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男鬼徒弟后》
1. 鹰犬
苏沅芷盘腿坐在蒲团上,垂眸,手中佛珠转得不疾不徐。
春雨下了足足三天还未停。
细雨朦胧的三日里,大都督府张灯结彩,鞭炮声从清晨炸到夜半,红绸堆满了走道,一夜之间,整座府邸像是被浸进了朱砂缸里,红得鲜艳,红得热闹。
唯独后山佛龛这一隅,还是旧日的清冷颜色。
正值日落时候,整座山陷入空山苦雨,灰绿色的天幕下,一切都是朦胧而缥缈的。
佛龛里,佛像半阖着眼,悲悯地盯着正中的苏沅芷。
外面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响。
“不愧是崔平川大都督和紫平公主的结亲,这阵仗实在大,聘礼我们搬了三天还没搬完。”
有丫鬟站在佛龛檐下躲雨,讲话声音大了些,清晰穿进了佛龛里头。
这佛龛坐落在偏僻的后山,平常本就人烟稀少,且现在又是雨天又是日落,丫鬟们不觉得这里会有人,躲到这里偷懒,讲的话便逐渐大胆了起来。
“可不是嘛,崔大都督这回可下了血本了,那串南海的珊瑚镯子,据说天底下拢共也就三串,大都督宠公主呀,一口气买了两个。”
“噫,那个苏氏呢,见到公主这么受宠,合该是要难看的。”
“她有什么资格酸?当年李家二小姐畏罪烧证导致李家灭门,同为外戚的大都督可怜她一寡妇没有去处才好心留下她的,苏氏要是识趣,今儿就该在院子里老老实实待着,跑到佛龛来假装清心寡欲,呵,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嘘,小声点——万一她还没走呢?”
“怎么可能,今晚可是大婚设宴,你也知道咱们大都督那性子,再加上又对她格外严厉,她若敢这么晚了还不回府,明日肯定挨罚!”
“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二人叽叽喳喳说着小话走远,却并没有注意到紧闭的佛龛里亮着微弱的烛火。
佛龛里,一主一仆一跪一站,似是被外头的话语掩盖住了呼吸,佛龛里安静得离奇。
“主子……”青雅从那丫鬟第一次开口就想推开门打断,奈何被自家主子一个眼神阻止,硬生生让两人听完了全程的讽刺。
作为旁观者青雅都听得愤愤,可作为当局者的苏沅芷却始终淡然,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笔直跪在佛像前,沉默地转着佛珠。
青雅盯着苏沅芷的后脑勺,叹了口气。
或许是这口气叹得声音大了些,苏沅芷终于稍稍抬起了头,随意用玉簪子挽着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至肩头。
“扶我起来罢。”苏沅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许久未开口的沙哑。
青雅得令,立刻向前两步扶住了苏沅芷。
主子实在是太瘦了。青雅每次扶她都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手骨的锋利在掌心格外鲜明,就连肌肤都透出不自然的苍白。青雅自认身材娇小,可让她单独扛起一个苏沅芷,她也觉得绰绰有余。
苏沅芷浅绿的衫子被跪出了两道深深的褶,青雅下意识想要弯腰抚平,却被苏沅芷抢先一步握住掌心,又轻轻一提,将她整个人带了回去。
有些陌生的力量感让青雅愣了愣,抬眼时,她撞进那双圆且上挑的丹凤眼。
“雨大了些,你去马车上,把那柄大伞拿来。”
苏沅芷讲话时总温柔,眼里含着三分笑意,让人不自觉就把她的话听进去。
青雅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的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气,总觉得这拿伞是个天大的任务,立刻应了下来,匆匆忙忙跑了起来。
苏沅芷站在原地,确认青雅消失在雨幕中,立刻转身绕过了佛龛。
膝盖因为久久跪在蒲团上而发麻发痛,到处走动的脚步声也很容易引起注意,但她尽可能加快脚步。
毕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五年来,崔平川对管控堪称严苛,无论她去哪儿,他都会安排专人跟在身后看管。
而今天,崔平川与紫平公主大婚,他十分重视这桩婚事,府里忙前忙后,没有多余的人手,苏沅芷得以摆脱看管,独自来到佛龛。
小妾在大婚日子离开宅邸,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她是嫉妒紫平公主,从而躲到佛龛里逃避。
可苏沅芷自己知道,她前往佛龛的真正目的,不是躲避,而是为一个男人。
绕过正殿的佛像,苏沅芷在最里侧堆放旧经卷的一间暗室的屏风后,见到了接头人。
男人三十出头,晒得黝黑,一身粗布短打,满手的老茧和疤痕,看上去就是个在府中搬运修缮的普通苦力。
若是青雅在场,一定能认出来,他便是这寺庙的力夫之一。
看到苏沅芷进来,力夫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苏娘。”
苏沅芷走到他面前,面上的冷色忽然十分突兀地化作一个柔婉的笑。
力夫张了张嘴,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笑容,脸上闪过一丝诧色。
“辛苦你了。”苏沅芷声音也轻柔了,手自然地搭上力夫的手臂,指尖不动声色地按在了他大臂上。
仅一个动作后,力夫立刻敛去诧色,换上一副淡然样子:“夫人何出此言?”
“终日陪我这样一个无聊的人消解寂寞,想必你也厌烦了。”
“下人不敢。”
苏沅芷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手镯。
镯子在暗室微弱的光线中映出一层润泽的水光,像春雨浸润过的白玉,任谁看都知道,这镯子价格不菲。
这是崔平川给公主聘礼的其中之一。
“我不过是个贱妾,没有傍身之物,这镯子你便拿去吧,就当是谢礼。”
说罢,苏沅芷勾勾手,示意力夫靠近,她的嘴贴近他的耳旁,声音压低:“南海珊瑚珠磨成的镯子,崔平川对外宣称只买了两个,剩下那个被他调去了别处,按照这个去查。”
话音刚落,苏沅芷直接将手镯有些急促地塞进了力夫手心里。
力夫眼神一凝,立刻伸手去接。
可手镯从她指尖滑落得太快,还未来得及落入力夫掌心,便直直掉了下去。
叮。
白玉色的镯子落在青砖地面上,清脆一声响,骨碌碌向屏风另一边滚去。
就在力夫还未反应过来时,苏沅芷已经迅速追了上去。
她弯下腰,用小碎步跟着那镯子,就在她马上要够着它时。
一只靴子,映入眼帘。
那是一双黑色的皂靴。靴面极干净,雨天出行却一星泥点也无,可见主人步伐很轻,走路时极少踩进水洼。
该是个武功高强之人。
苏沅芷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视线开始缓慢上移。
黑色的靴口。月白色的袍角。腰间系着一块很旧、但擦得很干净的墨玉佩。
因那人是跪在蒲团上,她的视线很快锁在了一只手之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捏着一串檀木念珠,拇指抵在其中一颗珠子上,不转,也不松。
苏沅芷的呼吸在这一刻轻轻断了一拍。
她知道这串念珠。
更知道这串念珠的主人。
崔平川的关门弟子。
楚家曾经的天骄长子。
——楚铮寒。
他就挺拔地跪在蒲团前,身前是半阖着眼的庄严佛像,身后是灰蒙蒙的缥缈雨幕。棕黑与灰绿将他一身亮如雪的蓝白长衫夹在其中,似渺渺天地一片云雾,叫人捉摸不透。
而这团云雾旁边,是一个凝固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她。
她的动静不算太小,楚铮寒该是听到了,可他没有看她。
他甚至没有睁眼。
若不是他还有浅浅的呼吸,苏沅芷都要怀疑他是一尊死物了。
二人以这般诡异的画面静止了片刻,楚铮寒又开始转起了佛珠。
他的动作和他的呼吸一样轻,不发出一点声音,就连佛珠都是沉默的。
意识到自己完全被楚铮寒无视了,苏沅芷愣了愣,探究的目光看得更深了。
楚铮寒的眼长而挑,鼻梁高挺,唇不薄不厚,下颌线条紧而锋利,总让人想起深秋寺庙里结了薄霜的石佛,不怒不悲,清寂自持。
看久了,便会让人产生些僭越之感,仿佛就连看多他一眼,都是不被允许的亵渎。
可苏沅芷向来不信神佛,自然会在他闭目时,毫无顾忌地探看。
沉默间,一滴雨水从屋顶滑落,滴答一声,坠在镯子旁边的青砖上,洇成个深色的窟窿。
不知为何,苏沅芷的心跳快了半拍。
沉默又持续了几息。
苏沅芷悄然伸出手,想要够那滚到他脚边的镯子。
然,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一直静止不动的楚铮寒便先伸了手。
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握住,苏沅芷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落在她腕骨上的力度很轻,坚硬的茧与冰冷的皮肤构成的陌生触感让苏沅芷屏住了呼吸。
“师娘。”
猛然抬眼,她撞进一双无波无澜的长眼里。
苏沅芷从未见过这般漆黑的瞳,似深黑的泥沼,又似研得发亮的墨。
“铮寒。”
因着崔平川小妾的这一层身份,苏沅芷虽与楚铮寒相差不过两年,也得以师娘姿态唤他一句名。
只不过自她入大都督府后,二人鲜少见面,这铮寒二字,苏沅芷自认喊得陌生,甚至有些拗口。
一句不生不熟的称呼掉出来,楚铮寒嘴角浅浅勾起,眼睛也稍稍眯了起来。
笑容不触及眼底,很快便化作毫无表情的冷意,似是佛像剥落下来的漆。
他向来看不起她。
圈住手腕的那力道微微发紧,楚铮寒很轻松就将她的手从镯子上方拨开。
然后,他欠身,不紧不慢地将镯子从靴边拾了起来。
镯子是由海南珊瑚打磨而成,色泽温润,上好的品相。
这一点连苏沅芷都能看出来,遑论作为楚家长子,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楚铮寒。
二人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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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沉默,再开口时,楚铮寒的声音轻过外头的雨幕,差点被苏沅芷听漏了去。
“这镯子,”他指腹摩挲过镯子内侧的纹路,忽而抬眸,“是紫平公主的?”
苏沅芷被这视线剐得浑身一寒。
她知道他不是在问。
他是在确认。
佛龛外,春雨不急不缓地下着,天与地被连成一片白色的纱帐,把这间佛龛里的暗室与红绸铺天大都督府隔成了两个世界。
苏沅芷感觉自己背上瞬间爬满了冷汗,可她强迫自己不去避开楚铮寒的视线,只回以一个微笑。
笑容很淡,从嘴角到眼角,每一分都在分寸之内。
“是啊,今日紫平公主大婚,我本该送份贺礼的,可我这身份,亲自送未免叫人笑话,”苏沅芷偏了偏头,语气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的春雨真大,“正巧你捡到了,便劳烦你帮我转交给公主吧。”
楚铮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定住。
这一次比起审视,更多的,是警告似的锋利。
如刀子一样,能够割伤人的锋利。
他看起来不像是被说动了,但也没有当场拆穿。
他只是用手拢住那只镯子,细细打量。
苏沅芷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几乎与外头淋淋漓漓的雨声同频。沉默竟然是这么磨人的东西,她藏在宽袖中的手指也不自觉颤抖起来,暗自期待天上劈下一道惊雷,用雷声缓解不安,再将这佛龛照得亮堂些。
而后,一道惊雷顺着心意劈下。
轰隆一声,炸得雨声都寂灭。
佛龛被瞬间的天白照亮,她清楚看见楚铮寒的脸被光影撕裂成黑白两分,似玉面佛像,又似修罗阎王。
半晌,她终于等到楚铮寒的声音淡淡传来:“好。”
话音刚落,还未等她反应,他便收了镯子,转身步入雨帘中。
没有多余的提问,他对她毫无关心,就如同这五年来的每一天。
楚铮寒不关心府里的任何人,包括崔平川。
去年在书房里,苏沅芷便看明白了。
那时朝廷为了治水拨款一事闹得不可开交,而楚铮寒在这最混乱的时候,竟然当着六部的面驳了崔平川的批文,措辞不留半分情面。
崔平川那日在书房里发了很大的火,上好的瓷器被他当做废纸一样往跪着的楚铮寒身上砸去。
可面对崔平川的质问,楚铮寒却只是仰着头,平静回道:“徒儿觉得,应该这样。”
后来苏沅芷反复回想过那日的情形。楚铮寒在崔平川面前向来恭敬周全,以他的心智,完全做得到在私下进言、在措辞上给崔平川留台阶。
可他偏偏选了六部在场的时候,选了最不留情面的方式。
他不是一时意气,恰恰相反,他选的时机太精准了。
一个甘心被豢养的鹰犬,不会这样逾矩。
至于她,在楚铮寒眼里更是与空气无异。
可如今见了她后,他竟连几年如一日的礼佛都未做完,便起身离开了。
苏沅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
月白色的袍子被雨水洇出几点深色的斑,他走得不快,脚步依旧没有踩进任何一处水洼。
像一个过分干净的人。
也像一个过分危险的人。
-
青雅拿着伞气喘吁吁赶回来时,苏沅芷已经站在了佛龛门口。
力夫早已从暗室后门消失,一切恢复成她独自礼佛的样子。
“夫人,”青雅把伞撑开,慌慌张张地凑过来,嗓子压到了嗓子眼里,“奴婢回来的路上看见楚公子匆匆离开了,他……他是不是看见了?”
苏沅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探到伞外。
春雨落在手背上,带着些暮春的寒意,但总归是转瞬即逝的。
雨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时,她忽然想起,李家满门的丧讯传来那天也在落雨。
她从烧成废墟的宅子里被拖出来,满身是旁人的血,跪在泥水中,被好心的大都督“收留”进了府里。
所有人都说她命好。
丧门之祸里捡回一命,还能做都督的妾,该惜福。
可没有人问过她,那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苏沅芷把手从雨里收回来,将沾湿的袖口叠了两折,理得齐齐整整。
五年了。
……真是转瞬即逝。
青雅急得快要哭出来:“夫人,怎么办啊,被大都督的鹰犬发现了!楚铮寒是他最器重的徒弟,若是他……”
闻声,苏沅芷把手收回伞下。
雨水顺着她的指缝蜿蜒而下,她垂眸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些蜿蜒的水痕,忽而弯起嘴角。
不是方才面对楚铮寒时那种分寸之内的笑。
是一个真正的笑。
“我知道。”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青雅没有听清,焦急地踮起脚凑近了些。
“我就是想让他发现的。”
2. 假山
第二日清晨,青雅推开房门准备照常叫醒苏沅芷去拜安时,却发现苏沅芷已经在梳妆台前坐着了。
她微微一惊,透过铜镜看见苏沅芷眼下青黑明显,关切道:“主子,昨晚没睡好么?”
苏沅芷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点点头。
昨夜从佛龛回来,她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没有那片慈悲的冷雨,只有滚烫的,将天空都烧得红透的热浪。
耳边是人们的惊叫与建筑破碎的钝响,府邸红灯笼在梦里化作了漫天大火,火光中,有人死死抱住她的肩膀,温热的血滴在她的脸颊上。
到最后,那漫天的火光淹没了她,眼前只余一片猩红,待声音与热浪退去,面前的红竟然化作了大都督府张灯结彩的红灯笼。
回忆起这些梦魇,苏沅芷面色不自觉惨白几分,手竟然开始小幅度发抖。
“主子?”青雅唤了她几句,见她没回,疑惑地偏着头看过来。
苏沅芷将袖子轻轻一提,不动声色遮住了自己的手,笑道:“替我梳妆吧。”
青雅没察觉她的异样,应声替她梳起长发:“怪不得您这么早醒,要不再去补回儿觉,大都督今日应该没那么快回来。”
苏沅芷摇了摇头:“今日不先去找他,我们先去紫平公主那儿。”
“紫平公主?”青雅嘶了一声,“主子,这顺序有些不对吧?”
“昨晚我缺席婚宴,紫平公主定然会拿此事做文章,让崔平川责罚我。”
青雅着急道:“那咱们也不能主动上门受罚呀!”
苏沅芷看着她一张脸立刻变得皱巴巴的,很快轻声道:“谁说我们要受罚的?——我们,是要去借个东风。”
-
都督府的金玉苑坐落在最东边。
这里原是崔平川最奢华的别院,也是他的书房,平常这里被崔平川吩咐不得有过多亮色,就连里头的家具物件,都有着精确的摆放位置。
可如今,这森严规矩的地方挂满红红紫紫的大绸缎,为得就是讨紫平公主一个开心。
苏沅芷踏进院子时,海棠花被连日的春雨打落了一地。
紫平公主一袭正红色的云锦华服,正坐在凉亭下由着侍女们簇拥赏花。
紫平公主比她年轻上四五岁,容貌姣好,明艳光彩。
寻常小姐们喜爱看那挂在枝头生机勃勃的花,可紫平公主偏爱欣赏这满地的落红。
看到喜欢的花,她吩咐侍女放到自己脚下,狠狠踩碎。
看见花被榨出汁水,她兴奋地拍起了掌,大笑间仰起头,发现了门口的苏沅芷。
紫平公主面上的慵懒立刻变成了嫌恶:“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昨日那个连本宫大婚都敢称病躲清闲的苏氏。”
苏沅芷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贱妾昨日突发高热,恐过了病气冲撞公主吉时,这才未能在席前侍奉。今日特来向公主请罪。”
“请罪?”紫平公主坐直了身子,声音尖利起来,“你倒好意思来。本宫大婚之夜,阖府上下都来贺喜,唯独你一个躲得没影,你把本宫的脸面往哪搁?”
苏沅芷垂首不语,由着她骂。
这都在她预料之内。
紫平公主在大婚前便对崔平川心有所属,从来对她没有好脸色。但她的脾气总是来得猛去得也快,只要不顶嘴,捱过这一阵就好。
可紫平公主今日的火气显然比她预估的更大。
或许是婚后第二天便要面对府中这些复杂的关系让她烦躁,又或许是昨夜崔平川对她说了什么,总之,她的怒气没有像往常那样骂完就散,反而越烧越旺。
“还有那串御赐的南海珊瑚镯子,大婚当夜便丢了一只!”紫平公主倏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侍女手里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莫不是你这眼皮子浅的东西趁乱偷了去?”
紫平公主虽然喜爱金贵之物,但她从来不珍惜。
苏沅芷昨日到后院本来只想摸清崔平川聘礼的底细,哪想到紫平公主就随意将几箱珠宝敞开着放在院子里,正好成全了她,拿到了那珊瑚镯子。
但紫平公主肯定没有证据,不然她不会只是出言讥讽,而是会直接杀到她的西厢房。
苏沅芷依旧垂首,面不改色:“公主明鉴,贱妾昨日半步未曾踏入前院,更不敢乱动公主之物。”
“不敢?平日里装得清清冷冷,背地里还不是个眼皮子浅的扫把星,”紫平公主忽然拔高了声调,像是被她这副不痛不痒的表情彻底激怒,脱口便是一句从心底翻涌出来的话:“你这贱妾,克死完你夫君全家,还来祸害我?”
院子里倏然安静下来。
连侍女们都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公主会说出这么重的话。
苏沅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脑海中有一瞬空白。
——克死夫君全家。
这五个字就这样轻飘飘地砸出来,砸进了她五年不曾碰过的地方。
昨夜梦里那片滚烫的热浪仿佛又以袭人之势席卷而来,那些惊叫声、那个死死抱住她肩膀的人、温热的血滴与呼吸……
喉头有什么东西猛然上涌,苏沅芷几乎要张嘴反驳出声。
可就在她嘴唇翕动的那一瞬,一道清冷疏离如戛玉敲冰般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师父。”
像一盆冰水猛然从头浇灌,将她的怒火瞬间灭了。
苏沅芷被这一声拉回理智,猛然合上了嘴。
紫平公主正在气头上,被人打断,满脸不快地看向书房门口。
苏沅芷也循声抬头。
书房前,楚铮寒一袭月白长衫,腰佩墨玉,手里还握着卷书简。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整个人仿佛融进了清晨的雾气里,又仿佛置身事外的看客。
见二人同时回头看他,楚铮寒面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愣怔,而后,立刻作揖:“抱歉,臣以为大都督在书房。”
“崔平川早就去练兵场了,”紫平公主剜了他一眼,语气冲得不加修饰:“楚家的废物长子,看在你替本宫捡回镯子的份上饶你一命,下次再擅自打断,有你好看。”
捡回镯子?
苏沅芷这才发现,紫平公主腕上确实戴着那珊瑚镯子。
虽然这镯子的成色比昨日黯淡一些,但细细看来,那形制与做工,又确实一模一样。
楚铮寒真的把镯子还给紫平公主了?
苏沅芷还在思考时,楚铮寒便已然鞠躬告退,语气毫无波澜。
“学生有书简上的疑问想请教师父,不想冒犯了公主,是学生的不是。现下便不继续打扰了。”
说着他便抬脚离开,看方向,确实是要离府。
紫平公主的火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半截,没找到可以继续发作的破绽,便泄了气。
她转回头,冷冷剜了苏沅芷一眼:“也是,五年都没被碰过一下的东西,难怪这么闲。”
说罢,她摆摆手,不耐道:“滚吧,别在这里碍本宫的眼。”
苏沅芷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稳,仪态也挑不出错,可她攥在袖中的手指尖正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紫平公主那些话,骂得再难听,她也挨得住。
可方才,她嘴唇翕动的瞬间,她是真的想开口反击的。
而楚铮寒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看见了吗?
在她濒临失控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吗?
……
苏沅芷不敢确认,更不敢否认。
只是觉得,没发现崔平川不在书房这件事,太不像楚铮寒能做出来的事情。
-
从金玉苑出来,要穿过一片堆叠着太湖石的假山群。
青雅与她情同姐妹,每每在宅子里碰到糟心事,她总爱替她义愤填膺、滔滔不绝。
听着青雅的抱怨声,二人即将步入假山群时,苏沅芷忽而停住了脚步。
面前的假山群为造景之用,中间采取许多各形制的镂空,春雨初歇,稀薄日光打下,透出那些斑驳的影子大大小小、长短不一。
苏沅芷的视线凝固在某个地方。
“其实我觉得那镯子也没有特好看,也不知道这么宝贝做什……”
青雅的碎碎念被苏沅芷柔声打断:“青雅,我昨日还在药房处开了两味药,你去看看可是抓好了。”
青雅不疑有他,很快踏着小碎步走了。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嶙峋的假山群中。
随着她越进越深,面前的路也变得愈发窄了起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她只得低头寻着稀薄日光,勉强辨别方向。
可就在她拐进倒数第二个拐角时,眼前一下黑了起来。
她抬头,一个堪比假山的身影,在前方堵住了狭窄的去路。
楚铮寒。
他负手立于她身前,面如止水。
二人明明相隔足足一步距离,他那股冷冽的檀香却霸道地钻入她鼻腔,令她嗅出些危险的味道。
苏沅芷心脏漏跳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蹙起眉,不解道:“铮寒?”
楚铮寒应是在这等了她好一会儿,额前的发丝都沾染了清晨的水汽,耷下遮住他眼尾,衬得他一张脸更显晦暗不明。
似是对她这个称呼颇有不满,楚铮寒向前迈了一小步。
二人身高足足差了一个头,苏沅芷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迎住他的视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便居高临下地直直碾过来,楚铮寒开口时并未寒暄,只单刀直入道:
“镯子和力夫,哪一个是真的?”
距离太近了,苏沅芷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起些凉风,吹得她发丝微动,有些痒。
二人心知肚明,他问的并非真品赝品,而是在敲打苏沅芷昨日出现在佛龛的目的。
苏沅芷唇畔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不答反问:“铮寒倒是好胆量,你给紫平公主的那只假镯子,就不怕她发现?”
楚铮寒眸光一沉:“回答我的问题。”
两股各怀心思的视线交错,苏沅芷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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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
“——都是真的。”
她语气无辜到坦然,把所有的算计都推成风月里的勾当:“力夫是真的,镯子也是我给的。”
楚铮寒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师娘觉得,我会信么?”
“是不信我有私欲,还是不信我敢出墙?”苏沅芷瞪他一眼,语气染上愤然,“我在这府里的境遇,你应该清楚。你若要告发我便随你,不要牵扯到那力夫。”
一出舍己保情夫的戏码。
楚铮寒挑眉打量了她一会儿,而后,忽然低笑出声。
他的声音是极好听的。十九出头的年纪,平日里说话不带情绪,低沉平直的声音听感如大雪纷落,寒而厚。可笑起来时,便能捕捉到他还未来得及褪去的少年声音,清脆,浑然。
他缓缓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威胁:“师娘,整个大都督府里,会在日落时候去礼佛的,只有我一人。”
一句话便戳穿她昨日是特意选择了那个时候。
苏沅芷不甘示弱,仗着昏暗,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两人的衣料极近地摩擦过,发出些恼人的沙沙声。
楚铮寒猛然蹙起眉头,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名为厌恶的裂痕。
“是啊,”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勾人的挑衅,“这满府上下,敢看不起大都督的,也应只有你楚铮寒一人。”
不知是因为她这话太过冒犯,还是她这话戳到了楚铮寒的心窝,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苏沅芷故意偏了偏头,露出了头顶那代表着出嫁女子的三个簪子。
“毕竟,敢把大都督的小妾单独拉到假山后私会的,也只有楚公子一人,不是吗?”
楚铮寒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停在簪子上,而后,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落在身上的视线愈发寒凉,有风拂过假山群,将他的影子吹散成耸动的黑影,潮水一样,涌入她脚边。
苏沅芷向后挪了挪脚。
楚铮寒盯着她良久,未有退缩,也没有进攻。
二人仅仅只是这般互相沉默着对峙,直到青雅的呼喊声在外头响起。
楚铮寒立刻撤开身子,再次恢复了那副清寂自持的孤佛模样,泰然自若地抚平微皱的衣襟。
“师娘巧言令色,铮寒受教了。”
说罢,他不欲再作片刻停留,转身从没入庭院中。
苏沅芷静静站在原地,一见到楚铮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消失殆尽。
冷汗湿透了里衣,双腿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一软。
“主子!”
青雅正巧钻进了假山群,见状立刻冲来架住她的胳膊,这才没让她跌坐到地上。
苏沅芷借着青雅的力道勉强站稳,脑海里还在一遍遍回放方才对峙时的场景。
太险了。
竟然大胆到用假镯子在崔平川和紫平公主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楚铮寒,或许是个比崔平川还要危险的人。
可越危险的人,越不会甘心做崔平川的传声筒。
她没有选错人。
苏沅芷垂下眼,将嘴角的笑意压住。
“您又发了好多汗,是中药太烈了吗?早知奴婢就让医师抓点温性的药了。”
“我没事,大抵是昨日魇住了,”苏沅芷捏了捏青雅的手以作安抚,“去替我安排明日的马车,我们再去寺庙拜一趟。”
-
楚铮寒出了都督府,一驾马车已等候多时。
他进入马车时动作幅度很小,帘子只掀开半个角,刚刚好够他欠身进入,不露出里头一点装饰。
马车里坐着位温润郎君,一身紫衣的奢华做派。
他似乎恭候多时,朝楚铮寒抱怨了几句,见他没有回应,便发觉不对。
“镯子仿得不够真?你昨日就给我半晚时间,我让铺子里上上下下七八个人加急才赶制出来的。”
楚铮寒没有回应他,反而问起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近日来,京师是否有大批壮年的苦力流入?”
