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遗孀》
1. 第一章
春日的阳光柔和又明媚,洋洋洒向窗柩,给窗下的檀木茶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阳光也同样照在男人的侧脸上,他的鼻尖处有些透明。许多年未见,他的面容褪去了稚嫩,不改的侧颜轮廓又与记忆中重叠。
一切,恍然若梦。
脚步不由顿住,裴昭云停在茶楼雅间的木门前。隔着一道半开的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直到那人微微偏过头,看向自己。他的表情微微一怔,只瞬间便恢复自然。
他非当年的他,自己亦非当年的自己了。
不过是见一面。裴昭云深吸一口气,将木门完全推开,迈了进去。
“江公子,你找我——”
江公子。多么客气又疏离的称呼。
江林川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下,轻声唤道:“云娘。”
裴昭云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那个有些亲昵的称呼,无言在江林川的对面坐下。
茶桌上刚泡的碧螺春,散发着清香。
是她最爱的茶,虽然已经过去多年,口味却未改半分。
她端起茶壶,将二人的杯中斟满。
茶汤却不听话地溅了出来,桌上出现了几粒小小的水渍,有一点迸溅在男人放在杯子旁的右手上。
“抱歉——”裴昭云连忙道。
兴许是用不惯这里的茶具,又兴许是她不慎将茶壶举高了一寸。总之,茶汤溅出是为失礼。
这不该是河东裴氏女犯的错误。
骨节分明的手指擦去手背上的水珠,男人淡笑,“无妨。”
顿了顿,他继续道:“云娘,你不必与我如此见外。”
裴昭云抿抿唇,低头浅尝了口眼前的碧螺春。眉目微微垂下,令人看不清究竟是何种神色。
“江公子,你知道,以今日你我二人的身份,实在是不宜私下见面。”
距离她成婚已经足足五年了。这五年来,对于江林川的消息,每一件她都想听而不闻。可那些事,还是像风吹动的种子,在她的脑海里落了地便生根发芽,怎么也除不尽。
她知道他至今未婚,知道他还记得自己喜爱碧螺春。
有时她甚至觉得,哪怕是他成婚的消息,对她来说也是好的。不像此刻,如同一把剑悬在头顶,让人忍不住去想、去猜。
“可是云娘,你已经为他守孝三年了,我们——”
他的声音很轻,裴昭云却觉得震耳发聩。
最后几个字尚未说出口,便被裴昭云打断,“江公子,不必多言!”
她罕见地疾言厉色,让江林川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她的丈夫已经战死三年了,孝期已过,理论上她是自由身。
可当年隔在二人中间的,如今还横在那里。
江家乃当今圣上生母一族,如今杨太后摄政,眼看着小皇帝一日日长大,太后不愿还政。接下来,便会是朝野动荡。
裴昭云虽出身河东裴氏,却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实在是不敢下注,也承受不起。
况且,她如今的顾虑更多了一层。她有了柔姐儿。
她叹了口气,语气没了方才的凌厉,低声道:“要怪,就怪你我无缘。江公子,你我还是莫要再见了。”
对面之人嘴唇轻颤了颤,声音刚到喉咙间,未吐出半个字,便戛然而止。随后,他的眼眸垂下,遮住了那双因失落而晦暗的眸子。
裴昭云不敢再看了,连忙移开目光。
“江公子,若无紧要之事,我便离开了。”
话音刚落,她便伸手去拿放在茶桌边的帷帽。可那双手今日却不听使唤似的,帷帽刚拿起,便又滑落,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落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便格外重了。
怪那帷帽上的绸缎太滑了!
她稳稳将帷帽的一角捏在手里,定不能再失态了。
这一次,一直手按住帷帽另一侧,裴昭云向上瞥,刚好看到那只手的主人。
她不由皱起眉头,将手收回。
罢了,就这次,与他说清楚吧。
尚未等她发问,便听江林川开口道:“云娘,若是没有那些顾虑,你可愿意改嫁?”
裴昭云的手忍不住握紧袖口。
一瞬间的动容,很快被理智压过。没有那些顾虑,听起来多么诱人,只可惜,让它们消失,何其艰难。
“往事不可追,何必以虚妄之事,令人徒增烦忧。”
她重新拿过帷帽戴上,轻纱隐隐将二人的视线隔开。
“咱们都放下吧,日后,别再见了。”
那道有些低沉的声音落到耳中,直到那戴着帷帽的身影消失在门前,江林川才回过神来。
透过窗户向下看去,可见街市上的车水马龙。原本停在楼下的马车,已扬长而去。
江林川收回了向下看的目光。
早知她会这样说,可他还是忍不住,约她出来。
很快,他便可扫平二人之间的障碍。
他的手抚向腰间的檀木令牌。蛰伏数年,终于等到机会。
圣上年岁渐长,羽翼已丰,朝中的保皇派,已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如今时机成熟,朝中以为太后于终南山礼佛,实则已被他们的人控制。
两方仍在僵持,此事若成,则太后还政。没了党争,他与云娘便再无隔阂。
若是不成,那今日便是二人此生的最后一面。
是以,他今日忍不住约她出来。
***
马车内的软垫上,软乎乎的小团子揉着惺忪的眼。待到车帘从外头被人掀开,看到那张期待的面孔时,她的眼顿时亮了。
“阿娘……”糯叽叽的声音,迫不及待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裴昭云进入马车,抱住向她挥动着胳膊的女儿。
坐稳后,马车晃晃悠悠开始行进。
心柔不过三岁,十分粘着自己的母亲,肉乎乎的小脸儿,贴在裴昭云的面颊上,奶呼呼的声音在耳边传来:“阿娘我们要回去了吗?”
今日出行,原本是因为天气渐热,要去裁缝铺做些夏衣。顺带着去茶楼坐了一刻钟,了结心事。
现在,事情皆已办妥,是时候该回去了。
裴昭云将女儿放在一旁的座椅上,“是啊,我们要回府了。”
心柔听了,眨着水汪汪眼睛,嘟囔道:“阿娘,可是我还想吃东街铺子的梅花糕。”
天色尚早,去东街虽要耽搁些时间,但对女儿的这些小要求,裴昭云一向是应允的。
“好。”裴昭云捏了捏女儿的脸,露出笑容。
待到回府时,已经快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马车停在承安侯府高大的门庭前。
承安侯何豫辞世已有三年,侯府的门庭却未曾冷落。
他是战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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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国捐躯。圣上与太后因此给了何家格外的优容与体面。
裴昭云牵着女儿的小手,踏上侯府门前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台阶。
侯府七进的院落,自何豫去世后,便有些冷清。府上只住着裴昭云、心柔,以及她的婆母秦老夫人。
何豫膝下无子,圣上特许裴昭云过继嗣子抚养,继承侯府爵位。
这对于裴昭云而言,是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有子嗣撑起何家门庭,将来心柔出嫁,也有娘家可以依靠。
过继之事已准备得七七八八,人选也已定好,是何豫堂兄的幼子。那孩子裴昭云去瞧过,四五岁的年纪,聪慧伶俐,看着就让人喜欢。
现在,便只等她的婆母秦老夫人点头,便可正式过继了。
“母亲,我们这是要去给祖母请安吗?”心柔见母亲带她往荣寿堂的方向走,问道。
“是,我们去给祖母请安。”
心柔低下头,没再吱声,只垂头跟着裴昭云走。
她向来不喜去荣寿堂,裴昭云是知晓的。此事不能怪心柔不敬祖母,实在是秦老夫人不待见心柔。她虽年纪小,却也能感觉到,祖母对自己并不喜爱,每每去了如坐针毡,便也不爱去了。
心柔出生不久,前线便传来何豫战死的消息。秦老夫人痛惜独子早逝,又恨心柔是个女儿,隐隐觉得是心柔让自己儿子绝嗣。
后来秦老夫人又信了几个道士,常请来府中做法事。又听信了那几个道士说心柔八字比劫林立,克死生父,便更不待见心柔了。
除了照例请安,裴昭云甚少带心柔去荣寿堂了。
这次,一则是到了要请安的日子,二则过继之事,也该定下了。
荣寿堂向来大门紧闭,自从信了那几个道士,秦老夫人便在房中供满了神像。刚到荣寿堂门口,便可闻见里头散发出来的香火气。
柔姐忍不住用衣袖遮住口鼻。
李嬷嬷见裴昭云来了,上前行了个礼,“见过夫人。夫人来的不巧,老夫人这会儿有事,恐怕夫人要等些时候了。”
她态度轻蔑,并非是奴仆对主子该有的。但她是秦老夫人跟前伺候了几十年的奴婢,此番又定是得了授意,裴昭云自是与她计较不得。
“那我在此候着婆母。”
李嬷嬷瞥了她一眼,径直进了房门。
裴昭云领着心柔站到一旁,连心柔都隐约知道,这大概又是祖母的刁难。
毕竟,请安的时辰是定好的,每每过来,十次有八次是要等的。
心柔小声道:“阿娘,是不是去东街太久,祖母又不高兴了。早知道,便不去了,还害得阿娘……”
当一个人厌恶自己时,那做什么都是错的。但小孩子不懂这个道理,只觉得自己贪吃,若是做得更好些,祖母便会对自己好些,阿娘也不用陪着自己受委屈。
心柔自幼便细腻敏感,见她低垂着小脑袋,裴昭云不由叹了口气。
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说她祖母的不是,轻声安慰道:“祖母年纪大了,常常身体不适,不能这么快见我们。”
心柔抬起头,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道:“真的吗?”
见裴昭云微笑着点点头,心柔心中虽仍有疑惑,但她相信娘亲,心中的阴霾也扫去大半。
约摸着过了一刻钟,荣寿堂紧闭的房门打开,李嬷嬷走了出来。
“夫人,老夫人说可以进去了。”
2. 第二章
荣寿堂的大门敞开,浓烈的香味一下窜了出来。
一阵风随着开门关门的动作,进入室内又恢复平静。室内的香烟模糊了人的视线,一下子倒让裴昭云有些看不清,只感觉到似有两道目光落在身上。
一道目光来自裴昭云的婆母,秦老夫人;另一道,则是何豫堂弟的妻子任氏。
很快,裴昭云适应了室内浓烈的香烟,俯身行礼,“儿媳见过婆母。”
心柔在一旁学着母亲,奶声奶气道:“给祖母请安。”
秦老夫人不咸不淡地瞥了二人一眼,道:“都坐吧。”
泛黄的眼珠不经意间转动,秦老夫人的目光扫向堂下低眉顺眼的儿媳。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纤长,穿着秋香色衣裳,于这般年岁而言,自是有几分老气。因守寡的缘故,她未施粉黛,高高盘起的云鬓也仅寥寥玉簪点缀。
三年的孀居未更改她的颜色,反而随着年岁增长,更添了几分风韵。那张脸是极美的,弯弯的新月眉下,一双杏仁眼泛着水光,鼻尖于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从如白瓷般的肌肤中透出来。
当年,正是这张脸迷惑了她的儿子。
她的独子何豫,凤表龙姿,年纪轻轻便立得军功,又有世袭爵位在身,前途自是无量。那时,多少高门贵女,想进承安侯府的大门。
可偏偏,她那儿子被这女子所惑。她虽出身河东裴氏,却不过是一个没落旁支,若非何豫坚持,是断然进不了侯府的。
想到儿子当年在她面前恳求的模样,若不是当着人,秦老夫人恨不得当场捶胸顿足。
丈夫死了,眼前这个女人,竟无半分悲伤,就连何豫死讯传来时,她的眼泪都未掉过一滴!
她的儿子,何其不值!
刚落座的裴昭云,未来得及抬头看,自是不知婆母方才心中已然翻涌着对自己的恨意。
此刻,她只苦恼于任氏在此。
过继嗣子之事,在何家旁支传开时,不少人盯着承安侯这一爵位,任氏首当其冲。
起初,任氏对她万分殷勤,裴昭云亦有想过,过继任氏之子。只是后来,裴昭云发现那孩子常常欺负身边的小童,本以为是年少顽劣,倒是多加管教便是。可谁知有一回,她竟发现那孩子欺负柔姐。
他年长心柔一两岁,又因她是个女孩,平日在长辈跟前,怕是没少听可惜她不是个男孩的话。又觉得自己将来要被过继,自然是因为自己金贵,便对心柔出言不逊。
从此,裴昭云便绝了过继他的心思,同任氏也日渐疏远起来。后来任氏便对她有怨,不知如何又与秦老夫人日渐亲近,常有来往。
此番为过继嗣子之事而来,有任氏在旁,倒让裴昭云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片刻的沉寂过后,任氏率先开口了,“我来得不巧,耽搁了伯母与嫂嫂,一家天伦,实在是讨嫌。”
秦老夫人向任氏的方向看去,没了方才对裴昭云的冷脸,满面笑容,和颜悦色,“你能常来,我这里也热闹许多,你这鬼精灵,我哪里会嫌弃你。”
二人笑着寒暄了几句,一时间,裴昭云与心柔,倒被冷落在一旁。
片刻后,秦老夫人像忽然想到了她一般,转头对她道:“若没什么事,你便回去吧。”
坐在这里,裴昭云的确是如坐针毡,心柔小小的年纪还藏不住事,满心的不耐亦写在脸上。可她知道,此事还是尽快定下来才好。
“确还有一事,要请母亲拿个主意。”
秦老夫人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二堂兄家的文哥儿,从前来过府上几次,您也见过的。我瞧着聪慧可爱,承安侯府亦需嗣子继承。儿媳想着,不如请族老做个见证,将文哥儿正式过继过来。”
话音刚落,秦老夫人与任氏对视一眼,神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任氏扯出个笑脸来,看向裴昭云道:“嫂嫂还不知?”
“说起来,是件极大的喜事。上天垂怜,堂兄尚有一子流落民间。怎么嫂嫂还未见过?”
顿时,裴昭云的表情僵在脸上,“弟妹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任氏对一旁沉默不语的秦老夫人道:“伯母,不如就将人带来,正好借此机会,让嫂嫂见见。日后那孩子,也是要唤嫂嫂母亲的。”
“那孩子认生,前几日刚到府上受了惊便病了,便没告诉你。”秦老夫人对裴昭云道,“如今病也好得差不多,是时候来拜见嫡母了。”
在一旁侍奉的李嬷嬷得了指示,立即退了出去。再进来时,身后正跟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
那妇人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身量娇小,垂着头,只能看到她清秀的眉眼。
这模样,似乎在哪里见过,又一下子想不起来……
裴昭云心中一紧,捏紧了衣袖。
“嫂嫂,说起来你们之前还见过呢。”
随着任氏声音的响起,那妇人抬起头,望向裴昭云。
“给夫人请安。”
“是你?”
已经过去数年,这张面孔也早在记忆中遗忘,再看见她的这一瞬,无数记忆涌上心头。
若她没记错,眼前的妇人姓钱,名叫香玲,会稽人。
那时她刚怀上心柔,一日在街上碰见钱香玲,二人本素不相识,她却在自己眼前,身上掉落了何豫的香囊。
那香囊的一针一线,皆是裴昭云亲手所绣,断然不会认错。而何豫也只是告诉她,香囊不慎丢了。
后来她自然顺藤摸瓜,找到了钱香玲。是何豫养的外室。
当时当做是巧合,现在想来,疑点重重。那香囊是如何落在自己眼前,她又是如何进入侯府,直接到了秦老夫人跟前。
钱香玲怀中的孩子刚睡醒,一下子见到许多生人,顿时哭了起来。
任氏走上前来,用帕子擦去孩子的眼泪,笑道:“你这孩子,今日见的是你嫡母和你姐姐,大喜的事,哭什么。”
她转过头,又对心柔道:“柔姐儿,快来看看你弟弟。”
心柔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察觉到裴昭云面色凝重,只得眨巴着眼睛,不敢言语。
钱香玲怀中小小的男孩,看着比心柔小不了几个月,按照年岁来看,的确有可能是何豫的遗腹子。
只是,当日她发现钱香玲时,何豫便在她面前,赶走了钱香玲。
究竟为何,钱香玲会带着孩子出现在这里?
耳边传来秦老夫人的声音:“下个月,便办个宴,让成哥儿认祖归宗吧。”
***
善月堂,裴昭云刚推门进来,陈嬷嬷便迎了上来。
“事情可办妥了?”话刚说出口,便看到了裴昭云有些难看的脸色,顿时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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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云没有回答,只命人将心柔带下去休息。
陈嬷嬷猜到了什么,安慰道:“若是人选老夫人不满意,咱们就再挑挑。毕竟是给您过继儿子,再如何也定会选个让您满意的。”
陈嬷嬷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心里仍觉得,这件事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陈嬷嬷……”裴昭云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陈嬷嬷是裴昭云的乳娘,是从陪嫁过来的,见她如此,连忙道:“是出了什么事?”
沉默片刻后,裴昭云平静了些,把方才之事告诉了陈嬷嬷。
陈嬷嬷不禁气愤。
当年裴家相中的女婿并非何豫,何豫虽有爵位又年轻有为。这些年不太平,边关战事频繁,比起前程,裴昭云的父母更想让她嫁个能安稳度日的夫婿。
可那何豫偏偏相中了裴昭云,为娶到她,立誓不纳妾,裴家这才同意。
可他不仅养了外室,还有了孩子!
过继嗣子,但凡是个品行不差的,日后待裴昭云和柔姐儿,定然会好的。可那外室所生之子,在钱香玲手中养了几年,日后怕是也免不了和亲生母亲来往,被教成什么样子尚未可知。
着实令陈嬷嬷担忧,可碰到这样的事,又能怎么办?
