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美人满盘皆输》
1. 第一章 明州经略府
深夜,明州经略府。
冷月如刀悬于夜空,散发着幽幽寒光。虽值早春,空气中却仍弥漫着严冬的余寒。
安如晦靠在堂屋一侧的椅子上闭目而憩,眉头紧锁。
凉风乍起,从窗隙里钻进来,吹得桌案上烛火摇曳,斟满的茶早已凉透,茶杯下正压着一张信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犹新。
一股浓重的泥土气息,忽然漫入安如晦的鼻腔,记忆随着这味道一起强行涌回了他的脑海。
数日前,明州老林。
本该走官道的押送队伍,却拐进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车轮碾过扭曲虬结的树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光线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投下了无数晃动的阴影,像是暗中潜伏着的无数双眼睛。
“大人,前头、前头好像有点不对劲。”身旁亲卫压低的嗓音带着颤抖。
安如晦心头一紧,他一抬头,攥着缰绳的手瞬间渗出了冷汗。只见队伍最前方那匹枣红马忽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被绊倒在地。泥地上,有一道暗绿色的藤蔓,一端随着的枝条缠绕在老树根上,另一端则深深埋入了石缝中。
赫然是一道精心布置的隐蔽绊马索。
“退,快退!有埋伏!”安如晦厉吼道。本就狭窄的林道里瞬间乱成一团。
数十辆马车互相挤压碰撞,车身刮蹭着树皮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安如晦拔出腰间佩刀,狠狠劈断一根斜伸出来的枝桠,然后迅速地抬头扫视着四周那些高耸入云的老树,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一缕笛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自密林深处飘来。音调袅袅空灵,却偏偏透着一股邪气。
安如晦的脸色一变,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厉声喝道:“何方高人,为何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见?”
笛声未歇,反而更加清晰了几分。
“簌簌——”
“簌簌——”
数道黑影,自树林间飘然而落,带着纷纷落叶扰乱了众人的视线。
而安如晦注意到,在他的正前方,一根粗大的树杈忽然弯折而下,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横坐于树杈上,手中握着一支竹笛,她的头发异常浓密,遮住了面颊,蓝紫色衣裙下,露出一双尖钩样的鞋,带着些异域情调。
这时,飘落的黑影中那个为首的人物,足尖在落叶上轻轻一点,下一瞬,便稳稳落在了离安如晦最近的一辆马车车顶。蒙面巾下,少女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安大人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钻进这不见天日的林子,可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大胆!”安如晦刀锋直指对方,“既知本官身份,还敢拦路劫掠。此乃朝廷之物,尔等此刻速速退去,本官或可网开一面,饶你们一条生路!”
“谁要你的生路?”车顶上的少女手中长鞭一甩,只听刺耳的破空之声响起。
安如晦心知再无转圜,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都给我上!”身后的军士闻令,立刻举起刀枪,向那些黑衣人冲去。
杀意骤起!
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四散奔逃,冲撞着本就混乱的车队人群。安如晦身后又传来“砰”的几声巨响,又有隐蔽的绊马索弹起,将几辆满载的马车被狠狠掀翻在地。
马车上,沉重的漆木箱体有一角在撞击中碎裂崩开,瞬间,箱内金银珠宝倾泻而出,滚落在地,映着刀光剑影在林间闪烁。
蒙面少女的长鞭在她手中宛若一条灵巧的蛇,每一次挥出都带起凌厉的狂风。所过之处,军士们节节败退,马车周围的防御迅速崩溃。
安如晦挥舞长刀,上前与那少女战在一处。他刀法刚猛,势如劈山,然而少女身形飘忽,总能巧妙地避开锋芒。
久攻不下,安如晦心中焦躁更甚。只一个疏忽,少女手腕一抖,那条长鞭便缠上了安如晦的脚踝,鞭梢的细小银刺瞬间刮破了他的胫甲,然后猛地收紧!
安如晦闷哼一声,下盘顿失,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得踉跄前扑,重重撞在马车的车辕上。他的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金星乱冒。
而就在这狼狈不堪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翻倒的漆木箱,他看见:箱内的金银竟然仅仅铺了上面的薄薄一层,而底下露出的……竟是与珠光宝气格格不入的沉重与肃杀。
安如晦此刻只感到寒意顺着血液蔓延,同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蒙面少女的长鞭挟着更凌厉的风声再次劈来,安如晦凭借本能堪堪旋身避过,他看见少女额前飞扬的碎发被鞭风荡开,在她光洁的额心,有一点血红的朱砂印记。
紧接着黑暗便汹涌而至。那一点朱砂,成了他意识沉沦前最后的记忆……
——————
经略府,堂屋内。
案上烛火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几下,厚重紧闭的门扇,竟然无风自开。
安如晦猛然惊醒,佩刀瞬间出鞘紧握在手,却赫然看见刀身银色的寒光里,映出一个颀长的黑影!
他急遽回头望向门口,然而那里空无一人。
安如晦松了口气,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却幽幽响起:
“安大人,一别经年。”
堂屋内空置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墨色斗篷裹着他清瘦的身形,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淡无血色的薄唇。他的肤色在墨色衣衫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冰冷,简直有些晃人眼睛。
他坐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
安如晦大惊之下,强令自己镇定,缓缓向桌案挪动,意欲将手探向茶杯下的那封信纸。
然而此时,一点微弱的银光,伴着一声脆响,从墨衣人拢着的袖中射出。
安如晦只觉左手一麻,接着整条手臂都僵直无力。他低头看去,手上却并不见伤痕,唯有一点细微红痕。而那道银光已刺穿信纸,深深钉入坚硬的桌案。
细看之下才发觉,那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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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一枚磨得极细小的冰针。此刻冰针融化得极为迅速,流下的水渍正将那信纸上的墨迹微微晕染开来。
而那墨衣人,依旧安静地端坐,仿佛从未动过。
门外有风拂过,掀起他的斗篷帽檐。然而帽檐之下,还覆着一张漆黑的面具,依旧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唯有面具后露出的双眼,在昏黄烛光里亮得惊人,如浸在寒潭里的珍珠一般冰冷湿润。
这双眼睛,正落在那封信纸之上。
“承渌、公子?”安如晦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了这四个字,他面白如纸,额角流下了冷汗,从对方的装扮和手法中,他已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天兆景昌年间,江湖暗流汹涌,格局剧变。当朝丞相顾卓,于相府西苑别立一府,名曰“神枢”,公然插手江湖纷争,因其地居相府之西,故江湖中人也称其为“西府”。府中网罗各种奇人异士,皆是行事诡秘的亡命之徒。其中,江承渌最得顾相倚重,执掌神枢府令多年,朝堂之外,百官见他,也要恭敬忍让,江湖之中,“西府公子”四字,更是令人闻之色变。
安如晦是正经武举出身,于边境前线抵御过外敌,立下过战功,对神枢府之人向来不屑一顾,但他也清楚,眼前这看似单薄的年轻人,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安如晦突然又想起对方出现时那句幽冷的“安大人,一别经年。”他对西府公子江承渌之名早有耳闻,却素未谋面,但听其语气,竟似与自己是旧识。
未等他理清这混乱的思绪,江承渌已缓缓起身,行至书案前,伸出三根手指,轻巧地抽出那封信纸。
他将信纸捧至眼前,竟异常仔细地看了起来,甚至轻轻念出了声:
“密奏宰相顾卓谋逆疏,臣明州经略使安如晦顿首,陛下,当朝丞相顾卓阴蓄异志,臣驻明州三载,见其悖逆铁证,谨冒万死陈之……”
“…………”
“安大人,更深露重,怎么还写这些?”江承渌开口,语带担忧。
他继续轻声将那封奏疏读了下去。
安如晦听得眼中怒火渐旺,他深吸一口气,骤然暴起,始终握在右手的刀,挟着破空厉啸,毫不犹豫地挥向江承渌。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火星迸溅。
然而这一刀,狠狠劈在了江承渌反手抽出的匕首之上。碰撞的瞬间,安如晦的刀应声断为两截。
一同断开的,还有江承渌脸上的那张面具。
漆黑的面具在来势汹汹的刀气波及下,自额心处裂开一道缝隙,随即“啪”的一声,化作两半从他脸上滑落。
那张隐藏在黑暗与冰冷之后的面容,就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烛光下。
安如晦那因怒气和全力一击而扭曲的面容,却在看清这面容的瞬间像被人点住了穴道一般的凝住了。
十年……整整十年光阴……
风霜可以改变容颜,岁月可以模糊记忆,可是他,仍然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之人。
“原来、是你……”
2. 第二章 经略使之死
江承渌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他垂下眼,轻笑一声。眼尾一弯,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是一声叹息。
随即他手腕一翻,利落地收回匕首。
瞥了眼被揉皱的信纸,他也不再读信上的内容,只径直伸向桌案上的烛火,信纸被跳动的火苗迅速吞噬,只余下几点灰烬飘落在空中。
“你、你怎么……”安如晦张了张嘴,直到喉咙都干涩得发紧,万语千言却仍堵在胸口,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为何、是你……”
江承渌抬眸,眼神平静无波。
“顾相的东西被江湖中人所劫,自然由我神枢府来管。”他吹了吹沾染在手指上的信纸灰烬,“安大人,你已经很清楚自己弄丢的是什么东西了吧?”
“我也是那日才刚知道。顾相他……”
“那东西威力巨大,景昌初年已明令禁止民间私自制造或收藏。”江承渌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烛光在他清俊的脸上跳动,“如今武林中苍陵论剑在即,各路人马已齐聚于明州苍陵县一带,此物一旦落入有心人之手,安大人如何担待呢?”
安如晦喃喃自语:“落在他们手里,和落在顾相手里,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是谁。”江承渌追问,目光紧锁住安如晦。
安如晦终于还是对上了他的视线,不闪不躲:“那些人虽蒙着脸,但目空一切,出手狂妄,招式也不加掩饰。为首的是一个吹笛的异族女子,还有一个使长鞭的女子,眉心有一点朱砂印。想必就是妙理城鬼医楼千妍,和人称赤砂麒麟的妙理城护法。”
“又是妙理城。”江承渌低声重复,语气里却听不出意外。
“是。”
妙理城,是盘踞在北方边境绝云山上的神秘门派,绝云山二十四峰,山路迂回曲折,易守难攻,本是人迹罕至的江湖禁地,却仍有亡命之徒不断漂泊北上。
近年江湖纷争不断,妙理城趁乱重出江湖,动作频频,短短几年便吞并大小门派家族无数。但真正引起轰动的,是数月前,独霸西南的百年铸剑世家万剑山庄一夜倾覆,大火烧毁山庄,里头人去无踪,后妙理城主动认下此事,便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流言与传闻充斥整个江湖。
论起神秘诡异,妙理城与神枢府也是不相上下。
“果然不出顾相所料。”江承渌依旧平淡得毫无波澜。
武林之首芙林山庄玉家连日来广发英雄帖,召集江湖豪杰会于苍陵。江湖论剑本是七年一度的武林盛会,此次却提前了一年有余,跟妙理城与万剑山庄之事怕也脱不了干系。
安如晦的目光还是盯在江承渌脸上,露出了孤注一掷的表情。
“事发当夜,我已将密信快马传书,附在云州知州的奏折里。算算时日,此刻,该到御前了。”他深吸一口气,言辞恳切,“收手吧,你不该在这里……江檐,你不该……”
听到久违的旧称,江承渌嘴角扯动了一下,眼神中却是讥诮。
“安大人,你为官多年,竟还说出这样的话。”
江承渌负手在堂中缓缓踱步,回味着安如晦方才说的每一个字。
“你以为凭一封密信,就能扳倒顾相?这天下,有多少事能真正黑白照然,你以为那封密信,真能递到圣上眼前?你对顾相之事,不过管中窥豹,可知其中牵扯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这背后的诸般利害,又岂是你这等微末之人能够承受?”
江承渌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安如晦,眼神冰冷,仿佛眼前的明州经略使不过是一只随时能被捏死的蝼蚁。
安如晦浑身一颤,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重重跌坐回椅子中,长叹一声道:“是我无能。当年我也是武举入仕,也曾在前线浴血拼杀,到头来不过是个小小巡检使,困在边陲小县。多少军功,抵不过顾卓一句话,一纸调令……”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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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顾卓巧言令色,诱我与他合作。是我猪油蒙了心,为了爬上来,为了给跟着我的弟兄们谋条好出路,昧着良心,替他做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终于坐上了这风光无限的明州经略使的位置,却终是、终是被他亲手拖进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安大人,顾相举荐你一路高升至明州经略使,如今看来,却是看错了人。”
“哈哈哈……”安如晦闻言,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悲凉。
“从我答应顾卓合作那天起,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他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住江承渌,一字一句道,“江檐,你有没有想过,终有一天,你也会有我的下场?到那时,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会作何感想?”
江承渌沉默半晌,堂下只听得范光沉重的喘息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安大人,”江承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一别经年,我们都不同以往了。”
宅院里,冷风突然呼啸着灌进开张的门,发出凄厉的声响。安如晦双目通红,瞪着江承渌,那是一种交织着恐惧、悔恨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眼神。
江承渌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嘴角却又似乎带着极轻微的笑意,那是一种带着嘲讽的笑意,几乎不可察觉,却毫不留情地戳进了安如晦的心里。
“今日,我代顾相,赐你一死。”
江承渌素手一挥,雪白而森然的寒光闪过,将他的瞳孔映照成了琥珀色。
短刃紧贴着安如晦的耳畔掠过,迅速轻巧地削断了几绺散乱的花白发丝,然后准确地掉在了他下意识抬起的手边。
安如晦右手一颤,呆滞地盯着那两绺头发缓缓被风卷起,又慢悠悠地飘落地面。
江承渌不再看他,仿佛眼前的人已是一具尸体。他转身,墨色斗篷无声地拂过地面,向房门外而去。随即,他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的无边夜色之中。
3. 第三章 太常寺往事
“你不该,在这里……”江承渌回味着安如晦的话,似乎十年之前,也有人对他这么说过。
那日的雨,下得又凶又急。
太常寺文书房的旧窗纸被倾盆大雨砸得噼啪作响,令这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更添了几分刺骨的湿寒。江檐跪在坚硬的青砖地上,抄录着《太庙仪注》,腕间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都被吞没在雨声中。低矮的桌面上,只有一盏油灯昏暗摇晃,他不得不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才能勉强看清写下的字。
主事王德全披着蓑衣踹开门,带进来的湿寒气息中似乎还混着一股脂粉香。
王德全眯着眼,目光黏在江檐身上,他知道眼前这少年极爱洁净,即便沦落为太常寺的罪奴,也总是将一身粗麻布衣洗得干干净净,而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依旧掩盖不住其通身风华,反将那张脸衬得愈发眉目如画,低眉顺眼间,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
“好俊俏的一张脸。”王德全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可惜明珠暗投,来了这清冷衙门。若是当初发卖到哪个公卿王侯府上为奴,凭你这张脸,怕是不消几日,就能爬上暖榻,吃香喝辣过上好日子喽!”
江檐的笔顿了顿,迟疑了片刻,却只是将那只被铁链锁着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王主事谬赞了。”
他闻着王德全身上混着脂粉气的酒气又道:“王主事冒着这般大的雨,也要赶去翠红楼的温柔乡,自然是看不上罪奴这等粗陋之人的。”
被一语道破行踪,王德全恼羞成怒,他用力甩了甩身上的蓑衣,蓑衣上四散的泥水点子顿时溅了江檐一身。他尤嫌不足,又故意抬起沾满污泥的靴底,狠狠碾在江檐洁净的衣摆上,留下肮脏的脚印。
他得意地捕捉到江檐瞬间蹙紧的眉,以及眼中一闪而逝的屈辱,王德全顿觉畅快,他拔高了声音,唾沫几乎喷到江檐的脸上:“罪奴就是罪奴!磨磨蹭蹭抄个公文都这么慢,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吗,写个字还值千金不成?”
这次江檐的笔并未停下,垂着眸道:“大人教训的是。只是,《太庙仪注》乃天子敬天法祖之重典,若字迹潦草,仪节不谨,只怕获罪于天,更会被太常大人视为不敬天地之大不韪,罪奴不敢不慎。”
王德全被他这绵里藏针的话给噎住,半晌才讪讪道:“你倒是学会了不少规矩!让你抄这些个东西,真是屈了才了,我看倒不如去给杂役房抄几本春宫图册来得实在。”
江檐终是将笔停住,眼尾微挑看向王德全。
“王主事说笑了。太常寺的规矩,罪奴不得私抄文书之外任何典籍。主事大人若真有所需,不妨亲自向太常大人奏明,将其纳入太常寺文书名录,罪奴自当奉命誊抄。”
王德全的脸色霎时铁青,他一看见那双在昏暗的灯火下,平静却出奇明亮的眼眸,竟比受到太常大人的训斥时更让他感到难堪与憎恶。
恰逢窗外雨势越来越急,江檐望向窗外的雨,忽然轻笑出声。
“你还敢笑?”王德全抄起手边的砚台就狠狠砸了过去。
即使腕间拖着沉重的铁链,江檐依旧轻盈地旋身避过。砚台擦着他的衣角飞过砸在墙角,王德全用力过猛,反被带得一个趔趄,才稳住身形,他看到江檐毫发无损,只是刚刚抄好的那份《太庙仪注》被溅开的浓墨污毁。
“好啊,好得很!”王德全气急败坏,干脆将沾满墨汁的手在那张废纸上胡乱抹了几把,甩着袖子,面目狰狞,“我倒忘了,你们江家上一辈就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都戴着这狗链子了,还敢如此猖狂。”
"来人呐!"王德全吼道。
六名持棍的壮汉应声涌入,本就残破不堪的木门被六人生生踹倒,他们一拥而上,将江檐团团围住,几只粗壮的手狠狠按上江檐的双肩,猛地向后掼去。
随着一声闷响,江檐的后脑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上头积压的文书和卷轴簌簌滚落,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还有几卷厚重的典籍在那里摇摇欲坠,空中尘土与纸屑飞扬。
王德全狞笑着:“给我打断这双手,看他还怎么在这里装模作样!”
棍风呼啸而下,却只砸在书架边缘一本装订松散的古籍上,纸页漫天纷飞。混乱中,江檐手腕疾探,笔杆精准地点中为首那人的曲池穴上,那七尺壮汉顿觉手臂酸麻,五指一松,木棍就这么脱手掉落在地。
江檐身形急转,欲避开侧面袭来的第二棍,然而腕间铁链猛地一扯,拖慢了他的身手。木棍狠狠砸在他单薄的肩背上,剧痛传来,江檐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书架上。
下一棍袭来时,江檐不退反进,足尖在书架上用力一点,随即借力腾空,膝盖狠狠顶向挥棍者的腰眼。那人吃痛弯腰,江檐身形落下,手中那支未曾放下的笔杆如疾风骤雨般连点数下,精准地击中另外几人手臂的曲池穴。
几声痛呼,木棍接连落地。
江檐足尖一勾,挑起脚边最近的一根木棍,踢向一个见势不妙正欲后退的壮汉胸口。
“反了!反了!”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向柱子后面。
江檐眼中杀机一现,身形再次腾起,腕间沉重的铁链带着风,直朝王德全的脖颈绞去。那六名壮汉见状皆惊骇欲绝,慌忙抢起地上散落的木棍劈向江檐后背。江檐一个旋身假意收手回防,同时却将手中那支笔狠狠砸向身旁的书架硬角。
笔杆从中截断,露出尖锐的木刺。江檐背对着王德全,反手紧握那半截锋利的断笔,决绝地向柱子后的人刺去。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阵破空声划过,一把油纸伞挟着雨水和劲风飞进来,逼得江檐回身闪避,那致命的一刺骤然慢了下来。
一个沉稳的声音穿透雨幕:“江檐,停手。”
笔杆断裂的尖刺闪着寒光,在距离王德全的喉咙半寸的地方停下了。
雨伞带来的水珠,打湿了江檐鬓角的碎发,混着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迹,沿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江檐仍死死盯着手中的断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不甘。
一个身影大步踏入这狼藉的室内,走到江檐身边,手掌的力道带着安抚,按在他紧绷又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僵持片刻,江檐紧握断笔的手,终于缓慢垂下。
来人低头看着江檐,语气复杂:“你们江氏祖传的剑法,何必用在这些无谓之人身上。”
王德全惊魂未定,从柱子后探出头看着来人,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却被对方这句“无谓之人”哽住。再细看这人,面生得很,衣着普通,像是个寻常武官,那点感激瞬间被恼怒取代。他又撑起官威,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冠,喘着粗气道:“敢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在此作甚?”
来人神色平静,拱手道:“在下安如晦。”
王德全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京师有头有脸的人物,确认从未听过这号人物。看他年纪也不小,却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王德全的腰杆顿时又挺直了几分,半是好笑半是轻蔑地嘲讽道:“安大人,本主事在此教训一个不守规矩、胆敢弑主的罪奴,此乃太常寺内务,似乎不劳安大人您费心插手吧?您这般在太常寺动武,怕是不合规矩。带我禀告上……”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低着头的江檐,忽然又抓起那半截断笔,直刺自己心口。
“胡闹!”安如晦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江檐的手腕,然后夺过那支断笔,狠狠掷在地上。他声音压得极低:“阿檐,你给我听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暂且忍耐!我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江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依旧低着头,散乱的湿发遮住了眉眼:“安大人,我承受不起。”
王德全见江檐竟敢当着他面寻死,又被安如晦阻拦,更是怒火中烧:“安大人!这罪奴胆敢弑杀上官,罪证确凿。本主事一定要处置,谁也救不了他!”
“若是我要救他呢?”
一阵清越的嗓音,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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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全的叫嚣。昏暗的天地间似乎骤然起了一片亮光,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雨声逼近,江檐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群仆从打着灯笼和雨伞,簇拥着一个青年正向这文书房走来,青年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身着一件精致的石青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腰间还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随着他从容的步伐轻轻晃动,更显得莹润通透。
青年通身富贵,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桀骜,江檐看着他的模样,想起前几日听人说“丞相公子、新科榜眼顾信臣奉命参与礼仪典籍编纂,近期常出入太常寺查阅档案”,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此刻,顾信臣的目光也正落在江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探究。
江檐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鬓发散乱,湿漉漉的粗麻布衣贴在身上,衣摆上还沾染着污泥和墨迹,肩背处还有淡淡血迹渗出,一股强烈的屈辱感让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那审视的目光。
王德全带着谄媚而变调的声音传来:“顾公子,您怎么来了?惊扰公子了。这、这是之前没入的官奴,顽劣不堪,竟敢意图弑主,罪该万死。下官正要……”
“弑主?”顾信臣忽然轻笑出声,打断了王德全的话。他微微侧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江檐身上,语气轻飘飘的,“王德全,你说谁是主?”
王德全的冷汗顿时浸透了里衣。眼前这位,可是当朝丞相顾卓的独子,新科榜眼,翰林院清贵,前途无量,连太常寺卿都要礼让三分,他一个小小的主事……
王德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双腿发软。顾信臣似乎也懒得等他回答,不再管王德全,径直走向江檐。
他在江檐面前站定,目光坦然迎上对方那双带着戒备的眼睛,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江檐,我知道你。”
“寒门武士之后。年仅十五岁便连中两元,本该是少年英才,前程似锦。却因父卷入军械案,功名尽削,没入太常寺为奴。”他语气平静地叙述着,目光却带着一丝欣赏,“你本该与我同科殿试,本该是我对手的。”
他的声音低沉,却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江檐耳边。
顾信臣微微挑眉,他看到眼前的少年虽深陷泥淖,满身狼狈,可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却写满了不肯屈服,就像水边的芦苇,越是被风浪摧折,就越是摇曳生长。顾信臣转身,对着面如土色的王德全道:“王主事,这个罪奴就由我带走替你发落,省得他留在这里脏了太常寺的地方,也污了你的眼,如何?”
