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先婚后爱]》
7. 开除
“你说你老公可能要面试你!”任岁岁尖利刺耳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那不歇菜了吗?”
放在平日,连理肯定觉得任岁岁聒噪,但此刻,熟悉的声音让她格外有安全感。
连理小小一个人缩在床上,裹着被子,力气灌注在几根手指上,手机快被捏碎,像溺水之人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刚收到的消息……”连理出气多进气少,声音发虚,“我怎么这么倒霉,咱们上次去雍和宫求事业顺利,没想着直接进总裁面啊?”
任岁岁琢磨几秒,“那也就是还没面?要不……你能请假吗?装病,痛经、阑尾炎、肠胃炎!现代人压力大,得病多简单!”
话一出口,不等连理回应,任岁岁自己先否了。
逃避从来不是最好的选择,尤其两人同在一家公司,想面试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欸,等等!”任岁岁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我记得你说他要去、去、去……”
“去总部!”听任岁岁一提醒,连理也想起来这茬。
“要不你先拖着别入职?”任岁岁又给了个馊主意,“等他去总部以后你再入职?”
“谁能说得准他哪天走,万一半路想回来看看呢?”连理有气无力道。
“那只剩下……”
两个人同时沉默。
听天由命——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仿佛是唯一的选择。
迄今为止傅衍之没找她,是不是意味着傅衍之还不知道?况且小米也说了,可能约谈,也可能不谈啊!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希望傅衍之别太早知道,晚一些、再晚一些……
她是正规招聘进去的,傅衍之不能因为结婚就把她开除吧……
-
傅衍之刚到公司,曾雯的邮件同微信消息一并发了过来。
【曾雯:傅总,今年应届生中技术岗简历已经发您邮箱。】
【曾雯:顾总21-24号请了年假。】
傅衍之点开邮件,加载时,一位不速之客推门进来。
姜卫幸灾乐祸,“小衍,听说你要挖林峥负责新项目?”
若没有外人在场,姜卫一向以傅衍之长辈自居。
上下级关系又如何?傅衍之瞧不起他又如何?只要他姐姐在傅家一天,他就是傅衍之名义上的舅舅。
“坐。”傅衍之指了指沙发,随手关掉邮件。
姜卫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怎么听说林峥已经签了云听啊?”
林峥不选择天行,傅衍之并不意外。
国内在3A游戏领域是近乎空白的状态,选择MMO网游出身的林峥,是天行考虑纯外援无法落地后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举。
曾雯事先与林峥接触后就说过,此人年轻时确实做出了几款爆款游戏,但吃老本吃了太久,舒适区待了太久,现在整个人仿若入定老僧般没了生机。
若把林峥挖来坐镇天行其他游戏,傅衍之相信林峥定然不会让他失望,但指望他开疆扩土,没戏。
在他沉思这几分钟里,姜卫已经泡好了茶。傅衍之接过茶盏,并未打算喝,而是顺着茶台上蹲坐的茶宠兜头浇下。
傅衍之不接话,姜卫独角戏演得没意思,脸上难掩尴尬的神色,自己给自己找补,“小衍,既然林峥不来,咱们是不是搞个内部竞聘?烽火现在整个组都跟我闹呢。”
“那就让他们闹。”茶盏被扔回桌上,旋转两圈才停下。傅衍之盯着在茶台边上摇摇欲坠的杯盏,目光沉静平常,颇有隔岸观火之意,“该赔偿赔偿、该开除开除,养闲人养的够久了。”
烽火事业部几乎都是天行的老人,混得久了,一个个都是老油条,老油条就老油条吧,挡不住会来事儿啊。
听傅衍之的意思,这次必然大刀阔斧整改,姜卫直接坐不住了。
刚找个借口准备离开,一推开门,汪秘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他故意放慢脚步,假意跟秘书处其他人闲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汪秘的背影。
没过多久,保洁阿姨拿着抹布进来。
姜卫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汪秘接到电话后,直接走到楼层上喊来了一个保洁阿姨,让她去傅衍之办公室打扫茶台,而后自己坐电梯下楼,亲自去行政处申领了一套茶具。
每回外人来傅衍之办公室喝茶,事后他总要换一遍茶具,汪秘想着干脆全换成一次性杯子,省得回回费劲收拾。
这是个好办法,汪秘决定给行政提提建议。
但转念一想,傅衍之以后的长期办公地点肯定在风途总部,花的低值易耗预算也是总部出,他替别人省钱干嘛?
被姜卫一打断,傅衍之早忘了要看技术岗的简历这茬事,准备问顾文廷什么时候回来。
点开微信,一个小小的红色图标提示他今天早上遗忘的某些事情。
通过好友,身穿蓝色背带裤的大鼻子马里奥弹出,在他的屏幕上得意洋洋——【嘀哩哩:你好,我是连理。】
傅衍之唇边不着痕迹掠过一抹笑意,他敲击键盘,回车发送——【F:睡到十点才起?】
收到消息,连理脸都气鼓了。
-
顾文廷在江城待了三天,转了孤儿院、警察局,还找到一位当年车祸的目击者。可惜过去二十多年,得到的消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总而言之,没什么价值。
在返回华市的飞机上,顾文廷喝了半瓶红酒,也没想好该怎么跟他妈交代。
遇空中管制飞机延误,出机场时,司机已经等了许久。
上车后,不等顾文廷交代,司机就载着他往母亲那边去。途中,顾文廷几次想张口让司机把他放路边,终究没能实现。
顾文廷到家时,母亲正坐在餐桌边,脸色不怎么好。
顾文廷洗了个手过来,瞄一眼桌上的菜色,问道:“秦叔不在?”
闻言,顾雪娥恹恹摇头,有气无力,“他去俄罗斯出差了,下个月才回来。”
“快吃吧。”顾文廷自己盛饭,又给顾雪娥碗里夹了块笋,“我瞧你又瘦了,妈,你天天不吃饭怎么行?”
“你让我怎么吃得下?”顾雪娥拿起筷子又放下,推开面前碗筷,双手捂住脸,低声哭嚎起来。
顾文廷喉咙里也跟堵了团浸水棉花似的,一时间胃口全无。
哭了一阵子,顾雪娥哽咽道:“我只要一想起你妹妹,我恨不得杀了房英诚那个老不死的!”
“妈,你也少说两句。”太阳穴突突地疼,顾文廷单手捏着鼻梁,眉心愈发收紧。
他八岁那年顾雪娥改嫁,他随了母姓。
没改姓之前,他姓房。
说来也简单,母亲是个从小没吃过苦的娇小姐,跟自己大学同学相恋后毕业就结婚,再没工作过。
靠着岳家的扶持,房英诚短短几年拿下了数个科研项目,升任华清大计算机学院院长。
从小山村出来的房英诚,高低成了名人。
从那时起,他就期盼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妹妹刚满百天,房英诚又惦记上回老家,顾雪娥阻拦未果,只好答应回江城办周岁宴。
因为顾文廷学习上的事情,顾雪娥母子俩晚一天出发,房英诚带着房母和小女儿提前开车回去。
江城突发暴雨,多日冲刷造成了山体滑坡。
房母,也就是顾文廷奶奶当场遇难,幸运的是,房英诚被附近村民合力救了出来。
而事发时他尚且不满一岁的妹妹,自此失踪,至今音信全无。
这场事故的失踪人口一共有三位,一位的尸体半个月后在河流下游二百里处被发现,另两位至今下落不明,其中就包括顾文廷的妹妹。
对于不到一岁的婴儿该如何在这场自然灾害中活下来,没人敢跟顾雪娥明说。
“下落不明”四个字太给人希望,唯一可以将希望磨平的,只有时间。
女儿成了顾家母子二人几十年的心结。
顾文廷走到酒柜,倒了半杯红酒,回到餐桌前,递给顾雪娥:“江城那块地方又是修高速又是修隧道,早就挖完了。妈,没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他顿了下,接着说:“说不准我妹妹现在都结婚生孩子了。”
听他不着边际地瞎胡说,顾雪娥终于有了反应,一把推开他。
“你妹妹才22,结什么婚!”
“22结婚的大有人在!”顾文廷走到顾雪娥身后,给她捏着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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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谁,小衍他老婆好像还没22呢!”
“你有脸说人家,你比小衍大整整一岁,人家都结婚了!”顾雪娥指着他的鼻子,“你呢,你什么时候把女朋友领回来?”
“我有什么办法,要不你跟秦叔也踅摸踅摸给我搞个娃娃亲?”顾文廷语气真诚,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是傅家老爷子压着,傅衍之绝对陪他一起当光棍。
顾雪娥睨他,“再胡咧咧,我撕烂你的嘴。”
“妈,你饶了我吧!”顾文廷叹了口气,掏出手机递给他妈,“要不你自己挑,你看上哪个我就联系哪个?”
顾雪娥果真接过手机翻起朋友圈,还时不时点评两句。顾文廷站在她身侧,给阿姨递了个眼色,让阿姨把饭菜重新热热。
这招祸水东引把话题引到了他自己身上,虽然被顾雪娥揪住催婚,但好歹让她不再纠结妹妹的事情。
顾文廷摸了摸脑门,感觉自己的发际线迟早不保。
-
小米的消息发来后,连理许久没睡一个踏实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行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几次询问,小米也不确定总裁到底要不要面试了。
而傅衍之没在家待几天,又出差去了。
当然不是傅衍之告诉她的。
是吃饭时桂姨只摆出来一套餐具,她询问之下才得知,傅衍之刚接手风途旗下一家地产公司,出差去了。
忙点好啊,忙点就顾不上她了。
见她表情不对,桂姨特意解释道:“我主要负责小衍的日常饮食,日程表都是汪秘发给我的。”
连理当然不会介意这种事情,报备行程是恋爱期男女才会做的事情,他们俩算什么关系?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借这个消息,连理将一些事串起来。
连家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让她们回去也跟傅衍之接手的地产公司有关。
独自过了几天清闲日子,连理到学校跟任岁岁碰头,参加一场有关家庭心理学的讲座。
自东门进来,穿过宿舍楼,刚越过操场,隔着数百米,一眼看到远处人群中一颗明晃晃的火龙果,那是校园里难得的一抹亮色。
连理踩着短靴,加快步伐,微卷的棕色长发随动作在身后飘荡。走到任岁岁面前,累得脸颊染上一抹薄粉,微微张着口喘气。
“久等了吧?”
“刚来,我比你近。”任岁岁抬手递给她一杯拿铁,拎着包就往讲堂群走,“热的,趁热喝。”
连理接过拿铁和宣传页,跟了上去,“今天这场讲什么?”