此时,裴昭云开口道:“嬷嬷,替我备车,我要出去。”
马车很快套好,要去的地方,便是当年何豫让钱香玲住的那套别苑。
别苑离承安侯府距离甚远,想来是何豫为防止二人碰面,下的苦心。
天色渐渐暗了,马车在傍晚人烟散去的街道上疾驰,很快便到了那个让裴昭云觉得有些熟悉的地方。别苑许久未住人,门前长着杂草,门上的灰尘让这里看起来雾蒙蒙的。
那时她在这里,也是坐在马车上,看着何豫牵着钱香玲,调笑着进了这扇门。
情绪涌上心头,并不是愤怒与嫉妒,而是觉得有些可笑。不过两年光景,那个立誓不纳二色的人,就这样揽着别人的肩。而曾经的自己也是那样愚蠢,竟会相信这种话。
这间别苑乃何豫所有,房契与地契在何豫身边的小厮手中,何豫死后,那小厮便一并交给了她。
本是要将这别苑卖了的,只是那时裴昭云刚生产,侯府杂事又多,便将此事忘了。
不过,幸好没来得及卖。
她发现钱香玲时,何豫与她大吵一架,急眼了,何豫说了这样一句话。
“香玲身世凄苦,又不能生养,只养在外边,断不会碍着你什么。我那些同僚,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怎就这般没有容人之量?”
当时的裴昭云被揶得说不出话来,这段话也让她记了很久。
幸好没忘。
既然无法生养,那这孩子又是怎么来的?
钱香玲在这间别苑住过,也许能找到些什么。虽不能万分肯定,但试试总比坐以待毙强。
陈嬷嬷走上前去,擦掉门环上的灰尘,轻轻将门推开。许久未开的房门有些生涩,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陈嬷嬷率先走了进去。
“哎呀!”
裴昭云正准备跟着进去,便听到陈嬷嬷的惊呼声。
她连忙走了进去,只见地上散落着点点血迹,崭新的,是极其鲜艳的红。
顺着血迹看去,只见门内的杂物处,正蜷缩着一名年轻的男子。
3. 第三章
天色已然昏暗,裴昭云见此情形,着实一惊。
只见那狭窄的杂物空间内,少年蜷缩其中。身上穿着黑衣,全身因疼痛而战栗着,却又看不出是哪里受伤了。只张着一双眼,用漆黑的瞳仁望着裴昭云,尽是慌张。
这里大门紧闭,唯有院墙不算太高,里头院落空旷,房门又都紧闭上锁,这少年恐怕是翻墙进来,藏身于此。
裴昭云刚要开口相问,便听外头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官府缉拿盗贼!”
几名官兵走进巷子,大声喊道。行人见状,纷纷回避。
原来是盗贼。
这世道不太平,边关战事不断,百姓也活得辛苦。常常一年忙到头,手上的银子都不够赋税,因此盗贼猖獗。
若是寻常物件失窃或少量银钱失窃,官府早已见怪不怪,大多是不了了之。今日派了这么些人,如此大动干戈,也不知这小贼究竟盗了什么。
那几名官兵很快到了门前,透过虚掩的大门,刚好看见站在门内的裴昭云与陈嬷嬷,便上前问道:“可曾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大约不到二十岁,这么高。”
那官兵手往上伸了伸,比划了一下。
为了生存偷些吃食财物,实属无奈之举,裴昭云觉得并非什么大过。只是弄出这般阵仗,还是要弄清楚才是。
裴昭云走出门来,顺手将门又带上了些,“未曾见过。不知是盗走了何物,若待会我见了,定会报与官府。”
那官兵思索片刻,“是韩员外家的财物失窃了,正寻那小贼。”
裴昭云听见韩员外三字,眉头不由皱起。
此人她是听过的,京城有名的富户,却是个为富不仁之辈。
韩家在京中本不起眼,这些年粮草不足,韩家便靠高价倒卖发了家。近几年又拿银子开了许多青楼和地下赌坊,便越来越富了。
他做这些生意,少不得与官勾结,今日这阵仗,恐怕韩员外平日里没少花银子打点。
见裴昭云沉默了,那官兵又道:“当真未见过那人?”
说着,他向前一步,就要往门内探去。
裴昭云忙道:“你做什么?莫非还要搜到我家里去!我还能往家里藏个贼不成?”
那官兵见她穿着非凡,虽身上穿着并不显眼,但云鬓间的玉簪他还是认得的,恐怕价值不菲。
京城此地,三步一个贵人,五步一个官宦。与人要为善,否则不知得罪了谁,自己的小命就要没了。
那抓捕之人固然重要,可就算抓到了,功劳未必在他头上,若是真得罪什么贵人,自己就总归还是要在京城混的。
官兵立刻赔上了笑脸,“夫人,瞧您说的,我这不还是怕那小贼伤了您。您这边无事,我带人再去别处瞧瞧。”
说完,他拱手行了个礼,便带人去了别处。
裴昭云松了口气,走进别苑。
少年仍在杂物那里,似乎脸色比方才更差了些。他皮肤少见的白皙,因失血他的脸在乌发间更显苍白,长睫下乌黑的眼睛盯着裴昭云。
“多谢你救了我……”
是个相貌极其英俊的少年,若非世道不易,恐怕也不会做贼。定要好好教他些做人的道理,再给他些银子,好让他日后好好做人。
只是也不知那韩员外能不能轻易饶人,自己是不好出面找韩员外。实在不成,便只能送他出京城了。
裴昭云一边盘算着他日后将何去何从,一边蹲下身,看他的伤势。
他的衣服上湿了大片,稍稍离得近些,血腥味便扑鼻而来。
他流的血很多,伤想必是很重了。
“陈嬷嬷,先将他扶到屋里。”
陈嬷嬷是看着裴昭云长大的,自是知晓她的心思,此番是认定要救下这名少年了。
她寻了间最近的厢房,匆匆收拾了下,便准备将人抬进去。
只是那少年看着瘦,从杂物里将他拖出来却着实废了不少力气。身上的肉怕是十分结实,蜷缩在那时瞧不出来,一拖出来,个子还是挺高的。
她们两个女人,其中还有一个上了年纪,恐怕是弄不动他。
裴昭云问道:“你还能不能走?”
少年点点头,艰难站起身子。
陈嬷嬷与裴昭云忙上前扶着他,好在那厢房不远,走得虽慢,总归还是到了。
“你身上是哪里伤了?”刚进门,裴昭云便问道。
他受伤严重,裴昭云不敢轻举妄动,怕扯到他身上的伤口。
尚未等他回答,裴昭云扶着的手臂一滑,那少年倒在了地上。
少年紧闭着眼,躺在地上,只留给了裴昭云半边侧脸。
这时,裴昭云方察觉,他的眉眼,似乎有些眼熟……
***
终南山下,兵马层层包围,密不透风。
一名身着盔甲的将士正从山上下来。
江林川走出营帐,一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了?太后可松口了?”
杨太后之党羽,最得力的,莫过于她的兄弟杨拂,以及侄儿杨宿。此二人已尽被诛杀,太后大势已去。
只是她仍是圣上嫡母,终归要遵循孝道,拿到她还政的手谕,此事方才圆满。
将士摇了摇头,“太后娘娘,未有半分要松口的意思。”
闻言,江林川眉头紧锁。
如今太后已无依仗,若要保全杨家,与圣上为敌,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已经围了整整一日,太后依旧稳如泰山,着实令人疑惑。
不远处,马蹄声传来。
是来传信的士兵,从京城的方向来。
似想到了什么,江林川的表情瞬间凝住。
京城……
很快,那士兵便停在江林川身前,翻身下马。
他的盔甲都有些乱了,堪堪披在身上,尚有血迹。一见到江林川便连忙道:“大人,圣上遇刺,如今下落不明!”
***
此次宫变,谢鸣算漏了一人。
杨拂与杨宿二人,固然是杨太后的左膀右臂,还有一人亦不能忽视。
太后身边的亲信孙琪。
并非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却掌握着一队羽林军。此人倒是个人物,在与太后联络全无的情况下,以极快的速度,找机会欲劫持谢鸣。
他逃了出来,肩上中了一剑,受了重伤。
这并非是最坏的结果,他被人救下了,是名妇人,二十多岁的模样,不知是何身份。
浓烈的药味将躺在床上的谢鸣唤醒,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名救下他的妇人。
“你感觉如何?”
那件逃亡时换上的染血外袍已被换下,伤口已被处理,仍然很痛。
不过痛是小事,他不在意。只要能活下去,重新回到那里,掌握权利,受过的一切伤,都不重要。
现在最要紧的,是确认自己的处境,以及眼前的这名妇人,究竟能不能靠得住,会否将他出卖。
“谢谢阿姐……我没事了……”
裴昭云被他的称呼吓了一跳,称呼她为夫人,或是恩人,似乎都在意料之中。这忽如其来的一声姐姐,着实令人意外。
乌黑浓密的睫毛扇动了两下,裴昭云的神色不出意外地被谢鸣尽收眼底。
衣服的颜色,有着不符合她年纪的沉闷,倒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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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了这般名贵的宋锦,发间仅有白玉簪点缀。姣好的面容与她的穿着,极为不衬。
他不禁想到宫中的那几个女人,或是姓杨,或是与杨家有关。肥环瘦燕,姹紫嫣红,换不尽的衣裳首饰。
是太后塞给他的。
随着朝堂上还政的声音渐隆,在杨太后眼中,他变得愈发不好控制起来。待他有了子嗣,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派些人刺杀他,亦或是直接将他毒死。到时,杨太后便可继续掌权。
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他没有碰那些女人,也提前对杨太后下了手。
眼前的妇人,似乎与他从前接触的女子不同。从前他能碰见的女人,凌厉如杨太后,除此之外,便是那些宫女。
毫无疑问,他所接触的那些女子,都不会选择在这般年纪,将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
有些奇怪,但不重要。
她似乎真的以为自己只是小贼,还救了自己。
是个善良的女子,甚至有些愚善。
至少,自己不会将一个来历不明,甚至有些危险的人,这样留在身边。
既然如此,他便试着唤了声姐姐,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此刻的裴昭云,只觉得他嘴巴甜,笑道:“你这张嘴巴倒是不错,这么偏偏去做了贼,找些正经的营生做,何至于此。”
裴昭云用勺子搅动汤药的手一顿。
那官兵方才说他偷了韩员外家的财物,可刚刚大夫替他脱下衣服上药时,并未见到他身上有何财物。
方才见他晕倒太着急了,竟然忽略了这个。
谢鸣神经紧绷着,自然不会放过她的半点表情,很快他也意识到了漏洞在哪,苦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丢了半条命不说,那些财物还不小心丢在了路上。若不是饿极了,我定不会……”
说着,他便开始咳嗽起来。
“快别说了,万一扯着伤口了……”
待他的咳嗽好些了,裴昭云将汤药喂到他口中,“先吃药,凉了便更苦了。”
才这般的年纪,她的弟弟也不过是这般年纪。谁年少时没犯过错,只要能改,比什么都强。
谢鸣很乖,将那碗药喝完,一声苦都没喊。
裴昭云还是拿了颗蜜饯给他。
别苑自是没有蜜饯的,是心柔爱吃,她便在马车上也备了些。
丝丝甜味入口,冲淡了药的苦涩。
谢鸣仍然紧盯着裴昭云的脸,不放过她的丝毫表情。
他现在确信了,这名妇人会将他留下。
虽然他迟早要离开,但外面形势不明,他不能贸然离开。他需要稳定,一个稳定的藏身之处。
眼下,还需要确认,她究竟是何身份。
“姐姐,你真好。”
裴昭云听了,微微一笑。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见他问自己的名字,裴昭云心中一紧。
她来别苑查李香玲之事,是个秘密,自己是个孀妇,在别苑藏个年轻男子,着实不妥。现在又属于非常时期,自是不能让他知晓自己身份。
“何须你报答?你安心养伤便是。”
谢鸣道:“可是我在这里,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原来是担心这个……
“我的丈夫是个商人,常年在外,一年也回不了家几次。家中只有我与仆妇们,你安心便是。”
谢鸣点点头。
他看到不远处的红木桌上摆的瓷瓶,这样的瓷瓶他见过无数个,出自官窑。要么供于皇室,要么赏赐给臣子,绝非商人所能有。
但自己,无需拆穿她。
4. 第四章
此时的裴昭云,只当他是真的要报答自己。他还如此年轻,看起来散发着稚嫩,令她如何也不能往坏处去揣测。
见他心中念着报答自己,此刻更觉得,眼前的少年本性纯良,若能加以引导,定能走向正途。到那时,想必他的父母家人,也会感到欣慰。
想到这儿,裴昭云心中一凉。
世道艰难,这少年的父母也未必在人世了……
裴昭云问道:“还未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我父母早就去世了,家中不剩什么人了。”
谢鸣自然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就连姓氏也不能告诉她。
少年说话时,眼眸低垂着,浓密乌黑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向下垂落着。
这样的答案在裴昭云的意料之中,对眼前的少年更添了几分怜悯。
停顿了一霎,谢鸣道:“我姓江,没有名字,父母唤我二郎。”
而今天下,只知太后杨氏,无人还会想起那个生下他而又早逝的女人,姓江。
听到“江”字时,裴昭云睁大了眼睛。
她再次看向少年的眉眼。是了,他的眉眼间,和江林川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家的子弟,自然不会做盗窃之事。此人或许是江家的旁支,亦或是有其他渊源,便不得而知了。
亦或是,只是巧合罢了。
她的瞳色偏浅,此刻盯着某处有些出神,眉眼间似覆盖了层薄薄的雾。
谢鸣从未被人如此盯着脸瞧,他是皇帝,哪怕刚刚太后给他塞了三宫六院,哪些女子如何装作对他爱慕的模样,也绝不敢直视天颜。
直到谢鸣的神色开始怪异,面颊透出淡淡的红晕来,裴昭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目光。
裴昭云道:“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明日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走出房门,裴昭云对陈嬷嬷道:“他一个人在此,我不放心,去寻个人来照顾他吧。不能在侯府寻,你待会去一趟裴家,寻个家生的侍女,要嘴巴严的。切记不能让他出别苑,也不能告诉他咱们的身份。”
陈嬷嬷知道此时万不能有差错,点了点头。
天色已晚,想必心柔已经醒了,裴昭云不便在此久留,只能明日再过来了。
***
翌日一早,裴昭云便又乘着马车来到别苑。
裴昭云的母亲李氏送来的侍女锦儿已到别苑。是个沉稳的丫头,母亲送来的,她自然是放心的。
裴昭云道:“那人如何了?”
锦儿答道:“今早刚换了药,迷迷糊糊还在睡着。”
裴昭云点了点头,“去请大夫来吧,记得要找刘大夫。”
刘大夫是裴家常请的大夫,为人妥帖。
锦儿点点头,不敢耽搁。
锦儿走后,裴昭云亦不忘来此的正事,与陈嬷嬷朝别苑里头的正房走去,那里是钱香玲曾经的住处。
钱香玲在此处住许久,总有生病请大夫的时候,或许会留下医案、药方等线索。
室内一应摆设并未被收走,尚有生活的痕迹,被子与枕头整整齐齐叠放在床上,梳妆台上还摆着没用完的胭脂水粉。
屋子里东西不少,又从未有人来清理过,一时间找起来,倒颇费功夫。此番出来,裴昭云信不过别人,仍旧只带了陈嬷嬷。
“求娶姑娘时说的好听,什么一生只得姑娘一人,才成婚多久便养了外室,还有了外室子……”陈嬷嬷找的有些不耐烦了,心中又替裴昭云恼怒,喋喋不休地骂道。
这些话裴昭云听了无数次,随着何豫战死,这些话从陈嬷嬷口中说出来的次数也渐渐少了,直到今天。
“嬷嬷,别生气了,不值得。”
嬷嬷年纪大了,裴昭云只担心,她别气坏了身子。
陈嬷嬷冷哼一声,没再言语。
“找到了!”
裴昭云从柜子底下,拿出了个木箱,擦去上面落满的灰尘后,将箱子打开。
里面放着几张药方,想必是大夫来开的药。
只是裴昭云与陈嬷嬷并不懂药理,不知上头的那些药方是何疗效。
“得先弄清楚,这些方子是做什么的。”她将药方轻轻叠好,塞入袖中。
忽然,一阵风吹过门扉,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是这里的门窗许久未使用的缘故,已然腐朽。
裴昭云不经意间顺着声音,看向房门的方向。
一抹黑色的袖子,正在门边处。
裴昭云走出门去,见到了袖子的主人。正是自己救下的那人,姓江,名唤二郎。
“你在这里做什么?”说话间,裴昭云的眉头不经意皱起。
方才她与陈嬷嬷说了许多,是家丑,自是不想让外人听见的。
少年眨巴着一双乌黑的眼眸,“我醒来有些饿了,身边也没有人,便来看看有没有吃的。”
裴昭云想起,锦儿被她差去请大夫了。
“你先去休息,身上有伤,别乱跑了,待会我去差人给你弄吃的。”
是她忙糊涂了,都将他给忘了。甚至方才,还有些怀疑他……
一个少年,又能做什么呢?怪她多心了。
谢鸣点点头,乖乖地回到厢房。
很快,锦儿便带着大夫回来了。
刘大夫替谢鸣诊了脉,又掀开衣服,看了看他的伤势。
“一些皮外伤,不要紧,只是伤口感染,有些化脓,还需细心调养。”
刘大夫从药箱中拿了创伤药,又开了口服的汤药。
裴昭云拿了药方给锦儿,命她去药铺抓药,又对刘大夫道:“有劳了。”
“夫人客气了。”
待到刘大夫将要离开时,裴昭云又将他拦住,“刘大夫,我这还有些事,能否至偏厅一叙?”
