快到了,不知今年学宫会派哪些弟子前去参加?”
“按照往年,定是方师姐跟叶师兄他们,不过今年嘛......合该轮到我们孟师兄了。”
弟子们将话题引到孟亭身上,作为本次宗门大比的第一名,孟亭近日来可谓是风光无限,他压住得意的嘴角,假意斥责:“行了行了,听闻前些日子落霞谷有妖物作祟,今年的祭神宴只怕无法如期进行。”
“妖物?”
有弟子了解内情,解释道:“近日妖物横行,一些低阶邪魔不断骚扰山谷子民,现任族长不得不求助于无尘剑宗,祈求他们顺利完成今年的祭神宴。”
“就是不知,这个任务会分派给谁。”
话音刚落,青萝款款而来。
青色罗裙的明艳少女走在前方,视线不经意扫过后排的几位弟子,浅浅一笑。
钟离骁跟在青萝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眉间笼着淡淡的愁云。
原本还在打趣的孟亭几人瞬间停了话茬,目光紧紧黏在少女身上,有的整理衣襟,有的拨弄头发,想要在这位新来的小师妹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待人差不多到齐,今日的切磋就开始了。
弟子们争着抢着跟青萝组队,一个个闹得脸红脖子粗。
钟离骁开口制止,竹林外忽地响起少女清脆的声音。
“谁叫孟亭?”
钟离骁身形一滞,回眸望向提剑而来的方逐清。
被点到名的孟亭顿了顿,其余弟子也都纷纷望去,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并不认识这位南山大师姐,方逐清十七岁结丹,远比在场这些人的实力高得多。
准确来说,是他们压根没机会见过她,只有少数一部分人曾目睹那日方逐清一剑劈了青萝手镯的场景。
少女踏着朝露而来,一身粉红色的衣裙耀眼夺目,像是层层翠绿中绽放的一朵绚丽的花。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明明年纪不大,被她这么一看,心里竟莫名发毛。
“方师姐?她不是被禁足了吗?”
“方掌门哪舍得狠罚自己的亲侄女,不过半月就解除了禁制......”
弟子们愣住的片刻,钟离骁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然而方逐清并未理他,视线扫过众人,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重复道:“谁叫孟亭?”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粉衣少女吸引,无人再争执组队一事,青萝眉梢一挑,旁观这场好戏。
人群中,有人推了还在愣神的孟亭一把,孟亭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清了清嗓子:“找我有事?”
同为南山弟子,他们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他入门不过五六年的时间,明明自身实力出众,却一直生活在南山大师姐的魔咒下,无法出头,对方逐清早有怨怼之心。
她仗着宗主女儿的身份处处拔尖要强,完全不给其余弟子出头的机会。这次好不容易拿了宗门大比的第一名,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贸然被人用不善的语气质问,令孟亭本就浮躁的少年心气更是压制不住。
方逐清含笑打量了他一眼,搭在剑柄上的指尖微动,“原来是你。”
她抬起下颌,压根没把孟亭放在眼里,“钟离师兄,同门间切磋的规矩没有变吧?”
钟离骁颔首,面色沉重。
宗门间的切磋跟比试不同,比试有输有赢,受伤在所难免,但切磋有一点硬性要求就是不能对同门造成伤痕。
一不准伤及肺腑,二不准流血破相。
孟亭活在方逐清的阴影下这么多年,早就想找机会跟她比试一番,更料准了她的实力不如自己,打定主意要让方逐清身败名裂。
什么气运之女、南山第一,在他眼里统统不作数!
方逐清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既然是切磋,就必定有输赢,切磋之前,我们先定好赢的彩头。”
“这是自然。”孟亭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不知师姐想定什么彩头?”
方逐清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给千韵千莳赔礼道歉。”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孟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肩膀耸动不停,轻嗤道:“师姐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就为了给两个破小孩道歉?”
方逐清扣着剑柄,问道:“怎么,你那么有把握赢了我,还要考虑这么久吗?”
孟亭自是不怕会输给方逐清,道:“如果师姐输了呢?”
“我不会输。”方逐清眯起眼睛,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那现在,开始吗?”
“师、弟。”
钟离骁下意识出言阻止,可联想到前些日子两人的矛盾,终究什么也没说。
孟亭脸色沉得可怕,本想谦让一下,让方逐清先出招,被她这么一击,连平日里烂熟于心的宗门守则全都抛之脑后,满心想着如何打败她。
出招之快,手法狠绝,叫人难以招架。
方逐清的剑是方少珩亲手教出来的,在方少珩隐居于飞仙峰后,承担教学的责任又落到了方少婴身上。
可以说,整个南山上下,没有人能比方逐清享受到的师资更强,再加上她能在十七岁的年纪顺利突破金丹期的修为,本身实力就强到可怕。
孟亭入门时间尚短,还是第一次与她交手,大意轻敌。
落回剑的剑意震得他的腕骨酸麻,还未露出几招,右手险些都要拿不住剑了。
可他偏偏不服输,非要硬碰硬,再次出击劈向她的面门,看得钟离骁一惊,提醒道:“师妹小心!”
然而方逐清根本不把他的偷袭当回事,旋身躲过他迎面飞来的剑刃,用剑鞘击中他的膝盖。
孟亭没料到还有她还有后手,没招架住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
切磋的规矩是不能伤到人,这点方逐清很清楚,于是她第二次挥剑的时候,剑尖一转,挑断了他的发带。
一绺头发落了地,切口整整齐齐。
孟亭捂住自己的散落的头发,一脸愤恨地瞪着她,可双腿却不听使唤,“扑通”一声,一屁股瘫倒在地。
众目睽睽下,方逐清拾起那缕头发,指尖蹦出一个火花,将头发燃成灰烬。
烧完,她故作惊讶地说:“差点忘了,我习惯切磋完把垃圾烧掉,师弟不会介意吧?”
孟亭当场气晕了。
*
那天过后,孟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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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履行自己的约定,硬着头皮给千韵千莳道歉,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千莳年纪小是个好哄的,千韵老实巴交地掏出本子,孟亭说一句她就在本上写上一句,气得孟亭一把将本子夺过来,发现上面写得竟然都是自己说过的话:
孟师兄道歉没有微笑,此为一败;
孟师兄道歉没有鞠躬,此为二败;
孟师兄道歉没有带礼物,此为三败......
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孟亭,看到这些记仇语录两眼一黑,再一次被气晕了,足足告假三日不曾去学宫上课。
千韵一口咬着灵果,一口饮下仙酿,顺便在修真小报上刊登自己的著作。
【惊!无尘剑宗大师姐为师弟师妹讨回公道,对方吓得当场瘫痪!】
可惜的是,小报发出去没多久,很快被另一则消息盖住了风头。
“落霞谷有妖物出现?”
藏书阁内,方逐清通过传讯符了解千韵带来的消息。
落霞谷人杰地灵,自给自足,以一棵巨大的神树闻名遐迩,曾为宗门输送不少天赋极高的弟子。
如今山谷被一层浓重的妖气淹没,频频出现被吸干精魄之人,整个落霞谷族人都陷入巨大的恐慌中。
旁人或许不知,但方逐清知晓,落霞谷的妖物并非普通邪魔,而是蚀梦妖。
蚀梦妖擅长编织美好的幻境,以吸食人的精魄为生,被吸食者浑身干瘪,面部呈现灰白状,嘴角还挂着诡异的微笑。
前世她的爹爹,就是被蚀梦妖吸食魂魄后陷入沉睡,即便后来成功召回,也因魂魄离体太久导致神志不清。
她还记得爹爹当时枯槁的样子,恨不得现在就去剥了那妖物的皮!
事到如今,只有提前解决掉蚀梦妖,才能避免前世的祸端。
没想到,在她抵达问渠堂的时候,湘循仙子跟叶寻舟已经早早地在那里等着了。
见她到来,叶寻舟回眸一瞥,继续道:“事不宜迟,明日我们便出发。”
方少婴摊开折扇,带着几分威严,“蚀梦妖的修为已经接近元婴后期,此次出行山高路远,你们定要多加小心。”
湘循仙子淡淡扫了方逐清一眼,目光随即落回叶寻舟身上,冷不丁开口:“逐清跟着一起去吧。”
原本插不进去话的方逐清,骤然抬眸。
“蚀梦妖虽强悍,但它的弱点也很明显,只要你们能守住本心,不被它织造的幻境迷惑,方可破局。”方少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小侄女,你可愿跟无咎一同下山伏妖?”
方逐清正欲说想,忽而想到了什么,扬声道:“我才不跟叶寻舟一起下山呢,他只会拖我后腿。”
叶寻舟别过脸,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兀自轻笑了一声。
方少婴先是一愣,旋即仰头大笑:“你呀你!”
是了,这才是他那个骄纵的小侄女,看来前些日子的转变是他多虑了。
他摇摇头,当即做了决定:“蚀梦妖实力强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清清,莫要不懂事。”
“是。”方逐清噤声,退至一旁,忍不住偷偷打量方才为她说话的湘循仙子。
这些日子的调查均无所获,她到底是不是前世联合青萝害了自己的那个人呢?
10. 发带
第二日一早,众人收拾妥当后,便出发去落霞谷。
此次下山伏妖共有六名弟子同行。除了钟离骁跟青萝以外,还有在宗门大比中排名前二的弟子,分别是南山的孟亭和北山的空滦。
经过上次的切磋,孟亭的气焰灭了不少,一见方逐清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浑身不自在,反倒是向来腼腆的的空滦含笑打了个招呼。
方逐清礼貌颔首,为了方便出行,她随便挑了一件轻便的淡粉色窄袖裙装,头上绑起一根鹅黄色的发带。
触及空滦身后时,目光一顿。
叶寻舟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俊美得近乎妖异。
她平日里很少认真打量这个死对头,如今仔细看去,的确颇有几分颜色,完全不逊于有着“小仙君”称呼的钟离骁,甚至比他的身量更高些。
可惜傲娇又毒舌,喜欢独来独往,再加上实力差距过大,师弟师妹们都有些怕他。
叶寻舟被她难以忽视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偏头与她对视。
方逐清悻悻地收回视线。
钟离骁跟青萝是最后来的,二人并肩有说有笑,看起来十分熟稔。
不知从何时开始,曾经站在钟离骁身边的少女,渐渐与他疏远了。
叶寻舟忍不住朝方逐清的方向望去,想要看看她是何反应。
方逐清面无表情,对此早有预料,毕竟宗门上下无人不知他们二人交好,而在世人眼中,自己只是一个“南山叛徒”。
谁会在意一个“叛徒”的态度呢?
旁人越是想看她失魂落魄、歇斯底里,那她就越要镇定自若、不遂他们的愿!
记得前世,青萝也去了落霞谷伏妖。
而那时的自己正沉浸当上少宗主的喜悦中,无暇估计这些琐事,等她反应过来时,爹爹已经被蚀梦妖控制了。
这一世,她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方逐清扯了扯嘴角,眼不见心不烦,干脆站在叶寻舟身旁。
这一小动作,恰好落入钟离骁的眼里,面色沉得发黑。
“清清。”他唤道:“我这有几张符纸,可以防止妖气入体。”
他已写信寄回族中商讨婚事,只待宗主出关后,便可着手安排。
可一见到自己的未婚妻跟其他男人站在一起,怒气就止不住地涌上心头,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和。
没想到方逐清根本不在意他的态度,嘴上应和着,但身体很诚实地不曾挪动一分,“师兄还是自己留着吧。”
青萝安静地立在一旁,并未出声。
叶寻舟并不愚钝。
从方逐清走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就猜到她定要利用自己当幌子。
他清楚自己此时只是个气钟离骁的工具,可他看着少女头顶的发旋,竟觉得,就算是幌子,能离她近一点也好。
从无尘剑宗到落霞谷的距离并不近,盖因不能打草惊蛇,需要配合着祭神的规矩,众人没有选择传送法阵,而是步行。
行至途中,前方经过一片河流,青萝用手遮住阳光,回眸对其余人甜甜一笑:“大家若是累了,便在原地休息一会儿吧?”
“小师妹果然善解人意,我跟空滦正有此意。”孟亭笑嘻嘻地拍了拍空滦的肩,小声在他耳边说:“喂,怎么魂不守舍的?难不成你怕了这蚀梦妖?”
空滦目光流连在前面的方逐清身上。
他看着那位素来桀骜不驯的北山大师兄掏出手帕,看似不耐烦地递给身旁的少女,但转身的一瞬间,眉眼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藏住。
少女抿唇,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调皮地将用过的手帕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外界都传他们是势若水火的死对头,可放在他眼里觉得两个人怎么看都极登对。
孟亭瞧出端倪,正色道:“方师姐跟钟离师兄早有婚约,他们结为道侣是迟早的事,不要妄想不该想的人。”
空滦收回目光,苦笑着摇头:“你多虑了。”
孟亭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话空滦能不能听进去。
但愿是他多虑了。
休息片刻后,众人便接着赶路。
青冥河是去落霞谷的必经之路,河水呈黑绿色,看起来颇深。
方逐清怕水的毛病尚未克服,悄然握紧双拳,迟疑了一瞬。
“用这个吧。”钟离骁手持一个飞盘,递到方逐清面前。
方逐清没接。
记得从前,钟离骁也是这样处处照顾她。
有一次她跟叶寻舟赌气,一个人冲进后山的树林里,不幸遇到妖兽。恰逢那时热毒发作,险些被妖兽的利爪伤到,整个人吓晕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就看到钟离骁守在她身板,耐心地给她的伤口上药,手里还握着一枚冰魄丹。
方逐清笑了笑,拒绝道:“多谢师兄,我没事。”
她现在必须要克服对水的恐惧。
钟离骁也没过多坚持,继续在最前方带路。
浸入河水的小腿微微发抖,方逐清竭力控制恐惧,告诫自己不能怕。
其他人已经顺利过河,只剩她跟叶寻舟两个人在最后面。
孟亭轻嗤一声,本想出言嘲讽,一想到那日的狼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不明白空滦喜欢这个有仇必报的女人什么!