“苦力没听说过,倒是听说有人在城郊处发现许多扎营的痕迹,不过都是些小火堆,没引起太大注意。”
楚铮寒坐在桌子旁,陷入一阵沉默。
那人嘶了一声,又道:“可还是有什么漏查的?目前你要查得我们已经查过了,那就是南海珊瑚镯,来源清清楚楚,和这五年来的所有证据都一样干净。”
闻言,楚铮寒像是想到了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哒哒几声,节奏均匀,似佛龛木鱼声响。
苏沅芷惨白着一张脸,强装镇定的表情浮现眼前。
她嘴唇偏薄,开口时幅度不大,讲出来的话,却利落清晰。
——镯子和力夫,都是真的。
楚铮寒停下敲击,长袖一挥,忽道:“那便不要查它是从哪来的。”
紫衣男人一愣:“什么?”
楚铮寒转头,看向他:
“去查——它是如何来的。”
3. 擦肩
春雨停歇的第三日,烈阳接管了天与地,照得整个大都督府熠熠生辉。
府里的人在雨里闷了几日,如今太阳一出,便争先恐后地找地方晒。
而楚铮寒却全程避着阳光走在府里,最终在崔平川的金玉苑门口,停住了。
这金玉苑坐北朝南,采光极好,里头的天顶被拆,阳光直直射下来。
楚铮寒盯着金灿灿的地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后,踩了进去。
经过阳光普照的前院,这崔平川的书房映入眼帘。
这窗棂是新换的,雕工繁复,却刷了一层哑光的深色漆,将富贵压进木头纹路里,不叫它轻易漏出来。
目光所及的摆件全部价值不菲,偏生摆得疏朗,彼此之间留着大片的空白。
整间屋子格局方正,一眼看尽,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
楚铮寒进去时,紫平公主正好起身向外走。
她今日穿了件桃红的大袖衫,走动间衣袂翻飞,像一簇蓬勃的火。
崔平川亲自送她到门口,二人说了几句话,楚铮寒站得稍远,听不清内容,只见公主忽然回过头,目光在他身上掠了一眼,又收了回去,对崔平川大声道:
“你这门生倒是生了副好皮囊。”
崔平川笑了笑,没有接话。
公主也不在意,提裙迈出门槛,走出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来,语气漫不经心:“对了,你那个小妾,今日又没来给我请安。待我从诗会回来,亲自去会会她。”
说罢,不等崔平川回答,人已经走远了。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崔平川收了笑,转过身,目光扫过楚铮寒,不多做停留:“进来。”
楚铮寒跟着他走到书案前,崔平川入座后没有看公文,也没有在喝茶,只是坐着在椅中坐定。
他的身形很宽,几乎横跨整个太师椅,脸上骨量格外重,颧与颌的线条突出,眉眼间永远压着一层不怒而威的东西,叫人不敢细看。
楚铮寒静静等着。
书房里没有多余的熏香,只有茶水的气息的清苦。
这味道闻久了,竟然侵袭舌尖,令他口中也泛起一股苦味。
“那只镯子。”崔平川端起茶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清情绪,“真是你在书房外头捡的?”
楚铮寒低低应是。
徒弟低眉顺眼的样子让崔平川很是受用。
他看着自己的门生,目光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几分近乎平和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摆件,估它的成色,算它的价。
估算,它的估算。
“岑寂,”他将茶盏放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响,“我知道你向来心高气傲。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应该清楚。”
楚铮寒大抵猜到他的警告,只垂着眼,没有说话。
“少打公主的主意。”
话说得轻,却在书房方正的格局里落地有声,没有回响,也没有退路。
楚铮寒又应了一声:“徒儿知晓。”
崔平川终于恢复那和蔼的笑容,抬了抬下颌:“开始吧。”
语罢,一柄铜柄雕花小刀被丢在楚铮寒脚边。
他欠身捡起,自行走到书房另一端的屏风后。
里头的侍从等候多时,见楚铮寒拐进来,立刻燃起烛火,将他递来的小刀架在火上烤。
楚铮寒熟练地卷起袖子,露出整个左臂。
他皮肤本就白得不似常人,任何一点污渍落了上去都是惹眼的,更何况这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
灰色与黑色在这张过于白净的纸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可侍从们并未多看一眼,似是早已见惯了他这幅样子。
等小刀被烧得透亮后,楚铮寒默默接过它,接着,随意如落笔作画般,用它在自己手臂内侧,一划。
先涌上来的是微弱的痒意,随着血渗出,那感觉才缓缓变成了痛。
呼吸间,痛感逐渐变强,在高温下侵入皮肤更深处,痛到肉与骨之处,如此清晰、剧烈。
有诡异的焦味混杂着血腥味传来。
楚铮寒垂眸盯着那口子,似是觉得血流得太慢,于是抬手又划了一刀。
刀刃贴着皮肤划过的声音几不可闻,更多的血渗出来,侍从连忙端起碗接住。
一时间,整个书房只回荡着滴血的细碎声响。
不仔细听,便像春雨一样,淅淅沥沥。
楚铮寒低着头,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下方,脸色因为失血近乎要白到透明。可他自始至终未动一下,就连表情都是淡然如常的。
碗逐渐添满了,但楚铮寒没有收回手。
这场放血的标准不是碗,而是崔平川的喊停声。
而今日,明显发怒的崔平川,迟迟没有喊停。
楚铮寒静默良久,而后,抬手,划下了第三刀。
端碗的侍从方才还习以为常,如今见到这第三刀,也难免愣住。
猩红的血溢出碗边,砸在地下,发出粘稠的啪嗒声。
崔平川端起茶吹了两口,终于消了气,松了口:“够了。”
侍从得令,立刻端走碗离开屏风,留楚铮寒自己一人包扎。
他用布条扎住伤口,从袖中取出自己备下的药粉,不疾不徐敷上去,动作十分熟练利落。
待走出屏风时,他已然恢复平常那干净整洁的模样。
“徒弟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崔平川看起了案上的公文,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道:“养好点,下个月会提前。”
楚铮寒自行退出书房,仪态端正,脚步平缓,府里的下人问好时,他淡然回复,一切都如往常一般,体面、自然。
任谁都看不出来,他方才放血放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楚铮寒停在了假山前,犹豫了一息,便直直走了进去。
离开府邸有另外更方便的路径,但不知为何,他今日偏生想走进去。
在倒数第二个拐角处,他缓缓放慢脚步,最终,将背靠在假山上,停了下来。
这次失血比以往都多,站久了难免头会晕,但他不想坐着。既然方才放血时都没坐,现在也没有理由露怯。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湿气,贴着脖颈往里钻。
他没有动,只静静依靠着假山,清晰感受后背假山粗粝的质感。
扎伤口的布条渗出一点红,在白布上洇开,似是落在雪地的寒梅般,突兀、刺眼。
楚铮寒盯了一会儿,而后,用袖子遮住了它。
-
佛龛里的烛火还剩一截。
力夫蹲在暗室的角落,确认苏沅芷是单独进来后,才愿意开口:
“运送装着镯子的那批货物的,是扮做商队的一群马贼,且从他们的装扮和囤积的食物来看,他们大抵是来自……南荒。”
力夫蹙着眉看她一眼,斟酌了许久,才轻声补充道:“也就是,野原。”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苏沅芷眼神一凝,她忽而张了张嘴,又忽而闭上。
犹豫片刻,开口时,她嘴唇翕动,只喃喃重复道:“……野原。”
“他们这次进京,带了多少货。”
“除了崔平川的货物,还有另外五箱东西,具体是什么尚不清楚。”
“前几日阴雨连连,城郊又都是些泥地,他们顶着这么大麻烦也要运送的货,大抵是不怕水不怕撞,但也一定是珍贵的。”
这世上,珍贵且不娇气的东西,少见。
彭顺来听她分析完,面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苏娘,当年野原之战疑点重重,李家楚家都因此中落,而崔平川作为唯一的获利者,现下势力遮天……这趟浑水,实在不值得你蹚。”
不值得?
“彭哥,你是李家的死士,愿意为李家出生入死,我又何尝不是?我们只不过身份不同,想要做的事,却是一样的。”
彭顺来与她合作五年,了解苏沅芷外柔内刚的性子,她决定下来的事情,任由谁说,都是变不了的。
“苏娘想清楚便好,我先顺着马贼的线索查。”
“他们能运这般珍贵之物,定是十分老练,不会轻易露出踪迹。”
“你的意思是?”
“去城郊放出消息,就说,京师有位富家小姐,从南荒进了一批珍货。”
彭顺来听出她言外之意,猛然瞪大眼睛:“苏娘,那些马贼训练有素,或许是军营出来的,你许久未实战,若正面遭遇,恐怕……”
苏沅芷摇摇头,打断了他:“那日楚铮寒拿走了真品镯子,还给紫平公主的,却是个以假乱真的仿品。”
彭顺来没想到有人敢在公主眼皮子底下动这种心思,脸色一变:“先前听苏娘提过他在朝堂上因治水一事违逆崔平川,还以为他不过是恃才傲物,没想到他竟敢对公主的东西也动手脚——是为了贪那点银两?”
苏沅芷顿了顿,又解释道:“不是为了钱,楚铮寒此人十分高傲,对金银财宝不甚关心。他愿意冒这风险换镯子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认为那个镯子定然能查出东西。”
“那苏娘觉得,他查到了么?”
想起假山群内与楚铮寒的交锋,她攥拳,朝彭顺来颔首:“他既能来主动试探我,便说明他察觉镯子背后藏着什么。所以,诱饵我来下,楚铮寒会自己走进这盘棋里。”
说罢,她又没来由地摸了摸头顶的那三支簪子,换了个说辞:“亦或者,楚铮寒,会自己执棋入局。”
彭顺来还欲说些劝阻的话,便听青雅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主、主子,有人听到公主说要亲自来见您请安,她刚下了诗会,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
这一趟来佛龛是借了拜佛驱梦魔的名分,但若被紫平公主发现她待久了,她只怕紫平公主也要闹着拜佛,这样,后续与彭顺来的接头,便不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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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和彭顺来交换更多信息,苏沅芷匆匆离开时,只好简洁吩咐道:“若事成,三声犬吠,分两次响起,地点我后续通知你。”
二人匆匆走出佛龛的山路,扶着苏沅芷上马车时,青雅咦了一声。
通往佛龛那条山路因前几日的春雨泥泞不堪,她自己裙摆都沾了不少泥巴。
可自家主子在佛龛一上一下一个来回,这身上,竟然一点泥巴都没有。
-
从紫平公主处回来没多久,崔平川便差人唤苏沅芷去书房研墨。
前头刚应付完公主,苏沅芷只怕崔平川又要发难,出门前,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汁液抹在手腕内侧。
这些汁液由络石藤的叶子榨取而成,这植物本无毒,只有她体质特殊,从小一沾这植物便浑身起疹,皮肤发痒红肿。
见手臂上很快泛起大片可怖的红疹,苏沅芷忍着痒与痛,默默用袖子遮住了它。
至少危机时候能多一个退路。
做完这些,她匆匆换了一身衣裳,确认身上已无檀香味后才放心。
出了这西厢房步行百来步,道路便一分为二,左边通向曲折的回廊,右边通向方便的大路。
苏沅芷在岔路口停了片刻,左边回廊后便是那片更加弯弯绕绕的假山群,她若要赶去书房,显然是右边的路更方便。
可不知为何,她今日,偏生想要走左边。
正午时分,阳光霸道地从天顶倾泻入回廊内,绿影盎然中缀着星点紫与粉的花,脚下白石头晒成了亮闪闪的金色,右侧的荷花池子波光粼粼,一派春和景明。
忽地,有鱼腾跃而出。
苏沅芷循声侧过头去,见它鳞片被阳光镀上一层灿金,红尾如火焰般没入水里,激起阵阵涟漪。
心情也被这春景带着轻松几分,她嘴角不自觉噙起笑容。
然而,再回头时,回廊拐角处,出现了一个她从未预想到的人。
那人今日依旧穿着如新雪般透白的长衫,间有蓝云暗纹,布料十分上乘,随着他步伐的节奏,荡出如方才池中涟漪般的波痕。
苏沅芷愣了愣。
而后,她的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她不该和他在这里见面。
来不及思考这念头从何而起,苏沅芷先如常问好:“楚公子。”
楚铮寒的头没有动,只浅浅侧过脸,朝她颔首:“师娘。”
姿态倒是一如既往地高傲。
苏沅芷心里方才的奇怪情绪立刻消失殆尽,她也收回视线,平视前方。
二人方向相反,回廊又窄,作为表面客气的徒弟与师娘,再怎么说,也该先停下一个人让路的。
可她们谁都没有让着谁,互相平视着前方,巧妙地忽视掉对面走来的人,用自己最如常的步伐,静静走着。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时,苏沅芷深吸一口气,而后,她微微睁大了眼。
一股血腥气混杂着药草味,钻入了她的鼻腔。
这味道若有若无,却在这极近的距离下,被她敏锐捕捉。
她用余光看去,楚铮寒步子不快,神色如常,只是脸色比往日白了些。
看着很正常,难道是她的错觉?
思考时,苏沅芷脚步慢了些许。
而后,她听见楚铮寒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他语气淡然自若,就像是在感叹天气般,随口一提:
“簪子,沾泥了。”
心里一紧,苏沅芷猛地抬手捂住发髻,愣愣回头。
可楚铮寒早已走远,只留给她一道不疾不徐离去的白色背影。
苏沅芷摸索了半天,再放下手时,她掌心白净,没有一点泥巴。
……
苏沅芷猛然攥紧拳头。
楚铮寒是在试探她。
春雨虽停歇,将府里的潮气驱散不少,但后山树丛繁茂阴凉,路上依旧泥泞满布。
只不过谨慎如她,是不会让自己身上沾泥引起别人怀疑的。
但问题是,她就是太知道身上沾泥这事的严重性,所以,楚铮寒才会这般诈她。
常人听到这句话,只会觉得奇怪,然后回以莫名其妙的质问。
而她作为心虚的那一方,自然会被这句话吓到。
以至于,他不需要回头,只需要听见她停下脚步,便能猜到:她,确实去了佛龛。
苏沅芷盯着那个背影,心里除了被摆了一道后的愤愤,同时也升起一个疑惑。
楚铮寒明明可以在二人迎面相遇时问出来这句话,那样甚至更方便他确认她的反应。
可为什么,他非要挑在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开口试探她?
而且,偏偏是,在她闻到那股血腥味,顿住脚步的——下一瞬。
苏沅芷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他在掩盖那股血腥味。
他仅仅不是在试探她,更是怕她闻得太久,察觉到什么。
4. 对视
一张请帖,在午后被送来了。
苏沅芷从青雅手里接过那薄薄一张的金字请帖后,眼神一凝。
青雅并不识字,却也看得出自家主子神色异常,待苏沅芷为她读完帖子,她神色也是一沉。
——紫平公主今晚设宴,特邀苏氏赴席。
“这叫什么事……府上下数百人,单单请了您,说是宴客,摆明了是……”
苏沅芷没有开口,只是坐在窗边,静静地看那张请帖。
请帖虽然落款是紫平公主,但信上的措辞客气又体面,一点不似她作风。
到更像是……崔平川的语气。
苏沅芷眼神冷了冷。
或许是她去佛龛的次数多了,他疑心病又起,借着紫平公主的手,敲打她。
阳光斜过来,把那金箔贴出来的“揽月楼”三字,照得格外晃眼。
青雅急得直搓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席间的少爷小姐肯定全都是公主的附庸,我们若去,必然要遭她羞辱。”
苏沅芷颔首。
前几日在崔平川书房时,紫平公主对她的撒气被楚铮寒打断,以公主的娇蛮性格,是怎么样都要找回场子的。
恐怕这个宴席上,只会有更大的羞辱在等着她。
苏沅芷将用指尖抵着请帖缓缓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垂眸盯着揽月楼三字,没什么表情。
“揽月楼,是开在外街,靠近城郊那条道上?”
青雅没想到苏沅芷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息才回:“是。”
成群结队的富家子弟、靠近城郊的地理位置、名正言顺的请帖邀请。
正好对上她引马贼出洞的轨迹。
窗外,有风吹动院里的枝条,簌簌一响。
原来这东风,她不借,也自己也会来。
苏沅芷将请帖整整齐齐收好,在青雅惊诧的目光下,拿出了纸笔,开始写信。
青雅愣愣道:“主子,那我们是不去了吗?”
苏沅芷微微一笑:“去。”
“——不过去之前,你先替我送个信。”
-
宴席设在城中最气派的揽月楼。
紫平公主出手从来阔绰,将揽月楼整个三楼都包了下来。
回廊与包厢都挂满了她最中意的紫色走马灯笼,热闹的丝竹声不断,混着酒香,暖而喧嚣。
苏沅芷带着青雅赶到时,正好听见里头的人在议论她。
“公主心地善良,那贱妾苏氏竟然不领情,好大的胆子。”
“我看呐,她是见大都督对公主宠爱有加,早就嫉妒上公主了。”
“她还有资格嫉妒?不过是那贪官李家的遗孀,若不是大都督仁义,她早就流落街头了!”
为了惹紫平公主欢心,里头对她咒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
苏沅芷没有多做反应,只主动敲开了门。
包间里依然坐着的十几个人,皆是京中数得上名号的公侯小姐,衣香鬓影,簇拥着紫平公主,如众星拱月。
他们循声回头,十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苏沅芷身上。
她却毫无退意,站在门口从容行了一礼:“参见公主。”
公侯小姐交换眼神,纷纷噤了声。
显然,他们没料到她会真的来。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而,紫平公主表情却如常,她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睨过来,眉梢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哟,来了?进来吧。”
似乎,她是能猜到苏沅芷会来的。
苏沅芷应声,只平静环视了一圈。
宴席以方形排开,中间空出摆着舞台,舞女与乐师置于其中,间或摆放流水怪石的造景,好不气派。
富家弟子们忙着与公主热络,自然都挤在那长边桌子处,然苏沅芷挑了短边的最角落一隅,撩袍坐下。
紫平公主直勾勾盯着她直到她入座,随即,她侧过身,低声与身旁的贵女说了什么,那贵女捂着嘴轻笑。
苏沅芷仿佛没看见,也没听见,她坐得端正,也坐得安静。
侍奉的丫鬟给她斟上一盏酒,她谢过后将其搁在桌上,没有喝。
包间里又恢复了热闹。
这些富家子弟的宴会格外讲究规矩与仪态,只有在搭话或敬酒时能找机会活动活动歇会。
但苏沅芷没人搭话,更没人敬酒,坐得有些累了,便只能盯着酒杯放空。
身边交头接耳的小话落进耳朵里,大抵又是在讥讽她的。
但苏沅芷没有仔细听,只抬手随意拨弄了一下杯沿,思绪随着动作飘得很远。
彭哥那边,城郊的消息放出去了没有?
那批马贼若真是军营出身,行事必然谨慎,富家小姐的诱饵不够大,或许还要再添一把柴——
正思考着,楼道里忽然涌进一片嘈杂。
侍女打开门,欠身禀报:“公主,户部梁侍郎带着几位大人,恰巧也在揽月楼聚席,听闻公主在此,特来请安。”
紫平公主来了兴致,摆摆手:“让他们进来。”
人很快涌进来,乌压压一群,皆是中年官员,拱手作揖,说着些冠冕堂皇的奉承话。
包间内的气氛即刻热络到了极点。
梁侍郎的谄媚、贵女们的娇笑、丝竹的靡靡之音搅在了一处。
苏沅芷坐在最角落,跟个无声的影子一样,没人发现她。
她视线越过前面推杯换盏的人群缝隙,随意地将目光投向光源中心。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月白色的修长身影。
楚铮寒正被簇拥着往里走。
这是苏沅芷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遇见他。
宴席上的楚铮寒,与在府里的时候有些不同。
他唇角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润弧度,滴水不漏地应对着周遭的敬酒。
官员递来的酒,他笑着沾唇,却恰到好处并不喝多;旁人的攀谈,他应得和煦生风,短短几句就让对面那人听得容光焕发。
比起府里那克己守礼的徒弟,现在的他,更有权臣的味道。
这个样子的他,才更像那个毫无破绽的楚家长子,大都督最得意的门生,朝中史上最年轻的户部郎中。
楚铮寒这种恃才高傲之人,甘愿乖乖屈于崔平川麾下,做他的鹰犬,苏沅芷从一开始就不信。
这也是为什么,她先前会选择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以如此离经叛道的方式,将那个镯子,送到他手上。
苏沅芷来了兴致,眼神紧紧跟着他。
想来自己在这个无人在意的角落,正好可以多观察他一会儿。
然而就在此刻,楚铮寒借着续酒的动作,稍稍偏过头,将脸侧向了角落这处看似无人的死角。
只这半个转身的间隙,他脸上的温润便瞬间褪退了个干净。
似是佛像上的彩漆被一场雨洗净,剥离好恶,剥离所有情绪,只剩料峭的死寂与疏离。
这极度阴冷、抽离的真实底色,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苏沅芷正在暗处打量的视线。
一场谁都未曾预料到的对视。
包间愈发喧闹,衬得二人对视愈发隐秘。
面具脱落的猎手,与隐于暗处的同类,隔着满堂的纸醉金迷,安静地对视着。
一息之后。
楚铮寒与她同时默契地移开视线。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铮寒转过身,双手交叠,朝着座上那人折下完美的弧度:“下官参见公主。”
声音平稳,挑不出一丝错漏。
同一刻,苏沅芷也漫不经心地低下了头。
她第一次端起那盏未动过的酒,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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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小酌了一口。
-
宴至中段,席间的笑声越来越响,苏沅芷的酒盏却还是满的。
楚铮寒坐在了紫平公主斜前方,两个短边平行,他的位置也正好也是苏沅芷的斜对面。
不似苏沅芷被冷落,楚铮寒自落座后就被人堵得水泄不通。
这并不奇怪。楚铮寒不仅是崔平川的关门弟子,也是朝中最年轻的重臣,背后的楚家虽然因野原之战衰落,但怎么说也是开国元勋之一,再加上他端得一副落落大方姿态,无论是官员们还是富家弟子们,都能与他聊上几句。
他向来是朝中的大红人。
只是这种热络,一时间,竟然有些夺了公主的风头。
那便不妥了。
紫平公主也发觉了这一点,盯着面前的人堆,笑容逐渐凝固。
但她愤然扫视一圈视线落在了包间里唯一静止的苏沅芷身上。
苏沅芷眉心一跳。
紫平公主眼神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懒洋洋开了口:“苏氏,你坐在那个犄角旮旯里做什么,到本宫跟前来。”
随着她这一句话,席间悄然静了一拍。
有人端着酒盏,低头抿了一口,眼神却飘过来,等着看好戏,而更多的人,则是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盯着,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
紫平公主睨了人群一眼,重新得到注视的感觉让她心情大好。
苏沅芷自然能感到目光重新聚集,她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竟然有人坐在原地,宠辱不惊,垂眸喝着面前的酒。
那月白身影平静到扎眼,苏沅芷余光撇过去,楚铮寒甚至用筷子夹起面前的糕点享用起来。
他一点都不在乎这里的事。
苏沅芷起身,走到紫平公主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而后,微微垂下眼,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沉默了片刻,她抬手,端起了桌上属于自己的那盏酒。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像是在迟疑。
她抬起头,看向紫平公主。
“贱妾今日能得公主相邀,实在是惶恐。”她的声音比往常轻了许多,语速也慢,“贱妾得见公主天颜,方才明白,大都督为何待公主如珠如宝。”
紫平公主哼了一声,似乎很是满意她的说辞。
外头,忽而有三声犬吠响起。
苏沅芷眼神一凝,将那酒稍稍往前一递:“若公主不介意,这杯酒,敬公主与大都督的天赐良缘。”
与此同时,乐师被那犬吠吓了一跳,手指一抖,摁在弦上。
错弦发出铮铮之声,震得周围人都是一抖,纷纷嫌弃得看向了乐师,就连正在刁难她的紫平公主,都怒气冲冲瞪了过去。
苏沅芷趁着这个机会,以敬酒的姿态往窗边看去,确认外头声音的来源是她与彭顺来约好的方向。
计划应该成功了。
她叹了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刚松下来。
可余光中,她却发现,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为了杂音看向乐师的时候,独独把视线放到了她身上。
苏沅芷呼吸一滞。
今日,猝不及防与楚铮寒的第二次对视。
而这一次,楚铮寒没有避开视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隐隐装着些情绪,是嫌恶?是审视?又或者,是好奇?
苏沅芷读不分明。
三声犬吠第二次传来。
乐师在惊慌中又不慎用手指刮到了弦,铮铮声再度响起。
她回过神来,猛然错开视线,心脏狂跳,呼吸都错了几拍。
细若游丝的异样情绪攀至心间,待她深究,却又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比方才更加紧绷的疑惑。
——楚铮寒,难道发现了她与彭顺来约定的暗号?
5. 醉意
乐师很快被赶了下去,紫平公主收回嫌弃的视线,再看向苏沅芷时,后者,又恭恭敬敬敬了她一杯。
苏沅芷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方才坐在席末,瞧着满座宾客皆为公主贺喜,贱妾心中实在感佩。”
紫平公主斜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显然是这句话还不够让她满意。
苏沅芷正欲再开口,背后,一股锋利视线刺过来,令她身上一阵发凉,怔了怔。
她不用回头都能猜到,这视线的主人,只有楚铮寒。
她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本来这些阿谀奉承对她来说不过信手拈来,但不知为何,在楚铮寒的见证下,竟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不能让他坏了她的计划。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而出的怪异情绪,又道:“贱妾身份卑微,敬不了贵酒,只以这杯薄酒,祝公主芳华永驻。”
紫平公主终是没有拒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苏沅芷见状,立刻又斟满一盏,双手奉上。
“公主与大都督天造地设,贱妾再敬一杯,愿公主此后事事遂心。”
天造地设四字一出,紫平公主眉尾一挑,看着很是受用,她没有犹豫,接过苏沅芷递来的酒,仰头饮尽。
与此同时,苏沅芷背后的那道视线,也更明显了。
她无法猜透楚铮寒的意图,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善意的目光。
席间的公侯小姐见紫平公主如此受用这些夸赞,很快嗅到了风向。
方才被楚铮寒分去的热闹该回到公主身上了,况且,由一个人人可踩的小妾开了头,他们再捧起来,又何乐而不为?