刘大夫点点头,“自然。”
说罢,随裴昭云一同去了偏厅。
裴昭云将袖中的那几张药方拿出,递给刘大夫,纸张因时间太久开始发脆,拿出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纸张虽已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刘大夫医术高明,自然一瞧便明白上面的方子。
“夫人的这几个药方,除了两副是治疗风寒的,其余皆是治疗妇人不孕。”刘大夫眼观鼻、鼻观心,大户人家的私事,后宅争斗,他见得多了,自然明白问什么答什么便是,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此话一听,裴昭云心里已有数。
“多谢刘大夫。”裴昭云对陈嬷嬷示意,拿了些赏银给刘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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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夫连连道谢。
裴昭云道:“还望刘大夫,莫要将今日之事泄露。”
“那是自然。”
陈嬷嬷送走刘大夫后,裴昭云拿着那几张药方又看了看。
只是药方而已,并不能证明是钱香玲的。可惜,这里并没有找到钱香玲的医案。
裴昭云看着药方落款处写的“春秋医馆”,心中感慨。
或许还需去这里,才会有答案。
***
正如谢鸣所料,那个救下他的妇人,并不住在这间别苑。
昨夜他起来查看过,大门在她们离开后,便上了锁,空荡荡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直到早上,一个名叫锦儿的侍女来这里照顾他了。从那之后,这里才没有再次上锁。
锦儿口风很紧,他暗暗试探过几回,连那妇人是何身份都未打听出来。未免惹人怀疑,他自然是不能再多问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任何事,他都要牢牢握在手心里,才令人放心。
一个妇人,深陷后宅之争的妇人。两个女人,或是许多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事,他倒是偶尔能听宫人们说,哪位大人家的后宅又起火了。
对这种事他不感兴趣,今日听到的不多,却令他有些放心了。至少大约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锦儿给他端来了热粥,大夫说,他现在的饮食宜清淡,忌发物。
“多谢锦儿姐。”他看向锦儿,露出一个笑。
锦儿道:“不用客气,是姑娘吩咐的,不用谢我。”
原来她唤那妇人“姑娘”,那大概是她娘家的侍女了。
“锦儿姐,你照顾我,我自是要谢谢你的。救我的那位姐姐美得如同天仙一般,心肠也和菩萨一般慈悲,你能在她身边当差,想必是极好的。”
承安侯府的门第自是比他们家高,听闻当年随姑娘出嫁的丫头们,例银都涨了不少,着实令锦儿羡慕。
锦儿羞赧一笑,“我哪里有这个福气,姑娘未出嫁时待我们是很好,出嫁后便……”
这句话没说全,锦儿意识到什么,立刻止住了。
“对了,你伤口还疼吗?”
谢鸣道:“有锦儿姐照顾,我好多了。”
锦儿松了口气,“那就好,大夫也说,你再养个三五日,便差不多能走了。”
她不想待在这里,就她一个人,无趣极了,还得时刻记得陈嬷嬷的叮嘱,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的。
说着,锦儿端走了桌上吃剩下的半碗粥,未看那少年瞬间变了的脸色。
外头局面未知,在他自己的人控制住京城前,他决不能出去。三五日又怎么够?
下午,忽然下起了大雨。这场雨来得很急,不像春雨那般细润,倒像是夏天的雨,来得急又滂沱。外头黑压压的,白天暗得如同晚上一般。
“二郎?二郎?”
锦儿唤了两声,并未得到里头的人回应。到了要换药的时辰了,他怎么睡着了?
锦儿将桌上的蜡烛点燃,床榻上,少年的脸色通红。
她伸出手去,探向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
窗外大雨的声音传来,锦儿朝敞开的窗户看去。
是窗户忘了关,风时不时夹着雨珠打了进来。
5. 第五章
春秋医馆并非是京城的知名医馆,坐落在一个小巷子里,实在是难寻。裴昭云多方打听,辗转几番才找到。
医馆位置偏僻,采光也不好,医馆内十分昏暗。里面只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夫,以及他的两名学徒。
勋贵们自是不会来此求医,进进出出的大多也都是些寻常百姓。
裴昭云带着陈嬷嬷走进去时,其中一名学徒陡然睁大了眼。随后,他故作平静地问道:“是您自己来瞧病,还是家人生病了?”
裴昭云问道:“孙大夫可在?”
她口中的孙大夫,正是这间医馆的主人,眼前这名学徒的师父。
学徒见她未回答自己的问题,一时间倒不知该不该去叫自己师父了。
师父说若是寻常小病,感冒风寒之类的,他二人看诊开药便可,若无大事,不可打扰。
此刻师父在里屋休息,扰了师父,必会挨顿骂。
“这……师父他……”
“莫非孙大夫不在?”裴昭云不禁提高了声音。
一时间,学徒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在一旁直挠头。
“在呢、在呢。”一名约摸着四五十岁的男子正往外走,手中拿着一条脸帕,一边擦着脸,一边喊道。
瞧着此人的模样与打扮,想必就是孙大夫了。
孙大夫冲那学徒道:“还不去给客人上茶。”
他这小徒弟,跟个木头似的,怎么都教不会。今日来的这位客人,瞧着衣着气度皆不俗,应当一早便来叫自己才是。
心中恼怒,孙大夫对学徒说话时自是没个好气儿,那学徒冷不丁一激灵,便赶紧去倒茶了。
孙大夫连忙将裴昭云二人领进柜台处,“二位贵人,不知是有什么吩咐?”
裴昭云开门见山,从袖中将那药方拿出,“这有几张药方,请您看看。这药方是否出自孙大夫之手?”
孙大夫将药方接过,泛黄的纸上落款有春秋医馆,字迹也是他的,“不错。”
“此来是想问问,能否找到当时患者的脉案。”
为方便下回替病人诊治,医馆都会留下医案作为存档,也为防止产生纠纷。
孙大夫翻了翻那几张药方,一脸为难道:“脉案是不能给外人看的,除非您是病人的家眷。况且时日已久,找起来恐怕有些难……”
裴昭云瞥向一旁的陈嬷嬷,陈嬷嬷拿了一锭银子,塞到孙大夫手中,“那病人住在华荣巷,那房子是我家夫人的,孙大夫放心将医案找来便是。”
这锭银子,不知抵这间医馆多少日的进账了,孙大夫自是喜笑颜开,“是一家的,那我便放心了,我们这医案三十年都不会销毁,二位放心,定会尽快找着。”
事情有了着落,裴昭云与陈嬷嬷出门上了马车。
她依然紧盯着车窗外,直到拐出巷子,那家春秋医馆消失在视线中。陈嬷嬷见她依旧心神不宁,轻抚上她的手背,安慰道:“夫人放心便是,事情会好起来的。”
裴昭云冲陈嬷嬷淡然一笑,“谢谢嬷嬷。”
风吹动着车帘,绛色锦缎随风翻舞,愈演愈烈。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不过顷刻间,便乌云密布。紧接着,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迸溅至车内。
“怎么突然下雨了,得快些回府才是。”陈嬷嬷望着外头的天色,有些忧心。
驱车的车夫拉紧了缰绳,往侯府的方向加快行进。可尚未走多远,雨便下得更大了,街上的行人纷纷跑到屋檐下避雨,路面很快有了积水,马车在雨中行进十分困难。
这里距离侯府,恐怕隔了有半个城,雨天难行,今日出行乘坐的又非家中那辆防雨的马车。
陈嬷嬷道:“真是奇怪了,春日里怎么下了这般大的雨。夫人,咱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许是快要入夏的缘故,就听嬷嬷的,咱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去哪里避雨又是个问题。滂沱的大雨中,街边的景色变得迷糊,只依稀可见几间低矮的青色瓦房。
“去华荣巷的别苑。”裴昭云对车夫道。
春秋医馆在别苑附近,大约是看病方便的缘故。去百姓家叨扰自是不妥,思来想去,去别苑避雨最为稳妥。
驱车回到别苑,进入正厅。陈嬷嬷替她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衫,拿去烘干。
陈嬷嬷看着外头的大雨,“这雨来得急,想必去的也快,待一会雨停下,咱们再回去。”
不过半日光景,竟又回到了别苑。二人在这里坐了一会,弄了口热茶吃,驱散身上的寒意。
待衣裳烘干,陈嬷嬷拿来给二人穿上。
“什么时辰了?”
陈嬷嬷道:“到酉时了。”
酉时,太阳快要西落了,因暴雨的缘故,倒看不出天色。在这里坐了许久,雨却不见丝毫要停下的意思,倒似越来越大了。
“今日怕是回不去了,我去收拾间厢房出来,咱们在这里住一宿,明日再回去。”
也只能如此了,裴昭云点点头。
这件别苑修的别致,各厅房之间,皆修了长廊连接。
路过锦儿住的房间时,陈嬷嬷想叫她搭把手,便喊道:“锦儿,锦儿?”
陈嬷嬷拔高了声音,可里头并没人答复。
“这丫头不知去了哪?”
那间屋子房门紧闭着,连灯都未点,看着黑漆漆的。
裴昭云道:“大概是不在,咱们去寻一寻。”
“好。”陈嬷嬷应道。别苑不大,找起来倒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二人刚走了两步,便看见锦儿小跑过来。
“瞧,这便来了。”裴昭云道。
绣鞋踏在被雨水打湿的长廊上,声音越来越近,锦儿跑得发髻都松散了,到门口时直喘着粗气。
陈嬷嬷道:“怎么慌慌张张的?”
“夫人、嬷嬷……”锦儿连忙冲二人行了个礼,待气息均匀了,继续道,“他、他发了高热……”
“上午不是还好好的?”裴昭云眉头轻蹙,心中不禁忧愁。
从前她听何豫说过,战场上有许多士兵,会因为一些不知名的小伤而死。是因为伤口感染未及时处理的缘故,发热便是伤口感染的症状之一。
“带我去瞧瞧。”
锦儿进屋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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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条帕子,几人一同前往。
少年的额头上正盖着一条帕子,脸颊在烛火的映照下,红得吓人,嘴唇有些干裂起皮,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时不时滚动着。
裴昭云伸手探去,少年的额头滚烫。
***
空荡荡的金殿内,纱帐随风飘动,四周的宫人站得笔直,烛台将他们的影子,斜着拉长。
谢鸣赤脚踏在冰冷的地砖上,脚底冰凉,每一个脚步在偌大的宫殿里回响。
直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上方的珠帘后。她头戴凤冠,威仪万千,正伏案提笔似在忙碌。
谢鸣心中一颤,无需抬头,也知道她是谁。
整整十年,他称呼这个女人为“母亲”、“母后”,便隔着那道珠帘,她在他身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此刻,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容不得谢鸣多想,杨太后陡然抬头,一双凌厉的凤目正对上他的双眼。
紧接着,那张脸的五官变得迷糊,逐渐扭曲在一起,错位的嘴角上扬,逐渐张开,“陛下,去哪?”
他开始奔跑,一阶一阶跑下台阶,宫殿好似延长了一般,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
身后的声音还在宫殿内回荡,周围原本如同木偶般一动不动的宫人们,也开始动了起来,在他的身后追赶。
忽然,眼前又归于黑暗。
是一场梦。
一切又归于平静,只能听到渐渐平复的心跳声。
不一会儿,黑暗中出现一道光。
是一道烛光,照在脸上,泛着暖意。
“二皇子还没醒吗?”是个极其温柔的声音。
“回娘娘,已经退烧了,太医说很快便会醒了。”
紧接着,谢鸣感觉到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右脸,温柔得如同丝绸,这种感觉很陌生又很熟悉。
他张开眼,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女人身着丁香色宫装,见他醒来,嘴角扬了起来,眸子在烛光下闪烁,尽是欣喜,“太好了,没事了。告诉母妃,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他想开口,喉咙却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沙哑着疼。
疼痛愈演愈烈,眼前的场景又开始破碎,重新回到黑暗。
……
一丝温暖的檀香味侵入鼻腔,再睁开眼时,谢鸣眼前的,是救下自己的那名妇人。
“你终于醒了,可还有什么不舒服?”裴昭云满脸欣喜,原先担心是伤口化脓,刚刚换了药,发现并非是伤口的缘故,想来只是忽来的大雨,使风寒侵体。
她刚替他换了头上的帕子,十分自然地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那股檀木香,便是从她的衣袖处散发的,伴随着体温,温暖而香甜。
谢鸣的喉咙依旧说不出话,虽然没那么痛,却沙哑到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锦儿,快端些温水来。”
她拿着小勺喂到谢鸣口中,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原来水也可以这样甘甜。谢鸣就这样看着眼前一切,直到那碗水喝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这一次,不是梦了。
6. 第六章
他烧退了不少,可较之常人仍有些烫。
“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外头的大雨未停,又入了夜,自是不便请大夫了,好在他看起来无碍,烧也退了。
“谢谢姐姐,我已经没事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谢鸣的神智恢复了清明,开始思量起来,他记得眼前这人之前明明离开了,不知为何又去而复返。
莫非……是因为自己病了?
他生而花团锦簇,身边不乏对他尽心尽力之人,或是宫人、或是朝臣。他们都是因为他九五之尊的身份,可能也有其他的,但也因那身龙袍,无法让他有另外的奢想。
从前宫人待他好是为了得到更多的赏赐;生病时,杨太后也会怒而斥责太医,不过是怕失去了他这个傀儡。
“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金银诰封,他都可以给。
裴昭云听了不禁哑然一笑,“你怎么总是说报答,你能报答我什么?”
这一次,谢鸣没有回应了。
她当然不会需要一个年纪和她弟弟一般,尚且还需要靠偷盗果腹,自身难保之人的报答。
裴昭云只当他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姓江,或许与江家有不浅的渊源,自己总不能看着他去死,救他一命,也算不负与江林川曾有段情谊。
说起来当真是奇妙,二人的眉眼,有时看着竟似一人一般。
谢鸣再一次看见这妇人看着自己失神,他确实生得好看,肖似其母。江贵妃曾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就连天家亦闻其名,招入后宫,从此便是专房之宠。
可她是个已婚妇人……
本朝贵族妇人豢养男宠之事,并不罕见。有些娘家势大的妇人,夫家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偷摸摸豢养男宠的也不少见,这些他是知道的。
就连深宫中的杨太后,也养了几名男宠,甚至养到了朝堂上,前几日刚将其诛杀于钟南山。
自己是天子,断不能如此行事……
“还是夫人有办法,果真退烧了。”一旁的锦儿道。
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思绪。
用石膏粉调水敷手腕,再用冷水浸湿的帕子敷额头,没想到当真这般好用。
裴昭云笑道:“柔姐儿发烧时不爱吃药,我就是用的这个法子。”
她叹了口气,“今晚我不回去,还不知要怎么闹呢。”
谢鸣移开漆黑的双眸,轻垂下头,若有所思。
是个已婚的妇人,还是个有孩子的妇人……
***
承安侯府内,处处张灯结彩,下人们来来去去,在管家的指挥下有条不紊,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说是侯府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小公子,正准备设宴认祖归宗,就要入族谱了呢!
下人们无非是做好自己的差事,因这是喜事,主子们赏了银子,他们也高兴,做事也更加卖力起来。
不过一日不在,府中已然变了模样。
回府后,见到眼前的景象,裴昭云不禁变了脸色。
陈嬷嬷拉住一名端着红绸的侍女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是谁吩咐你们的?”
那侍女自是认得陈嬷嬷与裴昭云,亦听了些风言风语,知道那即将认祖归宗的小公子,乃是外室所出,夫人自是不喜的。
她支支吾吾道:“是吴总管吩咐的……听说是要给小公子接风洗尘,其他的奴婢便不知了……”
府上设宴是个大工程,事情虽八成是她那个婆母秦老夫人的主意,可她年纪大了,是断然操持不来的。
她不在府上,那这些事是谁在操持?
“呦,嫂嫂在这儿呢?”
裴昭云一抬头,正对上任氏含着笑意的目光。
是了,秦老夫人再糊涂,也不会让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外室操持,钱香玲必是不可能,除她之外,便是任氏最有可能得了秦老夫人的授意。
“还未告知嫂嫂,伯母怕你带柔姐儿辛苦,叫我帮忙在府上操办宴席。”
裴昭云自是不想与她计较这些,“即使如此,那便有劳弟妹了。”
她没空再与任氏纠缠,在找到证据前,她如何阻止也是枉然。况且,心柔一夜未见她,定是极想她了。
一见到母亲,心柔便眨巴着一双惺忪的眼,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昨天阿娘都没有给我讲故事。”
心柔的性子裴昭云是知道的,自己不在,怕是闹了奶娘一晚上。
“你瞧,阿娘给你带了什么?”
心柔张开双臂,手舞足蹈,“是梅花糕!”
小孩子的快乐总是很容易,一看见喜欢的梅花糕,便什么烦恼都忘了。吃饱喝足后,因昨夜没睡好,又沉沉睡了去。
不一会儿,便有侍女上前道:“夫人,该用午膳了。”
裴昭云低头看了一眼,掖了掖心柔身上的锦被,“便让她睡吧,晚些再叫她起来用膳。”
侍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瓷盘瓷碗,盛满佳肴。
饭吃了一半,便听见外头传来动静。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的,似是有许多人在说话。
红木矮榻上的心柔许是被吵着了,梦中嘟嘟囔囔的,翻了个身。陈嬷嬷连忙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隔绝外头的吵闹声。
承安侯府的下人向来守规矩,断不会如此无礼。
近日发生了不少事,料想也是这些人弄出来的幺蛾子,当真是令人心烦。裴昭云放下碗筷起身,对陈嬷嬷道:“走,咱们出去瞧瞧。”
刚出门,远远便瞧见太阳底下,站着几名身着各色华服的男子。瞧着眼生,站在那里大大咧咧地说话。
瞧着并非是官身,何豫的同僚可没有哪位,会在旁人府上这般无礼。
二人上前几步,陈嬷嬷率先发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人纷纷回头,尽是些生面孔,裴昭云不认得。
其中一人一见是她,立刻堆笑道:“原来是承安侯夫人。”
这人身材矮小,直立时与裴昭云差不多高,说话时弓着腰,便显得更矮了。这张脸裴昭云实在是不记得了,可这神态,又觉得有些熟悉。
见裴昭云一脸茫然,那人知道她没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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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不气也不闹,直接自报家门,“夫人怕是不记得我了,我姓韩,家中在京城经商,从前有缘见过夫人。”
商贾与官宦之间,向来泾渭分明,从前裴昭云还是在宴席上见到的韩员外,那时还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是韩员外使了不少银子开路,才能在席上露面。
朝中一向严禁官商勾结,可架不住还是有人被金银迷了眼。裴昭云自是不屑于此,那日韩员外与她攀谈,她便借故离开了。
原因无他,自己一个孀妇,守着个空空的侯府,自是没什么好处能给他,唯一对他有利的,怕就是自己在京中的人脉。
裴昭云自是不想做掮客,可此人怎么堂而皇之出现在侯府?