方逐清听不见他们的谈论,余光却感受到有一道并不友善的视线在头顶飘来飘去。
可当她抬起头来,又什么也没发现。
走得最吃力的时候,背后突然涌入一股气流,气流推着她的后腰,一点点带着她往前走。
聪明如她,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正想道谢时,叶寻舟经过她的身侧,故作不在意地开口:“别多心,我是怕你走不动,最后还要我来背。”
“哦——”方逐清拉长语调,抬眸时,却看到了少年泛红的耳廓。
抵达落霞谷时,已经近黄昏了。
山谷景色优美,完全看不出暗流涌动的妖气。
五百年前,邪魔为祸人间,人间生灵涂炭。
对战中,前任落霞谷族长带领族人负隅抵抗,誓死守卫家园,后不幸被邪魔斩杀,曝尸荒野。
天道感念其大爱无私的奉献,将前任族长的神魂安置在神树内,以她的名字命名为落霞谷,继续守护她的子民。
新任族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大家都叫她夕婆婆。
夕婆婆生了一张阔面脸,看起来面相偏凶,再加上她无儿无女,性子孤僻,族中很多人都觉得她阴晴不定。
因着众人是以祭神的名义来的,夕婆婆便安排几人借宿在一户农家。
一进院门,一股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农家是当地有名的地主,楼上楼下共有两层,按理来说,一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会让屋子过于昏暗,但这家人似乎很怕光,整个宅院都是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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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的,窗子留的很小,基本只能喘口气。
方逐清跟青萝两个姑娘随着主家住在二楼,剩下的人则住在一楼。
“辛苦几位道友在这将就一晚。”夕婆婆跟家主对视一眼,笑道:“待会儿会有人把饭菜送到前厅,就先不打扰各位休息了。”
几人赶了一天的路,神情多有疲惫,钟离骁提议先休息片刻,待晚上再仔细观察,简单安顿好后,叶寻舟跟钟离骁以购买祭神用品的由头出去探路。
晚饭时,青萝称自己乏力留在房间休息,其余人则聚集到前厅。
饭桌上,方逐清跟空滦、孟亭二人面面相觑。
她本想起身回房,想到隔壁住的是青萝,又坐了回去。
这半日里,想象中的妖物并没有出现,落霞谷风平浪静,甚至安静到没有活人的气息。
越是这样,就越透露着诡异。
家主亲自端上一盘热菜,笑盈盈地说:“粗茶淡饭,还望道友莫要嫌弃。”
方逐清道了声谢,许是知晓他们当中有人辟谷,饭桌上还准备了许多修士能吃的灵果仙酿。
不一会儿的时间,二楼陆陆续续有人下来,是家主的一双儿女和妻子。
他们含笑跟几人打了声招呼,热情地介绍这里的特色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恰如其分的完美。
就像是事先设定好的机关,碰到关键技能就会爆发。
方逐清端着茶杯走到家主妻子面前,鞠了一躬,道:“我们这么多人贸然借住在这,多有打扰。”
女人指尖苍白,泛着淡淡的青色,她僵硬地笑了笑,伸手与方逐清碰杯,道:“道友能来参加我们落霞谷的祭神宴,是全族人的荣幸。”
方逐清将茶杯往前递了下,继续道:“不知这仙酿是用哪种灵果酿造的?味道香醇甘甜。”
“你说这个啊,这个是我们落霞谷神树结下的果子,道友若是喜欢,待离开的时候我叫人多备一些。”话音刚落,女人的手刚好伸到她杯子附近,指尖渗出不易察觉的黑色妖气。
方逐清迅速掏出一张现身符盖在她的额头,旋即扣住她的腕骨将她挟持。
两个小孩吓得捂起眼睛抱住对方。
一旁的空滦率先起身,朝着对面的孟亭说:“是傀儡。”
被贴了符纸的女人瞬间定在原地,维持着方才伸手的姿势,原本红润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可怖。
孟亭当即反应过来,将自己手中的符纸贴在两个孩子额头,两个孩子很快也变成了干瘪的尸体。
方逐清收回手,终于知道这种安静到不正常的感觉从何而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体,方才送菜离开的家主却没了人影。
她冷静道:“这间屋子的人,都被蚀梦妖吸干精魄,变成了傀儡。”
而他们新来的外人,很可能是蚀梦妖的下一个目标。
倏而,二楼传来一声异响。
孟亭惊呼:“是青萝师妹房间的方向。”
方逐清下意识要去摸符纸,手指却僵在半空,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不仅整个农家,就连山谷里的其他人,也都变成了傀儡。
所有人都被吸食了精魄,像毫无感情的木偶,按照蚀梦妖定好的机关完成该有的剧情。
叶寻舟解决完外面的傀儡,匆忙赶回来时,一楼前厅的地上,只剩下一根鹅黄色的发带。
11. 蚀梦
叶寻舟几乎是用肩膀撞开那扇门的。
一路上他跑了太久,横冲直撞的灵力在经脉里肆意碰撞,胸口疼得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五岁被父母丢进着火的宅院里自生自灭,七岁从万兽窟里厮杀三天三夜,躺在雪地里等死。
可这一刻,他怕得要命。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妖气,地面散落着零碎的布料碎片,一片狼藉。
然后,他就看到房间内,方逐清单手揪着家主的领口,一脚踢中他的膝弯。
趁他腿软摔倒时,用驯妖索将其五花大绑,家主被勒得脸红脖子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红色大鹌鹑。
“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假货,说吧,你跟蚀梦妖有什么关系?”
“蚀、蚀梦妖?”假家主流着冷汗,疼得脸色煞白:“什么蚀梦妖?我、我也是个来捉妖的道士啊!”
方逐清皱眉,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正待再问,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偏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叶寻舟。
他的衣摆混着尘土,左手的护腕跑丢了一只,额发被汗水打湿,看起来狼狈至极,全然不是平日里那副爱干净的样子。
他的承影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抵着地面,微微发抖。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眸中情绪不断翻涌,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方逐清松了一口气,踹了蜷成一团的假家主一脚,这才开口说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他塞到床底下。”
叶寻舟:“......”
事情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发现青萝的房间有异样时,空滦跟孟亭立马奔向二楼,而她独自留下,将计就计装晕,故意留下发带,看看敌人到底想做什么。
来人果然是那个家主,趁着方逐清装晕的片刻,想要偷走她的储物戒,没想到方逐清压根没有晕倒,两人当场扭打成一团。
争执中,方逐清一把扯下他的假发,才发现老道士不仅没什么灵力,就连胡子都是贴上去的,然后就有了方才那一幕。
老道士心虚地瞟了一眼差点一脚把他踹死的少女,又看了看这个似乎能一巴掌把他拍死的少年,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微笑:“二位,请容我说两句。”
方逐清扬了扬下颌:“说吧。”
“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黄口小儿,就是个混饭吃的。那蚀梦妖,我要是认识它,何至于骗到您二位头上啊!”
“哦?是吗?”叶寻舟走到他身后:“敢问阁下出自哪个门派?道号几何?”
“我、我是那个无尘剑宗的!对,无尘剑宗的。”老道士笑眯眯地说:“你们听过吧?我师父可是整个宗门最厉害的人。”
方逐清跟叶寻舟对视,强忍着笑:“那你师父姓甚名谁?”
“姓方!叫什么……”
叶寻舟轻笑一声,接道:“方逐清?”
方逐清瞪了他一眼。
老道士附和道:“对对,就是方逐清,那可是方家这代最厉害的人!”
方逐清:“……”
叶寻舟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怎么不知方大小姐何时收了个徒弟?”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若是叫我师父知道你们这般对我,当心着你们的皮!”狐假虎威这种事他最擅长了,清了清嗓子:“不过呢,只要你们现在放了我,我还是可以叫师父饶你们一命的。”
方逐清实在听不下去了,用剑鞘拍拍他的脸,“快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否则别怪我的剑不长眼。”
“你这小丫头,这么凶干嘛!”老道士嗫嚅几句,意图拖延时间。
方逐清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剑刃抵在他的喉咙,吓得他魂都飞了:“我说,我说……”
在方逐清二人威逼且没有利诱的情况下,老道士很快就招了。
他不是妖,也不是什么捉妖的道士,就是个靠招摇撞骗混饭吃的外门散修,路过落霞谷发现这里妖气弥漫,想要一探究竟。
没想到,碰上一大家子人都是傀儡,就顺势留了下来,看看能不能搜刮到什么财物。
结果刚来第二天,就遇上了方逐清一行人,不仅一块灵石没有偷到,还不小心暴露了身份。
别提蚀梦妖了,就连普通的草妖石妖他都打不过。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叶寻舟上前查验过他的灵力,修为堪堪只到筑基,也难怪还要靠坑蒙拐骗维持生活。
老道士的身上并无妖气,方逐清不好下手,便只好先将他捆在房间的柱子上,等人到齐了再商讨如何处理。
临走时,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对了,我就叫方逐清。”
老道士当场石化在原地。
*
二楼楼梯处,方逐清分给叶寻舟一块西瓜,用法术将西瓜籽清理得一干二净。
“你是说,整个落霞谷的子民,都变成了傀儡?”
叶寻舟接过西瓜,说道:“据我观察,十有八九。”
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夕婆婆到底是什么人。
按照老道士的说法,他并不认识夕婆婆,更别提与她联手,可族中变数之大,夕婆婆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很有可能与蚀梦妖存在着某种交易。
直觉告诉他,多半与过几日的祭神宴有关。
说话间,钟离骁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早便通过传讯符得知青萝出事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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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迫不及待赶回来,好在青萝只是被老道士变出的假象惊吓到,有孟亭跟空滦二人轮番看守,倒也安然无恙。
方逐清扫了他一眼,没怎么在意地继续吃西瓜,顺手把吃完的瓜皮丢给叶寻舟,“按照往年的规矩,祭神宴需要一对童男童女领头,如果族中已经没有活人存在,那夕婆婆的计划岂不是要泡汤了?”
叶寻舟很顺手的去接她的瓜皮,用法术把瓜皮处理了,“也许,还有其他童男童女活着呢?”说完,他下意识往钟离骁的方向探去,发现他正看着这边。
而钟离骁的视线在叶寻舟自然而然接过瓜皮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眼底微微一暗。
“我还是觉得,事情没有想象的这么简单。”方逐清撑着下巴,并未注意到他们二人暗流涌动的气氛,“如果夕婆婆是罪魁祸首,她大可找借口取消今年的祭神宴,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除非......她的目标另有其人。”
思及此,她更加肯定,蚀梦妖的目标就在他们几人中间,可惜她前世不曾参与,无法判断到底是是谁。
久久没人回答,她轻轻戳了下叶寻舟的肩膀:“想什么呢?”
见钟离骁已经离开,叶寻舟收回视线,语气淡了几分:“没什么。”
方逐清也不恼,转而问道:“不过,小叶师兄打算何时展露一下你新学的绝招啊?”
叶寻舟挑眉:“你都说是绝招了,哪能这么轻易展露于人前?”
“......”还真没有理由反驳。
“小气鬼。”方逐清极小声地说道。
忽而,阵阵阴森冷风袭来,她紧了紧袖子,面前忽地闪过一道黑影。
妖气浓重馥郁,她下意识蹙眉,拔出落回剑抵在胸口,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何物,就见一道银光闪过,叶寻舟攥着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整个人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包裹住。
黑影无法侵入屏障,被它的灵气击得四分五裂,逃窜于各个角落。
方逐清撞上他的胸口,震得她鼻尖发麻,正想伸手去揉,又被他一掌按了回去。
她闷声道:“太紧了,我又不是泥巴做的。”但他纹丝不动,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叶寻舟将她的身体掩在怀里,两人以极近的距离贴在一起,心跳挨着心跳,砰砰作响。
屋内汇集大量的妖气,盘旋在二楼上方,将他们层层包围,而这道看不见的屏障,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这是——
雾遁。
湘循仙子的独门绝技,向来只传授最疼爱的徒弟,可这么多年,能够将雾遁术掌握之人却寥寥无几。
方逐清惊讶之余,忍不住挠挠头。
方才是谁说绝招不能轻易展露于人前的?
12. 怜悯
叶寻舟的身体有种天然的魔力。
许是上次秘境中他曾帮自己缓解毒性的缘故,方逐清对他的怀抱莫名有一种安全感。
被他紧紧搂住时,不会感到禁锢和束缚,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
屏障外的黑影蠢蠢欲动,试图冲破这层阻碍,不断用力撞击着,整个前厅卷起黑色巨浪。
一时间,地上到处都是零散的木屑和碎片,博物架上的花瓶几乎四分五裂。
叶寻舟定定站在原地,不管屏障外的妖物如何缠身,古井无波的眼里看不出一点情绪,丝毫没给妖气泄露的任何机会。
钟离骁带人赶来时,两人已经被黑影紧紧围住,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围墙。
然而未等他出手,就见屏障内冲出一缕耀眼的红色亮光,瞬间点亮整个前厅。
那光没有温度,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黑影被火光无声地淹没,现出原本的形态。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火势吞灭了它的妖气,发出滋滋的嘶吼声。
它看起来并不服气,还想努力一次,当那黑影再一次试图攻击屏障的时候,被一剑捅穿命门。
房间内被一片红色光晕笼罩,一点点将妖气尽数吞噬,化成缕缕青烟。
钟离骁神情错愕,喃喃道:“那是......无温之火。”
他身旁的孟亭等人更是看呆了,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脸茫然地望着漫天红光,连呼吸都放轻了。
身为钟离一族未来的接班人,钟离骁深知此术的来历。
无温之火不焚草木,不灼肉身,却能燃烧妖气与幻象,是方家失传已久的秘术。
自上任宗主羽化之后,这一秘术就失传至今,世间再无人能使出,没想到今日竟然在方逐清身上看到了。
在场众人面色各异,有崇拜、有嫉妒,还有疑惑。
方逐清喘着气,心脏狂跳。
无温之火……她竟然真的使出来了?
她没想到叶寻舟会为了保护她使出雾遁,情急之下,意外使出了爹爹曾经秘密教给她的无温之火。
妖气尽数散去,房间内恢复本来的面目,钟离骁快步走到屏障外,牵起方逐清的手左看右看,关切道:“没受伤吧?”
“我没事。”方逐清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还未来得及从这失传秘术带来的震撼里抽离出来,偏头看向被钟离骁挡住的叶寻舟,“小叶师兄,你呢?”
“无碍。”叶寻舟的脊背依旧挺直,眉眼冷峻,一副事不关已的态度,仿佛不把方才的妖物放在眼里。
回想起方才叶寻舟紧紧护着方逐清的样子,钟离骁的心沉了下去,哑声道:“下次遇到危险,一定要及时用传讯符。”
话虽如此,如若不是叶寻舟僵硬的手腕出卖了他,方逐清恐怕就真的信了他没事的话。
雾遁极易消耗灵气,也不知经这一遭,他的旧疾会不会因此复发。
可未等她好好道声谢,叶寻舟就转身离开了,路过钟离骁身边时,冷声道:“下次,别留她一个人冒险。”
钟离骁眉头拧起,被戳中心事的窘迫令他无地自容,可他无力辩驳,眼睁睁看着少女柔软的小手从他掌心挣脱,追随前面那道寂寥的影子。
掌心忽地一空,他握紧了拳头。
方逐清小跑着跟在叶寻舟身后。
叶寻舟的手腕上有被火灼烧的旧伤,时常会在夜里隐隐作痛。
偏那时她年幼,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赌赢了故意在他手腕上留下一个不浅的牙印,直到现在还没消退,成了永久的伤疤。
而这些事,直到前世她做剑灵那段日子,才知晓真相。
按理来说,这点小伤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她看见过他在夜里强忍疼痛的样子,就像方才一样,脸色苍白如白纸。
他不断摩挲着旧伤,甚至为了麻痹自己没日没夜地练功。
他表现得有多坚强,实际就有多痛。
不管怎么说,刚刚是他救了自己,于情于理,她也该去看看他。
方逐清想到前世那双心如死灰的眼睛,抿了抿唇,轻轻敲响叶寻舟的房门。
门迟迟未开。
方逐清站在门外唤了一声:“小叶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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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
接连喊了几次,都无人应答。
方逐清担心他出事,直接推门而入,好在他没在房间设下什么禁制,她可以随意进出。
房间空荡荡的,屋里的摆设看起来没有人动过,透过屏风往里看去,床上隆起一个身影。
方逐清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后,很快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惊呼道:“叶寻舟,你在干嘛!”
叶寻舟瘫坐在地,眼眶发红,瞳孔却呈现冰蓝色,同色的纹路从眼眶向太阳穴蔓延,逐渐向下,深入耳后到脖颈。
方逐清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异样。
这种魔纹,她前世曾见过,起初从眼睛开始变化,逐步吞噬心脉。
魔纹会不断生长,直到彻底磨灭整个人的意志。
这是生出心魔的前兆。
难道说,前世的他很早就生出心魔了吗?
她顾不得那么多,连忙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枚洗魂丹塞进他嘴里,忍不住喝道:“你这个笨蛋,有什么想不开的,干嘛非要走火入魔呢?”
