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明太祖朱元璋听到心声后》
1. 001
洪武八年,秋,工部衙门。
眼看着就到了下衙的时辰,在座官员都歇了干活的心思,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论着朝中轶事。
来工部刚满一年的谢知行没有加入同僚的聊天,只低着头把这两日派下来的公文分门别类放好,预备着一到准点就打卡下班,不在工位多停留一分一秒。
工部侍郎贺大人走进来,先呵斥了那几个口无遮拦到连刘伯温和胡惟庸争锋都敢议论的下属,而后走到房间最靠西北的角落里,在谢知行书案前站定。
谢知行连忙起身行礼。
贺大人一脸和煦道:“就是寻常跟你谈几句,不必顾及这些礼数,你且坐下来说。”
话虽如此,到底三品官员过来视察,还是不能太把领导话当真,谢知行也不好就这么实在的坐下,便接着奉茶理由,起身执壶倒茶。
贺侍郎满意地冲他笑笑,闲聊间肯定了他到工部一年来的工作情况,而后冷不丁地扔下一个雷来:“今儿听吏部胡大人说起,我才知道,你要升官了。”
升官?
谢知行只觉得两眼一黑,好险没晕过去。
他是两年前穿越过来这个世界的,那时候还只是国子监的在读学生。
知道自己穿越到洪武年间后,谢知行就确立了只当百姓不去做官的生存路线。
众所周知,想比临近的元清两朝而言,在洪武一朝当个平民百姓并不是什么坏事。
朱元璋十分注重民生,大力发展农业和生产,政策也向着从事生产的平民百姓大力倾斜,只要家中人肯劳作,不躲懒,吃饱穿暖并不成问题,且在朱元璋亲自参与编写的明朝法典《大诰》中有所规定,百姓若是受了当地官绅的欺压,甚至可以直接把那官员绑了,手持《大诰》来京城来告状,所以基本不存在什么被乡绅权贵欺压的问题。【1】
但相比而言,依着朱元璋对官员品行和能力要求的苛刻程度,以及后来洪武四大案的打击力度,官生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高危职业。
只可惜计划不如变化快。
虽然以明朝为原型的科举小说很多,也曾出现过王阳明、张居正等神人,但在明朝初期尤其是洪武年间并非主要依靠科举取士,而是以荐举为主、科举为辅的取士制度,在洪武六年甚至曾一度暂停科举,转而全面依赖举荐制度,直到洪武十五年才予以恢复。【2】
这也是谢知行被迫入朝的主要原因。
洪武六年,朝廷设立太仆寺和六科给事中,需要大量人手,吏部便从国子监的读书人里选了一批监生进来,入各部担任相应职务,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不过好在他只是一个工部文思院的从九品工作人员,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过几年辞官回家想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可这吏部突然就要给他升官究竟所为哪般?
谢知行舌头都开始不自主地打结:“那……胡大人又是怎生得来的消息?”
贺大人叹道:“皇上前儿又罢免了身边的起居注官,这已经是今年以来的第三个了,那日和几位大人谈天时说起此事,中山侯举荐了你。”
他接下来要担任的职位竟然还是记录皇帝日常的起居官?
谢知行感觉浑身发凉,心脏都停了几拍。
这起居注官要二十四小时待命,跟皇帝朝夕相处,虽然洪武大帝朱元璋没有曹孟德梦中杀人的习惯,但是想起历史上本朝功臣近臣们的最终结局,谢知行很担心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看着震惊到失语的谢知行,贺大人有些意味深长道:“你素日里也忒小心些,都来了工部一年的光景,和中山侯的这一层关系却从未明说。我也是今儿才知,你和皇上汤帅徐帅他们都是一个乡里长起来的,如今年纪轻轻就走到了皇上身边,日后想来前途无量。”
贺大人这话倒是不假。
谢家祖籍安徽濠州,跟朱元璋是同乡,和中山侯汤和家中也颇有些渊源。他的母亲是汤和的叔家堂妹,父亲也是汤和母亲谢氏的本家侄儿,算得上是数得着的亲戚关系。
家里不光和汤家有亲,母亲汤氏早先年跟着堂嫂胡氏去应天探亲时,还帮着马皇后照看过病中年幼的朱棣。
当初家人能够顺利将他送入国子监读书靠的也正是这一层关系。
谢知行闻言只觉得欲哭无泪,虽然他并不想要这命运的馈赠,但堂舅汤和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他还得依着礼数去谢谢人家。
也正因如此,谢知行这日下班后并没有回自己在京中倾家荡产购置那套小宅子,而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去中山侯府致谢。
汤和一见到这个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的外甥便心生欢喜:“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虽然你入京时间不长,但几番跟你接触下来,便晓得你行事沉稳,为人谨慎,从不轻言妄语,能胜任这一职位。”
再度得到汤和肯定的谢知行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能言语间给自己打气道:“皇上要求高着呢,我一个刚入朝的年轻小吏,没什么见识,未必能够入得了他的眼。”
“此事你不必担忧。”汤和一脸豪气道,“皇上的为人你也知道,最是信任我和你徐叔这些老部下,到时定然给你在翰林院里谋个好差事,也让你给家里一个交待。”
汤和说完话后,并没有注意到自家外甥愈发垮下去的脸色,自顾自盘算道:“皇上也记挂着起居注官无人一事,吩咐我得空把你带去瞧瞧,今儿天色已晚,我明儿一早要去上朝,中午还要去军营一趟,晚些再带你进宫面圣。”
出了这样的突发事件,谢知行当晚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白日也是一整天的坐立难安。
汤和并不知自己看好的大外甥陷入了对未来迷惘和痛苦之中,依然按着在约定时间出现在工部衙门,带谢知行入宫觐见。
而今朱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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璋及其他皇室所居之地是被后世称为“南京故宫”的建筑群。
大明洪武二年,朱元璋下令在凤阳兴建中都城,朝中大部分人力物力都用于中都城池和宫殿的兴建,南京的宫殿群扩建工作就此终止,后于洪武八年也就是今年年初,朱元璋才放弃了营建中都的计划,重新将修建重点转移到了南京这边,宫城也因此变得更加完善。【3】
朱元璋正在乾清宫接见几位文臣,两人便被内宦因着到了偏殿等待。
原本两人坐在这里规规矩矩喝茶,可等得时间长了,汤和便忍不住发牢骚起来。
“从前还在外头打仗的时候,还是大帅的皇上事事都以我们几个老哥们儿为先,求见时也从不耽搁,后来刘伯温和李善长这些文臣都排在我们前头,再后来连杨宪胡惟庸他们都在我们前头被接见……这戏文里头说得没错,治天下和打天下确实不一样。”
谢知行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汤和是随着朱元璋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弟兄,他论起来不过是朱元璋乡亲家的孩子,这话汤和敢说,可他若是敢接,那就是在洪武大帝的宫里嫌命长了。
汤和看谢知行如芒在背的坐在那里,知道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年轻后生听不得这话,便也不再为难于他,而是转头说起了另一话题。
“你常叔临走前还记挂着你们家里,说你娘擀的葱饼最是好吃,劳军时尝过一次就叫人念念不忘,只可惜他当年班师回朝之时卸甲受风,激了旧疾,病来得又凶又猛,最终也没救回。”
谢知行闻言不免伤感。
汤和口中的他“常叔”便是本朝名将常遇春,也是他记忆里在这个世界遇上的第一个历史名人。
当时的原身还在乡里念私塾,常遇春某次征战时经过濠州,听说他平日里最喜读书写字,还专门留了二十两黄金给家里,让他拿着这钱买书来读,多多益善。
即便那时常遇春在朝中已然官至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加封太子太保,对着还是乡民的父母却依然亲近随和,还以帮着兄弟汤和照看亲戚的名义接济过家里,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汤和说起旧时兄弟不免话多,对着谢知行说了几件行军旧事后,又将话题收了回来。
“皇上为此伤恸不已,还作了一首诗……叫什么来着?你看我这脑子,年纪大了越发不好使。他家大姑娘一早就嫁到了宫中,若是你日后能在谋了职位,常在宫中走动,记得多照看一下你常叔家闺女。”
谢知行:……
人家常家长女可是太子朱标的正妻,而今的东宫主母,他一介最底层的从九品小吏想要解锁东宫地图还不定哪年,更别说照顾到人家太子妃头上,这个堂舅可当真看得起他。
大概又等了两刻钟功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内宦才缓步走进门来,一脸恭敬地对着汤和道:“翰林院齐学士刚走,圣上这会儿得闲,请中山侯进去说话。”
2. 002
谢知行这样职位的官员没资格上朝,也从未在宫中行走,只入职那天在谨身殿外跪谢过皇帝,认真算起来并没有和朱元璋见过面。
他原本想着在工部混上两年,等衙门人手宽裕了就找个机会辞官回乡,在地方上做个教书先生,哪知计划不如变化快,他这会儿还来不及提交辞呈,就来朱元璋这里参加新一轮的皇帝直聘了。
可能等待时间过长,把最开始的紧张劲儿耗了过去,等到真正进了乾清宫之后,谢知行反而没有了之前的紧张。
反正进了这金殿性命就由不得自己说了算,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满足一下好奇心,看看这位名震中外的洪武大帝究竟长成什么样子。
汤和拉着谢知行行礼过后,便对着皇帝介绍起了这个外甥的基本情况。
朱元璋听着听着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这金殿之上除了汤和浑厚沉稳的声音之外,还有一个更加年轻清朗的说话声传来。
【虽然按着规矩不能直视圣颜,可我眼睛根本忍不住不看,这该死的好奇心。算了算了,毕竟机会难得,我不贪多,就看一眼,看清他长相后就老实做个鹌鹑。】
【原来这就是明太祖朱元璋,果然跟历史书上说得一样,给人压迫感很强,也很有皇帝气场。单论五官而言……客观的说,还是长得非常周正的,作为一个年逾四十多年南征北战在外的中年男人,颜值很能打了。】
【这么看来,历史课本上的那张鞋拔子脸的画像的确有问题,难怪后来把那图改了。再说马皇后也是当时起义军里难得一见的白富美,能看上只靠化缘维持生计的他,长成那样怎么都不符合逻辑。】
朱元璋第一反应先是惊愕,如今这世上除了陈友谅张士诚一类的仇敌,再没人敢当着面喊他名字,这皇宫大内的就更加没人敢这么做了,况且这些语序不当画风清奇的评语虽然算不得是什么坏话,但句句都是大不敬之语。
这声音听来极像是方才谢知行请安的声音,但此人一直在旁边垂手而立,低头一言不发,根本没有张嘴。
真是奇了怪了。
谢知行所说的“历史书”应该就是史书的意思,这会儿一见到他就能说起史官们对他的评价。
那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连后世人评价都能如此清楚?
朱元璋心中一骇。
从前老听说那些开国皇帝都能够遇见祥瑞,在他登基之初也有人献过不少,可之前献上来的那些石头锦鲤白鹿什么的都是物件,还没叫他碰见过什么活的神仙。
这看起来破位玄乎的后生,也不知是祥瑞还是妖邪。
朱元璋当了皇帝之后脸上常常出现不豫之色,汤和几年下来都习惯了,这会儿也不再去探究对方脸色,只管有什么就说什么:“前几个起居注官您都说不妥,有的心眼太多,有的过于木讷,知行是咱自家孩子,谢家跟咱们做了这些年乡亲,家里能出个读书人实属不易,大哥觉得如何?”
朱元璋此时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如果这谢知行真的是天降祥瑞,关起来折磨或者直接斩杀难免影响了大明的气数,送到别处又怕旁人得了天机,日后座上这皇帝的龙椅。
可如果当真是妖邪化身,放任不管又难免有危险。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他一路就是这么拼着闯着过来的,要是没有关键时候赌命博一把的精神,这会儿没准还在濠州老家要饭呢。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皇帝,都说皇帝是天子,身上的龙气什么都镇得住,想来不会有事。
既然人都被汤和领了过来,那就先给个起居注官的职位,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禁军和锦衣卫眼见不错的盯着,才不会出什么乱子。
想到这里,朱元璋很给面子道:“既是三弟荐来的起居郎,想来无甚不妥,朕留下来便是。”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是起居郎的面试通过了?可我穿越之前也只是个研二学生,根本就不是个合格的打工人,这样高端的差事我是真的真的做不来啊!子啊!你行行好,快带我走吧!】
汤和并不知道,自家大外甥此时正恨不能以头抢地追随先贤而去,只在心中默默盘算,之前李善长他们举荐的人朱元璋都反复审查考校,还有半数以上不予录用,而他举荐的谢知行只带来给皇上看了一眼便被留用。
大哥果然还是最信任他的!!!