王德全如蒙大赦,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是是是,顾公子您肯亲自发落,是这罪奴的造化,下官这就这就向上头禀告一声,去办手续……”
“不必麻烦了。”顾信臣随手解下腰间那枚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抛给王德全,“拿着这个去办,你知道该怎么做。”
一直冷眼旁观的安如晦,至此仍未发一言,顾信臣的目光扫过他,却精准地点名:“安巡仪,此处事了,您请自便吧。”
巡仪卫?果然只是个不起眼的武官。王德全心中最后一丝忌惮也消散了,见顾信臣无意追究什么,更懒得再理会安如晦,捧着玉佩哈着腰,忙不迭地退出去办事去了。
顾信臣重又看向江檐,解下自己那件大氅裹住江檐单薄的身躯。然后,他亲自撑着伞,将江檐带出了这间阴冷破败的文书房,推进了他的马车里。
车帘落下,好像隔绝了外面凄风苦雨的世界,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顾信臣听着车顶密集的雨点声,目光落在江檐露出苍白侧脸的身影上,开口打破了沉默:“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江公子不仅文能登科,身手也如此了得。”
“那顾大人带我回去,是想我做护院打手?”江檐缩在温暖的大氅里,身体却依旧僵硬。他没有看顾信臣,只是望着车壁上晃动的影子。
车中静了片刻,顾信臣低沉的笑声才又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死在这里……”
4. 第四章 苍江夜雨曲
靴底传来冰凉的触感,江承渌低头看见江水正悄然漫过靴面,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苍江渡口的边缘。
夜深人静,苍江是夜黑色的影子,将天兆王朝东西割裂,江承渌立在渡口湿滑的青石阶上,抬头望去,一弯残月正渐渐被云层吞噬。
一滴雨水,突然滴落在他的眉心。
起初,雨只是零星几滴,在江面上点出转瞬即逝的涟漪。
就在这时,几缕幽微的琴音,从江心深处飘摇而来,是他从未听过的调子。
琴音一开始是低回婉转的,如这零星细雨一般呜咽断续,带着丝丝缕缕的悲切,直往人心底钻去,勾起了深藏的回忆。
那日的北风刺骨,卷走了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几只昏鸦盘旋在光秃秃的枝桠间。
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在江檐耳边回荡:“……其子江檐,年未及冠,没入太常寺为奴。钦此——”
他被两个差役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地面。他用尽全身力气侧过头,视线穿过纷乱的人腿,只来得及看见槛车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纵然身陷囹圄,被枷锁禁锢,父亲的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他的目光如炬,穿过人群,深深地望了江檐最后一眼。那一眼,是江檐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铁链声远去,只有聒噪的昏鸦,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雨丝忽又细密,江水拍打着石岸,发出沉闷的呜咽。琴音并未断绝,反而在渐密的雨声中愈发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竟稳稳压住了江水的喧哗声。
江承渌的目光空洞地看向对岸被雨幕模糊的轮廓,仿佛要透过浓稠的夜色将这江水看穿,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斗篷,湿意渗入肌肤,他却浑然未觉。
琴音流淌间,一张丰神俊朗的年轻脸庞蓦然浮现在他眼前。
也是在这样一个阴冷潮湿的日子,那人在太常寺的文书院里找到了蜷缩在角落里,满身污秽与伤痕的少年江檐,他温暖宽厚的手,轻柔地拂去江檐脸上的污迹:“江檐,你不该在这里……”
“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成为劈开这天地的利刃。”
骤然间,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云层,紧接着,惊雷炸响,震耳欲聋。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琴音如同也被这雷电击中,陡然拔高,变得尖锐激昂。
太常寺的文书房里,江檐感到王德全手中的皮鞭,呼啸着抽在他刚刚结痂的伤口上。剧痛炸开,他的眼前阵阵发黑,然后他无力地躺倒在地上,感到血液顺着面颊流下,漫过眼角,接着呛入口鼻,他的视线视线被一片血色模糊。周围是几张扭曲到看不清模样的脸孔,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惨状,发出阵阵哄笑。
雨势骤然转急。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江面上,也砸在岸边的青石阶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水汽弥漫。
可随着雨越下越大,那琴声非但没有被雨声吞没,反而爆发出更惊人的力量,音调越来越高亢,节奏越来越急促,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日,江檐奉顾信臣之命外出办事,星夜兼程赶回,却看到冲天的烈焰。
火光将半边夜空映照得通红,顾信臣的书房已彻底被火焰吞噬,浓烟滚滚,热浪逼人,救火的下人乱成一团,手忙脚乱中泼出的水在熊熊大火前如同杯水车薪。
江檐僵立在院门前,而在书房门前的火光边缘,他看到了一个同样僵立的身影,正是顾信臣的父亲,当朝丞相顾卓。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火光前,凝视着吞噬他儿子的火海。
无人知晓这位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顾信臣为何会突然在自己书房中引火自焚。那场诡异的大火,连同顾卓的背影,成了江檐心中难以释怀的又一幕。
那琴声此刻也在与这肆虐的风雨抗争,发出阵阵颤音,好像要在这混沌的天地间,固执地寻找一丝清明。
丞相府里,顾卓的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身影。
五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那个从太常寺泥泞中挣扎出来的少年,如今身姿挺拔高挑,一袭黑衣更衬得他气质冷冽,仿佛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他微微垂首,过于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投下的阴影,给他增添了几分阴翳之感。
“江檐。”顾卓饮了口茶,“你入府已五年有余了。从最初磨墨打杂的奴仆,到如今执掌神枢令,代我行事,也算是我半个义子了。”
他的目光落定在江檐腰间那块象征着生杀予夺权力的玄铁令牌上,眼神幽深难测:“渌水涤尽旧尘,利刃洗净,寒芒凛凛更盛从前。”
“今日起,我便为你取字承渌。”
“江承渌。”
整个世界都被越来越大的雨幕笼罩住,天地模糊,江岸模糊,连脚下的青石阶都仿佛即将在雨水中消融。
那琴音,就在无边的混沌和江承渌翻腾的思绪中无孔不入,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渐渐地竟化作沙场之上的金戈铁马,喊杀震天。
江承渌恍惚忆起无数个日夜,自己咬着牙在神枢府中挥剑,汗水和着血水淌下,筋疲力竭也不敢停歇,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他只剩自己,只剩手中这把剑。
琴音和着暴雨,狠狠撞入江承渌的耳中,他的身体绷紧,双手握紧了拳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忽然翻涌起一股戾气。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终于停歇。那纠缠不休的琴音,也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江承渌再也支撑不住,一下跪倒在冰冷的青石阶上,喉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息,几口鲜血喷溅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旋即被残留的雨水冲淡。他剧烈地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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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着,十指几乎要抠进石缝之中。
半晌,他眼底骇人的戾气,终于随着那些混乱痛苦的记忆一起如潮水般退去,又渐渐恢复成一片清明。直到此刻,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才真切地体会到方才那琴音的可怖。
难道是妙理城的楼千妍?江承渌脑中念头一闪,随即又立刻被自己否定。
传闻鬼医精于蛊毒医道,内力修为却普普通通,这琴音声声入耳,直击心魂,仿佛弹奏者就在身侧,对内力的掌控已臻化境,绝非那鬼医手段,必是隐世宗门的高手。他迅速地想起了另一个隐于山中竹海的门派——风篁院。
风篁院门人皆习琴,以内力驾驭音律,琴声可惑人心智,也可助人顿悟,其掌门残灯师太,曾以一曲《风过篁林》,令闯入山门的数十名悍匪在竹海中迷失心智,自相残杀而死。
想不到连这等深居简出的门派也到了明州,此次苍陵论剑,果然牵动八方风云。
天光微亮,江面泛起鱼肚白,江承渌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反复碾过,呼吸时还隐隐作痛。他踉跄走到水边,江面上映出一张苍白至极的脸,眼窝深陷,鬓发散乱,唇边血迹未干,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鏖战。
就在这时,橹声轻响,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破开晨雾,靠在了渡口石阶旁。船头的老船夫须发皆白,仍穿着斗笠蓑衣,遮得严严实实。
他低咳了一声道:“客官,你的衣服湿透了,快上船来渡江吧。”
江承渌扫过船夫身形及其搭在橹上的手,没有犹疑地踏上了摇晃的船板。
小船离岸,向江心驶去。他脱下湿重的斗篷,靠在船舷,任由江风拂过面颊。
沉默航行了一段,江承渌微微侧过头,视线穿透那顶旧斗笠落下的阴影,落在船夫那双异常年轻眼眸的脸上,:“林还,怎么来得这么早?”
那“老船夫”身形明显一僵。
随即,一只属于年轻人的手抬了起来,指甲利落地抠进鬓边,嗤啦一声,将整张脸上粘着的假须白发,一气呵成地撕扯了下来。伪装剥落,露出的是一张尚显青涩的少年面庞。
“承渌哥,你又认出我了!”林还的声音也恢复了本来的清亮,“我分明是来晚了,早知道你要独自来明州,我说什么也该紧跟着你的。”
他丢掉假须假发,连船橹也扔在一旁,快步走到江承渌身边。
“船舱里有备好的干净衣物和热汤药。承渌哥,你快进去换下,歇息片刻。这里交给我。”
江承渌的目光在林还写满关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移开视线。
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不再多言,起身钻进了乌篷船舱,将少年灼热的目光隔绝在了船舱之外。
5. 第五章 千机缥缈宗
今日春光明媚,似乎严寒已逝,和煦微风轻拂,与苍陵的花香交织。
马车在青砖铺就的路面上缓缓行进,薛书肃掀开车帘,见街道两侧的杏树枝头花苞初绽,虽未至春意盎然的盛放之时,枝头的花叶尚显稀疏,但那白花粉蕊,宛如染着淡粉胭脂的美人面,别有一番韵味。
薛书肃心情大好,干脆下车上了马,马蹄哒哒,车轮吱呀,前前后后踏在古老的青砖上。
走过了城外荒凉的苍陵古道,周遭的景致与声息便陡然一变,丝竹繁华声渐响,歌声、笑声、觥筹交错之声纷纷传来。
“不愧是芙林山庄的地界,歌舞升平。”薛书肃笑道。
他身量高挑,即使懒洋洋地骑在马上,也有种鹤立鸡群的气质,长相也十分打眼,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乌发未束,随意散落在肩头,但不显邋遢,反添了几分落拓不羁。他注目时眼神犀利,让人不敢直视,可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的弧度,使得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感觉消去了大半。
“早就听说这苍陵城里的瓦舍勾栏最多,歌舞杂剧最好,要是能去开开眼,也不算白来中原一趟。听说当日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红绡姑娘首演那出《银缸记》,引得万人空巷,还有人千金买笑。”薛书肃语带惋惜,“可惜呀,她转眼就嫁人了。”
马车里的侍女此时也跟了出来,轻盈地跃上另一匹马,截住他的话头:“少主,等日后见了玉庄主,嘴上可得留点神。”
因为这江湖上谁人不知,天下第一美人红绡姑娘嫁的,正是芙林山庄大少爷玉琰之。
芙林山庄玉家,近十数年来在武林中的声望如日中天,无出其右,此次汇聚天下英豪的苍陵论剑,便是由其一手主持。玉琰之身为玉庄主独子,身份之贵重自不必说。偏生这位少庄主有个在江湖上人尽皆知的独特癖好:痴迷乐舞杂戏。不仅爱看,兴致来了还要亲自谱曲填词伴奏,甚至粉墨登场唱上演上两段。这等取悦他人的末技,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必然要被说玩物丧志。然而玉琰之自幼随父习武经商,都说他尽得其父真传,武功韬略皆是上乘,是公认的下一任接班人,加之他生得一副俊美容貌,所作所为竟引得无数世家公子小姐争相效仿。一时间,看歌舞、演杂剧,倒成了江湖上最风雅时髦的消遣。
对于这一点,薛书肃倒是打心底里感谢玉琰之,毕竟,他也好此道。
而这位红绡姑娘更是传奇,见过她的人无不惊叹其绝色,赞其“琼姿花貌,艳冠群芳”,无数人千里迢迢赶到,只为一睹她的芳容。她的舞姿更是灵动摄人,后背脖颈处天生有几道金色纹路,形似凤凰,舞动之时,引得百鸟来朝,尤是一绝。
玉琰之自得遇佳人,便视其为毕生知己,文思泉涌之际,竟一气呵成为她谱写出数十首词曲,后来,为了迎娶这位红绡姑娘,不惜退了与武林名门归元山庄任家小姐的婚约,连玉庄主也拿他无可奈何。玉琰之与红绡身份云泥,却都是名声在外,这桩婚事起初被所有人视为笑谈,等着看玉琰之如何收场,谁知成亲月余,他俩恩爱异常,琴瑟和鸣,倒真让不少等着看笑话的人暗暗生出了几分艳羡。
阳光正盛,透过枝叶空隙洒下斑驳的金色光影,微风拂过,随着花枝轻摆。
近几日的苍陵街道上是格外的热闹,街头巷尾的声音里,充斥着许多方言口音,皆是从四面八方赶赴苍陵论剑的各路人马。路边各种酒馆茶社一早就人满了,七嘴八舌的聊天声,伴着些争执吵嚷之声不绝于耳。官道上,各门各派的车马队伍络绎不绝地驶过。
此刻,凤仪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玉琰之和红绡正相对而坐。
玉琰之啜了一口杯里的茶,只觉香气幽远汤感醇厚润滑,是款难得的好茶,他忍不住多斟了一杯细细品味。红绡对茶兴致缺缺,她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随意地向楼下街道扫去。
恰好一队人马行来,车马华丽不凡,随从皆衣着光鲜,为首的年轻男子骑着高头大马,一名女子策马紧随其后,派头十足。
红绡的目光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落定在了那领头的青年身上,她扶着窗框探身笑道:“琰之,你快过来瞧瞧,这是哪门哪派的公子,生得这般俊俏非凡,我看他最适合演我新戏本子里头的晏大将军。”
“俊俏非凡?”玉琰之喝茶的动作一顿,危机意识冒头,他立刻放下茶杯,语带警觉地边走边问:“有我俊俏非凡吗?”
说着,他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投向楼下。
待看清那马上的青年及其队伍的标志,玉琰之安然一笑:“原来是千机缥缈宗的车驾。他们先前一直隐居在海上默默无闻的,这几年说不准是摸到什么沉船宝藏了,风头一下子盛了起来,薛宗主倒也算个人物,可惜……近来身子骨大不如前了,楼下这位,想必就是那大名鼎鼎的继承人,薛书肃少宗主了。”他轻哼一声,“在他们岛上饮酒作乐,沾花惹草,几次差点掉海里漂走的神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空空如也,岂可与我相比。此次薛宗主不来,派这么个绣花枕头来撑场面,我看这千机缥缈宗要变成千机招笑宗了,怕是逃不过昙花一现的命运。”
“是是是,你是人中龙凤,他算哪根葱?”红绡笑着揶揄道。
玉琰之心里舒坦了,满意地坐回去饮茶。
恰好一阵风来,空有一副皮囊的绣花枕头薛书肃脖子一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少时体弱多病,家里又极其娇惯,于武学一道并不精通。他本心就乐意做个逍遥自在的二世祖,若不是他爹恨铁不成钢,非逼着他来这中原武林核心之地,说什么“与江湖同道多多交集,莫让人看轻了我千机缥缈宗”,他才不想当这出头鸟。当时他还顶了一句:“我一去,他们不更觉得我是个废物了?”气得薛宗主当场就病得更厉害了。反抗无果,只好硬着头皮,带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走马上任般来了苍陵。
“咦?好香啊……”薛书肃揉揉鼻子,疑惑地出声。他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芬芳,香气浓烈却不刺鼻,令人闻之欲醉。他循香望去,右前方赫然矗立着一座极尽奢华的酒楼,招牌上“凤仪楼”三个大字写得苍劲潇洒。酒楼不远处还有座巨型的牌楼,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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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可见“百川汇”三字,牌楼后面,数重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歌馆戏坊的招牌琳琅,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风还未停,本就稀疏的杏花被卷起飘飞,还有几片回旋着贴上了薛书肃的后颈,冰凉柔软的触感刺得他一个激灵,下意识赶忙伸手去抓。
一抬头,目光却撞上了凤仪楼三楼掀开的竹帘。帘边立着一人,正仰头感受着风,那人抬手拂开额前被吹乱的碎发,薛书肃就这样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顿时只觉浑身的血液停流,连呼吸都要忘了。
薛书肃自恃风流,阅美无数,却从未有一人能让他如此失态。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浅看之下艳丽浓烈,阳光下,那双眼瞳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眼尾微微垂着。细看之下则会发觉,他眼神清澈沉静,整个人也自带一派温柔气度,望着望着,会让人莫名地心里一软。
薛书肃对美人只当是人生乐事,向来是浅尝辄止,从无执念,可此刻竟生出一种荒谬又强烈的念头,仿佛他翻越山海来这苍陵,就是为了在这阵风里,遇见这个人。
薛书肃怔住了。
他的手停在空中忘了动作,突然有些期待楼上的人能垂下视线,与自己目光交汇。然而那人却似很享受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一直微微仰着头,连正眼都没有往下瞧,直到转身放下竹帘。
惊鸿一瞥,不过刹那,可那惊心动魄的容颜,却如利箭破空,耳边余响愔愔,经久不绝。薛书肃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直勾勾地盯着那三楼紧闭的竹帘窗口,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周遭的喧嚣,久久未能回神。
二楼雅间内。
玉琰之低头,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随口问道:“你那新戏本子写好了么?怎么也不给我先瞧瞧?”
他饮了口茶,接着道:“是写那位传说中文韬武略,最后却为情所困饮恨而终的晏大将军吧?啧啧,一代枭雄,落得个英雄气短的下场,可悲可叹啊。”
他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红绡像往常一样的回应。玉琰之疑惑抬头,只见红绡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斜倚在窗边,唇角弯弯,目光专注地投向楼下。
玉琰之登时又坐不住了,几步走到窗前,顺着红绡的目光急切地向楼下望去。
果然,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薛书肃,正仰着脸,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地朝楼上看过来。
“他在看你。”玉琰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知道。”红绡的回答轻飘飘的,视线也并未收回。
“他还在看!”
玉琰之恼火,早听说这小子不老实,今日敢如此明目张胆盯着他的夫人看,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
红绡这才回过头来,看着玉琰之那张绷紧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你,急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位薛公子面善得很,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三楼,那扇刚刚放下竹帘的雅间内。
江承渌姿态优雅地坐回桌子旁,唇角还依然带着浅笑,对着坐在对面的林还道:“我突然想到一个新的办法。”
6. 第六章 英雄救美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薛书肃从路边摊满足地直起身,一壶陈年老酒,配上一盘爆炒兔肉和一碗酸辣笋肉羹下肚,总算抚慰了他空空的肠胃。街道上,白日的喧嚣并未散去,反而在璀璨灯火和丝竹管弦中更显繁华,他带着贴身侍女女桢和两名护卫,信步走在熙攘人群中。
这几日实在难熬,先是规规矩矩拜见了玉庄主,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流水宴席。那些所谓的江湖前辈,仗着与他父亲有几分交情,随便客套两句话也就算了,还总是语重心长地教育他“收心养性,少些玩乐,勤练家传武艺,莫辜负了千机缥缈宗的威名”,听得他脑袋瓜疼,连饭也吃不上几口,好不容易趁席间无人留意,他立刻脚底抹油溜了出来。
此刻,他正将手中折扇摇得哗哗响,脚步漫无目的,却又不知不觉绕到了那座凤仪楼下。他抬头望去,白日那扇惊鸿一瞥的竹帘雅间早已换了主人,一群粗旷的江湖客正推杯换盏,呼喝震天。
“人面不知何处去啊……哎。”薛书肃失落万分,心里盘算着还是去找家勾栏听听曲,才算不辜负这苍陵的夜色。
“少主,您这一路东张西望的,莫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女桢瞧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无奈打趣。
薛书肃没好气地合上扇子,敲了敲手心:“我爹不是说了么,要我多出来走动走动,与江湖中多多亲近。我这不正走动、正亲近着呢?再说了,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才是正道。你看这苍陵城,美人如云,丝竹悦耳,若只顾着跟一帮老古董应酬,岂不可惜了这般风月?”
他瞥了一眼喧闹的酒楼,想到接下来数月都要在芙林山庄日日面对那些古板面孔,心头就窜上来一股无名的烦躁,“想到要跟那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么久,我就浑身不自在。”
女桢与两名护卫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自家这位少爷,平日里什么都好,是最随和不过的人,待下人从无半分苛责,对谁都温声软语、宽和周到,偏偏性子散漫,又过于贪风恋月,风流闲话是没断过,但女桢也清楚,他比谁都拎得清,面上跟谁都能笑着搭上两句话,心里却自有定见,旁人从来左右不了半分。
前方是通向一条小河的窄巷,虽有零星灯火,但相比主街,显得幽暗僻静许多。
“少主,前面小巷子黑,我们走得太远了,还是回吧。”女桢觉得这僻静处透着些不安,提醒道。
薛书肃正要点头,忽的一阵异响传来。
接着听到几声刻意压低的怒吼:“别让他跑了!”
随后是急促踉跄到随时要栽倒的奔跑声,由远及近,直扑巷口而来。
薛书肃脚步一顿,眉头本能蹙起。身后两名护卫反应极快,几乎同时上前半步,手已无声无息地按上了腰间暗藏的兵刃,身体微躬,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从巷口的黑暗中扑跌出来,重重摔在离薛书肃不过几步远的青石路面上。
月光与远处幽微的灯光交织,清晰地映照出了那人痛苦抬起的脸。
薛书肃的心下一惊!
这正是凤仪楼三楼竹帘边,惊鸿一瞥的那张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在月光下苍白得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双在阳光下剔透莹润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惶,嘴角那丝惹人探究的笑意也早已消失无踪,紧抿的薄唇微微颤抖着。
这一幕,就像一头迷路的幼鹿,撞进了薛书肃的心里。他头皮一麻,只觉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心有所想,上天便让他心想事成,这难道不是天赐的缘分?
江承渌伏在地上,身体因疼痛和喘息而剧烈起伏。他刻意让单薄的肩膀微微耸起,断断续续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身体,显得无比脆弱。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睫掩盖下,他眼角的余光始终不动声色地注意着正疾步向他走来的薛书肃。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身形挺拔,步履间自带一种从容气度,剑眉星目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透着一股少年人的凛然之气。这副皮囊和派头,还真有几分名门正派的风范。
倒是个卖相极佳的绣花枕头。江承渌的眼睫颤了颤。
巷口深处,又适时地传来了几声冷笑和脚步逼近声。
“什么人?”薛书肃身旁一名护卫厉声喝道,刀已出鞘半寸。
听着那几名黑衣人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江承渌咬咬牙,重又抬头看了薛书肃一眼,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眼神中似乎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和祈求,随后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转身往另一个方向逃去,看起来决绝而又悲壮。
这以退为进的一招,果然奏效了。
薛书肃心头一荡,收起折扇便一个健步上前,牢牢握住了江承渌的手腕,低声道:“公子且留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江承渌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顺势一个踉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攥住了薛书肃的手臂,手中传来的触感让他心中嗤笑了一声:内力空空,经脉虚浮。这千机飘渺宗少主的身板比预想的还要不中用,还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可薛书肃却只觉得心旌摇曳,掌心下的手腕冰凉得不像活人,怀中柔软的身躯也并未散发出什么迷人的香味,却时刻在撩拨着他的神经。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江承渌,让他倚靠在墙角,然后又转身上前,将他挡在身后。
那份怜香惜玉的本能,此刻被无限放大,甚至盖过了他对危险的感知。
月光下,薛书肃长身玉立,语气铿锵:“千机飘渺宗薛书肃在此,苍陵论剑在即,谁敢在玉庄主的地盘上行凶伤人?”
接着,只见他抽出佩剑,手腕一抖,寒光流转间便挽出几道华丽的剑花,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气势一时无两。单看这起手式和身姿气度,任谁都要赞一声“少年英豪,风采卓然”!