叶寻舟紧闭着双眼,本想把她推开。
他不希望得到方逐清的怜悯,更不希望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感受着唇上温热的触感,却怎么也舍不得放手,只能由着她的动作乖乖摆弄,贪恋这不属于他的温暖。
他的额头不断冒着冷汗,瞳色却越来越浅。
“你还认得我是谁吗?”方逐清紧张道。
少年并未给出言语,双目浑浊,眼神涣散。
而后,她的手腕被人握住。
一如既往的冰凉,几乎没有活人的体温,她几次试图挣开,那攥住她手腕的力度却更大了些。
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自己拽到他胸前,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几乎没有距离地贴在一起,饶是她平时大大咧咧惯了,也难以招架得住这般亲密的距离。
罢了,跟一个疯子讲道理就像对牛弹琴。
方逐清一时无言,只得乖乖坐在他的身边,像儿时娘亲哄着自己入睡那样,轻轻抚摸他的脊背。
13. 无咎
街上车水马龙,往来的商贩络绎不绝,五彩缤纷的花灯交相辉映,为地上洒下一层朦胧的暖意。
叶寻舟背着布包,漫无目的走在路上,眼里一片虚无。
身上的衣裳旧得发白,鞋子大了一圈,鞋底跟地面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噪声。
好心妇人盯着他瞧了半天,问道:“谁家孩子跑出来了?当爹娘的怎么让他一个人上街?”
“这么漂亮的孩子,若是被人牙子捉走,可就惨了!”
卖糖人的商贩随意用葛布擦了擦手,掏出剩余的边角料,快速捏了一只小鱼,蹲在叶寻舟面前,“小孩,你爹娘呢?”
叶寻舟扫了糖人一眼,长长的眼睫扑闪着,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街头巷尾到处充斥着叫卖声,唯有小小少年的身影伶仃前行。
离开热闹嘈杂的主路,叶寻舟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径,平静的河边偶有叽叽喳喳的鸟鸣,他停下脚步。
流水潺潺,晚风裹着寒意掠过空荡的河堤,也吹过他稚嫩的脸。叶寻舟定睛看了一会儿,摘下怀里破旧的布包。
布包打了好几个不同色块的补丁,看起来有一定的年头,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轻轻嗅了嗅,又拧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酒瓶。
酒香四溢,浓厚的酒味把他的眼眶熏得通红,准备就绪后,他拿出布包里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陶瓷罐子。
一场大火,家破人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罐子里不是旁的,而是装着一捧烧黑的土。
他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酒洒在地上,摆上油纸包的桃花酥,随后抱着罐子,一步步走进冰冷的河水。
二月寒冰,河水渐渐麻痹他的痛觉,他感知不到痛苦,面色平静地,缓步走着。
河水没过他的脚踝,寒意一点点侵袭他的四肢,年幼的叶寻舟就这样直直地向前走,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愈发苍白。
忽而,身后传来了一道稚嫩的、带着哭腔的童声:“爹爹,你在哪——”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左手拿着一个鲤鱼灯,右手握着一个红色拨浪鼓,在河边跑来跑去,不断喊着:“爹爹、师叔……”
叶寻舟缓缓转身,视线被这一身粉红色的糯团子吸引了。
葡萄似的眼睛又黑又亮,扁着一张小嘴,看起来委屈极了,身上有好多种颜色,在这灰暗的夜晚,格外引人注目,就像花丛里最耀眼的一只小蝴蝶。
小蝴蝶踩湿了裙摆,碰到水的那一刻忍不住叫出声,又急忙缩回去,红色拨浪鼓也在这时不小心掉进河里。
拨浪鼓在河面越飘越远,落在叶寻舟脚下,他俯身拾起,二人的视线顺着河上的一抹红色,在半空交汇。
方逐清止住哭声,脱口而出:“漂亮哥哥,河里不好玩。”
叶寻舟扭过头,握着拨浪鼓的小手往身后藏了藏。
方逐清从小就怕水,根本想象不到有人可以在水里泡这样久,长时间下去,一定会生病的。
她将鱼灯放在地上,伸出圆圆的小胖手指,尝试着驱使火灵给他隔空取暖,几次过后,终究还是徒劳。
方逐清急得团团转,哭得更厉害了。
师叔说得没错,天道宫的预言是假的,她其实一点儿天赋都没有,连小小火灵都使不出来。
五岁的小姑娘哭得泣不成声,吵得叶寻舟头疼,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的眼泪可以这样多。他没再继续往前走,就这样站在河里望着她。
方逐清看着翻涌的河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连找爹都忘了,大声喊:“哥哥,你冷不冷?”
叶寻舟没理她。
不知怎得,他忽然不想把拨浪鼓还给她了。
他背过去,将拨浪鼓藏进怀里,回头偷偷打量了她一眼。
方逐清神情恹恹,好不容易下山出来玩,不仅找不到爹爹跟师叔,连新得的拨浪鼓也没了。
她就是师叔说得那样无用。
刚忍住的眼泪再一次涌上眼眶,可没等她反应过来,原本站在水中的小小身影,步子却动了动。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这个看起来只比她大一点的哥哥,慢慢走过来,朝她摊开湿漉漉的掌心。
叶寻舟的下半身已经湿透了,嘴唇毫无血色,但眼神干净得发亮,太久没有说话的嗓音有些沙哑,安抚道:“别哭了。”
方逐清接过拨浪鼓,未干的眼泪还挂在眼睫,抱在怀里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
圆月高悬,挂在高高的树枝上,两个小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河边,一个拧着衣服上的水,一个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对方拧水。
方逐清托着肉嘟嘟的下巴,心想这个哥哥怎么连皱起眉头都是好看的,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走丢的事,主动搭话道:“漂亮哥哥,你也跟爹爹走散了吗?”
叶寻舟没抬头,继续拧水:“我没有爹,也没有娘。”
方逐清抬头看天上的星星,眨了眨眼:“哥哥的爹娘也去星星上生活了吗?”
叶寻舟动作一顿。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小孩,竟然还相信这个。
那场大火里,没人顾及他的死活,母亲为了报复,亲手葬送了父亲的生命,又抱着自己在大火里等死。
叶寻舟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无人在意他,与那些满怀期待和爱里降生的孩子不同,他生来就是多余的。
小小少年的眼里尽是落寞。
方逐清数着星星,自言自语:“我娘亲也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我叫方逐清,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你话很多。”叶寻舟打断了她的话。
方逐清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刚认识你就发现啦,师叔天天说我话多,路过的蚂蚁都能聊两句。”
可爱的小姑娘喋喋不休,仿佛有好多说不完的话,讲她如何贪吃被罚,讲她偷偷往师叔的领口塞毛毛虫,她的笑容融化了冰雪,连带叶寻舟冰冷的眉眼也终于有了温度。
见他笑了,方逐清忽而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两个饱满的果子,用不太干净的袖子擦了擦,递过去,“你饿不饿?”
叶寻舟看了一眼,没去接。
“这个很好吃的,可惜爹爹不让多吃,他说容易肚子痛。”方逐清自己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汁水在舌尖蔓延,笑得眉眼弯弯。
叶寻舟垂眸扫了一眼,淡淡道:“这么青的果子,不会酸吗?”
“青?“
方逐清不确定地又看了一遍,果子红彤彤的,哪里有半分青涩的模样?
观她如此反应,叶寻舟就知道自己又看错了,顿了顿,不再说话了。
然而他不说,面前这个顽皮的小姑娘的嘴却停不下来,好奇道:“你看这果子,是青色的吗?”
叶寻舟默默点头。
方逐清眼里闪过一丝怜惜,她听宗门的师兄师姐说过,有些人天生分不清红色跟绿色,从前还觉得是哄她玩的,没想到今天真的让她遇到了。
这个世间五彩缤纷,花花绿绿的多好看呀,他竟然看不出来。
“我分辨不出红色跟绿色,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一样的。”叶寻舟面色依旧苍白,声音平静。
上元佳节,不远的对岸,烟花四起,霞光满天。可烟花再美,于他来说,也都是灰暗褪色的。
方逐清渐渐攒起拳头,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道:“那你看我今晚是什么颜色?”
烟花的映射下,叶寻舟的眼里逐渐有了光,“我猜,是粉红色。”
“猜对啦!”方逐清又指了指自己的发带:“这个呢?”
“黄色。”
“你好棒!”高兴不过须臾,方逐清扬起的嘴角又落了下来。
凡间的烟花大多都以红绿色为主,那是不是对他而言漫天都是灰蒙蒙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烟花结束了,夜晚再次回归宁静,方逐清的声音却显得尤为清晰:“听说,有一种烟花是蓝色的。”
叶寻舟静静地聆听,等她把话说完。
方逐清整理脏兮兮的裙摆,拉着叶寻舟的袖子,走到一片空旷的土地,满怀希冀的语气说:“如果,我能让你看到蓝色的焰火呢?”
叶寻舟摇了摇头,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蓝色的焰火呢,这个小傻瓜一定看他可怜在开玩笑。
可是,小傻瓜不停地在努力,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两只小手比划来比划去,神情异常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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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蓝色的火花划破长空,倾泻而下,转瞬即逝,又美得令人窒息。
叶寻舟怔愣在原地,注视着蓝色的火光。
原来,真的有蓝色的焰火。
“我成功了!”方逐清开心地转了两圈,练习了这么久的火灵,终于派上用场,看来这个漂亮哥哥是她的福星!
冰蓝色的焰火没有火药的味道,残存的余温夹杂着一缕淡淡的薄荷香。
“多亏有你在我才使出火灵,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方逐清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事。
她迫不及待想要与人分享,拉着叶寻舟的手朝着河边跑去。
月色下,两人手牵着手,追逐焰火散尽的影子。
叶寻舟眼睫一动,定定地望着这个比他还矮了一截的小姑娘。年幼失诂的痛苦和迷茫,伴随着焰火缓缓散去,露出的,是眼前人可爱的笑眼。
“你怎么一直在发呆?”方逐清歪了歪头,自顾自笑道:“今天出门之前,爹爹教了我一句诗词。”
“时行或时止,无咎亦无誉。”
“意思是,无过无灾,顺其自然。”
黑夜里,方逐清的眼睛亮得惊人:“蓝色的焰火,就叫无咎如何?”
*
“所以,你为自己取字为无咎。”
黑影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林里,浓重的雾气层层环绕在叶寻舟身边,不断蛊惑着他:“可惜,你的心上人从来不会多看你一眼。”
“不如乖乖与我做交易,我可以让你跟她永远在一起。”黑影张狂大笑,逐渐露出一张邪魅的面容:“瞧,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叶寻舟攥紧胸前的护身符。
金色的护身符里装着的,是当年方逐清掉下的拨浪鼓其中一颗珠子,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十多年。
哪怕她从未多看过他一眼。
哪怕她忘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根本不是在宗门。
她生来就是耀眼的存在。
他偏头笑道:“你觉得我会跟你谈条件?”
“叶寻舟,你苦守她这么多年,为她做了那么多,甚至生出心魔,可她却跟旁人定下婚约,你真的甘心吗?”蛊惑的声音不断萦绕在他耳边,“除了家世,论实力,论样貌,你哪里比不上钟离骁?何至于屡次让步,被他抢尽风头!”
“你为她炼冰魄丹,险些受到反噬,而她全然不知情,待将来她与钟离骁结为道侣,恩爱有加,可还会记得你是谁?”
“天底下竟有你这种愚笨之人!”
叶寻舟伸出手,感受到蚀梦妖的雾气在他指尖来回穿梭。半梦半醒中,他又看到了当年那场绚烂的蓝色焰火。
幻境与现实交织,一边是织造的美梦,一边是冰冷的现实,这便是蚀梦妖考验人性的利器。
答应它,答应它。
它会为自己织造一个美好的梦境。
盘中餐没有拒绝,这让蚀梦妖兴奋不已,要知道能在他手上逃脱的修士寥寥无几,这个水灵根的更是美味至极,趁叶寻舟分神之际,径直朝他身上扑了上去……
“叶寻舟,来我身边好不好。”
恍惚间,他听到了少女呼唤他的声音。
少女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捧上他的脸,目光温柔又缠绵,“我喜欢你。”
黑影跟少女娇俏的脸不断重合又剥离开,那道声音仍蛊惑着他,他的魔纹愈演愈烈,隐有爆发之势。
黑影对他的魂魄势在必得,正沾沾自喜,不料面前之人却一剑刺穿少女的心脏,劈碎幻境。
叶寻舟扭头一笑:“想扮成她的样子,你不配。”
“不,这不可能!”没人能逃出它为愚蠢的人族织造的幻境,没有人……
黑影声音渐渐消失,直到灰飞烟灭。
叶寻舟幽幽转醒,残留的痕迹提醒着他昨夜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攥紧胸口的护身符,确认护身符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目光触及到少女恬静的睡颜,微微愣神。
昨夜,原来真的不是梦。
粉衣少女伏在他的床边,半边脸留下被袖口压下的褶皱,鹅黄色的发带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来回摇摆,即便熟睡着,也依旧灵动可爱。
那是他心底的蝴蝶。
14. 心魔
“咚咚咚”有人扣响了房门。
方逐清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盖在肩头的毯子顺势滑落在地。见叶寻舟还在熟睡着,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蹑手蹑脚地绕到门外。
敲门的不是旁人,正是钟离骁。
“钟离师兄,你怎么来了?”方逐清惊讶道。
钟离骁站在门口,见开门之人果然是她,眼底闪过一阵黯然:“你昨晚一直在无咎的房间?”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方逐清了然,回眸看了一眼,连忙把人推到门外,轻轻扣上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叶寻舟悄然睁开了眼。
门外,方逐清将昨晚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保留叶寻舟心魔发作的秘密,只说他灵气有损,不放心他的安危便留了下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钟离骁也无可指摘,注意力一直放在在她的脸上。
少女白皙的侧脸有几道被压下的红痕,眼底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并没有休息好。
从何时开始,她跟叶寻舟的关系变得这样亲近?
钟离骁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摸摸她的头:“你也辛苦一夜了,快去休息吧。”
方逐清避开他的手,正色道:“小叶师兄本就是为了救我才损耗了大量灵气,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照顾他。”
钟离骁在她身上嗅到了叶寻舟独有的薄荷香,手停在半空中,他收回,说道:“父亲已回信关于我们的婚事,你这样与无咎独处一夜,若传回仙族,不仅于你名声有损,我钟离氏面上也无光。”
“名声?”方逐清听到这句话简直要笑出声,扯了扯嘴角:“钟离师兄觉得,我还有什么好名声吗?”
自从青萝来到宗门,连带着与她交好的千韵千莳姐弟俩都因为她被欺负,那些人把她跟克星联系到一起,认准她会给身边人带来劫难。
她本以为钟离骁与那群乌合之众不同,倒不曾想也是为了所谓的仙族名声着想。
“是我唐突。”话一说完,钟离骁自知惭愧,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换了个话题:“蚀梦妖下落不明,若想将其收服,恐怕还需另想办法。”
方逐清面色凝重。
昨夜动静之大,夕婆婆不可能不知道,显然,她多半已经被蚀梦妖控制住了。
如若想彻底打败蚀梦妖,祭神宴便是唯一的突破口。
倏而,房间内传来几声轻咳,方逐清的思绪被打断,对钟离骁说道:“小叶师兄好像醒了,我先去瞧瞧他,晚点我们再一起商议关于祭神宴一事。”
钟离骁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握了握拳头。
不一会儿的时间,方逐清从门外回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叶寻舟倚在床边,注视着她手忙脚乱的动作,痛苦地想:她关心自己,果然是故意做给钟离骁看的。
他曾经以为自己赢过一次,直到后来才知晓,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两年前,方逐清跟历练归来的师姐学着做了一道凡间的桃花酥,第一时间就跑来观云居送给他。
那时的他高兴坏了,以为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终于有了被看见的一天,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直到风干发霉了也没舍得吃。
那天夜里,他鼓起勇气,第一次以除了比试外的借口主动约她见面。可到了约定的地点时,却看见方逐清奔向钟离骁的身后,双手蒙住他的眼睛,笑道:“猜猜我是谁?”