汤和快乐的离开后,殿内又只余了朱元璋和谢知行两人。
在决定启用谢知行前,朱元璋已经让仪鸾司的侍卫把他家里那点事情查了个底朝天,谢知行过往经历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张白纸。
朱元璋就老谢家那些事对谢知行展开了新一轮的盘问,发现他口中说的和心里想的基本一致,看来那声音当真就是谢知行心中真心所想。
得到肯定证明答案后,朱元璋稍稍放松了一些,开恩让谢知行去看看之前几个起居注官的工作笔记,方便接下来的记录工作。
终于不用继续在朱元璋跟前答话,谢知行松了口气,正要退去后殿之中工作之时,朱元璋却对着身边两个内宦开口吩咐:“谢卿刚刚入宫不知这边规矩,这次就破例在西次间给他设个桌案,让他在那里著书即可。”
谢知行:……
【凭什么之前的起居注官都在别的殿内干活,就我要在老朱眼皮子低下上班!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这么大的老板不兴盯着我干活吧?】
朱元璋心底默默点了下头。
你说对了。
只不过朱元璋很快就有些后悔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谢知行之前担心被召见时不好出门方便,这半天愣是没吃一口东西水也没喝一口水,接下来的时间里,朱元璋被迫坐在这里,听了上百遍的“好渴好饿好饿好渴”。
半个时辰之后,朱元璋终于忍无可忍:“来人,给朕和谢大人备饭。”
谢知行起身谢恩,心里头也是一阵欢呼雀跃。
【天呐终于要有饭吃了,也不知道如果在这里低血糖饿晕过去,宫里会不会治我个不敬之罪,好在老朱可比传说中的形象善解人意,这就开饭了,万岁!】
无视掉其中听不懂的新鲜词汇,朱元璋发现,在谢知行所接受的认知里,自己似乎不是个多好的仁君形象。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谢知行看着思念已久的晚膳只觉无比亲切。
大概宫中大臣们的饮食份例是一早就定好的,他这样级别的臣子是两菜一汤加一碟小酱菜,虽然没有朱元璋那琳琅满目一桌子硬菜诱人,但荤素搭配得宜,汤羹也熬制得相当入味,已然超出预期。
更重要的是皇帝赏赐的东西要全部吃完,不能剩下,这样的分量却是正好,就算全部光盘也不会撑人。
果然还是同僚知道心疼人!
谢知行在内心默默给膳房的人点了一百个赞。
朱元璋听他内心活动絮絮叨叨夸赞这几个寒酸的小菜,心道这小子虽然看起来玄玄乎乎的,实际上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想来对朝廷社稷都构不成什么威胁,潜意识里也不免又放心了几分。
接下来的时间里,朱元璋批折子谢知行看公文,倒也相安无事。
酉时过半之后,便有年轻的侍卫进殿来报,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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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了。
朱元璋这才想起,今天八月初一的正日子,前儿他还跟皇后说起,等到了今天他自会去陪她,倘若自己政务繁忙忘记的话,皇后也要记得过来找他。
把许诺皇后的事情抛之脑后,朱元璋有一瞬间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对谢知行暴起伤人,对皇后不利的担心。
他难得起身迎到殿外,对皇后道:“年初伯温病逝之后,朝中一直有些理顺不清,今儿他们堆过来的折子多得很,怕是过了子时才能理完。这是咱一个人的事,总不好让妹子你一直陪着,不如你先回去,关好门窗好好睡一觉,等咱处理完了里头这些棘手的事情,再去坤宁宫里瞧你。”
据说妖邪到了晚上大都会有所行动,他已经部署好了殿外禁卫军,还特意宣了几个将军入宫等在不远处的朝房之内,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应对。
所以他这会儿也只想把皇后劝回去,保护好她的安危。
这不是皇帝第一次因着政事连日不进后宫,马皇后了然地点点头,叮嘱了几句别忙坏了身体早些歇息后就转身离开。
出了乾清宫的地界,皇后身边的女官蕴如才忍不住轻声道:“前儿刚说好让娘娘过来,这会儿又不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召旁人留寝。”
马皇后笑笑:“你也忒多心了些,皇上不是这样的人。”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重八也许会跟她争吵,会跟她冷战,但绝不会欺瞒,尤其在这种小事上面。
在马皇后主仆不知道的角落里,被迫留寝的谢知行此时正看着前辈留下的当值手册生无可恋。
今天上午过来觐见之前,他还特意串岗去翰林院问了,明朝的起居注官是轮班制度,并且只需要记录一些和皇帝相关的比较重要的事情,并不需要二十四小时蹲守宫内。
可眼下朱元璋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天色渐晚,宫门下钥,他也只能在这边留寝。
一直在乾清宫内连坐了两个时辰,谢知行累得够呛,胆子也大了一些,稍稍抬头准备活动一下僵直的脖颈,不想却透过窗户看到一个将军装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恭敬地将一柄短刀呈给了朱元璋,显然是一早就收到了吩咐。
谢知行被吓了一个激灵。
【朱元璋好歹是历史上曾经荣获“得国最正”称号的皇帝,对于自己的武力和驭人应该相当有自信,怎么也搞曹孟德睡觉带刀这套?】
朱元璋:……
还不都是因为你。
侍卫退下去后,朱元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谢知行对他在历史上的评价,是“得国最正”的皇帝。
虽然自打他登上帝位以来,身边溜须拍马之人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确是一般奉承无可比拟的肯定。
得到来自谢知行的肯定之后,朱元璋心情变好了不少,也愿意宽仁大度几分,叫来身边近侍李兴吩咐道:“入秋天气转凉,夜里睡起来难免有些不安生,记得给谢大人也加床被子。”
李兴从洪武元年就跟在朱元璋身边,是乾清宫资历最老的太监之一。
他和朱元璋朝夕相处这些年,自认对于皇帝脾性已经十分了解,听了这般吩咐只觉意外,更确切的说,是自打皇上破例留谢大人在侧殿办公开始,就看得出这谢大人在皇上心中地位怕是不一般。
况且皇上之前很少会关注到身边的起居注官,今天又是破例赐饭又是主动让人给他添被子,实在有些不对。
李兴一边呵退小太监亲自过来给谢知行叠被铺床,一边心中暗暗思忖,这谢大人究竟什么来头?值得皇上这般用心对待。
3. 003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十分风平浪静,朱元璋预想中展现祥瑞的神迹和妖邪作祟都没有发生。
而且谢知行这几日忙着整理前任留下的工作笔记,投入到了海量文稿里,除了每天抱怨早起抱怨工作多,抱怨对着皇帝压力大之外,甚至都没有什么其他的心理活动。
朱元璋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如果他被冷不丁拎过来做起居注官,侍奉的还是个自己这样难伺候的皇帝,估计心里头早就开骂了几十遭。
综合判断一下,这谢知行大概就是个普通人,但能把心里的想法用声音的形式传递到他这里来,自己还没有知觉。
否则绝不敢这么说话。
若此人是旁人举荐,他应该会更加小心谨慎一些,但汤和为人一向老实,从前在军中就是指哪儿打哪儿,在朝中很少拉帮结派,也没什么野心,前些时日淮西和浙东两党都打成那样了他也没去掺和,所以他荐来的谢知行,自己用着安心。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当了皇帝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真话,有这么个人在身边,时时来几句“大不敬”之语也挺好,难怪以前刘基讲学的时候,说以前的君王都好个新鲜,喜欢尝试一些新奇的事情,现在突然就能理解了。
毕竟生而为人,谁还没个好奇心。
昨日朝中议事之时翰林院齐学士还说起,听说万岁新任了一个起居郎,但一直没见着来报到。
朱元璋才想起来,为了避免为祸朝纲,他一早把就把谢知行给扣下了,连着三日都拘在了乾清宫的后殿,没许人出门,如今看他并非妖邪之辈,危险解除,也该让人家先走流程把任职手续给办了才是。
想到这里,朱元璋便将自己最信任的仪鸾司首领毛骧叫过来,点了六个侍卫中的好手带他去翰林院报到,有这些人跟着,就出了什么事,也好应对。
谢知行穿越前只是个刚刚进入研二的学生,这样专业性强的工作,在没有引路人的情况下很难完成,所以一直想着去翰林院报到时向专业人士请教一下。
奈何朱元璋这几日都没有让他出门的意思,谢知悉也不敢主动提,只能先默默整理前任留下的手稿。
好在多日的潜心等待终归还是有了结果,这日朱元璋早朝回来后,便命人将他叫到正殿,说了让他出门报到的事。
虽然只是正常的工作流程,谢知行还是十分真诚的道了谢,紧接着就听朱元璋吩咐道:“你初来乍到宫中,诸事不便,朕已吩咐仪鸾司的侍卫首领毛骧带你过去。”
谢知行抚额。
【这仪鸾司是锦衣卫的前身,也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内卫群体,毛骧便是传说中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也是全程跟办了胡惟庸案的狠人。这样的人陪我出门走入职手续,好像是的确有些大材小用了,也不知道这位毛将军心里头会不会委屈。】
【不过我这一年都在工部外围打转,对于宫中规矩的确并不了解,也许是因为我成了“天子近臣”,怕我泄露皇帝行踪什么的,所以专程让仪鸾司的侍卫跟着,倒也合情合理。】
短短几句话语又将朱元璋的心给提了起来。
他的确有想要改组仪鸾司,建设一支更加专业的用于刺探情报和监视百官和地方的想法,也在心中草拟了“锦衣卫”这个名字。
只不过这件事情他一直藏在心底,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最近亲的枕边之人马皇后,如果谢知行能够了解到这一切,大概也只能是从日后的史书之上了解到这个机构。
难道他当真是后世来人不成?
谢知行也是出了乾清宫后才知道,原来朱元璋并非只让毛骧跟着他出门,还另遣了六个带刀侍卫一起陪他同去,看着实在有些太过招摇。
而有此想法的也并非只他一人,几人来到翰林院衙门之时,负责人事相关的齐学士也是当场就看怔了。
最近这位毛骧毛将军在皇上跟前甚是得脸,日日都侍奉在圣驾左右,他们几个下值吃酒时还曾经私说起,只要毛将军还在宫中行走,那皇上八成就在乾清宫中,有事只管入宫启奏,不必担心扑空。
可这会儿不光毛骧陪着谢知行过来报到,后面甚至还跟了六个仪鸾司出身的侍卫,实在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
只是这京中检校遍地,跟皇上有关的事情他们不敢明着议论,跟同僚们交换了几番眼神之后,齐学士便带着谢知行先去往工部办理了离职手续,又去吏部办理了升职手续。
本朝并没有单独的起居注官,朱元璋的意思还是让谢知行挂在翰林院门下,升任正九品侍书的职位。
如此一来,工部、吏部和翰林院几个衙门的官员都看到了谢知行的排场,大家不约而同的心底升起一个疑问——
如此兴师动众的来报到入职,这谢知行到底是什么来头?
……
谢知行报到的最后一站便是明朝初期最高权力机关中书省,前面手续跑得齐全,故而这边收取材料的官员也都没为难他,直接将他带来的几份文书留了下来,道是这几日找到领导批示后再给他发回去。
如此一来今日入职流程便已全部走完,他只需返回翰林院中和顶头上司确认一下自己的职能和工作即可。
谢知行对着几个同僚道谢之后起身离开,刚走到堂外就见得毛骧立在阶下,和一五十岁上下的长者说话。
方才谢知行在堂内交接文书之时,就听得旁边几个官员低声议论,韩国公来了中书省,胡大人怕是一会儿也要到了,大家都打起精神,莫要躲懒了。
谢知行看那人年纪装束都对得上,而一向眼高于顶的毛骧对其态度十分恭顺,想来便是韩国公李善长了。
李善长是整个淮西勋贵团中较为难得的文人,担任的也是军师的角色,早期和刘基的定位有些冲突,又不免有文人相轻的毛病,所以两边一直有些暗暗较劲。
刘基是浙东党的精神领袖,有着太子师傅宋濂支持,前几年风头正劲的杨宪也是他的学生,一度让李善长很是头疼,但最终还是门生胡惟庸棋高一着,彻底干倒了刘基。
刘基身故以后,浙东党群龙无首,宋濂虽然德高望重,但根本不懂如何结党弄权,余下几人更是不成气候,已经没资格上拍桌和淮西党抗衡。
这些都是谢知行入京之后听来的各方八卦,和他所熟知的历史记载大差不差。
李善长前些时日得罪了朱元璋,被赶到凤阳去修中都了,最近中都停工之后才被召了回来,看到朝中如此局势,不免神清气爽,过来中书省召胡惟庸说话时,正好见毛骧带人来报到。
他虽然远在中都,但京中遍布门生,也一早听说了毛骧成了仪鸾司首领之事,故而见得他亲自陪人出门免不得多问上一句:“皇上这又是任命了什么紧要官员?也值得将军亲自跑这一趟。”
毛骧如实道:“是新上任的起居注官。”
李善长想起前几日朝中传言,道:“可是汤帅前几日举荐的那人?”