巷口那三个本已拔刀欲冲的黑衣人,动作明显一顿。千机缥缈宗的名头,薛宗主的威名,还有此地主人芙林山庄玉家的脸面……这几重压力砸下来,足以让任何想在苍陵地界闹事的人掂量掂量。
江承渌冷眼旁观着薛书肃这番表演,心中对他的斤两却已掂量得一清二楚:剑确实是好剑,招式也花哨漂亮,看得出小时候是下过苦功打基础的,可惜心浮气躁,后继乏力,全是花架子,空有个唬人的表象。
“拦住他们。”薛书肃见唬住了对方,心中微定,立刻对护卫下令,“问清楚是什么来路,敢在这里撒野。”
两名护卫得令追去,巷内立刻传来几声短促的武器打击和闷哼声,那三个黑衣人似乎见对方护卫确实精悍,且薛书肃已亮明身份,显然不欲在此刻硬拼,虚晃几招,便借着黑暗的掩护,迅速退走,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河岸边。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巷口恢复了沉寂,只有主街的喧嚣隐隐传来。
薛书肃心中那点得意劲儿顿时压过了最初的一丝紧张。他潇洒地挽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端的是风流倜傥。他下巴微扬,轻哼一声:“就这点能耐。”
志得意满地转身,恰好撞上墙角江承渌望过来的目光。
该怎么形容呢?他倚墙而立,那双清冷剔透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般湿漉漉的,这“含泪欲泣”的模样,衬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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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是惊心动魄,轻易便能勾起人心底的怜惜。
江承渌被薛书肃盯了半晌,适时地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随之颤动,身体也跟着晃了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薛书肃心底那股英雄救美的豪情与虚荣感瞬间膨胀到了极点,他几步走到江檐面前微微俯身,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声音刻意放得很温柔,却掩不住少年得志的意气:“我是千机缥缈宗的少主薛书肃。别怕,有我在呢。
他享受着对方眼中透出的依赖,更享受着这份一见钟情带来的悸动,这感觉比在酒桌上听那些大人物客套,比看风月场所的莺莺燕燕,都要舒坦千万倍。
江承渌抱着手臂,努力平复着咳嗽,他抬起那双依旧水光潋滟的眼眸,声音断断续续:“多、多谢薛少主……救命之恩……在下江檐,本是万剑山庄傅家、座下宾客……”
薛书肃此刻离他极近,江檐嗅到一股极其细微的暖香,混合着淡淡的草药气息,这味道极淡极淡,却奇异地带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就在他被这独特气息吸引,下意识地更凑近些时,他发现薛书肃也正打量着他的脸,眼神专注而直接,甚至伸出手指,想拂开他颊边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江檐的身体禁不住僵硬了一瞬,他偏过头去,避开了那根即将触碰到自己脸颊的手指,同时将一段线条优美的脖颈暴露在对方视线下。
他的声音依旧颤抖着:“不久前,妙理城夜袭万剑山庄,我因外出办事,侥幸逃过一劫……”
说到此处,他眼神涣散,一滴泪,恰到好处地从他微红的眼角滑落。
“我一路、辗转来到苍陵……本想求见玉庄主,请他主持公道,可我人微言轻,没有拜帖,始终未能得见……听闻玉公子与夫人常去凤仪楼,我在那里逗留数日,却也、今日……”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今日……竟在茶水中被人下了药,若非少主,我……”
“好了好了,这些糟心事日后慢慢再说。”薛书肃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悲惨遭遇,怜香惜玉之心彻底泛滥。
他转头对侍女吩咐:“女桢,你是懂医术的,快先给他瞧瞧!”
女桢眉头微蹙,冷静道:“江湖上的药就那么多种,不用细看也知道,他的症状像是中了寒息散,这药起初会让人喉咙如冰刺,随后胸腔发痛无法运功,接着头晕、四肢无力继而神志不清。”
她嘴上虽这么说,还是走上前,伸出两指搭在江檐的手腕上,凝神细察了一会儿。指下传来的脉搏紊乱,确有中毒之象。
就在这时,江檐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寒息散的毒性和今日遭受的精神冲击,他低下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身体颤抖着就往地上倒去。
“喂!”薛书肃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撑住了他的肩膀。
江檐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结结实实地倚靠在了薛书肃身上,薛书肃单手撑着他,又用另一只手从腰背处揽过,顺势握住了江檐的手,江檐感到薛书肃手劲还不小,掌心带着薄茧。
而且,薛书肃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药草香的味道,让江檐感到异常舒适,甚至让他的意识松懈,本能地想更凑近汲取那份暖意。
接着,江檐似乎彻底昏厥了过去,头无力地垂在薛书肃肩颈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们走吧。”薛书肃道。
“少主,”女桢看着自家少爷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提醒,“把他带去哪里?”。
薛书肃想也不想:“自然是回芙林山庄,我既已救下了他,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7. 第七章 芙林山庄
一阵沉默过后,其中一名护卫率先开口:“少主,此人来历不明,既无拜帖,万剑山庄又遭灭门之祸,死无对证。贸然带回,只怕不好向玉庄主交代啊。”
薛书肃却只是将臂弯里的人揽得更紧了些,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语气轻松得很:“玉庄主是武林泰斗,德高望重,岂会见死不救?安心吧,万事有我担着。”
“那……要不要属下去查查他的底细?”另一名护卫试探着问,手仍按在刀柄上。
薛书肃闻言,竟轻笑出声,摆了摆手道:“用不着,咱们在苍陵人生地不熟,我爹又鞭长莫及,凭我们自己,能查出个什么名堂?”
女桢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自家少主那副被美色迷了心窍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他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千机缥缈宗先祖远避海上沙洲,于溟沙岛开宗立派,与中原武林素来疏离,直至他父亲这一代才开始往来,要说到调查什么人,打探什么消息,实在不是他们强项。
玉家的芙林山庄,占地近百亩,田园广阔,山林盛美。此刻山庄里灯火通明,将亭台楼阁映照得宛如白昼。
宽敞的回廊下,各派人物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身着蓝黑劲装、神情肃穆的是风雷剑派弟子,几个白衣飘飘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是飞鹤斋的门人,还有那些身着暗色劲装、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动静的,则是金城派中人。
薛书肃一行人一踏入山庄内部,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他亲自半扶半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护卫和欲言又止的女桢。这副景象,在论剑前夕暗流涌动的芙林山庄,足够吸引来一众探究、猜疑、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回廊深处的院子里,玉琰之正一边抚琴,一边与风篁院的残灯师太言笑晏晏,还有几位武林名宿坐在一旁品茗听琴,很是风雅闲适。
当薛书肃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尤其是看清他怀中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掩清绝姿容的陌生面孔时,玉琰之抚琴的手指一顿,划出刺耳的琴弦摩擦声。
凤仪楼下,薛书肃对红绡那直勾勾的凝视瞬间浮上他的心头,此刻,这个纨绔子弟竟又带回来一个祸水般的男人。玉琰之狭长的眼眸眯起,心中冷笑:我不找你麻烦,你倒给我找起事来了,那可就别怪我了。
他起身向面露不悦的残灯师太草草一礼,随即大步上前,径直挡住了薛书肃的去路。他身量本不及薛书肃,但此刻站在台阶上,眼神睥睨,充满凌驾之感,冷冷道:“薛少主,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玉琰之刻意拔高声调,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苍陵论剑在即,山庄重地,汇聚天下英豪。你竟然大放情怀,带一个来历不明的闲杂人等回来,当我芙林山庄是什么地方?这里可不是溟沙岛,能由得你这位少主肆意妄为。”
他目光扫过残灯师太,只见她冷哼一声,直接拂袖转身离去,又瞥见嵩阳派掌门那紧皱的眉头,以及周围越聚越多的各派弟子,心中底气更足,继续火上浇油:“薛少主,你连我们中原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这番荒唐做派,也不怕让诸位武林前辈耻笑。”
面对玉琰之这突如其来又咄咄逼人的当众发难,薛书肃既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心下一沉,素来听闻玉大少爷文武双全,是武林年轻一辈的翘楚,虽说性子有些跋扈,但总该有基本的待客之道和体面吧,自己初来乍到,自问今晚之前处处守着礼数,这玉大少爷是抽的哪门子风,何至于此?
他原本还将这位大少爷视作同道中人,想着哪天能私下与他就乐舞杂剧交流一番,结果倒好,别说交流了,人家上来就当着满院武林同道的面,劈头盖脸一顿羞辱,把他和怀里的江檐一同斥为“闲杂人等”,简直是把他的脸扔在地上踩。
这是存心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在天下英雄面前颜面扫地。
但他薛书肃也并非任人欺负之辈。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攥紧了扶着江檐的手,挺直脊背,高高扬起下巴,拿出了千机缥缈宗少主的气势,声音清朗,同样响彻回廊:“玉少庄主,你口口声声说着规矩,岂不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先扣下一顶大帽子,随即语速加快,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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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乃万剑山庄惨案的关键人证,辗转来此求见玉庄主,却在苍陵城内遭人下毒追杀,我薛书肃路见不平,出手相救,何错之有?”
薛书肃边说边用余光扫视四周,见不少人神色变化,便直视着玉琰之反唇相讥:“难道这就是名震天下的芙林山庄的待客之道?对伤重垂危的武林同道视而不见,见死不救。”
玉琰之被他这番暗藏机锋的话堵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人群里有几个这几日与薛书肃混得脸熟的年轻女弟子此刻竟出声附和起来。
“是啊,救人要紧……”
“薛少主也是一片好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威严的嗓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琰之!”
庄主玉鸣钟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尽头,他身着深紫锦袍,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对峙的双方,又落在薛书肃怀中的江檐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他随即看向薛书肃,语气平和道:“薛贤侄心存侠义,临危援手,此乃我辈正道立身之本,无可指摘。”
“然则,苍陵论剑关乎武林盛举,山庄安危乃重中之重。这位公子既然身涉妙理城与万剑山庄之变,当然要慎之又慎。”他目光转向玉琰之,话锋一转,变得凝重,“琰之,你亲自去请回春堂的孙老先生过府诊治,再吩咐下去,将这位公子安置于听竹苑西厢房,那里清幽僻静,利于养伤,也方便护卫,确保安全。还要派人去详查,这位公子在苍陵城究竟遭遇何事,是何人所为,务必水落石出。”
最后,玉庄主的目光重新落回薛书肃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薛贤侄,你这位客人身份特殊,山庄上下必当全力护其周全。只是,在他伤愈苏醒、事情原委尚未查明之前,为免再生枝节,也为了贤侄你自身的安全考量,还望贤侄委屈几日,暂居听竹苑东厢房,无事莫要轻易离开苑内。”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环顾着周边各派掌门子弟:“待他好转,关于万剑山庄与妙理城之事,还需他详细说明,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8. 第八章 樱桃百花糕
薛书肃端着厨房刚炖好的补品,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听竹苑西厢。
江檐正半倚在软枕上,手中随意翻着一本书。
那日,孙老先生当着众人面诊断:“江公子所中的确是寒息散之毒,经脉有些受损,好在江公子原无什么内力傍身,不会有毒气借内力侵扰脏腑的凶险,算不得大碍。待我施针逼出余毒,稍加调理,不出数日便能好了。”
于是,薛书肃乐此不疲地叫厨房炖些名贵补品,显然非常享受这种照顾江檐的感觉。
他将碗递给江檐,一屁股坐在床边小几上。
“刚炖好的,趁热喝。孙老先生说你恢复得快,我看也是,这脸色比前几日红润多了。”
这几日全未出山庄,薛书肃大半时间都呆在这西厢,陆陆续续跟江檐说些自己的见闻琐事,此刻又忍不住抱怨起玉琰之,语气愤愤:“我说他简直就是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说着,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模仿起玉琰之那倨傲的腔调:“来历不明~闲杂人等~”
江檐总是安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应和一两句,他心中却暗自玩味:这位来自海上的千机缥缈宗少主,似乎对万剑山庄和妙理城之类的江湖恩怨真的一点兴趣也无,不仅从不追问,对他的身份也丝毫没有怀疑。只是那目光,总是直白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灼热,偶尔让人感到无所遁形,仿佛要被他看穿。
不得不说,只要薛书肃这样盯着他,哪怕一言不发,却让他不由浑身绷起,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又过了几日,听竹苑外的护卫撤去了大半,显然是江檐的身份暂未查出有可疑。薛书肃也渐渐在听竹苑里待不住了,他性子随和出手又大方,没几日便与各派几个年纪相仿的弟子相熟了,今日来喝茶,明日去下棋,兴致好得很。
那些弟子来寻薛书肃,自然免不了往西厢张望。起先还只是探头探脑,后来干脆借着探病的由头,三五成群地过来想瞧瞧这位传闻中被薛少主“金屋藏娇”的江公子。
与此同时,来请江檐的人也不少。他万剑山庄旧客的身份传开后,陆续有与傅家曾有往来的门派递帖子请他过去坐坐。江檐身体稍安后便来者不拒,一一赴约。他相貌惹眼气质却温雅,应对进退又不卑不亢,谈及万剑山庄旧事时点到即止,不多言也不含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几轮走动下来,多数门派都已将他认作自己人,只是东道主玉家倒是一直没过来请他说话,江檐就在听竹苑里等着,倒是先等来了玉川雅集的邀请。
那日外头传了话进来,玉庄主邀薛少宗主与江公子明日一同赴会。薛书肃对此颇感兴趣。
“芙林山庄的玉川雅集,我早在溟沙岛就听爹说过,是仿着当年晏氏逍遥山庄的旧例办的,雅集上茶水点心,都讲究得很。怎么样?我们明天一起去看看。”
“我在万剑山庄时似乎也听人提过一嘴。”江檐顺着他的话应道,“听说逍遥山庄曾辉煌一时,只可惜我出入江湖时,已经少有人提起了。”
薛书肃于是又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仿佛对这些风雅轶事都十分熟悉。
“天兆永初初年的时候,晏氏一族雄踞江东,族中人拜相入将,尤其那位骠骑大将军晏旻,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可惜呀,”他的语气中带着些看客的唏嘘,“西北云州峡谷与月支族一战,晏将军大败,亡于郾城阵前,不出几日,周边四城沦陷,整个云州都成了月支族囊中之物,晏氏一族大挫,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从此族中后人入仕受阻,再不复当年盛况。”
“他们其中一支族人于故地建立逍遥山庄,靠着祖上余荫和那副宏大光鲜的躯壳,在江湖上也混得几分脸面,从前的芙林山庄也要敬其三分,听说当年逍遥山庄里的晏家人,日子过的那是穷奢极欲,纸醉金迷,这玉川雅集,也就是打那时候传下来的。”
薛书肃顿了顿,叹了口气。
“后来江南起了一阵叛乱,晏氏那点朝廷旧臣的底却成了祸根,逍遥山庄被叛军屠戮殆尽,算是彻底销声匿迹了。如今嘛,”他微微勾唇,“芙林山庄坐上江湖中头把交椅,就也想着延续这种风雅场面。”
翌日,芙林山庄的临湖水榭,名宿齐聚。
薛书肃作为千机缥缈宗少主,位置也颇为醒目,紧邻着几位江湖前辈,江檐则被安排在他侧后方的位置。
玉琰之一身华服,陪侍在父亲玉鸣钟身侧,他姿态优雅从容,应对得体,赢得众人频频赞许,只是他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经意间掠过薛书肃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微妙的冷笑。
“诸位前辈,此乃山庄今年新制的雾里松茶,此茶生于绝壁,得晨雾朝露滋养,形如松针,最是清冽回甘,请品鉴。”玉琰之亲自执壶,动作行云流水地为上座的几位老者斟茶。
恰在此时,一队身着鹅黄衣裙的侍女,手捧琉璃盏鱼贯而入。盏中盛放的,正是玉川雅集的时令名点樱桃百花糕。那糕点做得精巧异常,形似绽开的樱花,粉白相间,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味。
侍女们将琉璃盏奉至每位宾客案前,玉琰之的目光,却精准地一眼看向奉向薛书肃的那一盏。近日薛书肃在山庄里混得风生水起,让他越看越不顺眼,他心中冷笑连连,只待薛书肃将那加了料的糕点送入口中,然后在这天下英雄面前,上演一场滑稽丑剧。
薛书肃毫无察觉,他捏着手中的茶杯,转眼瞥见江檐正安静地坐在侧后方,长睫微垂,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而……美丽。
侍女们穿梭添茶,众人也交谈甚欢。
此刻却有一个模样伶俐的小侍女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薛书肃身边,然后将一个精致的香囊,小心又迅速地塞到他的手中,接着飞快行了一礼,又低头匆匆退走。
香囊入手温软,散发着草木香气,薛书肃捏着这突如其来的物件,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声不解地嘀咕了两句,正想收起来,却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他抬眼,正对上侧后方江檐望过来的视线。江檐端着茶杯,目光在他手中的香囊上轻轻一瞥,莞尔一笑道:“薛少主还真是受人青睐。”
说罢,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放下茶杯拿起了盏中的糕点送到唇边。
薛书肃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江檐好像……有点不太高兴?虽然对方脸上似乎已经没有任何表情,薛书肃下意识仍看着江檐那微微垂下的侧脸,此刻,他白皙的面颊因刚饮过热茶而泛起一层极淡的粉晕,竟与他手中的樱桃百花糕有几分相似。
这念头让薛书肃心头一动,本能地伸出手,就要探向自己面前的琉璃盏。
就在他抓起那块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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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的前一刻,江檐忽然“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薛书肃听见,他刚刚吃完了那块樱桃百花糕,不禁轻声赞叹道:“不愧是玉川雅集的名点,不仅外形精巧,吃起来也这么香甜。”
薛书肃闻声,又转头看向江檐,想也没想,直接端起自己面前那盏糕点,眉开眼笑地递了过去:“你喜欢,那都给你。这糕做得比我想得要甜腻了,我不怎么爱吃。”
江檐也不推脱地接了过去,又拿起其中一块送入口中。
然而,几乎是糕点刚入口的瞬间,江檐突然蹙紧眉头,咳嗽了起来,他身体一晃,手上力气一松,刚被咬了一口的樱桃百花糕便脱手坠落,溅碎了一地。
“江檐。”薛书肃顾不上摔烂的点心,直接往侧后方坐过去,在江檐单薄的背上拍抚,脸上满是担忧,“你怎么了,没事吧?快,先喝口茶。”
侍女们也连忙上前清理地上的狼藉,薛书肃半抱着江檐,低头在他耳边问道:“要不要我陪你回听竹苑去?”
江檐咳得眼尾有些泛红,缓过来开口道:“不用,我自己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薛少主留在这里就好,别因我扰了雅兴。”他扶住薛书肃的臂弯站起身离开,却借着转身的动作,目光悄然望向了台上主座旁脸色不善的玉琰之。
玉琰之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竟被这个什么万剑山庄的无名小卒给搅黄了,一股怒火瞬间蔓上他的心头,握紧茶壶的手背上不自地青筋暴起。
“琰之。”玉鸣钟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警示。
玉琰之一个激灵,对上父亲的目光,这才强行压下怒火,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又硬生生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接着,似乎为了纾解心中的憋闷,他抓起自己面前的那块樱桃百花糕,泄愤般地狠狠一口咬了下去。糕体在口中碎裂,口感绵密,既不过于湿润也不过于干涩,樱桃的香甜弥漫开来,很是令人愉悦。
雅集上的众人并未在意江檐的离去,又开始品评茶香,高谈阔论,玉琰之端坐于父亲身侧,努力维持着少庄主的体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玉琰之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痒,这感觉从胸腹迅速蔓延至四肢,紧接着,一种无法抑制的笑意在他身体里翻涌。
“噗、咳咳。”玉琰之试图用咳嗽掩盖,但根本无济于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洪亮的大笑声就这样从玉琰之口中爆发出来,他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笑得前仰后合,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好、哈哈哈……好……”他一边狂笑,一边语无伦次。
全场的目光瞬间都被他吸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玉大少爷,在这高贵的玉川雅集上,突然笑得状若疯癫。
玉鸣钟的脸色一沉,眼神锐利地扫过玉琰之面前已经空了的琉璃盏,又扫过看起来还懵懂着处于状况外的薛书肃,最后落在水榭外廊桥上江檐即将消失的背影上。
玉琰之反应还算快,他在侍女的搀扶下,从最近的水榭侧门,几乎是仓皇而逃,留下众人惊疑不定的面面相觑。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他的笑声还在远远回荡。
“玉大少爷,还真是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啊……”沉默良久,薛书肃不由地感慨道。
9. 第九章 笑春风
玉琰之几乎是撞开房门,然后又反手将门死死关上,隔绝了外面下人惊慌失措的呼喊。
“都滚!”总算在狂笑间隙,他濒临奔溃地咆哮出声。
他背抵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因无法抑制的大笑而剧烈颤抖,明明五脏六腑都开始抽痛了,可嘴角却仍然不自主地咧到了耳根,口中流出了失控的涎水。
“解……药……”玉琰之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一路上撞翻了挡路的桌椅,他此刻只有找到解药这一个念头,好结束这场折磨。
终于,他如野兽般扑到了药箱旁,双手哆嗦着,近乎疯狂地翻找,药箱里的瓶瓶罐罐被粗暴地扫落在地,发出叮当乱响,碎裂一地。总算,在最底层的暗格深处,他摸到了那个不起眼的乌木小盒。
一瞬间,发自内心的狂喜压过了痛苦,他哆嗦着抠开盒盖,可里面空空如也,本该躺在那里的药丸竟不翼而飞!
玉琰之的脑袋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只剩下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狂笑,涕泪糊满了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庞,他浑然未觉,自己的身后,一个身影正无声无息地靠近。
脚步声轻缓,那人正用两指捏着一枚极小的青灰色药丸,然后用力一捻。
凛冽的香气随着药丸的碎裂而炸开,玉琰之模糊的泪眼中,只看到两根细白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到他的面前,而指腹上,正沾满了他此刻梦寐以求的东西。
是解药!
玉琰之根本顾不上抬头看清来人是谁,凭着本能,急切地一把抓住那只手,像饿极般将那两根手指凑到自己鼻端,用尽全身力气,贪婪地狠狠吸了一大口。
一股带着寒意的浓重草药香味刺入他的鼻腔,又顺着鼻腔直撞向喉间,然后继续往下蔓延,他胸腔里那肆虐翻腾的笑意终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压制了下去。
玉琰之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里残余的抽痛仍在,嘴角却总算可以放松地垂下了。他又贪婪地深吸了两口那救命的冷香,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华服。
而他抓着那人手腕的力道刚一松懈,那只手便灵活地瞬间抽离。
玉琰之这才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居高临下如同阴影般笼罩着他的来人。
是江檐。
不,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苍白脆弱,被千机飘渺宗少主护在身旁的江檐。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袍,但整个人的变化是天翻地覆的,他的眼神不再氤氲着迷离的水汽,却变得冰冷锐利,仿佛洞悉一切,那张殊色无双的脸上,因这冰冷锐利而呈现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艳色。
他不紧不慢地从药箱旁拿出一方手帕擦拭着手指,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玉大少爷,方才笑得可还尽兴?”
“你!”玉琰之惊怒交加,残留的药力让他的思绪混乱如麻,想破口大骂,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阵阵嘶声。
“笑春风——此毒乃多年前的武林败类春樵子为报复正道人士所制,服下后一炷香内,人狂笑不止,状若疯癫,内力越深者,反噬越烈。”江檐顿了顿,随手将那沾了药粉的手帕丢弃,语气中满是嘲讽,“春樵子为人所不齿,早已身败名裂,其毒方也被视为禁忌,想不到啊,堂堂芙林山庄的大少爷,武林正道的继承人,竟私藏这等下作之物。”
“你……你如何得知此毒?”玉琰之大骇,心头剧震,“春樵子制出此毒,却从未有机会得用,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晓,你到底是谁!”
江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步走到一张被掀翻的椅子旁,看似随意地俯身去扶。
就在他弯腰的刹那,玉琰之眼中凶光一闪,他默默抓起地上瓶罐的一块锋利碎片,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朝着江檐毫无防备的肩颈处刺去,意图将其制服。
“蠢货。”冰冷的两字判词从江檐口中吐出。
他眼中划过一丝凌厉,微微旋身躲开,同时,他反手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玉琰之持凶的手腕麻筋上。
“啊!”玉琰之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碎片脱手飞出落地。
未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又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翻倒的桌椅堆里。
玉琰之吃痛地捂住被碰撞的胸腰处,半晌,才艰难地站起身,回头见江檐覆手而立,一派云淡风轻。
“我还当名震武林的玉大少爷,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少年英侠,”江檐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原来,不过是个只会使下三滥手段、愚不可及的蠢货。”
玉琰之被刺激得双目赤红,他挣扎着扭头,看到了墙上悬挂的自己那柄佩剑,他一把抢上前去,执起宝剑,拔剑出鞘。
剑光森寒,直指向江檐。
然而,他的手还在颤抖,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面对眼前这个卸去所有伪装的江檐,他丝毫不敢再轻举妄动,巨大的冲击和恐惧,已经摧毁了他的理智和判断力。
可让他更为冲击的还在后头。
江檐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眼中只有一片漠然,缓缓开口:“春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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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就含恨而终,倒是有个徒弟比他名头响亮得多,便是名满天下,后来归依妙理城的鬼医楼千妍。”
玉琰之大怒道:“那又怎样?难道你还要故意将我芙林山庄和妙理城扯上关系,真是恶毒的无稽之谈。”
江檐微笑着摇头:“世人皆知楼千妍,却不知……”
他微微停顿,果然看到玉琰之骤然收缩的瞳孔。
“春樵子还有另一个徒弟,名叫容忘秋,此人天赋异禀,性情却孤僻乖张,多年前便已销声匿迹于江湖,论用毒与医道之诡奇精妙,他不在楼千妍之下,更少有人知的是……此人早已改头换面,投效于当朝丞相顾卓麾下,为其鹰犬。”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玉琰之几乎握不住剑。
“玉大少爷,你手中这笑春风之毒,便是从容忘秋那里得来的吧?或者说,是顾相,赐予芙林山庄的。”
玉琰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你……你……”
芙林山庄苦苦隐藏的秘密,就这么被对方无情揭开。
“玉大少爷不必如此惊慌失措。”江檐缓步走近,“为顾相效力,是芙林山庄的荣幸,亦是立足之道。”
玉琰之惊怒交加,他举剑欲砍,几乎破音:“你不是万剑山庄的人,你究竟是谁?快说!”