钟离骁眼里尽是笑意,温声道:“方大小姐终于愿意理我了?”
直到现在,他还忘不掉那个场景,藏不住的嫉妒心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想张牙舞爪地冲到两人面前,宣誓自己的真心。
但他什么也没做,默默转身,不想看到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
他们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呵,他到底在幻想什么?
钟离骁出身四大仙族,素有“小仙君之称,更是钟离氏未来的家主。
方逐清选择他,也很正常。
她能愿意对他笑一笑,已是毕生不可多得的温暖。
胡思乱想之际,方逐清的掌心覆上他的侧颈,将他半敞的领口拉下来一点,“怎么办,还是留下印子了。”
感受着她温热的掌心,叶寻舟咽了下口水,偏头掩饰自己的难堪。
他担心自己沉溺在短暂的美好中,一发不可收拾。
“我弄了些修复灵气的灵草,虽然不多,起码聊胜于无。”方逐清舀了一口,轻轻吹了吹:“刚尝过了,不苦。”
她的眼睛干净得发亮,从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是如此,方逐清生来就是骄傲尊贵的小仙子,正直善良中又带有几分天真可爱。
而他,不过是个心有妄念的蠹虫。
叶寻舟难得与她心平气和地待在同一空间,两人挨得极近,连呼吸都不可避免地急促几分。
可方逐清不知道的是,这些灵草对他来说,早就没什么用处了。
叶寻舟抿了抿唇,就着她的手将汤药一饮而尽。
他做不到放开她的手。
方逐清本想递过去让他自己喝,没想到这人竟然低着头就这么喝光了,原本存了些逗弄的心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有没有舒服点?”她问。
叶寻舟含糊地点点头:“多谢。”
刚刚压制下去的心魔却再次蠢蠢欲动,不断在他耳边低语:
留下她,她是你的。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吗……
方逐清松了一口气,虽不知他生出心魔的根本原因,但只要发现得够早,总归还有一线希望。
她放下碗,伸个懒腰,拉长了尾音:“那我就放心了,你先休息,我也该回去......你、你在做什么?”
叶寻舟的头正抵在她的颈窝,亲昵地蹭了蹭。
方逐清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上涌,脸颊被火烧了似的,若此刻递给她一面镜子,定会看到她现在像一只熟透的虾。
“叶寻舟?”她小声问。
“对不起,让我靠一会儿。”叶寻舟的声音低哑极了,也是,刚刚经历那一遭,哪里能这么快恢复过来呢?
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他的怀里,方逐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罢了,左不过是抱了一下,又不是没抱过。
紧接着,她就感受到一双微凉的唇贴在她的肌肤,柔软又缠绵。
少年唇齿间的热气扑洒在她颈侧,牙齿不经意间轻轻碰到皮肤,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
他想咬她?
方逐清想起之前在藏书阁看过的典籍,书上说,心魔初期,宿主会有异食的渴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食物了吧?”
就在她做好心理准备让他咬一口的时候,叶寻舟松开她,向后退了几步。
他终究没舍得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天真的小蝴蝶,竟然放任自己与他这个恶魔独处一室,哪怕暴露自己卑劣的本性,她仍没有推开他。
然而未等他解释,方逐清率先挽起袖子,将手臂递到他面前,“你想咬就咬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顿了顿,视线停留在他的腕骨上,继续道:“就当是,弥补你手腕上的疤。”
闻言,叶寻舟一滞,鼻尖凑到她的小臂上,距离一寸的时候停下了。
方逐清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下一步的动作,正欲开口时,被他轻轻戳了额头。
叶寻舟声音懒散,藏着不易察觉的情愫:“先欠着,以后再还。”
*
到了晚上,几人按照计划来到前厅集合。
“我们六人分为两队,轮流守夜。”钟离骁郑重道:“明天就是祭神宴,如果夕婆婆真的有问题,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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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半会有动作,我们一定要认真对待。”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各自有了盘算。
钟离骁看向方逐清,缓声道:“清清,你跟我一起。”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小师妹。”
方逐清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看向刚刚下楼的叶寻舟。
叶寻舟眉眼冷淡,苍白的脸色没什么生气,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一言不发,从始至终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对这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的身体尚未恢复,若是跟旁人组队,暴露他身上的魔纹怎么办?
与此同时,青萝飞快地瞟了钟离骁一眼,咬紧下唇,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人人皆知她跟方逐清有过节,也就只有钟离骁那个蠢货会让她们二人待在一处!
“还是我跟小师妹一起吧。”孟亭抢先道:“空滦,你想跟着谁?”
不等空滦回答,老道士扭着身子从桌底钻出来:“诶诶诶,你们不能不管贫道我啊!”
他捋了把不存在的胡子,扬眉道:“我要最厉害的保护我。”
方逐清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那你就跟孟师弟一队好喽,毕竟他可是这次宗门大比的第一呢!”
孟亭愤懑不平,又不敢反驳,只得冷冰冰地回应:“我听师兄师姐的。”
方逐清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过呢,孟师弟若是一拖一未免有些吃力,不如我跟他还有小叶师兄一起吧?”
叶寻舟抬眸,冰冷的眼里终于有了温度。
钟离骁眉头微蹙,但看到方逐清坚定的眼神,以及叶寻舟那副随时会倒下的病弱模样,终究还是点了头。
婚事在即,到那时叶寻舟只能死心。
*
前半夜风平浪静,到孟亭来交接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
骨子里的傲气狂妄叫嚣,他甚至觉得完全不需要这么多人一起守夜,师兄此举未免多余。
“虽然眼下已经是夏天,但夜里山谷的风还是挺大的,师兄记得多添件衣裳。”青萝拿起一个食盒,丝丝缕缕的红豆香味飘了出来。递过去:“喝点红豆甜汤暖暖身子。”
孟亭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多谢小师妹。”他端起之前问了一句:
“是小师妹亲手做的吗?”
青萝笑而不语。
直到她走出去很远,孟亭还在回味方才的红豆甜汤。
“小师妹真是人美心善。”
夜色如墨,虫鸣渐歇。
按事先定好的路线,孟亭独自守在一楼门外,无聊地拍死了一只又一只飞虫。
被虫咬过的地方很痒,忍不住挠挠脖子,指甲划过的皮肤赫然出现两条血淋淋的印子。
察觉到了满手温热,借着月光,他低头看去,自己的掌心沾满了血液。
“啊!”
孟亭吓了一大跳,当即就要叫人,可流血的脖颈却突然哽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捂着流血的伤口,两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地面被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一个庞然大物的黑影静出现在眼前,孟亭目眦尽裂,疯狂捶打着地面,可落地却了无声音。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妖物杀死之时,一道粉红色的身影从房檐上一跃而下。
少女拔出身后的落回剑,一剑刺中黑影的头,灵气化为锁链将它短暂束缚。
四处流窜的黑影顿时被控制得无法动弹,方逐清拍了拍手,唤道:“小叶师兄。”
几乎在同一时间,承影剑精准刺入黑影的胸口,长剑划破夜空的风声清泠如碎玉。
夜风轻起,叶寻舟的衣袂迎风猎猎,两人之间不需多余的言语和眼神交流,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孟亭连眼睛都不敢眨,被这对师兄妹行云流水般的默契配合看呆了。
可是,他们不是死对头吗?
15. 春宵
“原来是个草妖。”方逐清捏出一个真火诀,被禁锢住的黑影立马现出原型。
残败不堪的叶子流着腐烂的臭汁,草妖试图挣扎,又被这面前二人天生强大的气场所折服,嗫嚅着不敢言语。
方逐清用剑戳了两下草妖的叶子,嗤笑道:“就这两下子,还学人家蚀梦妖呢?”
叶子每被戳一下,草妖的痛意就更强烈了几分,不断求饶道:“饶了我吧姑奶奶,我就是想偷点吃的。”
这话倒是不假,草妖以飞虫为食,连同阶的树妖都打不过,又谈何能吸食修士的精魄?
方逐清把草妖收进掌心大小的锁妖塔。
呆愣在一旁的孟亭终于回过神来,面带窘迫地道谢:“多谢师兄......师姐。”
叶寻舟轻笑一声,从孟亭的领口摘下一片叶子,说道:“你就被这个东西吓成这样?”
孟亭:“......”
竟然是一片烂叶子!
再一看,自己的掌心干干净净的,哪还有方才的鲜血淋漓?
失策!
原来这一切只是幻觉?
最关键的是,因着这幻觉,让他在最讨厌的两个人面前颜面尽失!
孟亭简直要气疯了,恨不得原地找个洞钻进去,可如今性命都是人家救回来,总不好出言反驳,只得赔笑道:“师兄师姐教训得是。”
孟亭实力算得上上乘,但性子极易暴躁,像个炮仗似的,一把火就燃起来了。这种人不可惧,更屈服于实力,相处起来反而要简单得多。
方逐清忍不住笑了,肩膀微微发颤,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行了,快擦擦脸吧。别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南山出来的弟子是乞儿呢。”
孟亭悻悻地接过帕子,带着淡淡的少女芳香,与她视线对上的瞬间,又连忙扭头避开。
他突然有些理解了空滦为何会喜欢她。
不过,此事处处透露着蹊跷,好端端的为何会出线幻觉?
脑海里突然浮现绿衣少女送甜汤时恬静的笑颜,孟亭脊背逐渐发凉……
方逐清笑得正开心,忽而感觉一道意味不明的视线打量着她。
当她看过去时,叶寻舟迅速别开眼,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奇怪,他怎么又不开心了?
*
好在无人伤亡,波云诡谲的后半夜也算顺利度过。
天亮了。
昨夜风平浪静,让钟离骁内心更加不安。
蚀梦妖的目标到底是谁?
如若不能将蚀梦妖一网打尽,他们这几天所做的一切则付诸东流。
“我倒是有个主意。”老道士思索了下:“放诱饵,将蚀梦妖引出来。”
孟亭:“方法是好的,但谁来做这个诱饵呢?”
一直在旁边的叶寻舟忽地抬眼。
方逐清也陷入了沉思。
落霞谷大多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傀儡,若他们之中选人做诱饵,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这人选最好还是从他们六人之间选,而祭神宴正需要一对童男童女.....
他们几个当中,钟离骁需要把控整件事的进度,不能当诱饵。
空滦跟孟亭,一个不擅于近身搏斗,一个性子莽撞冒失,显然也不合适。
那么唯一剩下的两个男人中......
老道士察觉一道不善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连忙抱住自己:“别看我,贫道我的年纪做你们几个的祖父都绰绰有余了,哪还是什么童男......”
方逐清:“......”
“让我来吧。”青萝上前一步。
钟离骁脱口而出:“不行。”他下意识地看了方逐清一眼,眼里满是担忧,但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看法:“你修炼时间尚短,不可轻举妄动。”
青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祭神宴是接近夕婆婆最好的方法,自然要有人冲锋,逐清师姐是宗主的女儿,更是整个宗门的骄傲,怎能以身犯险?”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师兄是觉得……我不如师姐机敏吗?”
钟离骁一滞,眼神闪烁,“这次同行,我向师父和族长保证了你的安危,但以你的实力根本无法对抗蚀梦妖,贸然露面与送死无异。”
青萝继续为自己辩解:“但师兄也知,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方逐清挠了挠耳朵,踢石头的脚顿了一下,随后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
不知何人从身后突然推了她一把,事发突然,让她根本无法控制方向,一个踉跄,扑在钟离骁怀里。
钟离骁张开双臂将她接了个满怀,彼此都有些许的窘迫和无措。
叶寻舟的目光落在钟离骁扶住方逐清肩膀的手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混乱中,他注意到老道士悄悄退后了一步,将双手拢进了袖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方逐清身上,她叹了口气,道:“这个诱饵我来做。”环视众人,转而问:“那请问,另一个童男谁来?”
*
房间里,方逐清穿着不太合身的衣裳,坐在铜镜前,在眉心点了个红点。
她倒不是排斥做诱饵吸引蚀梦妖,而是觉得祭神的方式有些许的古怪。
按照往年的流程,祭神的童男童女需要穿上指定的大红衣裳,打扮得像年画里的娃娃,前往落霞谷的神树,从密道进入祭神大殿,三叩九拜后再从密道离开。
他们潜入夕婆婆事先准备好的轿子中,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所谓的童男童女,就连她本人都没见到,迷迷糊糊被抬到了这个不知在何处的房间。
这下好了,钟离骁到底从哪找来一套这样小的衣裳?尤其胸前那里,实在勒得不太舒服,只能减小自己的动作幅度。
她抬头看了一眼房梁,叶寻舟从方才换衣服的时候就一直待在上面,生怕自己偷看了他似的。
说好的同盟呢?
屋外天色已暗,偶有风声丝丝缕缕地从窗缝中挤出来。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也许......蚀梦妖真正的目标,是她自己。
想通这一点后,方逐清将计就计,捡起一个拨浪鼓拨弄着,躺在床上假寐,将落回剑压在身底,随时准备战斗。
奇怪的是,原本毫无困意的她,却在昏暗的房间中慢慢萎靡。
神识开始混沌,头顶的床幔不断出现层层叠叠的重影。方逐清倍感不妙,连忙给自己施了个痛诀,让身心保持清醒。
“吱呀——”
门开了。
来人的脚步声很轻,有意克制自己的气息,同时又很杂,混着泥土和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窜上来,她屏住呼吸,掌心攥着一张符纸。
阴柔的男声响起:“老大没有骗我们,这个女人的灵魂好甜啊,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另一道苍老的女声说:“可惜是个火灵根,据我的经验,水灵根的修士最好吃......那个高个子就不错,可惜我打不过他。”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几乎谁也没有把方逐清“是个人”这件事放在眼里,语气轻快地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事实上,在他们的眼里,方逐清的确是一盘可口的盘中餐。
被当成一盘菜的方逐清此时心里却在想,他们口中的老大是谁?凭谁也没想到,蚀梦妖竟然有两个本体!
很快,其中一双冰凉且无形的手来到她的颈间,声音止不住地张狂:“老规矩,这次让我先吃一口,剩下你继续。”
“想得美!这是老大特意奖励我的,休想跟我抢第一口。”
“我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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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
“......”你们俩有妖在意过她的感受吗?
方逐清暗暗地想。
可就在男妖想要咬第一口的时候,突然被雷击中了一般猛地向后缩。
“废物!”女妖一脸鄙夷,正想自己美美吃独食,不曾想在碰到方逐清的瞬间弹出去老远。
两妖对视一眼,决定一齐上,可方逐清的身体却像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气流,将他们两妖隔绝在外。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了。
时机一到,方逐清从床上直起身,懒懒地对着两只妖说:“看来妖还是不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
“吃什么豆腐,老子今日吃的是你!”
听不懂人话的两只妖异口同声道。
女妖:“愣着做什么,上啊!”
落回剑腾空而起,发出强烈的红光,原本昏暗的屋子瞬间亮如白昼。
照亮的同时,也看清了少年桀骜不驯的脸。
“你说得没错。”叶寻舟慢悠悠道:“他们是该读读书了。”
方逐清抬眸,叶寻舟从房梁上跳下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强光下的女妖露出真实面孔,正是两天前来迎接他们的夕婆婆。
方逐清持剑抵在女妖喉咙,逼问道:“夕婆婆呢?落霞谷其他人呢?”
女妖声音慌张,但气势却十足:“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对,放了我们!”男妖接着道。
方逐清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我再问一句,他们的精魄呢?”
女妖轻轻嗅了嗅,继而大笑道:“原来是个金丹期的小喽啰。”
打不过旁边那个高个子,还打不过一个金丹期的女人吗?