毛骧道:“正是。”
李善长眯了眯眼睛:“瞧着也就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是皇上身边的起居注官,当真是后生可畏。”
谢知行离开后不久,胡惟庸便赶到了中书省衙门,一阵客气寒暄之后,将李善长迎进内堂。
今日的话题主要内容依然还是往六部安插人手的问题,经历了几次改革之后,六部编制增多,权力变大,在朝廷中的作用也越来越突出,胡惟庸都看在眼里。
他这些年一直靠着李善长的关系拉拢所有淮西系的官员,如今看来,想要将朝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只靠着投奔自己的这些淮西系官员还远远不够。
两人商量完朝中人事安排后,又聊起来皇上的动向,其中就有新换了起居郎的事情。
李善长便将方才刚刚打听出的情报和胡惟庸分享:“听说是汤帅的外甥,虽然是堂妹家的孩子,终归隔着一层,却到底是实打实的亲戚,没准比起他们收的义子义侄更是亲近些。”
从前打天下之时,为了鼓励军士们上阵奋勇杀敌,朱元璋收了很多义子义侄,后来将士们有样学样,也都跟着收了不少,其中以蓝玉数量最多。
说起这个谢知行,胡惟庸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胡惟庸也知道皇帝的性格,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自己处在这个宰相的高危职位上,很难保证不会出事,所以他一直收拢朝中官员到自己麾下,其中以淮西出身尤甚,想着到底法不责众,淮西官员就是皇上执政的根基,他总不至于把根基都刨了。
淮西出身的官员大都也很识趣儿,上任之前都会过来拜码头。
可这谢知行是个例外。
他仗着是汤和的亲戚,只跟中山侯府走动,都在工部干了一年的光景,却从未登他胡家的大门,甚至连封书信也没有一封。
从前只是工部一个不入流的官员,不懂为官也就罢了,如今做了皇上身边的起居注官,却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想到这里,胡惟庸心中不由升起阵阵不满,面上却依然不显:“人家只当自己是汤帅的外甥,对着徐帅他们都是以叔伯相称,如今又做了天子近臣,未必看得上咱们这摊儿。”
谢知行对于两个大佬的评价和关注一无所知,此事又回到翰林院和顶头上司对接工作,明确自己职责。
新上司魏侍读为人和气,十分详细的按着他要求一一作答。
从前的起居注官都是三班倒,按理说也要有三个翰林院的官员兼职来任,只是之前几人因为做得不满意都被皇帝罢免,翰林院一时也找不到这么多合适的人,想着洪武四年那届科举之时,有个年轻进士李谈颇得皇帝欣赏,后来又在翰林院做了编修,便让他给谢知行当个替补。
毕竟皇上对身边起居郎要求挺高的,如果一年内罢免超过五个起居注官,那吏部和翰林院都不用干了。
只是这位李编修今儿有其他差事,跟着另一位侍读去了燕王府上,要两个时辰后才能回来,魏大人便示意谢知行先在工位稍等片刻。
毛骧上前来提醒:“临行前皇上吩咐了卑职,务必保证谢大人在午时之前回宫,还请魏大人见谅。”
一个九品文官还有回宫的门禁,现在做起居郎都这么严格了?
一想到谢知行回宫之后需得十二个时辰都在御前侍奉,面对的还是朱元璋这个一看就不怎么好伺候的皇帝,魏大人就不免对他生出了几分同情来。
“你在御前好好当差,改日得闲再来衙门说话也是一样的。”
只是看这情况,下次见面又不定在哪一天。
** **
前几日光顾着观察谢知行,除了上下朝之外再没出门,今天谢知行不在,朱元璋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放松之感,下朝之后便去了马皇后宫中说话。
正好今日朱标也在坤宁宫中,说是今日闲来无事,特意过来母后宫中请安。
朱元璋坐下来和好大儿聊了几句后,突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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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想法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谢知行的心声身为舅父的汤和听不到,之前六部的同僚听不到,甚至散布在各地的检校也从没汇报过此人不妥,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到这些。
可真论起来,谢知行从前接触的都是朝臣,并无皇室中人,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特例并非他一个,而是所有老朱家人都能听到。
想到这里,朱元璋突然没了说话的心思,转而对着皇后道:“朕近来新任了个起居郎,老汤家的外甥,瞧着不错,这几日忙着收拾杨槐他们几个留下的烂摊子也着实辛苦,今儿让他过来你宫里一同用膳如何?”
“这个自然是好。”马皇后对新上任的这位起居郎也有些耳闻道,“说起来,至正二十二年开春,你和徐达他们那会儿在江西征战,老四突发高热,病得厉害,奶娘也被过了病气,起不来床。我原想着请几个通医理的嬷嬷帮着照看,又怕外头送了探子近来,对孩子不利不说,再打探我们府上消息去外头言说反而不好。”
“幸而汤和家中堂妹跟着嫂子过来劳军,为人最是温厚质朴不说,又是个热心肠,帮着照看了棣儿两个月,那时候咱们府上人手不足,外面人又总信不过,她那丈夫谢三也在府上帮了不少,想来就是应该就是这谢大人的双亲了。
朱标捧场道:“既是还有这一层渊源,又是咱们濠州的亲戚,很该过来一起说说话。”
得了朱元璋命令后,李兴快步出门去,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刚刚从翰林院回宫的谢知行和毛骧,将他请到了皇后宫中。
经过几天的相处,谢知行对朱元璋的观感好了一些,听说要一起吃饭也没了之前的排斥。
他前世穿越前是某高校研二的学生,兼职在网上做历史up主,想到今日在坤宁宫中不光能见到马皇后,还有不少明粉心中的白月光朱标,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李兴之前对几个起居郎大都是公事公办,不刻意为难但也从来没有过分的讨好,如今看到了朱元璋对谢知行的优待后,开始主动给他行一些方便。
他将谢知行引进坤宁宫大殿后,用眼神示意他给上座那位身着蜜合色织银丝牡丹团花宫装的女子行礼:“大人还不拜见皇后娘娘。”
马皇后生得仪态端庄,沉稳大气,仅仅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却已然有了有一种大地之母的气质。
马皇后抬手虚扶了一下阶下行礼的谢知行,对着她笑道:“谢大人免礼,他们父子两个在书房里面说话呢,一会儿就传膳了。
说话间,朱元璋和朱标从内殿走了出来,初见太子的谢知行再次行礼。
相比于马皇后坐在上头让身边女官来扶谢知行,朱标则是直接实打实出手扶了一把,朗声道:“谢大人快请起罢。”
谢知行面上低着头除了谢恩之外一言不发,心里却对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太子殿下感到了久违的亲近。
【老朱和马皇后这对爹妈生得都好看,生出来的儿子果然不差,二十出头的年纪,要颜值有颜值要个头有个头,当真是人生赢家。】
【也不怪朝中群臣这般信服太子,对着我这么一个九品芝麻官,朱标竟然也能展现出难得的尊重,站在他跟前完全没有面对老朱的战战兢兢,只觉得如沐春风一样的惬意,好像阶级差距的鸿沟不存在一样,封建王朝的太子能做到这个程度真的很难得了,看来教太子读书的宋濂老先生还是有两把刷子。】
【太子长得年轻有好看,声音还这么好听,谁看了不迷糊,再跟这凶神恶煞成日里阴晴不定的老朱一对比,也难怪文武百官对着太子就此沦陷】
【话说咱太子也不光是只知道仁孝的傀儡储君,做事起来也是毫不手软,洪武朝许多的的大案要案办理都有他的手笔,明粉圈以前就有过段子,朱元璋下旨要诛人九族,大家都觉得皇帝残暴,太子求情说请父皇开恩,诛三族即可,大家都纷纷赞叹太子仁慈。】
这些来自谢知行心中的大逆不道之言,朱元璋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他这会儿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主要是看其他人的反应。
周边伺候得人自不消说,这几日都没看出什么端倪,而一边的马皇后和朱标也都毫无反应,显然都听不到谢知行的心声。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突然油然而生一阵舒爽之感,心道果然这才是真龙天子,最受上天的庇佑和眷顾,只有他能够见证着难得一见的神迹。
如此一来,他连谢知行这些逆天言论也不计较了,好脾气地招呼道:“只是家宴,不必拘束,谢卿你也坐下说话。”
谢知行看着桌上饭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食材是好食材,做法也考究,端得是色香味俱全,只是这一整桌都是大荤的硬菜,只有桌子的边角处有两道时蔬小炒,还都是根茎类的蔬菜,并非绿叶菜,这饮食结构可谓是相当的不健康。
朱元璋可是让坤宁宫小厨房的人拿出来看家本事,想要给谢知行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后生好好上一课,结果这小子刚刚入座,就扔下一个把他脑子都干烧了的炸雷来。
【都说大明皇室饮食结构有问题,果然不错,就这顿顿肥鸡大鸭子蹄膀大肘子的强度,除了朱元璋和朱棣这样常年行军打仗的马上天子,还有哪个家里蹲的皇帝能消受得了?】
朱元璋突然有些听不懂了这话。
接下来继承大统的人不是太子朱标吗?为什么会是朱棣?难道是跟赵匡胤一朝似的兄终弟及?。
4. 004
看朱元璋脸上神色不豫,周围宫人也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马皇后和朱标也明显变得话少起来。
只有谢知行陪着朱元璋吃了小半个月的饭,适应良好,安安静静吃了个七分饱。
用过一顿沉默的午膳后,朱元璋继续拉着朱标交待朝中几件政事的处理意见,马皇后则想着重八和前几个起居郎都闹得挺不愉快,特意和谢知行聊了几句,给他宽心。
“皇上脾气是急了些,对身边之人要求也高,你们都多担待。当年你母亲和父亲来家里帮忙的情谊,我和皇上都记着,冲着这一层关系,皇上也不会薄待于你。”
虽然作为一个封建朝代的臣子,能得皇后这样温语安抚十分不易,感性些的大臣没准还能当场跪下来痛哭流涕,谢知行也是怀揣着十二分真诚谢过了皇后关怀,心中却止不住叹息。
【虽然……但是,这点功劳和那些开国勋贵相比,算得了什么?那么多功臣最后杀得就只剩个汤和,我要是敢因着这点事情就在老朱跟前居功,怕不是嫌死得不够快。】
朱元璋忍不住转头又看了谢知行几眼。
今天一顿“家宴”吃下来,他有了两个收获,一个是朱棣可能在将来成为大明的皇帝,但过程不详;一个是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暴君,杀害了大量功臣。
而这两件事对现如今的他来说都十分的不可思议。
首先他很确定,自己一定会传位于太子,不会越过他将皇位传给皇四子朱棣,还有那胡惟庸,都蹦跶成那样了,他还想着这人还多少有些用处,也帮自己安顿了好些淮西子弟,只是时时敲打,多加约束,从未生过打杀之心,怎么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屠戮功臣的暴君?
朱元璋并不是一个喜欢跟自己过不去的人,能解决情绪就解决情绪,不能解决情绪就解决事情。
他开始剖析,明明之前谢知行有那么多大逆不道之语,都指着鼻子骂他暴君了,他却有时候还会觉得他说法也有些道理,也都能心平气和的听他讲下去。为什么这次却异常心烦不安?更深层的原因还是对于未来所发生事件的不可掌控和不认同所导致。
俗话说,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件事情也应该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分析解决。
首先最该做的就是验证一下谢知行的心声是否为真,不能他说什么自己都信。
如果是真的,日后就把他当成钦天监的测卦师用,对他提出来的问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可如果是假的……
这个预设突然让朱元璋犯了难。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觉得谢知行实在有意思,批阅奏章无聊的时候也愿意放他在身边解闷儿,可又怕一直留着听他心声影响自己的判断……最终也只能先按下不表,先验证其心声真伪。
** **
秦王府内,身形窈窕的丽装侍女打开帘子,对着书房内的秦王朱樉道:“太子殿下和燕王到了。”
朱樉起身迎客道:“说好的今儿中午要同来我府上,尝尝我前日新得的惠泉酒,怎的一个都没来?”
燕王朱棣道:“原本是听了二哥吩咐去春和宫请大哥的,哪知他一早去了母后宫里,午时过了还没回来,我也是陪着咱们大侄子玩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大哥等来。”
朱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原本记挂着和你们的约定,想着在母后那里请安完就回来,不成想父皇也去了坤宁宫那边,还叫上新任的起居郎谢大人一起用了顿饭。”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吃得氛围很不对劲。
父皇平日里心情不好时处理人起来毫不含糊,主打一个从不为难自己只发落别人,而这次用饭虽然明显心有不悦,却没有什么外在表现,好歹安稳吃完了这顿饭,也不知回寝宫去会不会再为难谢知行。
说起来,最近的父皇似乎也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从眼见不错的盯着朝中官员,总担心会出现如前元一般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现在却每每陷入沉思之中思考什么问题,好像由一个政治家突然转行做了思想家。
朱樉闻言当即表达不满道:“大哥你陪父皇母后尽孝,耽误了咱们兄弟喝酒,我不怪你,可那姓谢的起居郎不过一个八品九品的小官,怎么也混到去陪父皇用膳?”
朱樉因为说话太直,做事不过脑子,最近总不受朱元璋待见,也已经许久没有被召去陪父皇一起用膳。
朱樉一直认为,这大明朝最有资格陪在父皇母后和大哥身边用饭的人就是他了,怎的这会儿坤宁宫家宴没他,却添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起居郎。
朱棣也听说了父皇身边官员大换血的事,对着朱标好奇道:“前儿我还听善长叔身边的长随说起,那谢知行去翰林院报到时,可是父皇亲自吩咐毛骧带着六个侍卫亲自护送去的,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标道:“只听说是汤叔家的外甥,祖籍跟咱们一样也是濠州。母后今儿还说起来,你两岁的时候,谢大人的爹娘还帮着照看过病中的你,想来你这会儿已经没了印象。”
那时候的朱棣虽然还不记事,但是后来也马皇后身边的嬷嬷说起过这件旧事,这样一来也都串了起来:“还真是咱们旧家亲戚,日后少不得又要被胡惟庸他们那些淮西旧臣拉拢过去。”
两人分析着谢知行来历,朱樉懒得细听,还在盘算着自己这个皇次子排面甚至不如一个起居郎的问题,不免想着从旁的方面找茬儿:“大哥看他为人如何?”