“家庭中的关系错位。”
连理哭笑不得,“又是童年创伤,岁岁老师应该收我咨询费才对。”
“客气,找机会让我见见你的霸总老公圆个梦就行。”任岁岁拿肩膀撞她,“欸,你最近晚上睡得怎么样?”
连理自动忽视任岁岁前半句话,从手机上调出睡眠监控记录给她,“已经不做梦了。”
任岁岁仔细看了好几遍才信她没说假话。
“那就好,第一回遇上你晚上哭可吓坏我了。你不知道,我想着你敢天天这么哭,我肯定扛不住要换宿舍,辅导员不答应,我就跟她挤一个屋!”
距离开始有一刻钟,两人坐在报告厅门口长椅上。
头顶是刚吐露新芽的柳树,眼前是折射出七彩光芒的湖面,几只水鸟飘在水面上,一派岁月静好。
春风吹皱了一池水,也带起连理眼底的涟漪。
因为没上过寄宿学校,在家也是自己一间屋子。在任岁岁那天晚上叫醒她之前,连理根本不知道自己晚上睡觉那么不安稳,不仅说梦话,偶尔严重了还哭上几声。
作为一名优秀的历史学科研究生,任岁岁凭借扎实的考据功底,轻易撬开了刚成年的连理的防线,弄清了一切的根源。
拜她所赐,跟任岁岁住一个宿舍的三年期间,连理几乎听遍了华清大大小小的心理学讲座。
从一开始夜夜睡不安稳,到后来几周发生一次,频率越来越低,直到现在,也只有太想爸爸的时候梦里才会哭。
她收紧手指,握住温热的杯子,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8. 念念
讲座还没结束,任岁岁就接到了导师的电话,让她去开会。
“将在外,军命不得不受。”任岁岁拱手:“告辞。”
“你中午跟我一起吃饭吗?”
任岁岁哼出一声冷笑:“你觉得我听完老李倒油以后还能有胃口吗?鸽了鸽了,下次再约。”
连理独自听完讲座,跟随人流走出报告厅,在门口看了眼时间,吃晚饭有点早,犹豫是回家还是在食堂吃。
“学姐?”
这称呼在学校里太寻常,即使在耳边响起,连理也没意识到是叫自己的,更何况她对说话的女生没有一点印象。
虽然她对好多人都没印象。
“学姐!在里面我就认出你了,还有点不敢认。”女生又蹦又跳,抓着连理的胳膊,全然无视她愣怔的神情,“你今天好漂亮啊,不是说之前不漂亮,今天特别漂亮!”
真是找她的?连理想不起对方是谁,有些尴尬。
连理不动声色抽出手臂,笑道:“是啊,好久不见。”
学妹顿了一下,歪歪脑袋:“上周才见过啊?算了不打紧。学姐,我听周戎学长说你要去实习了,择日不如撞日,我请你去吃门口新开的一家麻辣香锅吧,超级好吃!”
上周见过、认识周戎,两条关键信息依然没能让连理想起来女孩到底是谁。
她不好驳了女生的好意,给桂姨发过消息后,由着女生领她往校外走。
女生一路上嘴巴不停。
“学姐,多亏你之前指导,要不然我们初赛就要凉了。”
“你提出的几个点后来评委都问到了,你真的是我们队的福星!”
“呃……还有就是……”女生努努嘴,声音放低:“当你面说人坏话不好,但是许灿学长带我们的时候,发消息总是隔好几天才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过美国时差呢。”
哦~许灿!连理想起来了。
女生说的是老房挂名的一个本科生竞赛项目,铁定能拿奖那种。原本老房为了给许灿刷简历,特意安排许灿指导,谁能料到许灿半路尥蹶子出国玩了一趟,只能抓她顶上。
许灿过美国时差还真让女生说对了,连理无奈耸肩,最可怜的还是她,寒假只休息了四五天。
正值午饭当口,小吃街人潮拥挤。
辛辣刺激的油烟味混合着喧闹的叫卖声,连理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在校期间她嫌跑出来吃饭麻烦,连外卖都很少点,是坚定的食堂支持者。吃了几天桂姨做的营养健康、荤素搭配的饭以后,莫名怀念起鲜香麻辣的垃圾食品。
到麻辣香锅取了号,两人拎来凳子在门口坐下。对门韩餐店的收银台上方悬挂了一台电视,在播近期的财经新闻。
“风途旗下地产公司换帅,现任总裁傅衍之接受采访时表示风途三年前拍下的海南星光岛地块近期准备动工。”
听到电视里传出风途和傅衍之的名字,连理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羡慕啊,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学妹感慨,“傅衍之21岁就接手天行了。我21还在读本科,学姐,我记得你刚满22岁吧,你硕士都毕业了!”
连理点头,“但是我是因为有几年请了家庭教师,学习比较紧凑,所以初高中跳级、本科也跳了一年。”
“天呐,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草履虫都大。我一个穷大学生不知道要奋斗多少辈子才能达到人家的层次。”学妹单手托腮,话题转得突然,“学姐,你签了辰宇是不是,我收到的小道消息说今年辰宇的硕士的年包给到了50?”
连理抬手整理鬓边碎发,随口说:“差不多,应该都差不多吧。”
她哪知道,辰宇她只参加了一次笔试。
“不不不,”学妹摇头,眼神亮亮的:“天行给的很多,加上配股能有60!本科生也有30以上!但是面试题目好难。”
“是吗?”连理茫然糊弄,“天行我不太清楚。”
叫号叫到他们,她自然而然略过就业话题,端着塑料盆选菜去了。
-
傅衍之出差回来,却意外在机场撞上准备去韩国电音节玩的傅沛之,当场把人绑上车送回学校。
拿到傅沛之的成绩单,傅衍之眼皮一跳,“挂了四门还敢出去玩?”
傅沛之显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肯定留级,说不定过两天就被打发回大一插班去了。”
他的乐观让傅衍之词穷,男人沉默半晌又问:“你妈愿意?”
傅沛之望向车窗外的车流,长吁短叹,“别提我妈了……我什么水平我清楚,我妈费功夫把我塞进华清大,她面子上是过得去了,怎么不考虑考虑我能不能学会?”
“既然不想学……”傅衍之按了按太阳穴,神情淡淡,“假期回公司实习,别天天只想着玩。”
实习?!
傅沛之天都塌了。
他举起手,做投降的姿势,“哥,你别信我妈天天做白日梦,我哪能管公司啊,风途跟我半点关系没有,我就等着你给我发生活费呢。”
“胡说。”傅衍之横他一眼。
傅沛之挠着脑后碎发,赧然道:“我没胡说。”
对眼前初具男人模样的少年,傅衍之无奈扯扯唇角。
对傅沛之的感情总归是复杂的。
姜玲最早是风途的出纳,什么时候跟傅霆搞上的他没兴趣知道,但傅沛之刚被接到傅家那会儿,明眼人都能瞧出,姜玲对孩子不怎么样。
即使是霍玟跟傅霆闹离婚闹得最凶的时候,也从没指责过孩子的错。
大人的问题,就让大人来解决,为难孩子算什么本事?
傅衍之没多说,只是推了把男孩如今稍显单薄的肩膀,“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
送傅沛之到学校门口,交代几句好好学习一类的废话后,傅衍之想起桂姨刚发来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找到马里奥头像,边打字边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人。”
话音刚落,还没下车的傅沛之声音突然拔高,“哥,那个是不是那谁……我是说,连理。”
连理不比他大几岁,叫姐不合适,叫嫂子他总迈不过去自己心里的坎,而且连家强求联姻这事儿做的不地道,要不是当着他哥的面,他都懒得喊名字。
“叫嫂子。”
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傅沛之吃痛地捂着脑袋跳下车。
顺着傅沛之的声音望过去,连理站在斑马线前方、在跟人说话。
靠近三月底,华市气温稍稍回暖。连理穿了件米白色短款大衣,腰带收紧,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许是跟人聊到兴头上,笑得眼睛弯成一弯新月。
嘈杂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周遭一切都褪色成了老式黑白照片,而最素雅的一抹倩影反而成了亮色。
在思绪清醒过来之前,傅衍之已推开门下车,朝不远处玉兰花似的人走去。
连理刚吃完饭,手里还提着一小盒糖雪球,是学妹的谢礼。
红灯转绿,时间短暂,人群一拥而上。学妹挽起连理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穿过马路。
人群中,一道高大身影闯入她的视线。肩宽腿长,气势迫人,一身剪裁优良的西装把华清大门口堆满落叶的小路衬成了衣香鬓影的香榭丽舍大街。
擦肩而过,学妹握着她的那只手倏尔收紧,是女孩们默契的潜台词——快帅哥!
连理望着学妹,微微颔首示意,表示对她眼光的认同。
走进学校,两人才敢出声讲话。
“咱们学校还有此等姿色?”连理好奇。
学妹依依不舍回头,“好像挺眼熟的,可能不是顶流。但是一个三线男明星长这么帅都不火,娱乐圈天天捧的都是什么丑孩子。”
傅沛之追在傅衍之屁股后头,目睹了全程。
傅衍之走得快,他也加快脚步,傅衍之突然停下,他也紧急刹车。
四人在斑马线上错过,望着远去的两个女生,傅沛之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哥,嫂子近视多少度?压根没瞅见咱们俩?”
傅衍之面色微哂,想到另一种可能。
“闹脾气吧,我出差没跟她说。”
傅沛之瞬间懂了,开解他道:“结了婚当然得报备行程,要是碰上我妈那种脾气,天花板都能给你掀翻了。”
-
准备回家当天,连理特意起了个大早,洗漱完走到餐厅,傅衍之已经在吃早饭了。
真让人羡慕,傅衍之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还总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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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连理想起老房给组里画饼时提到的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默默对应起傅衍之的行为,不禁扯了下嘴角,不愧是天生领导。
见傅衍之没跟她打招呼的意思,连理径自走到餐桌前坐下,也把他当空气。
“念念吃什么?”桂姨端来一碗牛奶燕窝,“有葱油小花卷、小笼包和茶叶蛋,还拌了沙拉。”
最近,吃燕窝吃到听见燕窝两个字都害怕的连理嘴角刚落下又扬起,“都要!”