于是人们一个接一个凑了上来,措辞一个比一个花哨,杯盏碰得叮咚响,紫平公主很快被重新簇拥到了她习惯的位置上。
苏沅芷退回到角落,坐下。
再次隐入角落,她应该借着热闹打探斜对面的楚铮寒。
但是,她只盯着面前的清酒,看着倒影里,她面无表情地垂眼,浑然一个逆来顺受的小妾模样。
楚铮寒想怀疑便任他怀疑去吧。
自己今日与他的对视,已经够多了。
-
酒过三巡,紫平公主的脸颊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她到底还是年轻,被人捧了一阵,便有些收不住,来者不拒地一杯接一杯。
可她的酒量其实并不好。
苏沅芷一直在数。从她开始敬酒算起,紫平公主已经连饮了七盏,中间只吃了半块桂花糕垫肚子。
差不多了。
果然,紫平公主在接过第八盏时,动作有了些许迟钝。她抬起手,往身侧摆了摆,像是要示意侍女不要再添。
苏沅芷却在她开口之前,率先发作:“公主已经喝不下了,你没长眼?还要添?”
侍女被吓得手一抖,壶嘴磕在桌沿,连声道歉。
包间里有几个人循声看过来,紫平公主也微微一愣。
苏沅芷装作浑然不觉众人目光,转向公主时已然换了副恭顺神色:“贱妾僭越。只是瞧着公主似有些乏了,怕侍女不懂事扰了公主兴致。”
紫平公主看了苏沅芷一眼,又看了那壶酒一眼。
而后,她冷笑一声,一把抢过侍女手中的酒壶,自己给自己斟满,“谁说本宫不喝了?”
苏沅芷适时地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随后垂下眼,不再多嘴。
紫平公主越喝越起兴,连贵女递来的酒也照单全收,到最后,她嘴里的话都开始含糊,眼皮也沉了下来。
第十二盏落肚时,她撑着桌沿,手指尖都红透了。
苏沅芷垂着眼,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口酒没碰。
-
宴席散场时,已是亥时过半。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去,包间里只剩下侍女和几个收拾残局的小厮。
紫平公主歪在榻上,鬓发散了小半,脸颊红得像烧红的铁,嘴里咕哝着什么,谁都听不清。
贴身侍女急得团团转:“公主,马车已在楼下候着了,奴婢扶您……”
“别碰我。”紫平公主挥开侍女的手,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却还逞着一股公主的脾气,“本宫今晚这样怎么回去?不走了!就睡在这儿。”
侍女面露难色,刚想再劝,苏沅芷已经走到了跟前。
“这事因我而起,公主今日多饮也是因为我出言不当,”她对那侍女平声道,“就让我留下照顾公主吧,你们回去告知府里一声便是。”
侍女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别的办法,点了点头。
苏沅芷扶着紫平公主移到了隔壁一间干净的客房,替她脱了外裳,盖好被子。
公主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绵长而均匀。
苏沅芷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公主睡着后脸上的骄纵气散了大半,眉头微蹙,嘴唇被酒烧得通红,看上去倒像是个寻常的年轻姑娘。
她酒量不好这件事,是苏沅芷在两年前崔平川的生日宴上发现的。
那晚,她就是这样一杯接一杯喝到脸红手抖,也不肯离开崔平川半步。
“苏氏……”
苏沅芷的回忆被紫平公主的喊声打断。
她结实吓了一跳,发现紫平公主只是在说梦话,便伸手将她滑落的被角掖了回去。
紫平公主应是察觉了她有意在使用激将法,只不过她从来好面子,被苏沅芷架住,便无法摆脱宴席上的奉承。
苏沅芷特意在屋内多留了三炷香时间,确认揽月楼已经安静下来后,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门外驻守的侍卫打着哈欠疑惑地看她一眼。
苏沅芷摇摇头:“公主不喜我与她同住,三楼可否还有空房?”
侍卫是府里的人,大抵知道她与紫平公主的关系,并未多想,随手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其他房间大人们都占着,就尽头那一间是空房。”
回廊里,残留的酒气与脂粉气钻入鼻腔,那些烛火摇曳的房间里不断传来模糊的笑声,月光却安静地铺在回廊,将苏沅芷孤零零的身影照得透亮。
宴席后,一些官员会特意留在揽月楼过夜,苏沅芷对他们要干的事情并不稀奇。
她只是加快脚步,很快找到了那个空房。
空房坐落于最尽头,离两边的房间都有些距离,占据了三楼最隐蔽的位置。
按理说,这个房不该空着,苏沅芷进去时留了个心眼,先推开门观察一番,确认的确没人后,才进去关上了门。。
房内是揽月楼一贯的奢华做派,置物多而繁杂,家具却简简单单,只一桌一椅一床一屏风。
苏沅芷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正对着揽月楼后头的小巷。
夜风携着凉意灌了进来,吹散了她身上沾着的酒气。
窗外是逼仄的巷道,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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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各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枝丫交错,正好可以借力。
她提起裙摆,一只脚刚踩上窗框,可还没来得及翻出去,房门便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还有人?!
苏沅芷浑身一僵,翻出去的动静肯定会被屋里的人听到,她只好撤回来,躲在屏风后见机行事。
从雕花屏风的缝隙看去,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衣着比普通侍女略显轻薄,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搀着一个人。
那人被她半扶半架地带进来,脚步虚浮,但整个人十分安静,就连呼吸都轻的。
屋里没有烛火,苏沅芷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好偏了偏头,从那人的衣着入手。
而后,一截白色的袍角便映入眼帘。
——楚铮寒。
这三个字跳进脑海的瞬间,她心跳倏地停了一拍。
那女子将楚铮寒安置在椅子上,没了支撑,他的头很快软绵绵地垂了下去,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看着更像他这个年龄段的人。
他肤色苍白,喝醉之后,一道粉从脸颊烧到鼻梁,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鬼味,多了几分人气。
看起来确实醉得很深。
女子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些刻意的柔:“楚公子,那些大人们可是千叮万嘱把您交给我照顾的,您放心,侍奉你们这些官员我最有经验……”
话说到经验二字时,女子纤细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楚铮寒的领口。
苏沅芷微微瞪大双眼。
怪不得三楼会空出这一间房。
那些官员为了拉拢楚铮寒特意给他留下的屋子,而这位女子就是专门来侍奉楚铮寒的……
她还以为高傲自持如楚铮寒,是不屑于此的。
看来她看走了眼。
苏沅芷看着女子将他放到床上,伸手,就要去解他衣带。
她猛然撇开视线。
无论情理,她都不该看到这样一幕的。
就在她脑海天人交战思考着如何逃脱时,余光却瞥见方才还虚弱无力地垂着头的楚铮寒,倏然抬手。
她吓了一跳,眼神先跟了过去,头还没来得及转到那个方向,便看见楚铮寒手刀精准地落在女子颈侧。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女子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人软倒下去。
楚铮寒接住她,将她无声地放倒在床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瞬间,便将攻守之势转化。
苏沅芷屏住了呼吸。
他方才的醉态、虚浮的脚步、垂下的头……
——全是假的。
她看见楚铮寒站直了身子,长衫上连一丝褶皱都没留下,腰间的墨玉佩安安稳稳地垂着,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苏沅芷十分诧异。
他为什么要装醉?若只是不喜欢逢迎之事,又不想得罪人,大可以用银子打发走这女子,何必大费周章又是装醉又是打晕女子?
他这般弯弯绕绕,只能说明,他今晚也有所打算。
还没等苏沅芷琢磨明白他的计划,屏风那头的楚铮寒已然侧过脸,目光径直落在屏风的方向。
苏沅芷浑身一僵。
而后,楚铮寒的声音,冷冷响起。
“别藏了。”
他的语气平静,听上去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出来吧,师娘。”
6. 怀抱
苏沅芷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后,便从屏风里走了出来。
她走得不快,步子尽可能平稳,但裙摆下的膝盖总归是有些发软的。
不知道楚铮寒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她在的,又或者,他在进来之前,就知道她会在了。
楚铮寒站在房间正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屋里没有烛火,不知哪里来的月光变成了唯一的光源。
银白色的绸缎倾斜下来,将楚铮寒下半张脸照得格外清晰。他下巴长,尾端收得极窄,不说话时,薄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十分锋利。
他唇色本就浅,月光一落,苍白出几分森森鬼气。
尽管脸颊还泛着粉,但方才那种朦胧的人味依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楚铮寒。
二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楚铮寒半阖着眼看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静止的黑影近乎重叠。
苏沅芷缓缓眨了眨眼,率先开了口。
“公主饮多了酒,我替她安顿好之后,随意寻了间空房歇脚。”她抱歉地笑了笑,“不想扰了楚公子雅兴,是我的不是。"
楚铮寒没有接话。
他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她身后那扇窗上。
窗还开着一条缝。
夜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吹得苏沅芷的后背一僵。
怪不得会有月光照进来,是她情急之下忘了关窗。
楚铮寒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她,没有选择追问。
可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熬。
苏沅芷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正想再补一句什么,楚铮寒已经开了口。
“师娘今日很忙。”
轻飘飘六个字飘出来,语气很淡。
可苏沅芷听完,却冒了些冷汗。
他知道多少?
从宴席上她敬酒时他的视线,到此刻这句不轻不重的话,他看穿了多少?
苏沅芷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辩驳。
门外,几道高大的黑影掠过。
那身影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殆尽。
若不是苏沅芷酒量过人,她都要怀疑是自己喝醉后看错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楚铮寒的眼神骤然变了。
他明明是背对着门,却依然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异变。
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审视表情立刻沉了下来,他迅速回头,准确捕捉到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刻意压着声响,步子迈得又快又密,定然不是侍卫巡逻的节奏。
对方不止一个人。
苏沅芷正想提醒他这一点,楚铮寒却忽然回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扣住,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拉、一提。
苏沅芷撞进一个不太柔软的怀抱。
再睁眼时,视线瞬间被月白色填满,檀香味混杂着酒味霸道地钻进她鼻腔。
苏沅芷大脑空白一瞬,而后,她反应过来——楚铮寒,抱住了她。
不对,这并不能称之为抱。
楚铮寒为了不让外头的人通过月光发现她们,情急之下,将她拉到他跟前,贴在了门上。
二人唯一的接触只有楚铮寒将她拉过去时,那因为来不及收力的一撞,而后,他刻意向后仰头,与她保持了距离。
但是,他抓住她手腕的手,并没有松。
楚铮寒的手很大,轻易便能环住她的手腕,他掌心有些粗糙,大概是练过剑的,手上的老茧不少。
皮肤贴合处,他体温滚烫,呼吸间有酒味传来,楚铮寒确实是喝了不少酒,但攥住她的手却很稳很紧。
该是克己到什么程度,醉成这样还能冷静思考?
苏沅芷目前还不知道楚铮寒的目的,不打算轻举妄动。
她屏住呼吸,心跳声却在耳膜里擂得震天。
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了。
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粗粝,用的不是官话,像是某种她隐约听过的方言。
苏沅芷瞳孔微缩。
马贼。
她的诱饵计划确实引来了他们,但他们不该出现在揽月楼三楼。
他们应该在城郊,在彭顺来布下的第二道网里。
是谁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的?
她下意识抬眼,正撞上楚铮寒的目光。
这个距离下,她看得见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
在月光下,她的脸堪称煞白,搭在肩上的长发稍乱,连头上的三个簪子都歪了些。
……不对。
从击晕女子,到她从屏风后出现,再到马贼潜入揽月楼。
经历这一系列堪称离奇的事件后,楚铮寒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太平淡了。
楚铮寒似是察觉到她的惊诧,眼眸一动,月光在漆黑的瞳孔里划出一道漂亮的银白。
苏沅芷忽而意识到,楚铮寒对这些事情,根本不意外。
他一点都不意外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苏沅芷反应过来,楚铮寒已经松开了她。
他退开半步,低头整了整衣襟,动作从容得像是要赴一场寻常的约。
而后,他拉开了门。
苏沅芷呆在了阴影处。
走廊里的几个黑影瞬间转过头来。
楚铮寒微微晃了晃身子,一只手撑着门框,像是被响动吵醒的醉客。
他眯着眼,声音含含糊糊:“谁在外头吵?”
苏沅芷从门缝里看到一个黑衣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为首那人沉声道了句什么,两个人便一左一右扣住了楚铮寒的手臂。
楚铮寒没有反抗。
他甚至顺从地垂下头,任由那些人架着他往楼梯方向拖去。
脚步拖沓,身子歪斜,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该有的样子。
苏沅芷站在门后,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是故意的。
他引来了马贼,又故意让自己被抓走。
进了这件房子后发生的事情都脱离了她的掌控,苏沅芷感觉头脑一阵眩晕,看见地板上有马贼留下来的些许泥巴才能确认这不是梦境。
楚铮寒,是真的,自己故意被马贼劫走了。
太诡异了。
或许是马贼走得有些急了,走廊另一端,有侍卫发现了异样。
他敏锐捕捉到那窜走的黑影,而后大喊道:“有贼人!你们去保护公主!其他人随我来!”
喊声炸开,整座三楼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房门接连被推开,官员们衣冠不整地冲出来,侍卫们拔刀往楼梯口涌去,女子的尖叫声与脚步声搅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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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沅芷往后退了两步。
这间房很快也会被侍卫搜到。
床榻上还躺着一个被打晕的女子,而她,作为崔平川的小妾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间本该属于楚铮寒的房间里。
苏沅芷没有犹豫,在侍卫脚步声接近之前就转身踏在了窗棱上。
夜风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从窗户上跳出,看准时机攀住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丫。
这一下跳得有些着急,手掌扒上去,被粗粝的树皮磨出火辣辣的痛。
她咬牙撑住,脚尖在墙面上蹬了一下,整个人顺着枝干滑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她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掌心传来湿热的触感,大抵是掌心磨破了皮。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翻出来的那扇窗户,三楼的混乱声从窗口漏出来,火把的光在窗框上晃动,无数的人影在里面跑动,但那些都已经和她无关了。
巷子里很安静,和头顶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
夜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指尖碰到脸颊时发现是凉的。
苏沅芷快步走进揽月楼旁边的巷子,彭顺来的声音从巷口暗处传来。
“苏娘!”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暗处,彭顺来从车辕上跳下来,快步迎上前,一把扶住她。
“里头如此嘈杂,发生什么了?”
“先走。”苏沅芷打断他,声音急促但压得很低,“马上离开这里。”
彭顺来没有多问,立刻扶她上了车,扬鞭驱马。
后头,有侍卫举着火把骑着马在追着这两马车,好在彭顺来技术过人很快驶出空旷的街道,钻进难寻的小巷。
追兵的声音渐远了。
苏沅芷靠在车壁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月光下,几道红痕横在掌心,渗着细密的血珠。
“那批马贼,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没有去城郊,直接摸进了揽月楼。”
彭顺来倒吸一口凉气:“是我消息放得太急了么?”
“是楚铮寒。”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猜,是他放出了消息,把马贼引到了揽月楼。然后……他故意让自己被抓走了。”
车外沉默了好一阵,外头的马鞭声响得更急了。
再开口时,彭顺来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但那……可是杀人越货的马贼。”
苏沅芷没有回话,她睁开眼,盯着车顶晃动的阴影。
她当初引楚铮寒入局,是因为她判断这个人心高气傲,会利用镯子的线索去查崔平川的破绽,从而间接帮她推动棋局。
她给他的角色是一枚棋子。
可一枚棋子,不会拿自己的命去下注。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咕噜噜地响着。
苏沅芷攥着自己磨破的手掌,掌心的痛覆住了指尖残存的滚烫触感。
彭顺来:“苏娘,我们现在去哪?”
侍卫把她和彭顺来当做了马贼在追,而府里的人也很快就会发现她不见了。
这样巧合的失踪,想要不被怀疑,只有一个办法。
苏沅芷掀开帘子,朝彭顺来笃定道:
“去马贼扎营的地方,我今日必须是被他们抓走的。”
7. 鬼与血夜
马车驶出小巷后,彭顺来不敢走大路,沿着城南的河道一路向西。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碎石,声响不大,却在空荡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沅芷撩开车帘,外头的河面黑得像凝固的墨,只有一轮孤月缀在上头,更显寂寥。
身后,蹄声隐约追了上来。
不止一匹马。
侍卫应该是将他们当做了马贼的残党,才一路追至此。
她二人没有通牒,出城时不能走正门,绕了不少的远路,侍卫自然追得快。
彭顺来低声道:“少说五六骑,我们的马跑不过他们。”
苏沅芷放下帘子,语气意外平静:“城郊马贼扎营的方位,你先前说过,是在西山脚下废弃的砖窑?”
“是。从这里过去还有大半个时辰的脚程。”
“你先驾马车走,看准时机弃车而逃。”
“你呢?”
“我步行过去营寨。”
彭顺来吁一声拉停了马,语气更急:“天亮前那一带全是荒地,且那马贼凶恶异常,你太久没练过,恐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话音刚落,苏沅芷便自行跨出马车,落地时膝盖微曲,整个人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见状,彭顺来默默噤了声。
苏沅芷回头瞧他一眼:“楚铮寒不会拿自己的命做无意义的赌注,他要么是自己有能力应付马贼,要么是早就布置好了接应。”
彭顺来没想到她对楚铮寒这般了解,表情有些惊诧:“即便是安全的,又有何理由现在去呢?”
“营寨里一定有他要的东西,去晚了,我们的线索可能会断。”
彭顺来语气微顿:“苏娘是说,那五箱不知名的货物?”
苏沅芷点点头:“我不进营寨,只在外围查探。若情况不对,立刻撤。”
彭顺来看了她一眼,而后扬起马鞭,朝东方疾驰而去。
远处蹄声很快追着马车的方向远去。
河道重归寂静,只有水流的声音沙沙地响着。
苏沅芷蹲在河堤的矮草丛里,等追兵的声音彻底消失后才站起身。
掌心还在痛。
先前从揽月楼翻窗磨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争先恐后的钻出来。
滴着血怕是会引来追兵。
苏沅芷心一横,将手放进河里。暮春时节的河水寒凉,激得她浑身一颤,但她没有收回手。
泡了不一会儿,整个手就冻得红,伤口也逐渐在发麻下停止了渗血。
收回手,她默默将袖口裹了裹,认准西边方向,走了出去。
-
城郊多泥路,先前连日春雨将泥地泡得松软,每一脚踩下去都没到脚踝,拔出来时鞋底带起粘稠的声响。
苏沅芷提着裙摆,尽可能挑着草丛与碎石走,但走到后来,腿脚也麻了,便不再计较。
东边的天际已经从纯黑变成了一层极深的灰蓝,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时间不多了,苏沅芷加快脚步,随着她越来越靠近那砖窑,空气开始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似是泥土被雨水沤久了的腐气。
前方的荒地尽头,一片黑黢黢的砖窑轮廓隐约可见,有帐篷散布在它四周,好几箱货物就那样直愣愣摆在了外头。
这营寨一看便是有人居住,可作为马贼窝点,夜里夜间竟然不留火。
难道是走了?
实在奇怪。
苏沅芷停在五十步开外,屏住呼吸听了很久。
没有人声,没有马的响鼻,没有巡夜的脚步。
只有风。
和那股随之飘来,愈发浓厚的铁腥味。
苏沅芷脚步一顿,胃里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一阵恶心,她连忙捂住嘴鼻,阻隔味道的同时将那股恶心咽下去。
呼吸错乱间,她终于意识到那味道是什么。
她曾经闻到过这种味道。
滞涩的铁锈味中,混杂着一种令人发寒的腥甜。
苏沅芷低下头,发现自己在发抖。
五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坚强到能够面对,可身体比她诚实多了。
近乎是下意识地,她立刻藏住颤抖的手,环顾四周。
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苏沅芷愣了愣,又将手拿出来,任由它在夜色中暴露她的脆弱。
她缓缓叹了口气。
无人的营寨、浓厚的血腥味,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前面十分危险。
她应该停下。
可她不能停下。
苏沅芷像往常一样,用一个呼吸,将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捡起地上一个没有点燃的火把以作防身。
火把顶端的油看着还很新鲜,估计,这个营寨里的人并没离开多久。
楚铮寒应该是被带到这个营寨,如果马贼离开了,那他现在又会在哪里?
苏沅芷没有继续往下想,她攥紧了手里的火把,一步一步靠近营寨入口。
四周依然安静,她细微的脚步成了唯一的声源。
苏沅芷停在营寨帐篷外,正犹豫着要不要掀开,那布帘就先被风吹开一角,她立刻侧身挤了进去。
帐篷里依旧昏暗,她凭借微弱的天光看见了堆积在角落的五箱货物,与彭顺来情报里说的一样。
她直直往那五箱货物走去,才迈了两步,却感觉自己脚底踩到了什么,踉跄了一下。
踩下去的触感有股难以言喻的柔韧,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苏沅芷低下头,瞳孔骤缩。
一缕灰蓝色的天光从顶部的破洞漏下来,恰好照出地上一双灰败的眼睛。
尸体!
苏沅芷头皮一紧,猛然缩回脚,后退一大步时,整个人撞在了帐篷的支架上。
支架发出一声闷响,无数的灰尘与更多的天光从裂口瞬间涌了进来。
苏沅芷甚至来不及眨眼,天光依然照亮整个帐篷,令她彻底看清了这里的全貌。
足足三具马贼尸体。
离她最近的那具面朝上躺着,脖颈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仔细看,似乎是剑痕。
第二具尸体歪在角落的木箱旁,手里还握着一把没来得及拔出鞘的刀。
第三具尸体倒在帐篷另一侧出口的方向,姿势像是在试图逃跑。
苏沅芷的视线落在第三具尸体背后一道长长的伤口上。
他大抵是看见前两个同伴都被杀了,想要逃跑,但他甚至没来得及碰到帐篷,便被那人利落斩死。
第一剑封喉阻止马贼呼喊救援,第二剑自卫反击让剩余的人慌神,第三剑彻底斩杀求生欲望,不留活口。
仅仅是在脑海里复现一遍当时的场景就让苏沅芷双手发凉。
那人顾全大局时极其冷静,真到下手时却极狠,落下的伤口一个比一个深。
苏沅芷甚至猜不到动手那人究竟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
她顺着马贼逃跑的方向寻去,帐篷的另一侧,布帘已经断了一半,她只需稍稍弯下腰便钻了出去。
身子一探出,那股血腥味更浓烈,直冲天门。
再抬头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顿在了原地。
外头的尸体,更多了——太多了。
帐篷外头,两个;篝火堆旁,三个;砖窑的墙根下,两个;马桩边上,一个倒着的,一个跪着的。
全部是马贼。
全部都死了。
血铺满了地面与帐篷,红黑连天,像是一场冷掉的火,把周围一切都烧得寒凉、寂静。
手臂上细密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苏沅芷耳鸣一阵,而后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人的死法与帐篷里那些人的死法都是一样的。
仅仅一剑。
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一道伤口,位置不同,但深度几乎相同,力道又狠又精确,比起想要享受快感而虐杀的人,反而更像是为了什么来索命的厉鬼。
没有给马贼们多余的反应时间,杀他们的人应该只有一个,且速度快到他们甚至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鬼气森森。
苏沅芷不自觉地攥紧火把,竟有些萌生了退意。
就在她犹豫之时,一道嘶哑的吼叫声破空而出。
“竟然是——你——!”