朱标道:“我瞧着还成,就是年纪太小,满打满算也就十五岁上下,听说原本被家里送去国子监念书,这两年书读得不错,字也写得极好,如今得了父皇青眼留在他的身边,又有淮西旧臣的这一层关系在,日后没准是个人物。”
一番话说得朱樉直皱眉头。
父皇之前字写得不算好,这些年一直坚持不懈努力练习,虽然写的字达不到书法家的水准但已经很能看了。
虽然父皇做了皇帝之后对于官吏们经常持有怀疑和审视的态度,但是骨子里对文化人还是敬重的,也喜欢写字好的后生。
而朱樉的字又是几个成年兄弟里头写得最差的,父皇这几年没少拿写字这事为难他。
想来也是因为那谢侍书写字好,父皇因着此事高看那人一眼,吃饭想不起来他这个儿子,倒把那谢家小子带过去。
朱棣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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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注意到了朱樉的情绪变化。
他们兄弟几个一向和气,很少争执,刚才好端端说这话,都没有什么冒犯之语,二哥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愤慨起来,看神情牙都要咬碎了去。
朱棣不自觉地把自己座位向大哥这边挪了一下。
他好像越来越不了解这个二哥的脑回路了。
** **
朱元璋一向是个行动派,自打那日坤宁宫用饭过后,他就开始绞尽脑汁试探起了谢知行。
这晚谢知行在伏案整理文稿到一半之时,第十次被朱元璋打断:“你瞧瞧这个折子有什么不妥。”
谢知行起身,一脸恭顺地双手将折子接了过来,逐字逐句认真阅读。
这是钦天监上的一道折子,道是陕西一带近日都是无效降雨,对于夏季播种的农作物多有影响,经过连日来的天象观测后算定,等到了八月底会有几场持续降水,可以解一解秋旱的燃眉之急。
谢知行心中腹诽。
【我穿越前是当过历史博主,但又不是神棍,也没干过气象局,哪里知道这千里之外的陕西八月底会不会下雨。再说就算我真有这个能力算得出来也不敢多说,就老朱待下属那个严苛劲儿,哪怕今天明天都说对了,只要后天不当心说错了,依然有很大概率逃不过被砍脑壳的命运。做人,还是平庸一点好。】
不光没有问到想要答案,还被谢知行劈头盖脸埋汰了一顿,朱元璋很郁闷。
而接下来无意间翻到徐达的折子,看到的又是一个令人郁闷的消息,气压又低了几分。
徐达北征灭除前元残部的战事推行并不算顺利,虽然将敌人打出了关外,但难以一举歼灭,老对手扩廓帖木儿如今奉元帝徙居金山,不轻易出击,这会儿反而动他不得。
朱元璋并没有打算将这个奏折也拿给谢知行来看,可这封折子就压在那封钦天监折子的下面,徐达用词简练,信件又短,他只一眼就看清了折子的全部内容。
对于这个被历史上朱元璋看做心腹大患的元末将领,谢知行还是有印象的。
【扩廓帖木儿?应该就是和徐达蓝玉他们在边境交手的武将,汉名王保保的那个。老朱对这人评价还挺高的,觉得他是北元朝廷最让自己头疼的人物,还曾经有过招降的念头,奈何此人油盐不进,最终只能作罢。话说这王保保不是洪武初期就挂了么?怎么还在那边蹦跶?】
【让我算一下……现在是洪武八年的秋天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活不过今年,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朱元璋心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前几日还听说王保保这厮贼心不死,还在金山那边招兵买马,广纳贤士,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再度反攻中原,这样一个能跟徐达常遇春硬刚数年的祸害,怎么可能轻易就这么没了。
朱元璋打定主意,如果洪武八年内能接到王保保死讯,就当谢知行是看过历史结局的先知,如果过了今年还没死,就当他只是精神错乱胡言乱语。
结果五天之后,他就拿到了徐达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八月十七日,前元将领扩廓帖木儿卒于哈剌那海之衙庭。
5. 005
谢知行的实力得到印证之后,朱元璋感觉自己突然从“山重水复疑无路”跳转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上天果真是偏爱他,不光让他在各路枭雄当中脱颖而出,四十出头就干掉了几个劲敌当了皇帝,还专门给他降下这等祥瑞,防止他决策失误,及早拨乱反正,当真是天佑大明。
想到这里,朱元璋才有些后知后觉,自己对这个天降神迹的确算不得好,不光只封了一个九品芝麻官,还动不动总摆冷脸给他。
为了表达自己对祥瑞的尊重,朱元璋决定给谢知行先升个官以表诚意。
很快谢知行就接到旨意,连升两级由九品侍书升至从七品检讨。
谢知行拿着圣旨口中谢恩,心里头却不由犯起了嘀咕。
【老朱对官员们的要求总体而言还是比较高的,其他兼任过起居郎的大人好像都没有在任上提拔过,应该是朝夕相处下来更容易发现和放大缺点的缘故,没想到这好事被我给赶上了。】
【升职虽然是好事,可为什么要给我升个检讨,人家五经博士虽然是八品,但一听名字就学富五车,颇有才华,我这名字一听就感觉要犯错误写说明,不提也罢。也许是上天都看不下去了,想要敲打我一下,升职加薪更要谨慎行事,不要被一时的糖衣炮弹迷惑从而丧失警惕,哪日就被老朱拖出午门砍了。】
朱元璋:……
好心给谢知行升个官还被阴阳一顿,话说什么时候他的名字可以不要总跟“砍人”两个字连起来,搞得他现在一听到“砍”字就浑身难受。
升任从七品检讨后按着规矩依然要走手续办入职,朱元璋这会儿对谢知行已经能够基本信任,原也不必再派仪鸾司的人跟着出来,后来转念一想难得弄了这么个宝贝,万一不当心被什么人出手搞破坏了,他都没地方找人说理儿去,最后还是选派了两个仪鸾司的侍卫跟着出门。
至于日后朱标朱棣谁坐帝位以及他如何杀害功臣的那些事情……倒也不急在一时,日后总有时间能够弄明白,他们来日方长。
谢知行从常理判断,认为收到晋升圣旨应该就是朱元璋对自己好感值比较高的时候,谢恩之后第一次壮着胆子问道:“臣斗胆请圣上恩,去翰林院报到过后,可否容臣回家中看看。”
朱元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谢知行的一连串心声。
【自从上次进宫之后,我都已经半个多月没能家去了,应该算得上是大明开国以来最惨起居郎了吧。出来这大半个月的时间,家里的花都没人浇,鸡也没人喂,还有隔壁邻居家那小胖子,就喜欢往我家里乱扔砖瓦,得有人时时看着……要是窗户被他砸破了,再下两场大雨,我那小宅子怕是都不能住人了,拜托拜托,老朱你可一定要答应啊!】
朱元璋皱眉。
这谢知行家里条件听起来实在不咋地,都成了朝廷命官,领着户部给的俸禄,家里却连个下人都没有,不光要亲自回去浇花喂鸡,还有这样的恶邻时时添堵,也委实太惨了些。
“朕不是那等不通人情之人,你想回便回罢。”朱元璋道,“谢卿这些日在乾清宫伺候实在不易,李兴,取二两金瓜子给他。”
明制金瓜子一个差不多是半两左右,二两金瓜子撑死了也就四个。
李兴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这应该是入秋以来皇上第一次赏赐臣属,难得赏一次只给四个金瓜子,果然还是挺抠的。
李兴略有些嫌弃的去库房取金瓜子,谢知行却一点都不嫌少,当场心花怒放。
【一个金瓜子大概二十到三十克,一两就是五十克,那么二两相当于四个金瓜子,就是一百克。一百克金子别说放在古代,就是放在现代也很够看了。】
【只可惜现在是明朝初期,朝廷规定金银在民间不能作为货币流通,少不得要去当铺换成铜钱使用,不过还是好开心,朱元璋可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老板!!!】
朱元璋:……
虽然他没少听谢知行夸自己,但大都是一些对于治国理政功绩方面的夸赞,这还是头一次听到关于人情方面的夸奖。
朱元璋感觉自己突然就领会到了这祥瑞的使用方法,就跟寺庙供奉香火似的,多给点香油钱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这次委派送谢知行出宫的两个侍卫级别较低,不能像之前毛骧一般在六部横冲直撞,只将他护送到翰林院大门,并未跟着进来。
已经办理过一次,所以没有再找顶头上司魏大人陪自己同去,而是熟门熟路直接找了负责人事工作的龚大人办理相关手续。
之前谢知行办入职手续时来过这边堂屋一次,算起来也是熟人,当日当着魏大人的面,几位同僚还算客气,这次龚大人一见面却直接开口意有所指道:“谢大人短短几日之内就由九品升任七品,到底是淮西子弟,与咱们这些寻常官员不同,日后必当大有可为。”
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白净文官皮笑肉不笑道:“不知谢大人在皇上身边做出来什么功绩,能这般连跳两级,不如就在这儿传授一二,也好给我们日后为官指个方向。”
另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官员凉凉道:“谢大人有这样的出身,还有侯门勋爵的亲戚,旁人怎生比得?怕是不日便要被胡丞相调去中书省高升了。”
大明开国初期,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的时候,朝中越级提拔官员不少,尤其是这种九品上七品的并非特例,按理说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看这几人如出一辙的脸色,谢知行心中疑惑,也不免起了跟这几人掰扯的心思,但想着难得跟朱元璋求了恩典还要回家,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些一看就不能深交的人上面。
况且古代官场最是讲究上下尊卑,他作为部门新人,如果刚来翰林院报道,就跟几个官阶比自己更高的前辈吵起来,立马就会被这些人扣上品行不端的帽子,估计日后人人都能上来踩一脚,还是先搁置争议,去找直系上司魏侍读报到更为妥当。
想到这里,谢知行微笑道:“听说翰林院的众位大人都是千挑万选上来的人才,不光学富五车,博闻广志,还都有着极好的口才,即便把黑的说成白的,也能让人心服口服,甘愿指鹿为马,今儿也算让下官开了眼界,这论起为官之道,想来还是众位大人更胜一筹。”
“只是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在外多待,等改日得闲了,再来跟各位大人请教。”
说罢,不听身后之人作何反应,就直接弹跳起身出门,主打一个屏蔽攻击,已读不回。
后世政府部门某些岗位实行AB角工作制,即通过设置主岗A角和副岗B角通过预先配对,实现人员互补,A角承担主要责任,B角协助并可在A角离岗时全权接替工作,保障工作连续性与效率。
今日谢知行来得赶巧,和他互为AB角的工作搭子李谈也在。
从前他在国子监读书,对方还曾给他授课过,那日他来报到之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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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自己搭档是一个姓李的官员,并没有将两边联系起来,等见到李谈本人之后才发现原来两人一早就认识。
做到五品侍读学士在内堂有自己的单间,魏大人便泡了茶水招待两人。
这是谢知行升任起居注官以来,第一次感觉回归了可以和同事一起摸鱼喝茶的正常工作环境,心中感动十分。
魏大人想着他年纪尚小,初入官场,不知人心险恶,有心提点:“你能短短一个月内就升至七品检讨,说明皇上还是看好你的,只是如今朝中复杂,难免会有人揪着你淮西子弟的身份作文章,你要当心。”
谢知行也听说过朝中两党相斗,但一直以为是上层官员斗得厉害,起码得是胡惟庸刘基杨宪那样的级别,怎么他这样的末流官员都能扯上?
李谈也道:“翰林院官员大都是浙东出身,半数以上是刘基等人的门生。好在缘分使然,魏大人和你我都出身淮西。”
谢知行点头。
难怪他觉得魏侍书人特别好,交流之时对他都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和真诚,比之前在工部遇到的大多数上峰都好,原来不光是他同乡,还是同在翰林院的淮西旧人。
想起方才那几位同僚的无端针对,谢知行再次出声问道:“那龚大人他们是不是也是浙东党中人?”