女妖齐聚全部妖力,一股脑地朝方逐清的面门劈过去,周遭桌椅被这强劲的妖气冲击碎成满地木屑。
倏而,一道银光挡在方逐清身前,妖力在触及银光的一刹那灰飞烟灭。
汩汩涌动的妖气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灰色的漩涡,强大的气压像是要把人拆吞入腹。
男妖的真身逐渐与漩涡融为一体,张开的血盆大口化作漩涡中心的黑云,“主动送上门来的修士,岂有不要的道理?”
无形的气流将房间紧紧包围,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围墙。
叶寻舟的衣袍被翻涌的妖气卷起不小的弧度,那黑云显然对他的兴趣更大,幻化出无数个触手,将他死死包裹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女妖挣脱方逐清的束缚,奔向漩涡中心一跃而上。
蚀梦妖的触手缠绕在叶寻舟胸前,阴柔的声音不断诱导:“是你啊,我们又见面了。”
叶寻舟没理会它的蛊惑,悄然握紧承影剑。
“那个火灵根的小姑娘就是你的心上人?”
“瞧瞧,你们多般配啊,若今晚是你二人的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叶寻舟头痛欲裂,强撑着清醒,可无论他的意识多么强大,心魔却不受控制地被妖气影响。
他稳住心神,面不改色地劈开身前密密麻麻的触手,蓝色的魔纹从他胸口蔓延到脖颈,隐有吞噬之势!
就在此时,钟离骁一行人及时赶到,破门而入。
方逐清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术法封住了叶寻舟的经脉,阻止魔气侵袭,挡在他身前使出无温之火。
不料蚀梦妖两者的力量合二为一,她不小心被其残存的妖气所击伤,捂着胸口连连后退。
饶是如此,她还是将叶寻舟紧紧护在身后,小声提醒道:“你快把衣领整理好。”
叶寻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蔓延的魔纹,又抬头望向她。
她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紧张。
她在......担心自己?
16. 心跳
一时间乱了手脚,叶寻舟微微失神,耳边恍若惊雷乍现,剩下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见。
原以为方逐清并不知晓那是魔纹,她出身正派名门,一心专注修炼,怎会对心魔有所了解?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的的确确知道这是什么,不仅知道,还试图帮他隐瞒。
她会不会,嫌弃自己。
见他还在发呆,方逐清抿了抿唇,单手替他整理好领口,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之后,这才蹙眉道:“喂,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叶寻舟面对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试图从她脸上分辨出一分一毫的嫌弃,但少女目光清明,完全看不出任何戏弄之态……
她没有。
叶寻舟喉结微动,像被攥住的心脏缓缓松开。他垂下眼,花了好半晌的功夫才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回去。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迅速调整好状态,挡在方逐清身前,别扭道:“别以为这样,下次比试我就会让着你。”
方逐清愣了一下,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无奈,又像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她很快又笑了,如果可以,宁愿叶寻舟跟她吵一辈子,扬眉道:“好啊,待回去之后,我们可要一决高下。”
眼看着招架不住,男妖暗骂一声,淬了一口:“不好,撤!”
可没等他来得及逃跑,就被叶寻舟的水幻术钳住,四脚朝天像一只活蹦乱跳的章鱼,触手被砍断,掉落在地成了一滩烂泥,流下腥臭的腐水。
电光石火间,女妖面部扭曲,狰狞可怖,浑身妖气暴涨,身体如融化般渐渐透明。
“她要逃!”方逐清瞳孔一缩。
这是蚀梦妖惯用的逃生伎俩,只要剩一缕气息就能重生,绝不能放走。她咬紧牙,拼尽全力催动落回剑,掌心刺痛如灼。
女妖忽然僵住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喉咙,脸上的狰狞瞬间碎裂,只剩恐惧,停了动作瘫软在地。
方逐清趁机将其收服,连带之前的男妖一起关进锁妖塔,心里的石头却并没有就此落地。
回眸望去,蚀梦妖之前所望的方向只有他们二人。
青萝跟空滦。
蚀梦妖究竟在怕谁?
*
是夜,在落霞谷的神树内,叶寻舟跟钟离骁为山民们解除了封印。
整整二百九十二个灵魂被关在一个又一个狭小的罐子中,除了落霞谷的山民,还有一些外来借居的客人,最大百岁,最小不足十岁。
他们被困在神树内,看着自己的族人不断被蚀梦妖残害,却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
让整个族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令本就理亏的族长更加难堪。终得重见光明,落霞谷山民开心极了,以真正的夕婆婆为首,朝方逐清几人叩头道谢,也就在这时,众人这才知晓祭神宴的真正目的。
落霞谷自给自足,很少有外人前来,自上个月开始,几名游历四方的小修士途经此地,觉得此处适宜风景甚好,适合养伤,便住下了。
没过几日,小修士们陆续失踪,被发现时,魂魄已经被抽走,只剩下干瘪的躯壳。
族中有年长的老者察觉到残留的妖气,这才发觉落霞谷中可能混入了妖物,但碍于实力相差悬殊,不得不放弃正面冲突,只得以祭神的名义寻求无尘剑宗的帮助。
没想到他们还是来晚一步,落霞谷山民早已变成蚀梦妖盘中餐。
好在妖物已被降服,落霞谷恢复了以往的生机,这件事也总算告一段落。
为了庆祝捉住蚀梦妖,族长带领众多山民重新举行祭神宴,为族人祈福。
所谓祭神,祭奠的正是落霞谷前任族长,在她的庇护下,落霞谷风调雨顺,山民安居乐业。时间久了,祭神宴便演变成山民们用来祈福的活动。
暮色刚漫过山林,山谷的空地便燃起熊熊篝火。
热情的山民们邀请前来捉妖的几位修士一同跳舞,钟离骁刚想推拒,就被青萝拉过去一起玩,孟亭喜欢凑热闹紧随其后。
空滦面色赧然,回眸看了一眼方逐清所在的位置,摇了摇头,默默跟在孟亭身边。
叶寻舟提着一壶酒,绕过众人,走到方逐清身边,道:“你不去跟他们一起?”
篝火的对岸,方逐清懒懒地靠在树上,闭了闭眼:“我又不会跳舞,去了岂不是自取其辱?”
叶寻舟不知想起了什么,仰头饮下一口酒,忽地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精准地落到她耳里。
方逐清疑惑,正想问个究竟,就被一双稚嫩的小手拉住,梳着双髻的圆脸小姑娘,仰头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姐姐,跟我们一起去跳舞好不好?”
“啊?我不会……”不等她把话说完,突然围了好几个小孩子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像一圈百灵鸟。一时招架不住,半推半就的被簇拥着,拉到对岸。
叶寻舟倚在树上,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少女狡黠的笑颜。
如她所言,方逐清根本不会跳舞,甚至四肢算不上协调,不是左脚绊了右脚,就是右脚绊了左脚。
不用想也知道叶寻舟现在一定躲在树后偷偷笑话她。
可大家身边都有人陪,只有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方逐清努了努鼻子,她才不是关心他呢!
她只是想看看他笑话而已。
思绪百转千回,方逐清提着裙子跑到叶寻舟面前,拉住他的袖口:“别光笑我一个人啊,你也来,我不信你跳得会比我好。”
叶寻舟看向她伸出的手,他知道她的心并不属于自己,即便拉着他也不过是想找点乐子,就像之前的每次一样,高兴时陪她玩玩,不高兴时弃如敝履。
可他还是伸出手,没有听话地由着她牵住,而是顺势下滑,与她十指相握。
他想,只要能离她近一点,做什么都可以。
强压住上扬的嘴角,他说:“方大小姐能文能武,还怕区区一舞?”
“少废话,你是不是不敢?”方逐清对这细微的动作浑然不觉,两人手牵着手,奔跑在月色浸润的山谷下。
如同十多年前的那个上元节,少男少女穿梭在林间,压不住心跳声的,是身后是绚丽的焰火。
另一边,钟离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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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远处的阴影下,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方逐清朝叶寻舟扮了个鬼脸,又变出几个小火人在叶寻舟的身上撒欢打野,留下几个灼烧后的洞口,灵动的眉眼、活泼的神情,都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叶寻舟看似不耐烦,总避开她的火灵攻击,可他的嘴角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过,钟离骁心里很清楚,如若他真的讨厌,是没有人可以近他的身的。
他们两个,一个在闹,一个在笑。而他呢?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可明明有婚约的是他自己。
“师兄。”闻得一声轻唤,身轻如燕的少女踏着月光走来,替他披上外衣:“夜里风大,师兄小心着凉。”
“多谢师妹。”钟离骁并未点明修士几乎不会生病着凉一事,而是接下了青萝的好心。
青萝担忧地望着他:“师兄,逐清师姐是不是因为我才疏远你的?”
钟离骁淡淡道:“师妹多虑了,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我们,这个称呼听起来还真是刺耳呢。
青萝攥紧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些时日她为了完成任务煞费苦心,百般讨好,可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钟离骁的一句“我们”。
她不甘心。
天色渐晚,钟离骁收回视线,可心口却不受控地绞痛,这些年每每心疾发作时都会如此,只有北冥氏的血脉做药引才可缓解。
为了保住他未来的家主之位,父亲下令严禁任何人提起此事,故而除了青萝以外,无人知晓他的病情,就连与他有婚约的方逐清都不知晓。
青萝平复好心情,抬眸道:“师兄可是心疾又发作了?”
“无碍。”钟离骁面色苍白,额角渗出不少虚汗,摇摇头:“钟离氏亏欠北冥氏太多,恩情无法偿还,从今往后,你无需再为我做药引,青萝,你有自己的人生。”
“我活着的意义,不过就是想救师兄你。”青萝的指尖搭上他虚弱的脸,靠在他的耳边呢喃:“我母亲为钟离氏做了一辈子的药引,她去世后,能救你的只有我了。”
“师兄,你可以尽情地享用我,只有我的血可以救你,再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钟离骁眉心微动,隐忍不语。
青萝谆谆善诱:“师兄,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会去跟逐清师姐讲清楚,你对我好不过是有愧于北冥氏,真心相待的只有她一人。”
钟离骁视野越来越模糊,缠绵多年的心疾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不可抑制地吐出一大口血,可北冥氏不该成为钟离氏献祭的牺牲品。
北冥夫人无辜,青萝也是无辜的。
他推开青萝,用内力压制,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压下喉头的腥甜:“多谢小师妹。”
“时辰不早了,明日我们还要赶路,早些回去吧。”
青萝的手停滞在半空,注视着钟离骁离去的背影,缓慢收回,竭力维持的温柔面具破裂消失。
又是她又是她!
为何她努力这么久还是无法取代方逐清在旁人心中的位置?
如果……方逐清能消失就好了。
17. 逐清
落霞谷下了一夜的雨。
屋外雷声隆隆,雨水淅淅沥沥地顺着屋檐落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珠帘。
屋内烛火残影,方逐清被雷声惊醒,窝在被子里辗转反侧,攥着胸前的衣襟,没来由地心慌。
这种感觉自祭神宴后存在感就异常强烈,许是明日就要回宗门的缘故,蚀梦妖身上还有种种谜团未曾解开,她睡不着,揉了揉发闷的心口,唤出两个小火人守在屋子角落。
可试了几次,小火人都跟霜打的茄子般萎靡,耷拉着头,短暂地亮起又迅速熄灭。
方逐清无声地叹了口气,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眉心渐渐蹙起。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她干脆不睡了,披上外衣坐起,从储物戒中翻出一本杂书。
可翻了几页,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组合在一起却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怎么也看不进去。
不多时,有人叩门。
孟亭急匆匆地赶来,连防雨的术法都忘记用了,碎发湿哒哒贴在前额,衣摆沾湿一圈水迹,隔着门大喊:“方师姐。”
心中疑惑更甚,方逐清放下杂书,起身开门,“孟亭?”
不等她细细询问,孟亭率先开口:“师姐白日里可曾用窥心镜数过落霞谷山民的数量?”
方逐清一怔,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问住了,细细回忆一番:“若没记错,应当是二百九十二个罐子。”
“方才我与钟离师兄去清点人数,夕婆婆说,落霞谷的山民算上她在内只有二百九十一人。”孟亭面上从未有过的凝重,顿了顿,继续道:“也就是说,现在多了一位无名之魂,不属于落霞谷,钟离师兄跟叶师兄正想办法与两位掌门取得联系,看看能否查出无名之魂的身份。”
方逐清正欲开口,心口却猛地一抽。
又是这种感觉。
那里好似空了一块,可她说不出缘由,只觉得发闷窒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种感觉一直围绕着她,直到方逐清来到一楼前厅都没有散去,叶寻舟捧着一个透明的罐子,朝她看过来,其余人的视线也都追随着她。
难得见他欲言又止,方逐清心里那股不妙的感觉愈发强烈,轻声问道:“小叶师兄,查出无名之魂的身份了吗?”
叶寻舟张了张唇,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钟离骁心情复杂,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他不忍心再瞒下去,沉声道:“清清。”
方逐清转而望向他,能令他们二人犹豫不决,想必一定与她有关。
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她不敢相信,退后几步,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微笑:“师兄为何这般看我?”
“刚刚得到方掌门的消息,宗主他……”不等他把话说完,只见少女的身子摇摇欲坠,恍若失去全身的力气,连走路都不稳,扶着身后的桌角,茫然地盯着叶寻舟手里的罐子。
方逐清的目光落在罐中那团微弱的光晕上,浑身有如被无形的枷锁捆绑,连靠近都动弹不得。
那不是什么无名之魂,而是……
她的父亲。
方逐清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这一切,扯住钟离骁的衣袖,“钟离师兄,你们在骗我对不对?”
“爹爹不是在飞仙峰闭关修炼吗?你们一定是认错了。不会的,他不会的……”她的眼眶湿润泛红,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钟离骁哪里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样子,不忍心再说下去,半晌无言。
前厅其余人也都保持沉默,就连一向嬉皮笑脸的孟亭也惊讶地愣在原地。空滦嘴唇发抖,下意识去看方逐清又迅速移开目光。
罐子里不是旁人,正是宗主方少珩的灵魂。
方逐清告诫自己保持冷静,努力回想前世关于爹爹陷入沉睡后的一切。
湘循仙子曾提过引魂入体,但当时的她已经变成了剑灵,并不足以支撑她潜入爹爹的梦境将他唤醒,尝试几次都失败了。
既然现在有了机会,总要比前世的惨状要好得多。
想清楚这一点后,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用那因强忍颤抖而略显沙哑的声音,竭力平静道:“飞仙峰到底出什么事了?”
*
飞仙峰上空灵气紊乱,被源源不断的妖气笼罩着,黑压压一片。
这是蚀梦妖设下的结界,有结界在,即便成功将方少珩的魂魄渡回,也无法将他唤醒。饶是众人轮流对蚀梦妖严刑拷打,也没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更不知方少珩的魂魄是从何时开始被蚀梦妖夺走。
唯一的办法就是潜入他的梦境,让方少珩心甘情愿地从梦中苏醒。
外出打探情况的玄鸟飞回来,疲惫地落在湘循仙子掌心,连羽毛都秃了几根。
“无咎,你当真要陪逐清去飞仙峰?”
北山,忘归岭。
湘循仙子坐在院子里的荷花池旁,脸色发沉,似乎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她没了喂鱼的兴致,拍了拍玄鸟的屁股,放它飞走,将空间留给他们师徒二人。
看着如今这个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徒弟,一字一句问道:“飞仙峰妖气缭绕,你可知,以你目前的情况,一旦去了会面临着什么?”
叶寻舟毫无迟疑地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来之前,他便做好心理准备,凭湘循仙子的的本事,一定会看出他的异样,他也没想过多隐瞒。
但飞仙峰,他非去不可。
湘循仙子神情严肃,闭了闭眼:“你为了她,放弃修行无情道,与你从前的理想背道而驰,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叶寻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双手递去一条银鞭,在地上叩了个头,“弟子有罪,请师父责罚。”
“你!”湘循仙子怒气冲天,冷冷道:“你真以为,本座不会罚你?”