相处不久,她发现傅衍之是个妥妥的中餐胃,不吃生冷、不吃白人饭。
前几天的三明治、培根、太阳蛋是给她准备的,知道她也不喜欢西式早餐后,家里就换成了纯中式早餐。
现在她的难题在于什么时候能让奶奶明白,燕窝没什么营养,对生孩子更没有帮助。
连理刚走出卧室,傅衍之就听到了动静。
女孩纤瘦的身影像一片在空中飘荡的柳叶,闯进他的余光,晃来晃去,他默不作声收回视线,继续关注pad上的新闻。
有人不想理他,他何必自找没趣。
在听见桂姨喊出“念念”时,傅衍之睫毛颤动几下,比蝴蝶振翅还轻,眼皮半掀,懒懒瞥去对面,情绪最终被他按下。
连理的早餐被送上来,她吃早饭,傅衍之又回到书房开会。
趁着傅衍之不在,桂姨凑到她耳畔小声说:“念念,阿姨收拾衣柜发现了你的玩偶,叫什么超级玛丽是不是,要不要摆出来?”
连理也在考虑。如果说刚搬进来要夹着尾巴做人,现在这套房子也有她一半的使用权,她把玩偶摆在自己床头,碍不了傅衍之的眼。
不过她又有了新主意。
“不用了,我要带到公司去。”她笑着说。
吃完早饭,连理打算拆分一款slg游戏的数值模块,可脑子被接下来要回家的琐事塞满,哪还能静得下心?
之前母亲交代她带傅衍之回家,虽然过程曲折,但阴差阳错结局正确。
她和母亲的相处模式用利益交换形容更恰当,她完成邀请傅衍之回家的任务,母亲是不是也可以答应她一个要求?
趁着回家,母亲心情应该不错,她想借机讨要连译的遗物。
爸爸亲手给她写的童话书、画的漫画、每年生日都有的肖像画……爸爸去世后,樊景虹将所有东西封存,她就再也没见到了。
一晃到了中午,本以为中午她和傅衍之又要相对无言、吃一顿静默的午饭,可傅衍之临时要出门。
连理知道的那会儿,他已经换好西装,等司机来家里接他。
他身量很高,身着一整套黑色西装站在客厅中央,极具压迫感,房子挑空加高的层高在他面前亦相形见绌。
一条深蓝色有暗纹的领带绕在指间,手指翻飞,一个漂亮简约的半温莎结出现。
傅衍之皮相好,是连理一开始就意识到的。
纵使傅衍之在连理脑海中的印象很模糊,讲述不清他身高几许、发型肤色如何,但次次想起这个名字,都会紧接着从脑海深处跳出种种溢美之词。
傅衍之打好领带,司机的电话也到了。
准备走之前,他习惯性看向客厅方向,一抬眼,落入一双幽幽怨怨的眸子。
连理不知何时放下手中的书,从沙发上站起来,静静望着他。目光跟莲藕丝一般,细细的、若有若无的缠绕在他身旁,带着股清苦又脆弱的意味。
傅衍之眉心狠狠抽了下,他读懂了眼神背后的潜台词——言而无信的渣男。
连理走上前,欲将心里一箩筐的问题倾泻而出:不是说好要一起回家的吗?怎么又反悔了?他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可实际上,她不言语、也不动作,任由心里失落、担忧等等情绪涌动翻腾,更多的却是无奈,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她默默站在原地,等他像踩碎薄薄冰面一样、一点点踩碎他的承诺。
而她,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屋外的阳光洒进来,铺洒在女孩眸子深处,清泠泠的像一汪湖水,静静地、悄无声息地将他包裹。
傅衍之想到傅沛之的话,无声叹息,抬起胳膊,手指朝连理的方向,轻轻勾了两下。
“过来。”
9. 玉兰
傅衍之动作突然,连理不明所以,却仍乖乖走了过去,在他面前半米的距离停下脚步。
他掏出钱包,取了张卡递给连理:“回家的礼品小汪已经准备好了,我让他一会儿加你微信,把清单发你,你看看还需要加什么。”
连理没接卡,眸底水光粼粼,硬憋着让自己不能哭,但颤抖的唇瓣毫无保留揭开她刻意掩盖的脆弱。
“那你不回去了?”声音潮湿,随时可能落雨。
工作中的傅衍之向来不喜欢刨根问底的下属,太降低工作效率。可连理如此委屈盯着他,像他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行径,心底的牢不可破的准则开始松动,解释一番应不费工夫。
可念头一转,他又反悔了。
本应直接说明缘由,但女孩这副委屈巴巴、把泪往肚子里吞的可怜模样,男人骨子里的恶劣被轻易放大。
“我要是不去呢?”
他直起腰,居高临下垂着眼帘看她,睫毛阴影掩盖住男人眼眸深处的细微情绪,唯余冷意。
连理早上扎的低马尾松松坠在颈边,一缕碎发搭在脸颊边,随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说好了的。”连理不想也不敢接触他的目光,低着脑袋、咬住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逼迫自己咽下去苦涩咸的液体。
“我们早就说好了。”声音轻到近乎呢喃。
答应好的事情怎么能突然反悔?他在生意场上也是这么言而无信吗?
连理心头一颤。
不,或许傅衍之只对她不守信用。
因为她不重要,所以与她相关的一切事情优先级必须靠后。
想通之后,连理更觉沉重,事实总是残酷且血淋淋的,更不用想随之而来的无穷烦恼。
如果她选择自己一个人回去,势必要自己一个人面对一大家子的盘问、面对母亲的冷眼、面对一个没有温度的家。
她甚至萌生出了小孩子般的胡闹想法,不想去学校可以装病,不想回家……她说她出车祸了怎么样?会不会不太吉利?
这段日子的短暂逃离和同一屋檐下的相处,让她顺理成章将傅衍之摆在了同一阵线。实则不然,利益关系之下,她永远是弱势方,是她没把握好相处的分寸。
连理像闯入蜘蛛网里,被丝线困住手脚。复杂的人际关系向来是她首先逃避的问题,逼着她去解决、去面对,她只会把自己逼入死胡同。
她不想再讨论这件事,木然摆摆手,扭头就要走。
一旁的桂姨急得都要拍大腿了,别人不明白她还不明白吗?傅衍之就是故意的,故意作弄人小姑娘。
连理跟丢了魂似的,桂姨一把丢下抹布,想上前劝两句。
可她刚动作,傅衍之先她一步走了上去。
“去哪?”傅衍之握住她的手腕。
脸皮太厚了,他竟然还有脸问?
连理猝然回头,视线若能凝结出实质,那么傅衍之已经被她的眼刀刮成了一条松鼠桂鱼。
转身过半,温热的手掌握住她颤动的肩头,眼前是傅衍之陡然放大的面孔。
睫毛、发丝、皮肤纹路,太近了,太近了!
连理身体不由后仰,她简直要喘不上气。
男人微微俯低,带着体温的嗓音落在她耳边,“我下午三点前回来,接上你咱们一起回去。”
“咱们?”她还没回神,嘴唇翕动,怔然重复这两个字。
他点头,手指在两人之间画了条弧线,“当然是咱们,说好要陪你回去的。”
咱们一起,谁跟他是咱们?
傅衍之走后半个小时,连理还处在状况外的茫然。她揉了把脸,端起碗,化悲愤为食欲,一筷子夹走半盘肉丝。
看完全程的桂姨憋着笑把脑袋埋下去,嘴角却要撅到天上去了。
明明快三十的人,还这么浑。不过年轻人嘛,过日子就要吵吵闹闹才有人气。
前几天还不说话呢,现在都能拌嘴了,怎么不算进步?
要是都把日子过成……呸,桂姨跺跺脚,嫌弃自己说了丧气话。
-
下午会见安排得突然,汪秘从自家温暖舒适的被窝爬出来后,连头都来不及洗,拿起老婆的干发喷雾呲了几下,匆匆叫车出门。
在禾苑接到傅衍之时,候选人的简历人力才发过来。
候选人是技术中心老大推荐的,是他曾经的上司。听说上周才回国,还没出机场就被猎头找上门了。
“USC毕业,毕业后在沙漠风暴做策划,后到下属3A工作室负责创意,有3A制作人经历,有管理层经验,因长辈身体原因考虑回国。”
临时拉起的视频会议里,曾雯简略介绍了候选人情况。傅衍之翻着平板上Phil的简历,片刻后,他关掉屏幕。
无论从经历、背景还是行事风格,这都称得上是一份无可挑剔的简历,简直是为天行量身定制一般。
傅衍之不信神佛、也不信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林峥刚走就来了Phil,他都忍不住将其归结于自己运气太好。
“对了,傅总。”曾雯想起另一件事,接下来处事传统的傅衍之要单独约Phil,她认为十分有必要提醒,“Phil虽然是华国人,但中学开始就在国外接受教育,行事风格上……比较open。”
曾雯扯了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就像一只热情过度的伯恩山。”
“跟顾总比?”傅衍之懒懒掀起眼皮,目光不落在实处。
想起从来没正点上过班的顾文廷,曾雯顿了几秒,客观组织词汇,“各有千秋。”
临下车前,傅衍之把平板递给汪秘,沉声嘱咐,“Phil背调正常推进。周一上午十点让曾雯带着顾文廷来办公室找我,我们聊一下。”
迈巴赫稳稳停在五星酒店停车场,汪秘自行下车后,抬头望向酒店高层。
Phil回国后并未和家人一起住,而是选择酒店长租套房。
虽说国外比较讲究个人隐私,但此等情况和Phil所说的,为了家人而回国工作的说法有些出入。
“傅总,要不要再查一下?”汪秘提议,毕竟高管的家庭情况也是股东十分关注的问题。
傅衍之一贯严谨的作风总将他的想法往消极、复杂的趋势上引,即使他挑不出Phil履历中有任何错处。
他捏了下鼻梁,同意了汪秘的建议。
-
连若怡原本周末计划跟小姐妹去美术馆打卡,被连衡一个电话喊回家帮忙,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
“他们两口子回来,让我帮什么忙啊!”连若怡一回老宅就往自己房间一钻,瘫在床上给她妈打电话抱怨。
她父母离异多年,母亲如今定居新西兰。
“妈,你跟我爸离婚真是离对了,就他那臭脾气,谁能受得了?”
电话彼端的女人笑着安慰她两句,又说:“佑安不是回国了,快去找他给你撑腰。”
“我哥回国了!”连佑安回国的消息让连若怡喜出望外,“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我去接他啊!”