“正是。”魏大人道,“且那龚大人从前做过言官,跟朝中几位将领都不太对盘,中山侯也不例外,你没事少同他来往。”
谢知行也大概明白了方才突如其来的针对究竟为何,不光是对于新人横空出世的隐隐敌意,更多的是派系站队急于表现。
李谈也隐晦道,虽然而今刘基已逝,但浙东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在一直发展壮大,而第一届科举选出的举人进士不少都是浙东人,尤其翰林院这个工作性质,浙东党就更多了,所以一定要谨言慎行,必要时候可以换个部门发展。
作为一个业余历史up主,谢知行自然知道明朝文官集团的厉害,浙东党如今虽然没了精神领袖,看起来在和淮西党的斗争中完败,实则抱团之后依然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后来南北榜案差点把朱元璋都给干趴窝了。
实力不可小觑。
** **
来翰林院报到完毕后,谢知行终于得以回到自己在京中的温馨小窝。
虽然只是一进的小宅子,地段对于每日要去内城衙门上班的人来说也相当一般,却是父母兄长一起筹钱,用了家中几乎全部积蓄买下来的,尤其是经历了留宿乾清宫多日摧残之后,谢知行只觉得回到自己就能做主的小屋简直不能更好。
如果邻居女儿没有嫁给李善长远房侄子仗着夫家作威作福,儿子不是他们斋云巷一霸的话,幸福指数会更高一些。
谢知行打理好花草和鸡鸭后,一头扎进卧室,抱着被子不撒手,感动落泪。
一个时辰后,远在宫城的朱元璋接到检校发来的回执,凝眉深思。
听说谢知行回家后就抱着被子呜呜直哭,可能是看着家里破败的环境,觉得生活艰苦,难免心情不好。
不过他刚刚赏了他金瓜子,赏赐不宜太过频繁,等日后再给恩典换宅子吧,也让他上值能方便些。
难得休假回到家中,谢知行原以为这晚可以睡个难得的安稳觉,却不想刚刚到家没多久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从前工部文思院同僚,胡惟庸一手提拔起来的淮西子弟兼门生,沈川。
6. 006
沈川是文思院大使,也是从前谢知行的顶头上司,因着同是淮西出身,对谢知行还算亲近,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能行方便就会行方便。
在工部那些日子,沈川不光在工作上从没有主观为难,生活上对谢知行也多有照顾,家里有吃不着的瓜果蔬菜还特意来送过两次,来谢宅算得上是轻车熟路。
谢知行拿了茶叶出来泡水,对着前上司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段时日都在宫里当值,家里连个像样的点心都没有,若沈兄不介意,不妨在家中稍坐片刻,我去外头买点吃食就来。”
沈川摆手道:“咱们这关系,哪里用得这般见外?而今天色已晚,谢兄不必忙活,咱们只管坐下说话。”
谢知行看得出来沈川明显是来说事的,显然此时陪客比准备茶点更重要,便也从善如流地坐下来,道:“那我就不跟沈兄客气了。”
“这就是了。”沈川低头用了半盏茶水,道,“这茶尝着似上好的明前龙井,宫里上进的也不过如此,能用上这样好的茶已经是在你府上沾光,哪里还需得配什么点心?”
谢知行有些不好意思道:“开春时去堂舅府上送节礼,他临走时顺手给我拿了一包,不怕沈兄笑话,我从前父母兄长都在乡里务农,从不爱用这些,我这舌头也尝不出个好坏。”
沈川道:“从前只是工部不入流的衙役,自然用不到,可如今谢兄已经是七品检讨,又在御前侍奉,日后好茶好酒自然少不了。只是不知,谢兄如今在翰林院官居七品就已经满足,还是打算更进一步?”
在谢知行看来,那自然是能快些辞官摆脱官员身份,越早脱身越好。
只是这话总不好对着同僚就这么大喇喇说出来,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沈兄此话怎讲?”
“咱们有故交之谊,我心中有话自不瞒你。”沈川道,“你也知道我和胡惟庸丞相的关系,如今胡丞相知道你升了七品文官,想着咱们都是淮西出身,是皇上重视咱们淮西子弟,心中自然欣喜。如今韩国公已经离开朝堂,胡丞相已是当之无愧的朝中第一人,他看你同为淮西出身却为官清正,不善和前辈们沟通,有意让我给你带个话。”
谢知行入朝也有一年有余的时间,之前从来没见胡惟庸冲他伸出过橄榄枝,想来对方虽然在朝中大肆拉拢淮西子弟,但也不是所有淮西子弟都够格被他拉拢,而如今他在翰林院管制七品后,才将将有了加入胡惟庸一党的入场券。
见谢知行一直凝眉思索着什么,并未答话,沈川又道:“你入朝已有些日子,想来也听闻过胡丞相其人,对咱们淮西出身的官员当真是没话说,若是到时得空去他府上坐坐,让他指点上几句,日后想来官运亨通,大有可为。”
几乎所有对明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胡惟庸案是明朝四大案之一,牵连之广,办案之久,堪称史无前例,凡是和胡惟庸有所牵扯来往的官员,除了徐达汤和这些开国功臣之外,都被朱元璋统统发落,无一人幸免。
而如今距离胡惟庸案事发已经没了几年的时间,他们这些淮西出身的官员当务之急就是和胡惟庸划清界限。
想着和沈川毕竟从前关系不错,谢知行委婉出言提醒:“皇上他……不喜欢臣子们拉帮结派,哪怕大家都是淮西旧臣。”
沈川却不以为然道:“古往今来的帝王哪个喜欢手下拉帮结派?最后还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任用那些大臣。”
谢知行也知道沈川此人读过好些史书,也颇有学问,故而会拿之前政权的皇帝来跟朱元璋类比,想着最差就是像刘邦那样的杀掉一些功臣,总不能把所有带点瑕疵的官员都砍了。
但朱元璋却是历史上独一份儿的朱元璋。
沈川明显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靠近,还在语重心长:“咱们这样的低品阶文官,在朝中若是独善其身,就是一叶孤舟,风浪一过来,什么都没有,还是该找棵大树靠着。”
送走沈川之后,谢知行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这是升任起居郎之后第一次有机会回家,可刚刚回到家中,沈川就过来找到了他,说明胡惟庸已经注意到了他并派了人在这边盯着,才会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在历史上的朱元璋在成立特务机构锦衣卫之前,便已通过锦衣卫的前身仪鸾司任用了好些检校散布在京城各处,虽然护送他的那两个侍卫回宫了,但大概率还会有检校在周围盯着。
他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末流官员居所,却有朱元璋和胡惟庸两个大神盯着,不免有些亚历山大。
** **
朱元璋只给了他一日出宫的恩典,谢知行第二日一早还要老老实实过来上班。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级别太低不用上朝,如果前一天休假的话,第二日只需辰时之前赶到宫中上值即可。
朱元璋刚刚下朝回来,看到垂首立在一旁一脸倦意的谢知行,不免多问了一句:“昨儿在家没睡好?”
果然还是家里环境太差了吗?
结果谢知行的心声紧跟着传来。
【虽然家里离皇城远要早起上值,但只要保持七个小时睡眠,早点睡就好了。谁知道沈川大晚上的过来要陪着吃茶不说,还让我跟他一起去攀附胡惟庸。】
【攀附胡惟庸什么下场我能不知道吗?倒霉的可都是我们淮西官员。还说什么找棵大树靠着,那我干嘛舍近求远,去够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一次的胡惟庸,靠着我们洪武大帝不香吗?】
虽然谢知行的吐槽都要溢出心中,但还是要规矩答话。
“不敢欺瞒圣上,臣昨儿的确是没睡好,御前失仪,还请皇上赎罪。”
看着日渐嚣张且膨胀的胡惟庸,朱元璋心底也隐隐有一种预感,自己将来办了他是迟早的事,只是好奇日后胡惟庸究竟会做出多么过分的事情来,才会让自己不光办了他,还要把他和淮西一党都给办了。
不过后来听到谢知行想要靠着他这棵大树的话,心情又瞬间好了几分,道,话音也难得温柔道:“此乃人之常情,谢卿不必告罪,且起来罢。前儿工部那边上了折子,说是太庙修缮一切妥当,朕今日要带太子他们过去看看。这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有李谈随行即可,你今日就留在宫中,将朕之前的诗稿和文稿整理一下。”
无视掉谢知行听说自己要出门时心内的欢声雀跃,朱元璋吩咐李兴将自己之前留存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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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给谢知行后,便带着太子和大臣们起身出门。
谢知行看着那一沓堪比涂鸦的文字手稿,心道这的确挺需要整理,也难为身边随侍的人心细,都帮着他一一收了起来。
整理诗集文稿都是慢活儿,听朱元璋的口气要得不急,谢知行也就沉下心慢慢整理,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天黑时分。
朱元璋那边视察大概也很用心,过了晚间戌时才回来,一进殿就吩咐人把夜宵送来。
谢知行前世看小说时,里头皇帝加餐都喜欢吃什么芙蓉糕如意酥,再不济还有牛奶饽饽炸春卷,而朱元璋这边的宵夜则是驴肉火烧,肉油饼,豉汁排骨和蟹粉狮子头。
朱元璋很快发现,谢知行这小子吃个饭还不消停,一堆的心理活动。
【咱就是说南京这边靠水,河鲜还都挺鲜的,以后迁都北京肯定没有这么鲜的蟹粉狮子头了。】
朱元璋也的确一直都有迁都的想法,但是还没想好迁去何处,如今应天被称南京,也不知道谢知行所说的北京又是指的哪里。
紧接着思维跳跃的谢知行又将话题拉回到宵夜上来。
【谁家好人家晚上吃这样的宵夜能受得了啊?真的是油水太过容易导致消化不良,饮食结构真应该改一下,少盐少油低糖更利于养生。】
朱元璋:……,他的确吃过少有少盐没有半分油水的饭,那还不是因为以前家里太穷条件不够,后来生活好起来了这大鱼大肉可没断过,合着吃不起饭才利于养生呗,年纪轻轻想法怎的这么狭隘。
【前世爸爸手艺最好,每到中秋和过年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总会做几道拿手好菜,其中就有这道蟹粉狮子头,这么一吃还挺有回家的味道,家宴最后少不得来一碗糖水黄桃罐头当甜品。】
【这个世界应该还没有黄桃罐头吧,毕竟密封玻璃容器难得,哎……突然就很想吃桃子了,只是这会儿已经过季,也没有大棚培育,说起来这想法还挺不合时宜,但是真的好想吃想吃想吃……嗷呜】
朱元璋:……
年轻人思想就是没个定性,这么跳跃,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节了,上哪儿去给你找桃子?
看不上归看不上,但谢知行难得开口要点东西吃,他堂堂一个皇帝,总不能连这点都办不好。
第二日一早,朱元璋便暗中吩咐毛骧出门查探一番,看看哪位大臣家里还存着鲜桃,拿出来救救急。
结果这一番探查之下,还真让他打听了出来。
老二朱樉的侧妃邓氏极喜吃桃子,府里月前专门收了一些新鲜硬桃,存在了冰窖里面,如今还有十余个鲜果可供食用。
这日朱樉正在韩国公府上和李善长吃茶侃大山之时,听得府上长史来报,说是皇上身边的李兴来了家里传旨,请殿下赶紧回去一趟。
朱樉也听说近来父皇给了老三不少赏赐,又让老四领了军中职务,心中多少有些不平,这会儿接到圣旨,只当是父皇终于想起了他这个儿子,也要给他等同的待遇,心中十分欢喜。
可等他快马加鞭赶回府中,才知道李兴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给他赏赐或者要重用他的圣旨,只是口谕问他要几个桃子。
7. 007
得知圣旨内容的朱樉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心理落差,恨恨地踢了王府大门两脚后,呲牙咧嘴的让人开了冰窖拿桃子。
他也不知道父皇怎么知道自己这里有桃子,还冷不丁点名要吃他家的桃子,虽然传话的李兴说皇上只要几个桃子,但他可不敢只进上去几个,偷偷塞给邓侧妃两个,让她快些吃掉后,然后把余下十二个桃子通通进给了父皇。
于是在谢知行思念黄桃罐头的第二日,便吃上了冰窖里面存放妥当的新鲜桃子。
他并不知道朱元璋为了这事特地出动了仪鸾司的侍卫,又大费周章的让李兴传旨,从朱樉那里弄来的桃子,还以为自己和朱元璋是心有灵犀,昨天动了吃桃的念头,今年就吃到了御赐的桃子。
不管怎么说,朱元璋能在这个时节吃到桃子后还不忘分他两个,实在难得,谢知行暗自打定主意,以后就算在心里也要少蛐蛐老朱几句。
许是习惯使然,朱元璋本人更偏好一些常见易得的水果,拿到朱樉送来的桃子后,想着这是难得的稀罕物件,先吩咐人给马皇后的坤宁宫送去了六个,之后又给了东宫三个,最后给谢知行留了三个。
一则他想着马皇后对于大多数的瓜果都持喜欢态度,这时节桃子难得,还是老二的孝敬,很应该给母后分几个尝尝,二则想着十几个都给谢知行未免太过惹眼,不如各分一些来得妥帖。
这样最好。
马皇后很快便收到了朱元璋送来的桃子,听说还是从朱樉那里特意要的,不免觉得有些诧异。
重八前儿还跟她抱怨,朱樉都发福成那样了还成日只想着吃东西,且总弄些稀罕东西,太过奢侈不接地气忘了祖宗家训,这会儿却突然转了性子,也弄了这样不合时宜的果子来吃。
既是重八和孩子的一片心意,马皇后当即便命人切开桃子尝了一下。
果然老二是个会吃的,这桃子品相极好,清甜多汁,比之前内库进上的桃子都要好一些。
她冲立在一旁还在等她回话的李兴笑笑:“这时节能吃到鲜桃的确不易,回去记得告诉皇上,我很喜欢。”
李兴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之后,又接着道:“禀娘娘,皇上还说了,魏国公前儿回京了,中山侯回京两个月来也一直没走,皇上想着请您备一桌饭菜,明儿得空和两位大人聚聚。”
徐达前年破元军于答剌海后,受封魏国公,又马不停蹄的奉召去往北平府练兵,这会儿才被召回京中。
汤和则是一直在镇守北方边境,两个月前被召回京中,想来皇上还有别的安排。
马皇后一听这话,就知道重八这是怀念起了之前的日子,想要老兄弟们凑成块儿聚一聚,只是从前他们来家里吃饭喝酒无需避讳,如今后宫都是女眷,摆在坤宁宫中多头不妥,便对李兴吩咐道:“后宫嫔妃众多,多有不便,我这就让人开了怡清阁摆席面,你到时只管带皇上和几位大人过去用宴便是。”
** **
朱元璋早朝回来没有看到谢知行,问了李兴才知,小谢是去翰林院交稿了。
他想了想,吩咐毛骧道:“晚上叫了徐达汤和他们来宫里吃酒,皇后已经在安排了,谢知行来宫里这么多天,办差起来勤勤恳恳,从不偷奸耍滑,朕心甚慰。朕也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皇帝,不能人家舅舅进一趟宫连面都见不上。你让他办完事情快些回来,别耽误了晚上用饭。”
毛骧恭敬应了下来,当即便起身去往去翰林院中找谢知行回来。
此时的谢知行正在衙门当中跟人扯皮。
翰林院规定在职官员每人每季度需得提交一份工作总结,写一写自己这三个月来手头完成的事情,看看他们在这一季度具体干了什么,有多少亮点工作,工作量是不是饱和。
周学士是个卷王,整日把“翰林院不养闲人”几个字挂在嘴边,也是朝中最不好糊弄的部门负责人之一。
谢知行的工作时长虽然处于官员中的第一梯队,但具体工作只有在朱元璋身边做起居注这一项,且一般只有标志性事件才会整理成相应文稿,有成品可以看。
而朱元璋平日里的类似上下朝、和臣子商议军国大事,查皇子功课教育好下一代等日常工作,虽然每日也有记录,但最后定稿都是以月度或者年度为单位,所以看起来工作量并没有其他翰林院官员更具体,例如完成了多少篇策论,起草了多少篇文稿,做了多少次注讲等,也很难用数据说话。
他大概三天前就完成工作总结交到了翰林院衙门,顶头上司魏侍读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收了下来。
本来谢知行的季度总结都跟着其他同僚一起归档了,这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周学士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抽查起了这个季度的工作总结,还好巧不巧的抽到了他。
说他这篇总结不光没有文采和文笔,行文也太过空泛,没有实质性的东西,要求他回去重写。
谢知行:……
他只知道写散文和应试文需要文笔,怎么写个论说文也要整上这些?