声音在最高昂处猝然断掉。
断得十分干净,似紧绷到底的弦被人一剑割断,铮铮之声结束后,便只剩寂灭。
苏沅芷猛然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前面是砖窑的残垣,那穹顶早已塌了大半,残余的砖拱在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豁口,黎明前最后一点灰蓝色从那里灌下来,
她先看到的是地上的血。
血从窑炉深处一路蜿蜒到她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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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泛着暗红的湿光。
而后,她看见了最后一具马贼。
那人仰面倒在窑壁下方,眼睛瞪得极大,嘴还是张着的。
他脖颈上有一道横切的伤口,切面齐整,几乎看不到刀口以外的任何损伤,像是被什么极锋利又极稳的东西,一划而过。
她视线继续向前,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一柄断掉的剑,剑尖朝下,指缝间有深色的液体顺着刀柄缓缓淌落,滴在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嗒。嗒。嗒。
节奏均匀,像是剑在血海里学会呼吸。
月白色的长衫在这片灰蓝的光线下显出一种不洁的苍白,衣摆上有大片深色的湿痕,从下摆一直洇到腰际。
腰间那块墨玉佩还挂在原处,只是上头也沾了些不该有的颜色。
——楚铮寒。
苏沅芷遏制住自己想要惊叫出他名字的冲动,整个人钉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安静待着,没有动。
砖窑里安静到只剩下那个滴落声。
嗒。嗒。嗒。
苏沅芷这会儿是真想走了。
她来这一趟一是为了探清马贼身份,二是为了给自己离开揽月楼做个证据。
可现在目睹这么一场骇人的杀戮,苏沅芷觉得,自己不该再待下去了。
她轻轻抬脚,还没来得及落下,那头的楚铮寒,便听到了她的动静。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从梦中惊醒。
而后,他转过身来。
苏沅芷脚猛然踏下来,眼神一凝,借着天光,看清了他的脸。
灰光打在他面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出一种在清晰与朦胧边缘游走,近乎失真的空白。
他整张脸的线条和平日一样冷硬锋利,没有任何走形。
表情不怒不悲,也不狰狞。
可他现在,整张脸上都是血。
那血从额角滑至眉骨,顺着鼻梁淌下来,在嘴角分了岔,一道流向下巴,将他唇色染得殷红,一道没入领口,将他的袍子浸湿,紧紧贴在他胸口,让苏沅芷能清楚看见他呼吸的起伏。
在整张脸的暗红中,只有那双眼睛是唯一干净的。
眼眶被夜色一样的黑占据,一星血无法沾染,一缕光无法照进,就那样漆黑深邃,无波无澜。
像是修罗的脸上嵌了一双佛的慈悲眉眼。
苏沅芷浑身的血像是被一瞬间抽空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她见过楚铮寒很多种样子——佛龛里闭目不语的孤寂、假山群中居高临下的压迫、宴席上滴水不漏的周全。
但她从没见过这种样子。
他杀了十几个人,可自己身上没有一处伤。
衣衫上全是别人的血,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这般平静、淡然,脊背挺拔,肩膀平直,连握刀的手都没有发抖。
好像方才那些事情,不过是他又如常完成了一次日课。
而这个如常,才是最让苏沅芷脊背发寒的东西。
楚铮寒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今夜小风阵阵,吹得地上的血泊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们二人的对视发生过不止一次,可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佛龛里那种无波无澜的忽视,不是假山群里刀子般的警告,也不是宴席上克制的审视。
苏沅芷说不出那是什么。
如果非要形容,像是一个人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睁开眼,发现岸上站了一个不该在那里的人。
他还没有完全回来,偏偏,她恰好看见了他还没回来的样子。
楚铮寒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周围四散的尸山血海中,最后又移回了她的脸上。
他始终没有说话。
可苏沅芷注意到,他握刀的那只手,指节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不是考虑要不要攻击的姿态。
是准备攻击的姿态。
苏沅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脚往后移了半寸,然后停住了。
这一刻,她终于读懂了楚铮寒眸子里最幽深的情绪。
那叫,杀意。
8. 火中显形
苏沅芷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那么纯粹的杀意,纯粹到无辜,令人想起孩童的眼睛。
苏沅芷心脏即将撞出胸腔,喉头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求生本能驱使她往后退了两步,而后,楚铮寒的声音很快追上来:
“苏沅芷。”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带一丝感情。
——楚铮寒,要杀她。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苏沅芷忽而冷静了下来。
楚铮寒不计后果地屠掉了营寨,现在,甚至还想要杀了她。
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他显然是在失控的。
那么,仅仅用话语与他周旋,是肯定不够的。
楚铮寒想要杀她,无非就是因为她目击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需要一个让楚铮寒不杀她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必须足够冲击,足够有分量,才能唤醒楚铮寒的理智。
苏沅芷收回视线,快速环视一圈。
而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了篝火堆附近的一团燧石上。
楚铮寒似乎察觉了她视线的移动,身后,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起。
苏沅芷余光瞟见那道月白色身影正在靠近,断剑映着月光,更显冷意。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她猛然转身,朝那团燧石冲了过去。
身后有风声压来——是楚铮寒速度加快了。
她心头一紧,脚下却不敢慢,俯身捞起燧石的同时,顺势扯下身旁帐篷上的一块干布,将燧石往手中火把猛击。
火星四溅。
第一下没有点燃。
风声更近了。
第二下,火把蹿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苏沅芷来不及护着火苗长大,直接将那燃起的火把甩向最近的帐篷。
干燥的帐布遇火便着,火舌沿着帐篷边缘迅速攀爬,发出噼啪的炸裂声,橙红色的光瞬间照亮了半个营寨。
随着火势瞬间的蔓延,身后的脚步与风都陡然停住了。
苏沅芷缓缓转过身,先看到了一柄断剑横在眼前,剑身透亮,倒映出她被火烤成暖色的脸。
剑柄之上,那双沾满血的手却很稳,风拂过袖口,暴露出他身上更多的血痕。
整个手臂线条笔直,似绷紧的弦,有伺机待发之意。
她视线最终慢慢停在楚铮寒的脸上。
剑虽然指着她,但楚铮寒却在看着火。
他一张脸同样被熏成暖黄色,面无表情,眼眸里缀着跳动的红色火焰,好像,这火是他今夜唯一能看进去的东西。
沉默蔓延,四周只剩火烧营寨的噼啪声。
苏沅芷移开视线,转而看向火势蔓延的方向。
火已经烧到了营寨外围。
那些帐篷和杂物在干燥的夜风助推下烧得极快,浓烟冲天,数里之外的侍卫定能看见。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沅芷不知楚铮寒还在作何打算,仰头再次看向他。
风大了些,她的发髻早就在步行过来时变得凌乱。发丝被风往前带着,有几缕便往楚铮寒的方向飘去。
二人离得太近了,那发丝很轻易地就落在楚铮寒的手上,拂过,滑落。
楚铮寒垂眸,盯着自己的手,依旧沉默。
苏沅芷诚恳道:“今夜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没有来过,是我在揽月楼被马贼劫走。”
楚铮寒陡然抬眼瞧她。
还未等他开口,二人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比起噼啪声,更像是一种金属闷响的嗡鸣。
苏沅芷循声看去,是方才她进来时候经过的帐篷。
帐篷被火烧得粉碎,灰烬在风中消亡,那里头的五只大木箱,便暴露了出来。
它们堆积在角落,周围的火势明显弱了不少。
最外侧那只箱子已经被烧得裂开,开口处,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火焰,闪着银白色的光芒。
苏沅芷呼吸一滞。
五只箱子、不怕遇水的贵重物件、银白色。
答案呼之欲出。
她没有迟疑,快步走向那只裂开的箱子。
热浪扑面,她抬袖挡了挡脸,用脚将箱子踹翻,里头的东西倾泻而出,滚落一地。
果然,是银锭。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银锭。
苏沅芷蹲下身,捡起一只银锭,借着火光看清这些银锭底部刻着“天元”二字的官印。
天元是当今的年号,这印子大抵是有些时日了,具体的年份被磨去,看不清楚。
但看整体的磨损程度,至少也是五年以上。
苏沅芷指尖微颤。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回头,将那银锭递到楚铮寒的眼下。
待楚铮寒接着火光看清她手中的银锭,也缓缓蹙起了眉头。
苏沅芷的声音被火的噼啪声衬得很轻:“这批银子,不是马贼的。”
楚铮寒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停在她身侧。
火光在他身后烧成了一面橙红的墙,将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漆黑的轮廓。
鬼在火面前也是有形状的。
营寨的火越来越大了,二人的脚边偶有火苗窜过,楚铮寒默默一脚踩灭火苗。
动作轻得像是踩到路边一颗杂草。
苏沅芷仅凭这个动作便意识到——他今晚不会杀她了。
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只是安静地站起身,等他开口。
楚铮寒始终沉默。
他的视线从银锭移到她的脸上,在她眉眼间停留了一瞬。
苏沅芷五官都偏小,脸上线条柔和,是极为干净的淡丽长相,然火光下,这份淡丽被烤出几分焰色朦胧,竟平白无故添了些艳丽。
楚铮寒收回视线,看向了远处。
东边的天际已经浮出一线极薄的鱼白,笼罩着整片荒野,将它染成了一种不真实的银色。
更远处,有火把的光点在移动。
侍卫要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营寨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荒野尽头疾驰而来,赶车的人勒缰拉停在营寨外围,车帘猛然掀开,露出一张焦急万分的紫衣面孔。
“楚铮寒!”
苏沅芷愣了愣。
这男人她见过。
城里最大珠宝当铺,明珠楼的老板,朱明志。
朱明志跳下马车时脚步还算沉稳,但看清营寨里的场面后,脸色立刻变了。
满地的尸体、冲天的大火、浑身是血的楚铮寒,以及,站在楚铮寒身旁的苏沅芷。
朱明志的视线在苏沅芷身上定了一瞬,随即看向楚铮寒,眼里满是惊骇与质问。
楚铮寒没有给他解释的时间。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身后的尸山火海与他毫无关系。
经过苏沅芷身边时,他偏了偏头。
没有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极短的一眼。
短到苏沅芷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她没有,她甚至瞬间就读懂了那眼神的意思。
楚铮寒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朱明志还愣在原地盯着苏沅芷,楚铮寒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只一个字:“走。”
朱明志咬了咬牙,吩咐车夫扬鞭驱马。
马车消失在晨雾中。
东边的火把越来越近了,侍卫们的呼喊声已经隐约可闻。
苏沅芷站在原地,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而后,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眶已经泛红。
苏沅芷提起裙摆,踉踉跄跄地朝侍卫赶来的方向跑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哭腔:
“救命——有人吗?救命——!”
-
马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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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中疾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与马蹄声交叠在一起。
车厢里,朱明志将手里攥着的帘子松开,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回过头时,他看见楚铮寒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月白色的长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深深浅浅的暗红从衣摆一直洇到胸口,衬着他苍白的脸,像一幅被人蓄意泼了墨的画。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整个人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朱明志沉默了很久,最终没忍住:“目前尚无法断定马贼与崔平川的关系,你不该杀他们的。”
楚铮寒没有睁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他们是崔平川的人。”
朱明志语气还是不赞同:“就因为他们伪装成商队替崔平川送货?崔平川大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马车里静了几息,楚铮寒缓缓睁开眼。
一双黑眸沉沉看过来,朱明志噤了声。
楚铮寒:“十一年前,崔平川让我杀过他们。”
朱明志猛然瞪大眼睛:“他们是那次劫走你的马贼?可那些人不是被崔平川抓走判刑了么……”
话说到一半,朱明志倒吸一口冷气:“——所以,崔平川当年把马贼保了下来,让马贼替他办事?”
楚铮寒下颌绷紧,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苍白几分。
他向后倚在靠背上,再次闭上了眼。
朱明志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道:“虽然我知道那次事件对你造成了很大的阴影,但你……但你也没必要如此高调地放火吧。”
楚铮寒咬了咬唇:“……不是我。”
语气颇有几分懊恼。
朱明志愣了一下:“那是——”
他猛然顿住,想起了方才在营寨里看到的那个女人。
火光下,她的脸安静而苍白,站在浑身是血的楚铮寒身旁,面上却丝毫没有惧色。
寻常的内宅夫人见到这光景应是被吓坏的。
可她,十分冷静。
“难道是……苏沅芷?”
楚铮寒依然闭着眼,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朱明志脸上的惊讶逐渐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你就这么放她走了?她看见了那些尸体,也看见了你——岑寂,她是崔平川的人。”
这回,楚铮寒回得很快:“她不是。”
他声音很淡很轻,似乎自己都不太确定这个答案。
朱明志急了:“你怎么——”
“一个普通的内宅妇人,”楚铮寒打断他,缓缓睁开眼,“不会在那种情形下,还记得去看银锭上的官印。”
朱明志猛然瞪大双眼,张了张嘴,又闭上。
——查马贼的货物,和他们的目的不谋而合。
还是说,她是故意放火,让银锭暴露出来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壁上的铜环碰出一声脆响。
楚铮寒将视线移到晃动的车帘上。
晨光从帘缝里挤进来,在他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
“替我去查她。”他说,“在嫁入李家之前,她是什么人。”
朱明志没有再反驳。
他认识楚铮寒太久了,听得出这句话不是商量,是决定。
马车渐渐驶入官道,晨雾开始被初升的日光驱散,道路两旁的树影从模糊变得清晰。
楚铮寒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厚重的疲惫,他轻轻将头靠在了马车壁上。
面前的车帘被风撩起一角,轻轻拍在他的脸,像谁的发丝拂过。
他没有去挡。
极远处,营寨的方向还残留着一柱淡灰色的烟,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似给昨夜那场失控画上潦草的收尾。
而更远的地方,依稀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楚铮寒默默将车帘放下。
一股莫名的痒意从手部蔓延全身。
他手指动了动,忽而攥紧了拳头。
9. 无风之动
营寨的事传回大都督府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崔平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侍卫连夜送回来的呈报,旁边搁着一柄用布裹住的断剑。
他没有急着看呈报,而是先端起茶,吹了两口,慢慢饮下。
茶水微凉,他也不唤人换,只搁下杯子,目光落在那柄断剑上,停了很久。
“人呢?”
候在门外的侍卫统领躬身进来:“回大都督,营寨内发现马贼尸首十二具,皆为利器所杀,无一活口。苏夫人被寻获时在营寨东面的荒地上,身上有擦伤,神志尚清。据她所述,是在揽月楼被马贼劫走,中途趁乱逃脱。”
“楚铮寒呢?”
“楚公子当晚饮多了酒,侍卫赶到时,他与一名女子同在三楼客房内,并未离开过揽月楼。”
崔平川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哒。哒。
“营寨里的火,是谁放的?”
“尚不清楚。发现时火势已蔓延大半,帐篷与杂物几乎烧尽,只余下几只铁皮木箱未被完全烧毁。箱内装的是……”侍卫统领顿了顿,压低声音,“官银。”
崔平川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而后,又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通知大理寺,这匹马贼无一人幸存,官银暂时找不到来源,或许是当年李家残余被他们翻出来的。”
“……至于那五箱银子,直接交到朝廷上去,一点都不要留。”
侍卫统领应声退出书房,门重新合上。
崔平川放下茶盏,伸手揭开了断剑上裹着的布。
剑身从中段断裂,断面齐整,使用者虽然发力位置精准,但力道却是有些失控的。
能用技巧劈出这种断面的人,整个京师数得过来。
崔平川将断剑拿起,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始终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欣赏。
像是在品鉴一件兵器的成色。
-
楚铮寒来书房时,苏沅芷已经在了。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心无端慌了几拍。
那日营寨大火后,二人虽没有再见面,但苏沅芷梦到过他两次。
一次,她梦回那日楚铮寒在尸山血海里朝她举着剑,想要杀她灭口,可梦里的楚铮寒没有等她动作,便先一剑封了她的喉。
另一次,她在梦里成了被他杀掉的马贼,她恹恹趴在地上,亲眼看见楚铮寒跨自己,耳旁,有其他马贼惊叫:“怎么是你!”而后,便是一片死寂。
无论是哪个梦,苏沅芷都是在一身冷汗下惊醒的。
那日失控的楚铮寒,确实可怖至极。
而更可怖的是,她不知道他为何失控,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度失控。
压下心底的情绪,苏沅芷继续跪在矮几前研墨,姿态端正,目不斜视,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不过,在楚铮寒开口向崔平川问好时,手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还好,幅度不大,另外二人都没发现。
崔平川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兵书,见楚铮寒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
楚铮寒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落座,双手搁膝,脊背笔直。
崔平川没有急着开口,继续翻了两页书。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苏沅芷手里墨锭碾过砚台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风拂过树林。
苏沅芷保持着研墨的节奏,不快不慢,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岑寂。”崔平川终于合上书,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听闻你昨日再三推辞了孙员外家千金的邀约?”
楚铮寒微微欠身:“孙员外盛情,只是徒儿近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公务繁忙。”崔平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笑,“你在户部当差也有三年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么多年不娶妻,是不爱近女色?”
楚铮寒垂着眼,答得平直:“徒儿只是还未寻到钟意之人。”
“钟意之人。”崔平川又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
他没有继续追问,伸手,将桌上那柄裹着布的断剑推到了楚铮寒面前。
布被解开一角,露出断裂的剑身。
楚铮寒的目光落在那截断面上,表情略有些疑惑:“师父,这是?”
崔平川注视着他的反应,语气闲适:“城郊那处被烧毁的马贼营寨,你听说了吧。侍卫在里头找到了这个。”
他用指尖点了点剑身,发出一声闷响。
“你看这断面,一击即断,力道极大,下手极狠。”崔平川偏了偏头,似在回忆,“让我想起你八岁那年。”
书房里气氛凝固一瞬。
苏沅芷研墨的手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又立刻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那年我把你从马贼营里救出来,让你亲手处决他们的领队,你还记得吗?”
崔平川说这话时,语气格外温和,俨然一副教导学生的慈师模样。
“你当时也是这样,一招,便劈断了剑。”
楚铮寒沉默了两息,而后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当然记得。师父当年为教徒弟血性,徒儿方才有了今日。徒儿感激涕零。”
他声音沉稳,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惊慌。
崔平川静静看着他弯下的脊背,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接话。
沉默拉得很长。
长到苏沅芷都开始数自己研墨的圈数。
一圈、两圈、三圈。
沙沙声作响,崔平川忽而轻笑了两声。
“为师自然知道你有孝心。”
他语气温煦,像是长辈在夸晚辈懂事。
楚铮寒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后背的线条忽然僵了一瞬。
孝心。
不是忠心。
苏沅芷眼神一凝。
她听出来了。
崔平川这句话的孝,指的不是楚铮寒对师父的敬,而是对生父的念。
楚家老家主,战死于野原。
与她的夫家,李家的家主,牺牲与同一场战役。
苏沅芷攥住墨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开始发白,但她面上纹丝不动,只垂着头,继续研墨。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沙沙声。
楚铮寒缓缓直起身子,面色如常,没有回答。
他不是答不上来,是这句话没有可以接的缝隙。
认了,等于承认他心里还装着楚家的旧账。
否认,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崔平川给他的不是一把刀,是一个无论怎么接都会见血的套。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崔平川显然对这个沉默非常满意。
他端起茶,饮了一口,算是放过了他。
“下月的赋税文书,你提前整理好送来。”
楚铮寒应声,正要告退,崔平川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对了,揽月楼那晚,苏氏照看公主不周,罚在祠堂抄《女诫》五日。你替为师看着点,别让她偷懒。”
这句话是说给楚铮寒听的,也是说给苏沅芷听的。
楚铮寒颔首,没有多看苏沅芷一眼。
苏沅芷也没有抬头,只低声应了下来。
二人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的交集都没有。
默契得不像师娘与徒弟,倒像是两个刻意去忽视对方存在的人。
-
祠堂在府邸最南边,紧挨着围墙,一年四季都照不到太阳。
里头供着崔家祖宗的牌位,常年点着香,烟气弥漫,呛得人眼睛发酸。
苏沅芷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纸笔,正一字一句地抄写《女诫》。
青雅蹲在她旁边磨墨,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
苏沅芷的脸本就生得极淡,在烟气中便更显得朦胧,连轮廓都不甚清晰,像是哪里掉下来的仙子。
青雅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清她执笔的手很稳,落笔的速度很匀,似是一点情绪都没有。
“主子,膝盖疼不疼?我去找个软垫子来。”
“不必。”苏沅芷头也不抬,语气很松,“崔平川的人会来查看,垫了东西反倒多生事端。”
“那咱也不能这样干跪着呀,”青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都怪那揽月楼的破酒,公主自己贪杯,怎么倒罚起您来了。”
苏沅芷终于停下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青雅话说到一半就对上了自家主子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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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圆且上挑的丹凤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在笑这件事,是在笑她。
“急什么,”苏沅芷声音轻柔,“不过五天。”
“可是……”
“我在李家时,年节祭祖也要跪上一整天。”
青雅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些发红:“您不是说,那个时候会有李家人偷偷带您逃出去吗,可现在……青雅什么都做不了。”
苏沅芷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替她拂去了眼角的泪珠。
“去帮我取些新墨来吧,这块快用完了。”
青雅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起身快步走出了祠堂。
-
祠堂外,廊道空荡。
楚铮寒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藏书阁在府邸东南角,与祠堂隔着大半个府邸,无论怎么走,都不会经过此处。
但他今日偏偏走了一条远路。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书房里那场对话耗去了太多气力,他想找一条不会碰见任何人的路,安静地走一段。
亦或许不是。
经过那座烟雾缭绕的祠堂时,他的脚步没有停。
君子行路时要不疾不徐,姿态挺拔,这是楚家在小时候刻在他脑海里的规矩。
可就在他走出去两步,即将拐进拐角离开祠堂时,里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些哄人的耐心,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
“急什么,不过五天。”
楚铮寒的脚步顿住,呼吸错了几拍,一股花香幽幽钻入鼻腔。
这花香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楚铮寒转头环视一圈,如今虽是春天,但祠堂四周并未种花。
他再细细去寻来源,吸进鼻腔的味道已然全变成了祠堂的香火味,并无花香。
不在外面,那便是,里头。
收回视线后,楚铮寒缓缓退了两步,无声地靠近了祠堂半敞的窗子。
从窗缝里看去,祠堂烛火昏暗,烟雾朦胧中,苏沅芷正侧着脸,用手指替丫鬟拂去眼角的泪。
她的动作很慢,嘴角弯着,笑意一直漫到眼底。
二人交谈几句后,丫鬟从后门离开,祠堂里只剩苏沅芷一个人。
楚铮寒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见苏沅芷将视线收回来,垂下头,盯着面前抄了一半的经文。
烟雾腾升,有一瞬间遮住视线,待那张脸再次从氤氲中透出时,苏沅芷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的疲惫与空白。
楚铮寒下颌发紧。
他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
不是佛龛里的镇定,不是假山群中的锋利,不是揽月楼角落里的隐忍,更不是营寨火光中的坚韧。
她看起来,好累。
苏沅芷的肩膀缓缓塌了下来,脊背微弯,执笔的手搁在纸上,没有动。
烟气模糊她的轮廓,将她整个人隐没入昏暗与朦胧中。
好似下一刻就要飘走,消失。
楚铮寒盯着她的背影,那股怪异的痒意又隐隐浮现,从指缝逐渐向上蔓延至喉间。
他分辨不清这情绪的来源,更分辨不清这情绪的好坏。
他痛恨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楚铮寒蹙起眉,收了视线,转身离开。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靴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没有回头。
-
连日的疲惫让苏沅芷在独处时产生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抽离。
直到外头传来一声脆响,她才回过神来,转头,朝外面轻唤了一句:“青雅?”
外面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祠堂位置偏僻,她被罚抄经文时,下人向来不会靠近。
她有些疑惑,撩起裙子,起身走到了门口。
廊道空空荡荡,暮色从围墙那头压下来,将整条长廊染成了深灰色。
她环顾一周,没见到人影,却听见头顶灯笼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苏沅芷抬起头,眼神一顿。
只见那连排的灯笼在无人的廊道里,轻轻地,缓缓地,晃着。
可今日,明明无风。
10. 簪子
“大都督给夫人送礼,都让一让,让一让。”
被崔平川罚抄经的第二日清晨,苏沅芷正准备出发去祠堂,几个侍从就指挥着下人们大摇大摆搬了几箱珠宝进了她的院子。
几箱珠宝又大又沉,三个人才能勉强抬动,箱子卸在她院子中央的时候,发出了巨大的几声砰。
“大都督给夫人送的礼物,请夫人过目。”
送礼的队伍一路上吆喝不停,外头有不少下人被吸引,好奇地看了过来。
苏沅芷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崔平川平常从不送她礼物,侍从也甚少主动叫她苏夫人,而且这队伍阵仗实在大得过分,定然有诈。
她笑了笑,有些懵懂道:“侍卫大哥,莫不是送错地方了?”
为首的侍从扫了她一眼,冷冷道:“大都督说,书房那日辛苦苏夫人了,多亏了你。”
苏沅芷怔住。
他说的是昨日崔平川用断剑试探楚铮寒那次。
可她除了研磨什么也没干,崔平川为何要特意说“多亏了她”?
难道他和楚铮寒之间有什么密谋,是她当时不知晓的?
……难道,楚铮寒最终还是选择向崔平川出卖她了?
那侍卫见她不说话,阴阳怪气道:“明明收到珠宝,可苏夫人看起来并不开心啊?”
此话一出,一个念头迅速击中了苏沅芷。
不是楚铮寒出卖了她,而是崔平川在借此事,试探她。
她对着那侍卫无奈地笑了笑,叹出一口气,走过去轻抚箱几项珠宝,逐渐红了眼眶:“我自然是开心的。”
侍卫显然没想到她的反应,见到她泫然欲泣,立刻瞪大了眼睛。
苏沅芷乘胜追击,换上受伤表情:“可眼下大都督和公主如胶似漆,我作为妾室,要这些金银珠宝有何用?我想要的,不过是……”
说到最后,她抿唇低下头,俨然一副痛彻心扉难以言说的可怜样子。
一个得不到爱的小妾,会因为崔平川只送珠宝而难过,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侍从盯了她一会儿,便也没有再刁难,领着人轰轰烈烈离开,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虽然大都督感谢夫人,但他说了,抄经必须继续。”
喧闹声逐渐消失,苏沅芷看向那金光闪闪的几箱珠宝,浑身上下在艳阳天生出些恶寒。
马贼营寨的事果然还是让崔平川起疑了。
苏沅芷没有在院中停留太久,那些送礼的队伍为了热闹,在来之前一路走一路撒着彩纸,她跟着地上散落的彩纸,一路从西厢房出来,经过中间的主厅,再到了假山处。
可这些彩纸却没有通向北边下人歇息的地方,而是继续向东延伸到了崔平川的书房处。
……
苏沅芷抬头,远远看着书房阁楼的廊檐,逐渐停下了脚步。
平常崔平川的书房里,除了崔平川本人,就只有来上课的楚铮寒。
如果楚铮寒听到了侍卫的那些话,他会怎么想?
是不是也会和她一样,下意识觉得,是对方出卖了自己?
苏沅芷呼吸一滞,没有犹豫,转身向祠堂走去。
-
苏沅芷在祠堂抄女戒的第四天恰逢春分,紫平公主闹着要和崔平川去春猎,人手都跟了过去,府里一时空了不少。
青雅这日照例早起给她梳妆时,闻到她身上那股草木香灰味,心情一时沉重不少。
“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主子再忍忍,到时我给您寻些香皂来,保证能洗掉这香灰味道。”
“府里这祠堂的香火是崔平川差人特制的,里头混了补阳的烈药,一时半会是消不掉的。”
青雅咬住唇,语气懊恼:“都怪奴婢,揽月楼那日在府里煨药,没办法看护主子。”
苏沅芷从铜镜里看她,眼神温和。
她那日是故意用这理由支开青雅,关于旧案,她不想牵扯太多人。
“是我不留心,怎能怪你?不过,今日你倒是有用武之地了。”
青雅听出她话外之音,微微瞪大眼睛:“主子,咱还有一天的罚要领呢,就这样贸然出去,会不会不太好?”
“平常祠堂除了你我别无他人,况且今日府邸的人本来就少,我们提前一个时辰离开,不会有人注意的。”
苏沅芷说着,表情染上些笑意,抬手握住了青雅为她梳发的手。
“听闻春日市集上有糖画,我们可以好好逛逛。”
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笑眼,青雅愣了愣,旋即应了声好。
但只是一副糖画,值得主子这般开心么?
她垂眸盯着二人相连的手,陷入沉思。
总感觉自紫平公主大婚那日后,主子似乎就有些变化。
似乎……变得更加鲜活了?
-
出了大都督府的门,第一个路口左拐后前行三里,便到了京师最繁荣的长乐坊。
正值黄昏,街上大大小小的铺子都准备歇店,苏沅芷便是在这个时候领着青雅停在了明珠楼前。
明珠楼刷着醒目的红漆,外头三座立柱全用金箔裹着,门帘不是一般的串珠,而是颗颗饱满的玉石。
店铺外头没有揽客的小厮,里头客人不多,但进进出出的都是些雍容华贵的富家小姐。
青雅眨眨眼,颇有些不解:“主子,咱们不是去看糖画吗?”