“好了,”女人打断她的连番追问,“我也是前几天打电话才听你哥提了一嘴,算算日子差不多,这么想知道自己去问他啊。”
连若怡一腔兴奋劲儿被这番话打消得无影无踪,她可没忘连佑安出国前警告她的话。
要不是她嘴快,连佑安何必跑国外去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幸好那谁结婚了,否则她哥还得在美国流浪不知多久呢。
她支吾了几声挂断电话,点进微信,盯着连佑安的头像看了半天,也不敢敲下一个字。
撂下手机,连若怡趴在窗台上往院子里瞅。
院子里的罗汉松是连佑安出生那年爷爷亲手种下的,修剪枝桠从不假手他人,历经数十载冬夏,依然挺拔苍翠。
她望着风景,不舍得移开视线,直到眼底发酸,最终掏出手机,给连佑安发去消息。
【Roey:哥,你到华市了吗?我去接你。】
-
结束跟Phil的会面,登上酒店电梯,傅衍之的眉头仍皱着,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分贝不低的爽朗笑声。
汪秘也一直揉耳朵,何止是热情伯恩山,简直是疯狂小金毛。
美式热情的冲击力对含蓄内敛的华国人着实是个考验,他有点怕技术中心那群又i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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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的人能不能扛得住热情轰炸。
电梯到酒店一楼大堂,傅衍之在低头发消息,电梯门一开,跨了出去。
汪秘还在想刚才的对话,动作慢了半拍,抬起眼时傅衍之已经走远,他立刻快步跟上。
“让曾雯安排人给Phil租房子,按高管待遇,最晚下周三之前完成。”
汪秘心头一惊,他知道傅衍之工作效率向来高得出奇,但仅一面就订下Phil作为新项目总制作人,甚至是未来天行的接班人,是不是太鲁莽了?
他没敢问出口,但他的迟疑已经被傅衍之捕捉到。
傅衍之脚步停顿,微微偏头,汪秘马上应下。
老板没多问,仅一个微小动作让他吓出一身冷汗。汪秘扯了下过紧的领带,吐出一口浊气。
坦白讲,在傅衍之手底下做助理这些年,除了节奏快以外,压力并不大。
傅衍之职业素养非常高,不需要做出花的PPT,布置工作也不需要他费劲去猜背后用意,日常生活更是简单自律,连酒局都是能省则省。
汪秘抬手蹭了蹭额头不存在的汗,心有余悸。
好日子过太久人都疏忽了,老板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得到他过问?
傅衍之脚步放缓,汪秘不敢多说,紧紧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路小跑。
男人瞥向酒店前台上方的世界时钟,短短的指针已越过2,他思忖片刻道:“车一会儿我开走,你跟小高——”
傅衍之脚步一顿,收了声,不远处的纤细背影让他有几秒钟出神。
老板话说一半没了动静,汪秘看过去,只察觉傅衍之望向了酒店前台。
汪秘也好奇地往那个方向瞅。
刚过两点,正是入住高峰期,前台零零散散站了三五组客人。
老板有认识的朋友?汪秘眯起眼,没什么认识的人啊。
那抹身影的确让傅衍之产生过别的念头,但不消一秒,他就打消了自己离谱的臆想。
若要以花喻人,连理是枝头菡萏、半掩玉兰,永远是沉静含蓄、不夺目不争抢。但那女孩笑得恣意,清脆的笑声丝毫不加掩饰,远远飘了过来。
而站在女孩身侧的男人身材颀长、笑得格外温柔,左手扶着一只皮粉色行李箱,右手搭在女孩肩头,即使在checkin的过程中,也从未放开。
这人傅衍之既陌生又熟悉,是他仅见过几面的大学同学、如今名义上的大舅哥——连佑安。
Joanna娇声笑道:“佑安哥,你怎么这么老土?我才不要跟你回家听家长碎碎念。”
连佑安弯腰亲吻Joanna额头,“那等我晚饭后再来找你。”
“才不要。”Joanna干脆拒绝,昂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天鹅,“我晚上要去找朋友玩,我们年轻人要去夜店,你在家好好待着吧。”
连佑安扶额苦笑,“我是老了,听不得夜店的动静。记得随时给我报平安,别太晚回去。否则——”
Joanna讨好地笑笑,“一定一定,千万别跟我家里说我偷偷跑回国哦!”
将Joanna送回房间后时间已经不早,连佑安走到大堂准备叫车,刚绕过电梯前的隔断屏风,就被人叫住。
“佑安。”
男人自中式花鸟屏风后缓缓出现,冷漠又深刻的一张脸,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特有的威慑力。
但凡见过一面,就让人忘不掉。
连佑安没参加妹妹的婚礼,理由是年前滑雪摔伤需要静养,但真正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不参加却不能避免知晓。
奶奶给他发了上百张婚礼现场照片,一对新人美好得如同婚拍模特,只是还不如模特有感情。
对这位妹夫,连佑安的情绪很复杂。他颔首示意,“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傅衍之朝他伸出手,不轻不重握了两下,“刚好来见客户。”
没寒暄两句,傅衍之点入正题,“我开车来的,一会儿回家接上连理。左右都要回老宅,一起?”
话说得滴水不漏,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连佑安浅笑,温声道:“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10. 发丝
收到傅衍之返程的消息后,连理一直盯着时间,感觉差不多,她披上外套下楼。
踏进电梯,厢壁的反光玻璃映照出她的模样。
不同于学校里的随意,特意打理过的卷发、清淡合宜的妆容、剪裁良好的掐腰风衣外套、质地柔软的方领连衣裙,处处都能显现出她的用心,论谁都挑不出错。
但很陌生。
仅一眼,她便移开视线。
冷风从电梯轿厢缝隙中灌进来,连理抬手摸了摸胸前泛起凉意的皮肤,轻轻叹了口气。
不该考虑过敏,把首饰戴上好了。
多了一处可能出错的地方,还没回家,心情又沉了三分。
迈巴赫停在单元门口,踏出电梯门之前,连理稳了稳呼吸,下意识朝着后排座位走去。
刚靠近两步,驾驶位车窗缓缓降下。
看到是傅衍之亲自开车,她先是意外,而后迅速调换脚下方向,往副驾驶走去。
“坐后排。”傅衍之出声纠正她,往斜后方抬了抬下颌。
正当连理迷惑不解之际,自傅衍之背后探出一张笑脸。
“念念,好久不见。”
那张脸出现的瞬间,连理怔住,呼吸乱了。她目光闪躲、长睫微颤,却始终没离开那个焦点。
“佑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自觉蜷起手指,又心虚地把手藏在身后。
若说酒店前台的恍惚是个误会,如今连理的模样映入眸底,傅衍之方意识到误会有多么可笑。
但眼下这道目光,毫不留情从他身旁掠过,带着主人喜悦中夹杂着的浅淡忧愁,定格锁住在另一人。
未在他身上有片刻停留。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上车吧,”自己的声音传入耳中,傅衍之听得不免发笑,“时间不早了。”
连家老宅在城郊半山腰的别墅区,周末车流量不大,开车过去用不了一个钟头。
连理上车后不再说话,开车的傅衍之也不说话。唯有连佑安,偶尔提两句连理的学业,偶尔问一声傅衍之的生意,极力转圜让场面不至于彻底冷下去。
还是老样子。
指甲在掌心留下一个个淡粉色的小月牙,连理从始至终低下头,风口送出的暖风拂动她的裙摆。
她想起连佑安出国的那年春天,比今年冷得多。
到了连家,除了连衡,连家其他人都站在大门口接他们,母亲也在。
从未体验过的盛景,连理心底当然清楚他们在等待谁。
几人下车,连若怡冲上来替连佑安拿行李,连奶奶拄着拐杖,在保姆的搀扶下走在最后,而樊景虹停在了傅衍之身边。
“妈。”傅衍之说:“外头风大,咱们先进去。”
樊景虹即将出口的话被打断,依旧莞尔温和,“好,咱们进去说。”话音落下,便转身往回走。
热热闹闹的亲人相见场景里,连理落了单。她准备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后快速钻进车里,装作在找东西。
“快进去坐!”连奶奶在清点人头时才注意到落单的连理,冲她招手,“还是我们念念丫头有福气。哎哟,次次见你们小两口,奶奶就高兴得不行,今天晚饭都能多吃两口。”
“奶奶好我们都高兴。”连理仅是笑,也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以后我们多回来看您,您身体越来越好。”
走到母亲身旁,樊景虹淡淡望她一眼,叫人分辨不出喜怒。
连理猜不出其中深意,后背发紧,上前叫人,“妈,我们回来了。”
“快进去吧。”樊景虹随口回答,扭头又问傅衍之,“小衍是不是去看海南的项目了?”
傅衍之略加思索,道:“对,荒山野岭一样,还得等设计图出来。”
“这年头房地产市场不好,确实要谨慎一些。跟那块地挨着的度假村原本要交给悦筑运营,真是巧了。”
“确实。”傅衍之余光注意到落在人群最外围的连理,不动声色放缓脚步,“海南度假村太多,原本的经营方案也是度假村模式,没什么新意。”
樊景虹赞许他的观点,“都是一家人,要是能用得到悦筑的地方,尽管开口。毕竟做了几十年专业酒店管理运营,还是有些心得。”
“肯定的,多谢妈。”
听他们俩打机锋,连理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还好樊景虹直接去问傅衍之,要是问她,肯定一问三不知,还会落一堆埋怨。
正当出神,额头忽然一疼。
连理抬眼瞪去,傅衍之理直气壮站在台阶上,“就你走得慢,赶紧跟上。”
众人在客厅坐下没多久,连衡结束会议下楼。
“大伯。”连理打了招呼后,瞥见男人随她一道起身,跟连衡颔首示意。
她心底涌起一阵融融暖意。
虽不明白傅衍之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但是比起婚宴上男人脸上连个笑都见不着,今天在连家人面前,傅衍之给足了她脸面。
或许是那顿饭的效果?
再次落座,见樊景虹嘴角挂上了浅浅笑容,她默然松了口气,假装抬手掖了掖鬓边的发丝,卷发棒不小心烫到的耳后皮肤还在火烧般的疼。
每次回家都是身累又心累的双重攻击,更可怕的是,游戏中boss打不过可以存档,可在家里犯了错却不能从头再来。
好在话题短暂转移到连佑安身上,让她得以松口气。
奶奶最关心的当然是自己亲孙子,但碍于外人在场,简单问了几句工作生活上的琐事作罢。
“听说佑安谈了女朋友,今天怎么没带回家里?”连奶奶捂着嘴笑。
连佑安佯装惊讶,“奶奶,你消息可真灵通,是不是我妈给你打小报告了?”
“哥,你谈恋爱怎么不跟我说?”连若怡原本在吃水果,闻言细眉一挑,很是意外,“我认识吗?是你大学同学?”