“我并未命人请韩员外来,也未收到韩员外的拜帖。”她不喜欢这样的人,所以未对韩员外客气。
韩员外讪笑,满脸的肉堆了起来,“听闻贵府上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小公子,韩某特来送贺礼,盼着能沾些贵府上的喜气,方才见了小公子,当真是机敏可爱……”
他知道,眼前这位承安侯夫人对自己没什么好脸,所以他也没打算给她面子,日后有了侯府世子这块金牌,还怕结交不到达官显贵吗?到时候,他的生意会做得更大,富可敌国指日可待。
“既然如此,几位拜会完了,便快些离开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韩员外身后的几人,想必是同他一般的人,裴昭云也不客气了。
几人未想到眼前的妇人,竟是一点颜面都不给他们留,纷纷变了脸色。
承安侯府累世将门,那几人自然不管她什么将门风骨,只觉得她这般油盐不进,迟早是要吃亏。
况且,来了外室与私生子,这亏不就来了吗?
韩员外依旧面不改色,笑道:“那就不打扰夫人一家天伦了。”
自然不会有什么天伦之乐,他方才吃了亏,哪怕是被赶走,也要说点话阴阳一下裴昭云。
裴昭云回敬道:“韩员外还是管好自己家吧,进了贼还需官府操劳。”
前些日子在别苑碰见那官差,说失窃的便是韩员外家,而裴昭云救下的那少年,正是因在韩员外家盗窃被追捕。
好在自己救了那少年,贼没落网,想必韩家心里也不痛快。
听了这话,韩员外一愣。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家何时进贼了?
“夫人这话是何意啊?”韩员外试探着问道。
“韩员外难道……”裴昭云转念一想,韩家那么大,若是不重要的物件或些碎银子失窃,未必会闹到韩员外那里。
她不欲与他多费口舌,“日后不必来侯府了,好自为之,韩员外。”
说完,几名家丁上前,对韩员外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昭云与陈嬷嬷转身便走。
日后得加强对府中上下的管教,万万不能再将这等人放进来了。
逐客令下到这般地步,韩员外等人自是没脸再待了。自然,这些精壮的家丁也不会让他们留下。
韩员外看着裴昭云离去的方向,啐了口吐沫。
什么进贼?莫名其妙。
7. 第七章
韩员外素来对黄白之物极其看重,家中养了许多精壮的家丁,将院子护得严严实实。家中的钱财有丝毫损失,他是万万不会不知道的。
回府后,他叫来管家一问,得知府上并无进盗贼之事,心中更是疑惑,又不便去问那承安侯夫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自然,裴昭云对此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在心中留了个小小的疑影。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与春秋医馆约定的时间到了。
孙大夫正带着两名徒弟煎药,瞧见那辆熟悉的马车来得这样准时,便心知这位美妇人对此事的看重。
贵人看重,他亦将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她给了那么大一锭银子呢!
裴昭云刚进去,孙大夫便将放在柜台内的脉案给她。
“有劳孙大夫了。”
孙大夫赔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裴昭云翻开脉案,找到了钱香玲所在的那一页。所述脉象晦涩难懂,一旁却写着治疗不育之症。
“敢问孙大夫,那日给这位病人看诊,从脉象上看,可还有生育的可能。”
孙大夫翻了翻脉案,皱着眉道:“依照脉象上看,患者体质阴寒,有妊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世事无绝对,若真有缘分也未可知……”
这些大夫裴昭云是知道的,向来不会把话说死。但她亦不会去做使银子让人做伪证之事。
“那烦请孙大夫,明日来做个见证,将今日所述,原封不动再说一遍便可。”
孙大夫脸色一变,他大约也猜到了,多半是大户人家后宅之争,自是少参与为好,刚想拒绝,便听到木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顺着声音的方向一瞧,金子的光差点晃了眼。
待上了马车,陈嬷嬷忧心忡忡地说:“孙大夫话未说死,若是那钱氏咬死不认,可如何是好?”
裴昭云思索片刻道:“何豫在边关总有同僚,身边是否跟了女眷,一问便知。”只是此事有碍侯府声誉,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问了。”
陈嬷嬷点了点头,连连称是。
从春秋医馆到承安侯府,恰好路过华容巷,见到熟悉的别苑,裴昭云唤了车夫,“先不回府,去华容巷的别苑。”
也该看看那人伤势如何了,况且韩员外的话,多少给她心中留了个疑影。是官府要抓的人,若真非韩员外家的贼,背后的麻烦恐怕不小。
他烧退了,在别苑养了几日,脸色好了不少。
少年见到她,一脸欣喜,“是姐姐回来了。”
乌黑的瞳仁泛着水光,直愣愣盯着她。想到他身上受了伤,又发了热,情况未明,若贸然询问,恐怕让他难过。
若他当真只是个普通少年,身世又如此可怜,自己岂不是又要让他伤心了?
但他的身份又不得不弄清楚,否则定是个隐患。
那不如,自己迂回一点?
裴昭云试探着问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谢鸣这几日在别苑养伤,虽不能出去,但别苑里他逛了个遍,此刻确信里头只住了他一人,以及一名派来照顾他的侍女锦儿。那她来别苑,只能是来找自己的。
压下心头的疑问,谢鸣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眼道:“谢谢姐姐关心,我的伤还有些隐隐作痛,不过有锦儿照顾我,比之前好多了。”
裴昭云暗暗发愁,眉头不禁皱起。
他的伤还未好,若真有什么不妥,那自己该用什么理由送走他呢?
这一幕被谢鸣敏锐地捕捉到,其实他的伤恢复的很好,些许皮外伤,早就不痛了。但这才几日,外头情况未明,他不能贸然离开。
所以,她是对自己伤恢复的慢而不满了?
实在是耐人寻味。
裴昭云又问道:“你家中,确定无人了吗?”
她这话问的犹豫,落到谢鸣眼中更是奇怪。
自然,问到他的私事,不由让他警铃大作。
他的身份是万万不能泄露的,但他亦不觉得眼前的妇人会是什么恶人。毕竟,若真是与太后一党有什么牵连之人,恐怕早就拉他去邀功了,何须演到现在?
但不管怎样,总得先稳住她。
少年垂下眼眸,低声道:“我的父母离世后,家中零星的几个亲戚也不管我,生怕我拖累,早就没有来往了……”
如他所料,自己黯然伤神的模样,让面前的女子生出几分愧疚来。
裴昭云道:“抱歉……我是想着,待你伤好了,总该有个去处。便问问你是否还有家人在。”
“我明白,姐姐是天底下最良善之人了,定是为我着想的。”
他可怜巴巴的样子,让裴昭云更内疚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裴昭云想了想,道:“韩员外素来睚眦必报,你在京城无亲无故,日后若是遇到了,恐怕还要报复你。记得,日后少去西街。”
少年上扬着嘴角,看向裴昭云时,漆黑的瞳仁里似有星光闪烁,“好啊,谢谢姐姐,我会小心的。”
听他说完,裴昭云心中一凉。
韩员外家住在东街,她故意说错了地点,可他竟丝毫未觉。若当真是盗贼,怎会连偷盗的位置都不知?
无论他是何身份,总得快点送走他才是!
“姐姐,你怎么了?”
少年的眼中尽是无邪,此刻裴昭云只觉得恐怖。
她扯了扯嘴角,“无事,就是有些累了。”
“那姐姐一定要好好休息。”
裴昭云点点头,匆匆与谢鸣道别。
待裴昭云离开后,谢鸣收回目光,眼眸轻轻垂下,若有所思。
***
承安侯府内,容貌清丽的妇人,正逗弄着怀中的小儿。
“奴婢瞧着,这孩子与侯爷真像啊,当真是上天保佑。”一旁的侍女对秦老夫人道。
另外几名侍女没有出声,却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方才说话之人,名唤紫嫣,素来便会奉承秦老夫人,不过才两年,便已坐上了二等侍女。
不过才两三岁的孩子,能瞧出什么像不像?不过是挑些好听的话,哄老夫人高兴。
秦老夫人未置一词,只看着那孩子笑了笑。
在前厅玩了一会,那孩子开始哭闹起来。
钱香玲道:“这孩子,兴许是困了。”
秦老夫人道:“那便快些带他下去休息吧。”
钱香玲给秦老夫人行了个礼,便抱着孩子回到所住的厢房。
刚到厢房,钱香玲便将孩子给了刚请来的乳娘。
“快把他抱下去吧。”
乳娘十分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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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将孩子抱走。
之后,钱香玲觉得终于清净了。
两三岁的孩子,还是个男孩,这实在是吵闹得很。若非这个孩子能给她带来荣华富贵,她才不要带这孩子呢!
说起来,还是任氏这法子好,不过是找来个有些像何豫的孩子,竟真将那老婆子哄了去。
起初,钱香玲也是害怕的。任氏带她来见秦老夫人时,她的腿止不住地打颤。
谁承想,秦老夫人竟真认下了这孩子。
一想到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钱香玲便忍不住欢喜。日后待成哥儿继承了爵位,她可就是侯爷的亲娘了!
她正沉浸在欢喜里,冷不丁房门被敲响。
“谁呀?这么不长眼,我才刚能清净片刻。”
她嘴里嘟囔着,还是不情不愿去开了门,谁叫这府上,她目前谁也得罪不起。
一开门,见到是任氏,钱香玲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啊,怎么这会来找我?”
她累死了,才不想应付那些人,在那老婆子跟前,装得都要累死了。
任氏见她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说?你说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说到这,钱香玲有些心虚了。
“没、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假嗣子这件事,最大的破绽便是钱香玲根本就不能生育!
任氏更气了!她费尽心思找来的人,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此事若是败露,还得连带着她身败名裂。
“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大篓子!若是成哥儿被发现不是何豫的,你恐怕便要被抬着出侯府了!”
瞬间,钱香玲背后冒出冷汗来。
抬着出去,那便是死呀!
“秦老夫人都认下这孩子了,况且都是陈年旧事,还能查到不成?”
任氏快要被她气笑了,“若是不能被查出来,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钱香玲虽然见识浅薄,但也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任氏这话不是诓她的。
她上前一步,慌忙扯住任氏的袖子,央求道:“好夫人,求您帮帮我,你来找我,定是有办法的对吧?”
任氏瞥了她一眼,她是蠢,但还不算太蠢。
“你要按我说的做,若是有人揭发你,你便一口咬死,这孩子就是你与何豫生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钱香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
她不听任氏的,还能去听谁的呢?
钱香玲颤着声问道:“到底是谁这么和我过不去?是裴氏对不对?”
任氏瞧了她一眼,心中并不意外。
她能猜到是裴昭云,并非是她有多聪明,而是她也只认得裴昭云了。秦老夫人必不可能做这事,剩下的还能是谁。
“还不算太笨。”
钱香玲气得,胸前剧烈起伏着,“又是她!从前便是她害得我被赶走!”
任氏有些无奈,这个咋咋呼呼的蠢货。不过蠢货好拿捏,自己握着她这个把柄,何愁侯府日后不听她的?
“那裴昭云这般给我们找麻烦,可不能就这样轻饶了她。”任氏对钱香玲道。
“那是自然,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任氏此刻得意极了,钱香玲这种人,自己只需稍稍引导,便极好用了。……
8. 第八章
窗边的阳光照在裴昭云轻蹙的眉上,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的声响,以及噼啪的算盘声。
直到听见一声闷响,陈嬷嬷抬起头,见裴昭云放下手上的账本。
“如何?”
裴昭云叹了口气,无奈道:“果然不出所料,账目上所采买之物,高出市价不少,算下来,恐怕落到任氏手中的,有二百两之数。”
陈嬷嬷听了心中一惊,办这场宴席总共不过支出五百两,任氏的心也忒黑了。
不过也是,秦老夫人护着她,裴昭云也不好和妯娌翻脸,总归是有恃无恐,何不借此多捞几笔。
侯府从前不缺银子,是圣上念何豫战死,年年赏赐丰厚,再加上府上人不多,故而花销也不高。可年年的赏赐都有数,终究是死水,总得精打细算些。
“咱们总不能放任她这般?这种事有一次,必有第二次。”
陈嬷嬷的担心不错,人心总是会越来越贪的。
裴昭云道:“母亲总会护着她,此事不能急。二百两纹银,母亲不会放在心上。”
二百两对于侯府实在不算什么,可大厦倾塌,起初就是从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秦老夫人亦出身世家大族,知书达理,道理不会不明白,可若是裴昭云去说,老太太多半会逆着她来。
说不定传出去,就成了裴昭云斤斤计较,与妯娌不睦。
“先不管她,此事总会有个了结。”
裴昭云唤来侍女,侍女将账本收走后,对陈嬷嬷道:“还有件事,需要嬷嬷替我去办。”
“您吩咐便是。”
“去备些银子和衣物,随我去一趟别苑。”
府上近日事多,裴昭云实在无法分心去应对一个可疑之人,他的伤也好了,不如就此送他走吧。
陈嬷嬷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但主子吩咐的事,她一向照办。
备好东西正欲出门时,却听秦老夫人身边的侍女紫嫣来报: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秦老夫人素来不爱见她,今日并非什么特殊日子,请她过去,实在奇怪。
但她没有不去之理。
“母亲可说是为了什么事?”
紫嫣道:“老夫人未说,奴婢也不太清楚。”
秦老夫人身边的侍女自然是嘴严的,见她不说,裴昭云也不再继续问。
待到了荣寿堂,一进门裴昭云便感到一股压抑的气息。
秦老夫人端坐在红木椅子上,几名向来会讨老太太欢心的侍女,此刻皆立在一旁,僵着脖子,裴昭云进来时,几人头都没敢抬一下。
她福身对秦老夫人行礼,“母亲,今日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秦老夫人并未唤她起身,紧接着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冷哼。
“你还好意思问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成哥儿,从前成哥儿的娘也是清白出身,你却不让她进门,做个外室也碍了你的眼,偏逼着你夫君将她赶走。若非如此,成哥儿也不会流落在外,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这个做嫡母的,又容不下他!”
秦老夫人越说声音越大,越来越激动,说完最后一个字,猛烈地咳了起来。
裴昭云连忙上前,“母亲先喝些茶,消消气。”
秦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喝裴昭云的茶,伸手将眼前的茶碗打翻,茶碗掉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茶水撒了一地。
身为儿媳,再委屈也只能咽下去。
还好茶水不算烫,手腕处红了一点,有些痛。
她默默用衣袖将红痕遮住。
“儿媳实在是不明白母亲所言,成哥儿一直住在母亲这里,一应吃穿皆是上乘,并未亏待。若是说接风宴,母亲已交给弟妹任氏操持,若因此说儿媳没有尽心,儿媳实在冤屈。”
秦老夫人怒道:“到现在了,你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请母亲明示。”
“昨日夜里起,成哥儿便上吐下泻,几欲虚脱。这几日天气热,上下又悉心照料着,绝非是着凉了。”
听秦老夫人说完,裴昭云心中了然。
“母亲这是何意?是我将成哥儿害得上吐下泻不成?”她顿了顿,继续道,“当务之急,是请个大夫来瞧一瞧才是。”
秦老夫人道:“方才便去请了,不需你操心。”
“小孩子生病再正常不过了,儿媳先去瞧瞧,母亲莫要忧心了。”
秦老夫人与裴昭云一同去了厢房,刚进门,便看到在一旁掩面垂泪的女子,以及榻上闭着双眼的小儿,一名大夫正在床榻边,替成哥儿诊脉。
见到二人进来,钱香玲立即曲腿跪坐在秦老夫人身边,抱着她的腿,哭得愈发凶了,“老夫人,你可一定要替妾身和成哥儿做主啊!”
秦老夫人冲紫嫣使了个眼色,紫嫣立即上前将人扶起,“姨娘莫要忧心,成哥儿是老夫人的亲孙子,老夫人岂能不心疼。”
被扶起来后,钱香玲已然抽泣着,秦老夫人听了亦有些心烦了,“先别哭了,听听看大夫怎么说。”
听出秦老夫人语气中的不耐烦,钱香玲果然没有再哭了,过了一会,那大夫诊完脉,拱手对几人道:“敢问几位夫人,小公子近日可是食用了寒凉之物?”
厢房内的几名侍女面面相觑,最后其中一名侍女站出来说道:“昨日下午天气热,姨娘便问厨房要了冰沙喂给小公子。”
大夫听后道:“那便是如此了,小公子年纪太小,肠胃被冰一激,便有些腹泻,没什么大事,修养几日便好了。”
裴昭云命侍女给了大夫赏银,又好生将人送走。
沉默不语的秦老夫人,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目直盯着钱香玲,“你这个做娘的,照顾不好孩子就罢了,怎么连成哥儿昨日吃了什么都不记得?”