周学士端坐上位,不动声色地看了谢知行一眼。
他这次为难谢知行有两重目的,一则是想着如果新人第一次交材料就一遍通过,说明年纪轻轻刚入职做事就已经趋近完美,没有需要上司指点进步的空间,日后难免不服管教,不利于自己立威;二则还是老调重弹表明立场,他是刘基的门生,是浙东文臣集团的代表人物,既然跟胡惟庸划清了界限,那便不能给淮西出身的官员好脸色,否则就是忘本。
谢知行听着周学士一番找茬的话语,心里头直打鼓。
这已经是他的第二篇季度总结,而翰林院有考核规定,如果递交材料三遍仍未通过,就会在部门内部被通报批评,年度述职成绩也要垫底。
谢知行突然怀念起了之前在乾清宫当值的日子,虽然会遭遇朱元璋偶尔冷脸,但从没有过什么实质性伤害,也不会被恶意为难,还会在人品大爆发的时候送他这个时节极为难得的桃子尝鲜。
面对着官高几级的上司的刁难,谢知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下官来到翰林院后的确就做了这一件事,这差事职责和其他衙门事务比起来的确不同,旁的不说,下官敢肯定,自己上值的时间比衙门任何一位大人都长,也自认尽忠职守,从未渎职懈怠,就算请来中书省和皇上评理也一样,还望大人明查。”
周学士在朱元璋跟前素来得脸,听到谢知行提到“皇上”二字后反而面露起了得意之色:“皇上身边的起居郎年年都要换人,今年更是一次换三个,不是长久的营生,你若是想着如今人在皇上身边,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怕是打错主意了。”
此话语出,谢知行大概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虽然话里话外会眼红他在皇帝身边做事,但对于得罪他这件事并不担心。
毕竟就以往经验看来,起居郎这个职位就是临时性的工作,目前没人能做超过一年,且朱元璋生性最是多疑,对身边人尤其苛刻,想来不日就会将他换掉,所以根本没什么好顾忌的。
说话间,毛骧来到翰林院衙门,点名要找谢知行。
上次谢知行带着几个侍卫过来翰林院报到时,周学士刚好请了事假不在衙门,也是后来才听人说起过此事。
当时他只觉得谢知行和毛骧同在皇帝跟前供职,没准就是刚好顺路跟着过来,毕竟翰林院里都是文字工作者,说起话来难免夸张。
可这会儿毛骧却专程来请谢知行回宫,理由还是皇上要求谢知行去宫中领宴。
周学士知道今日放过了谢知行,日后很难再次立威,并没有痛快通过谢知行的报告。
办差受到干扰的毛骧立时冷脸道:“不过是周大人顺手就能做主的小事,也要耽搁这么久时间,当真还要闹到皇上跟前去不成?”
眼见毛骧亲自过来给谢知行站台,周学士脸色一变。
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得罪谢知行并不打紧,毕竟谢知行这个位子更迭频繁,干不长久,也不会影响到皇上对自己的判断,且两人本就属于不同派系,两方前些年打得不可开交,都没少在皇上跟前说对方坏话,除非像杨宪那般做得太过,寻常的奏报和弹劾皇上一般不甚在意。
可毛骧现在统率着仪鸾司和各处检校,是御前最重要的耳目,职责就是将在外探听到的事情跟朱元璋汇报,告起状来分量自然不同。
作为翰林院的五品学士,今天即便是御前总管李兴亲自过来,周学士也自信有掰扯几句的底气,但是面对着毛骧这尊大佛却只有低头的份儿。
他当即换了一副面孔,对着谢知行皮笑肉不笑道:“你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不熟悉,文章写得不比旁人也在所难免。侍奉皇上要紧,我让李谈给你修改后归档,你且先跟着毛将军去罢。”
离开翰林院后,谢知行便随着毛骧匆匆往宫中赶去。
他这段时日都和毛骧一起在乾清宫供职,虽然很少有单独相处和交流,但也对此人的性格了解一二。
毛骧是个目标性极强的人,只要接到朱元璋下达指令之后,不论难易,都会将“服从”二字放在首位,拼尽全力完成任务。
坐上仪鸾司第一把交椅后,毛骧更加谨慎小心,知道在这个位置上越是独善其身就越安全,从不主动结交任何臣子,刚才也并非主动帮着自己说话,而是职责和性格使然,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朱元璋交代的任务。
也正是这样的性格,让成为了朱元璋手中最快的刀,他在胡惟庸案中有着极为突出的表现。
不得不说朱元璋很会用人,朝中的确找不出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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骧更适合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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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在翰林院多耽搁了一些时间,谢知行随李兴赶到怡清阁时,朱元璋带着几位老部下已经开席。
谢知行的父母不在京中,汤和想着自己便是他亲缘最近的长辈,也很顺理成章的担当起了亲长的角色。
“听说你近些时日当差当得不错,我和你舅母都十分欣慰。为人臣子,就当忠君爱国,为上分忧,也算这些年的书没白读,我前儿已给你老家爹娘去信,让他们知道你在京中一切安好,在家也能少挂念你一些。”
徐达也拉着谢知行的手道:“上次在凤阳见到你才只有桌腿高,一转眼已经能在皇上跟前当差了,我们几个叔伯都是大老粗,只管行兵打仗,要辅佐皇上和太子治天下,还得是你们。你是咱们乡里难得的读书人,可要在御前好好当差,给咱们淮西子弟争口气啊!”
朱元璋也跟着赞了谢知行几句场面话,而后便吩咐李兴给谢知行在旁边赐座,安排在确保能听见他心声的位置。
这次赴宴人员结构相对简单,除了已经就坐的朱元璋、徐达和汤和外,还有后来匆匆赶来的李文忠和邓愈。
几人很快都喝高了,大哥二弟的叫着,开始在酒桌上打开话匣子说起“想当年”,邓愈还起身打了一套虎虎生威的罗汉拳给大家助兴。
这些“想当年”的内容大都在谢知行这具身体出生之前,他作为小辈虽然没机会插言,但听历史人物亲口描述这段经历和看史料视角不同,可谓是相当独特的听书体验,且这几个人并非只会打仗不善言辞的武官,个顶个都是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将才,说起话来也十分风趣,谢知行听得津津有味。
酒过三巡,几人越说越激动,称颂大明王朝千秋万代并夸起了几个年长皇嗣——太子有仁君之风,四皇子有极高的军事天赋,其他几个皇子也都是人中龙凤不同凡响。
朱元璋一拍大腿:“咱们一路从濠州走到现在这皇城里,着实不易,不管是咱们兄弟还是膝下的孩子们,出息了都不该也不能忘本。咱这辈子最信任的就是你们哥几个,如今中都已经基本完工,善长也已经回了京里,咱要把老二老三他们几个都交给你们,让你们这些叔伯带他们去中都好好学学排兵布阵,先历练个一年半载,日后也好替标儿去封地镇边。”
朱元璋说罢,便吩咐毛骧把几个年岁稍长些的儿子都叫过来,商量去中都练兵的相关事宜。
秦王朱樉赶到怡清阁之时,发现有个自己并不认识的青年坐在父皇不远处的位置,徐达拉着他手说话,汤和在一旁笑眯眯看着他。
朱樉皱眉对着李兴问道:“这人又是谁?”
李兴道:“是皇上身边新上任的起居郎,谢知行谢大人。”
朱樉瞬间出离愤怒。
他把桃子进给父皇时,想着能孝敬到他老人家还挺高兴的,第二天甚至特意起了个大早过来乾清宫请安,还谦虚了一把,道:“这冰窖里头存着的桃子到底比不过刚摘的鲜桃,儿臣知道淮阴有处桃园味道极好,这几年府上吃的桃子都是管事从那边采购,儿臣明年得了新桃后再选些好的给父皇进上。”
朱元璋难得给了这儿子一个好脸色:“你有心了,那桃子瞧着的确不错。”
朱樉傻眼,说是瞧着不错,那应该就是没尝。
父皇从前节俭惯了,平常只吃一些柿子枣子梨子等常见果子,也极少跟他们这些小辈儿要东西,这次专程要来桃子自己却没吃,那又是给准备的?究竟是母后还是宫中的哪个嫔妃?
朱樉一出殿门便对着送自己出来的副总管赵成打听起了此事。
赵成也知道朱樉性格不比太子宽仁,不比燕王克制,且最是要面儿,报复心也更重一些,想着又不是军国大事,自己不说朱樉也能从旁人那里打探出来,不如就卖他一个人情。
“皇上得了殿下进上的桃子之后,甚是欢喜,先差奴婢去坤宁宫中给娘娘送了六个,余下的一个赏了东宫,一半赐给了谢知行谢大人。”
朱樉一时有些不敢置信。
那些费尽心思留住的鲜桃孝敬给父皇吃了他没意见,给母后和大哥也心甘情愿,可他谢知行又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凭什么也能分到他家桃子?
朱樉拿冷刀子一般的凉飕飕小眼神瞪向谢知行的同时,朱元璋耳中又响起了熟悉的心声。
【原来这就是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这几个皇子的名字大概都是老先生们起的,老二老三放后世那都是生僻字。话说虽是一母同胞,但气质的确迥异,这点和后世记载倒也相符。】
没有哪个父亲能拒绝提前几百年知道后世之人对儿子的评价。
朱元璋放下手中酒杯,支起耳朵等待谢知行接下来的剧透。
8. 008
【朱樉在封地荒唐无道,大肆敛财,除了修建城墙抵御北元外,干得那都不叫人事儿,还曾私藏龙袍,给侧妃邓氏制皇后冠服,着实荒唐。不过几个皇子就藩是在洪武十一年之后,如今朱樉刚满二十,又一直在京城由老朱管束,算算时间线,应该还没有长歪,但想来也不远了。】
朱元璋瞬间冷脸,难怪他一直都觉得老二这孩子莽撞又不上台面,除了长相之外浑身上下跟自己没一点像,心中一直对他提不起半分喜欢,如今看来严加管束才是正理儿,否则迟早长成鱼肉臣民的害群之马。
【当初老朱为了招降王保保,硬逼着二皇子朱樉娶了他家妹妹,要知道现在的明朝和北元可是实打实的敌对势力,和后来满清跟蒙古关系还是不一样的,这可比康熙皇帝家儿子老十娶蒙古福晋更差了一层,估计朱樉也是硬着头皮娶了这么一位正妃,对他爹怨气值不低。】
【老三朱棡也是个不省心的主儿,虽然相比老二而言心思更加缜密,但性格依然骄横,在封地之内也没少做违反朝廷法度的事,也曾被揪出过有谋反意图。虽然有些罪状可能是后来修史的清朝官员夸大其词,但这二人品性比不得太子和四皇子大概也是事实。】
朱元璋看向两人目光不善的同时,默默记住了明朝之后朝代的名字——满清。
虽然他听说过历朝历代兴衰更迭的历史,也知道所谓的“大明千秋万代”更多的是手下人为着讨他欢心喊出的口号。但当真听到会有一个朝代在大明覆灭之后取而代之,还是有一种别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至于朱棣,那可是除了老朱之外,大明皇室的标杆人物,文治武功在历代君主之中都算拔尖,派遣郑和七下西洋也是古往今来独一份儿,可谓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格局的人物,含金量之高……懂得都懂。】
朱元璋:……,再多说两句呗,我不懂。
眼见着太子低头和谢知行说了什么话,后者偏过头去对着朱标答话,心声也戛然而止。
朱元璋心中盘算,如今看来,谢知行只透露了四个成年皇子成年后的大致轨迹,其中有两个都是宗室败类,坏果率还挺高的,还是得抽空多花心思加强一下后代的教育问题。
毕竟一般人平行不端也仅仅祸害身边之人,这些皇子坏了品行那可是要为祸一方。
他原本想着将这几个皇子早些发到各处封地,替太子镇守边关,如此看来,还是要反复斟酌,从长计议,等觉悟和德行都达标后才能放行,如今可先去中都好好历练,受一番教育。
想到这里,朱元璋便对着几个儿子直言道:“朕已经跟你徐叔他们说好,月底就带你们去中都跟着一道儿练兵,朕年前会带文武百官去中都祭拜天地祖宗,到时再检阅你们这些日子来的历练成果。”
说罢,想起来上天送祥瑞谢知行给他这事,转头对他道:“你也许久没回凤阳了吧?到时也随我们回去看看。”
朱樉时时刻刻注意着朱元璋和谢知行的动静,一听这话瞬间眉头都皱了起来。
在座这么多王公侯爵,父皇却专门点出来和谢知行说这话,想来必有深意。
难道是父皇养在外头的孩子,想要趁着祭祖让谢知行认祖归宗不成?