连若怡意外之余又有点窃喜,她哥都谈恋爱了,某些人再不会剃头挑子一头热了吧?
不过……就算这样她也不放心,某对母女不就喜欢倒贴吗?
“小屁孩,关你什么事?”连佑安故意气她。
纵使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连若怡仍气愤连佑安谈恋爱都不告诉她,张口即是质问,“你出国出得家也不回、过年也不回,现在谈恋爱也不让我知道,我是不是你亲妹妹!”
连佑安戳她脑门,“早跟你说了你不是,你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连若怡嗔怒,“爸,我哥又欺负我!”
连衡才懒得管他们兄妹俩的官司,招呼傅衍之喝茶。
连理听到连佑安谈恋爱的消息后有过几秒晃神,但她都结婚了,连佑安谈恋爱又是什么稀奇事。
不过是知慕少艾年纪的错觉,误以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善意帮助,就将其浅薄地定义为好感。
时间足以改变,改变所有。
收回走远的思绪,连理身体放松,打算靠在沙发上。可倒下之后,背部接触到的不是柔软的抱枕,而是一条充满力量感的手臂。
不算宽敞的双人沙发上,离她最近的是傅衍之。她意识到什么,忙坐直,跟男人保持三八线互不侵犯。
自打落座后,傅衍之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唠家常,坐姿随意了些,双腿交叠、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
直到柔软短暂出现又飞速消失,他竟生出一股难言的失落。男人指尖轻捻,视线右移,却只瞧见几缕荡在颊边的乌发。
“坐近些。”
“你说什么?”傅衍之声音很低,连理没留意他的话。
傅衍之自嘲笑了笑,收回手臂,“没事。”
聊了阵家长里短的闲话,话题莫名拐到了催生上。
“太瘦了,不好生养,还是要多吃点!”连奶奶对她叹息道:“要是你给连家生下重孙,你就是连家头号功臣,你爷爷泉下有知肯定高兴。小衍你说是吧!要不我怎么对你爷爷奶奶交代?”
交代,需要交代什么?奶奶文化水平不高,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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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分直白,甚至透着粗俗。
连理知道不能跟老一辈谈什么女性独立、思想解放,但这话听在她耳朵里,跟把她扒光了当猪肉卖没什么区别。
她不是不明白,两家悬殊的背景下,她无钱无权无势,唯一对傅家有用的就是生育价值。
可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为此感到遗憾,遗憾自己怎么不是穿山甲、刺猬,不想面对就把自己缩成一团,抑或是遇到危险就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连理双手紧紧交握,仿佛这样能给予自己力量,但手上温度却不听使唤地一点点褪去,冷到牙关微颤。
就在这时,肩头骤然一沉,下一秒,男人身上的木质香气将她包裹。
“怎么会呢?”傅衍之说话时特意转头,带着体温的气息吹拂过连理耳廓脆弱的皮肤。
连理抖了一下,却没躲。
掌心的温度从肩头扩散,宽厚的手掌缓慢地从肩头挪到她手臂外侧,带着灼热的温度。
所过之处,像火在蔓延。
在外人眼里,是傅衍之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这样亲密的动作被他做得无比自然,好似他们俩真是一对新婚燕尔、感情甚笃的夫妻。
“念念怎么想我都支持她。现在女孩子事业心强,都想闯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她年纪小,放别人身上也就是刚大学毕业,不着急。”
连理被他的话惊到,更惊讶的是他口中喊出她的小名。傅衍之离她那么近,自然发现她情绪上的异样。
“话不能这么说。”连奶奶朝四周一比划,“当初就说让老二你俩多生几个。”
这是在说樊景虹,连理暗道不妙,她妈最讨厌这种话。
“瞧瞧现在只有念念一个闺女,闺女嫁出去以后日子不好受吧?”奶奶跟没事人一样调转矛头指向她,“早点生恢复的也快,孩子还聪明!”
母亲面色铁青,却要跟着附和,“对,早点也好。”
连理语塞,只能默默祈祷赶快跳过这个话题。
“她这么聪明、成绩又好,”傅衍之低头无奈笑笑,“是我年纪大了,拖后腿也是我拖后腿。”
傅衍之主动接话已经够稀奇了,又听到他居然主动贬低自己来维护她。
连理望着他,一时之间竟忘记了眨眼。
果然众人闻之哄笑,连理却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在惊讶傅衍之维护她,又不禁可悲。
回家前最害怕露馅儿的工作,根本无人提及,哪怕一句。她想明白得太迟,家里人问的问题都与傅衍之有关,只跟她有关的事情,没人在乎。
她呆呆盯着与他人说笑的男人,直到脸颊一疼。
“傻了?”傅衍之不轻不重捏了捏她的脸颊,贴到她耳边问。
他的嘴唇几乎要吻上她的耳垂。
连理一张脸蓦地烧了起来,忙打掉他的手,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没有。”
贴太近了,怎么不知不觉就离这么近了?
她想挪得离他远一点,身子却不听使唤。
而那条手臂不知何时穿过她的腰,将她牢牢箍在怀中,颇有不让她逃开的意思。
傅衍之像是玩兴大发的孩子,冲她扬眉的同时收紧手臂,偏偏那双幽深的眸子带有攫取人呼吸的魔力。
耳边一缕热风掠过,傅衍之的声音随之落在她耳畔。
“乖一点,别闹。”
连理还没来得及反应,声音就钻进脑子里。
刹那间,她半边身子酥麻,斜斜一倒,额头撞上傅衍之的胸膛,在旁人眼中反而更像她故意躲进傅衍之怀里。
连理整个人都是烫的,体温上升了好几度,依然有往上攀升的架势。
来不及推开傅衍之,另一道声音打断他们俩的私房话。
“奶奶,你不是说有宝贝要给我们吗?”连佑安伸了个懒腰,扶着沙发站起来,打着哈欠,“我得去倒时差,咱们速速弄完,吃完饭我去睡会儿。”
11. 翡翠
连奶奶遣人取来一个丝绒首饰盒。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件镶嵌好的翡翠首饰,无事牌、平安扣、葫芦、佛公。辣阳绿老坑玻璃种,水头、颜色都没得挑。
“你们兄妹三个一人一件,镶嵌花了不少功夫,现在给念念也不晚。”
老人手指已经碰到平安扣,又转而捧起成色略好几分的葫芦,招手让连理过来。
连理先看了眼樊景虹的神情,见她没阻止,走到奶奶跟前顺势蹲下。
她一只手拢起头发、另一只手将发尾抓住,让奶奶给她戴上项链。
“福禄双全、多子多福。”伴随着老人的吉祥话,微凉的玉石落在连理胸口。
翡翠采用环镶封底,跟皮肤接触的地方不多,应当不碍事。
回座没几秒,便听连佑安冲奶奶抱怨。
“奶奶,你把葫芦给我吧,我拿无事牌跟念念换!”
“胡闹的混账小子!”连奶奶作势拿拐杖敲他,“给也是给你媳妇,你个大男人要什么葫芦?”
“奶奶——”连佑安耍赖,“你给念念她又戴不了,这么好的东西可惜了,干脆全给我吧。而且现在小女孩喜欢什么……四叶草啊、五花,谁还戴翡翠啊?多老气!”
“哥!”连若怡踹了连佑安一脚,“你管人家干嘛,你怎么不给我买?”
“我给你买的少了?嫌少还我。”连佑安呛回去。
“哎哟!是我老糊涂了!”听兄妹俩吵这一嘴,奶奶一拍脑门,终于想起连理过敏这档事。
迎上傅衍之不解的目光,樊景虹解释说:“念念对合金过敏,不过围镶的料子用的不多,应该没关系吧?”
连理嗓子发紧,依她想要的答案回答,“不碍事的。”
奶奶笑着对傅衍之说:“小毛丫头小时候穿新校服忘了换扣子,差点儿过敏住院,她学校老师都说她富贵病。”
“是吗?”男人语气陡然转冷,连理暗道不妙。
只顾着跟母亲生闷气,却忘了一旁坐着傅衍之。他送首饰的时候,她不提自己过敏,反而事后借别人的嘴告诉他,像是她存心跟他对着干似的。
不出她所料,束在腰间的臂膀陡然发力,勒得她生疼。
“其实也……”她轻声说,不是多严重的事,最多痒两天。
话刚出口,男人又接了一句:“富贵病也不打紧,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
饭后连衡喊傅衍之去书房喝茶,连理叫住樊景虹。
“妈妈,你还记得我之前的专业书放在哪吗?有同学问我借笔记。”
樊景虹沉思片刻,“应该是被我收起来了,我跟你一起去你房间找找。”
接手悦筑海外事业部的工作后,母亲从靠近郊区的老宅搬到了市中心,但连理被留在了爷爷奶奶身边。
她去过樊景虹的公寓几次,里面并没有准备她的房间。以至于少有的几次造访,一到晚上,不消樊景虹开口,连理便自觉打车回家。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故意疏远她,一直到中学历史课上,她才明白个中道理。
在没有信用体系和法律保障的情况下,建立信任最直接的方法是把己方的核心人物作为抵押品。
父亲去世前,樊景虹是连家的儿媳,是自家人;而父亲去世后,樊景虹就成了连家彻彻底底的外人,只剩下与她有关的母亲身份。
但这层关系实在太过浅薄,连理童年记忆里,奶奶侧面打听过多次母亲有没有改嫁的念头。
对于亟需在悦筑管理层站稳脚跟的樊景虹来说,没什么比用她投诚更简单的方法。
樊景虹今天心情不错,肉眼瞧得出。
去年母亲牵头的沙特项目导致悦筑海外事业部严重亏损,连带着差点儿被董事会罢免。不过,自从她和傅衍之结婚后,董事会对樊景虹的反对声浪顷刻间消失无踪。
婚后傅家以风途的名义定增获取悦筑15%的股份,接下来的海南度假村项目自然少不了让悦筑分一杯羹。
也该到樊景虹在悦筑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妈。”连理喊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下意识握了握拳,默默给自己打气。
每当需要单独面对母亲时,她仍是一个说话说不利索、磕磕绊绊,仿佛需要人教导的小孩子。
“爸爸之前的日记本您放哪了?”连理说得小心翼翼,舌尖都要吞下去了。
“那些啊,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连理喉咙愈发收紧,几乎不能发声,“没什么,我……我就是想看看,爸爸之前给我画的画,我想……找不到也没关系,毕竟好多年了。”
樊景虹没出声,兀自从书柜顶部取下一本泛黄的牛皮纸线圈本,封面上画着两株孤零零的小草,依偎在一起。
“有什么好看的,以前还没看够?”樊景虹斜她一眼,“你又琢磨什么陷害我的法子呢?”
