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灯火》
1. 构陷
天光落在洗尘台时,殷宵正在炼灯。这是今日的第九十九盏,炼完便可收工。
炉中焰火已经凝成灯盏的形状,只差最后一道神息渡进去,它便能亮起来,落入凡间,照亮一方不知名的暗处。
“殷宵。”
殷宵没回头,她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火神桑禾。
玄清境上只有她会把洗尘台的地面踩出火星子,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谁较劲。
“神帝召见。”桑禾走到她身侧,语气里压着点不满:“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殷宵摆弄灯盏的手顿了一下。
那盏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了。她垂下眼,将最后一道神息渡进去,看到它稳稳亮起,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你就这个反应?”
殷宵抬头清清冷冷地将她一看。
桑禾站在日光里,一身火红的神炮灼得她眼疼。她生得好看,眉眼里全是张扬的艳色,此刻那抹艳色里正装着一点妒忌,或者说是愤恨。
“你想要什么反应?”殷宵不浓不淡地应了句,再把炼好的灯收入袖中,“逢人便笑?还是千恩万谢地哭一场?”
桑禾被她的话噎住,脸瞬间涨红。
殷宵绕过她,往洗尘台下走。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桑禾咬着牙说:“你就得意吧!赐婚的是喜神又怎样?你以为他真能看上你?”
殷宵头也不回,脚步未停。
她不在意桑禾说什么。
父神战死后,神帝曾说过要从神族中选一位神君之女接入紫英宫抚养。桑禾是神后最宠爱的表侄女,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她。
但神帝最后选了殷宵。
桑禾的族人私下议论,说丹烨战神在世时曾打压牧族,抢了他们的军功。如今丹烨死了,他的女儿还要抢牧族的位置。
殷宵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桑禾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罢了,神帝在清辉殿等她。
今日,清辉殿穹顶的天光格外明亮,照得整座殿宇金碧辉煌。两侧的纱幔被金线重新绣了边,在光里泛着淡淡的辉茫。
众神肃立,庄严隆重。中间那条通道上仅有一人站着,神帝坐在尽头的御座上。
殷宵进殿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殿中的那个人。
冥鄞。
神帝的次子,神界的喜神,现在还多了个名号。
灯神殷宵的未婚夫。
清辉殿的天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恰到好处地落在他暖金色的神袍上,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束光仿佛从他身上逆着映出,扑洒在神殿内。
他眉眼温润,周身气息像春日暖阳,温柔又夺目。
桑禾跟在她身后进来,脚步忽然轻了。
“殷宵。”神帝肃穆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这是赐婚的旨意,你看看。”
一卷金帛轻轻地落在她的面前。殷宵展开,目光粗略地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最后落在末尾的两个字上:冥鄞。
阅毕,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身旁的人。
冥鄞恰好也在看她。
礼貌又疏离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像是怕多停留一瞬就会被谁看穿。
但殷宵总觉得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他看起来没有情愿,也没有不情愿,只是在等她一道行礼。
殷宵半垂眼帘,屈膝颔首,恭敬道:“殷宵领旨。”
起身时,她余光瞥见桑禾的神色。
桑禾的脸白了一瞬,然后慢慢涨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的手掩于袖衫下,似是攒紧了,袖衫一阵一阵地抖着,像是快要被抠破。
殷宵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这回她总算是明白桑禾这次为何如此生气,原来她喜欢冥鄞。
三日后,殷宵头一次觉得,“喜欢”也是一件令人非常糟心的事情。
那夜殷宵正在殿中翻阅灯谱。灯谱是父神的遗物,上面的每一页都记载着每一盏灯的去向。
院外忽然响起了喧哗声:“走水了!走水了!”
殷宵起身推门,看见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通红,那是桑禾寝殿的方向。
火光冲天,烧得半边天都亮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像是一场倒着下的雨。
她眉头一皱,正要往那边去,却被一队天兵拦住了去路。
“灯神大人,”为首的天将面色凝重,“神帝有旨,请您暂留殿中,不得外出。”
“但是那边走水了——”
天将冷漠地重复:“请您暂留殿中。”
半个时辰后,殷宵知道了原委。
桑禾的脸毁了。
那场大火烧了她的寝殿,也毁了她的半张脸。火神被火烧伤,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桑禾说,那并非意外。
“是殷宵。”桑禾跪在神帝面前,半边脸裹着白帛,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泪水,“她来我殿中,说要与我说话……我转身去取茶,她便动了手。神帝可要为我做主啊……”
神帝沉默了很久。
殷宵被押上殿时,桑禾还跪在那里。
她抬起那只没有被烧伤的眼睛,得意地望向殷宵。那抹得意很淡,一闪而过,神帝不会发现。
殷宵开口,声音很平:“证据呢?”
“我就是人证!”桑禾哭着垂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这便是物证!”
她取出的是一盏灯。
那盏灯很拙,不亮,灯盏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印着模糊的字迹。
殷宵看了半晌,终于认出来那是自己炼废的灯,早就不知道丢去哪里了,竟然被桑禾捡到了。
“这是在你殿中寻到的。”桑禾把灯举高,声音里带着颤抖,“灯上有我的气息,有火灼的痕迹……殷宵,你我一同长大,相识多年,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殷宵只觉得这罪名安得有些好笑。
她望向神帝,神帝坐在殿上,目光沉沉,辨不出喜怒。目光一转,冥鄞站在一旁,正皱着眉头看着桑禾那只流泪的眼睛。
心疼桑禾了?那更不会帮她了。
还有桑禾的那些族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她给出一个交代。
殷宵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她拱手作礼,平静道:“殷宵无话可说。”
神帝的判决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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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将殷宵押去监牢思过,待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监牢在玄清境最深处。
牢将把她推进一间石室里,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四壁漆黑,只有头顶一孔天窗漏下些微光。
殷宵在墙角坐下,把脸埋进膝间。
她忽然很想念父神。想念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只活在旁人描述里的族人面容。若是他们还活着,她是不是就不会这般孤立无援了?
父神战死那日,燃尽神骨,烧穿了魔渊的天顶。他留给殷宵的,是一盏熄了的长明灯,还有一本写满了字迹的灯谱。
殷宵从袖中摸出那盏刚炼好的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灯焰在她掌心燃起,照亮了这一小方黑暗。
她看着那团温润的光,思绪沉沉。
门外忽然有了动静。很多的脚步声,又急又快。
殷宵收起灯,谨慎地抬起头盯着门外。
门被推开,月光透进来,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桑禾站在门口,脸上的白帛已经取下了,那张脸完好如初。
她缓步踏来,脚步声轻得像猫,掌心里忽地燃起一蹙火,火光映出她脸上得意的笑。
“意外吗?”她笑问着俯身靠近:“都说了让你不要那么得意。”
火舌凶猛地舔过来时,殷宵动了。
她没有往后躲,而是往前扑。桑禾没料到她敢还手,愣了一瞬,被殷宵一把攒住手腕。
桑禾掌心的火爬上殷宵的皮肤,烧得滋滋作响,但她没有松手。
殷宵冷笑连连,“桑禾,你是不是忘了我父神是谁?”
桑禾脸色大变。
战神丹烨,死前燃尽神骨,魔渊数千万叛灵无一生还。
他的女儿,只会炼灯吗?
殷宵掌风凝火,狠狠往她脸上一压,再一脚踹在她膝弯上,桑禾惨叫着跪倒。她顺势夺门而出,身后传来牢将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她只当听不到,拼命地往前跑。
桑禾带这么多人来,定是没想让她活着出去。
监牢深处,岔路越来越多,周遭也越来越黑。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了,可殷宵也迷路了。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她几乎怀疑自己瞎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知道四周越来越安静,安静到她分明已经抑制过的呼吸声都能清清楚楚地落入耳朵里。
忽然,她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再一细摸,殷宵发现了那不是墙,那是一道结界。
结界的力量柔和地推拒着她,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在周遭释放着。像是很久以前,父神抱着她时,掌心贴在她后背的温度。
殷宵愣了一瞬。她伸出手,试探着触碰那道结界。
光芒从她掌心涌出,那结界忽然颤了一颤,似是在迎接她。
紧接着,她穿了过去。
三日后,监牢传来消息。
灯神殷宵畏罪自焚,火烧监牢,神躯化为灰烬飘散于监牢深处的永劫之地。神帝震怒,遣天将彻查此事。
沧海桑田,一百年过去,洗尘台上灯神殷宵的牌位已经被深灰掩埋。
2. 醒来
殷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光。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她身边飘过去,像是河面上的莲花灯。她想伸手去捞,捞起来的却是一手的灰。
“殷宵。”
有人在喊她,声音听着很远,像是从天边传过来的。
“殷宵。”
声音好像近了些,像是在她背后,推着她走。
殷宵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缝起来了一样。身上每一寸筋骨都在疼,疼得她想蜷起来缩成一团。
但只要微微一动,那剧痛便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身体的每一处,比刚才更疼。
“别动。”
这回终于不再喊她的名字了,声音应该就在眼前,就是那声音很冷,冷得像块冰。
“你体内的焰毒还没清除干净,别动。”
焰毒?桑禾……监牢……无数记忆涌入脑海,殷宵猛地睁开了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微弱的光。一盏小灯悬在她的头顶上,灯焰静静地燃着,把她躺着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是她炼的那盏灯。
目光一转,殷宵看到了一片黑暗。黑暗包裹着一间石殿。石殿很大,她在黑暗里看不到边界,只能在榻边那点微弱的光下看到边界处坐着一个人。
她侧了侧眼睛瞧了瞧,眸光里映出那人的面容,打量了许久,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人眼神不太好。
他看上去不是瞎子,但是眼眶里装的东西太深,深得像两口井,井底里面只有漆黑。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灰。一头长发只用一根水青色的簪子松松垮垮地系着,看起来不怎么打理。还有几缕发丝落在榻边,挨在她的手背旁。
他的发丝凉凉的,和他开口说话的声音一样。
“醒了。”
殷宵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刀割过一般,血尽干涸得发不出声。那人看了她一眼,起身端来一碗水递到她面前。
殷宵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下去。虽然水也是凉的,但好在润过喉后,嘴巴里的湿意就多起来了,也能说话了。
她望向他,开口问道:“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殷宵又问:“这是在哪里?”他还是不说话。
殷宵眉峰微微一拢,这人莫不是耳朵也不好使?
她撑着手想坐起来,却被他按回榻上。他的手按在她的双肩上,力道虽然不大,却刚好能令她动弹不得。
他冷眼看她淡淡道了一句。:“你要是不想死,就别乱动。”
原来不是聋子。
殷宵感应了一□□内的气息,确实紊乱。不过周围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环绕着她……好像在记忆里能搜寻出来。
——是他!
闯入结界后她拉着跑的那个人!
记忆在脑海回环,昏迷过去前的事情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她在结界里踢到了一团蜷缩的黑影,踉跄了几步。她当时想的是放他在这里怕他会饿死,于是出于好心将他一并带走。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桑禾那一下可不是白挨的。焰毒入了筋脉,正顺着经络往心脉爬。
殷宵能感觉到这股焰毒在体内窜烧,从掌心至手腕,一点一点往上,蔓延至全身筋脉。
但她当时不敢停下来,只能奋力地往前跑,虽然她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然后,她听到耳边有极低的声音传来:“停下来。”
焰毒里下了幻术?殷宵没停。
“前面是死路。”
突然有只手把她往后一拽。殷宵踉跄两步,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这怀抱冷得像尸身,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她下意识想推开,却被那只手死死地扣住手腕。
“别动,再动你只会死得更快。”
殷宵凝神屏息,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来源,这回像是从头顶处传来,是那个把她拽住的人在说话,不是幻术。
黑暗里还有另一种声音,那声音极轻,又很遥远,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像风吹……不对,风不会有这种细密的声音,是——
“前面是冥河。”头顶处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往前三步,你就掉进去了。尸骨无存,魂魄不归三界。”
殷宵倒抽一口凉气。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忽然被心口处的剧痛揪紧了。
焰毒居然攻心了,她连运力封脉都来不及,只听一声闷响,差点整个人瘫软在地。
好在,拽住她的人没有松开她的手,将她托了起来。
她抬起头,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这里实在是太黑了,视物能力有限,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个很高很瘦的轮廓身形立在面前,像一根立在永夜里的枯木。
那人感觉到了她的动静,笃定道:“你受伤了。”
殷宵想说是,话还没出口,先喷出了一口血。
血溅在那人的衣襟上,腥臭的气息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可落在黑暗里,连血的颜色都看不见,擦拭都成了惘然。
殷宵只觉体内焰毒窜烧得越来越猛,她用尽力气反握住那人的手,语气恳求:“帮我……”
那人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殷宵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里了。
忽然,他把她抱了起来。
那人的动作很轻,像是顾及了她的伤口。虽然他的怀抱还是很冷,冷得她发颤,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缓慢地移动。殷宵蜷缩在他怀里,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别睡。”她听见他说:“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殷宵想回他一句知道了,可眼皮太重,重得她抬不起来。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如此想来……殷宵抬眼望他,应是他救了自己,她应当要礼貌些。殷宵清了清嗓子,友好道:“多谢你救了我。”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和冥鄞打量她的眼神有几分相似,不过他眼里的死寂十分沉重。
见他好歹有了反应,殷宵眨了眨眼睛自报家门,“我叫殷宵。多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沉默,空气中再一次迎来沉默。
殷宵识趣地闭上嘴,她觉得这人应该是选择性聋子。捡自己爱听的答,不想答的就连表情都不给一个,算了。
“你叫殷宵?”他似乎对她的名字比较感兴趣。
殷宵点了点头,认真道:“是的。我是灯神殷宵。如果你能帮我传讯到洗尘台的话,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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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面色一沉,她想了想,赶忙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被别人知道你的名字,也可以留下殿名,我到时挑些好礼送到这里。”
他眉宇笃定,言之凿凿道:“送不进来。”
殷宵一怔,恍然想起这人是在监牢深处捡的,莫不是犯了什么事的神君或者上仙,怕是不敢暴露姓名,只能躲在这漆黑的殿里。
她酝酿一番,装作一副坦然样子道:“神君莫怕,你若不是犯了杀人虐命的大事,一切都好说。就冲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神帝也会对你格外开恩的。”
“杀人虐命?”他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盯得殷宵心里有些发毛。她开始怀疑,这人莫不是那种将人救回来,再虐杀的变态吧。
虽然心底惊颤,但殷宵面上还是摆出和善的表情:“神君既救了我,定是良善之人。既不愿意透露姓名,可否告诉我隶属哪一殿?”
他霍地起身,往黑暗中走去。浓重的黑暗里飘进来他幽幽的回音:“这里是永劫之地。”
殷宵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他走到了几步外的一张石案边。她借着灯光看过去,案上堆满了卷宗,他背对着她,自顾自地开始批阅。
“永劫之地?”殷宵思索了片刻,“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玄清境典籍里面好像也没有记载——”
玄岁头也未抬地应了句:“因为没人愿意记载。”
殷宵一时怔愣,神思缥缈地看着他许久,她忽然想起一个传闻,是关于神帝长子的。
小时候听神侍说,神帝的长子出生时带了晦气,害死了自己的母神。此后他就一直被囚禁在一个谁也不敢靠近的地方。
而且神帝还下令,不准他离开那个地方。众神都说他是三界中最不祥的存在,连名字都不配提起。
除了神帝和喜神,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殷宵讶然道:“你是……”
“嗯。我是玄岁。”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我是厄神玄岁。靠近我,轻则重伤,重则殒命。大小诸事霉运缠身。所以,你就待在那里,别过来。”
殷宵没有答话。她静静地凝视着那个批阅卷宗的背影,微弱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半明半暗的石刻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冷意在四周蔓延,她觉得有必要让那尊雕像暖起来。
殷宵不甚在意地安抚道:“我不怕。你看,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也还好端端地活着吗?”
玄岁没有看她,对着卷宗轻声喃喃了句:“是吗?”
“当然啦,我现在觉着我体内的伤已经好多了——”
“但你已经死了。灯神殷宵,”他转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玄岁目光凿凿,掷地有声,不像是在说假话。
殷宵目瞪口呆地放空了半晌,讷讷道:“我?我死了?”
他回转过头,在卷宗里撕下了其中一页放到光能照到的一边。殷宵探身去看,却在瞥见了上面的名字后,脸色青白交错,气愤非常。
“灯神殷宵。三日前畏罪自焚,神躯化为灰烬飘散于监牢深处的永劫之地?”
再看落名日期,竟已然过了百年!
她真是气笑了!
3. 收留
殷宵起身就往殿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无比生气,玄岁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去哪?”
她气势汹汹道:“自是回去解释清楚,我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死了——”
“结界在东边。”玄岁说。
殷宵一愣,脚步一转刚往前走出两步,又顿住。
“这里太黑了,东边……指的是哪?”
他长臂一抬,敛了敛袖子从那里头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往殷宵的右前方指了指。
脚步声远了些,像是迈出了好几步。忽而又近了些,是往回走了几步。再接着,榻边有光的那一侧,多了一道影子。
“寻不到路?”玄岁锐利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我想了想,还是不去了。”殷宵托腮沉思了一番,“我现在出去的话,那可就真成死人了。”
闻言,玄岁收回目光,继续拿背影对着她。他不搭话,殷宵也不恼,继续自顾自地分析着这桩死讯的个中利害。
沙沙的落笔声与殷宵的自言自语交织回荡在空旷的石殿里。
“桑禾找不到我,不会罢休。假传死讯,就是为了引我出去,再想法子让我变成死讯里的那具焚尸。”殷宵垂眸,手脚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我若此时死而复生。就会被当成鬼魂。而复生的神君,三界没有先例。桑禾会说我是妖物所化,也可以说是有人假扮我。至于神帝……”她愁肠百转地叹了口气。
众神皆说神帝把她当亲女儿,但神帝究竟想的是什么,她又如何能窥探呢?为了名声抚养她,为了战神的位置抚养她,还是别的什么……总归不会是为了拿她当女儿。
转念一想,殷宵倒觉得有些连累玄岁。他要收留她这个聒噪的灯神了。
她扭头转向石案那边,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玄岁也不见了。
她径直站起,轻手轻脚地靠近石案。反正日后也是要朝夕相处的,她早就把玄岁的“不让靠近”抛之脑后了。
案上堆满了卷宗,一些摊开的簿子上墨迹还未干涸,上面的字倒是行云流水,不像是他这种眼神不好的人能写出来的字。
“陈小五,辰时五刻摔倒,磕破膝盖,轻伤。”
“李二娘,酉时三刻被沸水烫伤手臂,轻伤。”
“王大勇,午时三刻与人斗殴,鼻梁骨折,轻伤。”
殷宵埋头翻了一会儿,发现全是记录三界的死伤。她举着灯照亮簿面,“死伤簿”三个大字映入她的眼帘。
凑近看时忽觉灯光弱了些,阴影好像是从头顶处遮下来的,她抬眼一看冷不防撞上一对冰冷的眼睛。
他冷面垂目,薄唇微抿:“谁让你靠近这里的?”
“那个,我想……”见气氛不对,殷宵抖了抖牙根,边说边往后退,“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
“何事?”周围的温度似乎降到了冰点。
殷宵抖着胆子问了句:“我……能不能在这里住下?等我想到法子如何完美地‘死而复生’,我就会离开。”
闻言,玄岁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间隐有拒绝之意,殷宵抢在他答话前郑重道:“我保证!不会再靠近你这些卷宗!我住别的殿去!”
玄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像隔着水,氤氲朦胧,探不清底色。当殷宵想再度开口追问时,他轻轻地应了声“嗯。”
殷宵长舒了口气,捧着灯离开石殿。她站起来就往前走,可目光所及尽是黑漆漆的一片,也不知道这个方向判断得对不对。
但玄岁显然没有要送她的打算。这位厄神殿下颇有些冷淡,摸不清他的脾气还是不要叨扰他的好。
待她走远,玄岁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直到耳朵里传来丹药房有人踏入的动静,他才低下头,继续批阅死伤簿。
今日有五千二百八十一人轻伤,一千零六十五人重伤,三百七十二人惨死。
“哐啷——”
玄岁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轰——砰——”
玄岁握着笔的手又顿了一下,这次他无奈地捏了捏额角,放下笔,起身离开。
*
殷宵走了很久才找到一间石殿,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黑。
永劫之地的黑不是普通的黑,黑暗仿佛浸透了每一寸空气,就连她炼的灯也只能照的清脚下往前的两三步,再多些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眼前的这扇门上刻了一些符文,殷宵看不懂。
门后,别有一番天地。
这间石殿比她想象得要大。
四面墙上全是药柜,从地一直顶到天,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标签,写着各种她认不全的字。正中央是一座丹炉,炉身漆黑,积着厚厚的灰,不知多少年没人用过了。
这应该是间丹药房。不过,丹药房里还堆着各种各样的灯。
这些灯状态各异,有亮的有灭的。它们堆在药柜上,塌在丹炉边,挤在地上,放得几乎无处下脚。
除了灯以外,药柜上方还有一些暗格上嵌着一些引灯材料的小字,她乾坤囊里的炼灯材料不多了,正好在此处寻一寻。
殷宵托着灯往上照,开始在暗格间翻找。
火灵石,火灵石……应该在火部那一排。
她踮起脚,拉开一个抽屉,探头往里看。不是。再拉开一个,依然不是。那这个呢——
“哐啷——”
殷宵看向脚下,一堆灯被她不小心踢翻,哗啦啦地倒下去,撞到了丹炉上。丹炉晃了晃,炉盖掉了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地上狼藉一片,她暗叫不妙。可还没等她蹲下去收拾,丹炉里忽然冒出一股滚滚的浓烟,殷宵看得怔住,这炉里面难道有东西?