待最后一个客人出了门,苏沅芷立刻提起裙摆上了台阶,语气淡然:“糖画自然是要看的,只不过这铺子快歇了,我想先来看看。”
说罢,没等青雅回应,她便撩开帘子进了店里。
店里依旧是奢华做派,只不过张扬的亮红变成了沉稳的暗红,将里头各式的珠宝衬得格外璀璨。
铺子老板斜靠在最里头的美人榻上,一副慵懒做派。
见到来人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将折扇啪一声展开:“欢迎——”
可那句懒散的问好,在他与苏沅芷对上眼后,陡然截住了。
意料之中的反应,令苏沅芷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笑:“朱老板。”
折扇啪一下又收了起来,朱明志轻咳两声,从美人榻上站起:“崔苏氏,稀客啊。”
朱明志生得一双下垂眼,眉毛极浓,颇为富贵的长相。
这般慵懒姿态,全然不似那些市侩的商铺老板,反倒有些养尊处优的贵胄样子。
不愧是楚铮寒的朋友。
苏沅芷颔首:“今日竟能看见朱老板接待客人。”
春分时候,这些铺子里的小厮大概率会在午后放假,苏沅芷是清楚的。
朱明志笑了笑,没解释,只踱步到她面前:“崔苏氏可是有想要看的珠宝?”
苏沅芷也没有回话,反而径直越过他,自顾自在店里逛了起来。
这店格局方正,左边是些天然的玉石珍珠,右边则是打磨成首饰的成品,而中间那座美人榻前,放着一个木座子。
苏沅芷眼神一凝,快步走了过去:“先皇后的金龙玉凤钗,不是早就在战乱中失传了么?”
朱明志瞳孔微睁,显然是没想到她竟如此识货:“鄙人对这些精致物件颇有偏爱,在画上看到后,便差人做了个相似的。”
苏沅芷眯了眯眼,语气平和:“这物件竟能仿得如此逼真,朱老板实在厉害。”
看来,楚铮寒给紫平公主的那假镯子,就是出自他之手了。
朱明志一噎,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挡在木座子前,朝她挤出笑容:“苏姑娘,这是非卖品。你若看上铺子里其他东西,我可与你细细讲解。”
苏沅芷看见他额头有汗悄然滴落,便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她垂眸假装思索了一会儿,而后,抬头郑重道:“我想要看看南海的珍珠。”
见她终于换了个话题,朱明志叹了口气,立刻将她领到一排珍珠饰品前。
“这儿,这儿都是上好的南海珍珠。”
珍珠色泽温润,烛火映照下,表面泛出七彩的鎏光。
青雅眼睛都亮了,忍不住低头细细观察。
苏沅芷也附身凑近,拿起一对珍珠耳铛放到手中。
成色与形状,确实是南海珍珠。
但问题不是真与假,而是在南方现今流寇泛滥的前提下,他如何把这珍珠运过来。
查到他的源头,那那些运送官银的马贼路线也会出来。
“这珠子确实圆润饱满,但如何证明它是南海的?现今,南海的东西可不好进来。”
朱明志轻笑一声:“笑话,我金钰楼还能摆假货出来卖?”
苏沅芷眨眨眼,眼神往那金龙玉凤钗上一扫,朱明志立刻噎住:“……那不是卖的。唉,实话与你说吧,这南方的流寇虽然阻隔了正常的商道,但还有大岐山那条路,是能通货物的。”
大岐山。
苏沅芷摆弄耳铛的手微微一滞,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见她愣住,朱明志耐心解释道:“大岐山你可能没听说过,那地方气候极端,地势险阻,流寇都不愿意去,不过还是有些经验丰富的商队会走的。”
大岐山,她当然听说过。
当年李家贪污税银一案,大理寺的人就是在大岐山的商路上找到了那批定罪的官银。
如今,伪装成商队替崔平川送货的马贼,又走了大岐山,身上,又带着官银。
太多的偶然,便是必然。
苏沅芷放回耳铛,抱歉地笑了笑:“我自然信朱老板所言,只是这珍珠现下恐不是我能负担的起的了。”
说完,她抬脚欲离开,可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师娘负担不起,徒儿可以替您。”
这声音清冷低沉,不带任何感情,直直落入耳朵里,令苏沅芷浑身一寒。
她猛然回头,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映入眼帘。
楚铮寒左手撩开珠帘,右手向后背着,一双眼直直看向苏沅芷。
对视的瞬间,她意识到,这是二人自那血染营寨后,第一次见面。
在崔平川书房里那次,不能算。
他今日穿得与往常有些不同。
月白色长袍变成一身简易的蓝白色劲装,袖口束起,腰封掐紧,一双长靴将腿部线条拉得笔直,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剑。
墨发也不似往常那般半披半挂,扎起的高马尾随着风轻轻晃荡。
活脱脱一个少年剑客的恣意模样。
他今日或许是去练武了。
陌生的样子让苏沅芷怔了怔,而后她反应过来,楚铮寒是在和自己搭话。
她很快收回对待朱明志时那般轻松的表情,换上冷硬的姿态,一口回绝:“不必了。”
楚铮寒没有接话,只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到了她头顶的三根簪子上,又移开了。
紧绷了许久的朱明志像是见到了神仙出现,立刻走过去将楚铮寒拉进来:“你今日怎地如此晚来!”
“不晚,刚刚好。”楚铮寒扫朱明志一眼,后者默默松了手后,他又道:“师娘总爱在日暮时分出没。”
苏沅芷咬了咬唇。
一句话便戳穿了她的算计。
她算准了楚铮寒喜欢在这个时候礼佛,想趁着他不在的时候试探朱明志。
但她没想到,楚铮寒今日会这么快结束,更没想到,他会刚刚好出现在明珠楼。
来者实在不善,苏沅芷不动声色转身想走。
可楚铮寒十分自然地踱步到她身边,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师娘,且慢。”
仓促的鞋尖碰上伫立的长靴。
被放下的珠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苏沅芷停住脚步,抬起头。
楚铮寒没有在瞧她,只侧着身子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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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胸,垂眸打量着他面前那些珍珠首饰。
距离近了,苏沅芷的视线不自觉移到他脸上。
楚铮寒睫毛长而翘,侧面看去,似一片小扇。可他连眨眼都是稳而静的,鸦睫在呼吸时竟未曾颤动分毫。
尚且不知道楚铮寒的目的,她屏息凝神,等待他后续的刁难。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珍珠饰品上晃了一圈,最终,挑起了一个珍珠簪子。
楚铮寒拿着簪子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簪子移到苏沅芷头上,再移到她的眼睛上,最后,又落回了簪子之上。
“这个。”
苏沅芷蹙起眉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楚铮寒转身,将那簪子放到手心,递了过来。
他郑重道:“徒儿觉得,这簪子十分适合您。”
苏沅芷垂眸看去,那簪子由银制成,雕刻着几朵苏沅芷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簪子末端,镶嵌着一颗圆润淡白的珍珠。
这珍珠不比其他珍珠那般溢着七彩的光,反而通体都是光洁的白,没有多出一点颜色。
这时候倒是客气起来了。
苏沅芷晃了晃头,微笑拒绝:“此番大礼,我不方便收。”
楚铮寒敛目瞧了她一会儿,而后,忽而俯身,一手虚虚扶着她脑袋,一手将那簪子别在了她的发髻上。
手指不经意在簪子末端的珍珠拂过,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朱明志和青雅纷纷瞪大双眼。
空气凝固一瞬。
楚铮寒这出手实在干脆利落,仿佛在做什么很稀松平常的事。
苏沅芷眼睫微颤,动作间,她在他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灰味。
可这动作太突然,突然到苏沅芷无法细究来源,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本以为楚铮寒又要用锋利语言试探她,先前在脑海里构思的所有回击,在这一刻碎成心尖上的一颤。
但众目睽睽之下替她别簪子,实在太过逾矩。
“楚铮寒,”苏沅芷往后退了一步,瞪向楚铮寒,“你这是何意?”
楚铮寒依旧淡然:“师娘今日来铺子里看了许久却空手而归,做徒弟的总不能让师娘白跑一趟。”
嘴上客气的师娘来师娘去,做出的事情却全然没有在把她当做师娘。
苏沅芷抬手想摘掉那簪子,却在意识到自己头上顶着四根簪子时,愣住了。
那日假山对峙,她刻意用三根簪子代表的师娘身份压他。
而今天楚铮寒为她别上第四根簪子,便是在告诉她——他不怕这层身份。
这人真记仇。
苏沅芷咬了咬牙,缓缓放下手。
方才心尖上那瞬颤抖被点燃成了一股莫名的好胜心。
她不摘了。
反正,这簪子也不便宜。
楚铮寒见她收下了这簪子,表情松了些,没有继续刁难她。
简单道别后,苏沅芷与青雅便离开明珠楼,来到了那家糖画铺前。
青雅向老板要了两幅糖画时,苏沅芷忽然琢磨过来,楚铮寒身上的香灰味道为何会令她觉得熟悉了。
那不是单纯的香火,其中还混杂着一些苦涩的药草味道。
是专属于大都督府里祠堂的香火味。
瞬间,那日奇怪的脆响、连排摇晃的灯笼,都有了理由。
——楚铮寒真替崔平川看了她四天。
足足四天。
这四天,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没有发现,外头的下人也没发现。
……怪不得他能这么快赶到,且刚好出现在明珠楼。
他怕不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她了。
这疯子!
青雅拿着两只狸奴的糖画回来时,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给苏沅芷。
自家主子不爱吃这些甜腻之物,她是知道的。
但就在她犹豫时,苏沅芷已经伸手接过了那糖画,愤愤在它头上咬了一口。
青雅眨眨眼,颇有些疑惑。
主子,这么讨厌狸奴么?
-
待苏沅芷背影消失在黄昏地平,朱明志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这女人,笑盈盈试探人的压迫感,简直和你不相上下!”
楚铮寒没有接话,反问道:“她身份,查到了么?”
“哪有什么身份,就一个渔村孤女,被李二娶了之后,就一直在李府里了。”
“李家二少当年为何会娶一个平平无奇的孤女?”
“这我便不知道了,关于李家的很多东西,都被一道圣旨封起来了。”
“封得是公文,外头的风言风语,是封不住的,你去……”
朱明志听出楚铮寒这是铁了心要查李家的事,他打断楚铮寒,狐疑道:“你方才为何要给她戴簪子?”
楚铮寒怔了怔,垂下眸沉思片刻后,又抬眼直直看着他,诚恳道:“不知道。”
朱明志噎住。
他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那日在营寨里我就奇怪,她明明亲眼见到你杀人,你却能放她一条生路?楚铮寒,这不像你的作风。”
“她还有用,不能杀。”
“有什么用?她是崔平川的小妾,上次崔平川轰轰烈烈给她送礼,不恰巧说明她有问题么?你继续留着她,只会给你自己添堵。”
楚铮寒听到小妾二字时皱了皱眉,却也没有继续开口反驳。
朱明志满意不少,没再逼问,甩开折扇,换了个话题:“那簪子五百两,记你账上了。”
楚铮寒低低嗯了一声,摩挲起方才为苏沅芷别簪子的五指,若有所思。
见状,朱明志眉头紧锁,用扇子猛猛扇了楚铮寒两下,着急道:“你清醒点吧。”
楚铮寒也皱起眉头,颇为不解地看向他:“我很清醒。”
“行。”朱明志做了个深呼吸,眉毛一挑:“簪子多加五百两,是你折我寿的赔补。”
11. 当掉
自紫平公主入府以来,苏沅芷每日早晨都会去她的紫霄院请安。
紫平公主人虽任性嚣张,但心性总跟个小孩似得,请安的前两天还会主动刁难她,待新鲜劲过去后,她过去请安便是行个礼的事,紫平公主自有其他的消遣,不爱搭理她。
可自春猎回来后,紫平公主似乎和崔平川闹了些小矛盾,整整两日闭门不出。
苏沅芷照例请安了两日,都被拒之门外,然而第三日刚到时,她便发现紫霄院的门大开着。
苏沅芷心头一紧,猜测公主又要准备发难。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淡然神色,迈进院子里。
紫霄院不必金玉苑那般华贵,但色彩是艳丽而纷乱的。
不同颜色的海棠开了满院,缤纷的花瓣落满地,可紫平公主今日,没有兴高采烈地踩着它们。
苏沅芷眺望过去,见紫平公主坐在凉亭正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本就黯淡的表情更显阴沉。
苏沅芷在凉亭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贱妾给公主请安。”
紫平公主没有叫起,只端着茶盏,居高临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口渴么?”
语罢,还没等苏沅芷回答,她便用眼神示意侍女给苏沅芷递来一盏酒。
苏沅芷抬眼,紫平公主对着她似笑非笑:“喝。”
眼神里的警告之意过于明显。
那日揽月楼她以激将法劝酒,紫平公主琢磨过来后,自然是要报复的。
她没有犹豫,接过喝下,杯子空了一瞬,侍女又继续给她添满。
紫平公主没喊停,苏沅芷就沉默喝着,接连十多杯下肚,身上开始发烫,胃里不受控制地反酸,她连忙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紫平公主瞥一眼她苍白的脸,笑意变浓,终于抬手让侍女退了下去。
“揽月楼那晚,你说你是被马贼抓走的,可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宅女子,是怎么从十几个马贼手里逃出来的?”
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了些玩味:“莫不是,有哪位英雄救了美?”
紫平公主大概是觉得,她那晚是主动跑出去和什么人幽会了。
可举例揽月楼那晚已经过去了足足七日,她为何会突然打探起这事?
“妾身身边并无英雄,只大都督一人。那晚,是马贼营寨失火,妾身才得以留下一命。”
“失火?崔平川分明与我说,那些是马贼为盗来的官银内讧才死光的。”
苏沅芷怔了怔,眼神闪躲:“那或许是大都督最终查到的真相。”
紫平公主却不太买账,蹙起眉头:“他真不爱讲实话!算什么男人!”
苏沅芷敏锐察觉她这话里掺杂了别的意思,结合她方才用男女之事试探她,紫平公主今日发作的原因,苏沅芷大概能猜出来。
——崔平川在春猎时,不愿碰紫平公主。
进府这五年,崔平川同样也没有碰过她。
这对苏沅芷来说是益事,她便没有心思深究,但紫平公主爱慕大都督,这事落到她头上,便是天大的事。
见苏沅芷沉默不语,紫平公主愈发来气,她啧一声,怒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当天晚上,你究竟去了哪里?”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不疾不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很轻。
她近乎瞬间就反应过来是谁,下肚的烈酒似乎又猛然涌了上来,令她喉头一紧。
“下官参见公主,师父吩咐下官送一份文书来金玉苑。”
楚铮寒径直越过苏沅芷,欠身将文书递给侍女,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这过去的五年,他一直是这样巧妙地无视她的。
但这次的无视连一个问好都没有,实在突兀。
紫平公主接过文书随手搁在一旁,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朝楚铮寒招了招手。
“你来得正好。”她下巴朝苏沅芷的方向一抬,语气里带着些看戏的兴味,“揽月楼那晚你也在三楼,本宫问你,你那晚可有见到她和什么人在一起?”
紫平公主不是在求证,是希望楚铮寒给出一个对苏沅芷不利的回答。
作为崔平川的鹰犬,他要讨好崔平川,自然也要讨好紫平公主。
苏沅芷垂着头,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紫霄院安静了几息。
有海棠花顺着风飘落,打着晃落在苏沅芷脚边。
楚铮寒回话时,语气不卑不亢:“回公主,下官那晚饮多了酒,大半夜都在房中歇着,不曾留意旁人。”
一个安全的回答。
可紫平公主并不买账:“笑话,你又不是一直醉着,哪能一点记忆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直:“不过,下官酒醒后去更衣时曾经过公主厢房门外,依稀听到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像是师娘。”
苏沅芷眨了眨眼,她能感受到这句话里偏袒的分量,但楚铮寒话术极其克制,恰到好处地将她保了下来。
她悄悄抬眼瞧他,楚铮寒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石塑脸,全然没有半点心虚。
紫平公主脸上的玩味淡了几分。
她本意是找一个人证来坐实苏沅芷当晚的行踪可疑,没想到楚铮寒的回答如此滴水不漏。
紫平公主眯起眼,转向苏沅芷,语气冷了半分:“他说你在本宫房里,那你倒说说,你待到了什么时候?”
苏沅芷愣了几息,强行压下心底的情绪,解释道:“替公主安顿好之后,又多留了三炷香。”
“你为何平白无故多留三炷香?”
“公主当夜虽然睡下了,但中途喊了几声苏氏。”
苏沅芷继续道:“公主这声似是在梦呓,贱妾是担心公主还有所吩咐,便多留了一些时候,确认公主睡安稳了才离开。”
紫平公主似是回忆起这个细节,表情微微一僵。
苏沅芷知道她想不起全部,那晚她喝了十二盏酒,能记得的东西不多。但苏氏两个字,她确实在昏睡中喊过。
这一点,当时房外守着的侍女也能作证。
紫平公主沉默了几息,忽然哼了一声。
“行了。”她摆了摆手,一下子失去了兴致,“滚吧,看着你碍眼。”
苏沅芷应声低头,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时,她听见身后又响起楚铮寒告退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地恭敬、疏离,挑不出半点错处。
-
出了紫霄院,便是窄长的回廊。
苏沅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楚铮寒走在后面,步子更慢。
二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不算远,苏沅芷能听见他腰间墨玉佩轻轻碰在衣料上的细碎声响。
恰好同路么?
青雅胆战心惊,一边走一边用余光向后撇,见楚铮寒依旧不疾不徐跟在后面,她压低声音,朝苏沅芷着急道:“主子,这楚铮寒一直跟着我们,怕是大都督又吩咐了他什么!”
今日楚铮寒的出现定然不是偶然,大抵是崔平川猜到紫平公主今日会向她打探营寨与他身体的事,才让楚铮寒故意过来打断的。
崔平川不想让紫平公主知道太多,这无可厚非。
但这之后楚铮寒的跟随,并不像崔平川的吩咐。
苏沅芷想了想,忽然停住脚步,把青雅吓了一大跳:“主子?”
她微微侧过身,偏头,朝楚铮寒客气道:“回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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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我二人脚步太慢,铮寒先过罢。”
楚铮寒却也随着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伫立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眼神沉沉压了过来:“师娘不必客气。”
苏沅芷笑了笑,没说话也没动,大有一副他若不走那二人就在这里耗一天的样子。
自家主子少有这般倔强的姿态,青雅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琢磨过来后,登时觉得十分解气,也遂了她的意思,一齐靠边。
楚铮寒发觉苏沅芷今日似乎带了些脾性,他眼睫微颤,主动往前迈了几步,旋即,又停下。
“你喝酒了。”
苏沅芷颔首:“公主担心我口渴。”
一句话便将她的处境告知,楚铮寒抿了抿唇,不再追问。
回廊里安静片刻。
苏沅芷自觉是有些失态的。她从来擅长控制情绪,但或许是一大清早便烈酒下肚,那些压抑不住的倔强和好胜心便随着醉意一起淌了出来。
不过,她这般找茬,楚铮寒竟然没有回怼她。
楚铮寒今日,也实在奇怪。
苏沅芷看向他。
视线因为烈酒有些难以对焦,她眯了眯眼,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
日光从回廊的镂空处洒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恰好分割出他暗她明的格局。
暗处的楚铮寒没有躲避她的视线,也那样坦坦荡荡地看了回来。
只不过,他的视线,却落在了她的头顶。
确切的说,是落在了她的簪子上。
意识到他在看什么后,苏沅芷猛地撇开视线,太阳烤得她背上发烫。醉意更浓了。
思忖片刻,她主动摘下了头上的珍珠簪子。
苏沅芷脚步没动,只是伸手,将簪子递到他能够着的距离:“劳烦楚公子帮我把这根簪子当了。”
楚铮寒垂眸盯着那簪子,目光微滞。
他昨日送她,她今日就要他去当掉。
这是什么道理?
见他怔在原地,苏沅芷将簪子往前递了递。
再开口时,她声音很轻很淡:“我在府中不方便出门,楚公子与金钰楼的朱老板相熟,想来当起来方便些。”
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像是全然不知这簪子是从何而来一样坦然。
楚铮寒微妙地感受到了她动作里的挑衅,他依旧没有接过簪子,只蹙起眉头看她:“当了,之后呢?”
递出簪子的手都有些酸了。
苏沅芷叹了口气,朝他转过头,语气无奈:“银子明日送来就好,我明日午后会去祠堂给崔家先祖上香。”
这话她说得随意,但落入楚铮寒耳朵里,便有了话外之音。
明日。午后。祠堂。
这是在与他约定碰面暗号。
二人从佛龛那一遇后总暗暗针锋相对,这是苏沅芷第一次主动向他表达出合作意图。
楚铮寒缓缓抬眼,一层稀薄的日光打在苏沅芷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打磨得分外柔和。
或许,当掉簪子,并非她本意,而只是二人见面的一个借口。
回廊外头有鸟叫声婉转,他静止片刻,敛去眸中情绪,终于伸出手将簪子稳稳收进袖中,语气淡然如常道:“好。”
苏沅芷朝他笑了笑,便也不再客气,朝左边的路先行。
待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楚铮寒面色沉了沉,忽而用力攥紧手中的簪子。
日光不知什么时候移了位置,原本落在暗处的他,被一小截光照到了靴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光,转身往右边走去。
袖中,簪子并未被收入口袋,而是安静地贴着他的手腕内侧。
冰冷的皮肤,染上了些不属于他的温热。
12. 你逾矩了
不落雨的阴天,整个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闷在人皮肤上。
青雅扶着苏沅芷去祠堂时,心里总隐隐有些发怵。
除了被罚抄经的时候,自家主子平日里从不主动去祠堂,这次为了拿到当簪子的钱主动前去,她只怕招来崔平川的注意,给主子惹上事。
没有注意到青雅的踌躇,苏沅芷默默踏进祠堂,却没有行礼,而是平视着里头的牌位,默默跪坐在了蒲团上。
她向来不拜崔家的列祖列宗,崔平川能有今日,更该拜的,另有其人。
只是他不敢摆出来而已。
午后,府里的下人总爱挑这个时间偷懒,再加上祠堂位置本就偏僻,祠堂周围十分安静,连烛火的声音都突兀起来。
二人等了好一阵,青雅站得腿都发酸了,也不见楚铮寒人影。
忽地,几下沙沙声响起,青雅眼神一亮,回头看去,却只是几只狸奴快速跑了过去。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发问:“主子,楚铮寒要是拿了簪子不还银子咋办?”
闭目养神的苏沅芷缓缓睁开了眼。
对于青雅来说,楚铮寒来或者不来,也只事关于她能不能拿到那点银子。
可楚铮寒和她二人都心知肚明,这簪子不是钱,而是合作的信号。
这合作,不事关钱,而事关她的计划,甚至她的命。
楚铮寒的来与不来,便有了超出常理的重量。
可她从来都拿不准楚铮寒的想法,本来平静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焦躁起来,如今青雅再这么一问,她也难免有些失望。
想起那日他抬手将簪子别到她头上的情景,苏沅芷抿了抿唇,道:“那簪子本就是他赠予的,若不还,那便当两清罢。”
青雅眨了眨眼,不过是一个簪子的来去,需要用到两清这词么?
二人又耐心等了好一阵,没有太阳的阴天压得人心情更加烦闷,午时快过去,打盹的下人们都渐渐开始活动起来,祠堂周围声音变多了。
可楚铮寒还未出现。
苏沅芷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愚弄了。
这念头比她预想中更令她不耐。
苏沅芷顿感烦闷,正准备吩咐青雅扶她离开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猛然回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而是一个厚实、魁梧,近乎遮住了祠堂外所有天光的轮廓。
崔平川。
青雅先反应过来,连忙行礼,苏沅芷在一息愣怔后也迅速起身相迎。
崔平川并未回应,她低着头,听见祠堂门关上的吱哑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来者不善。
“起来吧。”
崔平川许她平身后,绕到了牌位前香炉处。
他用手撩了撩腾升的香火,缓缓回头:“你今日怎地想起来祠堂了?”
祠堂里,只剩一盏烛光昏暗不明,苏沅芷看不清崔平川脸上表情,只能看到一双圆睁睁的眼直勾勾盯着她,喜恶不明。
苏沅芷勾起唇角,挤出笑容:“妾身发觉清明将至,故来此地为祖宗上香。”
“上香?”崔平川冷笑一声,背着手绕回了她面前。
仅剩的那点烛光也被他全然遮了去,苏沅芷强梗着脖子,才没让自己退缩。
“苏沅芷,你这香是给我崔家上的,还是给你李家上的?”
苏沅芷浑身一僵。
她仅仅片刻的迟疑,便即刻惹怒了崔平川。
两只大手猛然伸过来,死死扣在了她的肩膀。
崔平川力道很大,大到苏沅芷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碾得粉碎。
粗糙的老茧磨得她生疼,可她却不敢反抗或是挣扎,生怕再惹到这阴晴不定的崔平川。
苏沅芷的脸都拧到了一起,整个人被崔平川的力道带得往上走,她不得不踮起脚维持平衡。
青雅虽知道大都督脾性大,却没见过这般骇人场面,情急之下,她忘了礼数尊卑,连忙扒住了崔平川的手:“大都督,主子她……”
可还没等她说完,崔平川便曲肘往她脑袋上一撞,青雅惊叫一声,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苏沅芷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面前崔平川整张脸阴鸷得如同黑暗本身,开口时,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是咬牙切齿:
“你对那李二就这般忠诚!可他们李家,把你这种外姓当人么?”