银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叶寻舟也不躲,昂起头,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中的某一点。
湘循仙子嘴角动了动:“你天赋异禀,又心性坚定,是师弟师妹们的表率,更是最令我最骄傲的弟子,可你竟然……生出了心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尾音落下,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无咎,你太令我失望了。”
叶寻舟没应声,也没低头。
湘循仙子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一旦被人发现,你的后果会是怎样,可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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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堕魔,会被打入水牢关上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永世困在思过崖不得出来,放眼整个修真界,能够完全靠自己克服心魔的人少之又少。
心魔最易受到妖气影响,明知前方是个火坑,可他硬要往里面跳。
而跪在面前的少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师父要罚便罚吧,罚之前,弟子还得去飞仙峰救人呢。”
见他不肯认错,湘循仙子掏出银鞭,毫不留情地在他后背狠狠地甩下去。
“第一鞭,罚你违背祖训,心魔缠身。”
“第二鞭,罚你不知悔改,耽于儿女情长。”
每一下,都近乎皮开肉绽。
带血的皮肉跟划破的衣衫缠在一起,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双眸,曾经那个耀眼得不可一世,被世人誉为“天下第一剑”的叶寻舟,此刻像个任人欺辱的蝼蚁,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湘循仙子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
叶寻舟从小心思就细腻,凡是认定的事不撞南墙绝不回头,她一早就看出来他对方逐清有意,恰逢宗主当时着手为女儿挑选夫婿,便顺水推舟帮了他一把。
凡人娶亲讲究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他偷偷攒下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宝贝,盼着有一天将它们交到方逐清手里。
每日早出晚归,没有一日懈怠地练功,希望不远的将来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世人面前证明,他有能力站在方逐清身边。
他知晓方逐清热毒缠身,不顾性命救下最后一只寒冰兽,断了一只手臂,整整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恢复。
天真的孩子,总以为默默付出就一定可以得到回报,为了寻找能够彻底解开热毒的方法,他独自一人闯入妖蛊之王的巢穴,端了它的老巢,遍体鳞伤地回来。
可待他回来时,等到的却是宗主与钟离氏定下婚约的消息。钟离氏是四大仙族之首,将女儿嫁回母族,才能真正地庇佑她的安全。
她永远记得那天,得知方逐清定亲的消息,向来肆意张扬的少年如腐朽的枯木,眼里一片死寂。
思绪渐渐回笼,湘循仙子扬起鞭子,这一次,却不再对准叶寻舟,而是狠狠地朝着自己手臂甩下去。
“第三鞭,罚我自己,是我对你疏于管教。”
叶寻舟眼里一片愕然,起身夺过鞭子,毫不在意身上的血肉模糊,喊道:“师父!”
湘循仙子闭上眼,手臂上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滴血。
“罢了。”她摆摆手,用尽了所有力气:“你既不愿修无情道,心魔便会一直缠身,今后的路如何,就靠你自己走了。”
她说着,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个红绳穿着的铃铛:“这是锁心铃,可以延缓心魔发作的时间,亦有防身之用。”
少年心气是不可多得之物,如果当初的她有这个勇气,也不会抱憾终身。阿雪总说她偏心,一旦对谁好,就要掏心掏肺地对待,终是无奈地说道:
“梦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一不小心就会迷失自我,忘记过去的一切。记住,无论在梦境中发生什么,切记坚守本心。”
湘循仙子摇头苦笑,叹道:“去吧,我在北山等你们平安回来。”
18. 涟漪
残烛映出一小圈暗红的光,雨后的湿气沉沉地压着。方逐清伏在桌上,指尖轻轻触及装有方少珩魂魄的罐子。
掌心残留着燃血的痕迹,方才耗尽精血驱动秘术,可尝试几次都无法将魂魄唤醒。
“爹爹。”她开口,嗓音变得干哑,犹如钝刀子般扎进心口,慢慢碾磨的疼。
前世直到她死,爹爹都没有恢复神智,而她只能依附在叶寻舟身边成为一个剑灵,眼睁睁看着宗门一步步被青萝蚕食。
上天既然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一定可以弥补从前的遗憾。
附身在烛台的小符同样也闷闷不乐。
这次下山没有跟着宿主一起,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它无法靠近,只能学着可怜巴巴的宿主叹气。
直到方逐清被吵得受不了,忍不住开口:“小符,我想静静。”
话音刚落,窗外猛地探进一颗鸟头:“静静,静静!”
玄鸟两只爪子扒着窗棂挤进来,却因视力不好,扑棱着撞上烛台,秃毛乱飞。
方逐清被逗笑了,这冒失的样子,倒一点不像他主人,弹了下它秃毛的头顶:“你怎么来了?”
“这里是北山,我自小在这长大,有何不能来?”
方逐清怔住了,推开窗,看向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叶寻舟。
他的肩头沾了不少落叶,鞋底沾满了泥土和灰尘,风尘仆仆的,看样子赶了很久的路,轻车熟路地翻进屋里,掏出一个白帕子递到她手上,“这个给你。”
方逐清摸了摸,多半是手镯臂环之类的东西。
月光照在他清隽的五官,蒙上一层柔和的月影,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遮挡了视线,叶寻舟胡乱地拨下头发,轻哼道:“这种女儿家的东西我又用不上,你别误会,可不是特意送给你的。”
方逐清没有反驳,像剥粽子似的,剥开被叠了一层又一层的帕子,露出一枚小巧的手镯,指尖微顿。
抬眸,迎上他故作轻松又藏不住期待的目光,轻声问:“这是……传音环?”
叶寻舟偏过头,将背影留给她,伸手晃了晃手腕,语气不太自然:“戴上这个,有危险的时候我就能第一时间发现你的位置。”
方逐清小心抚摸着传音环,与他腕上的是一对,这不是什么普通手镯,而是上古神器,共有一对,佩戴双方可以及时感知到对方的危险,也不知他费了多大力气才能得到。
上一世,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某次叶寻舟外出历练,半夜翻进她的屋子,留下一枚手镯后,恶狠狠地开口:“方逐清,遇到危险你一定要自己扛吗?”
那时的她还未理解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只当他在挑衅自己,甚至觉得叶寻舟故意在她身上装追踪符是为了更好的嘲笑她不自量力,一怒之下将手镯丢到外面。
弄丢了他的心意,也扯碎了他的自尊。大梦一场,才发现许多事情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空气安静了片刻。
她迟迟不说话,叶寻舟不免有些着急,难道她不想接受他送的东西?
偷偷回眸瞟了一眼,只见方逐清静静地摩挲着手镯,神情专注,长又密的眼睫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想替她撩下碎发,又在她重新抬头的时候及时收回手。
就在以为她要拒绝时,方逐清将手镯套在自己的手腕,左右看了一圈,勾唇道:“大小正合适,谢谢你。”
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叶寻舟摸了摸后脑,眼底的欢喜一闪而过,从喉咙溢出一句:“还挺好看的。”
不是手镯好看,是人好看。
没了待在这的理由,叶寻舟看了她一眼,迈步离开,动作极慢地走出两步,又回眸看了一眼。
“叶寻舟。”方逐清喊住他。
叶寻舟停在门口没有动,语气难掩喜悦,“怎么?”
方逐清从箱笼取出一柄短剑,爱惜地抚摸,交到他手里,“这个送给你。”
叶寻舟目光一顿。
这把剑名为斩念,乃是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宝物,样式短小精悍,不能伤人,却可以斩断人的欲念。
爱、恨、嗔、痴,乃是修士们突破心境的束缚,有了这等神器对于修炼可谓是如虎添翼。
说不清的滋味在胸腔里炸开,他甚至忘记去接,内心五味杂陈,酸的、苦的、涩的全搅在一起,心跳又快又重,每一下都要冲破胸腔。
良久,叶寻舟将斩念剑收进自己的储物戒中,不忘说:“你在剑上下毒了?”
“还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叶寻舟欺身逼近,高大的身形将少女的影子包裹着,从侧面看,就像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缠绵难分。
方逐清一头雾水:“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说着就要去碰他手上的储物戒,不料被叶寻舟攥住手,挠了挠掌心。
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指尖的温度也不似从前冰冷,带了些热意,甚至能看到他周身笼着一层白色的雾气。
她挣了一下,对方很快松开,英俊的少年咳了声:“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不会还给你。”
“哦——”方逐清拉长尾音,笑着点头。
回去之后,玄鸟翻开肚皮躺在桌上等待投喂,可今天的笨鸟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主人回来,抓耳挠腮,灰溜溜地爬起来,寻找他的踪迹。
然后它就看到那个张扬恣意的主人,正一脸严肃地清点自己的财产。
“主人,饿。”玄鸟的语言系统生长很慢,被叶寻舟养了这么多年,堪堪能发出几个音节,它飞到他的头顶,竭力证明自己的存在。
叶寻舟一下给它弹飞。
“不行,还是不够。”
“够,够。“玄鸟满意地点点头,就说这些宝贝,即便以后什么也不干,都够他们吃喝玩乐上千年了,不愧是剑修,真的很能存钱!
叶寻舟合上储物戒,思忖道:“你说新洞府的灯芯统一改成夜明珠如何?”
“她喜欢粉红色,比翼鸟的羽毛做嫁衣一定也很漂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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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你一只鸟又不懂……”
玄鸟:……
人家不过送把剑,主人这是要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全副身家搭进去?
*
进入飞仙峰后,黑色妖气越来越重。
来之前,除了两位掌门,方逐清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潜入结界一事,这是她自己的事,不希望任何人因为她受伤。
蚀梦妖的结界会让人回到记忆中最深刻的时候,或美梦、或噩梦,十分考验人性。只有顺利突破这第一道关卡,才能有机会勘破梦境。
识海深处轻轻一颤,一道惊雷从眼前闪过,面前浓浓白雾,模糊了视线。
浓雾散去,方逐清用力眨了眨眼,习惯性把手搭在剑柄上,却被这陌生的触感吓了一跳。
等等!
她怎么变小了!
定睛一看,周围的妖气和幻兽全都消失不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鸟儿的叫声叽叽喳喳,不断扑腾着翅膀从她头顶飞过。
方逐清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可刚迈出去一步,就“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脚踝传来的痛意激得人疼出一身冷汗,低头看去,原本纤细的腕骨已经红肿骇人。
冷静思考后,她回想起这个熟悉的密林。
大概是十年前的一天,叶寻舟在御兽课中拿了第一,凭一枚银骨哨,召唤出他的本命灵兽玄鸟。
要知道,诸多师兄师姐,也都是到了金丹修为之后才有自己的本命灵兽的,而那年的叶寻舟,只是一个不足十岁的练气期弟子。
她不服气,便一个人跑到南山后的密林里,希望也能唤出自己的本命灵兽,可无论她动了多少灵力,都做不到像他那样收放自如,反而引来了很多低阶幻兽。
小小的她被幻兽追赶,恰逢十五月圆热毒发作,吓得连落回剑都拿不稳了,身上脏兮兮的,像个没人要的小乞丐。
结果就是,召唤灵兽不成,不但把脚扭了,还不小心跌落陷阱中,摔了个狗啃泥。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钟离骁。
钟离骁虽然比她大一些,进入宗门学习也比她早,但怎么说也是个孩子,传送阵法用得并不熟练,就这样背着她走了十几里的山路,领着年幼的她回家。
为什么她看到的回忆会是这段?
难道说,这是钟离骁的梦?
方逐清想不通,抱着膝盖守在原地,以她现在的状态,每动一下都是剧烈的疼痛,偏这个时候热毒发作,根本谈不上什么灵力可言。
若没记错,在太阳下山前,钟离骁就会赶过来救她,只要耐心守在原地等他过来就好,她尝试压制心脉,阻止热毒扩散。
不多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来人脚步慌乱,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喘息声夹杂着风声一起。
方逐清心中一喜,随后屏住呼吸,下意识抬起头的同时,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被铺天盖地的酸涩卷起一层涟漪。
不是钟离骁,那是——
十年前的叶寻舟。
19. 蝴蝶
方逐清蜷起手指,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随着之前的种种推测,逐渐演变成清晰的画面。
她默默转过身,故意用石头砸向树干,树叶散落一地,发出摩擦的沙沙声响,随后靠在树上,闭眼假寐。
她要验证一下,她的推测是真是假。
叶寻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发现掉进陷阱里的方逐清,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可又在距离她不过一臂距离之时,突然停下脚步,连连后退。
白色的衣裳被弄脏,沾染不少泥土,他垂下头,不自觉攥紧袖口,在不远处唤道:“方逐清?”
面前的少女纹丝不动。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顾不得擦,踱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他冰凉的小手轻轻贴在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热之后,松了一口气。
漂亮又天真的小蝴蝶,只有这个时候,才会乖乖地任他触碰。
可小蝴蝶不知道,其实他一点儿也不讨厌她,不讨厌她的娇纵、不讨厌她的率真、更不讨厌她的火灵。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也不懂什么是爱,只知道自己每天都想跟她在一起,吵也好,闹也好,只要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就好。
叶寻舟悄悄攥住她的手,给她渡了一些灵气,由于太过紧张,甚至没发现方逐请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的掌心是温暖的,就像永远摸不到的太阳,只能仰望。
每当这时,他就会恨自己为何不能像宗主一样厉害,跟她交手的时候很容易不小心伤了她,他一定要加倍努力,控制好灵力,才能站在她身边。
叶寻舟仔细地为她擦去脸蛋上的灰尘,忍不住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酒窝。
小蝴蝶怎么能变得这样狼狈呢?她应该永远骄傲地活在阳光下,得到所有的爱。
可他实在太小、太弱了,不足十岁的年纪,根本没办法毫发无伤地把小蝴蝶带出陷阱。
小蝴蝶的脚受伤了。
他咬着牙,拼劲全身力气,哪怕被落下的山石磕得头破血流,也始终没让怀里的小蝴蝶受到一丁点伤。
看吧,蝴蝶就是要精心呵护的。
那个钟离师兄懂什么!
天知道他有多羡慕钟离骁可以跟她一起修炼,两人出双入对,人人称赞,就连方掌门跟宗主都觉得他们在一起很合适。
爬出陷阱之后,叶寻舟背着方逐清一步步走到密林尽头,脚下的鞋已经磨坏了,露出的脚趾跟地面摩擦,染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可以找到出口。
但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将少女抱到一旁的树下,生怕自己突然倒下,将她摔疼了。这里距离出口很近,只要他大声呼救,就一定可以有人来救他们。
他掏出最后一张符纸,用自己的血画下一个保护阵,把冰魄丹放在她掌心,这样她醒来之后就能第一时间发现。
随后冲到前方,大声呼救着。
他想,等她出来以后,才不要告诉她自己流了血,她那么爱干净,又要跟他吵架了。
他知道这些年观云居的礼物都是她送来赔罪的,当初弄坏兽首也并非她有意之举,方逐清每年都会偷偷跑去望归岭,为他阿娘送上一碟她亲手做的桃花酥。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嘴硬的小蝴蝶总是这样,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偏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其实他也很坏。
他故意不带桃花酥去祭拜,就是希望方逐清能去陪陪他的阿娘。
他的阿娘,也会跟他一样,喜欢这只善良可爱的小蝴蝶。
*
方逐清靠在树上,寻觅着叶寻舟的身影。
心里的柔软泛滥成灾,她捂着胸口,感觉自己好像丢失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没等她看见叶寻舟回来,就听到钟离骁唤她的声音。
十几岁的半大少年一身华服,名贵的布料一尘不染。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医修,声势浩大地前来寻她。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她一直以为把她从陷阱中捞出来,又背她走到出口的钟离骁,没想到真正救了她的,是她视为死对头的叶寻舟……
钟离骁稍显局促,试探道:“小师妹?”