下一瞬,她明白了。
炉里有残存的丹灰,丹灰遇风会自燃,再凑上那些歪七扭八的灯,它炸了。
“轰——”
只听一声震颤巨响,火光与黑烟齐齐涌出,殷宵被气浪掀翻,往后跌出去撞在药柜上。
柜子跟着晃了几下,顶上几个抽屉顺势掉下来,砸在她身边,药粉洒了她一身。
她重重地吹出几口气,把那些漫进嘴里的药粉吐出来,然后躺下不动。看着那口冒烟的丹炉,还有地上的狼藉,她泄气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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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不知道地上那些灯能不能用,待会要如何在这么黑的地方收拾这些东西呢?想想就很头大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响在身后。
殷宵扭头去看,玄岁皱眉望着那堆烟熏火燎的东西,没说话。但她觉得他头发丝里都渗着寒气,凉得迫人。
她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讪讪开口:“那个……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玄岁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一地碎灯上,殷宵接着解释道:“我就是想找火灵石,没注意脚下,这些灯……还有这些药,我赔给你?”
话说出口她有点后悔,她拿什么赔给他啊……
玄岁还是没有说话。
殷宵心虚极了,她知道自己闯祸了。这丹药房虽然看着像是很久没人用了,但这里面的东西应该是玄岁一点一点添置的,那些药也不知道他攒了多久。
她才来没多久,就把人家攒了好多年的东西给炸了。他确实该生气的。
先收拾收拾残局吧。殷宵垂着头走到丹炉旁边,蹲下去将那些碎灯一片一片地放回到石台上。
她绕着丹炉转了一圈,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看见一团起伏有致的东西。
远看太过模糊,于是她捧着灯靠近那团东西,轻手轻脚地拨开它旁边的那些碎灯。
但见一只毛色纯黑的小兽,正蜷在那处呼呼大睡。头枕着一块黑石,毛茸茸的爪子抱着一盏明亮的灯,甚是可爱。
殷宵想把它抱起来,再收拾附近的残局。
没想到刚碰到那盏灯,就听见“嗷呜”一声凶狠的嚎叫,那黑毛小兽猛地睁开眼弹起身来,浑身的毛倏然炸开,像缎子那么油亮。
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到“嗷呜”一声,只见手中那软绵绵的小爪瞬间变作一只似壮汉体型那么大的手掌,小兽突然站了起来,比人还高。
它气愤地一轰差点把怀里的灯震飞在地。
可当掌风凝在殷宵头顶时,却又堪堪停住了。
她沿着那掌向头顶看去,凶神恶煞的小兽极快地变了脸,它眉眼弯弯,鼓着个腮帮子朝着殷宵嘟着嘴,嘴边的须须一颤一颤。
它的身形也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只蜷在殷宵脚边的小黑豹。两眼汪汪地用毛茸茸的爪子执起她的手,抚向它的背部。
摸久了,它顺理成章地滑进殷宵的怀抱里,蹭个不停。连那盏灯也一并递给她。
殷宵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门口那个沉默的人,“这是……”
“它喜欢你。”不咸不淡的语气。
玄岁看起来不是很生气。殷宵大起胆子:“那你……”
“我不是它。”好快的否认。
殷宵微愣了下,旋即失笑:“我是想问你,还生气吗?”
恰巧黑豹往殷宵怀里钻了钻,那盏灯被它的爪子挪了个位置,明亮的光映到了玄岁的脸上。她好像看见他额角跳了一下。
“把这打扫干净。”玄岁冷声道。
言罢,他转身欲走,却在离开前侧眸嘱咐了句:“丹药房左侧有一空殿,别再乱闯了。”
殷宵粲然一笑,欢欢喜喜地和怀里的黑豹击了个掌。
4. 捡灯
在小黑豹的帮助下,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碎灯捡完了,抽屉归位了,丹灰也扫干净了。
殷宵捏了捏它的脸颊,把它与那盏灯一起放回了原处,笑眯眯地道谢:“谢谢你帮我。现下你可以好好睡觉了。”
“嗷呜!”小黑豹撒娇地唤了声,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迸着光,一只爪子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地面。
这是要她陪它睡觉的意思?
殷宵席地坐下。
小黑豹又把那盏灯推到殷宵膝前,颇有些自得地嗷呜了一声。
“想让我看灯?”
它点点头。
殷宵端详了一番,没看出这盏灯有什么特别。她仔细地摸上去,发现灯盏上刻着字,但可能是灯炼出来的时间太过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了。
她也没有那个摸印识字的本事。不过,玄岁应该有。毕竟他眼神不好,触觉应是比较灵敏。
但若想请玄岁帮忙,还得先摸清楚他的脾气……殷宵的目光落到了面前这双单纯无邪的眼睛上。
“这么多年,你一直陪着他吗?”
小黑豹骄傲地嗷呜了一声。
“他……不喜吵闹?”
这回是严肃的嗷呜。
“那他喜欢什么?”
嗷呜声停了,小黑豹露出了它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状。
过了片刻,小黑豹笃定地一巴掌拍在了灯上。
殷宵了悟地“喔”了一声,然后继续深问,“这些灯,都是他带回来的?”
“嗷呜——”小黑豹一脸高深莫测地摇头晃脑,忽地站起摇了摇尾巴,蓬松的大尾巴扫过她的掌心,还在上面顿了顿轻点了下。
然后它迈步往外走。
殷宵觉得,它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殷宵举着灯,灯光只能照出一点她和小黑豹影子,周遭是浓重的黑暗。
一人,一兽,徐徐往前。
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还有个像石柱的尾巴跟着。
“嗷呜——”
小黑豹的声音从前面传出来,低低的,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应是快到了的意思。殷宵加快脚步跟上它。
然后她看见了一条黑色的河,正无声流淌着。那条河上没有荡起一丝波澜,也没有卷起一簇水花,它像一条巨大的黑色绸带,缓缓地向前延伸。
殷宵正疑惑着,走在前面的小黑豹一脸玄机地回头朝她摇尾巴,嗷呜嗷呜地叫。
她凑上前去,看到了岸边堆放的一些东西。
是灯。完整的也有,破碎的也有,有些底座插在岸边的沙里,还伸出来半截灯芯。
它们堆在河边,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从岸边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的尽头。
这些灯与玄岁丹药房中的灯十分相像,数目比石殿中堆放得更多。
转眼间,小黑豹跑到了灯丛里,在七零八落中翻来找去,最后挑出了一盏很小的灯,笨拙地把它圈在身下挪向殷宵。
到她面前时,它站立起来用毛茸茸的小爪子举着灯笑吟吟地望着她,殷宵奇怪地接过那盏灯,还以为它又要让她摸字呢。
灯盏上确实刻着几个字,被河水泡得有些模糊,不过应该能认出来。殷宵把它捧起来,凑近它眯起眼去看。
“吾女殷宵。”
她愣住了,手抖得那盏灯上的字也跟着一跳一跳,字仿若活了过来,像是有人亲口在对她说。
这是父神炼的灯,但没来得及送给她。他把她的名字刻在灯盏上,炼了这盏灯,然后……然后会怎么样?父神是想把这盏灯当做生辰礼送给她的吗?还是等她会炼灯时再给她?
殷宵捧着那盏灯,眼眶热得发烫。
“这是……你父神的?”
冰冷的气息在身后裹席。
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回头,看见玄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
他眼帘微阖,面上神色不辨,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手里的灯上面。
殷宵点头,眉目被神伤浸染。
玄岁沉默了一会儿后低声道:“还有很多。”
殷宵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你父神的灯。”玄岁抬手,指向不远处另一堆灯,“那边,那一堆,全都是。”
殷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堆灯比别的灯丛都要大些,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是被人特意整理过。
她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然后蹲下来,抚过一盏又一盏,灯上有她熟悉的纹路,有她常见的刻痕,那每一盏灯上都刻着不同的字,可念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守,护,安,宁。”
这应该是父神炼灯时记挂着的事,也是他炼灯时的心愿。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眼泪汹涌地滚了下来。
小黑豹墩墩地跑过来挨在殷宵腿边,小爪子揪着她的衣襟,抚慰般地摸了很久,这安慰的方式倒令她有些哭笑不得。
哭是因为找到父神炼的灯了。
笑是因为实在是太痒了。
殷宵索性把小黑豹搂入怀中,长吁短叹:“你又帮了我一次,我该如何谢你呢?给你做条发光的绸带如何?就系在你脖子上,这样你走起路来就能亮亮的,没有灯也不怕了。”
“不过绸带上一般会绣有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豹失落地低嗷了一声。
“没有名字呀。那……唤你主人的名?小玄?小岁?岁岁?”
玄岁的脸抽了抽。
殷宵只觉身后的冰冷气息越来越重了。
她沉吟片刻,识趣改口:“不如,唤作红夜吧。”
耷拉着脑袋的小黑豹顿时抬起了头,眼珠子亮晶晶的。
“为何唤作红夜?”玄岁问。
殷宵笑盈盈地揉了揉红夜的脑袋,“因为它喜欢我呀。那就唤我的名。殷是红色,宵是长夜。以后它也能像我那些灯里的灯火一样,在这个乌漆嘛黑的地方亮亮的。”
玄岁立在一旁,没有再说话。不过殷宵觉得,周身的冰冷气息似乎轻了些,想来他也是默认了小黑豹取这个名字。
获得名字的红夜高兴地执了殷宵的手,肉嘟嘟的脸颊在她的掌心来回摩擦,逗得她止不住地发痒,咯咯直笑。
接着它又用小爪子扣住殷宵的手,拉着她往玄岁身边走去。
然后,在玄岁黑脸的情况下,抓起他的手把她的手搭在上面。
“做什么?”玄岁一开口,好像有无数冷箭在周身飞过。
殷宵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红夜按住。
红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眨巴了下眼睛。
玄岁了然,“我不是你,不用亮的东西。”
红夜不死心地嗷呜了一声。
见他脸色渐沉,殷宵咳了咳,反握住红夜的爪子牵着它往灯丛走,边走边小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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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眼神不好,我们不带他,不带他。”
身后若有若无的冷箭掠过脊背。
殷宵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将父神炼的灯捡出来,摆放整齐。红夜在悠然地划沙,沙旁水波平静地随河流淌,灯影亦然。
她好奇地向前望去,发现父神的灯是在一幕水帘的尽头处漂进来的。
水帘……她那日穿过的结界,就像一层薄薄的水帘。
她站起身,欲往结界的方向走去。
红夜急忙从沙堆旁跳上来,张大嘴紧紧地咬住了她的裙摆,用力地把她往回拽。
殷宵俯身摸了摸它的头,弯了弯眼睛安抚道:“我过去看看,不会有事的。”
“嗷呜——”红夜死死不松口,疯狂地摇着脑袋。
殷宵正准备解释,玄岁却不甚耐烦,插嘴道:“回去吧。结界已经关上了,你出不去的。”
言罢,他转身就往回走。踏出的那步子隐含生气之意。
殷宵一头雾水,和红夜大眼瞪小眼,实在不知做错何事又惹到这位厄神殿下了。原想他只是清冷寡言,现在看来还有些喜怒无常。
她遗憾地看了眼远处的结界,只能过些时日再来探探了。
殷宵脚步调转,红夜也终于松了口。她一把将它抱起,这小兽还颇有些份量,沉甸甸的差点压垮她的手臂,不过这毛十分顺滑,摸着令人欢喜。
“走吧,我们回去。”
石殿的长廊里,一人一兽欢喜地抱着灯跳着蹦着。
前面那道又高又长的身影走得极慢。
殷宵看出来了,玄岁确有眼疾,而且在这暗无天日的永劫之地里,可谓是日日加重。她去别的殿住把灯也拿走了,他批阅死伤簿时,又会恢复往日的黑暗。
于是,她提着灯再次走了进去。红夜乖巧地跟在她的身后。
未等玄岁开口,殷宵先言明来意:“这盏灯先借你,过几日我帮你炼一盏灯。”
“不必。”
殷宵不容置疑道:“你这样会眼疾加重。”
“无妨。”
殷宵深吸一口气,理直气壮道:“你收留了我,给我治伤,我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身后的红夜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嗷呜”“嗷呜”地附和了两声。
玄岁抬眼望她,眉心微微起澜。隔着水的目光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良久,他冷不丁开口:“过来。”
殷宵依言靠近。
他递过来一叠簿子,“凡人的,轻伤。记在旁边的死伤簿上。”
殷宵接过去,开始一页一页翻看。
她埋头写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些全都要记?摔倒这么小的事也要记?”
“嗯。”
“为什么?”
玄岁停笔,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厄运没有大小。”
他说:“今日摔倒的人,明日可能会摔死。今日轻伤的人,明日可能会重伤。这些都要记,都要看,都要知道。”
殷宵听着,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炼的灯。她一直都只想着照亮,从不追问照亮之后的事情。
但玄岁不同,他看着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掌着每一个人的劫数与厄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记录,送报。
他比任何人都靠近死亡,但无人在意他的死亡。
殷宵低下头,继续记着,手中的笔微颤了一下,在纸上拖出墨渍的浅痕。
5. 送灯
时间过得飞快,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殷宵已经在永劫之地住了两百年。
那日后,玄岁允许殷宵帮他批阅死伤簿,替他整理那些堆成山的卷宗,或许就是为了应付她口中的“白吃白喝”。
不过她也没有忘记要为他炼一盏灯。只是玄岁有眼疾,替他炼灯还得注意燃焰的深浅,光的着色,这些都要细细考量。
于是她潜心研究了五十年,终于炼出了一盏玉和灯。
灯盏是她亲手用泥坯捏的,泥坯揉了五遍,在丹炉里烧了八回,才得出这个不厚不薄的弧度。
细软的灯芯是她用自己的神息搓的,燃起来不会太亮。灯油熬了两夜,用火灵石碾碎,明光砂过筛,再把朝露玉髓一滴一滴地兑进去。
这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光不会太刺眼。是那种温温的,软软的,像隔着水一样的光。殷宵觉得正适合玄岁。
她把灯捧出殿门,往他惯常坐的那张石案走去,“玄岁,你看——”
殷宵脚步顿住,玄岁居然没有坐在石案前。
石案上空空的,死伤簿合着搁在一旁,笔搁在砚台上,墨汁还未干。
“玄岁?”她扬声喊了喊。
空旷的石殿里只有她自己的回音。
殷宵举着灯四处张望,还是没有发现玄岁的身影。她放下灯,离开了石殿。
高大的石柱后缓缓拉出一片袍尾。
殷宵托着自己的小灯回到另一间石殿。
红夜正趴在她的榻边呼呼大睡,可爱的爪子搭在它最喜欢的那盏灯上,黑得发亮的肚皮隆起又收缩,入梦时垂落的尾巴还会时不时晃两下。
它睡得很沉,一时半刻不会醒。殷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着她凭着记忆里黑豹带的路去寻冥河。袖里还藏了另一盏灯。
好不容易寻到冥河,那河边的幽黑还是令她后颈发凉。殷宵一路北上,手里拎了许多河岸边父神炼的灯,缓慢地来到了那水帘面前。
她仔细地嗅了嗅,又拿灯照了照,认出这是个结界。
是她穿过来的那道。
结界在冥河的尽头,水帘面上川流不息,哗啦啦的水声萦绕耳畔,比灯丛附近幽静死寂的冥河吵闹许多。
好像也冷了许多,她总觉得背脊发凉。
猛一回头,殷宵没有看到玄岁站在身后。
许是错觉。
她松了口气,放心地从袖内掏出那盏凝火灯。
凝火灯用以灯阵辅斗,能固结界也能破结界。这还是她从灯谱上学来的。但这种灯摆放的位置必须与结界布设的阵眼相连接。
殷宵歪着脑袋瞅了那结界半晌,还是没能大彻大悟,仍在原地自言自语:“界?道?禁?封?”
灯阵这东西,想要学会实在是有点难度。
但她也没想到她都学了五十年了,还是会一看就忘。
布置了一刻钟,殷宵决定先尝试一番再做修整。她把凝火灯放到“阵眼”中,照着灯谱上的咒语默念口诀,双手合掌等待一个期盼的结果。
“轰——嘭嘭——哐啷——”
什么都飞了。
就结界完好无损。
殷宵跌在一片七零八落的碎灯里,应该是眼冒金星了。
不然她怎么会瞧见父神在向她招手?
父神的眼神不太友善,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时而皱眉,时而眯眼,时而……神色里夹杂着点怒意。
她抬手想撑一撑眼皮,却被钻心的疼痛狠狠钉在地上。
父神蹲下了。
然后殷宵看到了他腰间系的暗红色腰带,泛着微弱的光。
昏过去前,殷宵恍然大悟。
认错爹了,是玄岁。
*
玄岁一脸肃穆地给殷宵把了脉,思忖半刻后,掌心掠过石案,一张渲白的纸张赫现案中。他洋洋洒洒地挥笔,时不时在她眉眼间顿停一下。
殷宵早已疼昏过去,神志不见清明,自是任由他摆布。
但,醒过来的红夜发了疯。
它冲进石殿,面容凶恶,一下从懵懂可爱的小兽变成了比玄岁还高的凶狠黑豹,二话不说,杀气腾腾地朝着玄岁扑来。
只不过,三两下就被玄岁设下的结界挡在外面,恶狠狠的嚎叫声回荡不休。
他冷冷一笑,不紧不慢道:“她在此处不过两百年,你就不认主了?”
着急的“嗷呜”声与豹掌的拍打声交织在一处,尤为恐怖。
“嫌我说错了?”玄岁唇角微敛,云淡风轻道:“也是,论身份,她才是你的主。”
接着他音如冰坠,“但若她死了,我不就是你的主了吗?”
红夜哭得撕心裂肺,嗷呜声也逐渐扬高,它穿梭在结界外每个薄弱的地方疯狂地拍打着,眼见玄岁毫无救殷宵之意,它扯着嗓子捶胸顿足,撒泼滚打了一番。
石殿很久没有这么吵了。
“闭嘴。再吵下去我现在就把她杀了。”玄岁冷冷地睨了它一眼,将那张纸甩到它头顶上。
“把这东西送到鬼市入口,待修颜传回消息,她没有问题,我便救她。”
玄岁无视红夜的怒目,不慌不忙道:“若她有问题,你想陪她一道死,我不介意送你一程。她的命如今握在你手里,去与不去,由你。”
言罢,他继续批阅死伤簿,没再看榻上的殷宵一眼。
红夜咬了咬牙,最终愤愤离去。
神界皆传,厄神被囚于永劫之地。那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冥河与浸在黑暗里的永夜神殿。
无人知晓,神殿深处有一条直通魔界阎罗殿的通道。
而通道,正是鬼市。
修颜乃鬼市主,真身原是一只海妖,为玄岁母族旧部。如今在鬼市广罗情报,三界皆称其为“报遇冥王”。
经由他手的画像上之人,非死即伤。
红夜担心殷宵,马不停蹄地跑着去送画。却又惊颤传闻一事,临到修颜面前迟迟不肯松口揭画。
这一来二去的,三刻钟已然过去。
殷宵再次醒来时,睁眼便看见一盏又一盏的灯飘在顶上,璀璨的光芒映进她的眼睛里,刺目非常。
光是滚烫的,仿佛烧在了她的身上,扰得她炽热难当。
不就是炸了个灯阵吗?怎会如此难受?
她翻了个身,乍一眼瞧见一个庞大的物件压在榻侧,着实给她吓了一跳。
但见那物件被石灰覆盖,上宽下窄,凸出的部分是四角缠灯,底下的石台像灯座。
她越瞧着,越觉着这是一盏灯。
正疑惑着,那物件竟兀自飞了起来,巨大的阴影挡住了飘在顶上的那些灯,然后快速地重重地眼看着就要砸到她的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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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宵认命地闭上眼睛。
忽然,她感觉到面上的阴影撤开了,暖黄的灯光再次照了下来。
还有一只手也搭了上来,她半开眼睛侧头看了看那手,白皙修长,骨节直凸,有点眼熟。
再往上一看,这不是玄岁是谁。
“刚才为何不躲?”他问。
殷宵十分懊恼:“我倒是想躲,也得有力气才行。”
“屏气,运五成力,入腹。”玄岁命令道。
殷宵如实照做,原先各个脉络的蒸腾之气似乎压了些,那股灼烧的力量好像在缓缓减弱,不过疼痛还是在持续发力,弄得她龇牙咧嘴的。
她好像听到玄岁轻哼了一声,“若想离开,大可知会我一声,我可想法子帮你传讯洗尘台。破结界这种要命的法子,亏你想得出来。”
殷宵小脸皱成一团,仍不忘辩驳两句:“传讯洗尘台只怕更要命。消息还未送到神帝手里,桑禾就已经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杀我了。但那结界……”
她犹豫了一下,思索着要不要告诉玄岁,永劫之地的结界极有可能是她父神设下的,所以她才敢闯。
但要是说了,他会不会迁怒到她身上,把她赶出去呢?