江檐手腕一翻,从袖中甩出一张玄铁令牌,逐渐逼近,亮明在玉琰之眼前。
玉琰之持剑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令牌正面,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神枢”二字。
令牌翻转,背面赫然是两行更小的铭文:指挥使,江承渌。
属于权力特有的威压扑面而来,让玉琰之窒息。
“现在,玉大少爷明白了?”江檐幽幽道,“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收回令牌,那冰冷的玄铁瞬间隐没于袖中。
“前几日,薛书肃曾无意间跟我提起,”江檐的语气恢复了平淡,随口说道,“他在听竹苑外险些被一块意外坠落的飞檐砸中,想必,也是玉大少爷的手笔吧?”
玉琰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奉劝玉大少爷,”江檐微微俯身,那双琥珀色眸子近距离地锁定了惊慌失措的玉琰之,“收起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纨绔子弟身上,实属不理智。更何况……”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又对着玉琰之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留着他,还有些别的用处。”
10. 第十章 沐浴
玉川雅集的喧嚣散场,薛书肃心头惦记着江檐,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听竹苑。
西厢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江檐?”
薛书肃喊了两声,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却无人应答。
“咦,人呢?”薛书肃探头进去,想着该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少主。”女桢听见动静,从东厢走过来,“江公子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他应该先回来了,你没瞧见吗?”
女桢摇摇头,只说没留意。
薛书肃心里一紧,顾不得什么,径直穿过院子推门而入,探头问道:“江檐,你好些没?”房间里头陈设依旧,却不见人影,床铺整齐,也不像有人躺过。他眉心一蹙,正要扬声再喊,鼻端却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一缕混着皂角清香的湿热雾气,从里间绕了出来。
他脚步一顿,循着那水声与香气走去,只见一扇素面屏风立在当地。水声淅沥,便是从那屏风后传来。
“江檐?”薛书肃不自觉地压低了嗓子,试探着又喊了一声。
屏风后的人似是怔了怔,才应道:“……薛少主?”声音里带着刚出水面的微哑与空蒙。
从玉琰之那里离开,他发觉自己手指上残留着笑春风解药的奇异冷香,冲着鼻子久久不散,让人无端地透体生寒。于是他悄悄回到厢房,用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闭着眼,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
指尖的冷香在热水蒸腾下渐渐消散,江檐脑中飞速转过芙江山庄的种种,玉鸣钟老谋深算,玉琰之却如此愚蠢又上不得台面,这对父子,表面风光霁月,背地里不乏些污泥浊水的勾当。这也是当然的,顾相的船,载的从来不是善男信女。
芙林山庄,好一个名门正派,在虚伪的皮囊之下,这玉家的根基,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肮脏腐朽。
过了许久,江檐才从水中缓缓抬起头,将口鼻露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水珠沿着高挺的眉骨滑落,他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蒸腾水汽中异常冰冷,万剑山庄这重身份,是他搅动苍陵论剑这潭浑水的绝佳利器……
当屏风外传来薛书肃的脚步声和呼喊,江檐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这个被他选中的千机飘渺宗少主,是最好的挡箭牌,而且就现在看来,这“救命恩人”的角色,他真是如自己所愿表现得非常投入。
待薛书肃走进屋,江檐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换了个姿势,让身体更加放松,然后带着几分无辜倦意轻声回应道:“薛少主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雅集散了么?”
薛书肃听他声音平稳,悬着的心便落回了肚里,他踱到桌边,大喇喇坐下,二郎腿一翘,嗤笑道:“别提了。玉大少爷突发恶疾,自个儿演了出好戏,拍着桌子笑跑了,底下人个个跟见了鬼似的,哪还有心思喝茶论道?”
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屏风上,那薄薄的绢面在水汽蒸腾下,隐约勾勒出一个浸在水中的的人影轮廓,薛书肃冲着那里笑道:“江公子这兴致不错啊,大白天的就泡澡,害我一阵好找,还以为又出什么事了呢。”
水声又响了几下,江檐的声音也隔着屏风传来,似乎是因为调整姿势发出的闷哼声。
薛书肃玩兴上来,清了清嗓子故意沉声慢调地吟哦起来:“……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啊……”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静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薛书肃几乎能想象对方蹙眉的样子,就在他以为自己玩笑开过了火,江檐要恼羞成怒时,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竟无半分恼怒,甚至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凝脂’不敢当。不过这热水泡久了,确是有些脱力。薛少主既在,不知能否劳烦过来,扶我一把?”
水声轻响,像是手臂划过水面。
“……”
薛书肃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突然僵在了嘴角,没成想江檐竟顺着他的话,如此直白地接招,他想好的百种调戏之词,全被这一句轻飘飘的“扶我一把”堵死在喉咙里。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脸上一热,于是抓起桌上半凉的茶水猛灌一口:“咳咳……那个……你……”
“怎么,薛少主不愿意?”屏风后的声音更显无辜。
薛书肃被这话一激,反倒起了性子,搁下茶杯,心道:扶就扶,我薛书肃还能怕了你不成?他霍然起身,几步便绕过了屏风。
然后他就愣住了。
薛书肃远居溟沙岛,虽不及中原繁华见识广博,但他在岛上当了二十来年小霸王,漂亮的人当真没少见。岛上从不缺美人,环肥燕瘦,各具风情,清纯如水的,妖冶妩媚的,他都见得多了。那些眼巴巴盼着能入他眼的少男少女,能从山头排到沙滩,那些想方设法,将自家最漂亮的孩子打包送到他眼前的,也不在少数。
便是岛上最金贵的那些主持祈神祭海的少年,个个圣洁得不染纤尘,他几乎都与他们在月下滩涂上共饮过酒同宿过夜,与他们抵足而眠,听着海潮,嗅着他们身上干净的属于神明的香火气息。
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是江檐这样的。
是因为他更美吗?
也许是吧。
薛书肃的目光掠过那浸在水中的身影,氤氲水汽模糊了边界,只勾勒出肩颈和一段手臂的弧线,乌黑湿发贴在白皙皮肤上,颇有视觉冲击力。江檐的身体清瘦却不孱弱,柔软却又柔韧,他此刻低垂着眼睫,正在最后轻轻擦洗着手臂,水波晃动间,粼粼水光印在他眼中,好像是眼底的幽光,看不清是冷冽还是温柔。
美丽的东西,总是暗藏着危险。薛书肃生长在海边,见惯了那些摄人心魄的美丽与潜藏其下的危机,就如那些纹路艳丽的海蛇,獠牙间的毒液却能叫人顷刻毙命。这是自然最公平也最残酷的法则。
此刻,薛书肃甩了甩头,从上向下注视着江檐水中低头的身影,他怎么看,都是无害而美丽的的。薛书肃审视着这份美丽,如同审视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陌生而迷人的海。
真是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也许此刻攫攥住他心神的,并非仅仅是这幅皮囊,薛书肃心想。
江檐终于抬头,从容地伸出湿淋淋的手臂,薛书肃鬼使神差地一下握住。
他稍一用力,江檐便借力站起,激起了一小串水花,有的溅在了他的衣服脸上,细密温和无孔不入。
薛书肃没空去管,只觉眼前白花花一片,转头看到水珠正沿着那肌理匀称的胸膛腰腹,一路蜿蜒而下,没入桶中。他薛书肃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坦荡和视觉冲击,让他脑子空白了一瞬,目光有点无处安放。
江檐却仿佛未觉他的失态,极其自然地扯过一旁的宽大布巾裹住下身,迈出浴桶,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
“有劳薛少主了。”江檐裹着布巾,施施然走了几步,背对着薛书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湿发。
薛书肃这才回神,脸上竟有些挂不住,摸了摸鼻子,退回屏风外,心下暗啐自己:今日真是邪门,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多余的动作也做不出来,倒显得像个没见过世面、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外头天色已转暗,薛书肃拿起火折子点亮了蜡烛。
片刻后,江檐从屏风后转出。他已换上一件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莹润的肌肤。乌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有些滴水,水珠沿着脖颈滑进衣领深处。他脸颊被热气熏得泛起薄红,唇色也比平日娇艳,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薛书肃。
“让少主见笑了。”他尾音微扬,似笑非笑。
薛书肃被他看得又开始不自在,更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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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大得差点掀了桌子:“……喝、喝茶。快把头发擦干,仔细着凉。”
江檐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窗外暮色四合,屋内烛火摇曳。
女桢的声音在门外适时响起,打破了屋内微妙的沉默。
“少主,江公子,玉庄主派人送了些滋补药材过来,说是给江公子压惊调养。”
女桢端着锦盒进来,一眼便看到江檐湿漉漉的头发和微敞的衣襟,以及自家少主那略显僵硬的坐姿,又闻到空气里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冷香。她目不斜视地放下东西,又道:“玉庄主还说,待江公子身体好些,请去同善堂一叙,想问些万剑山庄的事。”
“有劳。”江檐温声应下,“请姑娘转告玉庄主,我明日便可过去。”
女桢退下,屋内重归静谧,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薛少主……”江檐忽然开口。他抬起眼,声音却低了下去,“你就不好奇么?关于我,关于万剑山庄?”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好像瞳仁里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摇曳,
薛书肃一怔,看着江檐被疲惫笼罩的清俊眉眼,方才沐浴后那点慵懒笑意早已褪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又一次不知如何接话。
江檐却不待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万剑山庄少庄主傅怀瑾……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幼时家乡遭逢天灾,流落江湖,是他救了我,将我带回山庄,予我容身之所,教我读书习字……”
薛书肃总算点点头正色道:“傅少庄主是翩翩君子,仁义之名我有所耳闻,原来你们还有这番渊源。”
江檐没有应他,低声反问:“薛少主可曾经历过,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消失在火海之中,视为归宿的地方,一夕之间,化为灰烬……”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恍惚。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眼前的烛火,仿佛透过烛火,看到了一些遥远的景象。
薛书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重问题问得有些懵,脸上只剩下愕然。
江檐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像蒙了一层雾。过了很久,久到薛书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又用低哑的声音说道:“那晚,我奉少庄主之命外出办事,等我回来时,只看见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他的声音发颤,不再平稳,“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火在烧……我冲不过去,只能看着……看着它吞掉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薛书肃屏住了呼吸。他的叙述太过于真实,带着刻骨的痛苦和追忆,薛书肃眉目紧皱,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失去了我的栖身之地……两次。第一次,是家,第二次,是万剑山庄。少庄主他……尸骨无存。”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一字一顿:“我只恨不能亲手屠尽妙理城!”
“江檐!”薛书肃下意识伸出手,重重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力道极大,要将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江檐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一僵。
薛书肃盯着他通红的眼眶:“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失去。我薛书肃在的地方,就是你的栖身之所。”
“薛少主此话当真?”江檐湿漉漉的发梢滴下一颗水珠,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烛芯爆出一个灯花,火光跳跃了一下,骤然亮起的光映亮了江檐微微抬起的下巴,和他对面目光灼灼的薛书肃。
那光芒一闪即逝,屋内重归昏黄。
薛书肃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门外,女桢已经回完了话,又端着刚煎好的汤药,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恰看见烛光将两人紧挨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她看着昏暗中自家少主晦暗不明的神色,又看向江檐那那被湿发阴影遮挡住的脸庞,端着药碗的手无声地收紧了。
11. 第十一章 同善堂之祭
同善堂内光线昏暗,层层叠叠的牌位森然林立,正中的位置属于逍遥山庄晏氏,崭新得刺眼的,是紧邻其侧的万剑山庄傅家牌位。积年的香火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承载着无限的哀思。
江檐的手逐一抚过冰冷的木牌,指尖划过那些深刻着的名字:万剑山庄庄主傅澧,夫人夏慈,其子傅怀瑾……逍遥山庄庄主晏旻,夫人秦文音,其子晏同璋,女晏同琬……他捻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火焰在他平静无波的瞳孔里跳动了一下,旋即被低垂的眼帘掩盖,青烟袅袅升起,他闭上眼深深一揖。
“江公子。”玉鸣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本就幽微的天光,也打破了祠堂的沉寂。
江檐动作虔诚地将香插入积满香灰的炉中,方才转身。
玉鸣钟立在那里,眼神凝重,旁边的玉琰之依旧一身华服,却刻意后缩在父亲高大的阴影里,出众的相貌难掩他灰败的脸色,眼神也有些闪烁,躲避着不与江檐对视。江檐此前也曾听过对玉大少爷的诸多赞誉,就这几次照面下来,可见江湖传言,不能尽信。
江檐对着玉鸣钟微微点头,又转头看着林立的牌位:“自逍遥山庄倾覆,其至宝六合璧便不知所踪,顾相令庄主寻访多年,不知可有进展?”
晏氏一族的至宝六合璧,传闻内藏玄机,可参悟绝世武功,能令天下归心,然而自晏大将军兵败身死,再无人能勘破,只沦为一块徒具其名的美玉。当年,四大山庄以晏氏逍遥山庄为尊,正是因为晏氏后人将六合璧与玉、傅、任三家共享收藏,故而四家这一代的子女,皆以玉为名,是为盟约象征。只可惜直到晏家在兵荒马乱中倾覆,依然无人能解其中奥秘。
“老夫惭愧,有负顾相所托。”提及此事,玉鸣钟面上并无惶恐。六合璧未丢失前便已形同一块顽石,再未掀起过风浪,他知道江檐此行的目的,绝非这块沉寂多年的玉石。他叹息一声,“想当年,四大山庄领袖群伦,而今,唯余芙林与归元两家……”
随即玉鸣钟又话锋一转:“妙理城盘踞西北边境绝云山,毗邻月支,本就是朝廷心腹之患,近年又屡犯中原武林,亦是江湖公敌,万剑山庄之祸,又是妙理城所为。如今江湖义愤填膺,此番苍陵论剑,群雄汇聚,正是天赐良机,为顾相除此大害。”
江檐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他心中了然,玉庄主已在一夜之间将自己的来意揣摩得七七八八,此刻句句不离妙理城,无非是提前将自己摆在道义和合作的制高点。
于是他淡淡道:“玉庄主是聪明人。”
“同善堂清净,等闲人不得近前,江公子尽可安心。”
江檐依旧静立不语,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不知顾相有何明示?芙林山庄上下,愿为指挥使效犬马之劳,但凭驱策。”玉鸣钟将姿态放得极低,“芙林山庄居武林盟首,为万剑山庄讨还血债,义不容辞,只是……”他面露难色地刻意停顿。
“玉庄主有话,但讲无妨。”江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玉鸣钟脸上立刻堆起忧色:“近年芙林山庄势力扩张迅速,引得某些中原武林门派不满,他们不服芙林山庄指挥行动,老夫忧心,论剑之时,恐有宵小之辈伺机反对老夫主张,坏我除魔卫道之大事,若能揪出这些败类,不仅可一举挫败其阴谋,更能正本清源,肃清武林,此事想必亦深合顾相心意,只是还望江公子,适时协助。”
江檐沉默,祠堂内空气凝固,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玉鸣钟的用意昭然若揭。
江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若与朝廷大业有所相悖,他们自然难逃一劫。”
玉鸣钟听着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承诺,皱紧眉头,索性道出他心里重中之重的事:“此次苍陵论剑,老夫与几位掌门商议,有意推举几位年轻才俊,共掌武林事务,以励后来者。指挥使武功盖世,若能在论剑台上稍展身手,必能震慑群邪,鼓舞士气。我芙林山庄也当鼎力相助,只不过……”他话锋再次迟疑,眼神瞟向了身后的玉琰之。
“玉庄主,在我面前不必吞吞吐吐。”江檐的视线刺过来,笑道,“何况,玉庄主实在是多虑了,我如今只是万剑山庄幸存的一个武功粗浅的小小宾客,又如何能大展身手?”
“是。”玉鸣钟咽了口唾沫,对这位江指挥使完全不欲自己出手掌握部分江湖势力有点讶异,却也更摸不清他的想法,“公子如今是以万剑山庄宾客身份现身,若骤然登台力压群雄,恐惹人生疑,于理不合。犬子琰之……”他侧身,将身后的玉琰之完全暴露在江檐的目光下,“虽资质鲁钝,难及公子万一,但……”
玉琰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强挤出几句谦辞或是保证,脑海中却全是雅集上自己癫狂失态的惨状和房间里对方那双冰冷的眼睛,然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檐一眼也没往玉琰之那儿看,他不奇怪玉鸣钟存了替儿子铺路的这份私心,此番大张旗鼓召集论剑,除了肃清妙理城,清除异己,更是欲将儿子推上武林新一代的至尊之位,还真是一个一箭三雕的好计划。
“论剑台上,刀剑无眼,我不想插手。”江檐只当没听见道,“我也想看看,这江湖后起之秀中,究竟藏着几位真豪杰。”
说这话时,他脑中莫名闪过薛书肃那张总是漫不经心却又意外生动的脸。那人武功稀松,平日里待人也周全,却似乎有一股不管不顾的、掀翻一切的劲儿……他心里想着,手抚上了桌案,坚硬冰冷的触感和乱飞的思绪,让他有片刻的恍惚,直到指甲不由自主地在案面发出尖锐的刮擦声,他才收手忙又问道:“论剑的日子定在何时?”
见江檐目光一凛,玉鸣钟道:“只等归元山庄人马一到,便可开擂。大约还需推迟两三日。”
江檐轻轻“嗯”了一声,他随即抬眼,目光越过玉家父子,穿透祠堂的昏暗,投向门外那片幽微的天光:“可我不想等了。”
与此同时,听竹苑,薛书肃的卧房内。
女桢端着干净的衣物走进来,见薛书肃正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她将衣物放好,状似无意地随口问:“少主,您何时回来的?”
薛书肃擦剑的动作没停,懒洋洋应道:“刚回来一会儿,怎么了?”
他说完才觉得不对,动作一顿,抬起头眯眼看向女桢。
女桢不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不似往日恭敬,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薛书肃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像是要驱散某种尴尬。
“算了。”他将剑收回鞘中,在腰间比了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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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眉头一蹙,“对了,我那枚贴身的血砗磲珠坠子不见了,也不知掉在了哪儿,你帮我留意一下。”
女桢依旧沉默着,半晌才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面无表情地搁在了桌上。
正是那枚色如落日般沉郁的血砗磲坠,只是穿着它的绳已经断了,一看就是被蛮力生生拽断的。
“原来被你收着了,”薛书肃笑道,伸手便要去拿,“我说怎么找不着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少主说笑了。”女桢冷笑一声,“这是奴婢刚刚早些时候在江公子的西厢房里,从床脚的缝隙中捡到的。”
薛书肃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也缓缓凝固。
他回忆起……
水汽氤氲的房里,那具清瘦却柔韧的、带着湿气的身体。
他记得自己腰上一紧,似乎是腰带被对方扯住,好像就是在那个瞬间,什么东西断了,他不在乎,他记得得自己似乎又被一把推开,力道好像很大,又好像很轻,也记得自己被激起了性子,将人一把子捞起,按在了坚硬冰冷的桌案上。
对方回眸时的那双眼睛泛着柔光,比砗磲珠更温润。
薛书肃回过神来,缓缓摩挲着那枚微凉的坠子,嘴角的笑意又勾起了。
……
“少主,”女桢无奈的声音突然又在一旁响起,压得很低,“我觉得他有问题。”
薛书肃漫应道:“嗯?你说什么?”
女桢握拳走近一步,声音更低:“玉川雅集上的事,我都听人说了,玉大少爷突然狂笑失态,举止癫狂……这种情形,倒让我想起古书上记载的几种奇诡迷药,但我也不能确认……”她迟疑了一下,“还有,昨日在他身上,我似乎也嗅到过一丝奇怪的香气,现在都还在我鼻子里,肯定不是错觉,总之就是很奇怪,我觉得他有问题。少主,平时你鼻子最灵,难道不觉得吗?”
薛书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仍是那副不以为意的腔调:“我看你呀,就是太多心了。”
随即他沉吟片刻,眉头微蹙:“不过,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隐约记得闻到一点不一样的味道,说不上来。”
女桢见她的话得到了些许印证,精神一振,刚要再开口,却见薛书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香囊,正是玉川雅集上,那个陌生小侍女塞给他的那个。
“是不是这个味道?”他递给女桢,“你闻闻看有什么不对吗,这是从我身上来的,不是他。”
“就是这个味道。”女桢接过香囊,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探入囊内,捻起一点细微的粉末搓了搓。片刻,她神色微松,“这香气格外清冽,且无毒,并非害人之物。”但转眼她又疑惑道,“只是公子怎会有这个?”
薛书肃耸耸肩,将雅集上侍女赠香囊的经过简述一遍。
女桢终于松了口气,笑了笑说:“少主一直是这么受欢迎的,看来我想多了,这里头香虽不多,用料倒是不俗,只是其中一味主药性过于寒凉,不太适合少主的身体,少主本就有素日常用的香,这个就还是交由我收着吧。”
薛书肃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然后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微寒的风涌入,拂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乌发,窗外,听竹苑的翠竹在风中摇曳,一派清幽。
12. 第十二章 游乐百川汇
就在薛书肃等得心焦,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去寻时,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江檐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苍陵论剑准时启幕的消息。
“这么着急啊。”薛书肃脸上表情突然一垮,满是失望。
江檐见他这模样,微感诧异地柔声问:“薛少主先前不是总嫌玉庄主拖沓,抱怨日子难熬,如今论剑提前了,怎反而不高兴了?”
“好不容易来中原一趟,还是苍陵这等繁华之地,我本以为能好好逛逛,看看闻名已久的歌舞乐戏。结果倒好……”薛书肃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结果倒好……从头到尾都只能在这山庄里走动,虽说芙林山庄壮阔繁盛,但总觉得拘束……还不是因为当初顺手救了你回来。
当然,薛书肃不会把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说出来,他只会关切走上前,殷勤地拍拍江檐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问玉庄主有没有跟他为难。
江檐的目光这时候却被桌上那张旧琴吸引了,有些新奇:“薛少主竟然还通晓音律?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的语气听起来兴致盎然,确实不像是刚经历过为难的样子,甚至伸手拉住薛书肃的手就往桌边带,“既然闲来无事,不如就请少主为我弹奏一曲?也好让我领略一下海上仙音。”
“诶。”薛书肃反扯住他,手指顺势滑下在江檐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我那两下子,就不是给人听的。不如……”他嘴角一勾,神神秘秘道,“我们去个地方,听点真章,见识见识苍陵夜色的真滋味。”
一旁的女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傍晚的苍陵城里依然是亮如白昼,而百川汇,则是这座城里最为亮眼的所在,这里是整个苍陵、乃至整个天兆国最大的瓦肆。只见一座巨型牌楼外,悬着数串巨大的走马灯,上贴着神仙故事,灯影转动间,将“百川汇”三个大字照得忽明忽暗。牌楼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与茶酒的清冽,一起混杂在微凉的夜风里。
外头已是人声鼎沸,而一踏入牌楼内,仿若进入了另一个更为纸醉金迷的世界。里面比外面更亮堂十倍,所有亭台楼阁的灯笼已次第亮起来,空气中的余寒也完全消失了,热气扑面而来。露天散座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各色人等混杂一处,觥筹交错声沸反盈天,而声浪最强的东侧有一片巨大的圆型水台,围坐着的乐工正开始奏乐,同时台上垂下两匹绯红舞绸,一名身着同色衣裙的舞姬随着舞绸自梁间旋落,足尖轻点水面,身姿轻盈如蜻蜓点水,引得满堂喝彩。
“好!漂亮!”薛书肃看得眼中放光,折扇在掌心“啪”地一合,然后还没等江檐看清,薛书肃已经摸出三枚金锞子,掷入了台边侍者高捧的铜盘里。那侍者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拖长了调子高声喊道:“谢公子厚赏!”