方逐清扭头甩开他想触碰自己的手,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叶寻舟呢?”
钟离骁笑意渐渐凝固,身体僵硬得笔直,但仍维持着温和的表情,低头查看她的伤势:“这个时候,他当然在北山。”
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都这个时候了,钟离骁还在骗她,方逐清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寒,“你骗人。”
钟离骁张了张唇,她却已经听不进去了,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双磨坏的鞋和沾血的脚趾,还有那个笨蛋浑身狼狈也要护着她的样子。
这么多年,她跟叶寻舟吵了无数次架,骂他小气又喜欢记仇,可真正需要道歉的人,是她自己。
“叶寻舟!”她的声音有些哑,拖着一只伤腿往前走,“你出来!”
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为什么受了委屈遭人误解也不辩驳?
“水灵根的笨蛋!”
天色昏暗,她分不出他的具体方位,泪水涌上眼眶:“你不出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原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看着这一切的叶寻舟,不小心打翻了手中新采的果子。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十七八岁的少年走在幽黑的密林里。
身穿粉红色衣裙的少女围在他身边,板着一张小脸:“说好做你的一日跟班,怎么丢下我自己跑了?”
她双手叉腰,气鼓鼓道:“过了今天,本小姐可就不伺候了。”
叶寻舟低眉笑了笑,笑容里却藏着一分苦涩:“大小姐,明明是你输了,这语气倒像是我对不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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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要去打妖兽,你陪我去。”说罢,少女牵过他的手,顺势滑入他的掌心,轻轻捏了捏。
鹅黄色的发带拂过他高挺的鼻梁,掀起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叶寻舟眼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你拒绝我?”少女不解道:“叶寻舟,你是不是在意我跟大师兄的婚事?”
面对少女如此直白的质问,他瞬间变了脸色。
脸上的笑容挂不住,叶寻舟望着她,静静地看了很久。
少女言笑晏晏:“没关系,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去跟爹爹提解除婚约,与你结为道侣。”
“是吗。”叶寻舟轻笑着:“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可他知道,方逐清的目光永远不会落在他身上,一如那时,她气冲冲地拉他到密林里大吵一架:
“叶寻舟,你是不是在意我跟大师兄的婚事?”
“可我的婚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在不满什么?”
“叶寻舟,你就这么讨厌我......”
当时的他什么也没说。
他以为只要自己拼命努力,就可以配得上她,绝不会放任她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等他修为突破元婴,就去找宗主提亲。
方逐清,等等我好不好?
蚀梦妖最擅长蛊惑人心,它能精准地抓住每个人身上的弱点,执念越深,就越难打破结界。
少女仍在努力:“叶寻舟,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经历了那么多,你忘了我们的过去吗?”
忘?
他怎么会忘呢。
正是因为忘不掉,才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假象罢了。
叶寻舟苦涩一笑,水幻术凝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蓝色的灵气源源不断穿透少女的身体,少女哀嚎声不断,呜咽地哭着:“叶寻舟,你竟然对我动手!”
残留的黑色妖气从空中绽放开来,少女的身体变得模糊扭曲,几近崩裂!
迷雾散尽,露出一双略显诧异的双眼。
“小叶师兄。”
方逐清刚刚打破之前的幻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她抬手摸了摸腕上的传音环。
想来是根据这个判断她的行踪。
叶寻舟敛住周身的戾气,切换回从前那个骄傲的样子,背过去,藏起满含爱意的双眼:“我也想来救宗主,不行吗?”
经过梦境一遭,方逐清心情复杂,她望着他,轻声呢喃:“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叶寻舟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自己卑劣的心思,偏过头,声音闷闷的:“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不重要。”
“不重要吗?”方逐清重复一遍,看着他不肯转过来的侧脸。
梦里那个傻乎乎跳下陷阱的笨蛋,跟眼前这个故作冷漠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可是……”方逐清用小指勾住他的袖口,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弯唇道:“我的梦里有你呢。”
20. 替嫁
叶寻舟不知道方逐清梦到他什么,保不齐跟之前一样,不是梦到他死了,就是别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所有的不痛快都来自于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垂下头,看着搭在自己袖口的手,素白的掌心一翻,露出一块桃花酥。
方逐清解释道:“下山之前,我特意回了趟南山做的。”
她本意只是想准备一些食物,一旦结界中无法动用灵气,他们就会跟常人无异,及时补充体力,以备不时之需。
粉色的桃花酥小小一枚,花蕊部分点缀了几颗铃兰。
时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黄昏,那时候,他还不是北山大师兄,只是湘循仙子收留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子。
那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其他同门每逢旬假都有家人来接,而他只能缩在观云居,没有华丽的衣裳,也没有会哄人的本事。路过的同门窃窃私语,他扯了扯洗得发白的外袍,像只阴暗的老鼠,窥视着别人触手可及的太阳。
后来,有人给了他一块桃花酥。
她说,只是做多了吃不完,反复强调不是特意来送给他的。
从南山到北山,修为低的弟子御剑要一个时辰。他当时信了,或者说,不敢不信。
那现在呢?
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寻舟觉得方逐清变得很奇怪。
不再挑衅,不再嘲讽,整天笑眯眯的,还开始送他东西,就好比现在,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时不时还冲他弯起眼睛笑。
心头那一点刚泛起的柔软,立刻被警觉碾碎。
有诈,绝对有诈。
他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猛地停步转身,刻意皱起眉,压沉声线想吓退她。
可方逐清只是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像只迷路的小蝴蝶。
他忽然就泄了气,远方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可仔细一听,又好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
他抬手,胡乱遮住她的眼睛,把她的脸捏得像个变了形的面团。
“叶寻舟!”方逐清终没忍住给了他一拳,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脸:“你是三岁小孩吗?”
他愣了一下,满意地松开手,对自己这份“杰作”颇为得意。
*
离开密林后,两人并肩走着,由玄鸟带路,来到一个陌生的山村。
村民们有的拿着红绸,有的拿着红纸,忙前忙后张罗着,一看就知道在办喜事。
疑惑之际,手镯忽地震动一下,方逐清听到久违的小符声音:“宿主,我终于钻进来了。”
她偷偷瞄了叶寻舟一眼,把手镯藏在袖口。
零落的桂花落在她的肩上,香气铺天盖地袭来。照理来说,如今并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也就意味着,他们仍然在结界中。
办喜事的人家门前铺着长长的大红绸布,敲锣打鼓的送亲人员身穿红衣,一个个脸上皆洋溢着喜悦的神情。
院子里张灯结彩,到处挂上大红灯笼,往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她熟悉的学宫弟子。
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但她没在意,一颗心始终不上不下地吊着,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方逐清茫然地眨眨眼,抬头,对上一道似笑非笑的视线。
叶寻舟指了指门口挂着的匾额,阴阳怪气道:“原来方大小姐梦里都惦记着成婚。”
匾额上四四方方的大字“方府”,刺得人睁不开眼。方逐清干巴巴笑了一下,莫名不敢看他的脸,道:“也许是同宗也说不准?”
小符的声音压低了些,及时提醒:“宿主,这个结界好像会投射控梦者最深的念想。”
控梦者?难道不是她爹爹吗?
脑子里“嗡”地一声,方逐清说什么也不相信,想要进去一探究竟,没等她迈出去一步,就见三五个妇人簇拥着一位妙龄少女款款走来。
少女身穿大红嫁衣,脚下踩着比翼鸟羽毛绣成的玉鞋,上半身几乎都被鸳鸯盖头遮住了。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盖头一角,露出少女俏丽的脸庞。
此时此刻,望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方逐清呼吸不顺了。
*
“方逐清,你疯了!”
叶寻舟从树上跳下来,拧眉道:“又不是只有做诱饵这一个办法,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也要去,只有替换那个假新娘,才有机会接近爹爹。”方逐清在河边来回踱步,回头看向倒影里被抓成鸟窝的头发,又收回手,坐在石头上。
按照小符的意思,梦境可以映射一个人内心最强烈的渴望,这个渴望有多强,梦境就会越真实。
如果爹爹最大的心愿是看着她能成婚,愿望一旦达成,是不是就可以跟她回家了?
叶寻舟却有相反的想法,他攥紧手中的承影剑,脸色沉得可怕。
一旦梦境中还有“方逐清”的存在,宗主很可能会沉溺在妻儿团聚的喜悦中,不愿苏醒。再加上结界的影响,贸然冲破梦境极易损伤宗主的神识。
一想起方逐清要跟一个不知道什么的人假成亲,哪怕是逢场作戏,也被这未知的恐惧瞬间占满心头,沉声道:“万一对面比蚀梦妖更强悍怎么办?”
“万一你一个人打不过它怎么办?万一……”叶寻舟顿了顿,道:“我怎么办?”
方逐清目光倔强,语气坚定:“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能坚守本心罢了。”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能够完好无缺地从梦境中解脱本来就并非易事,更何况现在的她修为并不高,一旦遇到危险,而叶寻舟没有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她必须做。
叶寻舟脸色难看到极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质问。
他本就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然也不会在钟离骁面前屡次占据下风。
他转身就要走,给她留点空间冷静思考,然后就看到方逐清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坐在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神空洞。
心口莫名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的脸颊粉扑扑的、气鼓鼓的,按他对方逐清的了解,是真的生气了。
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方逐清深吸一口气,懒懒道:“怎么?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她出身正统,享受着世间最好的一切,亲人宠她,师门护她,可谓是顺风顺水。
可到头来,不仅打不过凡人出身的叶寻舟,如今竟连自己的父亲都救不出来,不用想也知道现在必定有很多人想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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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话。
叶寻舟感应到她低落的情绪,心中百感交集,可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坚硬的外壳下,更像是自我保护的防御机制,没人教过他如何讨人欢心,更遑论在方逐清面前,他就会自动变得笨嘴拙舌。
玄鸟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主人,撒娇、安慰!”
叶寻舟表情变得古怪,按住它的头,防止这个笨鸟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撒什么娇?他最不会的就是撒娇,让他撒娇不如做狗!
可是……
她很难过。
骄傲如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不好的情绪,哪怕从前被掌门责罚,也都是笑嘻嘻地面对。
现在呢,就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小花,被风吹雨打,耷拉下她高傲的头。
纠结不过须臾,叶寻舟轻咳一声。
罢了,当狗就当狗。
可未等他开口,就听不远处的少女嗔道:“你想也没用,反正我一定会赢的。”
“……”
方逐清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脸认真地说:“如果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蚀梦妖本体被困在锁妖塔,已然掀不出什么风浪,难道还怕区区一个结界吗?
叶寻舟眼睛一闪,生怕被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小声地说:“你……很好。”
有点善良,会心疼年幼的妖兽,抓到后又偷偷把它们放生;有点正直,从不在乎家世背景,真诚对待每一个同门。
还有点……呆得可爱。
他这样想着,肩膀微微耸起,兀自笑了出来,又在方逐清看过来时挪开视线,掩饰一闪而过的心悸。
他们并肩站在河边,谁也不说话。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肩头,洒下一片斑驳的倒影。
叶寻舟以为她没听见,但实际上她听到了。
只不过,得到别人的认可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已经决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
她看向叶寻舟,如果两人意见无法统一,那就在此分道扬镳,各自为目标努力。
对方却扭头背对着她,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旷的河边大喊:“方逐清天下第一。”
方逐清微微失神。
拴在腰带上的玄鸟探出了头,露出一双机智的豆豆眼。附身在传音环上的小符也警铃大作,分析这朵桃花的可行性有多高。
他转过头来看她。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叶寻舟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我从来不会觉得你没用,相反,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厉害的。”
“所以,请不要拒绝我,我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方逐清眼睫一颤,目光落在河里的游鱼,流水潺潺,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在心底漫开。
倏尔,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逐清师姐。”
两人齐齐回头。
来人一身大红喜服,挂着温和的笑意,嘴角轻轻勾起:“时辰不早了,师姐怎么还没去换喜服?
方逐清倒吸一口冷气,脑海里回想起方才进入村子那个熟悉又模糊的影子,恍然大悟。
与她在梦中结为道侣的竟然是——
空滦?
21. 替嫁(三)
桃源村办了喜事,往来人口众多,二人从喜房逃出来后,避开所有耳目来到后院的一口枯井。
这是叶寻舟趁空滦被拖住的时候发现的,枯井外满是杂草,看样子很多年没有清理过,散着腐朽的腥臭,深不见底。
“里面有密道。”他说。
方逐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沿着绳索进入井底,露出一面石墙。
墙体由一块完整的巨石组成,上面刻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文字,外层被施加一道术法,将整个密室包裹得严严实实。
为了方便行动,方逐清从储物戒中随便找了件衣裳换上,摸了摸巨石,“你觉得,一剑劈开的胜算有多少?”
叶寻舟转身回答她的话,余光瞥见她未系好的腰带,又侧眸避开,“一成。”
方逐清一噎,指向他的腰间:“我问的是你这把剑的胜算。”
叶寻舟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剑又不会自己劈。”
“……罢了,强行劈开容易引人注目,万一把空滦弄来就不好对付了。”方逐清卸掉头发上的钗环,凑近去看,石墙上有一道机关,那些文字好像是某种符咒,看起来很眼熟。
她试着破解几次,本没抱太大期望,没想到石板骤然打开,完完整整地露出里面的房间。
床榻上躺着的,正是方少珩。
两世加起来的思念难以抑制,方逐清内心五味杂陈,没怎么思考地就要冲进去。
电光石火间,墙面的符咒骤然亮起金光,巨大的冲击力扑面而来,叶寻舟疾步挡在方逐清身前,替她挡了这一下。
方逐清焦灼道:“喂,你没事吧?”
叶寻舟稳住身形,摇头。
方逐清心头一沉,之前的猜想出现偏差,原以为幕后黑手可能是青萝,如今看来控梦者恐怕正是空滦,这也难怪落霞谷一战后,蚀梦妖会突然束手就擒。
而破坏禁制的关键,也许就在空滦身上。
思及此,方逐清忽然灵光一闪,偏头看向叶寻舟。
叶寻舟额角一跳,这么多年,每次她一露出这个表情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他看到方逐清两只食指戳在一起,眨眨眼:“小叶师兄,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骗过两位掌门那次吗?”
二人交换眼神后,立马有了主意。
就在此时,方逐清的传讯竹简突然亮了。
*
昏暗的密道,空滦捂着受伤的手臂,踉跄前行。
胜利在望,他不允许关键时刻出现失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地加强禁地阵法。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成功了。
筋疲力尽之际,密道尽头,出现一道红色身影。
“叶寻舟,别以为你修为比我高就可以处处拿捏我!又不是我让你来救我的。”
空滦指尖微微蜷起,眯了眯眼,眼底划过冰冷的杀意,一眨不眨地盯着方逐清面前的那个少年。
叶寻舟环起手臂,冷言冷语:“方大小姐金贵得很,哪里能吃得了这种苦,不如早些回到宗门继续做你娇滴滴的大小姐。”
方逐清双手叉腰:“卑鄙、无耻、强词夺理!”
叶寻舟不甘示弱:“刁蛮、任性、无理取闹!”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空滦收回了准备伤人的手,轻咳一声,提醒道:“原来是叶师兄掳走了我的新娘。”
闻言,二人一齐转身。
空滦走到方逐清身侧,目光近乎痴迷,缓声道:“再找不到你,可就耽误了洞房吉时。”
方逐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转头对着叶寻舟疾言厉色:“叶寻舟,我嫁给谁不用你管。”
叶寻舟冷声道:“不管就不管,以后哭鼻子可别来找我。”
久违地见他们吵架,空滦那股被抢亲的不愉快也随之烟消云散,差点以为这对作对了一辈子的死对头和好了,好在是虚惊一场。
空滦低低笑着,笑容扭曲到令人头皮发麻,轻揽住方逐清的肩:“好了,我就不跟师兄计较抢婚的事了。”他顿了顿,继续道:“宗主……还在等我们成亲呢。”
叶寻舟瞳孔一缩,视线紧紧盯在空滦那只不安分的手。
哼,早晚有一日把他剁了!