即便脑海现下被恐惧和愤怒填满,但苏沅芷也能听出来他语气的愤懑——崔平川,是在说他自己。
苏沅芷举起颤抖的手放在崔平川的手臂上,拼尽全力从崔平川五指里挤出一句话:“……大都督……”
她说不出太多话,也思考不了太多,只能顺着本能,叫出崔平川最爱的身份。
崔平川眼神一凝,似是被这个称呼点醒了什么,表情瞬间里多了几分玩味。
苏沅芷头脑一片空白,随着崔平川的抬手,她能感觉到自己双脚正在逐渐离地,肩上的疼痛更加剧烈了。
外头,似乎又有狸奴经过,传来沙沙声响。
崔平川眼珠转了转,警惕地看向祠堂大门。
门外又传来沙沙几声响。
府里从来没有这么多狸奴。
崔平川眯起眼睛,缓缓松开了手。
苏沅芷浑身无力,整个人摔下去,摊在了地上。
“对一个死人旧情未了,恶心。”
崔平川甩了甩手,大开祠堂门,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外,各种声音与光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苏沅芷的感官,她竟有一瞬间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像是被人平白抽走了几息。
待缓过神后,她赶忙将醒来的青雅轻轻将拥入怀中,二人坐回了蒲团上。
“不怕、不怕。”苏沅芷轻声安慰着青雅,但这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青雅埋在她怀里呜咽一会儿,待情绪平复后,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着发丝凌乱的苏沅芷,心疼道:“主子,我们回房吧。”
苏沅芷摸到她脑袋上肿起来的包,摇摇头:“你先去处理自己的伤势,我还有人要等。”
青雅蹙起眉头还想劝,却又想到那一千两对向来拮据的主子很重要,便嘟囔着不情不愿地走了。
祠堂又安静了一会儿。
阴天的时辰从来难以判断,苏沅芷这样静静坐了许久,直到一阵风刮进来,吹得外头灯笼作响,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楚铮寒是喘着气来的。脚步比平常匆忙了些,他或许也意识到自己迟到许久,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来。
苏沅芷平静下去的情绪有一瞬间又翻起怒火,而后,很快被她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火烧却后,灰烬一般的冷。
不必朝一个无关之人撒气。
这样想着,苏沅芷干脆无视了他的存在,打理起自己凌乱的头发。
“……这是当掉簪子的一千两。”楚铮寒开口时,语气有些沙哑,话语间甚至有几分迟疑。
一点不似他平常那股杀伐果断的冷硬样子。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平静道:“簪子是五百两的价格,当了之后,只会更低。”
话音刚落,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些,但也只是进了两步,便又堪堪停住。
“价格高低,是我说了算。”
“就五百两,多的,不需要。”
不需要三个字刻意咬重了些。
脚步声再度响起,最终,停在她身后。
楚铮寒蹲下时,布料发出的摩挲声很闷,他今日应该穿得是那套练武的劲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沉甸甸的钱袋子推到了她身侧。
“一千两。”
这回的语气不容置喙,倒是有了几分她熟悉的冷硬。
苏沅芷斜一眼那袋子,没有动作,维持着坐在蒲团上的姿势,背挺得笔直。
沉默片刻,她道:“崔平川很有可能与那官银有关,李家当年的税银是在大岐山被发现的,和马贼走得是同一条商路,要查,就得先去大岐山。”
一口气说完后,她也有些诧异。自己明明因为后怕而背上冷汗阵阵,可在楚铮寒面前竟然没有半分露怯,语气如常,平静疏离。
但楚铮寒没有接话,苏沅芷想了想,又道:“朱明志有商队能走,你若有能力查,我自有李家的其他线索提供,作为交换,你也必须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把话说的如此明白。
楚铮寒依旧沉默。
在苏沅芷看来,楚铮寒虽然迟来,但也是来了,总归是有合作的意愿的,可现下又态度暧昧不定,令她逐渐烦躁起来。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语气染上几分怒意:“若不愿合作,楚公子何必特意来一趟?苏某没有心思与楚公子闲聊,请先走吧。”
此话一出,身后的人缓缓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却因为距离,无可避免地让苏沅芷背上泛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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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暖意。
“苏沅芷。”
苏沅芷剩下的话,被这句轻唤,硬生生截住了。
“……你袖子上落了灰。”
毫不相干的话题让苏沅芷心底的怒意又盛几分,她扫一眼自己的袖子,冷然道:“与你何干?”
语罢,身后布料声响起,一双长靴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苏沅芷双手猛然攥紧。
视线向上,掐紧的腰线、随风飘荡的马尾尖、微乱的衣领下,露出因为运动而发红的肌肤。
她掀起眼皮,撞进楚铮寒沉沉的眼眸里。
他蹙眉垂眸的时候看着格外严肃,甚至多了几分锋利的肃杀。
从苏沅芷的角度看去,那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不分明。
可就在二人对视的瞬间,苏沅芷清楚的看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楚铮寒,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还没等苏沅芷细究这转瞬即逝的异样,楚铮寒的眉头骤然沉了下来。
他语调平直,像是不自觉地缓缓吐出三个字:
“你哭了。”
恍若一道惊雷劈身,苏沅芷猛然别开视线,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脸上两道微凉的水痕,眼角一滴泪恰好划过,砸在她的手指上。
……
她竟然哭了。
她自己都没发觉。
一息的惊诧后,苏沅芷不动声色抹掉了泪水,再抬眼看向楚铮寒时,神色冷了几分。
“徒弟,你逾矩了。”
陌生的称呼抛出,代表着苏沅芷的警告。
楚铮寒抿了抿唇,双手忽而攥成拳头,低低道:“先逾矩的人,好像是你吧,师娘。”
谈话到这里,又变得针锋相对。
苏沅芷呼吸不畅,不愿再待。
她起身,动作带起的风,令她闻到了一股混杂着药草香的血腥味。
与那日在回廊时从他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沅芷压下好奇心,没有再看楚铮寒一眼,径直走出了祠堂。
楚铮寒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就那样垂着手伫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背影消失。
他始终一言不发,既没有出口挽留,也没有为自己的迟到辩解。
阴雨天的灰绿色浸入祠堂室内,闷热潮湿空气黏在皮肤上,不知为何,竟然令他胸口发闷。
楚铮寒垂睫盯着地下的一千两银子,久久没有动作。
祠堂外,有下人吆喝崔大都督要起架进宫,人声立刻变得嘈杂起来;祠堂内,明灭的烛火倔强地噼啪响了一声,最后还是被外头的风带灭。
黑暗中,楚铮寒弯下腰,将那袋子捡了起来。
-
苏沅芷在西厢房休息不过半日,天幕渐黑之际,便听到下人吆喝着大都督回府。
崔平川午后被皇帝匆忙宣进宫,又赶在刚日落时回来,大抵是发生了什么的。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领着青雅去门口迎接。
可二人刚出了屋子,西厢房的院门,先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门砰一声撞在墙上,崔平川身边的几个卫士跨着大步走到她面前,抱拳。
卫士身上的铁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在这逼仄的内宅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夫人,请即刻收拾行囊。”
卫士虽礼数周到,但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客套,是军中惯有的生硬。
苏沅芷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冷静问道:“收拾行囊?发生何事了?”
卫士站直身体,冷冷道:“前线八百里加急,流寇大举进犯。圣上命大都督即刻点兵平叛,紫平公主代天子随军劳军。”
青雅愣住:“这和我家主子有何关系?”
卫士瞥她一眼,待青雅吓得噤声后,才徐徐道来:“大都督有令,命苏夫人随行侍奉,明日卯时出发,不得延误。”
卫士说完便没有多留的意思,临出房门前,他脚步顿了顿,又回头例行公事嘱咐道:“前线苦寒,苏夫人记得多备些御寒的厚衣物。”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青雅脸色不虞,表情疑惑:“大都督去前线平叛,竟要府里的女眷同行?而且还需带上厚衣裳……”
大军出征、流寇作乱、暮春时节的极寒之地。
“……主子,你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沅芷默默咬住了下唇。
她神色凝重如铁,缓缓吐出三个字:
“……大岐山。”
-第一卷完-
13. 大岐山
13.
自出发过了五日,南下行进三百里后,队伍终于入了大歧山。
大岐山由几座山峰连绵而成,横亘京师正南方,是南北之间天然的屏障。
队伍入山后,天气与路况陡然变差了。
温度逐渐下降,隐约有雪从山顶飘落,路上碎石满布,山路又窄又弯。
崔平川领着几百精兵走在队伍前列,苏沅芷与紫平公主等,自然而然落到队伍后头。
巨型马车本就难以维持平衡,如今走在山路,更是颠簸不停。
马车里,紫平公主脸色发白,额头冷汗遍布,双手死死攥着车壁上的铜环,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已经吐过两回了。
侍女用帕子替她擦着汗,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面色恹恹,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
苏沅芷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失去平衡。
因为行军物资问题,紫平公主与她不得不共用一辆马车。
前两天,紫平公主还有心思在马车里抱怨她多余,到了山路后,过于颠簸的路途终于让她闭上了嘴。
角落的紫平公主掀起眼皮无力地看她一眼:“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苏沅芷拿出帕子捂住嘴轻咳两声:“贱妾只是习惯了。”
紫平公主白她一眼,又栽回角落,合上了眼歇息。
青雅缩在她身侧,面色也不太好看,只是咬着牙忍耐。
“到底还要多久啊……”
紫平公主捂着脑袋抱怨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车旁放慢。
“公主、师娘。”
楚铮寒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被山里的烈风削去了几分厚度,听上去比在府里时清冽了些。
“前方即是扎营点,约莫再行一个时辰便到。”
紫平公主连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苏沅芷睁看着帘子被风撩起的一角。
那角缝隙里,闪过一只握着缰绳的手,手上因为过于用力而凸起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帘子垂落,苏沅芷收回视线。
马蹄声渐远。
车内又沉寂下来,只有车轮声和紫平公主偶尔难受的哼哼。
马车又前行了一会儿,苏沅芷正准备闭目歇息时,却听紫平公主忽然开了口。
“他倒是很喜欢唤你师娘。”
苏沅芷回过神来,斟酌片刻,诚恳道:“公主愿意的话,楚公子也不会拒绝这样唤您的。”
紫平公主冷笑一声:“我才不要当师娘。做师娘,只有崔平川认,做公主,却有父皇认。”
苏沅芷摇了摇头,苦笑道:“贱妾没有别的身份可以依靠,只能顶着大都督赏的这声师娘苟活。不似公主,生来便尊贵。”
紫平公主缓缓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而后偏过头去,轻声道:“自然,我可不会让崔平川夺了我的身份。”
说完这句,她又闭上了眼,不再开口。
苏沅芷看着她因晕车而苍白的侧脸,默默收回了视线。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声响沉闷而均匀。
苏沅芷抬手掀开帘子,外头灰蒙蒙的天幕下,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稀,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石映入眼帘。
几片白色纷纷落下来,她伸手去接,又很快消失在她手心。
是山顶的飘雪。
大岐山横亘南北交界,往北走,是京师。
而继续往南下,就是野原。
苏沅芷抿了抿唇,默默放下了帘子。
-
队伍最终扎营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暮色沉沉,苏沅芷在青雅的搀扶下了马车。
双脚踩在地上的瞬间,她便觉出了不同。
空气冷了许多。
山顶飘下来雪虽不算厚,但竟在这里覆成了大片大片的白。
黑沉沉的天幕压在白茫茫的地平,挤出一种独属于大岐山的肃杀。
山体深处刮来的风里裹着一股生涩的草木气,与沉甸甸的寒凉一齐幽幽钻入鼻腔,激得苏沅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嚏!”青雅打了个喷嚏,说话时都有白色热气呵出,“主子,别忘了披风。”
苏沅芷拢住青雅披到肩上的白色披风,往山顶看去。
山脊的轮廓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峥嵘,像是伏在地上的巨兽兽脊。
这便是大岐山。
和京师的春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营地已经扎好了大半。
崔平川的主帐在最中央,宽敞气派,紫平公主的帐子紧挨着主帐,规格略小,但也铺着厚毯,点着炭火,看着十分舒适。
紫平公主被人搀下马车时脸色仍是惨白的,她扫了一眼营地的陈设,嫌恶地皱了皱鼻,什么也没说便径直钻进了帐子。
苏沅芷目送她消失在帐帘后,跟着领路的小兵往另一个方向走。
穿过议事营帐时,里头灯火通明,几个幕僚正在摊开的舆图前低声商议,崔平川的声音沉沉地压在所有人的声音上头。
苏沅芷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直到议事营帐的灯火被甩到身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兵带她到了议事营帐旁边一排低矮的小帐篷处。
领路的小兵挠了挠头,有些歉意:“苏夫人,前线帐子紧缺,只能先委屈您了。”
苏沅芷并不意外。
前线物资紧缺,除了高官幕僚,剩下的小兵或是她这种无关紧要的旁系,能得到一个帐篷庇护,便已经算好了。
她没有刁难小兵,大方接受:“无妨。”
掀开帘子进去后,她发现帐篷里比她想象得更加简陋。
空间极小,地上只铺了薄薄一张布,有杂草从边角钻出。
青雅把随行的箱子搬过去时,看见地上长出来的杂草,惊呼一声:“络石藤!”
她蹙着眉头,回头对苏沅芷道:“主子,您不能沾这草,这儿不能住。”
闻声,苏沅芷凑过去,摘了一片叶子,撩开长袖,往自己手臂上搓了搓。
刺激的汁液很快令她皮肤发痒,不一会儿,接触的地方就泛起浅红色疹子,逐渐向各处蔓延,看着十分可怖。
青雅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摇头:“这不行,我们得去求大都督换个帐篷。”
苏沅芷却不以为意,反而若有所思环视了一圈。
这营帐底下,确实长满了络石藤。
她对这种植物不耐受,是大都督府人尽皆知的事情。当时她浑身起了疹子,把崔平川恶心的七日不愿见她。
这趟大岐山之行,崔平川特意带上她的原因尚且不明。
而这络石藤,或许能成为她的挡箭牌之一。
她放下长袖,对青雅淡然道:“不碍事,过两日皮肤适应了就好。”
青雅着急道:“这怎么行?若主子不想麻烦大都督,那青雅去找人给您把这草除一除?”
苏沅芷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不着急,这几日奔波太累了,我想先洗个身子歇下。”
苏沅芷这要求提得十分自然,青雅果然不继续想络石藤的事,转而替她拆起发髻上的簪子。
三根簪子依次取下,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
青雅替她脱下绿色罩袍后,一拍脑袋:“军营里要自己提水,主子稍等下,我去去就回。”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外头营地的嘈杂声隐隐传入,与帐布被风拍打的啪啪声交替。
肃杀的天气与安静的营帐好似被一个帘子分割成两个天地。
她不过是随行的小妾,外头恐怖的天气、灭不尽的流寇、对这环境明显不满的紫平公主,任何一个,都比她重要的多。
所以,这里没人会过多在意她。
苏沅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她叹出一口气,解开外衣最上面的盘扣。
领口随着她的动作逐渐敞开。
忽然,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没有敲帐,也没有知会,帘子被拉开的动作带着一股习惯性的随意。
像是在回自己住处一样。
可她知道,那不是青雅的脚步。
苏沅芷眼神一凝,伸手抓起案几上的簪子,迅速转身用簪子指向来人。
动作快似闪电,近乎在一瞬间就完成了防御的姿态。
“谁?”
营帐被掀开一角,幅度不大,刚刚好泄了半个人影出来。
——楚铮寒。
他一身行军的装束,轻甲外头罩着月白的罩衫,束起的高马尾被风带得凌乱,面上隐隐有疲色。
进帐时,楚铮寒微微欠身,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帘子上。
听到苏沅芷的质问,他动作一顿,猛然抬起了头。
帐中未点烛火,仅有帘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
有雪花顺着他的动作飘进营帐。
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他眯了眯眼,努力凝聚视线,才看清了营帐里的人。
苏沅芷长发散开、衣领半解,一脸冷漠地举着簪子指向他。
她的手很稳,举起簪子的动作,像极了出剑的招式那般利落、迅捷。
楚铮寒心下一沉。
瞬间,他想起在马贼营寨那日。
他也是这般指向她的。
可他会武功,苏沅芷,会么?
意识到这点后、楚铮寒动作凝固,愣在原地。
惊诧与错愕的目光,在昏暗的帐中猝不及防,撞上。
——?!
苏沅芷松开簪子,转而攥住自己的衣领,猛然转回身子。
簪子落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楚铮寒也立刻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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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出去。
营帐的布帘垂下时晃了晃,将外头的寒气与他的声音一同泄了进来。
“抱歉。”
苏沅芷怔在原地,手还攥着衣领,没有动作。
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好似多出一点声音,都会让局势变得不可挽回。
一帘之隔的楚铮寒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他在外头顿了几息,才深吸一口气,低低道:“……我,认错帐篷了。”
苏沅芷的帐篷确实与其他军官的无差,又恰好扎在议事营旁,可每个帐篷都有固定的位置,这个借口,换其他任何人说,都是站不住脚的。
但楚铮寒不一样。
若他想要闯入别人帐篷,完全可以编出滴水不漏的借口让人无法指摘。
但他选择给出了这样蹩脚的理由。
这只能是因为,他确实认错了。
而且,方才进帐的瞬间,她看见楚铮寒眯着眼睛,似乎有些不适。
或许是外头落的细雪让他视线模糊了罢。
只是这闯进来的时机,恰恰好是她准备脱衣之际。
……
苏沅芷垂下眸,耳根子有些发烫,不知该回答些什么。
她不想装豁达说没事,也不想失态地怒骂。
总归,只剩下沉默。
见她久久没有出声,楚铮寒叹了口气,又道:“抱歉。”
这次的语气更重了些。
苏沅芷依旧没出声。
不一会儿,她听见帘外脚步声重新响起,逐渐远去。
-
青雅端着一盆冷水回来时,面色有些为难。
“主子,营里的热水都紧着将士们用,咱们只有冷的了。”
苏沅芷接过帕子在冷水里浸了浸,拧干敷在脸上时,凉意激得她眉心微蹙,但也只是蹙了一瞬,便舒展开了。
“行军途中,冷水也无妨。”
青雅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在恶寒天如此果断地用冷水洗漱,心生佩服:“主子真是厉害,行军一路上波澜不惊的,我若像您这般沉稳就好了。”
苏沅芷笑了笑,刚要把帕子递回给青雅,帐外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一角,一胖一瘦两个小兵合力抬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站在外头,满头大汗。
“楚大人,热水来了!”
苏沅芷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青雅站起身,走出帘子,疑惑道:“这里不是楚大人的帐篷。”
外头的两个小兵看到出来的是位丫鬟,显然也是一愣,二人面面相觑,胖的那个小兵嘟囔道:“可楚大人指的确实是这个方向啊……”
瘦子小兵用手怼了怼他,咧嘴对青雅笑了笑:“楚将军吩咐送到他营帐里的,不过我二人好像搞混方向了,送到您这儿来了。”
青雅立刻道:“那应该给楚大人送回去才是。”
瘦子小兵挠了挠光秃秃的头,憨厚道:“嗐,抬都抬来了,再抬回去水就凉了。楚大人那边我们再烧一桶就是,您先用着吧。”
说着,两人已经利落地把木桶搁在了帐中,行了个军礼便走了。
帐帘落下,热气在寒冷的帐中氤氲开来,扑在苏沅芷脸上,驱散了入山时便缠绕着她的寒意。
青雅蹲下身试了试水温,眼睛一亮:“水温刚刚好,量也足够,主子快洗吧!”
苏沅芷看着那桶冒着白气的热水,很久没有动。
方才听楚铮寒离去的脚步,他的帐篷应该在她右边,隔着议事营帐的三四个帐篷之外。
若要给士兵指方向,楚铮寒又怎会指错到了与之相反的左边?
她不觉得楚铮寒有这般蠢。
苏沅芷垂下眼。
他走错帐篷时看到了她解衣,回去之后没多久,这桶热水便来了。
走错是巧合,可这桶水,也是巧合么?
外头营地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入夜了,风声更大更冷。
她走到木桶旁,抬手挥开氤氲,露出的水面上,倒映着她一张沉静的脸。
长发如瀑垂下,衣领微微敞开,瘦削的锁骨突出。
她忽而将手探进热水中晃了晃,一阵阵涟漪泛起,撞碎了她的倒影。
掌心被温热包裹的瞬间,那些冷硬的情绪,忽然也被温度软化成一阵阵涟漪。
晃动中,她的手触碰到了落在最底下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苏沅芷一怔,用手摩挲起来。
似乎是用布包着的,东西不算大,尖头圆位,形状有点像……
……
他先前送她的簪子。
苏沅芷猛然停住了动作。
楚铮寒果然是故意的。
水面逐渐静下来,打碎的倒影很快又聚回。
苏沅芷垂眸,与倒影里的自己对视后,眼神一凝。
——她竟然,是在笑的。
14. 纸条
距离扎营已经过去了五天,山顶上的飘雪不知何时停了,积雪很快在日光下消散,地上的黄土袒露出来。
前线频频传来不好的消息,士兵们节节败退,伤亡激增,整个军营笼罩着一种紧绷的肃杀。
苏沅芷这五日都在伤兵营帮忙,缓解军营后勤人手不足的同时,也能顺带发现了许多新信息。
比如,那些伤兵身上的伤口。
所有的伤口都纵深极长,创面光滑,皮肉外翻,明显是军中制式砍刀留下的痕迹。
可一群流窜的草寇,哪里来的正规军械?
那日,她正给一个失血过多昏迷的士兵换药,或许是因为太疼,让他不自觉喃喃自语起来。
苏沅芷以为他在交代什么,俯身下去时,听到的却不是熟悉的语言,而是一种奇怪的方言。
她仔细听了一会儿,疑惑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方言,她很熟悉。
先前,在揽月楼,那些劫走楚铮寒的马贼,说得正是这个方言。
苏沅芷缓缓抬起头,扫视一圈。这些今早被送来的伤兵,无一例外,全都来自于崔平川的队伍。
她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
揽月楼的马贼、营寨里的官银、大岐山的士兵,这些人事物共同的主人,只有一个。
崔平川。
在这期间,她有想过找机会与楚铮寒沟通这个事情,但他看起来比崔平川还忙,要么被请去探讨军情,要么整日忙着练兵,根本没有空闲的时候。
而这五日的平静,被今早一封加急的信件,打破了。
那信进去没多久,崔平川暴怒的声音便穿透议事营帐,紧接着响起几声重物被摔落地的闷响。
苏沅芷悄然掀开帘帐看去,几个幕僚低着头鱼贯而出,面色各异,却无一人敢多说半个字。
她站在自己帐篷前,远远望着那些幕僚散去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军报不是从前线,而是从京师的方向来的,而京师里,能让崔平川怒成这样,除了圣上的,别无他人。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
此次大岐山之行,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加凶险。
大岐山的风带着股刮骨的冷意钻入身体,她拢了拢领口,正准备回帐篷,一个传令兵匆匆跑了过来。
“苏夫人,大都督请您过去。”
正巧是在崔平川发怒之后。
青雅面色一沉,看向苏沅芷:“主子……”
显然,青雅也知道这次宣召并没有好事。
苏沅芷看了那传令兵一眼。
他年纪很轻,说话时眼神躲闪,显然也知道此刻的崔平川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在军营里拒绝崔平川,是没有意义的。
“知道了。”
传令兵如释重负地走远后,苏沅芷转头吩咐青雅去伤兵的帐子帮忙。
青雅没有怨言,只皱着眉头不情不愿离开了。
苏沅芷回了帐篷,走到角落,没有犹豫,连根拔起几株络石藤。
和在府里时不同,这里没有提取过的汁液,只有最原始的叶片。
苏沅芷将叶片捻碎,浓绿的汁水渗出来,她将碎叶覆在手腕内侧,又往上臂抹了一层。
痛是立刻的。
远比她在京师时使用的汁液猛烈得多,从那种可以忍耐的痒意,变成了毛孔里往外钻的灼痛。
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又被人一根根慢慢往外拔。
苏沅芷咬住下唇,指尖死死抠住案几的边沿。
府里那些年,每逢崔平川心绪不定想要找她做些什么的时候,她都会提前用络石藤的汁液在皮肤上制造出可怖的红疹。
崔平川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红斑就会恶心得皱起整张脸,如此,她便能全身而退。
只是如今在军营里,没有条件提前制备,生叶的毒性过于猛烈,痛感也翻了数倍。
她等疹子彻底发出来后,放下袖子,仔细遮好。
深吸一口气,苏沅芷起身,出了帐篷。
-
苏沅芷掀开议事营帐的帘子,一股闷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
这里头炭盆烧得太旺了,热得令她瞬间出了些薄汗。
可外头,还有许多士兵连口热汤都喝不到。
苏沅芷深呼吸一口气,营帐里夹杂着墨汁、兵甲和汗味,在热气蒸腾下,味道更浓,令她喉头发紧。
崔平川坐在正中的案几后,背脊宽厚如墙,面前摊着数张舆图与军报,边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苏沅芷敛去厌恶,对着崔平川平静行礼:“大都督。”
见崔平川没有抬头,她便自行走到侧边的位置坐下,垂着眸静待发落。
片刻后,崔平川的声音,缓缓响起:“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么?”
苏沅芷呼吸一停。
他难道是在说马贼营寨那批官银的事情?
她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贱妾不知。”
崔平川冷笑一声:“你怎么会不知呢?大岐山,你不是最熟悉了么。”
苏沅芷攥紧双拳,极力维持面上的淡然:“陈年旧事,大都督何必挂怀。况且贱妾无依无靠,若不是大都督好心收留,早就流落街头,如今又何必给自己找不快。”
“你最擅长给自己找不快,”崔平川一掌拍桌,将上头的物件拍得一震,发出刺耳响声,“若不是担心你单独留府弄出些幺蛾子,我何苦带上你这个累赘,害得我行军步伐缓慢,迟迟无法进攻!”
苏沅芷愣了愣。
原来不是官银的事,而是为了行军的挫败,找一个出气筒撒气。
面对崔平川的这种行为,苏沅芷见怪不怪,十分熟练地扮做慌张姿态,连忙跪在地上认错。
见她这幅低眉顺眼的样子,崔平川缓缓收了脾气,往椅背上猛然一靠,却没有开口让苏沅芷起身。
她便垂着眸安静跪着,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在帘子外头禀报:
“大都督,西翼斥候传回消息——”
崔平川猛然起身。
椅子被推得向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苏沅芷的肩膀不自觉缩了一下。
但崔平川没有看她一眼,只一把抓起案上的佩剑,大步流星掀帘而出。
帐帘被他的力道掀得猛然翻起,又重重落下,拍出一声闷响。
而后,一切归于安静。
苏沅芷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又坐了一会儿,手臂上的红疹在闷热中愈发刺痛,她不得不把手指蜷起来,用指甲掐住掌心,以痛止痛。
其实苏沅芷并不意外崔平川想要把前进攻受阻的事情怪在她头上。
只是,他那句话却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紫平公主与她作为女眷共同出征本就奇怪,苏沅芷原以为是崔平川自己的意思。
可现下听来,似乎,他都是不情愿的,而是为了什么不得不带上紫平公主,再因为怕她有所动作而带上她。
那究竟是什么事,竟然让崔平川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也不惜带上公主?
苏沅芷睫毛颤了颤,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一截月白色的衣角猝然闯入余光。
她猛然掀起眼皮。
然后,她的视线撞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眼睛的眼瞳极黑,似乎有再多的情绪都能遮得干干净净,有种近乎无神的寂然。
可对视时,这种寂然又闪起一瞬的生机,显得那双眸子更加黑亮,叫人难以捉摸他此刻的情绪。
苏沅芷呼吸一滞。
——楚铮寒。
他坐在案几的另一侧,身上劲装被束得利落,墨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侧,衬得一张脸比往日更冷更白。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姿态端正,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苏沅芷浑身汗毛倏然竖起。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从到崔平川离开,再到她一个人呆坐——他就一直在这里?