江檐站在他身旁,微微侧目。他早知道千机缥缈宗坐拥溟沙岛,必然财大气粗,也知薛书肃是个被娇惯得不知柴米贵的少主,芙林山庄对其礼遇有加,钱财也是极大的缘故。但亲眼见他如此眼也不眨散财的样子,江檐心下仍是不免掠过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何为纨绔子弟,今天算是领教了。
还没来得及看完水台上舞姬的表演,他就被薛书肃拉着又挤进了说书的茶棚,里头早坐满了人,小二们托着茶盘在桌椅间灵活游走。说书先生刚拍响醒木,极富穿透力的嗓音随着“话说那晏大将军”开启,接着说到“想他一世英名,纵横沙场,万夫莫敌,到头来,竟是英雄气短”。
说的还是那桩传了百十年的老故事,但谁让晏大将军一生足够传奇跌宕,经这说书人嘴里添油加醋过一遍,形形色色的看客们依旧是听得痴了。最后说书人又将醒木一拍:“人言道,入世者却与世违,无情人终为情困,晏大将军这辈子,终是败在了一个情字上……”
薛书肃却有些心不在焉,众人喝彩之时,他又随手摸出两枚金锞子,丢入侍者盘中,低声对着江檐道:“他说得还行,但我还是更想看歌舞。我们溟沙岛上也有几出祈神祭海的舞蹈,看多了腻味,比不得中原的花样多。”
说书先生起身致谢,薛书肃早已拉着江檐挤出人群,他随心所欲地挥金如土,而江檐在这种地方并不是很自在,好在薛书肃一直拉着他到处穿梭,没时间停留,倒也没什么尴尬之感。
江檐挑眉问:“不爱听你还给这么多赏钱,薛少主真是慷慨。”
薛书肃闻言,神秘一笑:“我若不散点财,又怎能看到最好的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名衣着体面的侍者已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低语:“二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可有意移步金明池?今夜刚好有难得的演出。”
穿过一道垂着流苏的月洞门,外间的喧嚣骤然被隔绝,这里的地面砖石都是精心铺设的,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走在上面几乎听不见声响。回廊曲折幽深,暗香浮动,薛书肃嗅着空气中名贵的檀香,异常享受。
引路的侍者提着灯笼,在一间看上去古朴不起眼的阁子前停住,这里便是金明池,有着百川汇里最古老的戏台。
薛书肃出手大方地又给出了数枚金锞子,两人便在侍者的示意下进入了这金明池中。这里的看客不算多,并没有满座,此时演出尚未开始,这些衣饰华贵的人物,或低声交谈,或端着茶盏静候。
“我们俩运气不错,不知今晚是哪位名角登场。”薛书肃兴致勃勃,特意拉着江檐在前排挑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落座。金明池的这座戏台,多年前就已不对外开放了,偶有名角兴之所至,在此自由演出,百川汇的侍者便会邀请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客前来。
鼓点轻落,丝竹缠绵之间,帘幕徐徐开启后,有一道高亢的琴声破空而出,力压众音,成为绝对的主导。接着,一道婀娜的身影款步而出,灯盏下,那女子容颜之盛,堪称绝代风华,眉目间流转的艳光足以令满堂失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微露的脖颈至后背处,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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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着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纹路,随着她舞步流光溢彩,衬得她本就绝色的容貌更加摄人心魄。
这是——天下第一美人,红绡姑娘。
今日竟有幸得见,安静的台下顿时起了一点不小的骚动。
红绡。江檐默念这个名字,她是玉琰之已结秦晋的妻子,那这弹琴之人,莫非就是……
明日苍陵论剑就要开启,作为东道主竟然还在瓦肆里充当名角表演,想起江湖诸般传言和自己见闻,想来这玉大少爷是白天跟着爹唯唯诺诺久了,拼命维持着体面,才不得不借此来抒怀。
江檐又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薛书肃,只见他看得极为专注,目光沉浸在台上的舞者身上,仿佛陷入了某种对美的纯粹欣赏之中,也并未立刻将这位舞者与那位芙林山庄的少夫人联系起来。
一舞终了,满场沉寂,似都沉醉在那绝代风华之中。
“真是惊为天人,惊为天人!”薛书肃凑到江檐面前,“身段步伐、眼神情绪,皆已臻化境。”接着话锋一转,他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惋惜,“只是这配乐……流于俗套,华丽有余,情绪不足,配不上舞者那份欲挥洒自如的磅礴气韵。”
他的声音其实已经放得很轻,但在一片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而他又接着摇摇头,补了一句:“匠气太重,失于天然,还不如我在出海时船夫们吹弹的听潮曲。”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和窃窃私语,许多道不满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薛书肃身上。
“何人在此妄加评议?”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台侧传来,玉琰之掀帘而出,面色阴沉。红绡下意识地走到玉琰之身侧挽住他,美艳的脸上微有些不安。
众人见正主出来,纷纷噤声,目光在薛书肃与玉琰之之间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开尴尬与紧张。
而这两人四目相对,认出彼此后都有一些错愕,并未出声。
直到看客中有人提高了音量斥责,“你可知弹琴的是芙林山庄玉公子,玉公子琴艺冠绝中原,乃清贵雅音,岂是你们粗鄙的船夫可比,还不快给玉公子赔罪。”
薛书肃着实有些无语,看来自己跟这玉大少爷真是天生的不对付,玉琰之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很是好看。
“音乐何来高低贵贱之分,听者自有论断。”竟然是江檐率先开口反驳了他,他不动声色地朝薛书肃身边靠了靠,目光却毫不避让地迎上玉琰之。
玉琰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盯着江檐那张柔弱无害的脸,又狠狠剜了旁边一脸“我实话实说有何不对”的薛书肃一眼,竟还是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甩袖道了声“请自便”,然后紧攥着红绡的手,转身回了后台。
“稀奇。”薛书肃望着台上垂落的帘幕,淡淡自语,“玉大少爷今日转性了,竟然不跟我为难。”他耸了耸肩,神情坦荡得近乎无辜,“天地良心,我也没有针对他,我方才可真不知抚琴的是他。”
13. 第十三章 苍陵论剑
芙林山庄的后山,传闻曾是前朝苍陵古战场旧址,风雨侵蚀之下,残存的断壁颓垣早与荒草泥土融为一体,透着一股奇异的荒芜之美,美到极致,生出一股杀气。
此刻山上站着的,是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的人,一群被称为武林英雄的人。
江檐抬眼望去,只见一座巨大的擂台巍然矗立在此。擂台周围,十数面高耸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代表着当今江湖上最具权势与声望的门派、山庄与世家。千机缥缈宗那面崭新的旗帜赫然在列,恰好填补了原本属于万剑山庄的空缺,像一枚刚刚加入棋盘的新棋子。
“……八、九、十、十……”旁边有人数着旗帜,那最后的“一”字尚未出口,便卡在了喉咙里。最后一根光秃秃的空杆子,属于迟迟未至的归元山庄。
玉鸣钟广袖一拂,立于擂台中央,开始了论剑前的慷慨陈词。他照例从每一面旗帜的来历、其所代表的门派历史与荣光说起,如数家珍,接着又将近来江湖上的一些相关的风波传闻,娓娓道来。
江檐侧耳倾听,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在风中招展的旗帜,试图透过这些五颜六色的布料,窥见其下纷繁复杂的江湖格局。
一旁的薛书肃却一反常态地沉默着,他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甚至连玉鸣钟的话语中提及“万剑山庄江檐公子”与“千机缥缈宗”时,也丝毫没有抬头或搭话的兴致。
江檐主动用胳膊碰了他一下:“瞧薛少主的模样,想是昨夜红绡姑娘那绝世荣光,不仅让人眼直,连魂也勾走了,难不成此刻还在回味?”
“是啊,”薛书肃竟抬起头,眼神里真有几分沉醉,然后极为认真地答道,“她太完美了。完美的骨相,完美的皮囊,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他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补上,“这等完美,近乎失真。自古以来,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是脆弱,譬如昙花一现,刹那芳华,开到繁盛的顶点,便会零落。连天也觊觎,何况人间?”
江檐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番又长又近乎哲思的回应,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搭理这个时而抽风似地冒出惊人之语的家伙。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直到台上玉鸣钟代为解释归元山庄因故路上耽搁,并开始大肆夸赞起任家小姐。称归元山庄任家本就以武学根基深厚著称,而这位任阿瑶小姐更是自幼痴迷武学,天赋异禀,竟自创出一套“拂柳剑法”,据说年仅二十便已能与以狂霸刀法闻名天下的其父任狂战得难分高下。在此番武林各大门派世家皆面临新旧交替之际,她无疑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见识过玉琰之,江檐对于这等夸赞已不敢全信,心中存了几分审慎,何况先前为了红绡之事,玉任两家退了婚约,也不知归元山庄是不是有意来迟,下一下芙林山庄的面子,而玉鸣钟又是心有亏欠还要维护自家面子才假装大度地夸起任小姐。
台上玉鸣钟正笑着说道:“……阿瑶可算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眼皮子底下,这一辈里唯一自幼便摸爬滚打习武长大的姑娘了。”
薛书肃像是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拔了出来,插了句话道:“哎,我好像听谁提起过,早些年的晏家,在他们家……那事儿之前,似乎也有个女儿,也是打小习武的,叫什么名字我倒给忘了,真是可惜了。”
江檐眸光一动,想起了同善堂里那块属于“晏同琬”的牌位,并没有做声,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擂台。
薛书肃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手里握着那柄描金的折扇,脸上慵懒中尚带着点迷茫,像是昨晚宿醉了一般,与其说是来参加这剑拔弩张的苍陵论剑,更像是来赴宴。
清晨的山风虽很微弱,却带着寒意,而薛书肃却依然展开了折扇,使劲地对着自己睡眼惺忪的脸扇了几下,借此驱散睡意。凉风一激,他似乎有些清醒过来,目光一转就落定在江檐身上。
他穿着一袭天青色的衣袍,站着时身姿如修竹般挺拔舒展,没了初遇时那仿佛风一吹就折的虚弱感,那张脸更是夺目,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唇色也是健康的淡红。
薛书肃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啧啧称赞:“看来芙林山庄的风水很是养人,江公子这气色精神,可真是越来越好了,愈发显得……嗯,光彩照人了。”
不远处擂台上的玉鸣钟,目光掠过人群中这对十分扎眼的组合:一个慵懒摇扇如江湖浪子,一个淡然静立却难掩风华,他的眉头一蹙,随即加快了语速,开始详细阐述他此次论剑旨在鼓励年轻一辈崭露头角的计划。
底下的人群中立刻涌起一阵喧嚣,风雷剑派的掌门风逐岳似乎对此提议颇为不满,脸色沉郁,金城派那边也颇有微词,更有胆大的弟子混在人群中高声喊了一句:“玉庄主如此心急,莫非是迫不及待要扶持少庄主上位了?!”
这声音立刻被更多更大的议论声所淹没。玉鸣钟面色毫无波动,仿佛未曾听见那声质疑,继续抛出一连串冠冕堂皇的理由,轻易便将那小小的骚动压制了下去。
江檐见身旁的薛书肃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扇出的冷风一股股地往他脸上扑,不由得伸出手,阻住了那晃动的扇面:“薛少主,今日山上有风,你可省些力气吧。说不定等下真要被请上台切磋一二呢?”
薛书肃闻言哈哈一笑,非但没收敛,反而就着江檐按着扇子的动作,将身体朝他那边倾斜过去几分:“我?我才不在乎呢。瞧这阵势,玉庄主怕是早将我等视作给他充数的棋子罢了。”
江檐按在扇面上的手微微一顿,转眸对上了薛书肃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看似盛满戏谑实则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两人默默僵持了一会,直到周围一些人的目光逐渐注意到他们通过折扇相连的手,而恰在此时,玉琰之又直接点了薛书肃的名。
他作为年轻的东道主,又是众人眼中的主角,自然而然被推着上了台发言,他先是自谦地讲了几句,随即便将话头引向薛书肃,言语间颇多赞誉,称千机缥缈宗虽远居海岛,却定然深藏不露,除了武学方面,还提及历经海上风浪而生的音乐歌曲,更胜中原的丝竹管弦,这番言论倒是引起了风篁院残灯师太的几分兴趣。
薛书肃听着,不知他这番吹捧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玉琰之顺势将首个上场切磋的机会让给了一位与他交情匪浅的烈火堂年轻弟子。
那弟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出乎众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那弟子直接望向千机缥缈宗的方向:“在下对薛书肃少主仰慕已久,今日冒昧,想上台讨教几招,不知薛少主可否赏脸?”
这一下就把薛书肃架在了火上,全场的目光瞬间全集中了过来,当然是幸灾乐祸者居多,毕竟薛书肃学艺不精、还曾差点醉酒落海的轶事早已传遍江湖,这些日子在芙林山庄,他凭着不拘小节的性子其实也结交了不少朋友,但与整个江湖想比,总是少数。
薛书肃叹了口气。
那弟子见状,急忙道,“薛少主不愿意吗?”
薛书肃正欲起身,一旁的江檐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语气温软中透着关切:“这人看上去力道刚猛,粗手粗脚莽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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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实力不明,薛少主还是暂且不要轻举妄动,观望片刻为好。”
薛书肃先是被这一阵关切感动了一下,随后又迅速地品出那关切之下,透露出更多的还是对他实力的不信任。
于是他“噌”得站起身,应战了。
他从女桢手里接过佩剑,江檐才看清,那剑鞘上镶金嵌玉的,剑穗上还串着大颗圆润莹亮的珍珠,很是奢华。薛书肃拔剑出鞘,剑身薄如蝉翼,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嗡鸣。
薛书肃大义凛然地走上了擂台。
那壮硕弟子挥舞起一把沉重无比的流星锤,在台上先是耍了几个架势,劲风呼啸,引得薛书肃也忍不住“哇”了一声,倒把对方逗得咧嘴一笑。然而笑声未落,那弟子手下毫不留情,流星锤已带着裂石之势,向薛书肃当头砸去。
台下众人几乎已预见下一刻的惨状。
然而,薛书肃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只见他身子一矮,脚下踩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碎步,整个人好似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不是后退,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侧面滑去。他上半身随之摇晃,幅度大得看起来下一刻就要狼狈摔倒,却恰恰好让那流星锤擦着他的发梢呼啸而过,然后重重砸在台面上。
“这是什么身法?从未见过,像是喝醉了一样。”台下有人低声讶异。
“瞧着……像是在暴风雨的船上竭力稳住身形的样子。”
这正是千机缥缈宗独门的身法,并非为临阵对敌所创,而是其先祖为了在颠簸的海船上能站稳脚跟、行动自如而琢磨出来的诀窍,只是用在平地上,显得有些滑稽。
一击落空,那弟子更是恼怒,流星锤横扫而来,薛书肃故技重施,身子猛地向后一仰,腰几乎弯成了直角,再次险险避开。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柄薄软的剑“嗖”得一声,如鞭子一般缠绕而上,竟紧紧贴附住了锤身。
那弟子只觉手上一紧,流星锤竟被看似无力的软剑缠得结结实实,一时间难以抽回。江檐早知薛书肃手上的力气虽够大,但其内力虚浮,如此硬拼绝非长久之计。
正当那弟子因武器受制而有点发愣的刹那,薛书肃已然翻身跃起,顺势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劈头盖脸地朝对方面门撒去。
“什么暗器?!”那弟子惊呼,台下亦是一片哗然。
然而那并非什么暗器毒粉,而是数枚亮闪闪……金锞子。
“哎呀,对不住,我钱袋子破了。”薛书肃叫了一声。
那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从瞬间的恐慌到看清是金子后的愕然,金色光芒几乎晃花了他的眼,下意识竟想伸手去接。高手相争,胜负只在瞬息之间,就在他分神的一刻,薛书肃已经绕至其身后,倒转剑柄,对着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邦”得一敲。
那弟子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
全场鸦雀无声。
赢了?就这么……赢了?
空有一副皮囊的绣花枕头薛少主用他那古怪的身法、古怪的软剑,再加上一把金锞子,赢了一个真刀真枪的对手……
薛书肃一战告捷,很是得意,但他也清楚自己的斤两,知道这等取巧手段可一不可再,何况他对那“武林接班人”的名头毫无兴趣,便整了整衣袍,准备抱拳说几句场面话,展示一下风度后便下台让贤。
然而,他尚未有机会开口,一道素白身影已翩然落于台上。
只见一名高挑的女子怀抱琵琶,乌发如墨,不施粉黛。
“风篁院柳月白,请教薛公子。”
人如其名,清冷如月。
14. 第十四章 苍陵论剑(二)
薛书肃看着她灵巧的指尖在琴弦上勾出几个浅浅的音。
“薛少主,请。”柳月白虚按琴弦,“月白今日可否有幸见识一下溟沙岛上究竟有何等仙音。”
薛书肃看着对方清冷出尘的脸和怀里那张看不出价值的琵琶,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这位柳姑娘,咱们今天站在这比武擂台上,又不是什么乐坊雅集,要不这样,我给您唱个小曲儿,您就当听个乐子,咱俩算打个平手,如何?”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谁不知道风篁院弟子不修刀剑,只以音律入武,琴声一起,便能勾魂摄魄,乱人心智。这薛书肃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无知者无畏,贻笑大方了。
柳月白置若罔闻,客套话懒得多说,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小心了。”
她指尖一拨,不同于方才的漫不经心,琴音如潮水般荡开,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薛书肃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景物瞬间扭曲模糊,鼻尖甚至仿佛嗅到了美酒的香气,诱人沉醉。
他一咬舌尖,剧痛混合着血腥味让他骤然清醒,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
好厉害的迷魂之音!
柳月白指尖翻飞,琴音不出所料地渐渐转急。
银瓶乍破水浆迸,激昂澎湃的杀伐之音袭来,从诱惑变成了最直接的冲击。
薛书肃耳膜阵阵刺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气上涌,冲得他头脑发胀,眼前竟浮现出许多光怪陆离、并不属于他的记忆:一会儿是花团锦簇的烟雨江南,一会儿是漫天飞雪的荒凉塞北,还有……一张张模糊又陌生的脸。
他在混乱中拼命挣扎,试图保持理智,但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让他只想拔剑乱砍。紧接着,画面又是一变,他仿佛再次坠入某个夜晚,醉眼朦胧地栽进漆黑的大海,水淹没了他,他头疼欲裂。
台下的江檐蹙紧了眉头,忍不住拿起薛书肃早上交给他的水壶,先灌了一大口,然后小口小口地咽着。风篁院的音律最擅长勾动人的心魔,薛书肃看似玩世不恭,原来内心深处,竟也似压抑着不为人知的汹涌暗潮,不过柳月白的琴音虽也强势,但比起那晚苍江雨中的无孔不入,还差得多。
柳月白看着薛书肃那副即将失控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她翻飞的五指渐慢,左手蹂弦,琴音再变,变成了幽怨哀歌。
这一下,凶险程度却丝毫不亚于方才的狂暴。
薛书肃只觉杀意与怒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悲伤,他那看似光鲜实则空虚的人生,被这琴音无限放大:纸醉金迷下的彷徨,失望的眼神,众人的非议……仿佛所有人最终都会离他而去。最后,画面定格在江檐那张苍白清绝的脸上,他看着他,眼神冰冷而疏离,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活着,竟是如此孤独疲惫又毫无意义,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薛书肃的软剑“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难道他想就此放弃,就此沉沦?
“薛书肃要输了。”见他心防已破,台下有人叹息。
“他什么实力还不清楚吗,能撑这么久,已经是难为他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时,薛书肃突然做了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去捡剑,也没有试图运功去抵抗那贯耳魔音,他只是蹲了下去,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像个拒绝听见任何声音的孩子。
…………
这……算什么?
柳月白也明显一怔。
捂住耳朵,确实能一定程度上减弱琴音的威力,但这无异于自断臂膀,彻底放弃了所有攻击与防御,此刻她只需起身,随手一掌便能将他击落擂台。
然而,以她的骄傲,实在不屑于如此胜之不武,她冷哼一声,内力毫无保留地贯注指尖,琴音的穿透力陡然增强,即便隔着双手,也依旧钻入了薛书肃的脑海,搅动着他的神智。
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蹲在地上的薛书肃,在死死捂住耳朵的同时,张开了嘴。
他竟然真的开始唱歌。
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歌,调子古怪至极,忽高忽低,歌词也含混不清,只能隐约听到“大海呀”、“美人呀”,反正不是什么文雅的词句,却带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他唱得大声又极其投入,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出的声音屏障之中。那荒腔走板的曲调粗暴地阻挡住了柳月白的音律攻击,接着原本动听的琴音,被这毫无技巧却充满原始力量的歌声一冲,变得支离破碎,甚至显出几分滑稽来。
台下众人先是愕然,随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忍俊不禁的声音此起彼伏,许多人憋得满脸通红,肩膀耸动。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武林高手对决?简直跟耍酒疯的泼皮吵架似的。
柳月白那清冷的面容之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的琴音也乱了。
心绪一乱,灌注于音律中的内力便也迅速溃散,她强自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凝神静气,将琴音拔得更高,以绝对的技艺压过薛书肃的嗓音。
但薛书肃的歌声也水涨船高,而且还加上了动作,他一边扯着嗓子,一边用脚踏着擂台木板,打出了颇具节奏感的拍子,仿佛身处随波逐浪的甲板。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柳月白的优雅从容,她感受到自己完全不是在进行一场高手间的较量,而她刻苦修习多年并引以为傲的琴音,在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声音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突然,一声刺耳的断弦声响起。
柳月白因心神激荡,内力失控,用力过猛,竟生生绷断了一根琴弦,琴声终止。
薛书肃的歌声也适时地停了下来,他松开捂着耳朵的手,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总算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咦,柳姑娘怎么不弹了?”
柳月白怔怔地看着自己怀中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家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她一言不发,抱着琵琶,转身径直走下了擂台。
薛书肃又一次以巧取胜。
他站在台上,捡起自己的软剑,对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潇洒地一甩袖子,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发丝,微笑着目送柳月白的背影,低声说了句:“柳姑娘承让。”
台下的哄笑声有些渐渐变成了惊叹,而玉琰之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荒谬!”他暗自怒骂一声,然后亲自提剑,身影一闪,便迅速掠上了擂台,剑尖直指薛书肃,根本不给他任何拒绝或喘息的机会:“芙林山庄玉琰之,请教薛少主。”
玉琰之用的剑法集多家之长,十分不俗,大开大合,气象森严,剑光一起,便如泰山压顶,瞬间将薛书肃所有可能取巧闪避的空间全部封死。
剑风凌厉,这一次,薛书肃那些野路子的古怪身法和出其不意的招数失灵了。他被强悍的剑光逼得左摇右摆,险象环生,只剩下狼狈招架之力,落败显然只是顷刻之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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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
台下角落里,江檐一直静静地看着。
事实上,从薛书肃上台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看着薛书肃用那滑稽的步法闪避流星锤,看着他撒出金锞子扰乱对手心神,看着他用最不成体统的方式唱败了风篁院的得意弟子……江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笑意。
然而当玉琰之含怒上台,将薛书肃彻底压入下风时,他那丝笑意便消失无踪了。他看得分明,薛书肃的左腿因方才躲避连续的下盘横扫招式已有些力竭,绝对无法避开玉琰之角度刁钻的下一剑。玉琰之还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的,比自己虽然相差甚远,但对付薛书肃,说实话,却是绰绰有余。
那一瞬间,江檐拿着水壶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垂在身侧的左手却微微抬起,食指于袖中悄然一弹,一缕气劲,携着一根细若牛毛的冰针,破空而去,精准地刺入薛书肃左腿膝弯的委中穴。
擂台上的薛书肃只觉左腿一麻,像是被蚊子狠狠叮了一口,同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一矮,竟险之又险地堪堪避过了玉琰之那志在必得的一剑。
连玉琰之本人也愣了一下,剑势出现了一丝停滞。薛书肃自己也有些懵,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借着这股踉跄之势,有点狼狈地退向了擂台边缘,试图拉开距离。
玉琰之岂容他逃脱,当下剑招一变,回手又一剑疾刺而出,剑尖寒芒闪烁,直指薛书肃心口要害,这一剑既快且狠,避无可避。
台下的江檐眉头又一次锁紧。他垂着的左手再次探出,这一次是五指并拢,借着理袖子空档将一股无形却强劲的掌风隔空印在薛书肃背上。接着,又一根冰针发出,悄无声息地刺入玉琰之持剑之手的阳谷穴,之后,第三根冰针发出,这一次的目标,是薛书肃的右手。
薛书肃只觉背后先是被人用力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失了控,不由自主地向前猛冲过去,惊骇之下,他手上又一抖,凭着一点本能,将那柄软剑向前一递。
而玉琰之,正自信满满地等待着剑尖刺入,却万万没料到薛书肃会以这种同归于尽般的姿态反冲过来,他那招剑法的后续变化甚至还没来得及施展,又骤感手腕处传来一股刁钻的酸麻之感。
一声脆响,玉琰之只觉手上一轻,他的兵器,竟被薛书肃手中软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被挑得脱手飞出,落在擂台之下。
全场,第三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比前两次更加彻底。
薛书肃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看到对面玉琰之空着手,满脸的难以置信和震惊,呆立当场。
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赢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雷鸣般的喝彩与喧哗。
“好!!”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
“以弱胜强,四两拨千斤,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人群沸腾起来,各种赞美与恭维之词不绝于耳。在他们眼中,薛书肃已经从那个徒有其表的纨绔子弟,变成了一个深藏不露、大智若愚的武学奇才。
薛书肃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荣耀弄得晕头转向,只能凭借本能挤出笑脸,应付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恭维。而在这一团混乱之中,他的目光却下意识地穿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了那千机飘渺宗的位置。
江檐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处,他拿着水壶遥遥一举,然后隔着些许氤氲的雾气,迎上薛书肃的目光,脸上绽开一抹温和的微笑。
15. 第十五章 苍陵论剑(三)
自玉琰之的剑哐当落地,他就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呆立在擂台中央,目光先是惶惑地投向高台上面无表情的父亲,又茫然地扫过台下欢呼的人群。
风雷剑派掌门风逐岳更是直言:“真令老夫大开眼界!江湖中总是风闻言事,道听途说,对千机飘渺宗薛少主诸多不满,今日薛少宗主技压群雄,智勇双全,岂不正是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老夫头一个赞成,玉庄主,你说呢?”