“妈,我没有!”连理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
她已全然理解樊景虹当年的处境艰难,为什么樊景虹不能理解她呢?
她那时太小了,父亲刚去世,母亲又故意疏远她,她像一只飘在无垠大海上的小舟,茫然之下只能向亲人寻求帮助。
但是,在樊景虹眼里,她的举动无异于彻头彻尾的背叛!
樊景虹面上带笑,随手翻开日记,读了起来:
“今天是爸爸39岁生日,祝爸爸每天开心,我好像没有那么开心。”
“学校换的新款校服好丑,像把风筝穿在身上。”
“爸爸,今天华市下雨了,你那边也在下雨吗?”
又翻开一页,樊景虹没有读下去,而是笑眯眯递给她。
“还记得你写了什么?”
当然记得。
连理空望着日记本,没接。
樊景虹不疾不徐念着,像在背诗:
“爸爸,妈妈真的爱我吗?我为什么感受不到?”
“爸爸,我好想你,我不想和妈妈在一起。”
“爸爸……”
“妈——”连理撕开喉咙才能勉强出声。
“啪”的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日记本泛黄发脆的纸张散落一地,她偏着头,捂住被砸到的侧脸,麻木还未消退,没多疼。
“我这些年在连家过得很好吗?”
她听到樊景虹的质问。
樊景虹压着声,简直是咬牙切齿说着:“你以为我想在连家赖着不走吗?还不是为了你!你现在嫁人了,攀上傅家翅膀硬了,觉得我没用就可以甩掉了是不是?”
连理胸口闷得慌,耳边嗡嗡作响。是为了她吗?
“你爸爸去世前让我们母女俩照顾好彼此。可你呢,这些年你是怎么对我的?”樊景虹冷笑着逼近,“跟你奶奶告状、跟你哥哥告状,巴不得告诉全世界我对你不好,想让他们把我从连家踢出去。”
樊景虹抓着她的手臂,让她脸上被砸伤的地方露出来,“难道你爸爸说的话你全忘了吗?瞧,你有伤吗?就你会装。是不是一会儿推开门就要跟别人告状?”
连理朝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上,闷哼一声。
她没忘。
她记得爸爸说妈妈很爱她,妈妈不是故意的,让她别怪妈妈。
可她也想问一句,妈妈这些年又是怎么对她的?连理咬着嘴唇,牙齿深深陷进去,几乎渗出血来。
她默默承受着樊景虹的情绪,任由最亲近的人往她最柔软的地方捅刀子。
樊景虹握住门把手,开门前回头叮嘱她,“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有闲工夫多把心思放你老公身上。风途在海南的项目悦筑必须拿下。想要你爸的东西,你知道该拿什么来换。”
-
饭后,连佑安去卧室补觉,刚进卧室没多久,衣服还没换好,连若怡鬼鬼祟祟推门进来。
“敲门!”连佑安扯过被子,挡住上身,迅速换上家居服。
“谁稀罕?”连若怡赏他一个冷哼并一个白眼,伸出手,“奶奶给我的礼物收到了,你的礼物呢?”
连佑安存心气她,耸肩,“没有。”
“没有礼物你回来干嘛?”连若怡靠在衣柜上,双手叉腰,要礼物要得理直气壮。
床头还摆着连若怡小时候打发连佑安的生日礼物——玩具熊。
虽然是连若怡自己不要的。
连佑安单手拎起玩具熊,递给连若怡,“物归原主。”
“烦死了!你也烦!”
连若怡骂了几句,才抱着玩具熊坐到床沿,往玩具熊肚子最软的地方狠狠捶了几拳,愤愤道:“傅衍之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啊!知道我是靠艺术生加分上的华清大,比不上他家跳级小天才!”
她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连佑安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连若怡为何发难,叫妹妹的小心眼气得哭笑不得。
“你怎么会这么想?”连佑安在外套口袋里摸出钱包,抽了张卡,“若怡,要不你还是去逛街吧,哥哥把卡给你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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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事儿。”连若怡蹭一下逼近连佑安。
把将近一米九的哥哥逼到墙角还不算,又顺手抽出衣架,指着连佑安的鼻子。
“哥,你谈恋爱是认真的吧?”
“少管我的事。”连佑安挥开衣架,按着她的肩膀走去沙发旁坐下,反问道:“你呢,你谈恋爱了吗?”
连若怡怏怏不悦道:“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我不喜欢。”
“哟!”连佑安故意凑近观察连若怡的表情,“哪家的男孩,居然不喜欢我们若怡?”
“就那个许——”连若怡话说一半反应过来,她是来问连佑安的,怎么成了连佑安拷问她?
“说你呢!别转移话题。”
连佑安没有当即回答,反而走到窗台边,推开了玻璃。风裹着他的声音,灌入卧室,吹乱了连若怡的卷发。
“当然是认真的。”
连若怡跪坐在沙发上,兴冲冲问:“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女朋友长什么样,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见见?多大了,是你同学吗?”
一连串问题抛来,连佑安仿若没听见,目光一直落在院子里的罗汉松上。
六年不见,依旧苍翠,好似时光并没有改变其分毫,但真的一点没变吗?连佑安不能替树回答,只有树自己知晓六年的阳光风雨。
当他回过神,连若怡的碎碎念早不知扯哪去了。
“她早点结婚也好,结了婚就不用受那个黑心老妖婆折腾了。是不是亲生的?绝了!”
“若怡!”
连佑安冷不丁板起脸,吓了连若怡一跳。她也知道自己今天说多了,皱着脸嘟哝道:“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被连若怡一折腾,他彻底没了打盹儿的念头。正巧手机响了两下,是连衡发消息让他到一楼书房。
连佑安换了套稍微正式些的休闲服,从行李箱中取出给连衡买的手表。
走廊壁灯的光线微弱昏黄,稍远一点的地方就瞧不大清楚。未走到楼梯拐角,听见三楼传下急匆匆的脚步声。
三楼是两个妹妹的房间,听动静肯定是连若怡这个毛毛躁躁的。
连佑安无奈笑笑,冲空气喊了一声:“又有什么东西忘我那儿了?慢点跑,别摔着。”
话音刚出,方才急促的脚步声猝然停滞。
“被我说中了?”连佑安快步上前,笑道:“是不是后悔没拿卡——”
话戛然而止,未尽的言语被尽数堵在喉咙里。
三楼通向二楼的楼梯拐角,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之下,连理一侧脸颊通红、眸中含泪。
她下意识低下头,用散乱的发丝遮掩自己的狼狈。
连佑安敛起脸上的笑意,不知该换上什么表情。是对妹妹的关切,还是与己无关的冷漠。
但身体的生理机能反应抢先大脑一步替他做出判断。
视线中,是越来越靠近的人影。
连理没有动作,是他在向她走去,也是他朝她伸出手。
“她又打你了?”空气稀薄,让人无法喘息,连佑安胸膛剧烈起伏,说话艰难得仿若咽下滚烫的铁块。
连理沉默不语,盯着木地板一圈一圈漾开的花纹,试图麻痹自己。
“告诉我,”连佑安上前一步,眼底淬着火,“是她打的吗?”
仍沉默。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问。”连佑安踏上楼梯,脚步沉重。
“哥,”连理扯住他的胳膊,泪水在眼眶打转,好像下一秒就能落下来,她哀声恳求,“我真的没事。”
“没事你哭什么?”
连佑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抬眼,却撞入那双清泠泠盛满泪珠的眸子。他无助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拥她入怀的冲动。
连理胡乱揩去眼泪,擦红了眼周细嫩的皮肤,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哥,我真的没事,就是收拾出一些爸爸的东西。”
“是吗?”连佑安喃喃。
连理趁机抽出自己的手,“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连佑安挡在她面前,寸步未离,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手掌失去温度,凉得明显。连佑安失神盯着掌心,虚虚一握,可什么都没抓住,空气从指缝间溜走。
他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
“真的没事?”连佑安不死心,又问。
“她说了没事。”一楼的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道森然嗓音,替连理回答。
12. 烫伤
连理心脏猛烈抽动,她听出这道声音是谁的,害怕傅衍之更怕连佑安情急之下说了不该说的。
傅衍之跨上最后一阶楼梯,站稳,面色如常望向他们俩。
吊灯细碎璀璨的光芒如银河,却照不亮男人幽深晦暗的眸子。
连理察觉出傅衍之不善的视线,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连佑安没料到她突然动作,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落地时,连理绊了个趔趄,傅衍之出手替她挡了一下。
“慢点。”
两人视线短暂接触后又错开,几秒钟的功夫,连理许久都没从心头震颤的状态里恢复。
男人目光凛冽,如有寒风从她脸上扫过,在侧脸的红肿处微微停顿,没多问,扯她到自己身后。
再次抬头,迎上连佑安。
“佑安,”傅衍之叫他的名字,“大伯在书房等你。念念这里有我。”
连佑安将视线移到男人面庞,沉稳克制,似乎他已然落败。
傅衍之在赶他走,可他凭什么?