除了这个猜测,他实在想不出来有别的原因能让父皇如此这般对谢知行一再优待。
朱樉越想越是这么回事,酒意都醒了一半。
朱元璋和徐达等几位将领敲定训练时间和流程后,一顿饭也吃得接近尾声。
谢知行领命送汤和他们出门,临到宫门前将众人送上车后,才发现三皇子朱棡抱臂立在身后看他,似乎已经等了多时,心中不免疑惑:“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朱棡想着方才徐达汤和等人都是宫中宴请的常客,而谢知行却是第一个以起居郎身份入席的官员,拉拢一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看着二哥和四弟离去的背影,笑着拍了拍谢知行的肩膀笑道:“父皇性子急,眼里又一向最是揉不得沙子,前头换了几位起居郎都不合心意,谢大人日日留宿宫中侍奉父皇,想来也是辛苦。”
短短几句话瞬间让谢知行产生了共鸣。
翰林院的几位同僚见了他都是那副死样子,好像他在这个位置上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实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朱元璋并非是个宽和的皇帝,对身边人要求又高,做个贴身侍奉的起居郎绝对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性价比极低。
话说回来,这老三能做通过拉踩朱元璋想臣子示好的事,的确也挺大胆的,不过朱元璋对自己的儿孙一向宽容,这样的小事即便知道了也就训斥几句,毕竟连老二私造龙袍的罪都能赦下,这些都是小事。
朱棡拉拢之意昭然若揭,谢知行虽然认同这话却不敢顺着他说,只道是能够做大明的臣子为皇上效忠,是微臣的福气。
大概没想到谢知行是如此无趣之人,朱棡微微皱眉,客套两句话后转身上车。
终于将这几尊大神一一送走,谢知行舒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宫跟朱元璋复命之时,却见得方才已经离开的四皇子朱棣突然从暗影里再次走出来。
这算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过只有十五岁的朱棣显然没有后世传闻中的明成祖那么让人有压力,谢知行努力进行情绪管理,让自己迫切下班的心思不要展现得太过明显:“更深露重,殿下还不回去休息?”
朱棣方才就注意到,父皇似乎对谢知行格外上心,席间也几次三番对他投去赞许的目光,也难怪一向心高气傲的三哥会巴巴儿过来拉拢于他。
朱棣前头有三个哥哥,还有稳坐东宫的太子,他眼下对未来并没有特别的期许,只想当个安静的皇子,等日后有机会就在外在外建一些军功,别让朝廷中人觉得他是个只吃俸禄的无用之人就好。
也正因如此,他这会儿并没有朱棡那些小心思,特意过来拉拢,只是想起那天母后说,当年谢家夫妇曾经在之前家里缺人手时照顾过他一段时间,又听太子对谢知行评价不错,是个可交之人,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当年令尊令慈在我幼时病中多有照料,听说你又入京在父皇跟前供职,说起来也算缘分。我想着谢大人刚被父皇委任起居郎,不免忙碌,晚些再去拜访,不想父皇有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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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旨意,要我几人去往中都练兵,直至年前怕是都没了时间,故而留下来同谢大人聊上几句。”
只是当着三哥的面说这些终究不妥,所以他才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才走过来。
面对朱棣的感谢,谢知行却一时犯难。
如果这事是自己曾经的功劳,那么作为下位者对着四殿下要客气,来点类似“哪里哪里”,“小事一桩”,“我的荣幸”之类的话术便能把事情圆过去,但这都是父母的功劳,这么说了有种慷他人之慨的感觉,反而不好,只能客气又不能那么客气的应道:“难为殿下还记得。”
朱棣看他和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却不管跟自己还是三哥说话都是滴水不漏,只是沉稳有余,活力不足,话语中多了几分轻松道:“不过是寻常谈天,谢大人不必拘谨。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见面礼,前儿我得了一方乌铜錾闻太师策墨麟随驾纹方砚,瞧着甚是有趣,明儿让人给谢大人家中送去。”
谢知行几乎是下意识道:“殿下不必费心。”
看朱棣狐疑中有些不满的眼神,谢知行便知他是误会了自己是要拒收他的礼物,连忙道:“家里没有下人,殿下府上大人去了,怕是无人接待,况且我养的那两只蛋鸡都极是生猛,平日里都找我们那边巷子里最身轻体壮的后生帮喂,伤了殿下的人反而不好。”
朱棣:……
说在父皇俸禄给得不多,又时时肃清吏治,朝中官员大都是清官,但谢知行这家里不光没有下人,吃个鸡蛋还要自己养鸡,也是清廉得有些过分了。
他原是几个兄弟里面除了老二话最多的一个,听了这话也一时语塞:“那……”
谢知行道:“殿下的心意下官领了,不过我一个时时在御前行走的起居注官,用这样的砚台不免惹眼,实在不好收了殿下这礼。”
朱棣不免好奇的多问了一句:“那你一般买哪里购置砚台?”
“臣大都在壹心斋购置。”
看朱棣又开始有些嫌弃的皱眉头,谢知行接着道:“壹心斋中的砚台虽然款式简单,但是经久耐用,臣用着甚好。”
以朱元璋那个多疑又爱联想的劲儿,看着这样一方砚台,没准就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还是这种朴实无华的砚台最好。
在大人物身边供职,稳定压倒一切,这是古往今来不变的道理。
不过朱棣刚才说自己过于拘谨,又说自己要送的这方砚台有趣,不会是觉得自己是个无聊的人吧?
突然被人嫌弃,还是被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嫌弃,即便知道这人日后会是名垂千古的明成祖朱棣,谢知行还是有些忍不了。
他记得历史上的朱棣喜欢戏曲和话本,当年大明最出名的戏剧家贾仲明等人都曾被他招去王府,专门撰写了一批杂剧供朱棣欣赏……倒是可以利用这个特性扳回一城。
“虽然壹心斋只是个城东不起眼的小店,文房四宝也着实普通了一些,但掌柜的眼光独到,店里头摆的话本儿都是难得上乘之作,每月初一都会上新,殿下若是得空,可以一观。”
朱棣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9.009
坤宁宫内,朱元璋从马皇后手中接过醒酒汤,一口气饮下,对发妻笑道:“今儿这汤熬得不错,冷热也刚好适口,妹子你有心了。”
马皇后将空碗递给身边宫人,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知道你跟他们哥几个回回都喝大,一早就让人备下了。”
马皇后作为淮西帮的大嫂,方才专程去怡清阁跟几人说了会儿话,又送了两壶新酒后才退回来,留了时间给他们几个老兄弟叙旧,也自然看到了朱元璋在席间和谢知行说话时难得的温柔和笑意。
“汤和这个外甥我瞧着不错,跟你倒也投缘。”
马皇后知道朱元璋对身边之人向来要求甚高,毛骧也是他换了好几个首领侍卫才堪堪选出来的贴身近侍,从前对身边起居郎更是没少抱怨,这会儿换了谢知行反而时时带在身边,从无半分怨言,也是十分难得。
“是啊。”朱元璋肯定道,“这孩子心眼明亮,没什么歪心思,用着舒心。”
他也清楚自己的性格,对身边之人素来有防范之心,喜欢对自己完全坦诚的人。
但这却又是个极难做到的要求,就算是最亲近的妻儿也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但谢知行对他来说却是完全敞开,心思透明的,这样的天选起居郎,怎么会不喜欢?
朱元璋夫妻提起谢知行都是夸赞,秦王朱樉那边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朱樉刚刚回到府上,就听得偏院下人来报,王妃今儿身上不舒服,王爷可要见见?
朱樉对于这个蒙古来的正妃没有半分好感,原本想着全然不管,扔在偏院任其自生自灭,但想起今晚父皇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好,觉得不宜在这会儿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便对着那人吩咐道:“让厨房这两日给王妃备些清淡的食物,再传太医来看看,若不是什么大事就别来跟本王汇报了。”
这几日烦着呢。
说罢,便起身到正院的侧妃邓氏那里歇息。
当年他看看太子娶了常遇春的长女,便去求父皇将邓氏许给自己为妃,结果当时已经登基的父皇想要招降王保保,硬是按头让他娶了王保保的胞妹观音奴。
如果仅仅太子得偿所愿娶了青梅竹马的常家女,这也就罢了,可过了两年,朱棡成婚娶了永平侯谢成之女,朱棣定下的又是魏国公徐达之女,都是成婚前便有了情谊的恩爱夫妻,合着就他一个大冤种不成?
为了表达心中对这门亲事的不满,他在求了邓氏做侧妃后,越发对正妃不理不睬,甚至将她挪到了偏院居住。
故而邓氏虽然没有正妃的名分,但享受得却是正妃的待遇。
朱樉一直认为邓氏和他有着相知相伴多年的情分,更能够理解自己,所以经常会找她说一些私房话,寻找情感共鸣。
他由着邓氏侍奉他吃茶更衣后,说了今晚宴席上的情况和父皇准备让他们去中都练兵的决定,最后话题转了个弯到了他最意难平的谢知行身上。
“上次我提到的那个谢知行你记得吧?就是之前陪着父皇和大哥在坤宁宫用饭的那个,如今更是不得了。父皇不光赏了他咱们进上去的桃子,还和太子平起平坐都得了三个,就连去中都祭拜天地祖宗,父皇也要专门强调把他带着,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邓氏被他一脸玄乎的神情唬住,下意识跟着询问:“什么?”
“没准他就是父皇流落在外的孩子,去凤阳祭祖就是为了让他认祖归宗。除了我们兄弟几个,我还从没见父皇对外人关爱如此。”
“那不能吧。”邓氏只觉得对方想法着实荒唐,“父皇执掌天下,向来说一不二,干儿子干侄子都认了一堆,若真在外头有了其他皇子,还能不敢接回来?”
朱樉闻言愣了一瞬,很快又找到理由将自己说服:“没准那谢知行的亲娘是元朝宗亲,父皇怕朝中非议,才会如此。”
邓氏叹气,努力帮他掰正逻辑:“这蒙古女子你都能娶得,他为什么不成?”
“那就是陈友谅的姊妹,或者张士诚的亲戚。”朱樉笃定道,“所以不好公之于众,伤了将士们的心。”
邓氏心道,她这公爹内心强大着呢,给家中次子娶个蒙古正妃都没心理负担,还会怕陈家和张家旧人吗?