玉琰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想起那些在父亲严厉注视下苦练剑法的日夜,他有天赋但从不是顶尖,父亲曾说过他“一点就通”,可也曾说过他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堪一击。接着他又想起自己偷偷谱曲时内心的雀跃与随之而来的负罪感,他既恨父亲将他塑造成这副模样,又恨自己无法真正挣脱这份期望。
此刻薛书肃正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心,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懒散笑容。他赢了,却没有赢的实感,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虚。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柔的骚动。
玉琰之目光触及那抹熟悉的倩影,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救赎似的快步走下台,迎向那位罗裙曳地的美貌女子。红绡云鬓微乱,而妆容优雅,眉眼精致,她扶住玉琰之微微发抖的手臂,递上丝帕,柔声低语:“无妨的,琰之。”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在这一刻,什么江湖霸业,什么年轻领袖,在玉琰之心中,都不及她这一句安慰。
角落里,薛书肃的目光也从江檐那里移开,落在了那对依偎的璧人身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风逐岳更是不满,还有几个弟子高声催促:“玉庄主,您还不宣布吗?”
“且慢!”
也就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女声划破了这片喧嚣。
一匹马嘶鸣着跨越了一片窄窄的悬崖,来到这片论剑之地,一名绿衣女子随即从马背上跃起,她手持一面旗帜,借力翻身挥舞着旗杆,旗帜迎风展开,在风中猎猎作响。从她飘逸身姿可见其轻功卓绝,只见她足尖踩着空气几个利落的旋身,从众人头顶翩然掠过,将旗帜精准落入空置旗杆的瞬间,她也稳稳落在擂台边缘。
正是姗姗来迟的归元山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这女子背着重剑,一袭朴素的苍绿布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容貌端正清秀,像个书香门第的大小姐。
她站定在擂台上环视一圈,眉头微皱,开口时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抱怨,与她文静的外表形成奇异的反差:“诸位同道也太不懂苍陵论剑的规矩了,正主还没到,怎么就急着分胜负了。”
这番狂妄自大的话,让在场众人无不愕然。
而这女子的目光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落在玉琰之和他身旁的红绡身上,看似平静的眼中出现了一点波澜,暗藏着掩饰不住的鄙夷:“我还道苍陵论剑是什么英雄大会,原来是看人夫妻情深来了。”
“玉琰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看来你的眼光和你的剑法一样,都只配欣赏些假模假样的东西。”
一句话气得本就不爽的玉琰之脸色煞白。
芙林山庄与归元山庄婚约之事并非秘密,他为了红绡而退婚,更是成了武林中一桩风流韵事。如今,正主上门来了旧事重提,大家都看起了热闹,他感觉到众人的视线,如芒在刺。
“任阿瑶,你休得无礼!”
“我无礼?”任阿瑶冷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我只看到了一个傻蛋,本该掌握着天赐机缘,成就一番大业,却自甘下贱,抛弃了剑与荣耀,这才是对武林最大的无礼。”
她这话不仅刺痛了玉琰之,更让红绡美丽的面容瞬间失了血色,柔弱地向丈夫身旁缩了缩。
薛书肃本来的那点空虚感被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场面冲散了,他饶有兴致地走上前,正好站在了任阿瑶和红绡之间,隔断了两人的视线。他注意到任阿瑶不像红绡那样妆容精致无瑕,但她的眉形英气利落,显然也是悉心修过的,浅色的唇脂让她薄唇显得饱满了些,更健康而富有生命力。她的苍绿衣裙是看似朴素的麻料,剪裁却极为考究,肩线挺拔,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方便行动,又隐约勾勒出流畅的身体线条。
“这位姑娘真是风姿清雅,想必是归元山庄任大小姐,久仰久仰。”薛书肃语带笑意,试图缓和气氛。
任阿瑶这才正眼看他,眼神中那份自视甚高显而易见。
“你就是溟沙岛上千机飘渺宗少主薛书肃,竟是你技压群雄?”她并不掩饰语气里的质疑,“也好,省得我再一个个打过去。”
她将背上的重剑解下,随手一顿,剑鞘尾端轻叩台面,脚下的擂台竟应声裂开一道细纹。那是一柄古朴无华的重剑,剑身宽厚,暗暗透着一股压迫感,任阿瑶身材高挑,手长脚长,臂弯看着并不粗壮实则却充满力量,因此沉重的长剑在她手中并没有十分违和。
薛书肃想起之前听说她自创的剑法名为拂柳,心中疑惑以为是门轻盈飘逸的功夫,想不到用的竟是这样的兵器。
玉鸣钟见到任阿瑶时,原想上来寒暄几句,再问问归元山庄近况,可这位刚才被他夸出花来的任大小姐丝毫没有要说体面话的意思,奚落玩玉琰之后甚至也没朝他撇上一眼打个招呼,又一味直视着薛书肃。
“归元山庄,任阿瑶。前来领教。”
薛书肃见她的眼神和持剑的姿态,有一种纯粹的专注,与他所见过的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千机飘渺宗薛书肃。”他收敛了笑意,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报上家门,“请。”
台下,江檐端着水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位年轻狂妄的任大小姐,她握剑的那双手,虎口处覆着一层厚实的老茧,那是常年与剑为伴的人才有的印记。而从她上山、跃起、插旗到落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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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呼吸始终平稳悠长,没有一丝紊乱。
的确有狂妄的资本。
江檐的心中感到一丝预料之外的警惕。
擂台上,比武再次开始。
任阿瑶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单地提剑,直刺。
薛书肃脸上的从容凝固了,在这女子的剑招面前,他更失去了所有辗转腾挪的空间。他能感觉到,无论他怎么躲,这一剑最终都会落在他身上,它锁定的不是他的位置,而是他的势。
“叮!”
软剑与重剑相交,薛书肃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沿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任阿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步踏出,每一次挥剑,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最优解,挥、劈、刺、撩,简单到极致,却也强大到无法破解。
江檐只安静地看着,并未再暗中相助,感叹如此年轻的姑娘,武功竟然已精进到如此地步,她不是在用剑招,而是完全驾驭着这把剑,姿态从容得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大概是薛书肃有记忆以来打得最认真的一场仗,他被迫用尽毕生所学的所有诡异身法和保命技巧,总算是凭借那股不讲道理的韧劲撑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声脆响,他手中的软剑被震得就要飞出。
薛书肃救剑的瞬间,冰冷的重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刚刚被捧上神坛的年轻一辈第一人,转眼间便败得如此彻底。若说薛书肃胜在智计百出,那么任阿瑶展现的,便是绝对的实力碾压,毋庸置疑。
薛书肃举着双手,感受着喉咙上传来的刺骨寒意。奇怪的是他一点也没有害怕,反而放松了,他看着任阿瑶那双专注而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敬畏。
“我输了。”他开口,声音平静而坦然。
任阿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重剑已然收回:“你比那个姓玉琰之,倒要坦荡些。”
薛书肃也反手收了软剑,对着她郑重一揖:“姑娘的剑,是我生平仅见,纯粹令人敬畏,薛书肃心服口服。”这番话发自肺腑,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真诚的光。
任阿瑶看着他,眼神中的锐气稍稍收敛了些。她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的身法很怪,也很有趣,根基也不差。可惜,你的心不在剑上。”
“你刚才往那边偷看了好几眼。”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台下某个方向,“是在看那位天青色衣服的公子?”
不等薛书肃回答,她已转身,语气平淡地留下最后一句:“薛少主还需戒色。”
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理会台下玉鸣钟复杂的目光和众人各异的神色,转身走下擂台,经过红绡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再说什么。
薛书肃一时间倒不好意思再去看江檐了,他站在台上,感到自己耳朵有些发烫,然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16. 第十六章 诡异的平静
月上中天,芙林山庄揽星堂里,庆功宴上觥筹交错。
苍陵论剑首日的喧嚣已然落定,满堂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主位上的玉鸣钟端着酒杯,面上堆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他芙林山庄出钱、出地、赔上名声张罗这苍陵论剑,本是为儿子玉琰之铺就一条青云路,可白日里先是姓薛的小子靠着旁门左道连赢数场,后又有任阿瑶横空出世,一剑挑落薛书肃夺了魁首,彻底打乱了他扶子上位的全盘计划。此刻看着堂下各怀心思的各派掌门,他只觉这满桌珍馐都失了滋味,喉间堵着什么,连酒都咽不下去。周遭人笑着饮着,时不时举杯朝他示意,可他只觉得那些人杯里装着酒,心里却藏着刀,那些目光里,充满的也全是戏谑。
角落里,薛书肃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盘中冷掉的菜,俊俏的脸有点皱皱巴巴,满是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倦怠。
“真没意思。”他用只有身侧人能听见的音量叹了口气。
身侧的江檐安静得很,一身素净的天青色衣袍,在满堂锦绣里遗世独立。他垂着长长的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察觉到薛书肃的无聊,他将身子微微倚过去,肩头轻轻抵住对方的臂膀。
这无声的动作让薛书肃眼睛一亮,他马上停止了手中的不雅行为,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笑着与江檐面前的那只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打破了席间的平静。
“妙理城近年愈发猖獗,我风雷剑派数十名弟子惨死其下,此仇不报,我风逐岳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风雷剑派掌门风逐岳霍然起身,他目如铜铃,手中酒杯被内力震得粉碎,瓷屑混着酒水溅了满桌。“我提议,由本次论剑的东道主芙林山庄牵头,尽起各派精英,三月之内,踏平绝云山,火烧妙理城总坛!”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江檐的身体抖了一下,薛书肃立刻察觉,安抚性地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臂。
“风掌门稍安勿躁。”飞鹤斋的无尘师太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慈眉善目,说话不疾不徐,叫人看不出真实年岁:“剿灭魔教,自然是我辈分内之事。但妙理城盘踞西陲绝云山多载,地势险要,教众诡秘,从不是一朝一夕可竟全功的。贸然出兵,只怕会重蹈万剑山庄的覆辙。”
“无尘,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风逐岳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如今我等兵强马壮,更有任女侠这等天赐的少年英才涌现,正是一鼓作气之时!难道要等妙理城杀到家门口,我们才后知后觉地反抗?”
风逐岳与玉家向来不睦:只因玉家本是商贾出身,既无什么门派底蕴,也无传承几代的绝学,不过是凭着金山银海迅速结交各路豪杰,才硬生生堆出了如今的声名。玉鸣钟也不知在背后如何斡旋,竟也七拼八凑习得了一套上乘的剑法,其子玉琰之,更是个耽于风月、名不副实的多情种。相比之下,连千机缥缈宗那个少主薛书肃,在他眼里都顺眼了几分。至少人家虽算不上克己持重,却潇洒豁达,没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扭捏作态。今日又见了归元山庄任家的女儿,剑法凌厉,心性坚韧,犹胜那红绡百倍,更让他看玉琰之父子越发不顺眼了。
而被他推上风口浪尖的任阿瑶,此刻正端坐席间靠后的位置。作为今日论剑的魁首,她本该是全场最夺目的存在,可她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闻言只冷淡地抬了抬眼,扫过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嘴角还噙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她太熟悉这些眼神了。
从七岁第一次握起重剑,那些称赞、不屑、愤怒、畏惧与厌恶的目光,就如影随形。他们称赞她的容貌,不屑她一个女子舞刀弄剑,愤怒她挑翻了他们的子侄弟子,最后又畏惧她,畏惧她手里这柄朴素却能破尽万般花巧的重剑。她当然知道风逐岳并非真心拥戴自己,不过是想拿她当枪使,可她不在乎,也不需要。满堂人争得面红耳赤,这场关乎武林存亡的争论,在她听来,不过是乡野村夫的聒噪。
半年前,玉家一纸退婚书寄到归元山庄,父亲任狂当即怒发冲冠,要提剑上芙林山庄与玉家拼个你死我活,她却答应得干脆利落。那以后,江湖上流言四起,有人说她被玉家抛弃颜面尽失,有人说她性格乖戾注定嫁不出去,还有人说她练武练得失了女儿心性。就连收到苍陵论剑请帖时,任狂都要当场撕毁,还是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归元山庄的队伍才得以姗姗来迟。
想到这里,任阿瑶的心底泛起一阵涟漪。世人,包括她的爹爹,可能都以为,她拼力赶来赢下比试,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玉少爷,是为了争一口被退婚的恶气。
可她并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困在别人的评价里。那些评价,无论是赞美还是贬低,都像一张无形的网,要把她困在其中,而她,只想做任阿瑶。
一个握剑的任阿瑶。
任阿瑶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发热,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赢了,却还是不快乐。
“吵死了。”她低声说了一句,淹没在满堂的喧嚣里,没人听见。
此时风逐岳已和无尘师太吵得不可开交。
无尘师太压着火气沉声道:“风掌门,兵者诡道也,非仅凭一腔热血。粮草、路线、内应、天时,缺一不可。贫尼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要图到何年何月?等你送的内应在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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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扎根三五十年,还是等天降惊雷劈了绝云山?”风逐岳须发戟张,口不择言,“你如此推三阻四,若非贪生怕死,莫不就是私底下收了魔教的好处?”他目光又扫向主位上的玉鸣钟,话里带刺,“玉庄主,你家本是以商起家,这围剿魔教的一应随行供给,想必庄主是不会吝啬的吧?”
玉鸣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但还未发作,无尘师太已先面色铁青地拍案而起。
“好了。”一直沉默的风篁院残灯师太终于开口打圆场。
她虽年迈,声音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一开口,满堂瞬间安静下来:“两位掌门都是为了武林安危,殊途同归,何必恶言相向,伤了正道和气。兹事体大,此刻大家饮酒正酣,难免情绪激动、言语失当。不如先行散席,明日白日里再于正堂细议,届时各位尽可各抒己见,咱们集思广益,再做定夺。各位以为如何?”
残灯师太在江湖辈分极高,她这一开口,众人自然顺着台阶往下爬,纷纷点头附和。
风逐岳冷哼一声,抓起桌上整壶烈酒一饮而尽,然狠狠将酒壶摔在地上,拂袖而去。无尘师太也沉着脸,带着弟子一言不发地离了席。
只有薛书肃,把这场闹剧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一咧正想偷偷嬉笑一番,转头却看见江檐面色冷冷,他赶忙收了笑容,正襟危坐起来,手却悄悄伸了过去,在桌下抓住了江檐的手。江檐没有甩开,只是指尖轻轻动了动,任由他握着。
一场本该热热闹闹的庆功宴,最终落得杯盘狼藉,草草收场。
已是三更天,夜色浓稠,半个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薛书肃半扶半搂着不胜酒力的江檐,慢悠悠地走出听竹苑,在山庄庭院里散步醒酒,山风吹过成片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幽微的月光透过竹影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薛书肃见他此刻神情还算温和,全无席间的冷态,揽着他腰的手轻轻拍了拍,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今日那风掌门,火气是真够大的,也算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无尘师太那边不好说,可玉家父子俩,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么当众不给人留脸面,就不怕背后被人阴了?”
江檐倚在他怀里,气息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祸从口出……他今日,得罪的人可不少。”
“那依你看,他和无尘师太,谁说的更有道理?”
“有道理又如何呢?这江湖从来无分对错,只看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快。所谓道理,从来都是胜者拿来粉饰太平的东西罢了。”
薛书肃脚步一顿,刚要开口接话。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划破了沉沉夜空。
像一把利刃,劈开了芙林山庄这诡异的平静。
17. 第十七章 风逐岳之死
“死人了——!”
“死人了——!”
薛书肃与江檐对视一眼,瞬间从半醉半醒中清醒了过来,两人不再多言,薛书肃拖着江檐的手臂,脚下施展开千机缥缈宗的身法,朝着声音来源处疾掠而去。
声音传来处,正是风雷剑派所居的听雷苑。
院子内外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各派人物,人人面带惊容,窃窃私语,有的人急匆匆赶来还衣冠不整。玉鸣钟面色凝重,领着三四位德高望重的掌门立在正屋门前台阶上,身前芙林山庄护卫手持灯笼,将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玉庄主,为何不让弟子进去探视师父!”风雷剑派大弟子高存山赤红着眼,急得踱步。
玉鸣钟虚拦了一下道:“高贤侄稍安勿躁。房内情形诡异,为免破坏贼人留下的蛛丝马迹,还是等各派来齐了,再行定夺。”
风雷剑派的其余几位随行弟子有的伏在廊下痛哭失声,有的攥着剑柄茫然失措,皆被拦下不得擅入屋内。原是芙林山庄送夜宵的侍从最先发现的,推门撞见惨状,惊呼引来众人,他们几个本已先行睡下,待收拾起身,玉鸣钟恰好与几位掌门在附近散步,几乎与他们一起进了风逐岳院中,只是他们刚闯进主屋,未及看清惨状,震惊万分之下,就被玉庄主一行拦下,让他们稍安勿躁避免破环了现场。他们也知玉庄主有理,又有多位前辈在旁,只得作罢。
正对峙间,人越来越多,薛书肃也带着江檐挤开了人群走进来。
那些守门的芙林子弟见是他,虽想阻拦,但见玉鸣钟没有命令,且又微微颔首叫了声“薛贤侄、江公子”,便也收了手,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
薛书肃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浓重血腥和烈酒的气息扑面袭来,惊得江檐低呼一声,掩住了口鼻,两人齐齐蹙眉。
只见桌案上酒壶林立,还有空坛一地,杯盘狼藉,显见风逐岳回房后还独自饮了不少酒。除此之外,屋内陈设桌椅整齐,并无打斗痕迹。
而桌旁的地毯上,风逐岳仰面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
他魁梧的身躯被鲜血浸透,脖颈间一道剑痕极深,鲜血染红了整片地毯。双目圆睁盯着房梁,脸上是惊愕的表情,他的右手僵硬地伸向床头剑架,指尖微屈,分明是想拔剑反抗,可那柄剑好好地收在鞘中纹丝未动。
一代掌门,竟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便惨死当场。
薛书肃心头一沉。
风逐岳的风雷剑法以快著称,虽非江湖绝顶,却也是一派之长的水准,寻常高手根本不可能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如果有人闯进来杀他,风逐岳这种脾气的人,怎么可能不反抗?可眼前这现场如此安静,毫无拼杀迹象,倒像是风逐岳自己引颈受戮。
“师父!师父啊!”
风雷剑派的弟子们见薛书肃和江檐都进去了,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内波澜,一同冲破阻拦进了屋,见得风逐岳惨状,不由得同时放声痛哭,声嘶力竭。
喧哗声一起,众人皆朝屋子涌来,房内外乱成一团。芙林子弟根本挡不住,玉鸣钟和几位掌门也只得退回房内,就站在尸体旁,暂且维护着。
各派掌门神色各异。玉鸣钟眉头紧锁,看似痛心疾首。
高存山哭得正伤心,一抬头目光扫过屋内,突然指着床沿边,声音嘶哑却高亢:“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汇聚。
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正落在床沿边,随着漏进的月光散发出幽幽清光。似乎感到千夫所指,剑身轻颤,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
“是……是飞鹤斋的鹤翎剑!”二弟子曹若苓浑身发颤,指着软剑道,“只有飞鹤斋深得剑法精髓的长老级人物,才能配此剑!”
一时间,几十双眼睛又齐刷刷地去人群中找寻飞鹤斋弟子同无尘师太。
晚宴上,唯有她与风逐岳为剿魔之事吵得面红耳赤,有足够的动机和实力悄无声息杀死风逐岳的人,任谁看,都是她最可疑。
“定是无尘师太怀恨在心,趁师父醉酒偷袭得手!”高存山猛地拔剑出鞘,目眦欲裂,“今日若飞鹤斋不拿命来填,风雷剑派上下纵死不休!”
风雷弟子们群情激愤,纷纷在人群中搜寻飞鹤斋的踪迹。
“住口!”无尘师太自行走了出来,厉声喝止道,“飞鹤斋行得正坐得直,岂会做此等卑劣龌龊之事,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那这剑怎么说,这招式怎么说?”高存山步步紧逼。
“无尘师太,你不用说了!”曹若苓也霍然拔剑,“我师父晚宴上不过与你争执了几句,夜里便死在你门派的独门兵刃下。这鹤翎软剑放眼武林,除了你,还有谁能使得如此杀人无痕!”
无尘师太面色煞白,声音也有些微颤:“此剑……此剑确实是我门中丢失的,可贫尼今夜一直在房中打坐,绝未行此丧尽天良之事!
“丢失?早不丢晚不丢,偏生今夜丢在了我师父的血里?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都说出家人心地慈善,可你……你好狠的心哪!”高存山眼眶崩裂,“我师父与你分辩,那是为了江湖大义,你竟用此手段!”
无尘师太气得面色铁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飞鹤斋几名弟子也渐渐聚齐,一派剑拔弩张之势。
喧哗声几乎掀翻屋顶,各派弟子挤在房内外议论纷纷,玉鸣钟这才抬手高声制止:“诸位冷静。风掌门不幸被害,乃我芙林山庄之过,但在真相大白前,若动了私刑,岂不叫那真凶逍遥法外?”
他又转向人群中姗姗来迟的玉琰之,示意他快上前来帮忙。
满屋煞气之中,薛书肃站在一旁好像神游天外,江檐只当他被吓傻了,皱眉在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低声道:“少主,这里血腥味太重了,还有满屋的酒味,实在不宜久留,要不要先回去?”
薛书肃果真回过神来,却一反常态地没理会江檐。
未等玉琰之挤开人群走过来,薛书肃轻笑一声道:“丢失的软剑恰好落在凶案现场,剑的主人恰好是与死者争执过的人,既然如此显而易见,做得如此显而易见……”
他的话让原本热血上头的众人微微一怔,惊疑之色渐浓。
是啊,这一切,未免太巧了些。
江檐倒是一愣,直到薛书肃又往前跨了一步,被拽着的衣角自他手里滑落出去。
只见薛书肃微微低头,闭上眼,鼻尖微微翕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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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片混乱的气息中捕捉着什么。
他少时曾体弱,常年以药石调理,身上始终带着一股极细微的药味,这药香成了他的感官基准,便对气味变化极为敏锐。此时,在那浓郁的血腥与烈酒之下,他嗅到了另一种味道。
或者,那根本不是一种味道,只是一种气息,是雨水的气息。
那是从风逐岳案前的残酒里散出来的。
“这酒里有药。”薛书肃睁开眼,低声呢喃。
江檐心头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追问:“薛少主,你说什么?”
薛书肃依旧没理他,径直走到玉鸣钟面前,抱拳道:“玉庄主,晚辈想再查看一下风掌门的伤口。”
他又向风雷剑派的弟子和地上的风掌门连说几声得罪,便俯身,指尖碰上了创口边缘,动作沉稳,毫无惧色。
“薛少主有何高见?”玉鸣钟沉声问道。
薛书肃蹲着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若真的是无尘师太出手,那飞鹤斋数百年的名声,可就毁于一旦了。”
众人一怔:“薛少主此话何意?”
薛书肃道:“晚辈也用软剑为兵器,听闻飞鹤斋的剑法讲究的是掠影惊鸿,杀人时,轻灵迅捷,一剑封喉,伤口应该是极细长且均匀平整的。”
他手指翻上风逐岳喉头剑伤,“可你们看风掌门的伤口,既不够精细且边缘有明显的反复拉扯感。这种痕迹,就像是一只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捏着剑尖,强行把剑勒进了风掌门的脖子。”
此言一出,屋内沉默,飞鹤斋的无尘师太若要灭口,何必用这种笨拙的法子?