方逐清指尖微凉,下意识绞着衣角。
空滦的颈后有若隐若现的金光,符印与石墙上的相同,这就是禁制的阵眼。
成败在此一举。
*
方逐清正在准备拜堂。
老实说,空滦幻想中的婚服还挺适合她的,剪裁得体大方,用料考究精致,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按照空滦原本的计划,本没有拜堂这一步,只要哄骗方逐清喝下他事先准备好的酒,就可以永远留在梦境中陪着他,至于旁的什么流程,全都被他省略了。
但为了拖延时间,方逐清坚持要按照人间的规矩走完,撒娇打滚一套流程下来,终于把空滦说服了,毕竟她也不想直接“洞房”。
丝竹声渐渐传进会客厅,交谈的人声骤然停下,方逐清不动声色地摩挲腕上的传音环,被小弟子搀扶着从喜房内走出来。
空滦推着木质轮椅,将昏迷不醒的方少珩带进正堂,体贴地替他整理好褶皱的袖口,对着众人说:“宗主今日身体不适,一切流程从简,诸位同门莫要见怪。”
望着轮椅上双目紧闭的爹爹,方逐清顿时红了眼眶,还是小符出言提醒,这才稳住心神。
不,这不是他。
方少珩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右手曾经受过伤,后改为左手持剑,右手康复之后,世人只知道他习惯用左手,殊不知右手的剑法也很厉害。
而轮椅上的人,右手光滑,只有左手遍布薄茧。
方逐清松了一口气,可诡异的是,在场众人见到方少珩昏迷着,丝毫不感到意外,似乎认准了他压根无法清醒地参加喜宴。
弟子们一个个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用力击掌:“空滦师兄好福气!”
“空滦师兄跟方师姐乃是天作之合!”
接二连三的祝福声不断涌起,会客厅内再一次热闹起来,周围的大多数同门,都是这种古怪的反应。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像傀儡般冷漠地听从某种指令。
她想,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蚀梦妖创造出的傀儡。也许蚀梦妖并不害怕空滦,而是在等一个机会,利用空滦的身体复生。
被蚀梦妖控制的修士不会失去自我意识,而是保留着从前的记忆,自身的术法也完全不受影响,他们甘愿留在这里,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记得叶寻舟曾说,唤醒爹爹最重要的在于真情流露,强行破阵会损伤入梦者的神识,那么同理,只要让空滦发现这个“美梦”并不美好,就是破局的关键。
想通这一点之后,方逐清悬着的心暂时落下,步伐生硬地走着,空滦连忙走到门口去接,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师姐当心脚下。”
方逐清身形一顿,忍住没躲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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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触碰。
堂中有人高声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从始至终,空滦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趁着他在会客厅敬酒的间隙,方逐清悄悄拍了拍藏在她宽大袖子里的玄鸟。
玄鸟对此表示不满,为什么它不能陪主人去救人,于是用力扇了两下翅膀表达自己,随后就得到了方逐清一个温柔的抚摸。
玄鸟:……这人怎么自带净化功能的?
它咂巴两声,按照主人事先安排的路线飞走了,留在原地的方逐清,瞄准了空滦颈后。
……
梦境中的一切皆是虚妄的假象,被困在梦境的生灵很容易迷失自我,作为叶寻舟的本命灵兽,玄鸟也要保证自己的本心不受影响。
于是当玄鸟再次出现在叶寻舟面前时,险些以为自己瞎了。
密道里,叶寻舟的剑尖直逼钟离骁的心脏,而钟离骁手中的绳索正套在叶寻舟脚上。
方才那道传讯符就是钟离骁发的,不用想也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询问,静静看了彼此一会儿,各自收回武器,退至禁地两边。
整个过程,没有交流一句话。
不过很快,叶寻舟的传音环出现震动。
方逐清成功了。
*
夜幕低垂,月色如钩。
喜房内,方逐清双手双脚被绑在床上,如同一只刚破茧露头的蚕蛹,只有头可以随意摆动。她甚至乐观地想,没准自己真的能变成蝴蝶飞走了。
空滦蹲在她脚下,耐心地为她系上银铃,只要她一走动,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无论在结界中任何一处,他都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而他的手里,正把玩着那枚传音环。
方逐清有点头疼。
她的心七上八下,眼睁睁看着空滦启动传音环后又丢到外面,转而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师姐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才怪!
可恶可恶可恶!
计划有变,传音环被空滦丢了出去,叶寻舟得到假消息还怎么找她?那计划岂不是就泡汤了!
方逐清深吸一口气,决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道:“其实,我有个秘密一直瞒着你。”
“无妨,我们先喝交杯酒。”空滦端过酒杯,坐在她身侧,“漫漫长夜,你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对我讲。”
“我……”酒香扑鼻,她屏住呼吸,拉长了语调:“我有喜欢的人了。”
空滦似乎对这句话并不觉得意外,微笑着说:“能被你喜欢的人很幸福。”
“我不在意你喜欢过谁,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接受一妻多夫,你若不愿意的话……”
方逐清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会怎样?”
空滦依旧笑着,说出的话却令人生畏:“我会杀了他。”
“……”
这对吗?
方逐清扭了扭身子,无奈道:“那你先给我解开。”
空滦将酒杯递到她嘴边:“喝完交杯酒就解开。”
见他软硬不吃,方逐清觉得自己先前说的话还是太温和了,想要让他从梦里惊醒,还得加把劲,正色道:“空滦,我不光有喜欢的人,还想跟他结为道侣,一天不见就浑身难受,没了他我根本活不下去,你如果要杀他就先把我杀了吧。”
此时,匆匆赶到门外的叶寻舟跟钟离骁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
22. 情动(一)
等叶寻舟跟钟离骁闯进来时,房间内已经空无一人了,唯有一枚护身符伶仃躺在地上。
叶寻舟脚步一顿,俯身拾起护身符,环视四周,最终把目光定格在博古架的花瓶。
他快步上前,转动花瓶位置,一道金光骤然闪烁,地面猛然下沉,整个屋子天旋地转,逐渐跟枯井深处的密道融为一体。
钟离骁惊讶于叶寻舟的敏锐,仅凭护身符竟可以确定暗号,复杂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密道内到处萦绕着黑色的妖气,顺着两人的领口钻进去,一点点腐蚀着的肌肤。
“好热闹啊。”空滦抱着昏迷不醒的方逐清从阴影中走出来,语气轻快:“一个不够还要再来一个,让我瞧瞧,谁的身体最适合我呢?”
听这语气,空滦俨然被蚀梦妖彻底占据了意识。钟离骁面色沉重,这是他也没有预料到的结果,“你既想寻一个合适的肉身复活,倒不如选一个修为更高的。”
空滦天赋尚可,但终究只是金丹期的修为,而叶寻舟跟钟离骁已经突破了元婴后期,论起来,他们身体的诱惑力要更大。
不过蚀梦妖的意识显然有自己的看法,他单手掂了掂方逐清,看向两人:
“你们二人皆是无尘剑宗的弟子,受了宗主不少恩惠,不知堂堂一宗之主跟心上人二者选其一,你们会救谁呢?”
叶寻舟轻嗤一声,语气戏谑:“你凭什么觉得能跟我们谈条件?”
“就凭方逐清已经喝了我准备的酒,她的意识会一点点替换成梦境的记忆。”
蚀梦妖似笑非笑:“方家父女二人的灵魂,可要比落霞谷那些无脑的山民们有用得多。”
被迫听了一耳朵废话的方逐清忍不住睁开一只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幼不幼稚?
蚀梦妖却对这个赌注兴趣极大,满怀希冀地再次说道:“怎么,不敢吗?”
“不敢你个鬼!”方逐清听不下去了,趁蚀梦妖分神之际,干脆利落地拔剑刺中他颈后的符印。
叶寻舟紧随其后,将它狠狠钳制住,被刺中的血肉渐渐溃烂发臭,涌出大量黑色的妖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蚀梦妖占据空滦的意识,操纵他的行为,想要在神识灰飞烟灭前彻底完成灵魂的献祭。但意识再强终究敌不过本体,几番过招后,终难以一敌三,落了下风。
阵眼被破坏,禁制大开。
方逐清救父心切,纵身一跃,只留一个背影:“这里交给你们了。”
钟离骁本想答复,可蚀梦妖的神识突然脱离空滦的身体,幻化成一只长满触手的黑影,直勾勾地冲着方逐清的后背而去。
它想夺取她的心脏!
“小心!”钟离骁大喊。
来不及了。
黑影的触手死死缠住方逐清的身体,就在这危急关头,银白剑光骤然亮起,将妖气尽数吞噬。
方逐清缓慢抬头,叶寻舟周身涌动着一股强大的气流,她能明显感受到这股亦正亦邪的力量,正一点点蚕食蚀梦妖残存的意识,直至消失不见。
梦境彻底坍塌。
周围的景象走马观花般变幻,须臾间,狭窄的密道变成竹林间的甬路,原本立在禁制前的石墙变成朱红色的大门。
有落花零落飘过,浓重的妖气也转化成淡淡的清香。
强烈的光晕晃的人睁不开眼,方逐清抬手去遮,被女子窈窕的身影挡住。
女子扶起她的手,望着来人慈爱的脸庞,她神情恍惚地喃喃道:“阿娘……”
*
飞仙峰上草木葱郁,伶仃有喜鹊从头顶飞过。横亘在半山腰的一座小院,被茂密的树林掩盖,环境雅致清幽。
钟离絮雪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教方逐清抚琴。
方少珩风尘仆仆地归来,见妻女在院中等他,这样美好又温馨,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他背过手,把从山下摘来的兰花藏在身后,隐去了自己的气息。
门口的灵草却不给他面子,凡他所经之处,耷拉的头全都昂了起来。
钟离絮雪拍拍方逐清的肩,语气柔婉:“今日的琴就先练到这。”说完,她指了指院中干杂活的叶寻舟跟钟离骁。
方逐清轻轻“嗯”了一声,转而看向院前的那两道忙碌的身影。
钟离骁挽起袖子和裤腿在栽种兰花,叶寻舟穿着黑色靴子给花浇水,玄鸟则跟在最后添肥料……两人一鸟忙前忙后种了一大片花。
这里是方少珩的梦境。
蚀梦妖留下的结界虽被破坏,但只唤醒了空滦一人,已经连夜送回北山医治了。而方少珩说什么也不愿意从梦中醒来,直到钟离絮雪的出现,众人才弄清楚缘由。
方少珩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三口一起过着普通又平凡的日子。
钟离骁担心万一方逐清也舍不得离开这里,那世上将再无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方逐清先行离开,他留下唤醒宗主。
而叶寻舟有不同的看法。
方逐清不是没有主见、只能依附他人的菟丝花,她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标,不是钟离骁口中一句“为你好”就可以轻描淡写地抹平她所做的一切。
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去做,他只要负责善后,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好。
两人意见产生分歧,谁也不服气,僵持在原地,最后还是钟离骁败下阵来,叹了声:
“无咎,你不能事事由着她任性,这样是在害她。”
叶寻舟懒得理他,手搭在洒水壶上,施了个法术,整片花海就都浇好了,反观钟离骁扛着锄头,继续努力地刨地。
方逐清噗嗤一声笑了,莫名觉得这个画面很有趣。
不知怎得,她有种错觉。这两人剑拔弩张的状态,怎么像回到了小时候?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
“入梦者不能在他人梦境停留太久,距离离开的最后期限还有三天。”
小符发出最后通牒,时间紧迫,若方少珩三日后还是不愿醒来,方逐清一行人将被迫剥离梦境,而方少珩就会像真正的钟离絮雪一样,肉身永远陷入沉睡。
唯一的破局方法,就是杀了钟离絮雪。
钟离骁不忍方逐清陷入两难,本想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动手,被叶寻舟拦住了,两人难得达成一致意见,最终将选择权交给方逐清。
房间里,钟离絮雪正在给方逐清梳头。
“我们清清的头发生得真好,又黑又亮。”
女子温暖的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对着铜镜一笑:“你瞧,阿娘给你梳的头发好不好看?”
从铜镜里望去,女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完全看不出是生育过女儿的样子。二人长相极为相似,尤其颊边两侧的小酒窝,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母女。
方逐清浅浅一笑:“好看。”
在她很小的时候,钟离絮雪就因为妖蛊之毒陷入沉睡,她甚至快要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笑意的女人,说话如和风般温柔。会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唱着童谣哄她入睡,在她摔倒时一遍又一遍地鼓励着。
即便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傀儡,可方逐清还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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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对她下手。
她把头埋在钟离絮雪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的腰,贪恋这最后的温暖。
钟离絮雪温柔地拍着她的脊背,失笑道:“都是快成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方逐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不想成亲。”
“傻孩子,爹娘不能陪你一辈子,长久与你相伴的,只有你的道侣呀。”钟离絮雪若有所思,问道:“你跟骁儿年纪相仿,又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跟他在一起,阿娘很放心。”
“阿娘,如果我想退婚,你会觉得我任性吗?”方逐清从她怀里钻出来,明知这个问题并没有任何意义,但她还是神情认真地说:“我跟他不合适。”
钟离絮雪耐心地听她说下去。
“钟离师兄很好,性子温和善良,我知道跟他在一起会生活得很幸福,可是、可是……”
方逐清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许是重活一世的缘故,对许多事都有了不同的看法,她无法做到捆绑一个毫无爱意的人走完下半生,无论是对她还是钟离骁都不公平。
钟离絮雪并未对她的话感到吃惊,仿佛早就看穿了一切,抬手抹去方逐清眼角的泪珠,“我的女儿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不再是以前那个追在我身后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了。”
“只不过,究竟是觉得你跟骁儿不合适,还是……察觉到你真正的心意了呢?”
“我……”方逐清一时语滞,久久没能说出话来,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张桀骜的脸。
她慌了神,竭力证明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是虚幻的,解释道:“我就是不喜欢他处处管教我,明明也没比我大几岁,却总摆出一个长辈的心态。”
钟离絮雪笑而不语,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不愿意承认。
许多时候,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当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潜意识已经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同了。
方逐清的心乱了。
她感觉脑子里有两道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笨蛋,你喜欢谁自己还不知道吗?当然是第一个想到的人。”
另一个说:“才不是,她只是感激,感激不是男女之情,更不是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房间的,脚步虚浮,像踩在了柔软的棉花上。等她回过神时,自己莫名出现在叶寻舟的房间门口。
叶寻舟在屋里看着方逐清的影子徘徊很久,等了很久,她却迟迟未进,终于忍不住开门,疑惑道:“找我?”
方逐清吓了一跳,险些没站稳,正欲否认时,那两个奇怪的声音突然又来了:
“你不喜欢为什么会走到这?行为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胡说八道,只是顺路而已!顺路你不懂吗?”
……
方逐清干巴巴笑了一下,想到自己正好有事找她,如释重负道:“我有办法能让你不用一直穿高领口的衣裳。”随后自来熟地进了他的房间,拿出一个小匣子搁置在他的桌案上。
她坚信只要动作够快,就不会被拒绝,干脆将匣子里的瓶瓶罐罐全都一一铺开。
“这个,修真界最时兴的妆粉,可以遮住你锁骨的魔纹。”
“这个,内服的洗魂丹,虽说不能药到病除,但起码可以控制一下魔纹生长的速度。”
“还有这个幻形皮,凡间一位老巫医研制出来的,说是可以跟人皮融为一体,花了我好多灵石呢。”
叶寻舟:“......”
他精心打扮一番,就只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