此时的秦老夫人自是极为恼怒的,今日一早,钱香玲便跑到她跟前哭,非要说是裴氏害了她的儿子。
秦老夫人自不是个傻子,若是裴氏真要害成哥儿,也不至于用下毒这种手段,更不会下泻药。况且她这荣寿堂,裴氏的手伸不进来。
她虽知道,但府上出了这样的事,裴氏这个做主母的责无旁贷,总得喊来教训一番才是。
不过,她未想到钱香玲竟这般蠢,漏了这么大一个破绽。
钱香玲立即跪了下来,委屈巴巴地说:“是我不好,一见成哥儿病了便着急,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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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哥儿从前哪里能吃得上冰呢?”
一说到成哥儿以前,那自然是没有侯府的尊贵,过得可怜了些。钱香玲提了这个,自然是无人再去责备她了。
“以后别一天到晚乱攀咬别人,这里是侯府,莫要学市井泼皮的那一套。”
钱香玲连连应是,“我知道了老夫人,这次是我的不是,冤枉了夫人,我这就去给夫人道歉。”
她连忙爬起来,小跑到茶桌前,斟满了一杯茶,端到裴昭云面前。
“方才是我的不是,还望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说着,她举着茶杯跪了下来。
裴昭云是不想喝这茶的,今日这事来的蹊跷,收场也古怪,这钱氏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旁的秦老夫人开口道:“罢了,你就将这茶喝了,日后你们总要在一个宅子里相处。”
裴昭云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钱姨娘是爱子心切,我自不会和钱姨娘计较。”
***
耽搁了些许时间,待到达别苑时,夕阳西下,已经是傍晚了。
马车停在别苑门口,下车时,裴昭云险些没站稳,还好陈嬷嬷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跌倒。
陈嬷嬷担忧地说:“夫人这是怎么了?若是身体不适,咱们便先回去吧,明日再来也不迟。再说了,这事也不见得夫人要亲自来。”
近日事情格外多,裴昭云不想再拖,若是叫下人传命,总归显得无情了些,还是亲自去一趟好些。
“我无妨,想来是坐车坐久了些。”
她时常会有坐车久了便头晕的毛病,进去歇一歇,想必就好了。
到了前厅,锦儿奉上了茶。随后,裴昭云便命锦儿去将人叫来。
陈嬷嬷与锦儿通了气,锦儿不明为何要将这名少年送走,明明他很乖巧,也很好相处。
况且,他的伤还没好全呢。
故而,见谢鸣时,锦儿的神色有些古怪。
谢鸣自是瞧了出来,但他知道,问是问不出什么来,况且就算有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
“原来是姐姐来了,烦请锦儿姐姐带路吧。”
正厅的门被推开,坐在茶桌旁的女子听见声音,侧目看向他。
“你来了,坐吧。”
待谢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后,裴昭云又示意锦儿先退下,待关上门后,厅内仅剩下二人。
谢鸣浅笑着问道:“姐姐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要与你讲,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想……”
话到嘴边尚未说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接下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传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原本明亮的屋子,此刻在眼前变得昏暗起来。
“姐姐?你怎么了?”
耳畔传来男子的声音,似乎离她很近,她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以及自己的。
裴昭云努力睁开眼,掐着自己的手,想看清眼前的事物。
终于,她看清了……
看到了他眉眼的轮廓,与记忆中人重叠。最终,她努力伸出手,抚上那人的眉心。
“终于,再见到你了……”
9. 第九章
荣寿堂后的厢房内,方才喧闹的人群已散去。
钱香玲在房内坐立不安,直到房门被敲响,她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前去开门。
一进门,任氏便问道:“事情可办妥了?”
“我一直按照你说的去做,裴氏也喝了那茶,只是她只喝了一点,我担心药效会不会不够?”
任氏一听,面露喜色。
“够了,只要有那么一丁点便足够了。”
见任氏胸有成竹的模样,钱香玲放下心来。
此事若成还好,若是不成,总不会将任氏怎样,她恐怕要横着出这侯府了。可上了任氏的贼船,没有让她下来的道理,也只能按任氏的吩咐照做了。
任氏又道:“人已经按吩咐,藏在了裴氏的院子里,待她回房后药效发作,咱们便寻个由头,前去捉奸。朝廷命妇,将士遗孀,这次定让她身败名裂,看她日后还能不能装得出那副清高的样子!”
说罢,任氏放声笑了起来。
一想到裴氏嫌弃她儿子的模样,此刻任氏的心中只有快意。
钱香玲出身市井,不曾想过高门大户中的贵女,竟也会使这等手段,不禁汗毛直立,脑中不断思索着,自己可有的罪过任氏的地方。
日后可得在任氏跟前小心些,否则自己这三两重的骨头,可不够看的。
钱香玲立即附和道:“这次定不会放过她。”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的虫鸣声在夜色中愈发响了。
任氏瞧了外头的天色,算了算时辰。
“差不多了,咱们该去看这场好戏了。”
***
天色渐渐暗了,厅内阑珊的烛火,随着风劈啪作响。
更漏声一滴一滴,随着几近暂停的呼吸,似乎越来越长。
谢鸣感觉到,微凉的指尖抚上自己的眉心,轻柔如丝绸。
女子坐在椅子上,半个身子失力滑落,玉带不知何时松散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的肌理与大片锁骨。
在看向他时,女子涣散的眼中似乎蕴出泪来,与她泛着红的脸颊极为不衬,倒无端生出几分妖冶之色。
只一刹,谢鸣便大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中了药。
谢鸣将自己眉间的那只手拿开,轻声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我这就去叫人。”
虽不知她为何如此,但这个情况,还是早些叫人来才好。
方才的那只手臂先垂下,在他迈开脚步将要走时,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袖。
泪水就这样划过她的脸颊,嘴唇被她咬得鲜红,似要滴出水来。
“你……别走……别丢下我了……”
刹那间,那些她曾经照顾自己的记忆,涌上谢鸣的脑海。那样温柔的眼神,那样轻柔的动作。
面前发出的声响,又不得不将他从记忆中拉回。垂眸一看,那人连着椅子,一并倒在地上。
同时,他感觉扯着自己的那道力一松,女子的一双手臂撑在地上,耳边还能听到女子极低的啜泣声。
他有些于心不忍了。
谢鸣长在深宫,这种情绪极其罕见,以至于浮现时,他未察觉这是什么。
只是有股道不明的力量,让他蹲下身,将眼前之人扶起来。
那双手接力攀上他的手臂,紧接着,他感到脖子后一紧,是那双手绕了上来。
女子垂下的面容缓缓抬起,一双含泪的眼迷离地望向他,似有千种柔情。
嘴唇触到一阵温热,周围都被她的气息湮没,一股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是方才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谢鸣瞬间便忘记了自己的动作,就这样僵持在那里,什么都忘了,似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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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都不重要了……
腰间一松,不知何时那双手已游离在他的腰上,腰带应声而落。
直到一个绵长的吻结束,耳畔那女子轻声唤道:“江郎……”
鲜血仿佛瞬间便冲向了大脑,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脑中炸开。
他曾经告诉她,自己姓江。
右手指腹顺着女子的脸颊缓缓向下,滑腻的肌肤似在指尖晕开。
颈间传来的凉意,让裴昭云打了个哆嗦。
少年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裴昭云手上的动作僵住,再一看,外袍已不知何时落在地上。
眼前出现了片刻清明后,她又陷入迷离,像是溺水之人,不断沉浮。
但这样不行,绝对不行!
不知是何种信念,将她的神智拉回,她收回攀在男人肩上的右手,拔下脑后的金簪。
簪尾的尖锐部分划过指腹,鲜血涌了出来,疼痛使她的神智又清明了几分。
身子忍不住一缩,向后退了退。
察觉到她的动作,少年眼中闪过疑惑。
裴昭云的手又伸上去,目光对准了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然后掌侧重重挥了下去。
这还是何豫在世时,教她的防身之术。
少年闭上眼睛,重重倒在地上。
来不及擦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面的泪,裴昭云匆匆将衣服拢起,又将地上的外袍捡起,披在身上。
待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她一路狂奔着,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陈嬷嬷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身上还带着点点血迹,心中暗道不妙。
“夫人这是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裴昭云低头看了看身上,是方才刺破手指,沾在衣服上的血迹。
“嬷嬷……我……我中了药了……”
10. 第十章
陈嬷嬷握起裴昭云的手,伤口很深,还在往外冒血。她连忙拿了药给裴昭云包扎,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后,才放下心来。
“没事的,都过去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陈嬷嬷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口中不停安慰着她。
她看向裴昭云来时的方向,是正厅。
对发生了什么,陈嬷嬷心中有了个大概。
裴昭云的一饮一食,皆出自侯府膳房,她又管家多年,若有人要从这里下手,恐怕很难。
她快速思索着,今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可二人一直在一起,裴昭云所食之物,她也都检查过。
除了在荣寿堂!
陈嬷嬷一口牙几乎要咬碎,“这个黑心肝的东西!”
裴昭云擦去眼泪,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此事恐非钱氏一人能为,若想用此事构陷于我,必得将手伸到咱们院子里,此刻人恐怕已等着了。当务之急,是先命人将院子围住,莫让人跑去通风报信。”
陈嬷嬷连连称是,“好,我这就去办。”
裴昭云又道:“嬷嬷,还有一事,也需你去办我才放心。正厅那人,我本是要好言将他送走,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嬷嬷便去寻个客栈,将他送到那里,多给些银子,记得定要送远些。”
“好,我晓得。”
好在之前,并未向那少年透露身份,否则今日之事,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裴昭云整理好凌乱的衣裳与发髻,匆匆上了马车。
她再也不要来这里了,待这件事结束,定要记得将这宅子卖了。
在羞恼的同时,裴昭云心中亦有些庆幸,若今日来的不是这宅子,而是在府上,恐怕才真是要出大事了!
下手之人,定是对她,对承安侯府极为熟悉的。
待到了侯府,院子里一片寂静。
因裴昭云不在,屋子里并未点灯,外头看起来一片漆黑。
“嬷嬷,替我守好这院子。”
在陈嬷嬷点头后,裴昭云又道:“命人去春秋医馆,将孙大夫请来。”
陈嬷嬷一直跟着裴昭云,自是明白她的。若贸然跟秦老夫人提起,定然会觉得是裴昭云别有用心。
既然机会送上门了,那便好好用。
待院子守好后,裴昭云指了两名侍卫上前,推开了房门。
烛台一盏盏亮起,烛火随着夜里的微风摇摆。
仔仔细细搜查后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
李彦泽是承安侯府的家生奴才,原也是个本本分分的人。闲来无事时,也不过是与二三好友,一同吃吃茶,喝喝酒。
前些日子,他吃多了酒,不知怎的,便进了赌场。身上的银子输了个精光,可他偏偏醉酒时,又欠下了赌债。
他爹走得早,娘在秦老夫人跟前伺候,虽不如李嬷嬷与紫嫣那般得脸,却也清闲舒坦,老太太给的赏赐也多。
他娘是个节俭勤恳之人,这些年虽得了不少赏赐,也攒了不少银子,可那是给他娶媳妇用的。
李彦泽自是不敢与母亲说,可那赌场的人催得紧,还说他若是不拿银子,便要找机会打死他。
赌场之人虽不敢惹承安侯府,但偷偷摸摸收拾他,还是手拿把掐的。
就在他无计可施、焦头烂额之时,常来秦老夫人这的任夫人,留意到了他。
这笔银子对李彦泽来说是个天大的数目,对任夫人而言不过是手指头缝里漏出的小数目。
自然,这笔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得知任夫人要他做的事时,他吓了一跳。
但想了想,他还是应了。
铤而走险,总比让他娘伤心强。任氏答应他,这事成了,裴氏永无翻身之地,侯府便是她做主,到时候便偷偷将他给放了,还他和他娘良籍。
不过京城是不能留了,到时会给他一笔银子,远走高飞。
他听了自是心动极了,侯府再好,也是为奴为婢,永世不得翻身。
今夜,他便潜在了裴氏房中。
按照任夫人的说法,这件事是极其稳妥的。她说给裴氏下了药,到时定是万无一失。
想到裴氏那姣好的面容与玲珑的身段,李彦泽蹲在屏风后时,喉结忍不住滚了又滚。
那是高高在上的侯爵夫人,名动京城的美人,从前他连看上一眼都不敢的人。
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天色越来越暗,他渐渐有些后悔了。
四周一片黑暗,所听只有窗外愈烈的风声,以及自己突突不停的心跳声。
哪里有半分裴氏的身影?
他不禁担心起药效来,这么久了,说不定她根本就没喝下药!
于是,他小心翼翼打开窗户,在确认无人之后,翻了出去。
他得赶紧去告诉任夫人才是!
沿着后院花丛的边界处,李彦泽小心翼翼地行进着,不多会儿,他看到了院墙。
随后,他却看到院墙外围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壮汉。
***
在屋里没看到人,裴昭云心中暗道不妙。若是叫人跑了,那人岂不是要向任氏通风报信。
“命人在院子里好好找找,莫要将人放跑了。”
刚吩咐下去,便听见院外传来声响。
“嫂嫂,嫂嫂你睡了吗?”
声音高而有些尖锐,不用看都知道,说话的是任氏。
她既然来了,便说明那人没跑掉,定还在院子里。
陈嬷嬷的声音响起:“任夫人,我们夫人这会儿已经睡下了,你若是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来。”
“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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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要紧的事,方才老夫人那里进了贼,有人瞧见贼人是朝嫂嫂的院子来了,非要今晚见到嫂嫂才成。”
裴昭云知道,陈嬷嬷是拦不住她的。
她连忙脱下外衫,只着里衣,又卸去钗环,一副已经睡下的模样。
“嫂嫂,嫂嫂,你快些开门呀,老太太那丢了东西,你可见到那贼?”
门在外头被敲响,敲门声又响了几次后,裴昭云才慢悠悠地前去开门。
任氏的眉眼间尽是傲气,冲她道:“嫂嫂你总算开门了,府上进了贼,刚才惊着了老太太,瞧着到嫂嫂屋里去了,不如容我们进去看一下,也能放心。”
裴昭云道:“不必看了,我屋里并未进什么贼。”
“嫂嫂,老夫人那丢了重要的物件,你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不行!”裴昭云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她向来性子是极好的,甚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这般态度,让任氏确信了,她房中定是有人。
此刻的任氏,只盼这里头的李彦泽发出些动静,好让自己去捉奸。
室内一片安静,却不像有人的样子,一时间任氏犹豫了。若是借着捉贼的名义,实在不好闯进去,可若是捉奸就不一样了。
可若是里头根本没人呢?
正思索这,外头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与脚步声。
任氏转身定睛一看,果然是秦老夫人来了。
秦老夫人问道:“可抓到那贼了?”
当然没有什么所谓的贼,不过是任氏自导自演的好戏。把秦老夫人折腾过来,自然也是为捉奸有个人证。
“正查到嫂嫂这里呢,嫂嫂说她这里没什么贼,可下人明瞧着,就是进了嫂嫂的院子。”
秦老夫人听任氏说什么有贼有贼,她本是没瞧见的,可旁人总这么说,她也就信了,便当真来捉贼,心焦不已。
“她屋子里有没有贼,她还能不清楚吗?这里若是没有,便去别处看看,千万别叫那贼跑了。”待说完,秦老夫人又看了裴昭云一眼,“你这个做主母的,便是这么管家的?家里近了贼,还要你弟妹来操持。”
裴昭云道:“母亲说的极是,儿媳定会命人将那贼捉出来。”
这话一出,任氏可就着急了,若是去别处搜了,那这机会可就要错过了!
下一刻,她看向裴昭云脸庞的目光向下移了一寸,刚好在她颈间的一点红印上。
八成便是了,那人定在裴昭云房中,不知为何出不了声,定是被她控制住了!
这机会无论如何不能错过了,裴昭云已经怀疑了成哥儿的身份,找到证据并非难事。
任氏心一横,跑到秦老夫人身边,右手挡住口鼻,贴上秦老夫人的耳畔。
下一刻,秦老夫人看向裴昭云,猛然睁大了眼睛。
11. 第十一章
秦老夫人将裴昭云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你房里当真无人?”
裴昭云反问道:“母亲这是何意?”
秦老夫人道:“你既说屋里无人,便让你弟妹进去瞧一眼,如此大家都放心些。”
“母亲,如今是由儿媳主持中馈,捉贼一事,亦应儿媳主持。既已经说了无人,还请母亲莫要插手。”
见她语气如此强硬,秦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她这儿媳一向温顺,从不忤逆长辈,事出反常必有妖,此时她对任氏的话,更加确信了几分。
她冷哼一声,“云娘,今日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难看了。何豫过世多年,你尚年轻,可终究是要遵循妇道,今日做出此等丑事,就别想着遮掩了。”
任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未曾想这老太太竟如此便将事情说出来了。既已翻了脸,便无需管那么多了,她直接走向前去。
她未与拦在门前的裴昭云再多言语,直接便要伸手推开她。
下一刻,一只手便抓住了她伸出的手腕。
“不得对夫人无礼。”
任氏定睛一瞧,正是裴昭云身边的那个陈嬷嬷。
她自是没有穷苦出身的陈嬷嬷力气大,手腕被握得通红,分毫力气都使不上。
“你敢拦我?来人,将她给我拉开!”
任氏身边的几个婆子便要上前,陈嬷嬷自是不能敌过那许多人。
“你们谁敢在侯府放肆?”
那几名婆子顿时犹豫了,任氏并非侯府之人,不过是个亲戚,这是在别人家里对主人动手。若是日后问起责来,任氏自能保全自己,那她们几个呢?
恐怕便是要拿来开刀。
几息之后,秦老夫人见几人没了动静,对裴昭云道:“既然她们不能去看,那我亲自去!”
秦老夫人拄着拐杖,便向房门处走来。
“夫人,贼抓到了!”
不远处,几名护院压着一名低垂着头的贼人,正往院内走来。
任氏循声望去,不禁心中一紧。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身形却是十分熟悉。若那人是李彦泽,裴昭云的房中岂不是没人?