风雷剑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高存山攥着剑柄问道:“那……那我师父为何不反抗?师父酒量极好,就算醉了也不至于,不至于连剑都拔不出来!何况他还睁着眼!”
“正是因为反抗不了。”薛书肃冷笑一声,直起身子,“凶手先以迷药放倒风掌门,让他浑身无力,才能用如此笨拙的方式杀人,飞鹤斋好歹是名门正派,无尘师太的掠影惊鸿剑法冠绝武林,为何要自毁声誉?”
“迷药?”玉鸣钟眼神一凛,抓住了关键。
“不错。”薛书肃转身走到桌边,端起半杯残酒,凑到鼻尖轻嗅,“这酒里有药,只是我还不知道是什么药。”
他转头向看热闹的人中半天终于点到了女桢,招手道:“你过来辨一辨。”
女桢眉头皱起,拿起杯子端详了大半晌,众人也就这么等着,大气也不敢出。
谁知,女桢最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少主,这真是难为我了,我分辨不出。”
众人闻言顿时无语,只道这小姑娘十来岁年纪,又是初次踏足中原,怎就期待她如何高明,在场的掌门弟子中也不乏通晓医术药理的,都没有察觉,怕是这千机缥缈宗的小少宗主也闻错了,先前看他推理得有模有样的,这才信了他,想来这薛书肃,一介浪荡哗众取宠,猜得对不对也未可知,不觉之间,又露出了些鄙夷之色。
唯有无尘师太双手合十,长宣佛号,对着薛书肃点头道:“多谢薛少主为贫尼辩白,只是,到底是谁能偷了这鹤翎剑,又潜入山庄下药,还要将这一切推到我飞鹤斋的头上?”
18. 第十八章 风逐岳之死(下)
就在这时,人群阴影处一道白影幽幽穿梭而来。
只见他左手迅速从女桢手中夺过酒杯,右手在残酒杯中一蘸,随即竟直接将指尖探入喉中吮了一口。
满屋之人皆被他这大胆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却惬意地眯起眼,刺冷的声音从口中吐出:“此药名为‘一日凉’。”
来日身形瘦长却不挺拔,穿一身素白镶黑边的松垮长衫,站定时也没个正形,就跟没骨头一样。他其实生得眉眼细长,清俊无比,可偏偏气质乖张,令人不愿靠近。
“容忘秋?!”女桢呆了刹那,随即第一个惊呼出声。
这名字一出,屋内瞬间哗然一片,认识他的人皆是面色大变,不认识的也纷纷打听。
春樵子的关门弟子,妙理城鬼医楼千妍的师弟。此人行踪神秘性格孤僻,据闻和他师父师姐全都不和,江湖上也没人与他相和,他早早销声匿迹,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苍陵!
容忘秋斜眼往女桢的方向看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有点阴森的笑容:“想不到容某退隐江湖多年,竟是你这海上来的小女娃还记得我。”
众人见他长相,只当他还不过而立,但听他称女桢为小女娃,又说自己不在江湖多年,才想起容忘秋的名字上次出现已是几十年前,粗算来现在他最少也四十好几。再品他说的“海上来的”四字,便知他连一个小小侍女的来历都了如指掌,显然早已混入苍陵论剑,暗中观望许久,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忌惮。
他直起身靠近了几步,就要拿刚才探进酒杯又伸进喉咙的手指去捏女桢的脸。
女桢慌忙低头躲开,薛书肃上前一步,自然地将她护在身后。
容忘秋也不纠缠,懒懒收回手,转过头看向薛书肃,带着一种赞许却又近乎挑逗的神情:“薛少宗主,你的鼻子可真够灵的,容某浸淫药道多年,都自愧不如。”
接着他径直走向玉鸣钟,无视了周遭各派弟子防备举起的兵器,众人见他性情难测行为邪异,但又见主人家玉鸣钟未动,也只得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这一日凉,是妙理城鬼医,也就是我师姐楼千妍的迷药,混在酒里,浑然一体,中药者动弹不得、五感渐失但意识清醒,玉庄主见多识广,想必听说过吧。”
“一日凉?”玉鸣钟皱眉,故作惊疑,“容先生的意思是,此事是妙理城的手笔?”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多年没沾过师姐的药,提醒你们一声罢了。”容忘秋摊摊手,始终挂着他阴森森的笑容。
“等一下!”高存山突然跨出一步,手按在刚收入鞘的剑柄上吼道,“你和楼千妍是同门师姐弟,你既说这毒是你她的,我们怎知真假?就算是真的,我们又怎么知道,这毒不是你帮她下的,又或者,是你下来嫁祸她的!”
容忘秋微微侧头,看向高存山,接着身形一晃,快如鬼魅,瞬间便站在了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寸许。
高存山惊得又欲拔剑,但他二人距离太近,拔剑受阻,而容忘秋指尖微屈,轻轻一点高存山肩上穴道。
高存山只觉肩头一阵酸痛,手上力道一松,拔出一半的剑便落回鞘中。
“你方才问,为什么不是我下的毒?”
他凑近高存山耳边,“若我要杀风逐岳,他喝下那杯酒之后,就该化成一滩水,永远消失了,哪还有机会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让你们来质疑我?”
容忘秋有些嫌恶地退后几步:“罢了。话我已说完,信不信随你们。我只是路过,凑个热闹罢了。”
容忘秋的师父春樵子本是闻名江湖的仙医,表面给人治病调理,有医到病除之功,而实则暗中抽走这些武林高手的内力精血滋养自身,被治过的人日渐体虚,还以为是病后亏虚,直到楼千妍公然归依妙理城,春樵子作为他的师傅第一时间也成为众矢之的,将他行医旧事一件件翻出,才终被人捅破东窗事发,自此身败名裂,不多时就遭人仇杀暴毙。
当时的容忘秋似乎只是春樵子药庐中一名小徒,名声远不如师父师姐。事发之后,也有人找容忘秋医治,可他喜怒无常,常常见死不救就算了,有疾病缠身之人求他止痛赐药,他自作主张就将人送上西天,他也不屑伪饰,还说得振振有词说是了其心愿一了白了,后来他干脆早早隐退,不知去了哪里。除此之外,他倒也没做出过什么闻名天下的公案。
众人虽看不惯他乖张邪异的性情,却也信了他的话。他与在场各派本无什么交集,更别谈冤仇,且以他的手段,若要动手,绝不会像如今这般迷药杀人嫁祸。
玉鸣钟见众人情状,开口道:“容先生医术高明,只是从前性情高远,如今既有意与我武林同道和睦相处,不知容先生现在何处停留?或者我为先生在芙林山庄另安排住处,容先生……”
“不必。”容忘秋直接打断了他,用玩味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在薛书肃一行停留的时间尤久,才慢悠悠看向玉鸣钟,戏谑道:“芙林山庄藏着妙理城的人,玉庄主,你这论剑东道主,当得可不太平啊。”
说罢,他哼着曲荒腔走板的的小调,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所过之处,各派人士纷纷退让。
容忘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屋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先是陷入短暂的沉默,接着交头接耳声又逐渐响起。
“什么?”
“真是妙理城?!”
“我们之中早就混入他们的人了!”
“那……那凶手就是妙理城的人?”
人群炸开了锅。
“妙理城……难怪……”玉鸣钟沉痛高声道,“他们是想让我们武林各派互相猜忌,最后自相残杀。”
一语激起千层浪,各派弟子互相交换着惊恐激愤的眼神。
“对,就是这样!”
“妙理城好恶毒的用心!如此连续不断向我们武林正道宣战,我们岂能听之任之!”
“定要为风掌门报仇才是。”
“我早说了,飞鹤斋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就说,无尘师太佛法高深,怎会如此?果然是有人故意栽赃!”
“是啊,她们一向光明磊落。”
“到底是谁,隐藏在我们当中,做出这样的勾当?!”
“还好有千机缥缈宗少主明察秋毫……否则咱们怕是要错怪了飞鹤斋,白白让那魔教妖人看了笑话!”
玉鸣钟趁势上前,重安抚了一遍风雷剑派的弟子,又过问吩咐了风逐岳后事处理,接着立刻换上一副欣慰的笑脸,握住薛书肃的手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妙理城那群妖人想借刀杀人,离间我们正道情谊。薛贤侄,真亏有你!一番推论实在精彩至极,心思之细腻,感官之敏锐,真令老夫汗颜!”
“玉庄主言重了。”薛书肃见他郑重,只道,“晚辈只是说出所见所闻,谈不上什么功劳。”
“不,不言重。”玉鸣钟握着他的手力摇了摇,“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不不不,是整个武林的福星。”
薛书肃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江檐,见对方也正抬眸望着他,眼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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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复杂,有担忧有崇拜有依赖,总之温柔得如一汪春水。
人群散去时,已是四更。
听雷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风雷剑派的弟子们抬走安置风逐岳的尸身,廊下只剩几个值夜的侍卫。夜风吹过,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薛书肃走进听竹苑,累得一屁股坐在榻上。他靠在床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江檐跟着他进了屋,没有说话,去取出一方帕子,用温水浸湿了,然后凑到薛书肃身旁。
“少主。”
他拉过薛书肃之前在听雷苑里触碰过尸体的手,那指间和指缝里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红痕。江檐微垂着头,一点点耐心地替他擦拭着。
薛书肃没有动。他靠在床头,垂眼看着江檐低垂的眉眼。烛火在江檐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隔着温热的湿帕,薛书肃却仍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
“别擦了。”薛书肃的声音有些哑,他反手握住江檐的手,“你总叫我少主,可我不是你的少主。”
“你是千机缥缈宗的少主。”江檐的声音很轻。
薛书肃松开他的手,却揽过他的肩头:“我不想听了,换个称呼,叫我名字。”
沉默了片刻。
江檐的声音总算传来,有些闷,却显得很温顺“薛……书肃。”
“嗯。”薛书肃应了一声,将他搂得更紧。
江檐伏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有力急促的跳动。
“你在想什么?”薛书肃问。
江檐没回答,薛书肃又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江檐还是没回答,薛书肃抬起头看向窗处的天空:“我在想,这一切都太容易了,容易得就像是一出排好的戏。”
“一出戏?”江檐抬起身子,脱离了薛书肃的怀抱。
薛书肃见他挣开,干脆搂着他的肩头自己靠了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身上,凑到他脖颈边。
“一出又一出,跟唱戏似的,满屋的掌门宗主,都是戏子伶人,配合着一起唱这连台大戏。”
江檐心头一跳,面上却轻笑了一声:“那薛少……书肃你,岂不是这出戏里压轴的主角?我就是你座下宾客。”
薛书肃闭上眼,蹭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头:“妙理城的人既然能潜进来下药杀人,为何要留下这么多破绽?那软剑、那伤口,就算我闻不到那迷药,在场高手众多,只要细看伤口,早晚能发现。”
“还有那个容忘秋,不知到底……”
江檐突然伸出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拨开薛书肃额前被蹭乱的头发,最后停在他下颌边轻轻搭着。
“妙理城我行我素,行事从来不需要理由。他们既然敢认万剑山庄的事,今夜杀一个风雷剑派掌门又算什么?此次,怕是在警告我们所有人,我们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剿灭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在我们中间。他们能随手杀死我们任何一人,也能让我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将我武林同道玩弄于股掌之中。”
薛书肃听他言语带着悲意,只道他还没放下万剑山庄之事,是自己又说错话了,惹他想起了伤心事,赶忙握住他的手在自己脸颊边摩挲道:“好了好了,有些事,真是越想越糊涂。”
江檐低笑道:“是你太聪明了,才想得这么多。”
“好,那我们都不想了。”薛书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边。
江檐闭上眼,任由薛书肃的手从肩头向他腰间游移。
江檐于是低下头,吻住了他。
19. 第十九章 初见
这本该是一个很轻的吻,但来得太急,薛书肃被吻得身子向后仰倒,后脑结结实实磕在了床头柱子上。
江檐的嘴唇和他的手指一样有点发凉,贴上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像是落在水面的一片雪,转眼就要消融了。
但薛书肃没有让它消融,他反客为主,搭在江檐腰侧的手顺着脊背滑上去扣住他的后颈,把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压深了。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感觉到那具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在他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
江檐的手原本虚搭在他的脖颈边,此时指尖收拢,发力将他磕在床头的脑袋托了起来,倒好像扣住了他的脉搏似的。
两人分开时呼吸都不太稳,薛书肃仍不松手,把脸埋进江檐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山庄里混进了妙理城的人,也不知藏在何处。你以后少出去走动,那些一个个自称万剑山庄旧识、非要喊你去叙旧的,我看未必安了什么好心。就是真要去去,也得带上我。”
江檐也顺势搂住他的腰,轻声道:“都是江湖前辈,不乏德高望重的,我一个晚辈,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多结交些人,总没什么坏处。薛少主不也常常陪着那些名门师兄弟姐妹应酬吗?我一个人守在听竹苑,岂不寂寞。”
“你又叫我少主。”薛书肃不满地嘟囔着,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我那都是逢场作戏。行吧,真要去,也就残灯师太那样的人物喊你,你再去。其他那些脾气暴躁、为人虚伪,满身仇家、满心杀意的,你一概都别去沾边。”
“好吧。”江檐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你怎知残灯师太心中没有杀意?”
薛书肃见他有此一问,倒来了兴致似的:“前些时日你在养伤,我去听过残灯师太弹琴,其琴音温雅绵长,舒缓沉静,全无江湖刀兵杀伐之气,可见弹琴人心底安宁澄澈,与世无争。”
他接着又补了句:“你还记得我们在金明池听玉琰之弹琴吗,我说他匠气过重失于天然,现在想来还是说轻了。依我看,他是情致浅薄,毫无风骨。都说琴为心音,果然半点不错。”
江檐听他侃侃而谈,还把玉琰之也拉出来,笑道:“你不仅鼻子灵光,耳朵也这么厉害,倒是听得准?”
“那当然。”薛书肃毫不谦虚。
江檐又逗他道:“那你说说其他人呢,你还和谁听琴畅聊过,那风篁院的柳姑娘,她的性情风骨如何?”
“你可别给我挖坑。我只在擂台上听过她的曲子,那不一样的。她们风篁院的功法特殊,弹的不是自己的心音,却是听琴人的心音。不、说是心魔更为合适,好在我胸怀坦荡,总是凝神抵住了,哪听得见她的什么风骨性情。”
江檐本是随口一问,听到“心音心魔”四字,却不由走了神。他想起苍江岸边的雨夜,那琴音破空而来,如金戈铁马,杀意深重,令他生出戾气难消,原来竟全是自己心音。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薛书肃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当然。”江檐脱口而出,可看见薛书肃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意,他忽然一愣,半晌才轻声补了句,“你救了我。”
“不是,其实是在凤仪楼底下,那天街上车马多,我抬头看了你半天,可你站在三楼竹帘后面,连一眼都没往我这儿瞧。”
“唉。”薛书肃故作感伤地叹了口气,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
江檐垂眼看他,突然莞尔一笑。
他当然不会忘记。
论剑前夕,苍陵城外的古道旁,一间简陋的茶棚。
正值午后,天气尤冷,但日头正好。道旁的大树边,江檐懒得下来马车,林还给他倒了热茶过来,他正掀着一半车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车外的林还说着话,不多时就见一行装饰华贵的车队顺着古道驶来,颇为招摇地停在了茶棚门口。
林还眯眼认了认车上的徽记,诧异道:“这是溟沙岛千机缥缈宗的车驾?怎么走到这条路上来了。难不成是头一回来中原迷路了?”
江檐没说话,目光落在车队最前面那辆马车上。只见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在侍女护卫的簇拥下下了车,身姿挺拔,玉树临风,手里懒洋洋地摇着一把折扇:“总算快到了,这车里可真是闷死我了,还坐得我浑身都痛。”
按说这等阵仗出行,歇脚也该挑个雅致的去处,这人却一边大步迈进茶棚一边扬手招呼身后的人:“愣着干什么,你们难道不累?都过来坐下,喝碗茶。”
跟着他的小侍女面露难色,小声抱怨:“公子,我们路上本就耽误了不少时间,你还特意拐进这荒道里,说要看什么苍陵古意,你看,这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茶棚里位置本就不多,除了他们,还有零星几个过路的行商。那年轻公子全不在意侍女的抱怨,反倒催着她和其他侍从都进去坐,自己却又去拿了件外袍随手往地上一铺,干脆在棚外席地而坐。虽说阳光不错,但城外枯叶凋零寒意不消,他却还拿着折扇,时常摇个几下。
这席地而坐的年轻公子,自然就是薛书肃。
林还嗤笑一声:“早听闻千机缥缈宗的薛少宗主是个耽于享乐没规没矩的草包,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我看他倒是很潇洒。人家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江檐喝着茶笑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茶棚后传来一阵争执声。
一个穿着素灰衣衫的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模样,正被两个地痞模样的小贩堵在茶棚后不远处的老树下。两人在树根旁支了个小摊,上头零零碎碎摆了些首饰佩玉,一看便知是临时搭起来的局。
那姑娘瘦瘦小小的,脸涨得通红,眼底已经蓄满了泪,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只剩嘴唇在动。那两个小贩一个满脸横肉,一个尖嘴猴腮,抱着胳膊把她围在中间。
“姑娘,你来看我们的东西,看了半天不买就算了,还摔了我们的玉佩,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横肉脸的嗓门不小,茶棚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把几片碎玉和一块有点磕碰的玉佩摊在掌心唉声叹气:“我这一对阴阳和合玉佩,世间就这一对的珍贵,如今碎了一个,另一个也残了,你叫我卖给谁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姑娘的声音抖得厉害,“是你们突然起来撞了我……我本来是要买……”
“这话说的,你是怪我们咯?”横肉脸啐了一口,“想倒打一耙?”
尖嘴在一旁帮腔:“要么你现在就掏银子买下,十两银子一分不少,我们兄弟亏了本也自认倒霉。要么你……”
尖嘴嘿嘿笑了一声,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姑娘身上转了一圈。
姑娘的脸色也变得更为惊惧,连忙拔高了声音:“我买、我买……我……”
林还皱起眉,刚要起身下车,就被江檐按住手背使了个眼色:“诶,那好打抱不平的江湖侠客正在那边呢,哪用得着你动手。”
林还顺着他眼神方向看去,果见薛书肃把折扇一合,已然站了起来。
他的侍女想招呼两个护卫跟着,也被拦住了。
“十两?”薛书肃晃到老树下,往姑娘身前那么一站,“成双成对的玉佩,有一块碎了,剩下那块即便有了磕碰,岂非也是天下独一份的孤品?”
两个地痞愣了愣。
薛书肃脸上挂着纨绔子弟的笑:“我从前也听过人家做生意,我懂这个道理,成对的东西,碎了一个,剩下那个就不是残次品了,是稀世孤品,值钱,太值钱了。”
茶棚里的行商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起来。
横肉脸眯起眼,打量了一眼薛书肃,咧嘴一笑道:“这位公子是个内行!这玉佩本就珍贵,如今独一无二了,更是无价,十两是我说贱了。”
“太贱了。”薛书肃煞有介事地点头。
“至少五十两!”尖嘴忙不迭接话,“小姑娘,你刚才亲口说好要买的,可不能反悔,欺负我们老实人。”
“承渌哥,你这江湖侠客,怎么好像跟那黑心小贩是一伙似的?还说不是个存心调戏良家妇女的草包。”林还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
江檐没接话,只微微皱眉轻哼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薛书肃身上,静观其变。
“五十两也少了,”薛书肃将折扇在手心一敲,语气认真,“这等稀世珍品,放在你们几个手里也是糟蹋,不如卖给本公子。”
两个小贩对视一眼,嘴角险些没压住。
连茶棚里的行商都停了碗,用看傻子的眼神面面相觑。
“怎么样?”薛书肃一脸真诚。
尖嘴清了清嗓子,伸出五根手指:“就五十两,公子刚才也说五十两都少了,不过我们做良心生意,也不多收你的,权当交了公子这个朋友!”
“行,当真良心。”薛书肃从怀里摸出一袋金锞子,在掌心里掂了掂,碰撞声让两个小贩的眼睛都直了,“本公子生平最喜欢收藏天下奇珍,你们这玉佩,我要了。”
林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张嘴摇头:“竟是个真傻子。”
横肉脸刚要伸手接,薛书肃却把手一缩。
“我刚刚想到,”薛书肃脸上还挂着那副傻笑,抬了抬眉道“本公子头一回来苍陵,这两天就要去芙林山庄拜见玉庄主。玉庄主你们知道吧?武林之首,德高望重,家里奇珍异宝堆成山。他那儿这几日汇聚了全天下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个个都是见多识广的行家。”
他笑得愈发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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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拍横肉脸的肩膀:“我想着,这么好的东西,我一个人收藏多没意思。刚好我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这绝世孤品进献给玉庄主,当个见面礼,请他老人家和各位宾客一同品鉴品鉴。”
横肉脸和尖嘴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要是玉庄主说好!果真是稀世珍宝!我薛书肃替便当即再送一袋金锞子上你们家去。但要是玉老爷说……”薛书肃俯身凑近了两人将,“贤侄,你被人骗了,这东西一文不值。那本公子的脸,可就丢尽了。我丢了脸,当然要找人讨回来。苍陵就这么大,两位的面相又生得这么好记,你说我找不找得到?就算我找不到,芙林山庄上下英雄豪杰何止百人,你说我们找不找得到?”
瞬间茶棚里也安静了下来,只剩灶上的沸水咕嘟咕嘟滚着。
横肉脸的手还悬在半空,尖嘴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薛书肃直起身,重新展开折扇摇了两下:“怎么样?这些金锞子归你们,玉佩给我,过几日我就当着芙林山庄各路英雄的面验货。”
横肉脸连忙把手缩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尖嘴咽了口唾沫,慌忙把碎玉往怀里一揣,二人连树下的小摊都来不及收拾,转身就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一起小跑着消失在古道的尽头。
薛书肃也不拦,冲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喊道:“慢走!要是二位还有什么珍宝要出手,随时来芙林山庄找我!”
他说完,刚才被围堵的小姑娘走过来,对着他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小蝉多谢公子相救!”
“别别别,快起来。”薛书肃连忙扶了她一把。
小蝉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却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薛书肃也笑道:“下次别走这种荒僻小路了,要走就走人多的官道。”
小婵的声音还有些发颤:“真不知道怎么报答公子才好。”
“这个好说。”薛书肃指了指树边的食盒,微笑道,“等我到了芙林山庄,你买来的这些新鲜樱桃,回头做糕点的时候偷偷分点我吃好了。”
小蝉这才想起被自己丢在树根旁的那只食盒,慌忙跑去查看,打开盖子见里面的樱桃完好无损,才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睁大眼睛满脸疑惑道:“公子怎知我是……?”
“怎知你是芙林山庄的人?”薛书肃哈哈一笑,“我还纳闷呢,你刚才怎么不自报家门?这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知道你是玉家的人,绝不敢这么放肆。若是听到芙林山庄四个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讹你。”
“近日山庄人多事杂,我……我是第一次出来采办,不想就……我本是想报的,只是一时被吓懵了……”小蝉咬着下唇,“公子,您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薛书肃拿扇子指了指她身上的衣裳:“姑娘你穿的虽是素灰,却不是寻常粗麻布衣,这衣料质地细腻柔滑,再说你又长得这般俊俏体面,寻常人家哪有这样的气度。除了芙林山庄还能是哪里呢?”
小蝉脸上一红,一脸崇拜地又道谢又行礼,这才转身往芙林山庄的方向赶去。
见小婵离开,薛书肃那侍女走来打趣道,“公子又逞了回英雄,倒让我们几个担心得一口茶都没喝下去。”
“区区两个流氓地痞,你还怕我打他们不过,你也太小瞧我了,何况对付他们,哪用动手?”薛书肃低声笑道,“你也知道,我对那样清纯可怜的小美人最没招架之力了。”
马车里,江檐的嘴角也微微一勾。
“看见了吗,真人不露相,说不定江湖传言的什么纨绔子弟绣花枕头,都是假相。”他侧头看向林还,“你服不服?你能看出这小姑娘的身份吗?”
“承渌哥,我看他就是蒙的,苍陵大户人家也不少,怎么见到个穿得齐整些的,就说是芙林山庄的。”林还依旧嘴硬,满脸不服气。
“……”
江檐已不欲与他争辩,放下了帘子淡淡吩咐了一句:“我们也先走吧。”
林还也便转身将斗笠压低,听话地开始赶路。
那边女桢还在与薛书肃嬉笑:“芙林山庄竟还有这等清纯未开窍的小姑娘家,我还当都是老油条呢。倒是被你一下就猜中了身份。”
“你也还是清纯小姑娘家呢,就这么说人家。”薛书肃忍俊不禁,“我可不是乱猜的,我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了。”
薛书肃闭上眼,又深吸一口气回味了一下,“茉莉、蔷薇、玫瑰,还有桃花,还有她食盒里的新鲜樱桃,正是芙林山庄名点樱桃百花糕的材料!”