二人对视的瞬间,苏沅芷忽然意识到,他方才或许已经看了她很久。
看她在空帐中呆坐出神,看她蜷起手指掐住掌心。
这些她以为无人得见的脆弱,就这样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他尽收眼底。
心底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不适。
苏沅芷张了张嘴,正准备问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楚铮寒似乎察觉了她的情绪,先她一步,淡然开口:
“我进来时打了招呼,师娘似乎没有听到。”
语气是他惯常的那种不带感情的冷。
苏沅芷讪讪闭上了嘴。
她确实没有听到。
方才她整个人都被那灼痛和混沌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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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困住,五感近乎封闭,别说打招呼,就是有人在她面前拍一下桌子,她大抵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可楚铮寒偏偏就在这种时候进来了。
还安静得如同一截影子,坐在对面,不出声,不动作,就那样看着她。
……跟鬼一样。
苏沅芷在心里默默给他又记了一笔。
帐中安静了一阵。
炭盆里的火已经矮了大半,闷热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
苏沅芷不习惯和他这般面对面地干坐着。
更不习惯被人窥见自己的脆弱。
她正出神时,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悄然被推到了她面前。
纸条上的字很小,笔锋瘦硬,落笔极轻,是极好看的隽秀字迹:
“流寇虽然暂未占据大岐山商道,但现下动作太过明显,需等朱明志商队来掩护探查。”
苏沅芷微微蹙眉,抬头看了楚铮寒一眼。
他已然收回了手,重新捏起那卷文书,垂着眼,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这里是议事营帐,谁都能随意进出,他应是怕隔墙有耳。
前几日那随着热水送来的簪子便是他同意合作的信号,而今日的纸条,是第一次正式的情报交换。
苏沅芷没有开口,而是将视线移到崔平川方才摊开的案几上。
笔墨尚在,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
她探出身子,伸手拿过毛笔,蘸了蘸墨,在纸条背面写下两行字后,推了回去:
“揽月楼那晚的马贼是崔平川的手下,那批官银是他运的。还有,伤兵身上的伤口似乎都是军制武器留下的,你有何头绪?”
楚铮寒怀疑她给出的结论,很快在纸上给出答复:“既然官银是他所运,也难怪他没有继续追查那日的大火。那些流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是一般草寇。”
苏沅芷眼神一凝。
那大概,这流寇背后是有人指使的了。
怪不得需要圣上亲自下旨派崔平川出面。
那朱明志想要潜入大岐山,便不是易事了。
苏沅芷想了想,补了一句话:“大岐山路况复杂,若朱明志的商队有我指路,或许事半功倍。”
楚铮寒看完后动作顿了顿,微微蹙起了眉。
他缓缓抬起头,用口型抛出三个字:“你一人?”
苏沅芷不太明白他疑惑的点在哪里。
她歪了歪头,先指了指自己,又抬手,指了指他。
做出口型:“二人一起?”
楚铮寒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
他垂眸,极快地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将纸条推回她面前。
“待我联系他后,另行通知你。”
看完纸条,苏沅芷没有犹豫,直接拿着纸条起身走到了炭盆前。
对面的楚铮寒明显一顿,似乎根本没料到她会如此迅速销毁二人通讯的证据。
盆里的火已经很矮了,只剩底部一层暗红色的炭,往上涌着热气。
苏沅芷蹲下身,将纸条伸向炭火。
纸很薄,边缘触到暗红的炭面时,火苗便立刻蹿了上来,从一角卷起,迅速吞噬那些瘦硬的字迹。
火舌窜得快,苏沅芷怕燎到袖口,下意识将袖子往上撩了一截。
这动作太过自然,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注视着那纸条在火中化为一片轻飘飘的灰,落入炭盆。
纸烧尽了。
苏沅芷站起身,正准备放下袖子时,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那视线极轻极淡停顿一瞬,便迅速收回。
她顺着那视线的方向低头。
撩起的袖口下,她的小臂内侧暴露在炭火映出的暖光中。
皮肤苍白,衬得那些细密的红痕格外刺目。
红疹已经发得很满了,从手腕蔓延到肘弯,一片一片,像被滚水烫过似的。
苏沅芷面色不变,从容放下了袖子。
而后,方才还冷静选择用纸传话的人,猝不及防开了口。
“是为了躲避崔平川?”
苏沅芷被这声音吓得瞪大了眼睛,可抬眼看去时,楚铮寒却低着头翻着公文,仿佛刚才开口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她意识到,楚铮寒根本没有想得到她的回答。
在开口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15. 萌芽
崔平川在夜晚的时候回到了营帐,身后还跟着一群军官。
侍从很快端着吃食进来,冷清的议事营帐里不一会儿就酒暖肉香,热闹了起来。
几个幕僚和武官围坐在长案两侧面前摆着简单的军中吃食。
崔平川坐在上首,苏沅芷位落于他身侧。
崔平川作为这里的大将军,前线频繁受阻已然让他失了面子,这时候,他急需什么来找回面子,苏沅芷自然是知道这一点,在他旁边都尽力忍耐,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觥筹交错之际,一位女将军,忽然朝楚铮寒发难了。
“没想到楚公子一介文官,竟也如此擅长带兵打仗。”
她特意用了楚公子称呼楚铮寒,不屑和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这五日,楚铮寒与他麾下的队伍近乎每日都被崔平川派遣在军营与前线来回奔波,而姜琴儿却始终没得到崔平川的军令,一直驻守在军营,堪称无所事事。
她自然有所不满。
随着她的话,营帐里,十多道各怀心思的目光,齐齐看向了楚铮寒。
楚铮寒掀起眼皮,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碗,端正坐姿,宠辱不惊道:
“姜琴儿将军言重了,楚某不过奉命前往探查敌情。”
姜琴儿勾起一边嘴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探查敌情?我听说楚公子一直带兵在弯崖村附近徘徊,可弯崖村并未失守,哪来的敌情?还是说,楚公子有特殊的行军思路,可供分析?”
此话一出,营帐里气氛立刻凝固了。
与能够自行带兵出征的其他将领不同,楚铮寒本就是作为崔平川徒弟参战,他的队伍要往哪儿走,全是靠着崔平川的军令。
姜琴儿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她表面上是在刁难楚铮寒,而实际上,是对崔平川朝令夕改的混乱军令,表达不满。
苏沅芷在听到弯崖村这个地名时心里一咯噔,立刻用余光观察着崔平川的反应。
他平静地给自己倒着酒,似乎完全不在意姜琴儿与楚铮寒的冲突。
面对姜琴儿咄咄逼人的三个问句,楚铮寒的回复,堪称滴水不漏。
“楚某并未有所谓的行军思路,只不过是为了当地百姓着想。弯崖村虽未失守,但离战线很近,若不及时安抚当地百姓民,恐引发更大的动乱。”
一句话里,既摘掉了崔平川的关联,又利用百姓大义把姜琴儿的话堵死。
周围将士听得都是一愣,看向他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些钦佩。
姜琴儿沉默地盯了楚铮寒片刻,而后忽然朝他敬了一杯酒,“楚公子,大义。”
楚铮寒刚举起杯子,姜琴儿却在他回敬之前,便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伴随着酒碗放回桌上的一声脆响,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结束。
见气氛缓和,崔平川才抬眼看向下面,他的目光缓缓在二人之间徘徊,最终,停在了姜琴儿身上。
他十分客气道:“早有听闻姜将军骁勇善战,对局势把握很准,现下一看,果真如此。”
姜琴儿转身,朝他毕恭毕敬作揖:“不敢当。姜某建树实在浅薄,还望崔将军能多多指导。”
姜琴儿是在请求一个带兵上阵的机会。
崔平川挑起眉毛,呵呵笑了两声,对她拜了拜手:“朝中女将军们各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老夫甘拜下风。”
他嘴上说的好听,可实际上却是在用这种抬高人的手段,拒绝了姜琴儿的提议,并告诉她——你,还不能带兵上场。
姜琴儿自然听出他言外之意,面色沉了几分,但军营里等级森严,她不可能直接拂了崔平川的面子。
她缓缓坐了回去,没再发言。
苏沅芷看在眼里,见姜琴儿垂着头有些沮丧,突然很想开口安慰她。
可她身陷囫囵,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开这个口。
苏沅芷强制自己移开视线,恢复那个崔平川身边温婉平和的小妾样子。
-
回到营帐后,苏沅芷便歇下了。
期间,有个士兵在外头求见,青雅替她拦了下去,不一会儿也自行歇下。
夜深了。
苏沅芷听见青雅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远处巡逻士兵换岗的脚步窸窸窣窣,风声也停了,四周逐渐变得寂静。
可苏沅芷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弯崖村三个字,一直萦绕脑海。
在座的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她和崔平川对弯崖村三个字太熟悉了。
当年李家贪污的税银,在经过弯崖村时,被当地的村民发现后上报给了朝廷。
而眼下,崔平川竟不惜让自己背负昏庸的骂名,频繁派楚铮寒去此地探查。
难道他在弯崖村,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思绪纷乱之际,身上红疹的痛感逐渐变得清晰。
从手腕到肘弯,再到上臂,胳膊上像是有一条滚烫的虫豸爬行,伴随着难耐的刺痒感从灼痛中钻出来。
苏沅芷紧紧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催自己入睡。
可痛感却沿着皮肤一层层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咀嚼着她的经络。
苏沅芷咬住下唇,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意识都恍惚之际,不知为突然想起楚铮寒今日看向她的目光。
明明是十分淡然且不着痕迹的,可苏沅芷总觉得每次楚铮寒看向她时,都有种隐秘的侵略感。
他的目光或许不带情绪,可总那样紧紧跟随,令她难以捉摸。
像是结冰的湖面下潜藏着的一头安静的凶兽,等到冰面碎裂那日,会破冰而出,把她拽入万丈深渊。
可令她感到胆寒的,并不是这头凶兽本身。
而是那个,在发现冰层裂隙后,竟然隐隐生出一些期待的,她自己。
这念头像闪电劈得她浑身发麻。
睡意消失殆尽后,苏沅芷缓缓睁开了眼睛。
营帐昏黑,她眼神虚虚落在四周的黑暗处,而后,猛然瞪大了双眼。
黑暗中,一双眼睛出现在极近的距离。
极黑。
黑到看不清瞳仁的边界,以至于她第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
撞鬼了?!
方才脑海里那股寒意瞬间化作实感袭击全身,苏沅芷猛然翻身坐起,下意识抬手便往那黑影脸上招呼过去。
苏沅芷的动作并不算快,但那黑影似乎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
啪。
巴掌直直落在了那人冰凉的脸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可那黑影甚至连头都没偏,一双眸子黑得发亮,直勾勾盯着她。
诡异至极。
“青雅——”
苏沅芷叫青雅的话音未落,伸过去的手腕便被那人猛然握住。
环在腕上的手触感冰凉,力道不大,却精准又恰好地将她的动作锁死。
瞬间意识到来者何人,苏沅芷动作顿住,剩余的惊呼拐了个弯,变成诧异:“楚铮寒?!”
楚铮寒开口时还不自觉附下身子,靠近了她:“是我。”
冷冽的檀香与夜风的寒气裹在一起钻进她鼻腔,清晰到骇人。
苏沅芷张了张嘴,身上的寒意倏地褪去,变成一种无力的愤怒。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下无数的疑问,从嗓子眼恶狠狠里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此话一出,楚铮寒顿了几息,似是在细细品味这三个字,而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松开的动作和握住时一样无声,指节一根根从她腕骨上撤去,动作有种刻意的缓慢,在她皮肤上留下水渍一样的寒意。
苏沅芷花了好几息才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她忍住自己再扇楚铮寒一巴掌的冲动,低低道:“你大半夜钻进来做什么?”
楚铮寒蹲在她面前,距离很近,但身上的气息安静得离谱,呼吸声几乎听不见,若不是方才那一握,她甚至会怀疑面前这团黑影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偏了偏头,似是在辨别帐中另一个人的动静。
青雅的呼吸声依旧均匀。
确认不会吵醒旁人后,楚铮寒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崔平川已经发现了你的红疹。”
牛头不对马嘴的沟通让苏沅芷语气里的怒意更加明显:“所以呢?”
楚铮寒静默片刻,才继续道:“崔平川现下因为战事非常暴躁,一直在给自己的战败找理由。他若起了心思,明日就会拿你的红疹做文章,说你染上怪病,秽气冲撞军营,拖累了军心士气。”
突如其来如此冷静的分析让苏沅芷的怒火瞬间消下去不少。
楚铮寒察觉她态度有所软化,声音放得更轻了:“若你因此事被逐出军营,后续去大岐山查李家运赃的路线,就没人指路了。”
话到这里,苏沅芷彻底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被惊醒后翻涌的怒意和心悸一并按了下去。
楚铮寒说的有道理。
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在京师的时候,她利用红疹对付崔平川已经驾轻就熟,可军营不是大都督府,这里有几百双眼睛盯着,有朝廷的诏书压着,崔平川被逼到墙角后会做出什么,比在京师时更加不可预测。
帐中沉默了一阵。
苏沅芷的手中,突然被塞入一个小瓷瓶。
她叹了口气,声音再响起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所以,你是来送药的。”
楚铮寒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她攥紧那小瓷瓶,又严肃道:“但你不该大半夜潜进我帐篷,这太危险了。”
黑暗中,楚铮寒沉默了一息。
而后,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硬:“我早些时候差人送药,你拒绝了。”
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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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沅芷这才想起来那个被青雅拒之门外的士兵。
原是替楚铮寒送药的。
苏沅芷忽而感觉太阳穴突突疼了起来。
在正式结盟之前,她怎么没发觉楚铮寒此人如此古怪?
为了送药,就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硬闯入她的帐篷,她二人孤男寡女的,更遑论她们现在的身份是徒弟与师娘。
这番行为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不像楚铮寒会做出来的事情。
苏沅芷正思忖要怎么措辞与楚铮寒沟通这事的严重性,身旁的青雅,忽然哼了一声。
她心头猛然一紧。
虽然她知道青雅不会背叛她,但也不能让青雅目睹楚铮寒在夜里来帐篷里找她。
苏沅芷没有犹豫,从榻上起身后快速走到营帐口。
她掀开帘子,确认四下无人后,头也没回,把手向后一伸,朝楚铮寒勾了勾手。
全程,她没有多说一句话,但楚铮寒立刻懂了她的意思,握住了她的手。
双手交叠的瞬间,苏沅芷便反手一扣,带着他窜出了营帐。
楚铮寒显然没料到她的动作这么敏捷,整个人被扯得脚步踉跄,待二人停在一处无人角落后,他表情甚至有些愣怔。
苏沅芷知道他在惊讶什么,松开二人相连的手,坦诚道:“这角落很安全,我提前探查过了。”
楚铮寒缓缓眨了眨眼,并未回话。
外头只剩星点营火,月亮被浓云遮了大半,四下灰蒙蒙的,十分昏暗。
二人躲在角落,苏沅芷打了个寒颤。
她这一趟出得急,身上衣物布料单薄,挡不住山里夜间的寒意。
楚铮寒站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不动声色换了个位置,替她挡住了风口。
苏沅芷借着微弱的光源看向他,脸上的五官不甚清晰,但右脸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是她方才打的。
她顿时有种莫名的心虚,搓了搓自己发凉的手臂,深吸一口气,主动把话拉回正轨:
“谢谢你的药,但这些疹子过几天自己就会消退,不用太担心。”
楚铮寒蹙起眉头:“可你方才睡觉的时候一直蹙着眉,手捂着手背翻来覆去。如此严重,当真会自行消退么?”
苏沅芷的动作僵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盯着他。
风口的方向恰巧是营火的方向,焰色将他的轮廓模糊了大半,只有月白色的衣领反着一点稀薄的月光。
有风越过楚铮寒的肩吹来,激得苏沅芷浑身又是一寒。
她颇有些不可置信:“你进来之后,一直在看我?”
楚铮寒很快回答:“方才碰巧看到的。”
碰巧。
碰巧看到她蹙眉,碰巧看到她捂手,碰巧看到她翻来覆去。
他所描述的这些细节,每一个都需要时间去观察。
可他说碰巧。
还说的这么快,简直就像是提前胡诌好的借口。
苏沅芷微微抬起下巴,叹了口气:“楚铮寒。”
三个字砸出来,带着隐隐的怒意。
被喊到的人安静了一瞬。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主动转移了话题。
“朱明志的商队过几日便到,届时你以红疹为由申请随商队离开军营,崔平川不会阻拦。”
苏沅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打算回应她的质问后,终于收回了视线。
她不是一个喜欢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缠的人。
况且,他说的确实是更要紧的事。
“我知道了。”
得到她的首肯,楚铮寒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用来上药的小木棍。
军营里,物资有限,用来上药的基本都是捡来树枝后随手削成的粗糙木棍。
可楚铮寒给她的这个小木棍看着很新,表面格外光滑,大抵是被人细细打磨过一次的。
苏沅芷沉默片刻,抬手接过。
楚铮寒将木棍递过来的瞬间便转了身,步子迈得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灰蒙蒙的夜色里。
他走路依旧没有声音,就连影子都被月光照得如此稀薄。
像道从未存在的幽影。
苏沅芷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夜风钻进单薄的里衣,她冷得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帐篷。
她在想一件事。
楚铮寒是崔平川最器重的将领,若被人发现半夜出入崔平川小妾、他名义上的师娘的帐篷,后果不堪设想。
他如此聪明,明明能想到无数个机会可以送药。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危险,但是最快的方式。
苏沅芷低下头,掌中的木棍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大抵是楚铮寒贴身放了太久,无可避免染上了他的味道。
她忽然攥紧了它。
16. 上药
或许是昨日姜琴儿的发难让崔平川没了兴致,苏沅芷一早都没有收到要去营帐的命令。
午后,苏沅芷让青雅自行先去吃饭,自己却留在了帐篷里,拿出了楚铮寒昨日送来的药膏。
药膏由白玉的瓷瓶装着,是军营里军官们才能用的上好的药。
苏沅芷打开瓷瓶,褪下半边衣服,整个右侧的肩背暴露在空气中。
经过络石藤汁液连日的折磨,红疹从手腕一路发到了肩胛骨,新愈合的创口反反复复被汁液侵蚀,皮肤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也难怪昨晚她疼得辗转反侧了。
她叹了口气,用那光滑的小木棍沾了些药膏,不一会儿便涂满了整个手臂。
药膏质地清爽,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敷在皮肤上的瞬间,一种舒适的清凉感很快止住了痛与痒。
在发现身上的红疹也随之迅速减淡不少后,苏沅芷颇有些惊讶。
这种因接触而发的毒疹,若医师不知道具体的植物,很难对症下药。
苏沅芷从未与楚铮寒说过自己红疹因何而起,可他却自行判断出了源头。
……
苏沅芷盯了片刻那根木棍后,猛然攥紧,又倏地松开。
木棍落地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安静的营帐中愈发明显。
苏沅芷俯身捡起后,又故意松了手
第二次木棍落地后,一道低沉的男声,终于响在了营帐外。
“师娘,需要帮忙么?”
……
来了。
苏沅芷压下勾起的唇角,循声看去。
借着天光,她能勉强看见营帐后方的角落里,有个影绰绰的形状。
事到如今,苏沅芷甚至发现自己都已经有些习惯他跟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能随时随地出现在她周围了。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拉上外衣,扮做无奈,道:“你下次出现,能提前说一声么?”
一句话,楚铮寒便判断她没有拒绝他的提议,从后方直接掀帘而入。
蓝白色劲装依旧将他身形掐得利落修长,只是今日并未束起惯常的高马尾,长发松散披在背后。
苏沅芷眼神在他脸上顿了顿。
楚铮寒的头发与他的眼瞳一样是极黑的,放下时,像一大团墨泼在他背上,衬得他本就偏白的皮肤更加森然。
不过今日他的头发有些过于柔顺了,感觉哪里不对。
苏沅芷眯了眯眼,主动将木棍递向他,楚铮寒快步凑近接到手中,动作间带起的小风,有股皂角味道。
见楚铮寒握住了木棍另一端,苏沅芷却没有松手,而是以极近的距离观察他。
他的发丝柔顺不少,脸上的皮肤也有种不合时宜的光滑,完全看不出是早晨刚从沙地里回来的人。
——他刚洗漱完。
意识到这一点后,苏沅芷猛然松了手。
“是背上的够不到么?”楚铮寒发问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一个例行的公事。
苏沅芷没有回答,只抬眼瞧着他,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出一丝情绪的破绽。
可是,那双眸子里什么都没有。
平静、淡然,一如既往。
楚铮寒道:“红疹一事可大可小,你担心被发现,所以不想连累青雅,特意支走她自己上药。”
苏沅芷眨了眨眼。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现下,只有他能给她上药了。
说得这么坦荡,这么理直气壮,这么公事公办。
可做出来的,却是刚洗漱完就蹲在她帐篷外头,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她露出破绽,最后大大方方掀帘进来这一系列的事情。
苏沅芷被激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她颔首,也学着他的平静样子,转身,毫不犹豫地脱下了外衣。
浅绿色布料垂下时发出沙沙响,她内里只穿着简单的吊衫,肩颈与一部分的背就这样暴露在了楚铮寒眼前。
“帮我。”
语气甚至有些命令之感。
楚铮寒的脚步有一瞬的停顿。
或者说,帐篷里,有一瞬的凝滞。
苏沅芷甚至都找不到他的呼吸声了,只能通过影子来判断楚铮寒确实是还在帐篷里的。
这会儿倒是吓到了。
苏沅芷压下笑意,语气无辜:“不是上药么?再迟些青雅就要回来了。”
又等了几息,才听到身后那人声音略沙哑道:“……好。”
冰凉的药膏应声贴在了背上。
楚铮寒上药十分老练,药先轻轻点涂在红疹集中处,又用木棍细细涂抹开到周围的皮肤。
他力道克制,坚硬的木棍落在烧灼的皮肤上,竟然能似羽毛轻抚,比她给自己上药的时候都小心。
背部的灼烧感瞬间消下不少。
楚铮寒背后正好是帐篷唯一的透光处,天光被他的宽厚的背挡下,苏沅芷整个人已然被圈在了他的阴影里。
她盯着面前的浅灰色影子,心里泛上些细若游丝的情绪。
可没等她自己探寻那是什么,便下意识用话语主动打断了这股情绪。
“姜琴儿对崔平川的轻视非常不满。”
楚铮寒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沉默片刻,才答:“她实力不差,这些年在朝中却迟迟得不到重用,所以,这次行军,她定是抱着野心来的。”
“但是在此地她也依旧得不到主将的认可,日复一日,总会有爆发的时刻。”
身后那人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语气沉了沉:“姜琴儿性格乖张,并不适合作为盟友。”
苏沅芷绞着自己的手指,心道:难道你的性格就很好,很适合做盟友吗?
而且,单凭盟友这一层关系,就足够亲密到让楚铮寒无视风险,闯入她的帐中,为她上药?
这是哪门子的盟友。
这样想着,那落在背上的触感就逐渐清晰起来。
明明力道没变,落在身上的感觉却从羽毛轻拂的克制变为指腹摩挲的暧昧,一下下碾过她刚竖起的理智防线,竟一时令她难以忍受起来。
苏沅芷舔了舔唇,呼吸错了几拍,而后,一股混杂着草药香气的血腥味,幽幽钻入鼻腔。
这味道令她格外熟悉,她怔了怔,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你今晨并未去前线,身上为何有血腥味?”
楚铮寒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语气平直:“……前线去多了,身上自然会带着些味道。”
回答的太过迅速且简洁,一听便是在搪塞她。
苏沅芷并不满意。
在楚铮寒抬离木棍的瞬间,她下定决心,转身牵住了楚铮寒。
动作间,她不慎碰到案几,药膏被撞倒滚在地,砸出清脆一声响。
可他们二人,谁都没有看向那碎掉的药瓶。
两道各怀心思的目光在沉默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苏沅芷用自己温热柔软的手心缠住他冰冷修长的五指,动作过分暧昧。
可她开口时,讲得却是再正常不过的公事:“从扎营那天起,你已经被反反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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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去四五次了。”
楚铮寒的手指颤了颤,并未抽走,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直:“前线战乱,我作为将士,难辞其咎。”
苏沅芷紧了紧二人相连的手,语气变得低沉:“这前线再乱,也不该总是你一个人被反复来回派遣。”
她边说话时边悄然靠近,直到二人的距离只剩两个拳头时才堪堪停下:“楚铮寒,崔平川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温柔的呼吸扑在楚铮寒脖颈,将他垂下的发丝都打乱。
楚铮寒深深叹出一口气,仰头闭眼,喉结因为忍耐而不断上下滚动。
但他并没有挣脱。
苏沅芷得寸进尺,五指往上摩挲,钻入了楚铮寒的袖中,却在摸到一个奇怪的触感后,陡然停住了动作。
手指碰到的地方,粗糙湿润,不像人的皮肤,到更像——绷带?
她睫毛轻颤,放开了楚铮寒,缓缓收回手。
苍白的指尖已然染上了不属于她的血色,透出一种近乎妖气的艳。
苏沅芷胸口发窒,情绪涌上心头,比起得到新情报的兴奋,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闷痛。
楚铮寒从她的沉默里察觉到了她的动摇,他缓缓掀开眼皮,眼神沉沉碾过来,“试探够了么?”
“你……”苏沅芷脑海空白,刚张嘴吐出一个字,方才被她放开的大手,就主动缠了上来。
所有的话被手上的力道堵住了。
楚铮寒毫不费力就钻开她攥紧的手,修长的五指从掌心开始缓缓向上游走,与她的五指紧紧贴合,如蛇一般。
但最终,他并没有牵住她,仅仅只是掌心贴着掌心,五指贴着五指。
克制的动作下,有一种即将奔涌而出的控制欲。
体温与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
苏沅芷心绪翻涌,竟然萌生出想要反手扣住他的冲动。
……
二人沉默之际,外头突然响起几声攀谈。
吃完饭的士兵们正巧回来了,几声攀谈过后,是更多的谈话声涌入了这片区域。
楚铮寒睫毛颤了颤,倏地收回了手。
那手垂到身侧,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掌心,不让流去。
苏沅芷缓了几息,也恢复平静:“青雅吃完饭后还要去伤兵营帮忙,半个时辰后才会回来,你等士兵们都歇下了,再找个时机走。”
“好。”他答。
语气依旧是克制的,让人听不出情绪。
苏沅芷看着他踱步到帐篷另一端,刻意与她隔了一个案几的距离,背对着她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公文,垂眸认真看了起来。
从她的角度看去,这个公文上的墨迹未干,上面明显是崔平川的字迹。
她眼神一凝。
楚铮寒在来之前,才见完崔平川。
楚铮寒没有发现她的视线,专注看着公文,抬手用两指翻页时,不算薄的纸张上出现了非常明显的褶皱。
这是他在忍痛的信号。
记忆里,她不止一次闻到过楚铮寒身上的血腥味
在大都督府与楚铮寒擦肩而过时、在祠堂与楚铮寒约定交易见面时……
还有这一次。
而这些时候,无一例外,都是在楚铮寒见完崔平川之后。
瞬间,无数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一个令人胆寒的念头,萌生于苏沅芷脑海。
——不止是大岐山,崔平川,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一直在消耗楚铮寒。
17. 酒水
扎营的第十二天,大岐山的商道正式失守了。
这个消息,是苏沅芷从姜琴儿之口听到的。
伤兵营里,姜琴儿坐在麾下一个士兵的床前,语气愤愤不平。
“正面的战线已经退到了弯崖村,现在连最基础的商道都保不下来,再过几天,敌寇怕不是都能攻到扎营处来了!”