“跪下!”
护院从后踢了一脚那贼人的膝盖,那人顿时跪在地上。
“母亲和弟妹既说是捉贼,不如来看看,可是这贼人?”
任氏死死盯着那人的身影,在那人被护院扯住头发,将头抬起时,任氏的整个嘴唇都颤抖着。
那人正是李彦泽!
今日的结果她想了许多种,可发生的偏偏是最坏的那种!
一旁的陈嬷嬷倒吸了口凉气,“我怎么瞧着,这人有些眼熟?”
众人纷纷仔细瞧了瞧。
“好似是在府上见过……”
众人纷纷议论着,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众人的声音。
只见那贼人的右脸上,巴掌印在夜晚都极其醒目,而打他的人,正是秦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
顿时,旁观的奴仆们恍然大悟,这人是张嬷嬷的儿子,名唤李彦泽。
李彦泽知道,自己这下定是栽了,低下头,呢喃着唤张嬷嬷。
“娘……”
张嬷嬷跟在秦老夫人身边多年,虽不是个多么伶俐的人,却也瞧出了今日之事不对劲,分明是冲着裴夫人来的。
她的儿子插手了这件事,污蔑主家,哪里还有命活?
张嬷嬷怒斥道:“你做了这种事,还有脸叫我娘?”
“原来是家贼,”裴昭云披上了侍女递来的披肩,不紧不慢道,“还是先将母亲所丢失之物找回才是。”
护院蹲下身,将李彦泽身上搜了个遍,拱手道:“启禀夫人,并未搜到什么财物。”
裴昭云问道:“不知母亲丢失了何物?兴许是这贼慌乱之中落在哪了,定要找到才是。”
秦老夫人身边跟着的婆子丫鬟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裴昭云见状,转而问向任氏:“弟妹可瞧见了?究竟是丢了何物?”
任氏知道,这件事裴昭云是不打算轻易揭过了,咬着牙道:“没瞧见是偷了什么,只是瞧见有贼。”
“今日之事着实蹊跷,虽是家贼,但我瞧着事情没那么简单。母亲,我有意将此贼人送交官府,您意下如何?”
秦老夫人知晓,今日之事是冤枉了裴昭云,也隐约猜到,是任氏在里头捣鬼。裴昭云占了理,她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罢了,你看着办便是。”
她看了一眼张婆子,跟在自己身前几十年的人,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但她也不会因为一个奴婢,便落下个欺辱儿媳的名声。
此刻,张婆子心中焦急万分。她自是知道秦老夫人的心思,明白她不会出手相帮。裴夫人将人送去见官,为的也是将事情弄清楚。
可一旦进了那种地方,又是侯府送过去的家贼,岂有不用重刑之理?去了,不死也得赔进去半条命。
除非,他能在送去官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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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将背后之人供出来,如此,裴夫人便不会追究了。
想明白这个关窍后,张嬷嬷便对李彦泽呵斥道:“你还不说实话?非得进官府不成!”
张嬷嬷明白,自己这儿子,是最老实不过的人了,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才会去做这样的事。
显然,李彦泽没有他母亲活了半百的精明,嘴唇轻轻蠕动着,却终究未吐出半个字来。
张嬷嬷急得直跺脚,“你倒是快说呀!”
终于,李彦泽开口道:“是任夫人,任夫人给了我银子,让我这么做的。”
此言一出,张嬷嬷顿时松了口气,惩罚是免不了,可总比送去见官强。
于此相对的,是任氏煞白了的脸。
后宅有纷争并非什么奇闻轶事,可最忌做事不干净,此番留下这般大的把柄,轻则动用家法,重则休妻。
她颤颤巍巍地跪在秦老夫人身前,“伯母,我求您……您就念在我是初犯,饶了我这一回吧……”
“若是要罚我,您就关起门来罚,我是何家的媳妇,若是此事传出去,何家面子上也无光……”
秦老夫人扯了扯自己的衣摆,让任氏拉着自己衣摆的手松开。
裴昭云道:“我倒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弟妹,要这般害我,当真是狠毒。此事,烦请母亲拿个主意。”
片刻后,秦老夫人缓缓开口道:“此事,着实不该令外人知晓,但总归是要罚,便叫她去祠堂跪着吧。”
裴昭云眼睛闭了闭。
早就料到该会是如此,不过她也没抱什么希望。
“还有一事,母亲尚未知晓。”
“何事?”
陈嬷嬷上前,在裴昭云耳边低声道:“春秋医馆的孙大夫已经到了,正在院外候着。”
心中有了数,裴昭云点点头,对秦老夫人道:“关于成哥儿的事,儿媳近日查到一些不妥之处。”
“你且说来看看。”
裴昭云对陈嬷嬷:“让他进来吧。”
孙大夫进来,对众人行了礼。
“东西可带来了?”
“带了、带了。”
说着,孙大夫从行囊中将那医案拿了出来。
裴昭云对秦老夫人道:“钱氏从前在孙大夫这瞧过病,乃是治疗不育之症,母亲请看。”
她将医案递到秦老夫人跟前,半晌,医案才被接过。
“云娘,你何须如此?那孩子是不是我的孙子,我一眼便能认出来,岂会有错?”
12. 第十二章
裴昭云令孙大夫将钱香玲之事,一五一十讲给秦老夫人听。
秦老夫人对紫嫣道:“你去将那钱氏唤来,问一问。”
不一会儿,钱香玲便来了。
她一脸茫然行了礼,道:“老夫人,夫人,这么晚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钱香玲知晓任氏今夜设局,此刻见秦老夫人与裴昭云站在一旁,而任氏跪在秦老夫人身旁,低头不语,心中了然。
秦老夫人道:“你瞧瞧眼前这位孙大夫,从前说给你诊过脉,你可认得?”
钱香玲上前一瞧,回道:“似是有些眼熟,但过去太久,我也不记得了……”
“这位孙大夫,说你不能生育。”
钱香玲早知道会有此一遭,兴许是眼见着任氏不行了,自己孤军奋战,听到秦老夫人问话时,眼皮还是跳了一下。
“回老夫人,妾自幼身子便不好,从前也找了许多大夫瞧,吃了许多汤药也不见好。孙大夫所言……的确属实。”
秦老夫人继续问道:“既然如此,那成哥儿又是怎么来的?”
“妾也不知,妾被赶走后,听闻侯爷去了前线,便追了过去……兴许是上天垂怜,便有了成哥儿……”
这是任氏教她说的话,钱香玲心中也没底,却也不知怎样说更好些,便照着讲了。
说完,她抬了抬眼皮,看了眼秦老夫人的神色。
不过,秦老夫人的心思她向来是猜不出的。
只见秦老夫人问向那大夫:“孙大夫可否告知,她是否当真一丝有孕的可能都没有?”
孙大夫拱手答道:“回老夫人,依脉象上看,有孕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事无绝对,子嗣之事,亦看机缘。”
医者,向来是不会将话说死,孙大夫亦然。
此番,倒让事情陷入僵局。
裴昭云道:“母亲,事关侯府血脉,儿媳认为,应当慎重。”
秦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裴昭云继续道:“钱氏说是随夫君去了边关,儿媳前几日,去问了夫君在边关时的同僚安将军,此乃安将军的回信。”
“信上说,夫君在边关期间,未见身边有服侍之人。”
钱氏未料到还有这一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夫人,这确实是侯爷的儿子……我是去了边关,可也不会住到军营里,再说了,这等事夫人问起,侯爷的同僚岂有在夫人跟前揭侯爷短的道理?”
听她说到什么揭短,秦老夫人的脸瞬间黑了,她扬起巴掌,重重打在了钱香玲脸上。
“你在胡说些什么,还不住嘴?”
一切的声音都止住了,钱香玲捂着脸,立在一旁,不敢再言语。没了任氏出谋划策,钱香玲便没了主心骨,不敢轻举妄动。
裴昭云道:“母亲,血脉之事应当慎重,不能因为谁的三言两语,便胡乱认了亲,儿媳看,不如滴血验亲。”
钱香玲闻言,心中一凉,她自是知道成哥儿并非亲生,任氏眼看着帮不上她了,若是滴血验亲,事情一定会败露……
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秦老夫人深深看了一眼一旁颤抖不已的钱香玲,之后收回眼光,对裴昭云道:“成哥儿与你夫君幼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错不了。”
“母亲,还是慎重为好!”
裴昭云还想劝说,却被秦老夫人打断,“成哥儿是我的孙子,我不想以后与他心中有隔阂,此事,不要再提了。”
“母亲……”
“莫要再说了,不早了,成哥儿的事就这样,日后也不要再提了。”秦老夫人摆了摆手,又看向任氏道,“你并非我的儿媳,我亦不好处置你,此事闹大了总归是不好,便在家中祠堂反省一个月,不要再出门了。”
任氏立即千恩万谢,带着身边的丫鬟婆子们,便离开了。
秦老夫人带着钱香玲也离开了。
院子中,很快又只剩下夜风在呼呼吹动着。
裴昭云就这样立在院子里,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疑点重重的事情,只要滴血验亲便可分明,为什么秦老夫人就是不肯?
陈嬷嬷叹了口气,手轻拍了拍她的肩,“夫人,先回房吧。”
短短几步路,裴昭云走时,觉得腿似灌了铅一般重。
回房关上门后,裴昭云看了闭上的门半晌,忍不住问道:“嬷嬷,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陈嬷嬷抿了抿唇,叹道:“或许,比起成哥儿是否是侯爷亲生的,老夫人更在意,在外人眼里,侯爷是否有后。”
这些年来,秦老夫人最耿耿于怀的,不过是何豫无后而终。可是,宁愿要一个假的孙子,也着实可笑。
***
翌日一早,京城戒严的消息便传开了。
有些耳聪目明的人家,早早便隐约得到消息,裴昭云得到此消息时,外头都已经传开了。
裴昭云的大嫂蒋氏,一早便驱车来到承安侯府。裴昭云与娘家一向和睦,见到嫂嫂蒋氏前来,十分欢喜。
"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蒋氏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进门,便拉着裴昭云说起来。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声音略微大了些,又压低了声音,“杨家,倒台了。”
这声音极低的,再加上说的事情过于反常,以至于裴昭云有些难以置信。
“杨家?太后娘娘的母族?”
蒋氏点了点头。
此事太过于令人震惊,以至于裴昭云与蒋氏一同回房后,都未能完全接受。
“嬷嬷,去将门关上。”
关上门后,只剩二人,蒋氏道:“是那位要夺权,杨家……全都没了。”
当今圣上登基时年纪尚幼,便由杨太后垂帘,随着圣上年岁渐长,朝中对太后迟迟不还政一事,颇有微词。
圣上对嫡母杨太后,亦是十分恭顺,此事朝野皆知。可一出手,顷刻间,杨家倾覆,着实令人心惊。
蒋氏道:“我来不为别的,就是提醒你,从前与杨家来往多的那些人,日后你莫要接触了。”
裴昭云点点头,“我明白,多谢嫂嫂提醒。”
她们都明白,此刻是杨家,之后,便是于杨家有来往的,都要一一清算。
承安侯府无人在朝,如今倒也无人针对。
蒋氏又道:“侯府的事,我近日也听说了,你也别太担心,你哥哥去年中了举,日后若有什么,总归是能多帮衬你些。”
“谢谢嫂嫂挂念。”
蒋氏道:“都是一家人,我们挂念你,是应当的,谢什么?爹娘也常念叨你,盼着你多回去呢。”
裴昭云叹了口气,她也想多回去。只是秦老夫人对她总回娘家这件事,颇有不满,后来便渐渐回得少了。
“我倒是没什么,在侯府总归不会亏待了我,就是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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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姐儿以后……”
蒋氏道:“你那婆母,竟让私生子进了门,如今京城中传遍了,总归是有些不好听的。日后柔姐儿的婚事,裴家也能帮忙张罗着,总归是时候还早,到时候还不知是何局面呢,你也不必过于忧心了。”
“嫂嫂说的极是。”
裴昭云抿了抿唇。
是啊,世事易变,谁知道明日又是何种模样?
***
巍峨的皇城内,太阳从城楼处升起。因经历过一场血洗,本就肃穆的宫墙内,更加沉寂。
少年帝王身着赤色龙袍,头戴冕冠,此刻正坐在龙椅上,睥睨着太极殿内的一切。
登基八载,此刻,他终于成为了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台阶下,身着宦官服的人,跪着抖成了筛子。
这是从前的殿前内监李元福,杨太后安插在太极殿内的棋子。
从前的圣上,在李元福的眼中,是听话而寡言的。他在太极殿侍奉多年,是看着圣上长大的,自以为最了解他的秉性。
可那位沉默的小皇帝,不止骗过了他这个身边时时刻刻伺候的人,也骗过了执掌朝廷多年,一向精明的杨太后。
或许,李元福早就隐约察觉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但从前的杨太后一手遮天,他不得不这么选。
“求圣上,看在奴才侍奉多年的份上,给奴才留个全尸。”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能不被处以极刑,已是幸事。可饶是这点请求,李元福在说的时候,仍然颤抖不已。
高台上的帝王抬了抬手,很快,便有人架起他,将他拖了出来。
李元福欣慰地闭上了眼,他知道,圣上这是应允了。
有罪当罚,有功当赏。谢鸣自诩赏罚分明。
李元福被拖下去行刑,悄无声息,一声惨叫声都未让他听到。随着太极殿的大门缓缓闭上,谢鸣转而看向那个有功之人。
“表兄此番劳苦功高,理应嘉奖,表兄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林川是看着谢鸣,如何将曾经的一个个政敌屠戮殆尽的,包括方才的李元福。
这些人该死吗?成王败寇,落得今日下场的确怨不得谁。但显然,他支持的这位君王,并没有什么仁慈之心。
圣上此刻和颜悦色地叫他表兄,他自然是不能蹬鼻子上脸。
“为陛下分忧,是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顿了顿,他又道,“陛下乃是天子,臣岂敢称陛下表兄。”
江林川知道,圣上既是嘉奖,也是试探。
杨家曾掌半壁江山,此番清算,许多大臣抄家的抄家,贬谪的贬谪,正是百废待兴的用人之际。
江家是谢鸣的母族,自当重用,但他也容不下居功自满的功臣。
显然,谢鸣对他的回答是满意的。
“江爱卿过谦了,有功便当赏,江家于朕而言,意义非凡,一切赏赐,皆是爱卿应受的。”
江林川拱手行了一礼,“谢陛下抬爱。”
爵位、官职、赏赐,如此大的功劳,谢鸣不会吝啬。
忽然,谢鸣又想到了什么,笑道:“我记得江爱卿,尚未成婚?”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江林川今年二十有四,按道理讲,早该成婚了。
“回陛下,臣是尚未成婚。”
谢鸣道:“江爱卿可有中意之人,不如借此机会,朕来赐婚,亦是成全一桩美事。”
13. 第十三章
“陛下明察秋毫,臣确有意中人。”
江林川的声音回荡在太极殿内。
见他回应得干脆,谢鸣微微勾起嘴角,饶有兴趣,“哦?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臣尚不知她的心意,待她答应了,臣定会请陛下赐婚。”
他说这话时,连眉眼间都温柔了起来,谢鸣看向他,笑意更甚了。
自己的这位表兄,在儿女情长上,竟如此优柔寡断。他此番立了功劳,日后必是前途无量,又有谁家会放过此等乘龙快婿呢。
可他偏要去问问。
谢鸣不理解,还是笑道:
“那朕便静候佳音了。”
“谢陛下。”
随着江林川告退,常世康走上前来。
“陛下,太医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自李元福之后,常世康便接任了殿前内监之职。
陛下失踪多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常世康从前是先帝江贵妃宫中的人,后来便一直在陛下身边伺候。因杨太后的缘故,一直被李元福压一头。
好在最后陛下回来,稳定了局面。李元福被处置后,他自然成了内监中的第一人。
“宣他进来吧。”
谢鸣回来时,身上带着伤,未来得及处理。正是常世康表现之时,这些事,他自然放在心上。
太医进来行了个礼,将药箱放到一旁,替谢鸣诊了脉,又看了伤口。
胸前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后颈又有道淤痕,看起来下手极重。
“陛下伤口无碍,待臣开些化瘀的药涂上,不日便可消了。”
太医拱手禀报之时,耳边响起少年帝王如泉水般的声音,“当真无碍吗?可朕总觉得痛,有时头也跟着痛。”
瞬间,太医便感觉到,身后的冷汗冒了出来。
替陛下诊脉,自然马虎不得。
以他诊脉的结果来看,确实是无大碍,圣上如此说,许是刚刚受伤的缘故。
“那臣再替陛下开些安神的药,可以缓解陛下的症状。”
谢鸣点了点头。
太医如释重负地退下,常世康将他送了出去。
谢鸣看着二人离开太极殿。
后颈处又开始痛了。
随着那痛一同浮现的,还有昨夜的记忆。指尖似乎尚存着滑腻的触感与体温,还有女子含春的眼眸,似在眼前一般。
是她打晕了自己,醒来后,他便在一处客栈了。
在客栈醒来时,他身边有衣物,随身的包裹里还有不少银两,极其阔绰,足够寻常百姓一生无忧了。
她没有什么坏心思,并且救过自己。但这种感觉,令谢鸣不悦。
像是随意拿些财物,便将他打发了。
他高声唤道:“常世康。”
刚刚送太医出去的常世康,听见谢鸣叫他,立即应道:“奴才在。”
谢鸣提笔,在宣纸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交给常世康,“有件事,需要你替我去办。”
常世康上前几步,接过那张纸。
是一个地址,让他有些不明所以。
在谢鸣的示意下,他附耳上前。待听完后,他忍不住睁大了眼。
常世康快速将情绪压下,将纸张折起,塞进袖袋。
“奴才遵旨。”
退下时,他的余光扫过楠木桌案,上头的锦盒里,躺着一只翠绿的耳坠。
***
端午将至,京中贵族官眷,素有举办斗草宴之习俗,意在采百草,驱邪避灾。
年年都差不多的活动,无非是贵女们聚在一起,认认花草,对对诗,倒也没什么新意。
只是从前都由杨家牵头,帖子都下了,眼看着要到日子了,杨家倒了,今年便换成了江家。
京城的官眷们个个八面玲珑,风往哪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无人再去提杨家,这日,都驱车往江家去了。
给裴昭云下帖的,是江三姑娘,江清芷。
是江林川的三妹,曾经也常常与裴昭云一同出游,后来裴昭云出嫁,来往便少了。
算起来,也许久未见到她了。
在看到落款的那个名字时,裴昭云心中有了种异样的感觉。
杨家倒了,再也不用在意党争了。
随即,裴昭云露出苦笑,心中自嘲了一下。
从前不敢和他赌,如今他功成名就,前途无量。自己又是二嫁之身,有什么脸面去攀这样的高枝。
随着匾额上写有“江府”二字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马车越行越缓,直至停下。
院内,夫人姑娘们个个衣着华美,发髻妆容皆精心雕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闲聊、或赏景。
一片祥和之气,给足了江家面子。
“夫人请。”
侍女将裴昭云领入席间。
许多年前,裴昭云也来过这里,院内环境清雅,全然不似今日的热闹。
而江三姑娘如今年方十七,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正于席间呼朋引伴,丝毫不见怯场。
“妹妹来了?”