殷宵果断选择后者。
“……结界嘛,我想着我是从那进来的,说不定照猫画虎也能从那出去,没想到虎没画成,惹了一身伤。”
她觉得这个理由编得很是稳妥,至少是事实里的一半。
玄岁似乎听进去了,没有再追问。他拂了拂衣摆站起身来,正欲回到石案边。
“玄岁。”殷宵出声唤他。
他顿住了脚步。
“我送你的灯,你喜欢吗?”殷宵忐忑地问道。
他迈开了脚步,没有回答。
殷宵懊恼地想,看来玄岁不喜欢,下次得换别的材料试试。
如此想来,她又开始愧疚这次炸灯浪费了许多材料。
她不好意思道:“那个……对不起啊,这次浪费了你许多材料。下次我会仔细些用的。”
“嗯。下次别去那边了。”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殷宵不甚在意,“还是得去的。一回生二回熟嘛。”
“你就那么不怕死?那么想从结界出去?”
怎么她好像听出他咬着牙在说这话?
定是错觉。
殷宵大大方方地承认:“因为我想破了那结界,带你一起出去啊。总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玄岁的笔顿了下,“为什么不能?”
他虽然没回头,但殷宵能感觉到他在等她的回复。
要说是为了治好他的眼疾吗?会不会让他感觉到她在施舍他,按他的性子一定会生气的吧?
想了几遭,殷宵终于寻得一个中听又完美的理由。
她说:“因为你救过我,我也想救你一次。”
朴实无华的理由,听了的人心里都会暖暖的吧。
结果那不解风情的仍是冰冷地抛出两个字:“不必。”
殷宵气极无言,翻了个白眼,正想换个话头揶揄他两句。
怎料玄岁忽然幽幽地说了句:“灯,很好看。”
“啊?哦。”殷宵愣愣地摸了摸耳朵,顺嘴应了句:“你喜欢就好。”
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是在夸她送的灯吧。
6. 试探
星辰闪逝,旭日东升。铺天盖地的金光洒满了神界的各处,除了永坠黑暗的永劫之地。弹指一挥间,三百年光阴悄然逝去。
殷宵苦心研读灯谱,却依旧不得灯阵要领,甚至还惨兮兮地发现灯谱后几页的字迹被血浸染了。
试弄多次仍不得复原之法,她索性仰面躺在一方摇椅上,闭目养神。
椅旁是一片氤氲的光晕,各种小灯围坐周遭,红夜依旧躺在它最珍视的那盏灯旁,睡得极香。
看它那样子,应是做了个好梦,眉眼弯弯的。
她也学着它的样子,浅浅入眠。似睡非睡间,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殷宵应声透窗隙望去,但见丹药房里丹炉那端隐约站了个人,正凝视着高处的药柜。
借着灯光她凝神观了观,是玄岁在找药。
他拉开一个暗格,又放回去。再拉开,再放回去。脸色隐有不悦。
这还是殷宵第一次正经认真地看他。往日里,只要有一点目光打量,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她不敢太过放肆。
现在她躲在这扇窗后,悄悄地支起一小块,屏气凝神地偷窥他。
温润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像是给他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柔化了一下他硬朗的轮廓。
他的眉眼清俊冷凝,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还有……
忽觉眼前一闪,玄岁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眼前。身后,令人胆寒的冰冷气息突袭奔至。
殷宵讪讪地合上窗页。再回头时,果见玄岁手中拿着一瓷瓶药,脸色灰青地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她。
“看够了吗?”
“咳……我……我有事相求。”殷宵干笑了两声,不慌不忙地应道。
“何事?”
殷宵从乾坤囊里掏出那本灯谱递与玄岁,愁眉苦脸道:“这上面有几页,字迹被血染了。我试了很多法子都无法复原,想来……你经常批阅那些卷宗,应该有法子能复原吧。”
玄岁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殷宵看见有一缕灰白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那光渗进纸页,一点一点把暗红色的血迹包裹起来,血迹慢慢地被推开。字迹露出来了。
眼看着就要把全部被血染糊的字迹都复原了,玄岁眼中寒光一闪,掌心的光也敛了回去。
他倏然抬眸审视地盯着殷宵:“此物的字迹也要复原?”
手指所向,是夹在尾页的一枚金色叶片。
殷宵把那枚叶片放在掌心认真地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
她观了观玄岁阴沉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我不知道这是何物,但若是方便的话,也一并复原了?”
“不方便。”言罢,他拂袖离去。
袖子里钻出来的气仿若化成淬了冰寒的毒镖无声地射向她。
自那日殷宵请玄岁帮忙复原灯谱上的字迹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无论她何时去玄岁的石殿,石案边总是无人。
一次两次也便罢了,次数多了殷宵也就明白玄岁是在躲着她了。
就为了那枚金色叶片,生气至此?
殷宵心念奇怪,不弄清楚总是不得好眠。于是她索性蹲守在玄岁石殿的角落里,但守了十几日,都不见玄岁出现,她却先倒下了。
为了不让玄岁发现她,她没有捧灯。但灯神离灯太久,总归对神躯有害。更何况这石殿四壁皆凉,寒意入侵使得她瑟缩抱己,最终欲睡难乏。
再醒来时,已是灯悬上顶,身卧暖榻了。
她等的人也回到了石案边。
话本有言,男子极易对弱女子心软。此番她深知自己体弱,性别又无出差错,不知此言用于玄岁身上是否奏效。
她清了清嗓子,夹着声轻唤了句:“玄岁——”
“醒了便过来。”他面色不耐,径直打断。
好歹肯与她说话了。
殷宵规规矩矩地凑到石案边,却见玄岁只是将一叠簿子递了过来,抬了抬笔,然后继续埋首在那些卷宗里。
她扭下脖子,玄岁会唤她添些墨;她晃下脑袋,玄岁会唤她挪个灯;她揉两下手,玄岁会唤她添杯茶……
总而言之他好像后脑勺长了双眼睛一般,她一停下,他就有新的活使唤她做。几日下来,殷宵快要把来此处的目的给忘干净了。
正当她寻好由头想重新问时,玄岁却开始赶她,“回去吧。”
殷宵硬着头皮,鼓起勇气道:“那日你看到的那枚叶片,确实不是我的东西。乾坤囊是父神留给我的,从战神殿搬离之后我便一直呆在紫英宫。直到承袭灯神之位才去的洗尘台。碰过乾坤囊的人有父神,神帝,还有侍奉我的神侍……”
玄岁手不释卷,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不用与我解释这么多。”
“但你生气了不是吗?”殷宵愁苦地皱了皱眉,“我知道你怀疑那枚叶片可能是加害你的东西,但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她举起三根手指,郑重道:“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真的是慌不择路了才闯进来的。我明白,你被困在这里许多年,突然有人贸然闯了进来还拿了一些可能会威胁到你的东西,你确实该谨慎些。”
“但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殷宵语气加重了些,“我虽不知道如何做才能让你信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信我。”
“为何一定要我信你?”玄岁抬了抬眼。
“因为你不信我,我心里会觉得被冤枉了,就会憋屈,然后就……就会睡不着。”殷宵诚实应道。
玄岁的脸黑了又黑。
生怕他下一句会说出“丢她进冥河”之类的话,殷宵随便编了个借口慌忙逃窜。
三百年的朝夕相处,她清楚地知道玄岁的神力在她之上。
话都说开了,虽然玄岁还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但是殷宵心里的那块石头落地了一大半,她想着日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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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人心,玄岁总会相信的。
怎料第二日他便让红夜来唤她。
石殿里,玄岁照例批阅死伤簿,使唤她做各种活计,有时也会让她记上一两笔,不过他这次递过来的簿子,不再是凡人的轻伤了。
全都是惨死。
殷宵总觉得他在借题发挥,暗戳戳地警告她。
大抵还是记恨那枚金色叶片,虽然她已经在自己殿内反复端详过许多遍,用神力变幻也无法将那枚叶片变成利刃或者是暗箭,想来并非武器。
于是有一日,她索性大大咧咧地将那枚叶片扔在石案上,不甚在意道:“这东西给你了,你若是害怕,扔了便可,免得说我窝藏害你的东西。”
见她忿忿然的样子,玄岁倒显得十分坦然:“这是今日的,继续记。”
他又递过来一叠惨死的簿子。今日这些人的死状更恐怖了。
偏偏他还不咸不淡地补了句:“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死于什么阵?又是阵中的哪一式?”
小命休矣啊!殷宵在心里默默含泪。
往后的日子,殷宵日日与玄岁对坐石案旁。除了被他命令着批阅惨死的死伤簿,还有就是被他使唤着做各种杂活。
幸而红夜会乖巧地来帮忙,殷宵觉着它对玄岁的态度是毕恭毕敬里还带着些恐惧。
她一度怀疑,红夜是玄岁从谁的手里抢回来的。
不过,这个谜题还未解开,红夜的态度倒先转变了。原因不疑有他,玄岁给它喂了好多好吃的。
殿里可种不了也长不出如此多的美味。实则是永劫之地外的神侍隔三差五地将吃食与衣用物件从结界外扔进来。
每次神侍来送东西,都会令殷宵十分生气。
他们离开的脚步声十分急切,每回都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
在这种时候,一人一兽总会一致对外,觉得他们有眼无珠。
玄岁除了脾气差了点,唬人了点,其实并没有外界传闻中那么恐怖。
若是他能离开这永劫之地,踏云在清辉殿上,穹顶的天光倾泄在他的身上,他必定也能如冥鄞一般,被金光环绕,被众神拜仰。
然后,恭恭敬敬地尊上一句:“厄神殿下。”
彼时,若时光倒流,那卷华丽的金帛上落下的是玄岁的名字。
她一定会莞尔一笑,替他撑足面子,“殷宵领旨。”
殷宵望了望纹丝不动的结界和融进黑暗的永夜神殿,不禁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掌。
果然还是太冷了,脑瓜子都吹得不灵光了。
殿内,玄岁望着不远处那道搓掌取暖的身影,无意识地顿了顿笔。
红夜吃饱了倒头就睡,此刻正窝在他的脚边。
殷宵也在他的手边,在那张画上。
画上左下方,水渍经神力掩现,缓缓展出一行字:
确为灯神殷宵。是否摄魂,远探未果,亲入鬼市,方能决明。
7. 救人
凡尘一世,神界不过须臾月余。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这些都被抛离在永劫之地外,殷宵识不得良久,但那憨态可掬的红夜倒不知从哪识得。
灯盏旁侧,红夜抱着那团油光锃亮的尾巴,眯着眼睛毫无章法地嗷呜嗷呜,殷宵躺在另一侧的摇椅上,依稀辨出那是一首小曲儿。
应是首没着调的曲儿。听不出旋律,反倒是听出了那里面的愁肠百转,爱而不得。
荒唐!它一稚气未脱的小兽,哪来的什么爱而不得?
定是昏昏欲睡了。
果真,下一瞬殷宵便入了梦境。
梦里,她仍在洗尘台。冷白色的灵石台映出她的身影,她搓着神息,对着台中央的丹炉念念叨叨,炉身里常年燃着不灭的微火,虽然那火不会说话。
但殷宵觉得有个伴。
入夜,透明的琉璃穹顶会洒下月光,星星点点的。天气晴好时还能仰望星河,她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极了她送下凡间的灯。
忽然,洗尘台外传来动静,脚步声挺沉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人一兽。
丹烨牵着一只通体幽黑的小兽朝着殷宵走来,他慈爱地看着殷宵,“宵儿,看看喜不喜欢?这是父神为你挑的坐骑。”
殷宵双眼放光,惊喜地摸上去,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见她靠近,摇出一阵又一阵的风。
她喜欢极了,轻轻地顺着它的尾巴,欢喜道:“你长得十分好看!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呀?”
小兽举起爪子轻柔地搭到她掌心,轻拍了两下,笑得眉眼弯弯,扬声“嗷呜”了几遍。
她对着丹烨灿烂一笑,“父神,它说它喜欢我,我可以抱抱它吗?”
丹烨欣然松开手。
话音刚落,小兽拖着圆滚滚的身体朝着殷宵扑来,它毛茸茸的爪子搁在她的脸旁,蓬松的绒毛痒得她咯咯直笑,她顺势捧住它的大圆脑袋,来回转动。
这小兽皮肤甚是光滑,如此摩挲都不觉绒毛顿起,实在是……等等,它刚才分明是一只绒毛遍体的小兽,怎的只有脸如此光滑,还嫩得能掐出水来?
周遭气息瞬息万变。冷意在洗尘台里扩散。
刚才还笑意欣然的小兽不知何时长了张人脸,寒眸冰面,唇角深抿,那说话的调子如阎罗念咒般:“放开。”
与这二字相和的,还有别的话语,“今日死了多少人,记。死于何法,记。死状如何,记……你若是哪天想死,可从里面挑一种法子,我大可试试看看能否满足你。”
殷宵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张近在咫尺却黑如木炭的脸,惊恐地往后一靠。
险些从摇椅上摔下来。幸而红夜听到了动静及时一撑,这才让她没如那人的愿死成。
拉开了些距离后,殷宵才敢正视玄岁。他的眼神十分不友善,甚至还带了些嫌恶,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到她的手上。
梦境吓得奔逃四散,意识终于在此刻清醒地回转。殷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刚才定是把玄岁当成了梦里那只小兽。
又摸又抱,十分冒犯。
她讪讪开口:“刚才多有冒犯,对不起。不知今日玄岁殿下找我何事?”
她都尊称了,应该不会气到要杀了她了吧。
“无事不能找你?”
“啊?”殷宵愣了一下,忙道:“不是不是。玄岁殿下尽管吩咐。”
他淡淡开口:“丹药房里的材料都快被你用光了,此番要出去采买,你与我一同去。”
“没问题。”殷宵连连点头,可转念一想,她又疑惑地问道:“出去?怎么出去?从哪出去?要到哪去?”
一记不耐的眼刀飞了过来,殷宵识趣地闭上嘴。
“鬼市。”玄岁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就离开了石殿。
殷宵还在思索着鬼市是个什么地方,却见玄岁去而复返,她立刻又装出那副恭敬的样子。
“玄岁殿下还有何事?”
“把你的手洗干净,别熏臭了此处。”他的话毫不留情,抬眼看她时,又嫌恶地瞧了一眼。
殷宵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确有水渍遗留在上面。再仔细一闻,一股子滂臭的味道弥散在鼻腔内。
好像还有点黏腻的水液挂在唇边。
嘶……原来不是他的脸嫩得能掐出水,而是她垂涎欲滴啊!
更糟的是已经滴了。还滴到了玄岁脸上。
殷宵认命地叹了口气。决意明日给玄岁做牛做马,他指东她绝不往西,必让他体会到如家般温暖的贴身服侍。
如此这般,他应该就不会再计较了吧。
第二日,永劫之地外的天色尚且在交接之际,殷宵便已经要起身挎上小囊袋和红夜不舍告别了。
玄岁说:“寅时之际,乃神界夜神和日神交接之时,彼时天幕大开,冥河尽头的鬼市入口亦会大开,趁此间隙遁入,不会被发觉。”
他所指的冥河尽头,并非那道结界,而是另一边的尽头。
入鬼市,就连灯都不能尽燃,殷宵只能把一盏极小的灯藏在袖子里。
鬼市没有穹顶,只有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漂浮着无数惨绿惨绿的鬼火,照出一张张苍白的脸。
殷宵与那些辨不出是魔是妖的东西擦肩而过,心里发瘆。
玄岁离开前,嘱咐她留在一家酒肆堂前。
殷宵刚欲争辩,又想起今日暗下决心,要一切都顺着他的意,于是纵然心底慌得很,她也恭恭敬敬地应了。
百无聊赖之时,殷宵望向远处。
酒肆的对面是一家鬼火缠绕的楼阁,窗页上人影绰绰,时而勾肩搭背,时而揽腰坐怀,快活之音不绝于耳。
鬼市里的青楼也似凡尘一般热闹啊。
正觉无趣,那窗页忽地被推开,跌出半道人影,惊叫之声堪堪盖过了那快活之音。
可楼内闻声注意之人少之又少,楼外的就只有殷宵一个。
“公子,您这是何意啊,快放……放开……”女子孱弱地求了两声,但那掐着她脖子的男人手劲儿并未松动分毫,反而更往前推了推。
眼见那女子就要被男人甩出楼外,殷宵急急地蹿出数步,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子被重重地抛出楼外。
幸而,她于最后一刻赶到,稳稳地接住了那女子。男人利落关窗,眼睛一睁一闭间,他早就跑没影了。
殷宵正欲去追,那女子的手却反攀了上来,柔柔弱弱地与她道:“多谢姑娘,今日若非姑娘,我想必是活不成了。”
“那人……”
“那人不必理会。”女子径直打断,而后似觉不妥又啜泣了两声:“不过是个放浪的狂客,今日也是我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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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地抬起眼睛,一脸柔媚可怜状,裹着香味的广袖有意无意地蹭到殷宵的脸颊,“倒是今日遇见姑娘,是我之幸。姑娘不妨进来,我请姑娘喝两杯,也好让我报一报,姑娘的救命之恩。姑娘觉得如何?”
这是什么时新的揽客方式?殷宵如是想。
正想着措辞拒绝,冰冷的气息由远及近。
玄岁倨傲地瞧了她一眼,还睨了那女子一眼。他负手而立,站在她们五尺之外,沉声道:“过来。”
殷宵麻溜地应了声。
但那女子仍执着她的手,颇有不松之意。
她一回头,又见那女子一双媚眼泛着泪花,真真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还一口一个脆生生地喊着姑娘。
如此美人儿……耳朵里传来另一边的动静,玄岁脚步调转了。
不妙,不妙。殷宵立即挣开美人儿的手,不甚在意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言罢,她疾步追上玄岁,与他并肩而行。
待她近前,玄岁鼻翼微微颤动了下,接着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两步,“你身上何味?”
何味?殷宵左嗅嗅右闻闻。
她恍然记起刚才那美人儿的袖子擦到脸上了,“是刚才那姑娘衣服上的香味。”
“喔。刚才那姑娘是谁?”
殷宵思索了一番,骄傲道:“刚才那姑娘甚是可怜,卖身卖艺,还要被放浪的狂客作践凌虐,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将她救下,只怕她已经香消玉殒。”
玄岁显然不大认同她此番骄傲自得的救人性命之举,只轻飘飘地抛出两个字:“多事。”
“怎能说是多事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是为自己攒功德呢。”
“一个死人还要攒功德?”玄岁淬了毒的嘴巴一张一合。
殷宵咬紧牙关,把升到嘴边的怒气又给压了下去。
今日顺他意,便不能顺己意。
“跟上来。”前面那张毒嘴又打开了,“走丢了你就真死了。”
殷宵揣了一肚子火气跟着玄岁走到鬼市最深处,周遭的殿宇楼阁几近消失,唯有惨绿的鬼火一直跟在他们旁边。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声音也更加瘆人。她几乎是贴着玄岁的后背走的。直到……他突然反手把她抱起,一跃而上。
魂还没回过来,眼前突现一座暗紫色的殿宇。殿内有三层阁楼,楼梯两侧打满了柜匣,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上面写着蛊、惑、摄……
“姑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殷宵转头,只有玄岁站在身后,但那声音不是他的。
“姑娘,我在这儿!”声音又近了些许。
但殷宵还是没看到除了玄岁以外的任何人。她觉得有些慌了。
边后退边往玄岁身边靠。
“姑娘居然怕我,令我好生伤心啊!”
这回竟然有尾音在回荡,字字句句撞进她的耳朵里。殷宵顾不得礼节,拿起玄岁宽袖就是一挡。
忽觉身侧阴影布笼,她索性埋首于玄岁怀中,就算玄岁把她推开她也不会睁开眼睛。
默了片刻,她半睁眼睛,瞧见那团阴影已经在玄岁的另一侧了,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彼时,头顶上还有另一口气喷了出来,似裹挟碎裂寒冰,“还不松手?”
8. 心乱
殷宵迅速松开手,安安静静地立于一旁。
另一侧的阴影快步上前,热络道:“你便是玄岁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额……”瞧见玄岁神色间未有阻止之意,殷宵看着那张皮肤白得发青的脸,诚实应道:“是的。”
“可愿留在鬼市常住?我这儿比他那宫殿要亮上许多。”鬼脸殷切地问道。
亮?殷宵瞥了一眼周围惨绿的鬼火,亮是挺亮的,绿也是挺绿的。虽说这俩都与光有关吧,但合在一起总归是较为恐怖。
她斟酌了下措辞,礼貌婉拒:“不必……还是不劳您费心,我在那住得挺好。”
“若是住得好,又怎会受伤呢?定是过得不好罢。”鬼脸关怀备至地责了两句,正欲执她的手牵她往楼上走。
一阵阴恻恻的凉风吹过,玄岁的宽袖恰好被吹起,挡住了鬼脸伸过来的那只白得发光的手。他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上来吧。东西都在上面。”鬼脸说。
殷宵正困惑着,玄岁开口解释道:“你身上还有些焰毒留下的余毒,修颜医术极精,让他看看。”
修颜?方才在酒肆堂前听了一两嘴醉客间的谈论,鬼市乃一海妖所建,听闻这只海妖容貌清丽,谈吐幽默风趣,做的是搜罗三界情报的生意。
它名唤修颜。殷宵一直以为是个女子,没想到……容貌是挺清的,嘴唇没有血色,淡得像枯萎的花瓣,丽嘛……五官都挤一处,没什么缺陷也称得上丽。
至于幽默风趣,真真是吓死个人咯!