“哥,你快去吧,别让大伯等太久。”连理开腔,嗓音带颤。
静默良久,连佑安无奈点头,“好,我过去。”
傅衍之借口公司有事要走,没人提出异议。
迈巴赫行驶在盘山路上,路灯光线并不强,一段明、一段暗。连理望着车窗,在昏暗的路段,可以从玻璃上窥探到男人的侧脸。
鼻梁高挺、下颌锐利,深邃眼瞳直视前方,情绪永远是淡的,即使在一刻钟之前也是如此。
她用视线描摹窗户上的剪影,阖上眼,脑海中浮现一张模糊的面容,像藏在云层后。
眺望夜空,白天出门前还是晴空万里,本以为是看星星的好天气,但从连家出门到现在,头顶阴云越来越浓、越来越低,远处天际像蒙上了一层厚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驶入市区,人潮车流多了起来,但车里依然是安静的,静得人心慌。
她应该说些什么,连理想,哪怕是解释、掩饰、糊弄,总该说些什么。可傅衍之会误会吗?她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又静了下来,傅衍之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正想着,车忽然急刹,惯性使然,连理猛地朝前冲了一下,惊呼没来得及喊出口,傅衍之已经打开车门下车,朝路边便利店走去。
她握着安全带,大口大口吞着空气,心跳还未平复,傅衍之又回到车上。
他手上抛出什么东西,连理腿上一沉,紧接着的是透过衣物的凉。
连理拿起冰杯,贴在发烫的脸颊旁,轻声喃喃:“谢谢。”
没人回应。
车辆重新启动,连理回过头张望,连家别墅所在的山只剩山头一点露出来。山渐渐远离、渐渐缩小,被打压的勇气重新盈满她的整个胸膛。
她扭头看傅衍之,男人正在专心开着车。
静了几秒后,连理又说:“谢谢你。”
他没出声阻拦,是默许她解释。
她语速加快了一些,“今天我跟我妈妈吵了几句,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上的杂物,才砸到的。”
也不管傅衍之有没有回应。
“还是谢谢你。”她语气诚恳。
对她而言,在老宅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如果不是傅衍之在,母亲势必不会让她半路离开。
“不用。”
傅衍之耳朵要被“谢谢”两个字磨出茧子,他神情流露出些许不耐烦:“合同里没规定你要向我解释。”
男人生冷的拒绝并没有让连理难过,她身子转正、坐回位置上,心情放松,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比起感性化、无法把控走向的感情,她更擅长处理生硬冰冷、逻辑性强的东西,这就是她喜欢数学的原因。
连理嘴角微微扬起,之前只关注利益分割条款,今晚回去,她要把合同仔仔细细多读几遍。
突然安静下去,傅衍之视线边缘只剩下左右两侧匆匆的车流和行人。
车里发闷,他抬手扯掉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
到了地库,冰杯差不多全化成水。
车停在单元门口,傅衍之没有下一步动作,连理不解,“你不回家吗?”
傅衍之延续了之前的借口。
“公司有点事情。”
“好。”连理冲他笑,“那你路上小心。”
驱车离开,那柔软温和的笑容却生出刺一样扎在傅衍之心头,久久不得平息。
-
连若怡跟朋友煲完电话粥下楼,才知道连理两口子走了。
她四下寻不着连佑安,给他打电话,铃声从花园里传了出来。
“哥,你坐这儿干嘛?”这个季节晚上有风,冷得连若怡抱着胳膊直哆嗦,“你不是要补觉吗?”
连佑安坐在罗汉松下的石凳上,身上是一件不怎么挡风的米色针织外套,纹丝不动,仿若脚下生了根。
没人接话,连若怡在他对面的凳子坐下,自顾自地说:“连理怎么回去了?”
“那是你姐。”连佑安纠正。
连若怡毫不在意,“我爱怎么叫怎么叫!对了,我在屋里打电话的时候还听见隔壁吵架呢,因为这事儿走了啊?”
她隔壁房间正是连理的卧室,听她大大方方说出来,连佑安的脊背在寒风中缓缓绷紧。
“走了也好。”连若怡嘀咕,“欸,哥,你说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怎么说打就打?”
“别乱说!”连佑安声音骤然拔高,警告意思不言而喻。
连若怡吓得脖子缩起,也就一下,她不服气,又凶了回去,“你吼我干什么,我又没编瞎话。”
身旁的妹妹还在一一数落着樊景虹的桩桩恶行,连佑安像是在听,又仿佛没听。
脚边蚂蚁忙着搬家,一个接一个,排成长队。
父母工作忙,奶奶年纪大,两个妹妹的自然科学课几乎都是他教的,观察种子萌芽、做叶子书签、描绘云彩变幻……
“哥,你听我说的没有!”连若怡搡他一把,她说了半天嘴都说干了,连佑安比打坐还淡定。
连佑安收起情绪,长腿一蹬,站了起来,弯腰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随口道:“赶紧回去吧,要下雨了。”
-
连理不留宿,樊景虹也没留在老宅的必要。
车尚未发动,电话响了起来,年轻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车内。
“她答应了吗?”
樊景虹冷笑,“她会答应的。”
她信誓旦旦的口吻让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车辆启动,樊景虹没那么多耐心等男人回答,“怎么,我做事你不放心?”
“没有,算了。”男人语气遗憾,“这件事我来推进,别逼她了。”
-
顾文廷在会所组局打德州,傅衍之来的路上碰上交通管制,绕了段路耽误点时间,将近十点才到。
见他进来,顾文廷把位置让给别人,过去招呼他。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他记得汪秘说傅衍之去连家了,怎么穿得这么正式?他忍不住调侃,“老板是去见丈母娘还是去谈生意?”
“下午有点事情,周一再聊。”傅衍之没多讲,解开西装外套上了牌桌。
有熟人过来递了根雪茄,他摆摆手没接,那人扭头给他倒了杯红酒。
10年的LaTache,莓果香气浓厚。
顾文廷头一次见他不愿意聊工作,稀奇之外更是好奇,扯了凳子挨着他坐下,“酒怎么样,我表妹塞我的封口费,便宜你了。”
傅衍之好笑,“这又是你哪个妹妹?”
“去你丫的。”顾文廷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正色道:“我表妹,在美国上学那个。小丫头片子偷跑回来的商务舱拿我积分兑的,航空公司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诈骗短信呢。”
“嗯。”傅衍之敷衍了一句,手上牌也不怎么关注。
顾文廷瞄到牌面两个尖角,都想吹口哨了。
坐大盲位的傅衍之加注到200BB,顾文廷觉得万无一失正要得瑟抖腿,庄家忽然全下。
AA建立大底池是正常操作,但面对庄家的异常,傅衍之走神了。
小盲位坐的女人手上戴着一枚围镶的红宝石戒指,克拉数虽然大,成色却不如连理的那套好。
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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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知道她小名叫念念,只有他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她合金过敏,他却送了套18k镶嵌的首饰;他拿合同来堵她,她反而显得轻松。
傅衍之自嘲一笑,短短几秒钟的功夫,两杯酒见底,把筹码推出去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赔率。
“跟注ALLin?”有人惊呼。
男人这才收回思绪,光听顾文廷咂嘴的动静,他就知道这把失误了。
傅衍之解开袖扣,把袖子捋到小臂中段,毫无预兆站起,“请各位吃个夜宵。”又侧身对顾文廷小声交代,“给我找个司机。”
顾文廷不可置信看了眼腕表,“这才几点,你坐这儿有十分钟吗就要走?”他牢骚还没发完,傅衍之人都走出包厢了。
望着男人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顾文廷玩心大起,指着门口方向对朋友说:“瞧好了吧,不出半年,肯定又是住公司的节奏。”
友人嗤笑,“我还以为你要说衍哥回家当二十四孝老公呢。”
“就他?”顾文廷冷哼,“他老婆能受得了他,没离家出走都算好的了,给你你要不要?”
友人头摇成拨浪鼓,“别了,跟他挨着坐我都不敢抽烟。”
“这就是问题所在。”顾文廷掷地有声,“他当自己不吓人,天天板着张死人脸谁受得了?”
-
“Victory!”
伴随着胜利音效,水晶爆炸,代表获胜的蓝色标语闪耀在屏幕中央。
退回到排位页面,连理摘下耳机,晃了晃发酸的脖子,对着麦克风说:“等下,脖子上的伤又开始疼了,我去涂个药。”
任岁岁关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怎么了我滴宝?”
“卷发棒不小心烫到了。”连理声音闷闷的。
“咦!”任岁岁大惊小怪,“你赶紧抹药啊,伤了你漂亮的脸蛋,我头一个不答应。我去泡个泡面,等会喊我啊。”
阿姨都下班了,家里只剩连理一个人。傅衍之开车走时,她默认他今天不会回来。
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屋外风声呼啸,沉重的阴云让夜空没有一丝月色。
连理不想开灯,黑暗的包裹让她格外有安全感,她凭记忆走到柜子前,蹲下,打着手电筒在里面摸索药箱。
她一边借月光搜寻,一边嘟哝,“在哪呢,上午桂姨还从这里拿出来了。”
“找什么?”
男人脚步声太轻,以至于木质调气息先于声音传了过来。但连理误以为是桂姨换了新香氛,毫无防备。
声音响起时,她被吓得猛地站起,却意外撞入带着体温的坚实怀抱。
“没事吧?”傅衍之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稳。
傅衍之什么时候回来的?
站得太快,大脑供血不足,连理整个人还是懵的,脚下的地板仿佛成了云彩,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凭本能寻找可以依附的物体,不知抓住什么,像是找到救命稻草,紧紧抱住。
“在找什么?”声音落下的刹那,客厅中的灯全部亮起,明亮如白昼。
连理眯了下眼睛适应明亮,再睁开,发觉自己正搂着傅衍之的手臂,整个人几乎缩进了他的怀抱里。
她松开手,后撤一步,背部抵住柜门,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找、找药箱。”三个字被她说的结结巴巴。
傅衍之抬起胳膊,在她头顶上方取下药箱,并没有递给她,而是自己拎在手中,走去沙发坐下。
连理只好跟了上去。
“谢谢,我用一下烫伤膏。”她指了指黄色的软管。
傅衍之看看药箱、看看她,没其他动作,却也没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连理明白他是要她解释。
她捂住脖子上发烫的伤疤,躲着他的目光,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卷发棒挨着了,不严重。”
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就是为了让傅衍之赶紧跳过这件事。
果然,傅衍之从药箱里取出了一管烫伤膏。
连理伸手去接,却见他拧开了盖子,拿指腹挑了点淡黄色的透明膏体。
他攫取她的视线,沉声发问:“烫到哪了?”
13. 珍珠
连理侧身坐在沙发上,后背对着傅衍之。
头发被拨到右侧,她一只手抓着发尾,将左耳下的伤口暴露出来。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微红,看上去不严重,接触才知道起了密密的一层水泡。
指腹按上去,揉开油润的膏体,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揉搓。
不疼了,却比疼更不好受,很痒,钻心的痒。
连理握着头发的手越来越用力,另一只手藏在身前,抓皱了睡裤。
不知过了多久,手指终于停下,过程太过煎熬,她后脖颈都染上一层薄汗。
“今天——”
“下次——”
两个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下。连理回身调整了坐姿,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先说。
傅衍之抽了张纸擦手,眼皮微垂,睫毛投射的阴影挡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一如往常平静,“以后找造型师,别自己弄。”
客厅没有开放式垃圾桶,傅衍之把用过的纸巾丢在茶几上,等第二天阿姨过来收拾。
连理乖巧点点头,心里纠结片刻后,又问:“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会这么问?”傅衍之故意卖关子,“照你说的,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生气呢?”