裴昭云听见声音一回头,正看见嫂嫂蒋氏在唤她。
“嫂嫂。”
待二人一同落座后,蒋氏道:“妹妹还未去见过江三姑娘吧。”
裴昭云道:“这会人多,准备待会再过去呢。”
蒋氏看了一眼江清芷的方向,叹道:“从前这江三姑娘名不经传,今日倒真真是露脸了。”
这是江家第一次主持这种宴会,理应由江夫人主持,可听闻江夫人病了,便让江三姑娘主持。
裴昭云笑道:“江三姑娘到了要许人的年纪了,自是要好好露个脸。”
“妹妹糊涂了。”蒋氏压低了声音,在裴昭云耳边道,“江家如今炙手可热,何须如此?自有大把青年才俊,江家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
“嫂嫂这是何意?”
蒋氏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登基后,碍于杨太后,未能将生母追封为皇后。此番陛下掌权,除了给江贵妃追封为皇后,给江家恩赏外,犹嫌不足,听说还要让江家再出一位皇后呢。”
裴昭云诧异地看向蒋氏,又看向江三姑娘,没再言语。
过了一会,江清芷身边的人散的差不多了,裴昭云与蒋氏一同过去。
数年未见,江清芷长高了不少,人也瘦了,早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了,这场斗草宴,她也办得这样好。
裴昭云在心中不禁感叹。
见到裴昭云,江清芷立即转过身,面露惊喜,“裴姐姐。”
听到这个称呼,裴昭云一怔。
自嫁做人妇,旁人对她的称呼,都变成了“承安侯夫人”、“裴夫人”,江清芷的称呼,仿佛将她拉到了几年前。
“江三姑娘。”
江清芷又对蒋氏道:“蒋嫂嫂。”
蒋氏听到江清芷对自己的称呼,看向裴昭云。
蒋氏与江清芷没什么交情,对方应当唤她夫人才是,可她却唤自己嫂嫂,着实奇怪。
她这小姑子与江林川的事,自嫁入裴家后便知道了。后来二人无缘,蒋氏还暗道可惜。
她想起,江林川至今未婚……
若是往近了说,便是江清芷与裴昭云曾有交情,故而跟着裴昭云一同喊自己嫂嫂;若是往远了说,若是当年裴昭云嫁的是江家……
不过这都是没影的事,还是不提了,免得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蒋氏对江清芷笑道:“江三姑娘好。”
“裴姐姐与蒋嫂嫂何时来的?怎么也没人知会一声。”
说着,便瞥向一旁的侍从。
蒋氏忙出来打圆场:“我们刚来不久,见你忙着,便先在一旁吃了会茶。”
“原是如此。”江清芷又对裴昭云道:“裴姐姐许久未来过江家了,想来都不记得路了,我带二位在院里逛逛。”
她有些过于热情了,以至于方才来打招呼的几位贵妇,都纷纷侧目。
江家要出一位皇后的传闻,许多人都有耳闻,方才她们三两聚在一起,这件事便传开了。
自何豫战死,承安侯府虽有荣宠,可无人在朝,不过是个空壳子。
帝王母家,未来后族,何须给承安侯府这般大的颜面。
不过,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去触江家的霉头。
江家的院子未变,这条路,裴昭云走过很多次。
穿过嶙峋的假山与影壁,后方便是一片荷花池,池中有凉亭,上面有石桌。
一池荷花已然盛放,荷花与荷叶在风中轻轻颤动着,无数蜻蜓在盘旋着飞舞。
“裴姐姐还记得这里吗?从前我与姐姐常来这里……”江清芷顿了顿,轻声道,“还有兄长。”
下一瞬,裴昭云看到不远处的榆树下,身着晴山蓝色长衫的男子。
她的心猛跳了一下。
事到如今,她如何不明白江清芷是何意。
只听江清芷道:“裴姐姐,我前头还有些事,恐怕不能陪姐姐在院子里逛了。”
她又看向蒋氏,“蒋嫂嫂,我初次学着设宴,有许多不懂的,蒋嫂嫂可否帮我一下?”
蒋氏自然也是看明白了,她知道裴昭云孀居多年,过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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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焉能不成人之美?
“这是自然。”
裴昭云尚未来得及反应,二人便飞快地走开了。
那人上前几步,唤道:“云娘。”
眼前的人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距离上一次见面,时间隔得并不远,本以为不会有机会再见了,却没有想到,这么快便又见到了。
院子里的景色模糊了,似乎只能看到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以及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江公子。”
他的确不同了,裴昭云想。
杨太后倒台,江林川功劳不小,他既是陛下表兄,又立下功劳,得了陛下嘉奖。
二人一同走在石桥上,桥的尽头,便是那个熟悉的凉亭。
湖面泛起的微风,轻轻吹在面上,风中有荷花的清香。
江林川看向她,终于开口道:“云娘,现在一切的阻碍,都没有了。”
裴昭云知道,此刻,即便是她的父母,也会赞成这桩婚事。她也一直相信着,江林川对自己的情意。
可有些事情,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当时没有选他,现在怎么也不能心无芥蒂。
“我……”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江林川道:“云娘,是我让清芷带你过来的,也只为你一个答案,只要你答应,我立刻请旨赐婚。”
裴昭云的心情不自禁地颤了下,“我已决定好,在承安侯府度过后半生,江公子不必如此。”
说完,她不敢再看他了,转过身便要离开。
下一刻,手臂被一股力拉住。力道不重,她尚能挣开。
当她将手臂完全拉回时,却听见一阵呼痛声。
裴昭云情不自禁向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只见江林川捂着手臂,面露痛苦。
“你怎么样了?”说着,裴昭云便上前要查看。
她眉头皱起,心中忍不住自责起来,莫非是方才自己太用力导致的?
“不妨事,受了些小伤。”
衣袖下,隐约可见白色的纱布。
裴昭云想起,他曾被陛下表彰,因在清除杨家逆党时立下功劳。
是啊,这种事何其凶险,受伤也是难免。
想到这,她的心中是担忧的,心痛的。
“云娘,你还是担心我的。”江林川笑了笑。
“我……”裴昭云收回目光,“江公子误会了,今日若是换了旁人,我也会如此担心,毕竟,是有人受伤了。”
江林川苦笑道:“云娘,你究竟是放不下什么呢?”
“江公子,京城无数名门闺秀,你日后前途无量,总会有更好的。”
“本不该是这样比的,我所珍视的、喜欢的,才是最好的那个。”
裴昭云噎住,说不出话来。
江林川继续道:“你是不是担心,日后离开了承安侯府,柔姐儿一人孤苦无依。”
闻言,裴昭云闭了闭眼。确实,柔姐儿是她最放心不下的。
即便时隔多年,他依旧了解她。
无论如何,柔姐儿都姓何,在她出嫁前,都是要在侯府的。
日后若是成婚,也应由侯府的主母去张罗婚事,她若是离开了,柔姐儿日后可怎么办呢?
江林川道:“云娘,我都想好了,柔姐儿年幼,跟在母亲身边合乎情理,若是陛下赐婚,再由陛下身边的常公公帮忙要人,侯府不会不放人。至于日后柔姐儿嫁人,便去请旨,由陛下赐婚。”
裴昭云不禁睁大了眼睛。
她没有想到,江林川竟然思虑周全到了这个地步,每一步都是为了她去着想。
仿佛自己一切犹豫的理由,在此刻都可以烟消云散。
“云娘,今日,我想要你的一个答案,只要你心里还有我,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道灼灼的目光正注视着她,如同数年前时,他看向自己时一般,从未更改。
此刻,她的脑海中划过很多事。有从前与江林川的事,还有承安侯府近日的种种。
于情,她得承认,自己忘不掉他。于理,承安侯府并不是个好归宿,柔姐儿留在那里,与钱香玲还有那个孩子,必然是不能相处好的。
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柔姐儿的前程,似乎都应该选择另一条路。
更何况,他为了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她心中亦是感激。
“江公子,我心中是有你的。”她轻声道。
他待自己这样好,那便用后半生去还。
风吹动荷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眼前的男子望向她,满面笑意。
14. 第十四章
那日,常世康接到陛下指令后,于次日马不停蹄命人出宫。陛下虽未明说,但常世康心里估摸了一下,这是件极其重要的事。
陛下刚回宫,尚有许多事未处理妥当,此时命他出宫去找什么宅子,想来定是极为重要。宫中事务繁多,常世康便派了几名得力的下属前往。
派去的内监换上常服,按照陛下所给的模糊的地址,敲响了那栋宅子的门。
见是生面孔,开门的小童问道:“阁下是?”
“我们来找这间宅子的主人,劳烦通传。”
小童道:“不知几位可认识我家主人,可否告知姓名,我也好去通传。”
只见那几人面面相觑,随后,为首的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亮到他面前。
“你只管通传便是。”
小童定睛一看,是官府的腰牌,他片刻也不敢耽误,前去通传。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男子,赔笑道:
“不知几位官爷来,有何贵干?”
为首的内监道:“你随我们走一趟吧。”
那男子心中一激灵。
虽不知眼前的几人是何身份,可毕竟拿着官府的腰牌,想必就是官差了。他只是个寻常百姓,在京城做些小生意的本分人,听闻要被官差带走,心中必然是害怕的。
他把近日发生的事都想了个遍,却未察觉有什么不妥之处。
“几位官爷,不知小人近日是做错了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他讪笑着,往为首的内侍手中,塞了一锭银子。
那内监又将银子塞了回去,“你是不是这件宅子的主人?跟我们走一趟便是。”
内监冷着脸,那男子更加欲哭无泪。
麻烦!大麻烦!给银子都不好使的大麻烦!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官爷是找宅子的主人?”
“你不是?”
男子有了头绪,“我是这宅子的主人不错,可这宅子是我刚买的,才两日,东西都未来得及搬进来。”
几人朝门后一看,只见院子里果然堆着许多行李,知他所言不虚。
内监们更加疑惑了,他们知道这是陛下的吩咐,可陛下才回来几日,这宅子便换了主人,未免过于蹊跷了。
“你才买了这宅子?”
“正是呢,我本是在京中做些小生意的,手头攒了些银钱,便想换个宅子,正巧了,这宅子急着卖,比市价低了三成,便买了下来。”
说着,男子冲小童使了个眼色,小童立即去将房契取来。
盖着官印的房契上,的确写着这宅子于两日前过户。
内监们命人看着这宅子,便离开去了府衙,调查前房主的消息。
这件宅子本是何豫所有,但由于是用来养外室,因此,是由远房亲戚代持。待几名内监到府衙查探后,发现原来的房主远在金陵,才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对,立即回宫禀报。
常世康亦觉得奇怪,但陛下吩咐他寻人时,并未告知他真正的意图。
若要调查清楚,少不得派人去金陵,定要耽搁不少时间。为避免麻烦,常世康决定,还是向陛下问个清楚。
御前的桌案上,赫然躺着江林川的请婚折子。
常世康奉了茶进来。
忽然,看完折子的谢鸣笑了一声,“猜猜看,朕的这位表兄,看中的是哪家女子?”
常世康知道,自己若是真的猜了,便是冒犯了,“奴才常年在深宫,哪里知道京中的闺秀,不过只要是江大人看中的,定然是好的。”
谢鸣将折子放下,“他看中的,是个孀妇,出身河东裴氏的旁支,是已故承安侯之妻。”
说着,谢鸣在那道折子上,落下朱批。
常世康一听,心中着实惊讶。
顿时,他似是明白了,江林川为何二十好几了,却迟迟未婚,不禁在心中感慨,江大人当真是痴情。
不过,江大人如今炙手可热,却娶了这么位门第不显的孀妇,着实可惜了些。
谢鸣吩咐道:“隔日便去江府宣旨吧。”
“奴才遵旨。”
常世康不经意间,瞥见谢鸣的脸,很快,他便低下了头。
陛下的神色,似是有那么些高兴。
随后,他明白了。
江大人可能误打误撞,娶对了人。陛下大概不想,让他再娶位有助力的妻子。
毕竟,京中盛传,江家会出一位皇后。
“陛下,还有一事奴才不解,请您明示。”
“你说吧。”
常世康将派出去的内监回禀的情况,一一陈述。
“哦?”谢鸣挑眉道,“那人就在京城,莫要被带偏了。”
翠绿色的耳坠,在烛火下,发着幽暗的光。
一只手将锦盒内的耳坠拿起,耳坠轻轻晃动着。
“总能找到的,不急。”他低声道。
这话说得,令常世康一头雾水,却又不敢多问,只能先应下,想着自己再多琢磨琢磨。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那人若真的远在金陵,如何能短短时间,便将宅子卖了。官府对此事一向谨慎,定会再三核查,怕是难以如此短的时间办完手续。
定是有人在其中动用了关系,才会让事情进展得如此之迅速!
那么他只要找到办此事的官差,顺着关系,便能将人找到!
至此,常世康心中豁然开朗。
***
赐婚的旨意下来后,震惊京城。
有人欢喜,有人怨恨。
裴家自是欢天喜地准备接回女儿,因裴昭云的婚事,裴父与裴母对她终觉亏欠,此番能得圆满,自是令人欢喜。
难受的莫过于秦老夫人,这个裴氏,怎么能不替她的儿子守节?
就连柔姐儿,也被宣旨的公公暗示,要跟着裴昭云一起走。
怨恨归怨恨,可这是陛下赐婚,还能抗旨不成?况且,杨家及其党羽的尸骨还未寒,怕是不介意多她这一具。
“都手脚快些,婚期就定在下月初,要快些回到裴家,莫要耽搁了婚期。”
帮忙搬东西的,有在承安侯府伺候裴昭云的,还有裴家派来的人。承安侯府冷清了多年的院子,终于热闹了起来。
心柔看着满院子搬东西的人,尚不知要发生什么,问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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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陈嬷嬷:“嬷嬷,我们是要搬走吗?”
陈嬷嬷心情大好,“是啊,夫人要改嫁了。”
“改嫁?”心柔不懂什么是改嫁,睁大了眼睛,“改嫁是要搬到别的地方去吗?”
陈嬷嬷不知该如何向心柔解释,顿了顿,答道:“是啊。”
那岂不是不用住在这里,不用见到祖母了?
她早就讨厌向祖母请安了,每次阿娘去见祖母,都会不高兴。
心柔笑着挥舞着手臂,“好啊好啊……我要换新房子住了!”
陈嬷嬷见她天真的模样,心中欢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柔姐儿先去歇息,嬷嬷去瞧瞧,你阿娘那边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心柔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嬷嬷我会乖乖的。”
裴昭云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正将院内的大大小小的箱子往外搬,心中不禁万分感慨。
就在几日前,她还以为要在这方宅院里,就这样平淡地度过余生,不过几日光景,人生的境遇便全然变了。
她要改嫁了,要嫁给江林川了。
陈嬷嬷笑道:“云姐儿是有福气的,江公子至今未婚,待云姐儿情深义重,日后定会琴瑟和鸣。”
裴昭云顿时便笑了,陈嬷嬷对她的称呼,又回到了从前未出阁的时候。
好像真的,离开了这里,下一刻便是新生了。
婚后置办的东西,裴昭云皆将其留在承安侯府,所带走的,不过是她的陪嫁。
“东西可清点好了?”陈嬷嬷问道。
一名侍女答道:“除了夫人的首饰,都清点完了,未见有差错。”
陈嬷嬷点了点头,又指了几名侍女,一同去清点首饰。
“云姐儿的首饰,有许多都是夫人的陪嫁,其他的,也都是夫人精心置办的,定不能出什么差错。”
陈嬷嬷口中的夫人,便是裴昭云的母亲,周氏。
她本是周氏身边的侍女,后来做了裴昭云的奶娘,一时间见到许多旧物,不免感慨起来。
陈嬷嬷道:“都仔细些,莫要磕坏了。”
“是。”几名侍女应道。
不一会儿,其中一名侍女道:“陈嬷嬷,这翡翠耳坠少了一只。”
陈嬷嬷朝那侍女手中的锦盒一望,只见一只耳坠孤零零躺在那,不禁皱眉道:“怎么便少了,前些日子不是还戴了?”