话说回来,秦王从前就爱认死理儿,一旦认准了一件事情,就容易钻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自从被父皇斥责几次过后,总是脑补很多不合逻辑的东西不说,还总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他。
这样的性格,想要说通他总要花费好大一番力气,且大多数情况是说不通的,邓氏便歇了跟他继续掰扯的心思,只是软语劝道:“王爷说得都对,是妾身思虑不周,若没什么旁的事,咱们先安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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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向不喜困于儿女情长的朱元璋突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整晚都有些不得好眠。
当年兄弟聚在一处喝酒时,常遇春都是最活跃的那个,可今晚兄弟们再次团聚吃酒时,却再没了常遇春的身影。
如今常家长子常茂继承了家中爵位,大女儿也嫁给了太子,还诞下了皇长孙朱雄英,自己也算是给常遇春了一个交待。
正好今日休朝,又逢太子和太子妃过来坤宁宫请安,朱元璋便在坤宁宫用过早膳之后多留了一会儿,陪皇后见过请安的嫔妃后,又见到了过来请安的太子和太子妃。
昨日朱元璋留宿皇后宫中,大发慈悲给谢知行放假让他回家休息。
谢知行这日一早卡着上班点入宫,听说皇上今天不用上朝也还没回来,心里一松。
可他也仅仅只松快了一刻钟的功夫,就见得朱元璋身边的副总管杜安道就来请,道是皇上想着他不在乾清宫中,这边小厨房不开火,让谢大人去皇后娘娘宫中用早膳。
朱元璋平日里大都是起床之后先去上朝,完成早朝后再回自己宫中用膳,大臣们下朝后回衙门用饭,谢知行则一般在上值后跟着朱元璋在乾清宫中吃早餐。
他前世上的是省里排名第一的大学,校园氛围一直很卷,早上来不及去食堂揣个包子面包出门是常有的事,有活动需要早起时直接拿冰美式对付一下,已经习惯了不吃早餐。
他也没成想朱元璋这皇帝当得还挺细心的,这点小事也能想着。
杜安道看谢知行听到传话后开始出神,忍不住再次出言提醒道:“娘娘宫中的早膳这就摆好了,谢大人赶紧动身吧。”
平常和谢知行接触最多的太监是乾清宫总管李兴,今儿来传话的则是副总管杜安道。
李兴是那种浑身上下透着圆滑,一看就能把人伺候得很好的管事类型,从前在内府供职的杜安道则生得更加文气秀美,再着急的事情语气也是无波无澜,沉稳自持,和李兴性格大不相同。
和这样的人一说话,谢知行话音也不自觉的稳重几分:“有劳您了,我这就过去。”
谢知行进到坤宁宫中之时,看到的便是一幅三代同堂其乐融融的画面。
朱元璋原想着谢知行早上没饭可吃,内库那边又进了新鲜梨子,在他看来这些果子都差不多,谢知行喜欢吃桃子没准也喜欢梨子,便让他也过来尝鲜。
哪知谢知行人还到跟前,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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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飘过来。
【这应该是太子妃常氏和她膝下的嫡长子朱雄英了,都说常氏温雅娴丽,待下宽和,有将门长女的胸襟和气度……总之阖宫上下对她都很喜欢,从各方面看和朱标这个太子也般配,膝下还有朱雄英这个粉雕玉琢的嫡长子,据说也是历史上朱元璋最喜欢的孙子,就现在的时间线看来,的确是手握人生赢家剧本。】
【只可惜一家子好人都不长命,老朱送走儿媳和长孙后,又送走了太子,最终不得已选了如今侧妃吕氏膝下的孩子继承皇位,也是身为无奈。】
朱元璋只感觉自己脑子又被谢知行这几句心声给干烧了起来。
吕氏的确是他给朱标纳的侧妃,想着太子妃娘家已经是国公府的门第,便找了个家世相对普通的五品文官之女做侧妃。
如果朱标真的走在自己前头,皇长孙也不在了,皇位传给吕氏的孩子倒也合情合理。
可既然是吕氏的孩子得了皇位,那就不可能再传位给朱棣。
难道他们大明也会有自己的玄武门不成?
想到长子一家可能发生的早亡结局,朱元璋突然悲从中来,眼前一黑,直直往一边歪去,吓得朱标快步上前来将他扶住:“父皇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朱元璋撑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没事。”
咱身体好着呢,活个七老八十不成问题,但你就不一定了。
说罢,他站起身走向里间,使个眼色让朱标跟过来。
朱标跟着进来之后,朱元璋压低了声音对他询问道:“你觉得谢知行此人如何?”
朱标和谢知行虽然仅仅见过几面,接触不多,也算不上了解,但看他说话做事都较为稳妥,不似其他淮西子弟那般浮夸,更重要的是眼神澄澈,气质磊落,是个不错的人,这样的人跟在父皇身边他也放心。
被朱元璋这么一问,朱标还以为是谢知行哪里做得不好又触怒了父皇,连忙帮他说话:“儿臣看谢大人学识和品性在同样年纪的郎君里都算拔尖,可见父皇惯会选人,跟在您身边自是不错。”
哪知接下来并未听到父皇的反驳之语,而是对谢知行一如既往的肯定:“标儿说得是。既如此,就让他在你东宫也挂个职位。”
谢知行既然觉得太子一家都是好人,也为他们的早亡感到惋惜,就不可能在近距离接触时对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无动于衷,看着东宫走向覆灭。
反正都是在皇城走动,做起居郎的同时在东宫任个职位也是方便。
两人在里间密谋了好一阵儿才走出来,就见得不满周岁的奶娃娃朱雄英被乳娘抱在怀中,却斜着身子转头不停扒拉着谢知行袖子,似乎很喜欢他。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对谢知行道:“齐学士前儿上奏,想要重建东宫詹事府,听闻詹事府在宋朝形同虚设,大都是翰林院官员用来镀金升迁的地方,并未发挥什么作用,朕原本也有些犹豫,但想着东宫各部的官员一直不甚理顺,组建一个新的詹事府也未尝不可。”
“朕想着谢卿之才不宜埋没,方才和太子商讨了一下,不若就在兼顾做起居注官的同时,着手东宫詹事府组建之事,领东宫行走便宜之权。”
朱标也听闻,宋代詹事府虽然说名义上是辅佐太子的部门,但却是相对独立的内廷机构,其中的太师、太傅等都是加封给朝廷大臣的名誉官职,也多为翰林院官员用来升迁的中转机构。
朱标若有所思地多看了谢知行几眼。
原来父皇问他那话并非是对谢大人不满意,而是太满意了,想要重点培养。
10.010
谢知行谢恩之后开始在心里盘算。
【这个组建詹事府的差事应该算临时任务,进得是吏部临时组建的工作专班,人事档案和工作关系还是在翰林院,不过肯定有新的工位和去处。正好翰林院以周学士为首的那些文官跟我不对盘,换个工作环境也不是坏事。】
听到翰林院拿起子文官总为难谢知行,朱元璋有些感同身受。
想当年他还没做到说一不二的大帅之时,也没少被那些文人为难,他们虽然表面上恭敬给他出主意,但骨子里的优越感却总不经意间表现出来,也没少在背后议论他是泥腿子得势,没得叫人心烦。
想到这里,他便出声对着谢知行安慰道:“你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外头有些说法也在所难免,朕和太子都看好你,且不必去管外头那起子人的风言风语,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事便是。”
而后转头对朱标道:“此去东宫不远,正好你这会儿也是得闲,不如就带谢卿去东宫看看。”
朱标起身应了声“好”,而后带着妻儿一同告辞。
等出了乾清宫的地界之后,常舒云看朱雄英还是直勾勾看着谢知行的衣服,时不时伸出小手想要去拨弄,不由对他笑道:“谢大人生得好,性子也随和,也不怪英儿这么大的奶娃娃都瞧着欢喜。”
谢知行也注意到,今天大家穿的衣服都颜色各异,但只有他是黑白熊猫配色。他前世曾经看过科普,婴儿会更加关注那些对比强烈的颜色,家长们通常会拿黑白卡来训练婴儿的视觉系统。
而他现在的装束在小婴儿看来就是个移动的黑白卡,也难怪朱雄英看着喜欢。
只是古人最是讲究含蓄,太子妃这明晃晃的夸赞之语他不好应承,也只能点头同她客气几句。
朱标想着谢知行年纪尚轻,却被父皇委以这样工作繁重的两个岗位,不免心中没底,需要鼓励,便冲他微笑道:“那日大舅哥入宫时还说起,汤叔让他带话,让我们顾着从前家中情谊,在宫中在多多看顾你,若你日后在东宫有什么难处,只管找我来说便是。”
谢知行倏尔想起,在第一次随汤和入宫面圣之时,对方还曾经叮嘱过他,你常叔走得早,你日后若是谋了职位,能在宫中走动,记得多照看一下你常叔家闺女。如今看来,汤和不光叮嘱了他,也告知了常家那边多多关照,可谓是很全面了。
东宫如今所在的位置乾清宫东边的春和宫建筑群,两边相距不远,很快就到了。
常舒云先带着朱雄英去后院哄睡,朱标则带谢知行去书房喝茶,又让人找了之前吏部呈上的几个关于詹事府机构设置的公文来给他看。
谢知行刚翻开公文没几页,就有太子身边的太监胡成安来报:“小皇孙这几日一直闹觉,总睡不好,太子妃前儿就请了王太医来查看,结果用过几贴药后,不光症状没什么缓解,且今日越发的脾弱,倒比前几日进膳更少,太子妃心中着急,特意遣了人来问殿下,可要在换其他太医来看?”
看太子也还有家中事务要处理,谢知行起身告辞,朱标也不挽留,只温和道:“这几份吏部出来的公文不好直接给你,改日孤让人誊抄几分给你送去。”
谢知行再回乾清宫之时,朱元璋正在练字,一见到他就开口询问,他和太子谈得怎么样了。
谢知行人还没出声回复,心声先传了过来。
【想要让太子成为一代明君,最该建设的根本不是什么詹事府,而是太医院。短短二百年间,明朝太医就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马皇后临终之前要留言求朱重八赦免诊治太医,不准他们陪葬,可见老朱在这方面还是镇得住场子的。可到了明朝中后期文官把持朝政后,太医院的走向开始日渐离谱,比如知名太医刘文泰,药死了孝宗之后有治死了武宗,最后还能官复原职,活到八十寿终正寝,也是没谁了。】
朱元璋闻言只感到一阵眩晕,怎么一家人都要走到他的前面,他就活得那么长吗?
【所谓交浅莫言深,这话原不该我来说,可太子是个很好的人,太子妃的父亲常遇春对原主一家都有恩情,还有汤和舅舅也叮嘱过对常家姑娘多多照看,都是身边活生生的人,想要无动于衷实在很难做到……哎,那就先说这一次吧,如果没有正反馈,以后再也不说了。】
“臣有话启奏圣上,若是说得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朱元璋虽然从没听说过“正反馈”这个词语,但是从字面和语境完全可以猜出其中意思,当即便给了谢知行一颗定心丸:“今日不管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谢卿但说无妨。”
【明朝初期在民间实行匠户制度,不关你是弓兵,厨师,裁缝还是医护人员,只要你家户籍是做这个职业,那么不光你只能从事这个职业,你的孩子也必须继续从事下去。虽然朱元璋初衷是好的,从一开始就给所有匠户都分好了工,也出台了详细的职业规章制度,看似是要将大明百姓带向一个高效率、标准化的社会之中。】
【可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唯一不变的就是运动的绝对性,这只是一种想象中的理想化的状态,忽略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和历史发展规律,其中的局限性不言而喻,直接指出来他定下的制度有误我是不敢的,但可以绕个圈子委婉提醒一下。】
“方才太子妃说起小皇孙身子不适,太医院几次三番医治无果,倒叫臣想起了一件事情来。皇上登基之后确立并实行了匠户制度,使得百姓们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得以在大明安居乐业,但人的天赋是不能从一而论的,子孙后代的天赋更是无从保证,也许在本家匠籍之下都是泛泛之辈,但若做了旁的差事却又人才辈出。就拿医者来说,世袭的太医比起寻常从医者的确更有经验,但未必强得过那些真正有天赋和才华的学医之人。”
朱元璋微微一怔,下意识反驳:“朕原以为这样选拔太医更加稳定值得信任。”
谢知行道:“可是臣听闻,太医院由六部中的礼部统一管制,太医们的考核、任命和处置之权都由朝堂中的文官说了算,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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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完善的问责制度,本着有功无过的想法,开得都是一些滋补之方,长此以往下去,只怕小皇孙病灶难除。”
“若是将太医院分作两处,分属不同衙门,若遇疑难杂症,则两方各出脉案和诊疗方法,不只听一方论断,如此制衡之后,没准更有利于太医们精进医术,放开手去诊治,博一个前程。”
“再者,医官替宫中女子诊疗之时,总要隔着帘子,最基本的望闻问切都不能完成,不如多招一些医女入宫,也给出相应的品阶和职位,让她们也能多多精进提升。”
【毕竟就连人家朝鲜都能出大长今这样的女医官,咱们泱泱大国,总不能先进性落后于一个小小附属国。】
“天下男子和女子本一样多,若朝中只启用男子不顾女子,那么天下之才便有一半不得为朝廷所用,若能将天下有才的女子也都利用起来,那就等于多了一半的人才,于社稷和百姓都是益事。”
【不说古代,但看后世那些国家,对女性限制越狠,国力越差,就是因为起码一半的人才不能用来建设国家。】
这还是朱元璋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细想之下觉得很是有理。
他也是今日才突然发现,谢知行不光心声有意思,直接征求意见还会有意外收获,想出的点子极好,看来以后还要多多引导发言才是。
他对着谢知行肯定点头:“朕瞧着你说得很是,就这么办。”
谢知行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直到对上朱元璋有些探寻意味的眼睛,才意识到还没有给老大回话。
谢知行知道很多事情尤其是改革这方面,理论上是一回事,真正实施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唯恐朱元璋将他捧得太高,日后发现效果和预期不如再找他麻烦,还是选择谦虚谨慎一些。
“谢皇上,这些不过是臣的一家之言,日后言行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皇上海涵。”
【以前当惯了历史up主,穿越之后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成天在心里絮絮叨叨的,反应力都下降了,要不然以后试着改改,忍住在心里少些吐槽。】
朱元璋:你都不说了我听什么?千万别改。
“谢卿对自己要求也太高了些,朕瞧着你一言一行都极有章法,乃我大明朝难得的国之栋梁,并无甚不妥之处,也无需刻意改变。”
说到这里,朱元璋甚至违心的拉踩了过去的自己,只为给谢知行树立信心:“朕像你这么一般大的年纪,没准都还不如你。”
……
谢知行挂职东宫詹事府组建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在翰林院和六部拉了一波仇恨过后,也自然传到了胡惟庸耳中。
听说谢知行在兼任起居注官的同时领了东宫的差事,胡惟庸不免有些惊讶。
原以为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淮西后生,不想短短几日就从九品升任七品,还得皇上如此看重。
谢知行升官之后一直没来自己这边拜山头,让沈川上门暗示之后,依然杳无音讯。
如今倒是很应该见一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