又上一层楼,鬼火四起。有玄岁开路,殷宵安心地四处张望。
入目所视,皆是飘来浮去的鬼灵,它们闪烁着眼睛,俨然一副神智麻木的样子。
忽地,修颜伸手一招,只见一个瘦小的鬼灵如急风般飘到他跟前,后面跟着一群比他更小更矮的鬼灵。
为首的鬼灵俯身拜下,恭谨道:“敬听阁主。”
修颜低声与他耳语了几句,目光短瞬地在殷宵脸上停留了片刻,
接着,她听到那鬼灵直愣愣地飙出一句:“请姑娘随我们来,着净身礼。”
哐啷啷——五雷轰顶!
“我不做阉人!无需净身!”殷宵急忙扯着嗓子扬声喊道。
整个殿堂顿时鸦雀无声。那鬼灵的眼珠子也不闪了,睁得大大的,框都要框不住了。
再看玄岁,他竟只是轻嗤了一声,并无半点替她拒绝之意,莫不是还因金色叶片一事对她怀恨在心?
可真论净身,她也无东西可净啊!难不成是要将她——
此时,修颜重重地咳了一声,那鬼灵方才恍若回过神来,澄清道:“姑娘误会了。此净身礼非那凡尘中的净身礼,只不过是帮你除秽清毒罢了。”
“我身上仅有余毒未清,可这秽又从何论起?”
“自是刚刚那……”修颜突发咳疾,轻的重的全都咳上了,那鬼灵顿了顿,才说道:“初入鬼市,若不除秽,极易被邪魔恶妖的鬼魂缠身,所以才要帮姑娘除秽。”
这倒是说得通,虽然她对此地不甚了解,总归入乡随俗不会出错。
殷宵放心地应了声,再偷偷打量下玄岁的神色,他正好侧头看过来,长眉微挑。
她把这种表情理解为,跟鬼灵走一趟。
于是她憨憨一笑,“那便劳烦阁下带路了。”
待她走后,修颜立马摆出一副八卦的面孔,上来就乐呵呵地拍了下玄岁的肩膀,戏谑道:“看上她了?”
“你想多了。”玄岁边否认边将他的手给拎开。
修颜了悟般喔了一声,继而又问:“那为何要让她净身?”
“那是你的命令。”
“但让她救那个女子,试探她神识是否受神帝控制,难道不是你的命令吗?”
殿内一时静得落发可闻。
须臾后,玄岁凌厉的眼神飞向他,寒渗渗的调子回荡于殿内,“是又如何?”
“那我便没做错。那‘女子’摸了她,你看起来十分生气。我不过是帮你,给她净一下身,好让她不会带着那些香味回到你的神殿。”
“你想多了。”玄岁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修颜摇头,斩钉截铁道:“我最会探神识,你因何而气,我一看便知。”
玄岁无意与他争辩,索性跳过,“她的神识探得如何?”
“今日与她初见,观她并无不妥。救人确实出自本心,神识未有僵直之象,应是不曾受控。提起你也无杀心,你若还担心,回去后可再试探多几番。七日后再来探一次。”
“还有这东西,确为神帝密令,至于上面是什么字,破不开。”修颜把那枚金色叶片递还给他。
玄岁接过后淡淡应了声,想起什么皱眉补了句:“下次别再用那种奇怪之物。”
修颜反应极快,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神态,“你也知道,我这儿啊女子极不好找。好不容易寻得个男扮女装能扮得那么像的,你就别挑三拣四的。顶多下回,我不让他摸她便是了。”
玄岁没再说话。倒是修颜在一旁念念叨叨,大有掘地三尺深挖殷宵与他朝夕相处之事。
“……你看上她,倒也正常。反正她与你那弟弟的婚约也取消了,这也不算夺人所爱吧,不如你就……”
滔滔不绝的声音戛然而止。
玄岁顺着修颜的目光看过去。
殷宵袭了一身月黄的衣裙,远看着像深夜归人远远望见的窗棂光。
衣衫衬得她眉眼温润,一眼并不惊艳,可再一眼时极易流连。
她欢喜地笑着朝玄岁奔来,步子一踏一踏地踩在他的心上。
奔泻而下的青丝不经意地拂过他的手背,好像哪里逐渐变得十分痒乱。
“好看吗?”殷宵看着他欢欣雀跃道。
这身衣衫极其合她心意,往日里衣衫换洗了便只能穿玄岁的,如今可算是多了几件衣裳,殷宵高兴极了。
得了好东西自然要与人分享,所以她迫不及待穿出来给玄岁看。
只是瞧他这样子,像是被惊到了一般。半晌后才认真地回了个“嗯”字。
殷宵正想越过他向修颜也道个谢,可下一瞬腰带又突然被抓住,往上那么一提溜。
她连修颜的脸都没看着,就已经回到鬼市入口了。
三日后,殷宵正在殿里翻箱倒柜地找那几件衣衫。
路过的玄岁淡淡地抛出一句:“那些衣衫都被红夜踩烂了,先穿之前的。”
“但是之前的……”
“合身。”
玄岁留下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还有几个大箱笼就走了。
殷宵打开箱笼一看,确实还是之前玄岁的旧衣。但颜色已经变了,尺寸也变了。
之前她总嚷嚷着他的旧衣太过宽大,又长又拖地,石殿里的灰估摸着都让她拖干净了。
如今这衣衫重新缝制过了,就连颜色也变得多样。有暖白的,月黄的,还有极淡的绯色。
她想起来她给红夜编制了一条绯色的绸带时,顺便也给玄岁做了一条暗红色的腰带。
他这算是礼尚往来吗?
殷宵抱着那些衣衫,对着空气喊了句:“玄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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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
*
近来几日,玄岁的心情似乎不大愉悦。特别是见着殷宵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身上,打量中含着几分生气。殷宵揣摩了一下,觉着他应是吃醋了。
吃得自然是红夜的醋。
玄岁所送的衣衫都被殷宵穿了个遍,她心情舒爽兴致盎然,将红夜踩烂衣衫所剩的边角料都做成了绸带,每日变着花样给它换新的。
但她没留一点儿给玄岁做腰带。他定是因为觉得受到不公平对待,不舒坦了。
是以,殷宵想了想。她决定再探一下别的石殿,看看能不能再搜罗一些块布料给玄岁编织一条新的腰带。
说做就做。殷宵捧着灯在黑暗里来回梭巡,红夜跟在她的身后,笑眯眯地昂头甩尾。路过玄岁那间石殿时,它还会耀武扬威地甩一下脖子。
眼见玄岁面色益发不济,它更是得意洋洋。
但没过几日,它就蔫儿巴了。
殷宵仔仔细细地帮它清理着绸带上落的灰,面露难色,“你呀,又滚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去啦?这些灰积了很多年,很难擦掉的!这几日,你还是先不要戴这个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条绸带了,也不知红夜这几日为何如此贪玩,条条绸带都沾了灰。永夜神殿里的灰,可比那砚台里的墨还要难除。
红夜刨了刨爪子,在灯盏旁一笔一划地挠出一个大字。
岁。
殷宵恍然大悟:“你是说,这些灰都是玄岁拍到你身上的?”
红夜气愤地嗷呜了好几声。
也不知它何处得罪了玄岁……事已至此,殷宵顺着它义愤填膺地宽慰它:“那这就是他的不对了,若我见到他,我必帮你好好教训他!”
红夜高兴地连连点头,忽地听闻身后有人冷冷一笑,红夜突然站了起来,瑟瑟发抖地往后退。
殷宵回头一看,原来是玄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站在她的身后。
她观了观,玄岁今日面色不错,唇边笑意未敛,他睨了一人一兽各一眼,云淡风轻地问了句:“想教训谁?”
红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撇下她逃了。
殷宵急急地跟着往外走,玄岁却拦住了她,“你想如何教训?说与我听听。”
她仰头,抖了抖嗓子与他道:“不敢不敢。方才只是我一时失言,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每逢认错,殷宵都会以尊称示他,但这回貌似不怎么有效,玄岁的脸色好像更黑了。
他浓眉微蹙,眼尾一挑,步步紧逼居高临下地望向她,“若我放在心上了,该如何?”
骇人的气势在殷宵头顶疯长,她哆嗦着回道:“那……那……”手边不经意地摸向桌案,她趁机伸手一掏,将那条水蓝色的腰带迅速地系在了玄岁的腰上。
“那我便向殿下赔罪!”她笑盈盈道:“殿下应懂伸手不打笑脸人,亦不打送礼人的道理!”
玄岁一愣,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还停留在自己腰身的那双手上。
他下意识抬手,怀中那人却如惊弓之鸟般猛退几步。
“殿下,收了我的礼可就不能再把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了。”殷宵撇着小嘴提醒他。
玄岁轻咳一声,命令道:“过来点灯。”
殷宵淡淡地应了声。她垂着头地跟在玄岁后面,也不知这事在他心里到底翻篇了没有。下一瞬,她笃定没有。
因为那厮连声都不带提醒地忽然停下,害得她重重地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然后她听见那厮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绝对是故意的。
9. 藏身
点灯一事在往日里不算频繁,这里的灯大多都是殷宵炼的。还有一些是之前从冥河捡回来还能用的。
殷宵炼的灯能燃很久,一百年还可光照满世。除非她哪天死了,这些灯才会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可玄岁今日让她点的那盏灯,十分奇怪。
那盏玉和灯是她专门炼出来照他批阅死伤簿用的,按理来讲不可能这么快就需要重新点燃。
但它就是熄了,殷宵总觉得有些古怪。
奈何点燃后玄岁又开始批阅那些堆成山的卷宗了,如此忙碌要是被她打扰了,他不得劈头盖脸地骂过来。
不对,应该是惜字如金又一针见血地骂过来。罢了,殷宵不想自讨没趣。
翌日,殷宵还是重新寻了块火灵石来玄岁的石殿,往日里这个时辰他会去忙别的事情,她正好趁此间隙察一察这灯的古怪。
可那灯却消失了。石案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只好举着灯四处寻找。
突然,她看见了,灯被放在离殿门不远的一处。
与此同时,远处的黑暗里有一团光照了进来。是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像天光……天光怎么会照进永劫之地?
殷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本能地往后缩,缩到一根石柱后面。地上的灯还亮着,她低头看见那团光,吓得赶紧跑过去又跑回来用袖子捂住。
但好像还是晚了。那团金黄色的光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往她这边看。
殷宵屏住呼吸,把灯往怀里塞,用身体挡住所有的光。她缩在石柱后面,一动不敢动,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好像有脚步声传过来,起初是一个人,后面跟着很多人。
“殿下,这边好像有光。”
“我看见了。”
殷宵浑身一震,她认得那个声音,是冥鄞。
他怎么来了?他来永劫之地做什么?是来替桑禾杀她的吗?
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
殷宵猛地一僵,下意识挣扎。可那人的另一只手强行环过她的腰,把她往后一带,带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她松了口气,是玄岁。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他明明没有在吹气,但殷宵总觉得耳根子很痒,甚至还有些发烫。
殷宵缩在他怀里,跟他一起隐匿在这一小团黑暗中,听着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团金黄色的光倏然照过石柱边缘,光线从石门外的缝隙里跑进来,然后停住了。
听闻喜神冥鄞降生时,百鸟啼鸣,千树结果,万花齐放。神帝寓为天陨吉兆,便赐他金光着身,护他万年安虞。
这光如今就在殿外,与他们二人不过隔墙之距。
“殿下?”有声音问:“还要往前吗?”
无止境的沉默。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光才调转了方向。
“回去吧。”冥鄞的声音传来:“方才可能是看错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金光也逐渐消失。黑暗迫不及待地涌了回来,殷宵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下意识往后一靠。
她这才发现自己还被玄岁抱着,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哪怕隔着衣衫,她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体上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殷宵想动,可他没松手。玄岁就那么抱着她,在黑暗里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开口提醒:“他走了。”
“嗯。”玄岁的手松开了。
殷宵转过身,茫然地看向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她总觉得他在打量自己,也许是太黑了,他本就黯淡的眼睛习惯性目视前方而已。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殷宵慨然地拱手道谢。
刚刚冥鄞靠近时,金光试图涌得再近一些,她看到有几缕黑气在缓慢飘出,应该是玄岁在警告他。
玄岁没有搭她的话。
殷宵等了一会儿,方才想起把那盏灯掏出来,“那盏灯不知为何被放在了地上,可能是昨日点的光引来了外面的人。”
她急忙真诚道:“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玄岁别开视线,接过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可能是红夜贪玩吧。”
趴在灯盏旁睡觉的红夜打了个喷嚏。
那天,殷宵想帮玄岁多批阅几封卷宗来表达她对他的谢意,但那卷宗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实在令人眼皮打架,她才批阅了一半就伏在案上睡着了。
很久很久,簌簌的落笔声和轻浅的呼吸声有节律地相和着。
玄岁偶尔会侧头瞥一眼她。灯焰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她睡着时总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嘴里虽然不会传出嘟囔,但那神情已经言说了一切。
灯神也不喜欢在睡觉的时候见光。
他放下笔,伸手把案沿的那盏灯放到离她较远的一侧。光自他右侧照过来,铺满石案的一半。石案的另一半,她枕着胳膊微微张着嘴,眉头缓慢地舒展开来。
玄岁无意识地弯起了嘴角。
*
殷宵是被一阵异动惊醒的。
那声音很远,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上传来。
“轰隆——”一下又一下,震得石殿的地面微微发颤。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玄岁,但他不在石案边。
她猛地坐起,身上盖的玄色外袍滑到地上。她环顾四周,殿里的灯还亮着,死伤簿摊开在桌案上,还没有批完。
“轰隆——”
那声音又传来了,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殷宵急忙起身,把外袍捡起来后往殿门口走去。刚走到门边,一个人影忽然从黑暗中闪出来,挡在她面前,差点把她吓一跳。
玄岁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眉眼间透露着警觉,像一头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的野兽,突然嗅到了陌生的气息。
他沉声道:“别出去。”
“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轰隆声又响了,这次更近了,近得殷宵能分辨出那声音里混着脚步声,整齐又沉重,仿若有一支队伍那么多的人在逼近殿门。
玄岁拧眉道:“有人来了。”
殷宵心里一紧,“谁?”
玄岁不再回答,径直拉起殷宵的手,把她带到她平时炼灯的角落,他将她按在石柱后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待在这里,别出声。”
殷宵抬眸看他,有些担心,“你去哪儿?”
玄岁没接她的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放心。然后转身,往殿门口的方向走去。殷宵还想喊他,可他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殷宵缩在石柱后面,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外面渐渐传来人声,离殿门还是有些距离。
“就是这里?”
“是。火神大人有令,在此处搜查灯神大人的下落。”
“灯神大人……不是畏罪自焚了吗?”
那人不屑地笑了声:“畏罪自焚?你看到她的神躯灰烬了吗?没看到那便可能没死。火神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她的灰烬给捡回来。找不着,我们都得没命。”
“但这里毕竟是厄神殿下的居所……”那声音压低下去,后面的话殷宵听不清。
算算时日,她在这里待了四百年有余,死人的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桑禾突然派人寻来,莫不是昨日冥鄞透的消息?
正想着,黑暗里传来了玄岁的声音,平淡得和往常没有两样,“谁在外面?”
外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声音比刚才虚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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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奉火神之令,搜查逃犯殷宵。还请厄神殿下,助我等打开冥河结界。”
“殷宵是谁?”
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殷宵也能想象到,他此刻定是十分淡然地站在殿门那堵石墙后面,扮演着装傻充愣。
“是战神丹烨之女,灯神殷宵。之前她犯了一些事,从监牢中逃出来往永劫之地的方向去了,所以……”
玄岁将他的话截断,“喔。灯神殷宵。我想起来了,此前曾在卷宗上见过她的名字。她不是畏罪自焚了吗?如今又来搜什么?”
那天将的声音顿了一下,“此前……此前只是在监牢深处发现灯神的踪迹,并未进永劫之地搜过,如今确有凭证,灯神或许是闯进了冥河一带,还请殿下……”
“既然你们知道冥河有结界,也知道只有本殿能打开,为何还认为她能闯得进来?莫非……你们的意思是本殿窝藏逃犯?”
那人明显慌了,“臣不敢,殿下恕罪。”
“还不快滚?是想让本殿亲自赶你们吗?”玄岁说着,缓缓往前踏了两步。他虽然出不去,但他的气息会涌出去。
在传闻中,沾上他的气息一点儿都会倒霉整整百年。
“……我等告退。”脚步声飞快地响起,又是那种见到脏东西的阵仗。
殷宵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靠在石柱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她还不清楚。也不知道神帝如果知道她还活着,是会高兴,还是会忌惮。
他会不会也和桑禾一样,恨不得她真的死在永劫之地。
熟悉的脚步声临近,殷宵从石柱后面探出头,看见玄岁慢慢地从黑暗里穿过来。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不过眉眼间那点警觉已经消下去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没事了。石柱挡住了你的气息,他们不会发现。”
殷宵抬眸望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以你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还会再来吗?”
“八九成。”
殷宵愣了一下,玄岁很少会用这样的说词。他每次不是肯定就是否定,模棱两可的话不会出现在他的嘴里。
气氛好像没那么压抑了,她浅笑了下,“你还挺会算。”
玄岁微微挑了下眉,灯焰恰好也跳了下,像是在附和他,“还行。”
殷宵本来想问玄岁怕不怕他们再找上门来,看他的样子明显没把那群人放在心上,既然他不怕……那她也就不怕了。
那夜,殷宵睡在了玄岁石殿的榻上。
她说她要陪着他,她怕那些人再来,他一个人会孤立无援。她不喜欢那种滋味,觉得玄岁也一定会不喜欢。
永劫之地的边缘,一缕淡淡的金光照在结界外。桑禾的人已经走远了,但还有两个人在寒风中驻足。
身披金色长袍的男子问道:“玄岁把桑禾的人赶走了?”
“是。卑职亲眼看见的。”
“可曾感应到灯神的气息?”
回禀的人摇头:“没有。”
男子摆了摆手,“如实禀报给神帝。”
“那……火神大人那边?”
“让她查。若找到灯神,把她带到我面前。”末了,他还严肃地补了句:“要毫发无伤地带到我面前。”
然后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结界的石壁依旧静静地立着。
一缕黑气悄无声息地从结界的石壁上滑落,再从殿外钻入,溜到石案边那人的掌心上。
玄岁用力一捏,那缕黑气瞬变灰烬掉入案沿的灯里。灯焰颤抖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怒气。
转头,他看了一眼榻上睡得很沉的身影。再转头下笔时,沙沙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
10. 追问
推开通往冥河的石殿大门,那沉重的吱哑声引来了听觉灵敏的红夜,它死死地咬着殷宵的裙摆,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五百年将将过去,殷宵早已对灯谱内的阵法烂熟于心。可偏偏红夜就是不信她,非觉得再触结界会如上次一般,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她拧起眉头严肃地将它望上一望,“此次行事我绝不会出任何差错,你且看着。”
红夜摇着头嗷呜,像殿内的石柱一样岿然不动。
“他的眼疾越发地重了,再不想法子出去,他可真要变瞎子了!”
眼见苦口婆心这招没用,殷宵学着玄岁寒渗渗的调子吓它,“待他变了瞎子,性情大变,会把我们都扔进冥河里喂鬼魂!”
红夜圆滚滚的身躯抖了抖。
殷宵扯了扯裙摆,睨了它一眼,“还不松开?”
委屈的嗷呜声扬了扬,红夜松了口,抬起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紧盯着她。
殷宵叹了口气,终是没驱赶它离开,任由它跟着自己一起去了。
水帘处,灯纹七拐八扭地织出一个图腾式样的东西,殷宵拿出灯谱对比了半晌,没有寻到一模一样的。
但这结界似乎不大对劲。今日明显亮了许多。上次破阵前,她把炼的灯靠近结界都仅仅只能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而今日结界里的光,更像是从外面透进来的。
有人在外面。
殷宵倒吸一口凉气,谨慎地无声指挥着红夜往后退。
外面那光似乎又往里推了一些,依着那光辐散的轮廓及深浅,她依稀辨出那是一盏灯的影子。
有人正举着灯在结界外试探。
“是……灯神大人吗?”
殷宵心下大惊,撤回一步子。
不待她说话那人又继续道:“我是……战神大人的暗卫,得知灯神大人被困在此处,特来营救。灯神大人可还好?可有受伤?”
听声音,只能识出是个男人,至于他口中父神的暗卫一说,殷宵根本不信。
但那人手里捧的灯散出的光,她倒觉得有些眼熟。
见她不答话,那人不疾不徐道:“灯神大人不必担心,这结界以你我之力,里应外合便能破解。烦请灯神大人近些来,我告诉你破结界的法子,在这灯阵的纹路上。”
殷宵与红夜对视一眼,它不赞同地晃了晃脑袋。
但……殷宵觉得那灯正引着她靠近,她好奇地想过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灯能穿过结界透进来完整的光——
几乎是同时,殷宵一靠近,那灯里的焰火瞬间穿了过来!
她拔腿就跑,连带着一把抓起红夜的黑色大尾巴,携着它塞在腋下,提着它墩墩的身躯就往回冲!
“殷宵!”
那人的声音变回来了,熟悉的叫喊从焰火燃裂的结界缺口处传出来,划破了永夜的宁静,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是冥鄞!