裴昭云听见动静,朝几人的方向走去,见陈嬷嬷要发怒,连忙劝慰道:“罢了,嬷嬷。不过是只耳坠而已,丢了就丢了吧。”
“那是云姐儿出嫁前,夫人跑了许多家首饰铺才选中的……”说着说着,陈嬷嬷的声音逐渐小了。
毕竟是大好的日子,何必再去计较这些,徒惹不快。
裴昭云拿起锦盒中的那只耳坠,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最后戴这对耳坠的时候。
是那日,她匆匆从别苑回来,遇上任氏那事。
她卸下钗环时,发现少了一只耳坠,本想着事情结束后再找找,事后便将这事给忘了。
罢了,不过是只耳坠,丢了便丢了。
裴昭云将那只耳坠,又放回锦盒中。
15. 第十五章
县衙内,身着常服的常世康,正坐于红木椅子上,小口嘬着茶。
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更何况是天子身边的人,众人知其身份,皆毕恭毕敬,无人敢怠慢。
常世康翻阅衙役拿来的册子,半晌,指着那栋宅子的一页道:“此事是经由谁的手办的?”
常世康来此,并未表明来意,只要了册子。是福是祸尚不可知,几名官差面面相觑。
终于,其中一人站了出来。
“回常公公,是小人。”
常世康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这宅子的原主,远在金陵,可是他亲自来京城办的?”
那人被盯得,手心都冒了汗,“回常公公……是……”
见他的模样,常世康心中了然。
他冷哼了声,又嘬了口茶,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常公公饶命!是小人……说了谎……”
常世康徐徐道:“你且说说看。”
“并非是宅子的主人来过割,是……承安侯府的人,拿着房契和地契来的……房主是承安侯的远房亲戚,便就给办了。”
京中达官显贵,找人代持宅子、田地,是常有的事,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承安侯府在京中也是有些脸面的,又给他塞了银子,哪有不办的道理?
只是他没有想到,此事竟还惊动了陛下身边的常公公,早知如此,给他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见他交待的差不多了,常世康知道,在他这里,是问不出更多的了。
常世康望向一旁躬身站着的主簿道:“便依国法办吧。”
跪下的那人如临大赦。依照国法,是要丢了差事,终身不再录用。
但这次来的是常公公,他的事便没有小事,能依法处置,已是幸事。
“多谢常公公。”
事情已查清,常世康立即回宫,向陛下禀告。
此事令常世康摸不着头脑,陛下命他去查宅子的主人,又未说是因何事。而承安侯早于三年前故去,承安侯的夫人裴氏,又刚与江林川赐婚。
不过这些事,不用他多想,只需将陛下的差事办好便是。
常世康垂首禀报完,未见陛下回应,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以及黑漆漆的地砖。
半晌,谢鸣终于发话了。
“原来是承安侯府的。”
他语气平静,常世康却不知为何,听了心里直发毛。
谢鸣微微转过头,一旁的铜镜中,正映出他的脸,他盯着那面镜子,片刻后,转头问道:“承安侯的夫人,便是赐婚给表兄的裴氏?”
“正是。”
谢鸣又问道:“婚期可定下了?”
“定于下月初七。”
“是个好日子。”谢鸣顿了顿,又道,“赐婚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不见江侯带新妇进宫谢恩。”
与赐婚诏书一同下的,还有给江林川封爵的诏书。
常世康心中不免泛起嘀咕。虽未有明文规定,可按照旧历,一向是成婚后,才会携新妇进宫。
可陛下近日又给江林川封了爵,现在进宫,一同带上新妇,似乎也合乎情理。
再说了,陛下说的话,便是合乎情理。
“是,奴才明白了。”
***
京城的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路边行人纷纷避让,紧接着,是无数人的侧目。
这马车的主人他们晓得,是京中的新贵,才被封为乐昌侯的江林川。
猜测着马车行去的方向,众人不禁暗笑。
那是裴家的方向,江侯立下功劳后不求赏赐,只求与一孀妇成婚的事,已然传遍了京城。更有好事者,又说了许多二人自幼相识,江侯苦苦等候之类的痴情故事,京中人皆津津乐道。
总归是件美事,也不怕旁人说。
裴昭云刚听旁人说起这事,尚有些羞赧,后来便想,便随旁人说去吧。
“姑娘,江大人来了,说要见你呢。”
见下人来禀报,裴昭云有些诧异。
陈嬷嬷道:“江公子怎么这个时候来?新郎和新娘,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呀!”
裴昭云笑道:“总归是二嫁了,想必不用讲究那么多了,左右离下月初七还早着呢。”
说着,裴昭云便随那通报的下人,一同去了前厅。
一进去,便看到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正浅笑着望向她。
“你找我?”
“东街新开了家糖水铺子,味道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朝着东街疾驰起来。
她从前爱吃糖水,年少时,周氏总不让她吃甜的,她便偷偷溜出来吃,江林川那时便陪着。
后来出嫁了,年岁渐长,便渐渐不爱吃了。
冰冰凉凉的糖水入口,倒似回到了年少时一般。
最重要的,是身边的人是谁,人不同了,心境便不同了。
江林川笑着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味道尚可。”
江林川挑了挑眉,“只是尚可吗?”
裴昭云又舀了一勺糖水,“还不错,记你一功。”
说着,二人都笑了起来。
待糖水吃完,裴昭云问道:“这次出来,就只是吃糖水吗?”
江林川道:“是有件事,需要你与我一同去。”
“说吧,是什么事?”
昨日,江林川进宫面圣后,被常世康叫住了。
先是与他闲扯了一通,然后,不知为何,说到让他记得进宫谢恩这事上了。
陛下赐婚,理应携新妇进宫谢恩。
按照惯例,都是婚后第二日。
常世康乍然提起,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但他是陛下身边的人,说的话皆有深意,不得不察。
“后日需要你随我进宫面圣,谢陛下赐婚,来当面与你说一声。”
裴昭云笑道:“原来是这事,理应去的。”
随后,她反应过来,这事似乎不太对劲。
但总归是江林川的安排,听他的不会有错。
“我明日进宫,定不会丢了你的面子。”
江林川道:“不失礼便可。”
“你这是瞧不起我?”
瞧着她佯装生气的模样,江林川忍不住笑了,“哪有。”
二人在东街又逛了一会,时间过得格外快,已经要到日暮了。
临别之际,想到明日进宫面圣之事,裴昭云心中紧张起来。
从前,她只在年节命妇入宫朝拜时,远远看过一眼,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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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杨太后,她还见过几面,气度不凡,凤仪万千。这样叱咤风云的女子,如今被养子灭门,之后她又被软禁在慈宁宫。
这一桩桩事,让众人不得不直视,那位蛰伏多年的少年帝王,究竟是怎么样的手段,裴昭云在心中也暗暗揣测过许多回。
但这种事,她终究是不太懂的。
裴昭云忍不住问道:“陛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江林川认真回忆起来。
“从前我只在幼时,进宫面见姑母时见过他,后来姑母去世,先帝也驾崩了,陛下便登基了,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直到我成年后,入了仕,本以为他是个需要我去保护的少年,可后来我发现,凭他的计谋和手段,身边是谁,或许都可以……”
忽然,江林川看到裴昭云紧张的神情。
“你别怕,陛下恩怨分明,杨家的果,自是因杨家种下的因而起。”
裴昭云点点头,“有你在,我不怕。”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马车在太阳的余晖下行进。
车内的裴昭云,指尖捏皱了衣袖。
江林川见裴昭云忧心忡忡的模样,知道他心中紧张,正想安慰。
忽然,马车猛地摇晃了一下,紧接着便停住了。
外头传来车夫呵斥的声音,“什么人?没长眼睛吗?这是江侯的马车。”
江林川掀开车帘查看情况。
裴昭云顺着朝车外看去,只见是两名官差抬着架子,架子上盖着的白布下,似乎是人的形状。
他们抬着一具尸身。
二人惊慌失措,连连求饶,“江侯见谅,我们二人方才没有看路,冒犯了江侯。”
这里靠近府衙,想必是二人抬着尸首,傍晚来往车马又少,故而没有看路。
裴昭云道:“算了吧,并非什么大事,他二人也不是故意的。”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二人见有人替他们说话,连连道谢。
这具尸首横着一放,便挡住了大半条路,马车只能等他们将尸体抬到一边再前行。
那尸首似乎是个高大的男子,二人抬起来颇费力气。
世道不易,看到这般情景,裴昭云心生怜悯。
江林川亦没有命人催促,马车便这样等着。
忽然,风吹动了车帘。
那道盖在尸身上的白布,也被风吹起了一个角。白布之下,那尸首身上穿着的,也是官差的服饰。
是个正值壮年的男子,还是官差,怎么好端端的便没了呢?
那尸身的脸,像是刚去世不久,仍如同生人一般,只是面色发白,脖子上,有道深深的伤口,领口有大片的血迹。
下一瞬,裴昭云瞪大了双眼。
那两名官差连忙将白布重新盖上,匆匆离开了。
很快,马车继续行进着。
车帘盖上后,江林川看到裴昭云惊恐的模样,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被吓到了?”
那个官差的脸,她见过。
是那日在别苑,追捕那名少年的官差。
前些日子还活生生的人,今日赫然看到尸首,如何不令人惊心。
但那少年的事,不能让旁人知晓。
裴昭云点了点头,“是,有些吓人。”
16. 第十六章
天越来越热,阳光灼烧着整个大地。
身着宫装的宫女们,排列整齐地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她们双手放在腰前,微微垂首,一言不发。
耳边只有脚步声,裴昭云垂首看着脚上的绣鞋,日头热得她有些冒汗。
她没心思欣赏宫中的红墙绿瓦,无论多么美轮美奂的宫殿,此刻也只剩下肃穆二字。
今日,是她与江林川一同进宫面圣的日子,已到巳时,陛下恩德,待会还要留二人在宫中用膳。
不知走了多久,宫道尽头处的檐下,一名身着内监服饰的男子,正立在那。
宫女们纷纷福身行礼。
“常公公。”
“江大人。”常世康微微躬身,随后目光扫过一旁的裴昭云,“二位随我来吧,陛下此刻在太极殿处理公务。”
江林川道:“有劳常公公带路。”
“江大人请。”
二人随着常世康,走到太极殿前。
随后,常世康示意二人在殿外稍后,自己进去通报。
太极殿为帝王居所,群殿之首,其巍峨壮丽,远在其余宫殿之上。此刻立于殿前,宫殿背着光,巨大的影子投了下来,如同沉睡的巨兽般,裴昭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太极殿的门随着常世康的进去,打开又闭上,许久也未见人出来。
每一寸等候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更何况即将要见的,是那位。
直到她的左手被人轻轻握住。
她转头,江林川正看向她。
“别紧张,没事的。”
裴昭云点点头。
那扇紧闭的殿门从内被打开,常世康对二人道:“二位,随我进去吧,陛下在里头等着了。”
常世康望向二人,目光又从裴昭云的脸上扫过。
裴昭云觉得那目光有些异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待她亦看向常世康时,他已背过身,迈步向前。
许是她太紧张,多心了吧。
裴昭云提步跟上去,真到了这一刻,裴昭云的心反而沉下去了,不紧不慢跟在常世康身后。
刚进去殿内,便觉一阵凉意。
与殿外的炎热不同,殿内放置的几个冰鉴,让室内宛如春日一般。
御座上,谢鸣向下,看着携手进入殿内的二人。
女子梳着高髻,佩戴的点翠头面熠熠生辉,穿着宝石蓝色缠枝莲纹百褶裙。此刻低垂着头,看不清五官,远远瞧着身形,是谢鸣熟悉的那人。
只是装束已截然不同,那时谢鸣不解,一名妙龄少妇,为何会打扮成那般模样。
现在想来,原来是孀居的缘故。
早该想到的。
缓缓走来的二人,直到跪下叩首时,紧握的手才松开。
谢鸣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
“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臣妇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裴昭云跪下,双手触到冰凉的地砖,额头贴着手背,一时间,只看得见地上的漆黑。
太极殿内,迟迟不见御座上的帝王发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免礼。”
裴昭云的心里一颤,那声音,她有些熟悉。
二人一同起身,裴昭云心中有些怀疑,却依旧垂首,不敢抬头。
即便她再好奇,也不能抬头。直视帝王,是为不敬。
“常世康,赐座吧。”
“是。”
宫人端来了两把椅子,二人一同坐下。
裴昭云觉得那声音愈发熟悉起来,心中惴惴不安。
随后,谢鸣又询问了江林川几件常事,转而看向裴昭云。
“夫人近来可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本就紧绷着的裴昭云,心中一紧。空旷安静的殿内,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看向身旁,江林川点点头,示意她不用紧张。
“回陛下,臣妇一切安好。承蒙陛下赐婚,陛下隆恩,臣妇铭感五内。”
御座上之人低低笑两声,道:“夫人客气了。”
下一瞬,一名宫人走进殿内。
“陛下,侧殿已备好午膳。”
转眼,午时已至。
此番入宫,陛下设下家宴,以彰显对江家的恩典。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陛下从御座上走下来,行至大殿中央。
江林川与裴昭云二人,立即起身,立在一旁。
一阵风从裴昭云身前掠过,她下意识抬起眸子,望向眼前之人。
少年帝王的侧脸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这一刹那,惊得她直接立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江林川轻声唤她,“云娘,怎么不走?”
走在前头的帝王闻声回过身,笑道:“夫人不常入宫,只怕是尚未适应。”
江林川牵起她的手,“没事的,走吧。”
刚触碰到她的手心,便感觉到她掌心的湿热。
江林川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头一回面圣,过于紧张了。暗道等会用完午膳,定要早些告退。
到侧殿,不过几步路,裴昭云却觉得腿被灌了铅似的,走得如同行尸走肉般沉重。
她脑海中闪过许多,有在别苑时,少年湿漉漉的眼,还有那日她中了药后的种种,以及最终她将他打晕,丢在客栈。
还有前日,在府衙前看到的,那名死去的官差。
这一定是他做的,为了报那日的一剑之仇。
那名官差不过是奉命行事,无论他知情与否,终究伤了天子。落得这样的结局,实在是悲惨,可也令人无可奈何。
帝王威仪,永远不容冒犯。
裴昭云不禁想到自己,自己也曾经“冒犯”过陛下,也是无意之间。
她毕竟救过他,无论怎样,她问心无愧。
几人很快在侧殿落座,流水一般的佳肴,由宫女们一一奉上。
宫中的膳食,永远是精美的,不出差错的。
可这午膳她吃得不是滋味。
谢鸣的目光落在下首处妇人的脸上,忽然笑道:“夫人从前不常来宫中,日后定要常来才是。”
裴昭云不知他此言何意,亦不知该如何作答。
江林川起身拱手道:“臣谢陛下恩典,日后定会携新妇,常到宫中。”
谢鸣看向二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可那笑意未达眼底,让人发毛。
可自然无人发现他神色有多么异样,毕竟,无人可直视他。
午膳结束后,江林川二人告退。
穿过长长的甬道,出了丹凤门,二人上了停靠在门前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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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夫拉紧了缰绳,终于,马车疾驰而去,远离了皇城。
过了一会儿,江林川有些担忧地问道:“云娘,你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江林川本以为她是紧张导致,可眼看着早已离开皇宫,她的脸色还是不见好。
裴昭云双唇颤了颤,想了想,终究没有将话说出口。
尘埃未定,况且,陛下若是因她伤了自己而发难,想必她今日不会走出宫城。
应当会没事的,况且江林川还是陛下的表兄,陛下宽宏,不会计较的。
随后,她朝江林川浅笑道:“我无事,就是有些累了,回去休息会便好了。”
***
江林川与裴昭云二人走后,太极殿内鸦雀无声。谢鸣送走二人后,回到正殿,未发一言。
常世康跟在谢鸣身边最久,虽说不可揣度圣意,可做奴才的,总要对主子体贴些。况且他看得多了,心思又敏感,有些事不用细想,便能知道个大概。
那宅子的事,是他亲自去查的,查出来那宅子又和承安侯府有关;随后陛下便命江林川与裴氏入宫,二人入宫后,陛下的脸色又阴沉得不像话。
种种事情串成线,常世康此刻觉得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明白归明白,却也琢磨不透陛下是如何想的。
而陛下的一喜一怒,首当其冲被牵连的,便是他这个御前大太监了。
常世康不禁为自己捏了把汗。
下一刻,谢鸣的声音响起。
“常世康。”
正沉浸在思绪中的常世康,忽然被唤,打了个激灵。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瞧瞧,朕与江侯长得像吗?”
常世康匆匆抬了下眼皮,只见陛下正对着一面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他自是不敢仔细端详谢鸣的相貌,虽日日在身侧,可他也没有哪次敢直视天子,只依稀在心中有个影罢了。
可江大人的相貌,他见过许多次,了然于心。
他只能胡乱答了句,“江侯是江太后的侄儿,血脉至亲,自是与陛下有些相似的。”
殿内复又安静了片刻后,常世康只听上头发出一声脆响。
他连忙抬头,匆匆瞄了眼。
只见陛下身旁的那面铜镜,碎了。
常世康立即跑上前去,查看情况,“陛下可有伤着?”
谢鸣依旧一言不发,直到常世康挥手示意宫人,将那面打碎的铜镜收下去。
半晌,谢鸣又吩咐道:“去库房挑些东西,赏给裴氏。”
瞬间,常世康便意识到了,似乎哪里不对。
若是贺江林川与裴氏新婚,赏赐本应给江家;但裴氏尚未成婚,仍在裴家待嫁,这赏赐自然要送去裴家。
“奴才遵旨。”
他只需按吩咐行事,多的便不是该他问的。
至于赏赐多少,陛下没有刻意吩咐,那便照例即可。
随后,他又听谢鸣吩咐道:“还有这个,一并送去裴府。”
只见谢鸣将桌上一锦盒,推至常世康身前。
常世康眼皮猛抖了下。
若他没记错,他曾经瞄到过,那锦盒中装着的,是一只碧绿的耳坠。
常世康不动声色接过锦盒,“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