男人掀起眼看她,连理在半空中撞上他的目光,心中忐忑。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过敏的事情。”她刻意一笔带过,语气轻松,“其实不是很严重,有时候也不会过敏,就是……靠运气。”
说完,怯怯等傅衍之开口。
傅衍之瞳仁极黑,比外面的黑夜乌云还要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鲜。
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他听完她的解释也没什么反应,像是被酒精麻痹了末端神经。
过了不知多久,连理呼吸都不自觉加重,好在男人终于开口:“脸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了。”她拿手背碰着脸颊,受伤的部位几乎没感觉了,不仅如此,心里也没什么感觉。
因为太过了解樊景虹,所以早有准备。
更谈不上伤心或难过,她遗忘的速度总是这样快,偶尔回忆闪过时,好像处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别人身上发生的故事。
至于她自己,早忘了发生过的不愉快。
“你心态挺好。”傅衍之无奈摇头,“头一次见你这样的,别告诉我你后面还要说吃亏是福吧?”
连理虽然走神,却毫无意外听到了那句“吃亏是福”,面上有几分怅然若失,怏怏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当珍珠?明明蚌才是生产珍珠的前提。”
跟上她的脑回路的确需要费点力气,傅衍之清了清嗓子,“因为……都想毫不费力取得成果。怎么,你想当河蚌?”
“为什么不呢?”她嘴角扬起,声音更沉稳了几分,“珍珠需要小心维护自己华美的外壳,但时间依旧会让她黯淡失色,只有河蚌,河蚌才能把苦难变成珍珠。”
而每一颗珍珠,都是被包裹好的痛苦与磨砺。
银白色的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连理眼中闪烁的别样光彩。伴着雷声,迟到的雨滴终于落下,砸在落地窗上。
连理微抬下巴,看得很专心。
没有手指的束缚,头发散落垂在脑后。纤细的脖颈绷得很直,耳后那块伤像枝头落下的一瓣桃花。
傅衍之喉结沉默地上下滑动,左手端起茶几上水杯,灌了半杯冷水。
这是今春最大的一场雨,叮叮当当敲着,像断了线的珍珠。久了,嘈杂中还能捕捉到一丝规律。
“像白噪音。”连理声音很轻,生怕打扰了这阵雨,她眨眨眼,眼底泛起困意。
就在这时,沙发突然发出一阵电流声,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两人纷纷低头,在身边找起声音的来源。
沙发缝隙中,一道不正经的女声响起。
“我滴宝,你好了没有?怎么半天不说话?”任岁岁打着哈欠,嘻嘻一笑,“是不是你老公回来了?”
糟糕,怎么把游戏忘了!
任岁岁的话让连理霎时从脖子红到耳尖,她手忙脚乱去找手机,头发在身后甩着。
偏偏任岁岁跟长了千里眼似的,还嫌她们这里不够乱,又嘀咕了一句,“你老公不是不回家吗,还搞上突袭查岗了?心机boy不好拿捏啊!”
眼看发丝要刮到药膏,傅衍之伸手握住那一把绸缎似的头发。
“我没说我不回家。”他低声说,“慢慢找。”
连理找到了手机,来不及跟任岁岁解释,慌忙退出游戏后关掉手机。
傅衍之见屏幕黑下去,顺势松开了手中的发丝。
任岁岁直白的称呼让连理羞得面红耳赤,纵使她私底下聊到男明星的时候也喊老公……
但此老公非彼老公,而且当傅衍之面喊,总归是不一样。
“她、我朋友……”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她开玩笑的。”
傅衍之哦了声,连理刚要松口气,又听他说。
“说的也没错,”傅衍之顿了下,“毕竟,我就是你老公。”
汪秘身为总裁助理,不跟公司、不跟项目,只跟人,24X7工作时间是常态。
半夜收到傅衍之消息时,他躺床上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说什么?”汪秘搡了把自己老婆。
汪太太不大情愿地爬起来找手机,点开微信,念道:“你老板发的,让海南项目把悦筑也加进去,悦筑是什么?”
汪秘愣了下,笑道:“老板太太家里的公司,公司不大胃口还不小,不怕撑着。”
-
傅衍之不喜欢家里有外人,阿姨另安排了宿舍。
因为要准备早饭,桂姨一般是阿姨中最早上班的。若是见着家里有需要打扫的地方,她顺手就清理了。
前一天下了雨,一早出太阳后,碧空如洗,这样清新的空气在华市春天里极为难得。
桂姨一上班,就把客厅窗帘收起,窗户全打开了。
傅衍之一般六点起,锻炼加上洗漱,最多七点一刻就会坐到餐桌前。
按照以往的习惯,桂姨准备的早饭有:两样主食,三种小菜,蛋白质是黄油煎虾仁。准备好最后一样水果拼盘,桂姨看了眼客厅里的座钟,七点多五分。
她探头往傅衍之卧室的方向瞧了一眼,健身室没声音就罢了,卧室也没一点动静。
若是傅衍之出差期间,或是晚上有别的安排,第二天早上不需要准备早饭,前一天晚上他或者汪秘就会把行程同步给桂姨。
桂姨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确定没遗漏消息。不过今天周末,傅衍之想赖床也说不准。
八点半,靠着长期自律换来的生物钟,傅衍之醒了。
酒后冷水澡的代价是头脑发沉、喉咙也堵,他咳嗽了几声,还没下床,就接到了顾文廷的电话。
“有事儿?”
顾文廷听到听筒里陌生且沙哑的声音,立即放下手机确认号码,意识到没打错以后,他尾音都变了。
“你什么情况,昨天晚上背着我干嘛了?”
傅衍之按着喉头的痒意,没好气道:“说你的,没事挂了。”
“等等,”顾文廷赶紧接上,“那个什么,就是你那辆SF90今天限号不?不限号借我开开,我去把我妹抓回来。”
要不是他说,傅衍之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辆车。
工作以后他几乎不自己开车,添置的跑车大多扔车库里落灰,几个朋友谁有兴致谁借去开。
而这辆SF90是去年年中傅沛之缠着他让买的,买来没多久傅沛之驾照就被姜玲扣下了。他要是没记错,这车进地库以后还没上过路。
“换一辆。”他捏了捏喉结,“别的随你挑。”
-
第一个发现连理有意躲着傅衍之的是桂姨。
不光早饭吃得晚、晚饭吃得早,还整天窝在自己的书房里改论文。
那一篇小文章快让连理写出花了,改来改去,改无可改,不料打包发给老房以后直接石沉大海。
连理刚给周戎发消息问老房近况,周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老房出车祸了?”连理吓得声音都变调了,“严重吗?伤到哪了?”
“不严重。”周戎幸灾乐祸,“走路的时候光顾着玩手机,被小孩骑自行车从脚上压过去了。”
“师兄,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她差点让周戎的话给吓死。
“自行车也是车!”周戎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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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周戎嘲笑,老房自己也嫌丢人,专门交代周戎不许组织学生来医院。
但连理还是想去探望他。
一来,虽说老房是个方方面面都极其严格的导师,但补贴正常发、对事不对人、画的大饼也总会实现。
除去给她塞来许灿这么个头疼家伙,别的方面连理还是很敬重他的。
二来,她的论文发出去以后一点消息没有,总让人心里不踏实。她算了算时间,发论文的时候老房还没受伤。
老房是个寒门出身的卷王之王,最讲究今日事今日毕,她对自己的论文也有信心,总不会是老房故意拖着不回复吧?
连理软磨硬泡从周戎那里打听到老房住院的地址,决定单独去看他。
出租车到京和医院临近住院部的大门,司机离大门口还有两三百米就不肯往前走了。
“美女,你瞧瞧这路能走人吗?”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挤在路中央的行人眼皮都没掀一下。
“你是来探望病人的?”见连理没反应,司机又说:“我就说你们年轻人哪懂这些!看人空着手可不行,这路两边全是卖礼品的,少说也得提两样。”
连理本就打算买几样东西去看老房,司机东扯西扯不肯走,只好付款下车。
当她走近一家精品水果店挑果篮时,一辆库里南拐进京和医院国际部的停车场。
傅衍之穿一身米白搭浅灰的休闲服,额前碎发搭了下来,看样子是刚洗过没打理,跟平日里穿正装时一丝不苟的严肃比起来,今天多了几分朝气,唯有唇色白了些。
他阖眼靠在座椅里,顾文廷在一旁絮叨。
两人刚在高尔夫会所陪客户打球,洗完澡出来,顾文廷又听见傅衍之咳嗽了两声,怎么说都要带他来医院瞧瞧。
“小毛病。”说着,傅衍之又咳了一声。
他打小就不是爱生病的那种体质,但这种人往往生起病来,比平常人更难好。
原本前些日子吃了几顿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许是今天在果岭上吹了风,上车后就开始咳嗽。
“你不愿去医院就直说,我才懒得管。”顾文廷一脸“我还不懂你”的表情,“正好老房也住院了,那就先把我送去找老房。”
“房叔怎么了?”傅衍之侧目。
“小学生骑自行车,把他脚趾头压断了。”他噗嗤笑了,“真不嫌丢人。”
傅衍之问了几句,知道没什么事情后,便将话题转到今天见的几位重要客人。
顾文廷咬牙切齿骂了句,“老东西胃口真不小,也不怕撑死自己。”
他同样一身休闲打扮,只是扣子敞开着,花色也显得轻佻,这套衣服让他穿得过分招摇。
“不急,”傅衍之心态向来平稳,“能办事就行,光拿不办事,就让他把吃的全吐出来。”
京和永远人满为患,突然大摇大摆开进来一辆库里南,不知让多少人侧目。
傅衍之捏了下鼻梁,忍住喉管中的痒意,突然问:“你跟连佑安熟吗?”
顾文廷拧眉,“你大舅哥你问我?”
“悦筑想拿风途海南度假村的项目,但是具体负责人是他。”
“这种项目不都是你丈母娘负责吗?”顾文廷算半个当事人,樊景虹一个项目差点把连家赔破产,否则也不会引出联姻这一档子事。
傅衍之望向窗外,没正面回答,“帮我打听一下,连佑安在国外这些年做什么?”
说话间,国际部副主任到了车旁。
因为他母亲的缘故,这些年来傅衍之几乎捐了半个国际部。看他跟着医生走进门诊楼,顾文廷拎起副驾驶上的花篮,转身朝住院部走去。
老房认为自己是小毛病,不肯进国际部病房,好劝歹劝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间。顾文廷跟他亲爹从小不对付,让他说,这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连理提着果篮,循着门牌号找到病房,正准备敲门,屋子里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病房里,许灿手上捏着把水果刀,好好一个苹果被他削成了多面体。
“你说你把她文章给我,人能乐意吗?”
房英诚瞪他一眼,“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