弯崖村三字一出,苏沅芷指尖一僵,没有抬头。
话题愈发锋利,她不能再听,苏沅芷很快便起身领着青雅准备出伤兵营。
可她还没来得及掀开帘子,无视了她好几天的姜琴儿,却主动追了上来:“苏夫人,顺路,一起回吧。”
苏沅芷没有拒绝的身份,不得不与姜琴儿同行。
姜琴儿生得浓眉大眼,走动间佩剑轻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加收敛的利气。
二人走了一阵,姜琴儿忽道:“苏夫人,伤兵们都说你换药的技术十分熟练,这几日帮上了很多忙。”
苏沅芷心下一沉,转身朝她挤出笑容:“将军言重了,不过是尽我自己所能。”
“苏夫人何必客气?你换药的手法粗糙但高效,这种野路子,绝非是内宅能教出来的。”
苏沅芷维持着笑容,并未回答。
见她沉默,姜琴儿语气隐隐有了威胁之意:“崔平川的徒弟会打仗我不意外,但是崔平川的小妾似乎来过军营,我很难不意外。”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将军放心吧,伤兵营里那些话,我不会告诉大都督的。”
姜琴儿哈了一声,脸上笑意明显:“苏夫人觉得我会在意这些?”
“那将军的意思是?”
“我只是想问问你,崔平川为何总要针对于我?亦或者,他是在针对——女将军这个身份?”
如此直白的问题砸出来,令苏沅芷脚步顿了顿。
还没来得及回话,二人已经走到了议事营帐之前,帘子里,传来了一道浑厚的男声。
“苏沅芷,进来吧。”
崔平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姜琴儿挑了挑眉,识相地离开了,苏沅芷硬着头皮进了帐子。
议事营帐里,除了崔平川还有楚铮寒与其他几位将士。
崔平川坐在最上座,桌上摆了几个酒壶,和一份未拆的诏书。
楚铮寒落于他右侧方,坐得姿态端正,垂着眸,没有看向她。
“参见大都督。”苏沅芷毕恭毕敬行礼,站在了营帐正中心。
营帐里安静了几息,崔平川面上没有表情,锋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身后晃荡的帘子上。
他知道她是和姜琴儿一起来的了。
崔平川收回视线,抿了一口酒后,语气平静道:“从伤兵营里回来的?可知道前线最新的战况啊?”
他大抵是猜到了她在伤兵营打听情报,现下只会说多错多,苏沅芷把头埋得更低,“贱妾只是在伤兵营帮忙,并不清楚前线战况。”
“哦?那看来士兵们的嘴都很严啊,”崔平川短促地冷笑一声,“既然不知道战事,但也该知道,这几日士兵们多有疲乏罢?”
她简洁回道:“回大都督,将士们确实多有体力透支的迹象。”
崔平川低低嗯了一声,视线扫过底下几个将士:“那看来,你们上报的情况,不假。”
那几个被扫到的将士立刻拱手作揖:“尔等所述皆为肺腑之言。”
“可你们却不肯说,士兵们为何体力透支。”
此话一出,几个将士纷纷面面相觑。
他们不是不肯说,而是说不得。
这营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士兵疲乏的原因是崔平川反复派遣将士来回奔波,可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指出。
这一问,让将士们乖乖闭上了嘴,默默坐回了位置上。
苏沅芷静静听着这番博弈,一如既往扮出低眉顺眼的姿态。
可这一次,崔平川显然不想放过她。
崔平川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哒哒两声闷响,“上来,添酒。”
头皮被这两声敲得发麻,苏沅芷猛掐自己掌心忍下厌恶与恐惧,踱步到了崔平川身侧,跪在地上为他添酒。
崔平川的酒杯半满,她双手扶着酒杯,很快将杯子倒满。
可崔平川垂眸看着她,没有喊停。
苏沅芷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倒,直到酒满溢到桌上,又顺着桌沿,尽数流到她腿上。
裙摆很快湿了,洇出大片大片的深黑,布料贴合,勾勒出她的腿型。
有将士听到水漫出来的声音后好奇地抬头,却在见到崔平川晦暗不明的脸色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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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将头埋了下去。
而楚铮寒一直垂眸看着面前的公文,并未有动作。
崔平川侧目过来,视线落在了她湿透的双腿上。
军营里的酒又浊又烈,挥散出来的酒味近乎呛鼻,苏沅芷被淋得浑身发冷,手中动作却不敢停。
倒酒的唰唰声,崔平川指节叩击桌面的哒哒声,帐内烛火的噼啪声,楚铮寒不疾不徐的翻页声,她自己的呼吸声。
在这近乎折磨的时间中,苏沅芷的感官变得异常灵敏,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可她不得不忍。
“——行了。”
直到酒杯里的酒尽数倒完,崔平川才大发慈悲,抬手让她放下空瓶。
“笨手笨脚的,倒个酒都能把手上和腿上弄湿,起来吧。”
苏沅芷抿了抿唇,没有动作。
她不是不想起,而是下半身已然湿透,布料紧紧贴合在她腿上,营帐里还有好几个将领,她不想这般暴露自己。
“愣着干什么?是去了太多次伤兵营,累到没力气了?”
随着崔平川这句疑问,其他将士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上座。
包括楚铮寒。
“我扶你起身。”崔平川和蔼地笑了笑。
可他伸手扶起苏沅芷的同时,状似不经意地拉着她袖子,猛然往上一提。
——!?
苏沅芷来不及反应,手臂立刻暴露在空气中。
白净、瘦削,没有一点红疹。
崔平川眼神一凝,微微瞪眼盯着苏沅芷的手臂。
很显然,这样的场景并不是他想要的。
苏沅芷借着他掀袖子的力度巧妙地倒在地上,正正好没有让自己的下半身暴露在外。
崔平川脸部肌肉正在微弱地抽动,看向地上的她时,视线陡然变得锋利。
但这种锋利也只维持了几息,便很快被崔平川压下。
再开口时,他语气淡然,像是真的在关心她:“既然这么累,这几日就不必再出来走动了,在营帐里好好歇息吧。”
这是在给她下令禁足。
苏沅芷很快应声,用长袖盖住身前湿透的裙摆,缓缓退出了营帐。
临走前,她余光看见楚铮寒面前的公文与她刚进来时,都在同一页。
18. 抱歉
回到营帐后,青雅已在里头等了许久。
见苏沅芷脸色疲乏,她并未多言,主动替她脱下了外衣。
她一边把湿衣晾在炉火,旁一边抱怨道:“他竟然能因为您去伤兵营帮忙就发怒,实在可笑。”
苏沅芷摇摇头:“伤兵营只是个借口,他今日的怒气,与自卑有关。”
“自卑?”
“自卑到了极致,见到任何与之相似的事物,表面上再怎么光鲜,都会立刻变为受惊的老鼠。”
青雅没听明白:“他是因为自卑发怒的?”
“不止,他是为了平息营里因为他反复修改的军令而起的怨言,用我来演一场杀鸡儆猴的戏码。”
这回青雅听明白了:“治标不治本,他少让将士们反复跑动,大家怨言自然会少。”
苏沅芷颔首。
这么浅显的道理崔平川不可能不懂,他是故意耗着将士们的。
看起来,崔平川不太在乎这场战争胜利与否。
这一趟大岐山之行,他另有目的。
苏沅芷头疼欲裂,缓缓躺在了床榻上。
青雅也不再多言,替她拉上了被子,便乖乖退了出去。
苏沅芷也不记得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帐篷外的热闹消失,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只余风声。
夜深了。
大岐山的风从来呼啸,似某种野兽的嘶吼,回荡在山谷中。
青雅大概是怕她心情不好,不愿打扰她,自己睡在了其他丫鬟的帐篷里。
苏沅芷坐起身,扫视一圈空荡荡的帐篷,忽地叹了口气。
平常,她不爱让别人看见她的脆弱,包括青雅。
但入了大岐山后,极端的天气、压抑的气氛、还有阴晴不定的崔平川,许多因素压在身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需要一个能倾诉的对象。
外头看守的守卫似乎到了轮岗的时候,一个脚步声远去,另一个脚步声逐渐靠近。
可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这才意识到,这个人的脚步,不可能是守卫。
太轻、太缓,那人尽力压低存在感,悄然靠近她的帐篷。
心像是被挠了一下,苏沅芷猛掐掌心,令自己回过神来。
她抬起指尖在裙摆上轻点,节奏逐渐与那人的脚步声同频。
哒、哒、哒。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营帐后方。
她知道若自己没有动静,外头那人不久便会自行离开。
她可以不出声的。
苏沅芷抿了抿唇,起身,将营帐里的烛火点亮了。
光方一亮起,帘子就被掀开,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利落钻了进来。
四目相接时,苏沅芷愣住了。
楚铮寒竟是穿着一身轻甲来的。
银白色的盔甲映着昏黄的烛火,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橙黄的边,在夜色中更显修长劲瘦。
他的发丝中间夹杂了些黄沙,依照楚铮寒的洁癖,这黄沙只能是方才染上的。
大抵是在外头蹲了有一阵了。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苏沅芷指了指凳子,示意他可以坐下,楚铮寒轻轻晃了晃头:“我马上就要出征了。”
崔平川又把刚回来的他派了出去。
苏沅芷没再强求,偏了偏头,好奇道:“马上要出征,却有空来找我,是有新情报?”
楚铮寒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也只剩下沉默。
那就是没有。
苏沅芷好笑道:“我今日没有受伤,你也没有情报,那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因为我想见你。”
楚铮寒这下回复地很快,话语里,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仓促。
苏沅芷这样一句直白的话砸得说不出话,愣愣看向了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句玩笑也好,一声反问也好,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这句话的重量卸掉。
可她的嘴唇动了两次,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线。
她发现极擅长话术的自己,面对这样坦诚的楚铮寒,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两道各怀心思的目光,在浮着灰尘的一缕烛光中碰撞。
楚铮寒睫毛颤了颤。
苏沅芷瞳色偏浅,总有种琉璃似得剔透,没有表情时,是极淡的。
但若多了一分情绪,便是多了一分艳色,将她浅眸衬得愈发透亮,亮到里头的疲惫无处可藏。
楚铮寒呼吸一滞,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
假山里她仰头与他对峙,营寨里她被他按在刀下,祠堂里她红着眼却仍强撑着笑,方才议事营帐里,她被崔平川攥得腕骨作响,也没有抬头。
他总盯着她如何算计,如何设局,如何一步步把人逼进棋盘里。
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若不这样活,早就活不到今日。
喉头发紧,许多话翻涌上来,最后只剩一句极低的:
“抱歉。”
苏沅芷微微睁了睁眼。
她没有料到楚铮寒会抛出这两个字,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嘴唇张开又闭上,所有想说的话,也只化作了一声轻笑:“这又不是你的错,为何道歉?”
楚铮寒下颌绷紧,移开视线,主动截断了话题:“大岐山天气多变,路况困难,朱明志耽搁了几天,我明早带着队伍去,试试能不能接到他。”
说完他便径直退到对面,转过身拿出公文自行看了起来。
苏沅芷便也没有追问,只低低道:“红疹的事情,谢谢你。”
楚铮寒低低嗯了一声。
确实他所说,崔平川利用了红疹一事朝她发难。
他算得很准。
他做事总是这样,下一步棋前,要提前思考数百步。
缜密、细心、步步为营。
这样的他,却总是在她面前展露出许多错棋。
不顾隔墙有耳的问候,夜晚潜入她帐篷送药,甚至,在她被禁足的时候,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进来只是为了,确认她还好不好。
……
楚铮寒的错棋太多,苏沅芷诧异地发现,她并不讨厌,甚至,乐见其成。
这个念头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而后她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日烧掉纸条时他错愕的目光,冰凉的木棍落在背上的轻柔力道,二人五指相扣时纠缠的体温。
心跳愈发失衡,她抿了抿唇,缓缓趴在案几上。
他知道她这么多事,也帮了她这么多事,可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却一句不肯提起。
脑海里思绪纷乱之际,苏沅芷想起了那股血腥味。
她轻吸一口气,假装随意道:“前几日在伤兵营给一个老兵换药时,他突然问我,手臂上是不是受过伤。”
一句平淡的闲聊,楚铮寒很快接上话茬,“他们行军次数多,受得伤也多,很容易能发现相似的伤口。”
“因为太熟悉,所以足够敏锐,对么?”
“自然。”
“所以,那日我烧掉纸条时,你才能一眼发现我手臂上的红疹。”
话锋陡然一转,楚铮寒有些疑惑:“这二者有何关联?”
“因为你太熟悉崔平川控制人的样子,所以你自然能发现我当时的状态不对。”
楚铮寒明显愣住了,久久没接上话。
苏沅芷轻轻笑了几声,声音闷在案几上,乍一听,有些陌生的柔软:“楚铮寒,我是为了给李家翻案才留在崔平川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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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楚铮寒的语气沉了不少:“我知道。”
谨慎如楚铮寒,自然早就调查过她的背景和身世,调查过,便不难猜出来这个目的。
但令她意外的是,他知道,却从来不过问。
胸口闷痛着,苏沅芷将一只眼睛从手臂中露出来,看向他的背影:“那你不怕我利用你么?”
她这句话问得直白,楚铮寒沉默片刻,才轻笑一声,道:“我以为我们一直在互相利用。”
互相利用——但是会因为想见她,就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闯入营帐。
这是什么道理?
苏沅芷闷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该交换情报了。”
“什么?”
“我告诉了你我的理由,那你呢?楚铮寒,你为什么留在崔平川身边,还让他控制你?”
“……师娘。”
“每次转移话题的时候都爱喊我师娘。”
“……”
苏沅芷把脸埋进了肘窝,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案件的细节。
与马贼相似口音的士兵、崔平川对于弯崖村的重视、以及根本不是为了胜仗而做出的行为……
她叹了口气:“崔平川在大岐山的举动,或许和李家贪污税银一案有关。”
此话一出,翻页声再度响起,是楚铮寒拒绝回答的态度。
可有时候,不回答,便是一种回答。
他是默认了。
苏沅芷忽然感到一股没来由地疲惫感。
越接近真相,她便越感到胆寒。
脑海里,闪回大火连天的画面,坍塌的梁柱、侍女的惊叫、护在她背上的人的温度是如何逐渐变凉。
太阳穴隐隐作痛,苏沅芷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
……
“主子、主子……?”
再睁眼时,苏沅芷是被青雅摇醒的。
青雅睁着一双大眼睛,表情有些诧异:“主子,我听说那个明珠阁老板朱明志的商队被劫,楚公子带人杀了条血路才把他救出来了!”
一句惊天动地的话让苏沅芷从混沌中缓缓回过神来。
帐外有天光泄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晚。
她立刻回头看向楚铮寒待的角落,可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楚铮寒早就走了。
背上的重物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滑落,青雅眼疾手快接住了它,欣慰道:“主子现在终于会在小歇的时候记着披衣服了。”
苏沅芷随着她的话看向那黑色的披风,昨晚她睡下时,它是好好挂在架子上的。
楚铮寒此人真是奇怪,不叫醒她,反而要别扭地给她披上披风。
她抿了抿唇,问:“楚铮寒将他救回军营里了?”
青雅道:“那商队驮着的都是百姓自发捐助给前线的物资,自然要带回军营,只不过伤者太多了,现在整个军营都乱糟糟的,人手完全不够。”
苏沅芷猛地想起楚铮寒昨晚意味深长的那句话,立刻道:“那你现在就去伤兵营帮忙,但表现笨手笨脚些,最好让别人看到。”
青雅眨了眨眼,似乎没懂苏沅芷的用意,但也并未反驳,很快离开了帐篷。
苏沅芷听着外头嘈杂的人声,昨晚的烛火还剩一大截,大抵是楚铮寒临走前主动熄灭的。
这样看,他走得确实早。
匆忙出征去接朱明志,临走前还要特意来找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苏沅芷心猛然漏跳一拍。
——楚铮寒是为了她的禁令,才特意去接朱明志的。
……
她拢了拢青雅再度盖上来的披风,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竟与外头呼啸的大风同了频。
19. 伤兵
青雅被派出去一个时辰后,苏沅芷的帐篷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而后,更加急促的呼唤声传来:“苏夫人——!苏夫人——!”
把守帐篷的侍卫立刻拦住了他,金属摩擦声响起。
“站住,找苏夫人作甚?”
“伤兵营人手不足,我们见她的侍女来了,她却不在,便想着来请她去帮忙!”
那士兵气喘吁吁,只听语气,便知道他有多着急。
苏沅芷已经等候多时,但现下,不能急着出头。
“你都说了她的侍女去帮忙了,还要她去?”
“哎呀,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侍女平常在苏夫人手底下做事就慢,今日没有了苏夫人,更是笨手笨脚,完全帮不上忙啊!”
“那也不行,苏夫人身体抱怨,不能出去。”
“你到是先让我见一见她!”
“滚开!”
争执声过大,引来了不少人,外头喧闹不停,直到崔平川的声音,在附近响起:
“现下营中如此乱,你们在这里吵什么?”
略带沧桑的低沉声音很快将吵闹压下,四周安静片刻,最终,是那求苏沅芷去伤兵营的士兵,颤颤巍巍开了口。
“大都督,您也说了,现下营中混乱,一下多了十几个伤者,伤兵营人手不足,我不过是想请苏夫人来伤兵营帮忙……可这兄弟跟吃了火药似得,不听人讲话,还一直拦着我。”
“就是啊,苏夫人平日里都会去帮忙的,如果身体抱怨也会提前说,况且侍女都去了,她怎么会一个人待着?”
有看不下去的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替他讲起了话,看守苏沅芷的护卫却久久没有发言。
大抵是得了崔平川的命令,不能暴露苏沅芷现下被囚禁的事实。
“——好了。”崔平川叫停了他们的诉苦,“苏沅芷。”
苏沅芷终于被喊到,她低着头掀开帘子,默默行礼:“参见大都督。”
“现下人手不足,你别自己歇着享福,去帮忙吧。”
崔平川一句话就把苏沅芷定性为偷懒,顺带把她去帮忙的功劳算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苏沅芷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毕恭毕敬道:“是。”
士兵激动地快要落泪:“谢谢大都督,苏夫人,快,快跟我来!”
苏沅芷加快脚步跟上,到了伤兵营,她才得知,朱明志和楚铮寒并没有回来,而是让一部分的兄弟先把伤兵和物资送了过来。
她不知为何,心慌了几拍。
-
由于伤兵的激增,崔平川不得不将每日的调度变成了三日一换,苏沅芷的禁令也变相解除了。
营里忙忙碌碌过去了七天,前线一改过去的节节败退,反而捷报频传,商道也有能夺回来的趋势。
然而姜琴儿依旧没有得到军令,不能出征,而楚铮寒与之相反,自从出征后,便没有被允许回来。
一个极端对上一个极端,崔平川的针对已然足够明显了。
在楚铮寒被派出去的第八日,苏沅芷于午时到了伤兵营,几位伤势严重的新兵被急匆匆抬了进来。
她顿感不妙,连忙凑过去帮忙。
听到伤兵们在聊前线战斗的惨烈,苏沅芷想到楚铮寒手上的绑带,心情复杂,没忍住叹了口气。
“苏夫人,今日心情欠佳?”
苏沅芷回归神来,躺在床上的年轻士兵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换药的时候走神,并不是她的作风。
她连忙压下自己的情绪,朝他笑了笑:“只是有点累了,而且你身上这伤口,伤得有点太重了。”
年轻士兵接过她递去的毛巾,擦干额头上因为剧痛而渗出的冷汗,低低道:“我们攻得越深,那些流寇反击得也厉害,今天凌晨他们还把通往弯崖村那条小商道凿塌了,真是晦气!”
苏沅芷听得眉心一跳。
大岐山地势复杂,先帝当年为与南方通商花费数十年开辟了一大一小两条商道。
若是为了防守,那流寇定然不会留着能够让军队行军的大路,而堵住给寻常商贾运货的小路。
遑论这个小路,恰好又与弯崖村相关。
这些流寇与崔平川一样,最终的目的都并非是一场胜仗。
如果一场战役中的双方都各怀心思,那他们是盟友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是敌人。
想起营中连日无缘无故的消耗,一个念头,彻底击中了苏沅芷。
——崔平川,很有可能,通敌了。
苏沅芷微微倒吸一口冷气,她压下心中的诧异,假装淡然试探道:“我听闻小路上似乎还在通商,可有波及到百姓?”
那年轻士兵似乎想到了什么,眉飞色舞起来:“本来昨日早上还能通商的,但到了晚上,楚将军突然下令封锁小路,让那些流寇扑了个空。”
既然楚铮寒对流寇这一次的行动有所警觉的,那便说明,他早就意识到了崔平川通敌一事。
怪不得那日面对她的试探,楚铮寒选择搪塞。
他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不想把她也卷进去。
苏沅芷心里一沉,抿了抿唇,压下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
士兵没有发现她的异常,继续神采奕奕道:“那些商贾一开始还怨声载道的,结果亲眼看见山体在他们面前塌下来后,纷纷求爷爷告奶奶似得谢上了楚将军。”
他语气太过自豪,苏沅芷扫了一眼过去,发现他就是先前楚铮寒派来给她送热水的那位。
也就是说,楚铮寒的队伍回来了?
崔平川不会无缘无故下令,要么是他不为人知的目的达成了,要么是楚铮寒在早上的崩塌中受伤了,不得不回。
苏沅芷盯着自己熟路打结的手,不知为何,思绪有些漂浮。
想要知道答案,她本可以直接询问这位士兵楚铮寒有没有受伤。
可她有些害怕知道答案。
害怕崔平川办成了什么事,更怕楚铮寒受了伤。
……思绪复杂,苏沅芷手下力道一下失了控,惹得年轻的士兵哎呀呀叫了一声。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打趣:“苏夫人看着柔弱,没想到手劲这么大!”
周围几个伤兵跟着起哄低笑。
听着他们的玩笑,苏沅芷在军营里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松了几分。
她眉眼微弯,刚跟着浅浅笑了两声,却发现面前的士兵们,忽然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止住笑容噤了声。
苏沅芷愣了愣,迅速收回笑容,轻咳两声,道:“都包扎的差不多了,若没有其他伤兵的话,我今日先……”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男声,响在了背后。
“——有。”
这声音即轻又寒凉,似乎藏着些情绪,像枝头的雪扑簌砸下,砸得苏沅芷背上一紧。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那人是谁。
脚步声响起,待苏沅芷回过神来后,楚铮寒已经坐在了她面前的床榻上。
苏沅芷咬了咬唇,缓缓抬眼看他。
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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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入眼帘的是一套银白色轻甲,打磨得足够光亮,也足够干净,冷冷映着外头的天光,更显肃杀。
轻甲外头罩着一月白色披风,披风卸下一半,露出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迹早已干涸,虽血肉模糊,但也闻不到太重的腥气。
苏沅芷心下一沉,那点莫名其妙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她立刻凑过去研究起伤口。
这伤口边缘光滑,纵深格外长,同样是砍刀留下的。
但见了骨,直接敷药怕是会疼的人直接晕过去。
苏沅芷严肃道:“青雅,拿麻沸散来。”
青雅的手刚伸出来,楚铮寒便出言打断:“不用。”
苏沅芷侧过头斜他一眼,楚铮寒接过这道不善的视线,眉心舒展,坦然道:
“若用了麻沸散恐无法确认有无伤及经脉,过几日我还要去轮岗,手不能废。”
道理倒是这个道理,但苏沅芷并不赞同,她无视了楚铮寒的话,接过了青雅递来的麻沸散。
手腕便是在这个时候被握住了。
冰冷的,指节分明的五指扣上来,禁锢住了她的动作。
不比环在手腕上的力道那般重,楚铮寒开口时,声音却很轻:“师娘。”
隐隐有威胁之意。
苏沅芷皱起眉头:“很疼。”
“无事。”
“……我的手很疼。”
“……”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松了。
先前那些伤兵自楚铮寒来了之后便没再开口,大抵是他威信极高,没人敢在他面前多言。
伤兵营里安静几息。
话已至此,苏沅芷也没了继续阻拦他的理由。
简单用热水洗过伤口,她便直接用草药敷在了那伤口上。
草药被塞进豁开的伤口里,肉与汁液直接接触的瞬间,苏沅芷能感受到楚铮寒浑身一僵。
呼吸声没有变重,反而变轻了。
伤口在微微发热,可苏沅芷指尖触碰到的其他地方却又冷得没有人气。
在来之前,楚铮寒或许已经失了很多血了。
她缓缓叹了口气。
楚铮寒不是无事,而是习惯了。
习惯深可见骨的伤口,习惯痛,习惯失血。
习惯把这一切都忍耐在很轻的呼吸中。
眼前的伤口实在可怖,苏沅芷屏息凝神,无比认真处理着,待伤口包扎好,她额头上竟然已经覆了一层薄汗。
“这样便好了,这几日不要碰水……”
说着,苏沅芷为纱布系上最后一个结,下意识扫了楚铮寒一眼。
苍白的脸上,一双黑眸沉沉地盯着她。
漆黑如夜色沉静,沉静过了头便暗藏杀机,似凶兽潜伏,总有一日要叫嚣着冲出。
对视时,他鬓边恰好有汗珠滚落,划过眼尾,他稍稍眯眼,睫毛也跟着颤,将脸上的光影颤得更加斑驳。
但他依旧盯着她,丝毫没有避开视线的意思。
苏沅芷起初还能与他对视,几息之后,便下意识撇开了目光。
她自己都愣住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没办法坦然回望楚铮寒的视线了。
苏沅芷垂下眸,目光恰好落在楚铮寒缠着纱布的那只手上,她猛然站起身:“时候不早了,青雅,我们走吧。”
她走到营帐口,身后响起轻甲摩擦碰撞的声音,一只大手先替她将帘子掀开了。
“师娘,正好顺路,铮寒护送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