殷宵边跑边不时往回瞥,眼见那缺口没再扩大,但结界外的人影也未曾离开,她步履不停,气喘吁吁。
一道黑色的身影兀地逆着她手里的灯砸进她眼睛里,她想都不想径直拉过他,顺带把红夜抛进他怀里,着急道:“走!”
待两人一兽全都进了石殿后,殷宵谨慎地向外一探,确认没有什么东西跟着飘进来以后,才放心地长吐一口气挨着殿门滑坐到地上。
“嗷呜嗷呜嗷呜——”红夜蹬着腿快要气绝,玄岁慢悠悠地松开掐住它脖子的手。它甩了两下脑袋,扑向殷宵。
殷宵给它顺了下毛,复而望向玄岁:“你怎么会在那?”
玄岁狐疑地盯着她,不答反问:“你们又为何在那?”
“自是为了破结界呀。”殷宵懊恼的眉头全部拢在一处,“只是今日运气不大好,竟碰到了冥鄞,他还假称是我父神的暗卫,差点就被他骗了。”
“那你跑什么,他又进不来。”
“结界裂了一小块。”殷宵吓白了脸,“不知他用的是什么灯,那灯里的焰火竟然能穿透结界飞进来,我怕我的气息被发现,这才跑的。”
“幸亏我跑得快,他应该没发现我。”殷宵笃定点头。
没听到头顶的人再问话,殷宵复问,“所以你为何在那啊?”
“自是……寻你干活。”他理所应当道。
“喔,那走吧。”殷宵拍了拍衣裙上沾的灰,顺手给红夜也掸了掸,再抬头时,发现玄岁正像一根石柱一样立在她的面前。
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疑惑,他挑眉。然后优雅地抖了抖袖子。
一个动作,殷宵已经顿悟了。她认命地走过去帮他把衣衫上的灰也扫干净,无意间瞥到了那条水蓝色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他的腰上。
倒不是玄岁不规整,而是他近日又瘦了。
也不知那眼疾是不是还带着别的病源,玄岁近日里咳嗽的次数也多了,殷宵瞅见他来丹药房寻了许多次药,她每回小憩醒来后都能透过那扇窗看到他。
思及此,殷宵鬼使神差地谓叹了一声。
对上他那双隔着水的眼睛时,瞧见他眼睑处的漆黑阴影,又是惆怅地再叹了一声。
“为何叹气?”
“你要是再这么瘦下去,我就不用再做腰带了。直接拿红夜的绸带给你系上就行。”
她想到那个画面,又忍俊不禁,“不过它的腰带大多都是艳色,你怕是不会喜欢。”
“你喜欢艳色吗?”玄岁冷不丁道。
“啊?”
“你喜欢艳色吗?”他鲜少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殷宵认真想了想,答道:“我比较喜欢暖黄色,艳色一般,沉色也一般。”
“像冥鄞身上的那种暖黄色吗?”他的眸中似有异光闪过。
殷宵摇头,纠正道:“它那是金黄色,不是暖黄色,我不喜欢。”
“为什么?”
“太刺眼了,眼睛会疼的。”
“如果不刺眼呢?你会喜欢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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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宵被问得一愣一愣,玄岁怎么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他是在怀疑她什么吗?
虽然猜不透,她还是老实地给出了回答:“不刺眼的话,可能会喜欢吧。”
她原以为今日的问话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玄岁的问题越来越多,问得她头都大了。
“为什么那么怕冥鄞?”
“他是为了桑禾来的。”
“你就那么笃定?”玄岁似乎有些不信。
“他和桑禾在清辉殿上眉来眼去。”
“什么时候?”
殷宵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垂眸低声道:“赐婚那日。”
玄岁唇角微挑,“那你还答应嫁他?”
“神帝旨意,谁敢不遵?”殷宵没好气道。
“你喜欢冥鄞吗?”
“不知道。”殷宵脱口而出。
“不知道?”
周遭好像刮过一阵极轻的冷风。
“不知道。”殷宵困惑地眨了下眼睛,“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我见他的次数很少。”
“没印象,那就是不喜欢。”玄岁替她总结道。
殷宵认同地点了点头。
“那你对我什么印象?”
噼里啪啦——
这问题像爆竹一样在殷宵脑门上炸开。
他是在考验她吗?
人后指指点点的事她干过,人前评头论足的事她还是头一回干。
殷宵如临大敌,绞尽脑汁,表情那叫一个青黄红橙交接不暇。
默了半晌后才憋出几个词:“自然是……心地善良,有勇有谋,丰神俊朗……呃……”
样貌性格,举止谈吐,她都夸了,应是足够稳妥。
但结果似乎不甚如意……玄岁的脸黑得不能再黑。
见他不说话,殷宵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他敞开心扉:“我知道,你定是又想多了什么。冥鄞出现在那里,我与你一样意外。他定是从桑禾那里得到的消息,才想出这个法子骗我现身。”
“就算,他不是因桑禾而来。他是真的愧疚于五百年前我‘死’于监牢的事,想带我出去,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她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我殷宵一言,快马一百二十八鞭!我说了会带你出去,就一定会带你出去!你可否信我?”
玄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时,她看到他眼底浮上了一点光,像是隔着很深的井水,终于透上来的一丝亮光。
“我信你。”言罢,他提步就走。
殷宵追上去,笑意嫣然,“那我们一起回去吧!今日一定还有很多死伤簿没批吧,我帮你!红夜也可以帮你!”
“今日总觉冷了许多,近日要添衣了……是不是中秋快到了,也不知今年是哪位兔神值夜,上回我去时还讨了几块胡萝卜饼子吃……”
她念了一路,玄岁就听了一路,耳朵边吵吵嚷嚷的。
吵着吵着,石殿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11. 玩弄
三日复来,又三日复去,光阴在永夜里溜得极快。
冥河尽头处的结界缺口已经合上了,外面没再传来奇怪的动静。倒是这殿内,一人一兽争吵的动静还不小呢。
待殷宵赶到时,便瞅见跟在玄岁后面的红夜,抬爪不停地挠向他的长袍,气喘吁吁地嗷嗷叫着。
玄岁也不恼,不慌不忙地走着,对他身后那只异常凶恶的小黑豹之奇怪举止置若罔闻。
可当他落座时,却忽地反手捏住了红夜的脖颈,稍稍一使力便将它提溜起来,然后放进了一个玄铁所铸的笼子里。
他眯了眯眼,眼风凌厉地扫过红夜,“若你再吵,明日我便将你扔下冥河。到那时,魂魄不归三界,你再想寻她,可就难了。”
红夜惊惧地抖了抖毛,可为了死撑面子,那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恶狠地瞪着玄岁。
“别动气!别动气!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殷宵及时出现,朝着左右的一人一兽互道和气。
玄岁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继而转头批阅死伤簿去了。哄好老祖宗,殷宵便在笼子旁蹲下来,拣了块桂花糕哄哄小祖宗。
怎料旁侧那人突然幽幽地吐了句:“它今晨已经食了二十五块。你再喂,它迟早要被这些糕食害死。”
殷宵手一缩,铁栏缝隙里倔强地伸出一只小肉爪,委委屈屈地晃着。它可怜巴巴地望着殷宵,那小模样实在是让人不忍拒绝。
趁她思绪搏斗之际,玄岁不经意起身一拂袖,桂花糕“自然而然”地掉到了地上,又“恰到好处”地碎成了两半。
“脏了。”他淡淡道。
殷宵连连配合,作出一副惋惜状,“哎,这糕食沾上了灰,可不能吃了。下回吧,下回再吃,今日你就莫要贪食了。”
红夜不服气地冷哼一声,生气地别过脑袋。
没过多久,就气得沉沉睡去。圆滚滚的肚皮一撑一撑,耳朵上的绒毛一颤一颤,不过这绒毛似乎比往日茂密了些许。
“它这是在长大吗?”殷宵好奇道。
玄岁解释道:“嗯。黑豹五百年化形一次,今日是他的两千岁生辰。待到两千五百岁时,可化人形。”
“那岂不是还有五百年,就能见到它化人了?”殷宵兴奋起来,饶有兴致地盯着红夜的毛茸茸耳朵和肉嘟嘟脸蛋看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会是个小女娃还是小少年。
“嗯。”玄岁半垂眼帘,手里的笔微顿了下,“兽族临近化形,皆有暴饮暴食之症,故而需看牢它,别让它因这暴食症毁了修炼。”
“好。”
玄岁合上死伤簿,抬眼观她一瞬,不紧不慢道:“近日里有一只魇妖借死遁脱逃,闯进了鬼市,我须得前去捉拿。此去不知归期,你就留在此与它一并看家,若有要事传讯给修颜便可。”
鬼市……殷宵凝神想了想。
那头玄岁还在继续说着:“你若觉得闷,大可……”
“我陪你一同去吧。”殷宵说。
玄岁微怔,复道:“这只魇妖可不好对付。”
“所以呀,我才要陪你一同去。”殷宵理直气壮道,“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要强。”
“我怕你——”
“我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殷宵乖巧地承诺道:“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这次我绝对不会再随便救人了!”
她这迫切的模样倒让玄岁越发觉得不解,“你到底为何要与我一同去?若论力量,就算再加上十个你,于我而言也是大差不差的。”
“好吧。其实啊,我是为了保护你才一定要跟你一同去的。不过呢,自然不是力量上的保护,而是眼睛上的保护。”
玄岁讶然:“眼睛?”
殷宵诚恳地颔了颔首,“这五百年里,你已经习惯了有灯伴在左右,若是忽然没了灯,一下坠入黑暗,对你的眼疾可谓是极害。上回与你一同去鬼市时,我还在袖子里藏了灯呢。”
“那不是你为了护住神躯才放的吗?”
“非也非也!自然是为了保护你的眼睛。你难道没发觉,我一直紧紧地贴在你的身后吗?”说到此举,殷宵颇为自得。
玄岁轻笑一声,“我自是发觉了。你不仅贴在我的身后,还害怕得发抖,我很难不发觉。”
“呃,”殷宵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尴尬,“总而言之,你需要我的灯伴在左右。”
玄岁沉吟片刻,勾了勾嘴角,一脸坦然地摊开手,云淡风轻道:“既如此,你便炼一盏新的灯交予我,就行了。”
“不成!炼一盏新的灯还需很长时间,恐怕是来不及——”
“我还没说我几时要去,你怎知来不及?”
这一仗,殷宵败得一塌糊涂。
入夜,殷宵在丹药房里上蹿下跳地一气翻找,她把所有能炼灯的材料全都塞进乾坤囊里,囊被撑得鼓起来,比红夜吃饱时的肚皮还要大。
只要没有材料,必定需要采买。玄岁不懂炼灯所需所用为何材料,便一定要带上她这位灯神。思来想去,此计天衣无缝。
她费尽心力地系紧囊口,正想着翻窗偷溜回殿,怎料却瞥见了那玄色身影缓缓榻入。惊急之下,殷宵毅然决然地化作灯火,藏进地面上摆放的灯盏里。
她捏了捏决,隐匿气息,也不知玄岁会不会察觉。
屏息凝神偷听了半晌,除了药柜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其他异动。片刻后,但听得殿门一声轻响,像是玄岁离开了。
殷宵正欲起身,却忽然觉得一阵阴影笼罩,庞大的身躯罩住了灯盏四周的光。她抬头一望,不是红夜那圆墩墩的身躯还能是谁?
玄岁竟把它放了出来,还正正好好地躺在了她待着的这盏灯的旁边。那肥大的身躯径直压住了灯盏开合的一角。
“啪——”一掌拍过来。
“啪——”又是一掌拍过来。
她左躲右避脖子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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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了,红夜梦里究竟遇见谁了,打得那么凶?
正思索着又是一掌横过来,殷宵实在是无力抵抗了,生生受了那一掌。真真是结实得很,下次再也不让它吃那么多桂花糕了!
力气全使自己人手里了!
殷宵从未觉得有一个夜晚可以如此漫长,如此难熬,如此无力……
好不容易盼得殿门轻响。
又一个大黑影蹲在了灯盏旁,手里还端着一碗桂花糕。
香气扑鼻,垂涎欲滴……莫不是一夜未睡,耳畔竟有了幻觉,怎得有咀嚼的声音在咔哒咔哒?
殷宵抬起沉重的眼皮定睛一看。
红夜又吃上了。吃饱了又要睡了。
欲哭无泪,这究竟何时是个头啊!
正郁闷地嗟叹着,忽地周遭暖光齐拢,原来是那一大一小的黑影霍地站了起来。
再一看,原来是大的把小的抱了起来。
她听见玄岁在说:“今日吃够了,可不许再吃了。”
可不许再吃了……她跟着重复。
玄岁又道:“睡饱了,把灯修一修。”他掂了掂红夜的大屁股,“瞧瞧,你把那灯祸祸成什么样了?”
一晚上净祸祸灯了,还有灯里的她……殷宵跟着腹诽。
红夜疑惑地嗷呜了一声。
玄岁恍悟:“喔,不会修灯。去,找那位灯神大人问一下。”
红夜兴奋地嗷呜了一声,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样跑走了。
是该找灯神大人问一下了……殷宵赞同地想。
——不对!
——灯神大人在哪啊?她在这儿啊!
一道惊雷,劈落在脑门不知第几下。哐啷啷轰隆隆——殷宵急得快要跳起来,可玄岁不像是要离开的样子,他淡定坦然地站在原地。
“嗷呜——”
完了。
“没找到她?”
“嗷呜嗷呜——”
“她的行囊也不见了?”
“嗷呜——”
玄岁抬了抬眉,勾起细长的眼睛扫过地上的灯盏,唇边泛笑,语调森然,“莫不是,逃了?”
“我在这!”殷宵急急忙忙地跳出来。
落入玄岁眼里,她像是拔地而起的一根苗,甚是好笑,但他憋住了。
殷宵讪讪地拍了拍身上的灯灰,“昨日我想寻些炼灯的材料,太乏了,一不小心睡在这了。”
“喔,原来如此。”玄岁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正当她想再说些印证下自己的说辞时,玄岁却说:“既醒了,那便收拾收拾,准备去鬼市吧。”
他这是同意了?
殷宵利落地解开乾坤囊,将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都抖出来,乒铃哐啷的堆成一座小山。旁边的红夜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她只留下一盏明黄的小灯放入袖内。
殷宵兴高采烈地挽上他的手,“走吧!我收拾好了!”
12. 捉妖
再入鬼市,那阴恻恻的古怪气氛淡了些许。
可能是今日入鬼市的妖魔鬼怪拥挤如潮,“从众不怕,怕便从众”这个歪理在殷宵脑海里转了千回,今日终得实践。
是以,她也就从善如流地和玄岁拉开些距离。以表自己不畏危险,真的只是为了要保护他的眼睛才跟着来的。
“快些快些!晚了可就听不全了!”忽闻一个年轻的催促声响起。
殷宵侧头去看,那妖拉着同伴跑得急,掉了东西都没发觉。
她好心去捡,叫住那妖,“哎,你的——”
话音未落,掌心的物件瞬间变成了一条蓬松弯卷的大尾巴,还散发着一股难掩的臭味。
那妖回头,一双眼睛快要冒出火星子来。
殷宵缓慢松开,嘿嘿一笑,“……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然后飞快地凑到玄岁的身边。
玄岁勾了勾唇角,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挡在她的身前。
也不知玄岁做了什么,待殷宵再探出脑袋时,那只狐狸和他旁边的狗已经不见了。
今日也不知有何天大的热闹,鬼市里妖来魔往,奇观难遇。
她虽然好奇,可心里总念着正事。于是拉起玄岁,快步往修颜的殿府走去,“我们也快些,别去迟了让那妖跑了。”
刚迈出两步,便觉旁边这人站着不动了。
“你找修颜?”
“不是啊。当然是帮你捉妖啦。”
玄岁蹙了蹙眉头,又问:“当真?”
“当真!”见他面色一沉,她赶忙诚实道:“……不是。听闻修颜广罗三界消息,我想找他打听点事情。”
“何事?”
殷宵正待说话,不远处一道清明朗正的声音插了进来:“上回书说到——”
玄岁突然脚步调转,命令道:“跟上,先去听书。”
殷宵一头雾水地跟上。
“数万年前,神界有一位朗日星君,他乃神帝第三子,本无权无位,难承大统。谁想临渊一战,他大获全胜,不仅拥权还得了一桩三界艳羡的婚事。”
话本老妖摸了摸胡须高深道:“你们猜,这位星君与谁缔结良缘了?”
“我知道!”一只少年猫妖脆生生道:“龙族圣女!”
“正是!”他顿了顿,“临渊一战,朗日星君于连海之畔救下那容颜倾城的龙族圣女,他们共战抗敌,后喜结连理,本应是英雄救美的一段佳话。”
本应是……那这后面定然跟的是个转折。
殷宵兴致勃勃地问:“后来呢?”
“后来啊,朗日星君承袭了神帝之位,那龙族圣女也成了三界之上最为尊贵的神后。但好景不长,临渊再度兵变,连海之畔,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连海深处的龙宫,也跟着湮灭于此战中。”
“圣女为救族民,亦身陨于那场大战中。神帝惊闻噩耗,心病难除整整三万年呐。”话本老妖感慨叹道。
原来是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故事。
阴阳相隔,不复相见,实在是令人惋惜……她扭头一瞥,正欲与玄岁共叹两句,却看到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眉宇间泛着淡漠。
这段书听罢,又到了暂歇的时刻。各路妖魔乌乌泱泱地四散奔走,玄岁也起了身另辟一道离开此处。
只是他脚下跟生风了一样,走得极快。好不容易追上还是因为那厮突然停下,撞了她一个猝不及防。
殷宵摸了摸被撞得生疼的脸从他背后撤出几步,他却身影一僵,忽地又往前大步流星地走去,恍若她是什么脏东西那般。
怎得这般喜怒无常?莫不是听书时被鬼邪上了身?
偏偏此时鬼火在她的四周飞来飞去,那无声无息的绿光频频展现,她觉得后颈泛凉,疾步追上。
眼见前面那道身影愈发模糊,她顾不得察言观色,硬着头皮抖着胆子道:“玄岁……你能不能等等我……我有点害怕。”
前面的玄岁总算是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来,凉凉一笑,“你不是说你不怕吗?”
在这等着她呢!
殷宵认命地投降,“好吧我承认,我还是怕的。”
“你可还有别的事欺瞒我?”
又是试探?
殷宵大胆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
行路中途,他又问起:“方才的书听得如何?”
殷宵摇头晃脑地唏嘘:“唔……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得而又失,实属遗憾呐。”
“遗憾?”玄岁轻蔑一嗤,“你可知结局是什么?”
“是什么?”
他招了招手,殷宵凑到他的耳边。
只听他压低了声音阴恻恻道:“临渊兵变,是神帝所为。龙族圣女身陨,亦和神帝脱不了干系。”
“啊……啊?”殷宵大惊失色。
玄岁盯着她的反应,继续补充道:“神帝位高权重,可这位与权皆是用不光彩的法子夺来的。若龙族仍然存续下去,于神帝而言,岂不是一种莫大的威胁?”
“但圣女毕竟是他的妻子。若圣女知晓,定会愧疚自身,引狼入室……”
玄岁径直打断她的话,“若你是圣女,会不会手刃他?”
若她是圣女……这个代入未免有些残忍。
不对,玄岁不是要让她代入圣女。
依照现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更像是玄岁引回永劫之地里的那匹狼。
他在借这听书警告她。
“会……吧。”殷宵故意拖长尾音,边说边观察玄岁的神色,瞧见他脸色缓和些后,她义正言辞地补充:“但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忘恩负义啊,恩将仇报啊,这种人都该死。”
她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但我不是这种人。”
这下他应该放心了吧。
“嗯,不是就好。”
默了片刻,他又问道:“你方才说想找修颜打探何事?”
“我想……我想向他打探一下,我母神在何处。”
提起这个,她有些难以启齿。
玄岁没再深问,把她送到修颜殿府以后便离开了。
他还是不让她跟着去捉妖。
修颜的殿府寂静无声,等待的间隙殷宵已经数出了三百八十六团鬼火了。它们飘阿飘的,闪着绿光,看久了令人昏昏欲睡。
迎面来了个比她高两个头的鲶鱼精,端了个大大的托盘滑跪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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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前,恭敬道:“姑娘请挑酒。”
“多谢,我不喝……”
“姑娘请挑酒。”鲶鱼精麻木地重复道。
凡尘多有以茶待客之理,难道这鬼市阁是以酒待客之理?
见他执着,殷宵也不好再推拒。
她伸手翻了翻,挑了一壶闻着香气较淡的酒浅浅抿了两三口,味道甘甜香醇,实为上好佳酿。
然后她瞧见那鲶鱼精扭着尾巴又滑走了,等待进入循环。
殷宵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只觉脑袋晕晕乎乎的,视线也模模糊糊的。
像是有谁开了她的脑袋又给合上了似的。
“殷姑娘醒了?”
她疑惑回头。
就见一个穿着玄色长袍,外边套着一层惨绿色薄纱的海妖正冲她淡淡一笑。
见鬼了。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眼,瞧见的还是那张惨白的脸,还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闭:“不认得我了?”
他缓步飘来,像魂一样。
殷宵终于夺回一丝神智,“你……你是修颜?”
“正是在下。”他虽然在笑,可眼睛里的光却是冷的。
那日殷宵见他时,他的头发不是这个颜色,神态也不似今日这般……鬼魅。
他俯身靠近,刚要碰触她的肩膀,却被一弹蓝色的光晕击退两步。
“看来他很紧张你。”修颜不以为然地收回手。
紧张?那是监视而已。殷宵附和着笑了笑。
“听玄岁说,你有事想找我打听?”
殷宵颔首,认真夸赞:“素闻修颜阁主知三界事,晓天下闻……”
修颜淡淡一笑,摆了摆手,“客套的话不必多说,殷姑娘直说便可。”
“那我便直说了。此番前来,确有一事想向阁主打听。三万年前的魔渊玉谷一战,死伤无数,领兵出征的溪和将军不知所踪,至今尸首无寻。阁主可能帮我探一探,溪和将军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在何处?”
“溪和将军是殷姑娘何人?”
“可能……可能是我母神。”殷宵垂眸道。
“喔?”修颜拉长尾音,“可能?”
殷宵咬了咬牙,直说道:“我没见过我母神,父神也从未提起过。就连我问,他也不肯明说,只说我母神生下我之后,便出征去了。然后战死于魔渊玉谷那场大战里。”
“但我翻阅过藏书阁的卷宗,死伤遗表里的名字没有女子的。若她不是兵,那便很有可能是将。那些兵的坟冢我都去看过,探不到母神的气息。那么……就只剩下消失的将了。”
修颜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敛起笑意。
“殷姑娘莫急,修颜定竭尽全力帮姑娘探明。”
三日过去也不见玄岁回来,殷宵便央了修颜带她去找他。
修颜十分爽快,也十分利落地把她扔在一幢华丽曼妙的花楼前,就又飘走了。
捉妖捉到花楼来了?
怪不得不让她跟着呢。怪不得三日未归呢。
啧啧,色性难改。啧啧,缠绵悱恻。
她倒要看看是哪只如花似玉的魇妖惑了玄岁的心。
13. 责怪
使了幻术变了模样后,殷宵入花楼要了个雅间,出手阔绰地点了两位姑娘。待她们近前装腔作势道:“不用在跟前伺候了,下去吧。”
银晃晃的物什砸在桌案上,姑娘们两眼放光地拿起就走。
殷宵悄离雅间,设了个障眼法落在此处,而后巡步于帷幔四幕的长廊之间。廊内艳香四溢,房中软玉在怀,不时传出妩媚的娇喘。
但她闻不到玄岁的气息。
迷惑当口,她正欲顺楼寻上,不料却瞧见一姑娘缩在梯角哭得梨花带雨,旁侧男子挥拳相向,满脸横肉恶狠地抖着。
莫管闲事,闲事莫管。
殷宵视若无睹,迈开步子继续往上。
啜泣声细细密密地荡着。
哒哒。
脚步声向下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终还是占据了思绪的上风。
“这位公子……”
话未说完,男子倏然倒下。
身旁有人轻轻一笑,侧头却见那姑娘拭尽眼泪,正一脸碧波荡漾地看着她。
“姑娘,好巧啊。”
殷宵细细一瞧,想起来了,“上次一别,姑娘过得可还好?”
“劳姑娘挂心,一切都好。承姑娘上次救命之恩,还助我脱离那苦海了呢。”
殷宵眯起眼盯着她,不动声色地摸上乾坤囊一角,“姑娘刚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这公子……”
她笑意更深,“不妨事,醉酒罢了。”
“那便好。我还有事,就先与姑娘告辞了。”
“姑娘等等——”
好快的身手。
殷宵甚至来不及看清她是怎么瞬间越过自己,站在比自己还高三层的木阶上的。
她谨慎地望着她,掌心暗暗地凝了团燃焰。
那姑娘也不说话,只是深笑着看她。唇角勾起的幅度不断扩大,朱唇缓慢张开,黑黢黢的大口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涡流把人往里用力地吸。
僵持之际,一阵浑噩的骂声打破了宁静。
“酒呢!怎么还不给我送上来!姑娘呢!都死哪去了!快给老子送上来!”一大腹便便的醉汉晃晃悠悠地探出身来。
忽地眼前一闪,那女子如疾风迅雨般飞过去,一把扼住醉汉的喉咙张嘴就咬了下去!
尖叫连连,鲜血四溅。
头颅落地的时候,女子还用手背抵了抵唇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接着,她转过头来用最正经的语气道:“姑娘,别怕。”
别……怕?
下一瞬,女子惊恐地瞪大双眼,噙着血的手指死死地摁住脖颈一处,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一团黑气自她头顶上浮现。
刹那间,黑气落到地上变幻成一个白色的光泡。
光泡里缓慢浮现出一幕景致。
这幕景致似是殷宵第一次来鬼市时的景致。
她站在酒肆前,救了对面坠楼的姑娘。
光影慢慢转换,那姑娘伏在殷宵肩上,只见她慢慢将头抬了起来,贪婪地望向殷宵的脖颈,白皙的长指紧紧攀上——
脖颈的嫩肉被她咬下。
一口又一口,咀嚼得十分有节律。
听得殷宵寒毛竖起,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若那日玄岁没有及时出现将她带走,说不定她已经被这看不破真身的妖拆骨入腹了。
——咔哒咔哒。
殷宵抬眸一看,光影里的她确实已经被拆骨了,头颅都卸下大半了。
她吓得再度闭上眼睛。掌心的燃焰出于保护本能挥手就是一放。
光影倏裂,黑气重燃,携着排山倒海的杀气冲着她袭来。
大不了拼死一战!
“喂!”身前传出一个雄浑粗犷的声音。
殷宵睁开眼,但见那个光影里的女子手上缠了条藤指着那团黑气,不屑讥讽道:“抢我的东西,问过我了吗?”
看她完完整整地站在身前,头颅与脖颈间并无撕咬裂痕,殷宵只觉奇异惊惧。她默默地退后两步,与那女子拉开距离。
女子与黑气鏖战良久,殷宵想帮忙却又插不进缝,想离开又觉得如此行事有违道德良心,是以只能站观斗局,为女子这方撑点人气。
最终这场斗局以黑气法力不济,寻了个空子隐匿于梁柱之间逃窜结束。
女子藤条一收,转而满面兴奋地朝着殷宵奔来,嘴里邀功般喊道:“姑娘,我就说别怕吧!有我在此!你无需害怕!”
你在此才最令人害怕呢……殷宵摸了摸后颈。
只是她还未能扑到殷宵跟前,数十根水蓝色的细条冰刃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钉在她脚下的每一步,阻滞她往前。
她也不恼,只是饶有兴味地环臂注目着殷宵的身后。
未曾回头,殷宵亦然嗅到了身后的冰冷气息。
头顶处传来玄岁凌厉的一叱:“谁让你来这的?”
“我担心你。”她殷勤答道。
忽然安静了。
殷宵小心翼翼地扭头打量玄岁的神色,他脸上的冰似乎化开了一些。
看来揣摩对了,玄岁定会感动得……不忍心再责骂她。
如此想来,她又连着关心多几句,“妖怪捉到了吗?你可有受伤?这几日可有好好吃饭?”
“没有。”
“那——”
“你先回去。”玄岁命令道。
“我可以留下帮……”瞥见玄岁冰刃一样的目光,殷宵把话噎回肚子里。
她本想问他还要在这留几日,她不想一个人待在修颜的殿府里,虽然修颜是好人,但他确实也怪吓人。
还有那些鲶鱼精,珊瑚精,海螺精一个比一个古怪阴森。
但玄岁与修颜关系不错,贸然挑毛病,恐会惹玄岁生气。
见她失落气馁,愁眉苦脸地绞着手指,嘀嘀咕咕地低声念着各种精怪的名字,玄岁缓了些语气:“想跟着就跟着吧。”
“真的?”殷宵惊喜地抬眸,乐颠颠道:“我保证不惹事!”
玄岁点了点头。
“等等!等等!还有我呢!还有我——”
那女子不知何时飘了过来,无声无息地挨在玄岁一侧。
“我与那妖怪打了一架,受了些伤。这几日也并未好好吃饭,不知姑娘可否收留我一下,带上我一起?”
殷宵但笑不语。玄岁不点头,她哪敢擅自做主。
女子又把恳切的目光转移到玄岁脸上。
玄岁看都不愿看上一眼,牵着殷宵越过她往楼下走去。
“苍天无眼呐!过河拆桥呐!妖还未抓到就把我一人抛弃于此,饭不给一口,水不给一滴!早知如此,我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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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死在那望仙谷里,自生自灭啊!”
殷宵悄悄回首,只见那女子泫然欲泣,嘴里哭着喊着,脸上皱着拧着,全然一副假做戏的姿态。
玄岁充耳不闻,冷漠得一如往常。
啧啧。戏开锣了无人听,只能唱独角了。
路上,修颜遣了一虾精来给玄岁报信。虽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虾精那两个红彤彤的大钳子尤为瞩目。
把她给看饿了,肚子咕馕咕囔地开始叫唤。
待他们商议完事情之后,玄岁带她去了一家食楼。
桌上所布之菜,皆是虾蟹贝螺。
殷宵十分怀疑玄岁懂阅心术。
转念一想,往后背地里骂他的话得避着他说。
此番食饭的氛围甚是愉悦,假若没有这个不速之客出现的话。
那女子竟追来了。
还挨着殷宵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胳膊。
“怎得如此好饭好菜也不唤我一声,独食真叫人寒心呐!”
“姑娘若喜欢,大可随意。”
殷宵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避了避。
“还是姑娘好,懂得疼惜我。不像那位公子,实在是太过冷漠。”
但闻茶杯掷地一声,寒气四起。
女子瞬变嘴脸,深叹一声,愁苦地挤出两句,“适才是我失言了,公子可莫要放在心上。捉妖一事,我定当以公子的主意为先。”
“那还不滚?”玄岁沉声一喝。
“要滚的,要滚的。只是如今手脚虚浮,得食些餐饭才能滚得动呢。”她气定神闲地夹起一筷子肉,细嚼又慢咽。
“咳咳咳——”
殷宵一口茶水呛在喉中,咳个不停。
这姑娘说话实在是好笑。
女子乍惊,欲伸手帮殷宵抚背顺气。
但听一声娇媚的“哎呦”,她堪堪收回手看着掌心里被冰刃刺穿的伤口,略有愠怒地瞪了玄岁一眼。
“我这手啊——”
“闭嘴。”
“好咧。”
这一唱一和,殷宵的咳嗽更止不住了。
先笑还是先咳在吼间打架。
玄岁拧了拧眉,眼中淡起云雾,对她命道:“过来。”
见他面色不善,殷宵垂眸起身,强压下咳嗽坐到他旁边去。
倏尔,一杯下了安神术的清茶忽至眼前。
殷宵端起饮了几口,一股寒凉舒爽的润意浸流全身。
“今日那妖已与你交手,不会再寻你。莫要再跟着我们。”片刻沉默后,玄岁下了逐客令。
女子闻言,敛起笑意,幽幽道:“妖不仅与我交了手,也看到了她。你带着她,妖亦不会寻你。”
话头百叠,话尾千转。一来二去间,殷宵摸索出了些许关于这只魇妖的信息。那光影应是魇妖所化的梦。
它于花楼间流连,借来客醉生梦死时脱逃,若曾经入过梦,便不会再来。
也许,她不该跟着玄岁,拖他的后腿?
正欲开口,就听到玄岁冷得不能再冷的声音。
“她的事,与你无关。”
女子无甚所谓地笑了笑,朱唇再启。
殷宵还未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但观她忽然面容扭曲,顷刻间那张清丽柔雅的脸竟变成了一朵张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
14. 包扎
花中现藤,直挺挺地伸至跟前。殷宵掌心的燃焰还未触及,便见一柄冰刃直插藤身,破得它皮开肉绽。
藤蔓尽毁,食人花的气焰被压了下去。
紧接着,重新化出了人形。
他穿着桃花粉的薄纱长袍,腰间系着一个白色的香囊,发间还插着一朵桃花。
花香扑鼻而来。
他的真身也被看穿了。
竟是只雄花仙?
殷宵震惊之处不在于他的真身,而在于他的性别。
一口一个姑娘喊了那么久还在梦里啃她脖子的居然是个男的?
迎上她讶异的目光,花仙施施然行了个礼:“在下花枫,见过姑娘。”
“别叫我姑娘。”
她现在有点听不得“姑娘”二字。
“是陌生了些。不妨,唤你殷宵?这样是否熟识些?”花枫暖洋洋地笑开。
水巴掌狠狠地刮了他一脸。
他不紧不慢地抹了抹脸,邪魅一笑,“看来今日是无缘与殷宵姑娘说话了。”
水巴掌朝着他脸上再度拍去。
这回他躲得极快,水巴掌化成水滴,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
——“这就滚。”
恭敬又迅速。
送走了他,桌案上又剩下她和玄岁对视了。
刚刚是对坐而视,现在是并肩近观。
距离近得她能听见玄岁的呼吸。
殷宵不动声色地挪了挪。
玄岁抬了抬眼,“想问什么?”
“他是……”
“食人花仙,从望仙谷来。”
“你们……”
“合作捉妖。”
“刚刚……”
“他吃了我下了咒的饭菜,破了真身。”
殷宵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地抠嗓子眼。
他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慌什么?你的真身我又不是没见过。”
“你见过我的真身?什么时候?”
“救你回来的时候。”
殷宵的脸噌噌噌地烧了起来,她抱紧自己,细着嗓子道:“那你……该不会……”
“没点过。”
“当真?不可骗我。”
“嗯。”
瞧着玄岁也不像是小人浪子,殷宵勉强信了。
“灯火若是被点燃了,那是会认主的。”殷宵小声地嘀嘀咕咕。
玄岁认真地接过话头,“认主会如何?”
“会一生一世都跟着它,照亮它,至死方休。就像父神,他的神骨在魔渊被烧穿,不是因为敌不过叛灵,而是因为点燃过他真身的东西在魔渊。”
三界皆以为,战神丹烨是因与那些叛灵同归于尽才葬身魔渊。
但殷宵研读过灯谱,以父神的能力绝对能全身而退,可他却心甘情愿地留在了那里。
魔渊定有点燃过他真身的东西。
只是她一直没有寻到过。
殷宵说了许多往事,玄岁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讲完,她以此为由说是要交换秘密。
央着玄岁告诉她花枫与魇妖的事情。
这回,玄岁没再冷漠地拒绝她了。
殷宵兴致勃勃地洗耳恭听。
怎料他长话短说,无甚精彩之处。
从头至尾,她也没听到一句,花枫是如何女变男,男变女的。
只知花枫是修颜捡回来的,派给玄岁捉妖的帮手。他个性十足,不听使唤。
应是那日她救了他以后,他就被修颜给捡回去了。
玄岁不大喜欢他。殷宵不敢多问。
是夜,玄岁施了个护障让她留在原地就匆匆离去,再回来时灰头土脸,面色阴沉。
殷宵大气不敢出,小气不敢喘。
敬而远之方为上策。
那晚,玄岁破天荒地在她眼前睡了觉。
那晚,有人不怕死地闯了进来。
见到花枫的时候,殷宵先是一楞,再是一惊,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身上的花香变淡了,今日别的是白杏花,穿的也是月白衫,对她的称呼也变了。
“小娘子,这么久不见,念我否?”
半敞的衣衫随着他嘴角的笑涡一晃一晃。
殷宵一把推开他,严肃道:“花公子请自重。”
怎料他反而更加兴致盎然,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往怀里带去,“小娘子,你越躲我便越欢喜,快来!”
“放开!”殷宵怒得一扬手,凝火烧向他的皮肤如火蛇一般蜿蜒着向上爬。
花枫勾唇一笑,“有趣!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泼辣的小娘子!”
言罢,他化出真身,张着那黝黑的大口强硬地把殷宵包进花身里。
滋滋作响的火苗在花身里烧得噼里啪啦,殷宵的拳打脚踢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就是这挠得,有点烧得慌。
他顶多能再坚持半刻钟。
护障一角微动了下,有一团无形无色的虚影掠过床边的灯花大战悄悄爬上了床榻。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睡得死沉。
虚影一跃而上,正好被榻上霍地飞起的人抓了个正着!
彼时殷宵也终于被花枫给吐了出来。
她杏眼圆睁,怒气冲天,“花枫!你不得好死!”
“趴下!”忽地听见身后一声厉喊,但见一团虚影爆裂出无数火花,齐齐向她飞来。
来不及反应,便觉一个颀长冰冷的身躯压了下来。
“滋啦——”
阵阵烈火灼烧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有人压着声闷哼了一下。殷宵听出来是玄岁的声音。
“带她走!”紧贴着的胸膛传来沉声一喝。
顷刻间,负压感随之消散,藤蔓捞起她在空中滚了几圈。
玄岁背对着她,一袭玄色长袍拂风劲劲,袖角湿了一大片,有暗红色的血珠子缓慢淌下。
石门缓缓合上。
“回去!我们回去帮他!”殷宵挣着藤蔓试图跳下来。
花枫暗暗使大了点劲拽紧她,“他让我们走!听他的!”
“他受了伤,我们怎么能丢下他一个——”
“他一个顶我们两个!”
“那我们更该回去了!”
拗不过她,花枫索性闭嘴,将她包进花身里。
——噼里啪啦,呜哩哇啦。
花身内壁的皮都烧穿了。
他疼得迫不得已将她吐了出来,凝火覆上藤蔓之际,花枫抖得一缩,趁这当口殷宵逃掉了。
她风驰电掣地往回赶,正好撞上那石门大开,虚影拖着残躯欲逃。
殷宵纵身一跃,抬脚就是一踹,横掌便是一劈,怎料那魇妖翻身执手,竟生生地劈落了她掌心的凝火!
淬了烈火的光影随行眸前,殷宵偏头一躲,身下却入了火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裙摆。
千钧一发之际,暴雨倾注,冰刃飞散。魇妖几乎无处遁形,只得狼狈地钻入石隙里。
一阵阴风拂过,火海渐逝。
玄岁冷着脸瞥了她好几眼。
殷宵自知理亏,懊恼地垂下头。
姗姗来迟的花枫眼见不妙刚想偷溜,却被玄岁眼疾手快地揪住了衣襟给拎了进去。
殷宵被安置在旁边的屋子。她听不到他们说话。
“回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回来啊!”花枫无奈地抚了抚额,“还不是小娘子要回来。”
“你叫她什么?”冰刃般的目光狠狠地刮向他。
“呃……殷,殷姑娘。”花枫嗫嚅道。
玄岁这才收回目光,继而沉声道:“那妖虽跑了,却跑不出鬼市,明日你去把它擒了。”
“我?”花枫震惊地指了指自己,“你捉他都尚且失手,我去岂不是送死?”
“正是要你去死。你死在他面前,他定会贪恋你的尸梦。届时再抓他,轻而易举。”
花枫极其不满,“那你刚才怎么不让小……殷姑娘去死?”
玄岁不耐道:“她没吃假死药。”
“我给她一颗不就行了。”
“你敢——”
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刃直抵眼前,花枫弱弱道:“不敢不敢,我这就去,这就去。”
临走前,花枫问了句:“玄岁,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冷声回了句:“别打她的主意,也别再试探她。”
另一边,殷宵惴惴不安。
不知道花枫被玄岁折磨成什么样了,刚才看玄岁的反应,他应是气极了。
本想着回来救他,没想到让那妖给跑了。他不会气得把花枫吊起来毒打三个时辰吧。
还是会把他真身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拔出来当着他面儿碾碎?
正担心着,门被推开。
殷宵垂眸盯着脚尖,故意避开玄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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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
“为什么回来?”
“我……”她怯怯地抬眸,刚想故技重施说出“我担心你”,看到玄岁手中捏着揉成渣的花瓣碎,吓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玄岁寒声着缓缓靠近,“你可知你这样回来,坏了我的大计,让那妖跑了?”
“知……知道。”她抖着嗓子答道。
就算再愚笨,她也能猜出刚才花枫是故意激怒她,好在打斗时让魇妖放松警惕,溜进护障。
要是刚才玄岁狠心点,放任她死了,说不定就能抓住魇妖了。
“既知道……”他话音一顿,殷宵以为他接下来要说如何惩罚她了,泄气地垂下脑袋。
结果他说:“下不为例。”
殷宵疑惑地抬头,清亮的眼神明晃晃地撞进玄岁的目光里。
他的脸上竟缓慢浮现一层淡粉色,从脸颊一直蔓延至耳根与脖颈处,往日里眼神如冰刃,可此刻那冰刃似乎正一点一点碎裂成粼粼的波光,在眸中微闪着。
对视得久了,玄岁恍然回神,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又板起那张冰块脸,忽然蹲下伸手摸向殷宵的裙摆。
殷宵惊疑不定,下意识地后退躲开,却被玄岁用力地握住了小腿。他十分蛮横,勒得她动弹不得。
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想来定是玄岁仔细盘算了一番,依旧觉得要小惩大诫,也不知是会拿冰刃刮她的皮肉,还是刺她的骨头。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玄岁只是用他冰凉的掌心轻轻地抚着她腿上被魇火灼穿的伤口。
一圈,又一圈的旋划。
冰凉的气息顺着他掌心的揉搓一点一点渗进经脉,似春风拂过,驱离燥意。
“可还有哪里不适?”
“啊?”殷宵觉得晕晕乎乎,也不知道是伤口之前太疼了,还是现在伤口愈合得太快了,总之一切都很突然,突然得她甚至没听清玄岁问了什么。
玄岁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你可觉得还有哪里不适?”
“没有了。”她左瞧瞧右看看,也无其他地方受伤了。
但这一瞧,她却看到玄岁的手腕血迹斑斑。
“你的伤……”
“无妨。”玄岁不甚在意地遮了遮,“不过是魇妖的幻刃所刺而已。”
殷宵这才想起刚刚玄岁将她压在身下时闷哼了一声,或许就是那时受的伤。这伤还是为了保护她所受,她有些愧疚。
“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她左翻右找,乾坤囊里竟没有一块纱布。
然后她想着撕下裙摆一角,攢成条再包宽一些,怎料玄岁迅速地按住了她捏住裙摆的手,“你做什么?”
“没有纱布,就地取材呀。”
“不用。”他掌心的温度忽然烫得吓人。
殷宵更加担心,“可是你流了很多血,而且你现在很烫——”
“我说不用就不用!”
他忽然开始压抑地粗喘起来,眼神也黯了下去,像是一头野兽嗅到猎物的气息,正虎视眈眈。
殷宵想:他是不是伤到脑子了?才会喜怒无常?
那得抓紧给他包扎。
她不管不顾地拍开他的手,一边扯着一边认真道:“听我的,你现在都神志不清了,再不止血怕是——”
“殷宵!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啊,我在帮你包扎啊!”
作甚突然那么大声地喊她名字!看来玄岁的神智真是浑噩了。
此时,门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叩门之音,“玄岁可在屋内?”
声音空灵且悠扬,是修颜。
玄岁还未答话,殷宵率先应道:“在的在的!快进来,他受伤了。”
修颜医术比她好,正好来帮忙。
恰巧,殷宵撕开一块较大的衣布,她正欲站起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榻上,玄岁反手一挑,那床厚实的被子将二人盖了个严严实实。
“花枫刚才与我说,你与那魇妖……你们——”修颜话未说完惊呼阵阵,殷宵想说话却被面前那张赤黑交错的冰脸瞪得不敢出声。
玄岁怒吼了一声:“出去!”
“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修颜边闭着眼边迅速地退出去。
“等等。”
“我什么也没看到啊——”修颜怨念不已。
玄岁吩咐道:“放套新的衣裙在门外。”
15. 治伤
最终玄岁还是用了殷宵扯下来的衣布包扎。
但他的脸色始终很黑。直到她换上了新的衣裙以后才稍稍缓和了些。
“以后不要这样,听到了吗?”
“喔。”
他刚刚那副样子简直要吃人,比花枫那朵食人花还恐怖。
殷宵不服气地碎碎念:“好心没好报,我只是想要帮你……”
玄岁按了按眉心,对着眼前来回踱步生闷气的殷宵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别人不一定是好人。”
殷宵顿住脚步,回眸看他,“你不是好人吗?”
玄岁一愣,旋即勾了勾唇角,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嗯……”殷宵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下,“虽然你有时候脾气坏,说话难听,做事古怪……”
每说一桩,玄岁的唇角就收回去一点。
“但!你是好人。”殷宵弯了弯眼睛总结道。
她掰着手指细细数着,“你看,你收留了我,不嫌弃我聒噪,不生气我炸了你丹药房里的东西,还给红夜喂了好多吃的,这些都是好人会干的事啊。”
“就这么一点小事,就能称作好人了?”
殷宵连连点头,作出一副老道的深沉状,“就像你说的,厄运不分大小。做好事也不分大小,只要你曾经做过一件好事,你都可以称得上是好人。”
玄岁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最后说了句,“那依你所言,我是好人。以后,对我可以这样,对别的人,不能这样。”
“别的人……”殷宵笑着纠正他,“没有别的人呀。永劫之地里就只有你和我。修颜医术那么高不需要我救,花枫嘛……他太恐怖了,我不会靠近他的。”
“唔,红夜的话,它不会受伤的啦。”
“殷宵。”他突然严肃又正经地喊她的名字。
殷宵一下变得乖巧,“殿下请说。”
“如果我们无法离开永劫之地,你要永远待在这里,你会觉得无趣吗?”
“会有一点吧。”她诚实道。
“只是有一点吗?”
殷宵听着,觉得玄岁的状态不大对。他好像有些失落?
难道是因为捉不到妖就垂头丧气了?开始胡思乱想?
殷宵安慰道:“其实,在永劫之地挺好的,也不是非常无趣。但是你不能泄气呀,我们终归还是要出去的,你的眼睛要出去才能治好。还有魇妖,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抓到了,不要灰心!”
他无甚所谓地应了句:“我这眼睛,治与不治不甚重要。”
“重要的!”殷宵拔高音调,“这么漂亮的眼睛,它得亮起来!”
话音刚落,玄岁忽然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她好像看见,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里又浮起了一丝光亮。比上次的还要亮。
殷宵情不自禁地倾身靠了靠。
她想看看井底深处到底有什么。她想知道玄岁心里在想什么。
——哐当。
门忽地被砸开了。
“玄岁,你这伤可耽搁不得,我在外头闻见血腥味多时了,快让我瞧瞧。”修颜满面关切地迈了进来,殷宵尴尬地往后避让。
玄岁不动声色地剜了修颜一眼,淡淡道:“不过是魇妖的幻刃罢了,慌什么。”
怎料修颜闻言,脸色立即沉了下来,“那可是诸闻魇妖的幻刃!你还说没事!”
见他这副模样,殷宵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让花枫回望仙谷取些丹灵草回来。在此之前,你先跟我回鬼市阁,挑人治疾。”修颜小施一术,花枫在他跟前一晃,不过转瞬间便没了影踪。
“我自会治疾,无需他人。”
听闻“治疾”二字,玄岁隐有不悦。
殷宵悄悄问修颜,“为何要挑人治疾?”
“丹灵草乃外敷圣药,需有人将这东西敷在他的神骨上。而敷神骨,需褪尽衣衫,极易看见他的真身。玄岁不允别人看他的真身。传闻中,窥厄神真身者,必死无疑。”
殷宵一脸震惊:“他会把看他真身的人杀了?”
修颜摇头,“不是。是看过他真身的人会被厄运缠身,直至死亡。”
“所以选中谁,谁就得死。之前他受伤时,也这样吗?”
修颜严肃道:“他从来不接受挑人治疾,此前也未曾受过这么重的伤,这回的伤不能耽搁,所以就是绑,也得给他绑去。”
三言两语间,那头的玄岁忽然没了动静。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背部湿了一大块,已经分辨不出是汗水还是血水。
他昏过去了。
殷宵思忖片刻,转头对着修颜郑重道:“不用挑人了,我来帮他治疾。”
*
鬼市阁内,殷宵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玄岁,思绪沉沉。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人,可他的所作所为哪一项不和好人沾边?
厄神又如何?就该死吗?
三界比他该死的人多了去了。
父神说过:“每一盏炼的灯,都要照亮一方暗处。”
殷宵深以为然。
所以,她来到这永劫之地,灯火会照亮永夜。
玄岁也会被她照亮的。她一直相信。
当花枫带着丹灵草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一盏亮着微弱光芒的灯,和灯旁蒙着白绫的女子。他差点认不出那是殷宵。
她变得温婉娴静。全然看不出昨日那副与他打架的奇巧精怪气势。
就连他给她递草时,她也是只是淡淡地道了句谢。
鬼市不让点灯,修颜为救玄岁破例让她点了灯。花枫忍不住想,点不点灯对殷宵的影响这么大吗?
或许,是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对她影响大吧。
殷宵从怀里摸出一根做灯芯用的细绳,在玄岁身上摊开,“我可把最好的东西都拿来给你治伤用了,你可得给我争点气。”
细绳缠着丹灵草,一圈一圈地系紧了。灯火悠悠地烘着,将那丹灵草一半燃成稠汁,一半烧成稀丝。待火候成了,混合起来以神力凝成一片灵叶,敷在神骨上方。
等待的间隙,殷宵缓慢地摸上玄岁的身体。从颈骨到尾骨,隔着衣衫摸上去是长长的一条,与凡人的不同,玄岁的骨头是从中间往两边长的。
有点像鱼骨。
温热的气息隔着衣衫透出来,喷洒在殷宵的掌心里。
不一会儿就烫得灼人。
难道他还有别处有内伤?
这么想着,殷宵仔细再探查了下。
“歘——”
玄岁霍地伸手,用力地攢住了她的手腕,语带轻喃,“殷宵,你在干什么?”
她奇怪道:“看你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啊。”
玄岁这才仔仔细细地将她一瞧,再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身躯。
他压了压声音,“我说了不用治疾。”
殷宵道:“放心,我蒙住眼睛了,不会看到你的真身。”
“那也不用——”
她不慌不忙道:“你要是不让我治,我就把白绫扯下来。这样我就会看到你的真身,会死的。你舍不得我死的,对不对?”
玄岁似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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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地叹了口气,很快松开了手,闭眼运气。
蒙着眼睛,殷宵看不到玄岁的脸色,胆子也就大了许多。
她开始上下其手,“玄岁,你转过去。”
“先敷这面——”
“那面!治伤也要先来后到,快转过去。”
玄岁难得依言,殷宵喜滋滋地摸了上去。
他的背部有许多个坑坑洼洼的小洞,还有挺多结了痂的疤痕,殷宵边涂边问,“你没上过战场,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疤?”
“磕的碰的,永劫之地太黑了。”
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殷宵心疼。
她涂抹的速度缓了下来,每一个坑洼的地方她都想要填平,每一道疤痕她都想要清除,可她知道做不到。
这些伤太久了,久到疼痛消失了,但印记没办法消失。
她只能尽力治好他的新伤,别再留下疤痕。
思及此,她扬起一张笑脸,拍了拍玄岁的脑袋,“可以转过来了。”
殷宵看不到玄岁的脸色,但玄岁却完完全全地将她收入眼底。
他看着俯身擦拭他伤口的殷宵,喉头微滚,声音喑哑:“殷宵,你能不能先下去。”
“为什么?”
“你这样……我腿麻了。”
“喔。”她淡淡地应了声,接着往前挪了挪屁股,“这样呢?可好些了?”
玄岁没再说话,殷宵只当他默许了。
但她不知,身下的人正咬着牙强压着一股冲动。
敷完身体,还剩了些药。
殷宵觉得不能浪费,得往玄岁眼睛周围也呼上一点儿。
她顺着脖颈摸到喉结,感觉到它颤动了一下,再触到玄岁的脸上,她发现他脸都僵了。急得她轻轻地拍了两下,“玄岁?玄岁?”
“我在。”他咬牙道。
“我还以为你又疼晕过去了。在就好。”
殷宵松了口气,接着在他眼睛周围轻轻地敷上药草。
收回手时,不经意地碰到了玄岁的嘴唇,抵至指腹的温度热得吓人。
还未来得及细探,玄岁兀地伸手掐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往她的腰上一推,顷刻间她与他仅剩鼻头相对之距,近得能听见他轻重难缓的呼吸声。
“殷宵,走……”
他莫不是病糊涂了?又搂着她又喊她走?
殷宵用空着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竟是烫得骇人至极!
她急道:“玄岁,你可是哪里不舒服?是药不对吗?我去找修颜。”
说完就要挣开他起身,怎料他竟更加用力地攢住了她的手腕,还拿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反扣在背后,嘴里虚弱地说着奇奇怪怪的话,“现下,你走不了了。”
看来是真真用错药了,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你先放开我,我去找——”
突如其来的,剩下的话全数被他吞进了嘴里。
玄岁忽地扣住她的脑袋往前一抵,他顺势一仰,贴上了她的脸颊,张口就印住了她的嘴唇轻轻地舔了一遍。
酥麻感游遍全身,震得殷宵僵在原地。
她睁圆了眼,直愣愣地任由着玄岁啃咬。
见殷宵不抗拒,他仿佛来劲儿了。由轻舔慢慢变成有节律的吮吸,吸饱了再咬上两口。咬累了,他便得寸进尺,钻进牙间,一下又一下地挑着。
殷宵想:他定是病得把她当成狗了。
当狗也不能任人欺辱啊!
于是她便回咬,咬得比玄岁更重,咬得玄岁的嘴唇子泛出红血丝。
16. 魇妖
最终还是殷宵胜了,虽然胜之不武。
她趁着互咬嘴唇子的间隙默默地奉上了一个手刀落到玄岁的脖颈。
他被敲晕了。
殷宵回过神来趁他睡得昏昏沉沉,迅速地清理掉各种痕迹。
要是玄岁醒了知道她咬了他,那脸色……殷宵不敢想。
一时冲动,小命休矣!
为了让玄岁知晓她的体贴,好让他在醒来后,能因着这些体贴之举来抵消刚才的冒犯之举,殷宵便坐在床缘边守着他。
守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殷宵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她努力地撑了会儿后还是就着手趴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周遭似乎变得冷了起来,殷宵闭着眼下意识去摸那盏灯,想挪近点。
却摸到了一只手正在蠕动。
它缓慢的,像是抬不起来似的在她手掌下滑着。
殷宵被惊醒了。
她猛地缩回手抬眼一看,玄岁正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抓着灯盏的底座,细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挠着她的掌心。
他面色泛黑,眼中噙着不辨喜怒的笑意。似挑,似逗,又仿若寻衅。
殷宵得出结论,他在看玩物。
但她看不明白,他这是醒了没有。
“殷宵,过来。”
就在他们四目相对之时,一道肃穆威严的命令从旁边插了进来。
殷宵侧目,满室昏暗中,一个玄色身影高挺直立地站在不远处,他神色淡漠,一如既往。
玄?玄岁?
那床上的是谁?
她连忙拿起灯举在胸前,可刚一拿起,那灯就灭了,无论她怎么点也点不着。
殷宵心里咯噔一声。
出事了。
“殷宵,快过来。”不远处的玄岁不耐地催促道。
而另一边——
他不疾不徐道:“殷宵,上来,躲到我身后。”
殷宵捧着灯弱弱退后。
左边的玄岁面色阴沉,右边的玄岁阴晴不定。
真真假假,孰能分之啊!
“呃……我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她怯怯地憋出一句。
“过来!”
“过来!”
两个玄岁异口同声道。
见她不动,两个玄岁阴沉着脸同时朝她的方向奔来,殷宵吓得拔腿就跑。
心里默念着:玄岁你自求多福吧。
她约莫知道这与魇妖有关,但是修颜的殿府为何魇妖能闯进来?花枫又去哪了?
跑累了,她寻了个隐蔽的角落躲一躲。
方才左顾右盼时,竟一个妖精都没见着,平日里洒扫的水母精,巡逻的海螺精,还有那些抬箱笼的珊瑚精全都不见了。
若不是修颜出了事,那定是这鬼市阁里有内鬼。
正思索着对策,亭台下的楼梯一角倏然闪过一个笨重的背影。
应是那看门的蚌精。
殷宵记得蚌精的大壳子能藏人。
她蹑手蹑脚地追上去。
然后顺利地躲进了蚌壳里。蚌精只有在修颜出现的时候才会开壳。
四下寂静无声,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有脚步声临近。
蚌壳缓缓打开。
修颜阴郁的脸映入眼帘。
“殷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殷宵急切道:“修颜,出事了!魇妖跑了进来,扮成玄岁的样子——”
“……要,要抓我。”后面的话声音低到只有她才听得见。
因为她看到面前忽然多了个人,正用她最熟悉不过的寒渗渗的调子揶揄她。
“殷宵,不是和你说过,别到处乱跑吗?你怎么又忘了?”
她是忘了。
她忘了修颜走路没有脚步声。
有脚步声的另有其人。
*
“玄岁!玄岁!快醒醒!”花枫着急地喊他起来。
被吵醒的玄岁烦躁地睨了他一眼,“何事如此惊慌?”
“殷宵被魇妖抓走了!”
方才还睡眼惺忪的玄岁立马翻身下榻,连腰带都来不及束紧就匆匆飞走。
“等等我啊——”
花楼里,鸡飞狗跳。
寻欢作乐的妖魔们被玄岁全绑了起来,逐个探查神识,未入梦的逃过一劫。
入过梦的,还在梦中的,需得把梦中所见所闻一一道出方可离开。
若有入春梦者,形容女子样貌身形,肖似殷宵的,差点连下半身都保不住。
幸而,这等血腥之事没有出现。
但殷宵仍不知所踪。
花枫还是头一次看到玄岁如此勃然大怒,他快把整个鬼市翻个底朝天。
如果殷宵没找回来的话,估摸着他也要被玄岁大卸八块。
入夜,虽然这里不分白天黑夜。
但月亮挂上了。
玄岁脸色铁青地下令:“点灯!去找灯来!把所有的灯全部点上!”
修颜不大同意,“鬼市从不点灯,找灯也需时间。况且一下子点那么多灯,对你的眼睛不好——”
玄岁冷声打断他,“我说点灯!这是命令,不是在跟你商量。”
花枫在一旁劝阻,“玄岁,你冷静点。殷姑娘不会有事的,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法子——”
“有灯了!有灯了!”章鱼精手脚并用地火速爬到了修颜面前。
修颜拢起秀眉,“谁让你去点灯了?”
“不是,不是。”章鱼挥舞着长足努力地比划着,“是灯!那边有灯!有亮光!长……长这样的!”
玄岁目光如炬盯牢它:“在哪?”
“在城西那边,好像是个地下赌坊。”
话音一落,冰冰凉凉的风刮了它一巴掌。还没看清是谁,七杂八混的花香又塞了它满鼻子。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只有章鱼精留在原地手舞足蹈。
它花粉过敏。
*
殷宵觑了觑魇妖的面色,按他的规矩喝了那口茶,虔诚地闭上了眼。
没过半晌,又睁开眼。
她实在是睡不着。
“不想入梦?拖延时间?”
“我都说了,我无欲无求。”
就在四个时辰前,殷宵被魇妖带去无数个地方,色食游赏样样皆有,她都无动于衷。
他灌了佳酿,喂了迷魂药,她是醒了睡,睡了醒,就是无梦。
最后不知怎的,选上这个财聚之地了。
殷宵对钱倒也有些欲望,但也只是有些。
“你若是再憋不出梦,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魇妖眼中杀气腾腾。
“我信!我信!”她抖了抖嗓子殷勤道。
她沉吟片刻,“我对一事很好奇,你若是能告诉我,说不定我就想入梦了。”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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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宵问:“你怎么进的鬼市阁?又为何偏偏选中我,要入我的梦?”
魇妖冷哼一声,“进几个精怪的梦,溜进来轻而易举。选你嘛……自是因为你是最好的挡箭牌。”
“那位厄神,可舍不得你死。”
“原是这样。”殷宵恍悟地点点头,“我问完了。我要入梦了,你别靠近我。我一紧张,就容易醒。”
魇妖死死地盯着她,不放过一丝动静。
殷宵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入梦嘛,不是很难。她刚才兜了那么久的圈子不过是为了让玄岁能探到她的气息,哪怕一点点。
魇妖看起来迫在眉睫,这应该是他选的最后一个地方。若她入不了梦,他真的会杀了她。
既来到了赌坊,那她也赌一把。
赌玄岁能看到她刚才从袖子里扔出去的灯。
借着月华之力点亮的灯。
他能认出她的灯的吧。毕竟是鬼市里唯一的一盏呢。
这样念着,殷宵真的入梦了。
梦里,她站在冥河边。沙堆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背影,他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捡着灯。
殷宵走过去,想看清他的脸。
那人突然转头,是玄岁。
他温柔地看着她,把那盏刻着她名字的灯放进她怀里,轻声说了句:“他在等你。”
只是还没等殷宵说话,那盏灯倏然被打落在地。
“啪”的一声,周遭的景象瞬间变换。
殷宵又看到了两个玄岁。还有一个花枫。
她提起裙摆往花枫的方向狂奔而去。
比她更快的是其中一个玄岁,伸出一柄冰刃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当即朝着另一边大喊:“玄岁——”
“我在。”面前那人无奈道。
嗳?
殷宵惊魂未定,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终通过嘴唇上她咬的印子认出这是真的玄岁。
“你刚刚要去找谁?花枫?”
“不是!不是!”殷宵忙不迭地否认,“我是想……试探一番。”
玄岁收回冰刃,柔和了些目光望向她,“方才那魇妖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一一道来。”
殷宵细细回忆,归拢一番。想来玄岁定是要捉那魇妖的弱处,她总结几语,长话短说。
“……就是这些了,此妖太过狡诈,入梦脱逃于他而言如入无人之境,你可得小心些。”
“知道了。修颜在外面等你,你跟他回去。”
见他要走,殷宵又想起了魇妖说的话,与他道:“他说,你舍不得我死。”
玄岁微征,正想开口,却听她颇为自得地道:“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来救我。”
殷宵说:“我给你留了灯,你来了。”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道:“所以,我在鬼市阁还会为你留一盏灯,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说:“玄岁,我也舍不得你死。”
玄岁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殷宵被修颜接走才离开。
她一步三回头,也不知他会不会看到她。只是使劲地用口型无声提醒着:“要回来喔!”
另一边,花枫被揍得鼻青脸肿,追逐间隙郁闷地给玄岁传音——
“玄岁!我快被打死了!殷宵姑娘回去了没啊?你再不来我就要没命了!”
“闭嘴,来了。”
“好——咧!”
17. 偷听
魇妖被逼到角落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嘴角噙血,笑意森冷,“来得这么快,我倒是低估她了。”
“你若不碰她,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玄岁阴着脸一刀一刀地绕着耳廓割下他的皮肉。
“嘶——”
花枫疼得龇牙咧嘴,看见玄岁凌虐魇妖,颇有些感同身受。
“看来厄神殿下,对她极为上心呢。”
玄岁面无表情地剜出他的眼睛。“你该上路了。”
他疼得连牙根都几乎咬断,依然贼心不死地轻飘飘抛出一句,“那你可知,你护着的那位灯神大人,她可是一直都想着杀你呢!”
“刺啦——”
魇妖的嘴巴被齐整地刮了下来,血肉模糊。那张脸已无一寸完好之处,他的头颅正被开瓢,神识被暴力扯出,划成丝丝缕缕的碎条。
接着,寒毒寸进他的经脉,连半刻钟都没有撑过,形神俱灭。
*
殷宵点了一盏灯放在鬼市阁最显眼的地方。
她支着下巴,蹲坐着等在堂前。
鬼市里没有灯火,只有鬼火。能划分白天黑夜的东西,只有悬在天上的那轮残月。
刚才在魇妖身边,她没办法点灯,急中生智借了月华之力点灯,没想到还成功了。灯谱上虽提到过这个法子,却极为冒险。
需得是能使出引召星辰夜月的法术才能巧借月华之力。她从未见过,父神也从未教过,可她却无师自通了。
会不会,是母神的法术?
正回忆着,旁边突然站了个人。
这回没有脚步声,莫名使她安心。
“殷姑娘独坐在此,是等玄岁吗?”修颜问。
她点头应道:“对啊。”
修颜了悟,继而劝道:“一只魇妖而已,玄岁定能平安归来。倒是殷姑娘你,不如先进去,不然玄岁回来又要说我照顾不周了。”
殷宵弯了弯眼睛,“不会的。我和他说了我在这等他。”
“那我便陪你一起等他吧。”修颜在她身旁坐下。
他们就这样无声地坐着。殷宵偶尔转头还是会瞥到修颜那张惨白的鬼脸以及飞在他旁边的鬼火,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惊惶。
她索性打开了话匣子,从修颜口中探得一些玄岁的往事。
比如他的眼疾,是在永劫之地里呆久了才有的。又比如他修炼的法术,是承自他母神那一脉的,虽然他也和她一样,从未见过自己的母神。
再比如,永劫之地的结界是神帝秘密让人设下的,除了神帝和那人以外,无人能破。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殷姑娘是如何冲破结界,闯进永劫之地的?”修颜眼神似审视,仿佛一眼就能把她看穿。
殷宵假装冥想了下,“呃……这个……我也不大记得了,当时后面有追兵,我只顾着跑了。”
她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细细想来,结界没有伤她,应该是因为父神的关系。灯神一脉在阵法中亦有自护之力。
修颜问:“之前听玄岁提起过,殷姑娘想要破结界?”
她诚实道:“嗯。我想带他出去,他的眼疾越来越重了,要出去才能治好。”
修颜玩味地笑了下,“殷姑娘很担心他?”
殷宵理所应当道:“他救过我,我也想救他一次。况且,他的眼疾并非娘胎里带的,只要换个地方便能治好,为何不试试呢?”
“但他是厄神,即便出去了,也不会有人愿意靠近他。如果被神帝发现的话,他还是会被抓回去的。”
“那就别让神帝发现就好啦!”殷宵脱口回道。
一阵迅疾冰冷的风轻轻地拂过。
堂前挂的灯微晃了下。
殷宵惊喜地站起,等了片刻,却没看到鬼火引着人影走来。
她失落地坐回石阶上。
修颜用眼尾扫了扫她,谓叹一声,喃喃自言自语:“果敢天真,果敢天真呐……”
“什么天真?”声音极低,殷宵只听得后两个字。
修颜忽然握拳一拢抵在唇边,倾身贴近她耳畔,小声道:“殷姑娘,你……”
话未说完,他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石阶旁。
殷宵急忙去扶他,却被修颜迅速一拂袖,堪堪挡住了她伸来的手。待站定后他识趣地与殷宵拉开距离,相隔几尺。
殷宵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他抻了抻袍摆,捋了捋衣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风大,脚滑了。”
“风大?脚滑?”
她还是第一次听闻,被风吹到脚滑的。
但她深想一层,修颜是海妖,在地上站不稳也确有可能。
身后忽然有风袭来,轻轻地卷起了她的裙摆,倒不像修颜所说的那么大风。一定是他炼药炼多了,都炼得弱不禁风了。
眼看着鬼火引着那玄色身影快要临近到殷宵身边,修颜眼光一闪,似下了番决心扬声问道:“殷姑娘,你可是喜欢玄岁?”
“啊?”
风突然停了,惨绿色的鬼火退避两侧,连同那玄色身影一道隐入了黑暗中。
“你可是喜欢玄岁?”
殷宵认真地想了想,脑袋里忽然恍过一生巨响,她皱眉摇了摇头,“不……”
“不喜欢?”他着急地抢话,颇有些震惊。
她说:“不是,是不知道。”
“不知道?”修颜的嘴角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稍纵即逝。
殷宵观了观修颜古怪的面色,追问道:“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
修颜狰狞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你且说说你对玄岁的印象。”
又是印象?
难道是玄岁特地让修颜来试探她对他的态度?
那这话得斟酌着说。殷宵努力回忆着上次对玄岁说的话,力保要一字不差,“呃……自然是,心地善良,有勇有谋,丰神俊朗……”
每听一词,修颜的脸色便沉一分,见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殷宵都不敢往下说了。
“殷姑娘,你确定要如此忽悠一个活了数十万年的海妖吗?”
吓唬她?那还真的吓到了。
桑禾她尚且能通过武力斗一斗,眼前这只海妖可是专做搜罗情报的生意,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穿,她这点伪装的雕虫小技估计在他面前只是班门弄斧。
殷宵长舒一口气,道:“好吧。其实玄岁呢,他脾气不好,说话也难听,还总是欺负人。有时候喜怒无常,有时候还很令人生气。”
她在细数玄岁的缺点,玄岁对她的不好,玄岁的各种大事小事里她觉得讨厌的地方时,滔滔不绝。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她喘气的片刻,修颜插缝道:“那你为何还想着帮他破结界,还想着要治好他的眼疾?你都那么讨厌他了,任由着他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不好。”她闷闷地应了句,“我不想他过得不好。”
月光忽然洒下,划过黑暗里晦暗不明的轮廓。
他听见她说:“玄岁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和冥鄞有着一样的身份,他的父神是三界最为尊贵的神帝,他应该受到万神敬仰,他应该站在亮堂的地方里。”
“若不是因为待在永劫之地,我相信他不会变成那样。变得谨慎多疑,变得小心翼翼。若是我一个人待在那里上千年上万年,突然有人闯了进来,我也会担心,也会试探,也会不相信。”
她郑重道:“所以我理解他的不相信。”
“但,我没办法看他沉溺在黑暗里。我炼的每一盏灯,都会照亮一方暗处。而如今这暗处就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它也亮起来!”
修颜的目光由震惊转至疑虑再到平静。
殷宵摸不透他的性子,她眨了眨眼,怯怯道:“所以,这算喜欢吗?”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想说。
她想说,假若神帝赐婚的旨意上写的是玄岁的名字,她会欣然接受。
她想想就觉得很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高兴,总归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高兴。
但是修颜的面色古怪得很,她不太敢说,怕说了又惹出其他事端来。
修颜闭眼平静了半晌,复而开口:“你这是——”
“玄岁?你怎么不进去?”花枫的大嗓门倏然劈入。
——完了。
——玄岁听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殷宵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多想急匆匆地就往楼里钻。
怎料修颜一个迈步就闪现到她的身前,抬手一拦生生地阻了她的动作,“殷姑娘,你不是等玄岁吗?他回来了,你跑什么?”
“我……我……”她顿时面露苦色,双手捂紧下腹,“人有三急,人有三急……”
修颜放下手。她如获大赦地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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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茅房熏了两个时辰,殷宵臭得受不了终于肯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了门神。
她偷偷地打量着玄岁的面色,看上去与平常无异。
忽然,他猛地转头,她来不及收回目光,就那么恰好地撞上。
“过来。”他沉声命令道。
殷宵闻了闻衣袖,断然拒绝,“我身上太臭……”
“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他淡漠地抬眸,只扫了一眼她就读懂了他的眼神。
再不过去,只怕他要像上次一样拿腰带捆着她过去。
颜面扫地呐!
暗叹一声,殷宵灰溜溜地走了过去。
玄岁迈步在前,她像条尾巴一样跟在身后。
楼内安静无声,花枫和修颜不知去哪了,连鬼火都不在耳边扑扇着叽叽喳喳。
一入房间,玄岁便在门上落了一道隔息符,然后一言不发。
殷宵乖巧地端坐一旁。
默了一会儿,她实在是静坐不住了,刚站起来理了理衣衫,就听到玄岁开口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
殷宵连连摇头,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当然没有。”
“既没有,方才你说的是谁?”
“呃……这个……哎呀,你听我说。”
殷宵瞬换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相处之间,偶有怨言,实乃常事。你不能只听怨怼之事,还得听听我夸你之言。”
玄岁挑了挑眉,唇角泛起一丝琢磨,“喔?譬如哪些?”
“这个……自然是……心地善良,有勇有谋,丰神俊朗……”
殷宵懊恼地咬了咬舌,这三句说多了烂熟于心了,于是乎别的也就拿不出来了!
别说玄岁不信了,她都能听出自己极其敷衍。
果不其然,玄岁的脸色沉了几分,虽然那嘴角边还勾着笑。
应是冷笑。
他忽然抬手,殷宵惊慌地退避两尺。瞅见他的手滞在半空,眉心狠狠一坠,殷宵心中狂跳不止,这下可能真把他惹怒了。
她灵犀忽至,霍地站起来先发制人,“玄岁,你……你不能打我,你还欠我两个道歉!”
玄岁不慌不忙地收回手,问:“道歉?”
“呐!便是昨夜,我为了照顾你,才让那魇妖钻了空子,将我掳走。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昨夜你……你轻薄我!”
殷宵鼓起勇气,倾身上前揉捏了一把玄岁的嘴唇,“就……就是这里!这个印,我咬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咬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突然,玄岁猛地站起,趁她收回手时忽然捏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重却足以撼住她。
他不会要折下她的手指吧?
殷宵颤巍巍地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挤出一句:“总之……总之你欠我两句道歉,所以……我骂你两句也是应当的!我没做错!”
“对不起。”
嗳?
刚刚是玄岁在说话吗?
她半睁开眼睛,却见玄岁用她的手指轻触了下她的眉心,春风化雨般的气息涌遍全身,臭味无踪,仅剩安气凝神的清流在经脉里流淌。
见她怔愣,玄岁软了嗓音复道:“对不起。魇妖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潺潺涓流,润喉暖心。
殷宵第一次觉得,玄岁的声音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可下一瞬他又说,“至于你说的第二件事,”他的目光在她的唇上细细地梭巡了下,才道:“我咬了你,你也咬了我,不论对错,无需道歉。”
殷宵不服气地反驳,“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勾了勾唇角,“若你非要论个对错,下回再试试吧。”
殷宵气得破口大骂:“还有下回?轻薄之事你居然还想下回?玄岁,你无耻至极!”
“你说什么?”他声似寒冰,凉温裹袭,全然不复刚才的暖意横流。
识时务者为俊杰。
殷宵轻咳几声,垂眸恭敬道:“我什么也没说。”
“那便休息吧。”
玄岁推门而去,却迟迟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殷宵疑惑:“你……”
“今夜你安心睡,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正欲再问,却听到玄岁淡淡道:“我站在门外,不会再有妖来抓你,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轻薄你。睡吧。”
18. 醋意
从鬼市回去之后,玄岁就甚少唤她去批阅死伤簿了。也不知是否那日的重话伤了他的心,他似乎在刻意避着她。
偶尔见到他出现,还是在丹药房里。他的脸色不大好看,殷宵没敢上前。
憋了几日,殷宵实是不想这么下去。诚然,此事之错本不在她,但玄岁是个好面子的。看在他守了自己一夜的份上,给他个台阶下倒也无妨。
是以,殷宵起了个大早,到结界处等着神侍来送东西。
她今日定要将这些东西亲自送到玄岁殿中。见她如此体贴,他定然不会再生她的气。
殷宵踏着石阶,忍不住向外张望,虽然外面仍是漆黑的一片。这道结界是神帝亲设的,不同于父神设下的那一道,这道结界总带着一股极其难闻的腐朽之气。
正当她等得烦闷,抬手打了个哈欠时,无穷尽的黑暗里泻出了一抹光亮,在结界尽头的天边。
定睛一看,眼帘处映入阵阵粼粼的霞光,极其绚烂。往日里送东西的神侍可不会辐散出这等光芒,定是有比他位重阶高之人随行在侧。
殷宵谨慎地躲到石柱后。
那光盛凝扎眼,几乎将整个永夜神殿都照出了轮廓。
彼时,神殿外黑气四溢,弯弯绕绕的黑气迅速攀上结界的石壁。她站在黑暗里,天边那束光堪堪停在上方。
黑暗出不去,光亮进不来,但它们仿佛在无声争抗着。
“太峁星君拜见厄神殿下。”是一道稳重的老者声音扬了进来。
然后没了下文。他似乎在等玄岁应答。他定是察觉了有人站在此处。
殷宵捏了捏嗓子,低声试了好多遍,还是觉得不像玄岁。但若此时走了,岂非惹他怀疑?
矮子里拔高个地挑了一条声线,殷宵沉着嗓子开口道:“有何——”
一指兀地点住了她的后颈。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成了公鸭嗓,还是那种只能“嗯嗯啊啊”的公鸭嗓。
殷宵回头气愤地瞪了来人一眼。
玄岁用眼尾淡淡地扫了扫她,话却不是对她说的,“父帝有何话要传?”
“小神此番前来是为了告知厄神殿下,喜神殿下与火神大人将于下月初六行永婚大礼,望厄神殿下,于下月初六之前,送报剩余死伤晦迅。初六那日,不可出现任何死伤丧报。”
喜神与火神?那不就是冥鄞与桑禾?
这俩狗男还是于混迹一处了。真是晦气!
殷宵气得冷哼了一声。
玄岁不着痕迹地收回余光,没什么情绪地应道:“知道了。”
那星君走后,玄岁就把她的穴解开了。殷宵捧着东西默默地跟在玄岁身后。他不说话,她便跟着他,一路跟到进了石殿。
她把东西放下,正待想个法子表示自己对他轻薄一事的宽容大度。还没等话出口,玄岁却先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不高兴?”
“啊?”
“他成婚,你不高兴?”
一提这个殷宵就来气,“当然不高兴啊!我生气得很呢!”
“你就那么喜欢他?”玄岁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眉梢似是蒙了层霜。
“喜欢?”殷宵气得咬牙切齿:“我恨死她了!桑禾诬陷我,想杀我,不就是为了那个喜神吗!他二人成婚,我自然是气得很。这不得叫那桑禾得意死。”
玄岁垂下眼帘,眉梢的霜逐渐淡去,“原来你说的是桑禾。”
殷宵说起桑禾,言语间透着烦郁,“她一向看不惯我,我也不知何处得罪了她。我从未想过与她争什么。况且冥鄞又不喜欢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担心什么,担心到竟想要把我杀了。”
她怅然地叹了一声,“这会儿,估摸着神帝已经昭告三界了。桑禾定是很高兴,我见不得她高兴,却也没法子能破坏。”
“怎么?你还想去抢婚?”
殷宵言语一顿,竟闭了嘴沉思了起来。
玄岁抬眼,淡淡地瞥了伏在案上的殷宵一眼,“坏人姻缘,可不是件好人会做的事。桑禾如此做,你也要学着她如此做吗?”
殷宵抬了抬手,摇头道:“我不是要去抢婚,我是在想能不能借他们成婚一事,我带你逃出去。”
“逃出去?”玄岁轻嗤一声,殷宵听出来他笑声里的颇为不信。
她敛了敛眉,正经道:“成婚那日,众神皆会赴宴,届时巡逻队伍必会松动许多。而且,喜神降临之时天降吉兆,说不定成婚时也会。到那时他唤出天光,天光最为鼎盛之时,我把结界破了,你就能出去了。”
“你怎么断定,冥鄞一定能唤出天光?还有,你怎么知道天光出现了,结界就能破了?莫非,你懂那结界是如何设下的?”玄岁的一连串问题重重地砸到殷宵头上。
她确实不能断定冥鄞能唤出天光,但她知道有了天光结界就能破。这是她六百年来研究灯谱里的阵法得出的最后结论。
至于这最后一问……殷宵沉思片刻,决意与玄岁摊开了说。
说不定讲开了,他以后也就不会再试探她了。
“天光能破结界,是……是我看了灯谱所知。至于那结界……玄岁,对不起。”她咬了咬唇,站起身郑重地朝玄岁鞠了一躬。
“结界是父神设下的,他……”殷宵顿了顿,愧疚道:“他一定是有苦衷的,父神不喜黑暗,他断然不会把一个人困在永无日光能照到的地方。他一定有苦衷,但是我不知道,所以,我——”
“我知道。”玄岁说。
殷宵愕然抬眸,“你,你知道?”
“嗯,我知道。”玄岁指了指趴在灯盏旁睡觉的红夜,“那盏灯,还有那只小兽,都是他送我的。”
玄岁微昂起头,回忆起丹烨的话时,眉宇都变柔和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这盏灯和这只小兽,留给我护身。”
“他还说,若有一日我能出去,要把这只小兽还给他的女儿。”
“但他没来得及说你的名字。”
直到……他把她救回来,看到她的真身,才知道闯进结界的是战神丹烨的女儿。
而她的名字在死伤簿上,叫殷宵。
那把藏在袖子里的冰刃终究是没有刺出去。她是丹烨的女儿,那个男人亲手把他送入永夜,却也留下了唯一能照亮他的东西。
玄岁选择信他一次。
趴在灯盏旁睡觉的红夜迷迷瞪瞪地醒了,早在那偷听了半晌。殷宵那双猩红的眼睛望过来时,它不假思索地叼起灯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圆滚滚的身子爬过去。
它的步履很急,可它也怕弄坏灯,不敢跑着过去。
殷宵红着眼跑过去稳稳地把红夜和灯一起搂进怀里。灯是暖的,红夜是热的,就像……就像父神的怀抱一样,是温温热热的。
就像父神还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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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一样。
殷宵幡然醒悟,原来那不是梦,父神真的为她挑了一匹坐骑。只是梦里小兽的样子与如今红夜的模样不大相同,她没有认出来。
她失魂落魄地抱着它们,努力地把泪水憋回去。红夜轻唤着,一声又一声地安抚着她。
玄岁说:“现在,我把它们都还给你,也不算辜负他。”
“谢谢。”殷宵回过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玄岁,谢谢你。”
玄岁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怪我,一直瞒着你。”
殷宵揉了揉眼睛,善解人意地摇摇头,“不会啊。那个时候,我毕竟还是冥鄞的未婚妻,你谨慎些,也很正常。”
他皱眉道:“你现在不是了。”
“嗯,我现在不是啦。我现在是殷宵。是灯神殷宵。是要救厄神玄岁逃离永劫之地的灯神殷宵!”她兴奋地喊了句。
殷宵抱着红夜和灯凑到石案边,那光晃了玄岁一下,他却没再像往常一样抬手遮挡,任由那光刺进眼睛里,有些微微的疼。
但旁边的人在笑啊,他想看清。
他想看清殷宵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她眉眼弯弯,托着腮豪言壮志,“所以,这几日我可要多花些时间研究下灯阵,还有天光的引源。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归要试一试嘛。”
“若成了,我还想到凡间去看灯会。你若找不到地方栖身,我可带你去魔渊。虽然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但是父神留下的殿还在。”
殷宵常去魔渊,丹烨战死在那里。他的气息在那里久久不散,时间长了还凝成了一座火殿,殿里到处都是灯,也不知道玄岁能不能适应。
但是总比被神帝抓回去要强。
玄岁破天荒地没有泼冷水,而是应了她的话。
不过下一瞬,殷宵跃跃欲试的冲劲就被浇灭了。
玄岁说:“这几箱簿子都要在下月初六之前全部批完。”
原来刚刚那个星君不止是为了来告知冥鄞与桑禾成婚之事,还为了来提醒玄岁,要在他们成婚之前将这些代表着晦气的死伤报讯全部送完。
实属过分!实属过分!
殷宵又想着出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桑禾给大揍特揍。
至此,她携着一股要和桑禾拼命的劲儿死命地批阅死伤簿,大有不批完不眠之意。
终归是困意打倒了其他思绪。
殷宵伏在案边睡着了。
这次,她又入梦了。梦里有父神,父神带来了红夜,问她喜不喜欢。
她甜笑着说喜欢。
父神还带了一个人来,也问她喜不喜欢。
他离她很近,她能闻到那人身上透着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是她喜欢的味道。
殷宵顺由心意地抱了上去,埋在他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无意识地蹭过他的脖颈,他似乎僵了一下。
温度在呼吸的此起彼伏间抬了起来。
殷宵得意地松开他,朝着丹烨言笑晏晏,“父神,我喜欢他。”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躺进了一块软绵绵的床榻里。
梦境之外,被勾住脖子的那人,从颈窝到耳根红了个遍。
直到听到榻上那人清浅的呼吸声传来,他才小声地对着空气说了句。
“殷宵,我亦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