他越说越高兴,大冷天里把扇子摇得哗哗响,“看来我有口福喽,咱们也快走吧。”
“难得,公子想赶路了。中原人说得不错,果然是食色性也。”女桢一笑。
20. 第二十章 丧礼之上
同善堂密室,四面铜墙,压抑得密不透风。
江檐径直在堂内红木椅上坐下,似笑非笑。
“恭喜玉庄主除一异己。只是可惜,围攻妙理城,少了一枚得力干将,岂非违背了朝廷心愿。”
站在一旁的玉鸣钟也不欲隐瞒:“江公子此言差矣,如今风逐岳一死,江湖上对妙理城的仇恨已然达到了顶峰,对我们可有大大的好处。”
“他活着不过是一派掌门,死了却是最好的由头。明日芙林山庄便为风逐岳设灵堂行丧礼,礼毕之后,我便邀约各派掌门弟子,正式商议围攻妙理城的大计。”
忽听得轰隆一声响,原来密室铜墙内还有一道暗门。
此刻门扇缓缓开启,里头竟别有洞天,隐约可见门后是一处陈设周全的居所,一道身着松垮长衫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不久前露面又消失的容忘秋。
他向江檐虚虚拱手行了一礼。
江檐也不起身,只颔首道:“想不到容前辈也亲临芙林山庄,从前容前辈只肯暗中为顾相办事,我总无缘得见,今日倒是借了玉庄主的光。看来果然还是玉庄主面子大,令得前辈重出江湖了。”
玉鸣钟慌忙想辩解释两句,容忘秋倒先开口:“不是他的面子。那个千机缥缈宗的薛少宗主,竟能闻出我仿制迷药的气味,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容某浸淫药道几十年,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当众点破,倒是有趣,若只让回春堂的孙老头出面只怕不够服众。薛少宗主和他身边那个小丫头,真是不可小觑。”
这一番话确实没给玉鸣钟留半分面子,玉鸣钟只得讪讪道:“薛贤侄确实聪明机敏,江公子让他一直伴在身边,起初我还不解,如今看来,他这样一个初来中原,与各派素无旧怨的毛头小子,由他出来说话,旁人必不会疑心偏袒,确是承担这个角色最合适的人选。”
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此人心思活络,旁门门道也甚多,江公子还需多加提防才是。”
江檐淡笑一声:“他聪明,却又不够聪明,如何比得上玉庄主深谋远虑。”
玉鸣钟听出他今日心中不满,句句语带讥讽,索性闭了嘴,不再多言了。
江檐确实心情不爽,前日从风逐岳的现场回到听竹苑,他因薛书肃一问回忆起与他茶棚初见,心情正好,看见薛书肃迷迷糊糊十分乏累,一时心血来潮,便开口说要替他按揉一下松快松快筋骨。
薛书肃自然是求之不得。
江檐的手法老练,五指力道轻重合宜,薛书肃极为受用,他闭着眼睛,被按得周身酥软、昏昏然不知身在何处,半梦半醒中口里还断断续续地称赞“你这手艺……按得也太好了,太熟练了,以后……还找你。”
江檐笑着凑到他耳边轻声应:“好啊。”
薛书肃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黏黏糊糊地说:“那你以后,不许再给别人按了。”
江檐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那边薛书肃还在喋喋不休。
“好……舒服,太舒服了!”
“好啊……真好……”
江檐听着他囫囵的赞叹,笑意愈深,于是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要贴上薛书肃的耳廓,带着几分轻佻试探着道:“那我再替你做些别的,让你更舒服些,好不好?”
江檐停手按在他肩上,侧耳等了半晌,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回应。
他忽然想起在听雷苑时,薛书肃满心扑在凶案上,数次这般心不在焉地忽略了他,他只当这少宗主是个好奇的性子又查案心切,并未放在心上。可此刻连这般近身温存,怎么也?
江檐思及此,已有些不懑,便将还窝在薛书肃肩上的手松开了,结果他手刚收回来,身侧的人竟然像颗葱一样直直歪倒在他肩头,原来是已经睡着了。
我近来待他,未免太过温顺迁就,才让他这般肆无忌惮,全然不放在心上。是该冷他几日,收收性子,不让他这般省心才是。江檐在心底暗自思忖。
于是这两日他称受了惊吓身体不适,始终闭门谢客,将薛书肃拦在西厢门外。
“江公子?”
容忘秋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江檐抬起眼,容忘秋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他,不知是看穿了什么。
容忘秋移开视线,转向玉鸣钟,慢悠悠接上之前的话头:“中原武林如今惶惶不可终日,只怕哪天被混进来的妙理城妖人给杀了,正是玉庄主一箭双雕、收复人心之时,容某拭目以待了。”
玉鸣钟抱拳道:“此番大事,还需容先生不吝相助。”
又对江檐道:“也需江公子从旁扶持”
江檐马上就听烦了摆手:“客套的话也不必说了,玉庄主,你如何笼络人心我不干涉,可不要误了围攻妙理城大事。待妙理城归依朝廷,玉庄主主宰的,岂止眼下的中原武林,切勿因小失大才好。”
次日,风逐岳丧礼。
灵堂设在芙林山庄靠近侧门的一处偏院,院内白幔低垂,香烟袅袅,各派弟子皆换了素衣,一派肃穆凄清。
棺椁停在正中,尚未合盖,棺前跪着风雷剑派那些眼睛哭得红肿的弟子,此番丧礼之后,二师姐曹若苓便领着几位师弟,先行护送风逐岳的灵柩返回风雷剑派,大师兄高存山及余下弟子则留在芙林山庄,共商围攻妙理城的事宜。
无尘师太率弟子们在棺前立定,合十一礼。
“风掌门一生磊落,还望往生极乐。”
风雷剑派弟子们俯首还礼,那晚在听雷苑,他们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无尘师太,如今她早洗清了嫌疑,想起当日拔剑相向的情景,心里更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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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各派中人陆续上前祭拜,各抒心怀。
烈火堂堂主拱手长叹:“风掌门素来刚正坦荡,一心维系武林正道安宁,无端惨遭暗算,实乃江湖憾事,我烈火堂必倾力相助,严惩妙理城凶徒。”
铁剑门门主躬身行礼:“风前辈一生行侠仗义,这般实在令人痛心不已。”
黄沙堡一众弟子神色愤然,高声道:“妙理城阴险狡诈,屡次残害正道豪杰,此番我等定要齐心协力,踏平贼巢。”
他们黄沙堡地偏西北,近年曾有数个分舵被妙理城吞并。
金城派的人上前时,灵堂里的气氛微微一变。只因掌门吕松年称病不来,几个年轻弟子走在最前面,他们脚步拖沓,好像也不太情愿。
其中一人拜过之后,起身时低声嘟囔了一句:“风掌门武功那么高,都躲不过,咱们这些人,不知道哪天也就……”
身旁同门应声附和:“就算各派联手前去围剿,对方行踪诡秘,暗中布局颇多,到头来恐怕也是白费力气,白白枉送性命。”
恰好被旁边几派弟子听见,当即引来众人侧目讥讽。
“金城派的人就这点胆色吗?风掌门尸骨未寒,你倒先替自己哭起丧来了。”
“大敌当前不思振作,反倒一味长他人志气。”
“尚未开战便先心生退意,这般心性,如何配称得上武林正道中人。”
那金城派弟子脸色涨红,张口反驳,双方言语渐渐尖锐,眼看就要当众争执起来。
风篁院的人此刻刚好来到,残灯师太走在最前,一见她来,众人也纷纷低头噤声,小小风波也就此作罢。
柳月白在她身旁,一身素衣,怀中仍抱着她的琵琶。
残灯师太一个眼神示意,柳月白便跪坐在蒲团上,拨出一曲简短的《霜天引》,此曲有引魂西去之意,一曲终了,她又在棺前叩首低声道:“愿山高不阻行云路。”
风雷剑派弟子纷纷相拜还礼:“谢柳师姐。”
江檐一早就来了,他这两日都没见薛书肃,见着一波一波的门派弟子进来又出去,都没等到薛书肃,还以为他昨晚喝醉起晚不来了。薛书肃是好酒的,但其实他喝不了多少,幸好他酒品不错,喝醉了也就呼呼大睡到日上三竿。
这时江檐才发现,薛书肃竟跟在风篁院的后面来了。《霜天引》之后,他还盯着柳月白抱着琵琶的背影好一会儿,接着神色如常地与人交谈,好像根本没察觉自己这两日的冷淡。
江檐只觉心头那点愤懑又涌了上来。
其实薛书肃一进来就看见了江檐,他没法看不到,面如凝脂,眉目清艳,白衣素缟之下,江檐的容貌愈发夺目出众。
那俗语说得果然不错。薛书肃祭拜完,又和熟识的几位师姐妹寒暄几句,就赶紧往江檐那里凑去。
21. 第二十一章 黄沙堡师弟
“江檐。”薛书肃一看见他嘴角就不受控制地扬起来,下一瞬意识到这是风掌门的丧礼,忙敛了笑意,低下头快步穿过人群。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早上我又去西厢找了你一回他们却都说没看见你,我当你的病还没好呢。不如我们一起在山庄里走走吧。”
说着,他自然而然去牵江檐的手,谁知江檐不仅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接着还正眼也没瞧他,直接侧身越过,与旁边几位黄沙堡的弟子并肩走了。
薛书肃也都认识那群人,走在江檐身侧与他说话那位是黄沙堡的小师弟方烈,他年纪虽小,但在同门中悟性人品都风评甚好,虽然名字叫烈,性子却最是温厚的。薛书肃见他讲话时频频转头看向江檐,脸上表情时而和煦时而严肃,便推测他们在谈论妙理城相关。
薛书肃又去看江檐的背影,他这几日好像又瘦了些,一袭素白衣袍穿在身上,更显得腰身盈盈一握。他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便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那方烈身量不足,走在江檐旁边还像个稚嫩少男,少男小手看上去不怎么老实,每次抬头看向江檐,都要在他背后时不时轻拍几下,像是安抚。
薛书肃在人群里灵巧地游走,疾步跟上后长臂一伸,一把把江檐揽了过来。果然是如所见那般盈盈一握。
江檐被他猝不及防地扯进怀里,脚下踉跄了半步,站稳后有点羞恼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方烈,方烈只是了然一笑,冲他二人拱了拱手,识趣地转身走开了。
江檐转过头正欲责怪几句,薛书肃却已自顾自开了口。
“江檐,还记得我那天听你问柳姑娘性情,我这两天细细思索了一番,她确实有些奇怪,琴声中戾气有点重,与风篁院其他弟子不同,不过她在本门功力最强,修为最深,最得器重也最被寄予厚望,这肩上的担子一重,心性不一样也是有的,不像我。”
江檐简直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来气他的。两天没见,好容易凑到跟前,一开口竟然来跟他说些什么柳姑娘,他冷冷翻了个白眼,身子一扭就要挣开薛书肃那只顺腰滑下快摸到他臀上的手,谁知也没挣动,那手力道大得很。
他不由得扭头瞪过去,却见薛书肃直直望着他,微微一歪头微笑道:“想我没有?”
那目光热烈直接,让江檐一时忘了言语。
“我可想你了。”
薛书肃没等他回答,把脸凑得极近,嘴唇快要贴到他的面颊。
薛书肃的怀抱很温暖,他身上的暖香在白日里似乎也更浓了些,江檐很喜欢这味道,也很喜欢这样的身体接触,但他清楚此刻大庭广众之下,且又是才从丧礼出来,四下都是各派弟子,不少人已开始频频侧目。
自论剑以来,关于薛书肃不学无术和败絮其中之类的名声已改善了七八分,唯有这贪花恋酒一条巍然不动。起初还有几位老前辈看不过眼轮番来劝,薛书肃都嘴上乖乖称是然后行动上毫不妥协,时日一久,众人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或者干脆眼不见为净。而年轻弟子与薛书肃大多相处和谐,他们门派常驻中原,对他海岛仙宗甚感兴趣,而薛书肃讲话风趣,个性大方随意,更是对他们胃口,男男女女都乐意与他打成一片,对他与江檐之间那点亲密举止已是见怪不怪,有时还来调侃说笑。
薛书肃揽着江檐拐进一条小巷,见四下无人了,两人的脚步便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江檐索性也放纵了自己,抬起手环住薛书肃的肩膀,由着他把自己搂得更紧。
薛书肃又惊又喜道:“你果然也想我了。”
江檐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薛书肃低下头,嘴唇贴上江檐的头发。
良久,他听见肩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嗯”。
两人在芙林山庄逛了大半天,还顺道去风篁院所居的泠风榭吃了个饭,才打道回听竹苑。
饭桌上,薛书肃装乖扮巧,他知道残灯师太素来笃信佛法,门下众弟子平日里也会清修礼佛,于是他想起在溟沙岛上也曾涉猎佛学义理,便将所记的尽数说来,虽论调与中原略有不同却也自成一番体悟,听得众人纷纷认可其眼界见识,她们从丧礼出来,正为风掌门之死情绪正低落,在他调和之下也暂忘了悲痛,江檐话虽不多但每每开口总是妥帖得体,残灯师太似对他颇有几分另眼相待。
“今日怎么不见柳师姐?”薛书肃环顾席间随口问道。
“月白从丧礼回来后身子不适,在房里歇着。”
薛书肃闻言,拿眼去瞟江檐:“唉~柳姑娘倒跟你似的,三天两头的身子不适。”
江檐面无表情,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残灯师太接话:“月白这孩子实是身世堪怜,她并非自小在我手里长大,入我门下时已经快十五了。”
“那年她们全村遭遇悍匪杀戮,一路逃进我这山里,她身负数刀,本已命在旦夕,却意志顽强,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她自小学琴却不曾练过武,入门修习内功的年纪也偏晚。可如今不到十年,她已成了我最得力的弟子。”
残灯师太语带怜惜:“说来惭愧,我身为师长,这些年竟要反过来劝她保重身子,不必太过要强。我本想劝她随我出家修行,日后正式承我门派衣钵,她嘴上也说愿意,只是我观她心性,知她有尘缘未了,也暂时不再强求。”
江檐听得此言,不禁恻隐心动。
身负血仇,半途入门,凭一口气活到如今。这柳月白,倒与他有几分同病相怜。
薛书肃点头问:“柳姑娘琴艺高超,今日那曲《霜天引》当真哀婉动人。只是最后念了一句什么词,我没太听清,是《霜天引》的序词么?”
残灯师太摇头:“《霜天引》创作时并无序词,月白心思细腻,风掌门事发突然,她总有自己的想法。”
薛书肃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回到听竹苑时天色已晚,女桢正倚在门框边绞着自己的头发,几名千机缥缈宗的护卫在院子里转悠踱步,听见脚步声,齐齐朝门口望过来。
只见薛书肃和江檐并肩走来,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江檐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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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润,全无半点病气,女桢随即站直了身子道:“我还当江公子又病了,还特意跑了一趟回春堂,请孙老先生过来商议怎么给江公子调理身子,老先生在屋里坐了几个时辰,连个人影也没等到。”
她身后一名护卫探出头来,满脸困惑:“女桢姐姐,你什么时候出去过?孙老先生今天来了吗?”
女桢把他头推回去,又道:“想必少主和江公子吃过饭了。”
薛书肃点头。
女桢哼了一声:“不回来吃饭也不差人告诉我们,你们倒是快活,弄得我们在这里苦等挨饿。”
那护卫又凑过来:“女桢姐姐,我们不是早就吃过饭了吗?”
女桢回头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东厢方向走,声音远远飘过来:“少主今晚想必也不歇在东厢了,我先回去睡了。”
薛书肃无奈地笑了笑,冲一脸茫然的护卫们摆手道:“你们也都去歇着吧。”
那护卫却抱拳道:“少主先歇,我们今夜在外间守着。玉庄主仁义周全,调了山庄里不少人手去护送风掌门灵柩出城,说要一路送到城外三十里外,所以今晚山庄里巡逻护卫比平日少了大半。”
江檐听得他说到“仁义周全”,在心里冷笑一声。
薛书肃拍拍他们道:“用不着,你也太看得起你们少主我了,这么多江湖豪杰在,我可还排不上号。”
“少主,你解开风掌门之死真相,风头正盛呢,这些天不太平,听竹苑这边僻静,我们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江檐进了西厢,薛书肃跟在他身后,一把带上了门。
江檐的手指刚搭上外衣系带还没来得及抽开,薛书肃便从他身后扑了上来,抱住了他。
“我真的想你了。”
薛书肃的声音有些嘶哑,还有些贪婪和急躁,说罢他温热的嘴唇便落在了江檐的头发上,又从散落的发丝间一路向下,蜿蜒游移到耳垂、随后顺着侧颈又吮又咬,他似乎小心翼翼地收敛着,但又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江檐被他这股蛮力冲得往前一个趔趄,又被勒紧腰腹拖了回来。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江檐没有挣扎,反而顺着那压迫的力道微微仰起头闭上眼,将脆弱的脖颈更完全地暴露在对方唇齿下,任由薛书肃的吻如雨点般落下。
直到薛书肃握住了他尚未解开的衣带,刚想拉开,江檐却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那只试图作乱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今晚我想一个人睡,你出去吧。”
薛书肃定了一下,抽出手顺势就把江檐整个人翻转过来,将他腰背抵在桌边。
江檐被撞得一声低呼,这个少宗主手上力气大得很,看似撒娇又总是没个分寸。
薛书肃委屈道:“你怎么老想着推开我?我就不走,我就要在这里。”
江檐只得停下了又想去推他的手,换做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垂下眼帘道:“我不想女桢姑娘讨厌我,你去跟她说清楚,我可没用什么手段勾引你。”
22. 第二十二章 吕掌门之死
第二日一早,薛书肃半梦半醒,似听到有喧哗声远远传来。
他松开了虚握在江檐腕上的手,翻了个身又闭眼躺了片刻,待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清晰,才辨出那喧哗声并非是在梦中,脚步声和呼喊声搅在一起,听着有点慌乱。
薛书肃睁开眼,偏过头看到江檐还在沉睡。他侧身蜷着将脸半埋在枕间,阳光落在他阖着的眼睑上,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说不出的沉静美丽。
不久江檐也醒了过来,睁眼看到薛书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对此已经习惯了,心里却在想昨晚他是怎么留下的来着?
昨晚薛书肃赖在西厢不走,江檐就不搭理他。
薛书肃便叹了口气:“今日从风掌门丧礼出来时我心里就不大好受,我不能一个人呆着。”
江檐侧过脸看他道:“有女桢和你的护卫陪着,怎么就一个人了?”
转念想到了什么又说:“我忘了薛少宗主对佛法颇有见地,今日泠风榭里连风篁院的弟子们都能反过来安抚好,还怕一个人待着?别装了。”
薛书肃一听这话笑了,索性把脸埋进江檐的被褥里闷声闷气道:“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被我安抚好?”
江檐没有回答,薛书肃从被褥里抬起半张脸,“有的话,那现在要换你来安慰我了。”
江檐无奈又无语地笑了,只说:“我也不是不让你留下,只是你要去跟……”
薛书肃只听自己想听的部分,对后面的就充耳不闻:“既然你说也不是不让我留下。”
“我还没说完。”
“那我就留下了,就这么定了。”
江檐张了张嘴,看见薛书肃已经蠕动着上了床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自己身上。
喧哗声越来越大,也近了许多,隐约还听见女桢和院子里几名护卫的声音也传了来。
江檐忙抬手推了推身边人的脑袋:“起来了,外面像是出事了。”
两人迅速起身洗漱收拾好,不多时便推门而出,去问发生了什么。
女桢正站在院门口与护卫们说话,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前道:“方才外头来传话,说是金城派的吕掌门不见了,正四处在找呢。问我们院里可曾见过,我说我整晚都在这里给你们二位守门,谁也没见过。”
她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薛书肃知道她后半句话完全是在胡诌,无奈正色道:“吕掌门昨日丧礼就没露面,不知道怎么了,今日又弄出这么大动静。”
“我们也出去看看吧。”女桢说着已经抬脚往院门外走。
薛书肃看了江檐一眼,他不置可否,一行人便出了听竹苑,往山庄各处寻去。
金城派弟子正兵分几路,挨个院落叩门询问,除了芙林山庄的护卫,也有不少其他门派弟子自发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薛书肃一行正走到寒锋阁,恰好撞见居于此处的铁剑门掌门卫铁崖与两名金城派弟子对峙。卫铁崖年纪轻轻,刚接掌门派不久,心气火气都大得很:“昨日丧礼便称病不来,今日干脆人都不见了,你们吕掌门怕不是落荒而逃了?”
两个金城派弟子面有愠怒之色,手已按上腰间兵刃:“卫铁崖,你血口喷人!”
卫铁崖冷笑:“昨日在灵堂里,你们的人都说的什么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倒好,掌门自己先不见了,不是逃了是什么!”
双方言辞愈发激烈,剑拔弩张之际,突然几名弟子从远处疾奔而来,跑得声音断断续续:“找、找到了!金城派的师兄师姐们,快去遗音轩!说是吕掌门……掌门找到了。”
遗音轩是山庄西北角的一处院落,原是养乐师舞姬的,后来玉琰之一见红绡,只觉家里的歌舞都入不了眼,这些人便让他都遣散了干净,红绡进门后,院落更是自此落锁荒弃。整座院子本就远离山庄主宅,平日连仆役都不过来了,也就成了整座芙林山庄最幽僻的去处。
这地方离每个门派居所都甚远,吕掌门怎会在那里?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有了一阵不祥的预感,来不及多问,忙在山庄护卫的带领下朝西北角赶去。
江檐叹了口气,与薛书肃跟着一起过去。
离遗音轩越近,氛围更是凝重压抑,众人沉默着前进,都已知恐怕大事不妙。
遗音轩的院门已被打开大敞着,已有一些人围在那里,和风逐岳遇害当晚如出一辙,金城派的弟子们疾步冲了进去,随即,撕心裂肺的哭喊传出。
屋内只余一张老旧木桌和一把歪倒的木椅,金城派掌门吕松年穿着一身道袍,脖颈套在三尺白绫里,双脚离地半尺,身体因吹进的风而微微晃荡。他双目圆睁,眼神僵滞无神,口鼻都渗着血,在道袍前晕开点点鲜红的污渍。
“师父!”金城派弟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诸位金城派侠士请不要过于悲伤,家父正在赶来。”
玉琰之先其父一步到了,脸色紧绷地站在那里试图稳住局面。
那些金城派弟子已上前将悬在梁上的人解了下来,抱在怀里放落地面。
薛书肃上前去抢眼一看,只见吕松年脖颈处一道青紫色的勒痕,深深嵌在皮肉里。
“大小便都失禁了。”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众人目光下移,果然见道袍下摆处有深色的湿痕。
薛书肃环顾四面,又看见老旧木案上有一张残笺,上写着“日后之事难料,其中分寸轻重取舍决断,还望自行权衡斟酌”。
一名金城派弟子颤抖着手捧起来,读完之后便哽咽道:“是掌门的字迹。”
话音刚落,便有人出言嘲讽道:“看来吕掌门是心灰意冷,自缢身亡了。堂堂一派之长竟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真是可悲。”
“想是被妙理城和风掌门之死吓破了胆,吕掌门原来是个无胆鼠辈,当真不堪一击。”
“金城派的,你们掌门既然这么说了,还不快滚回你们的金城山上去躲起来。”
金城派弟子本就悲愤难当,哪里受得住这般冷嘲热讽,只道“掌门刚刚过世,你们就如此口出恶言,哪有半点武林同道之谊”便要拔剑拼命。对面也毫不示弱,说了句“不屑于你们为伍。”
霎时间兵刃唰唰唰出鞘。
江檐站在人群外围,看得直皱眉:这些所谓武林正道,当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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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不合便动刀动枪,也不长半个脑子。他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薛书肃,只觉薛少宗主比起这些莽夫,强了何止一星半点。
他知道这少宗主热心,本想看他如何上前劝架,却见那人又蹲在了尸体旁边,目光专注,全然不理会身后一触即发的混战。
不多时,刀剑已交错了几回合,玉琰之在中间左拉右劝,不过连日来他风评渐弱,根本没人愿意听他的,他声音淹没在双方对阵里,没有半点作用,他也不好意思偏帮与谁动手,被推得踉跄后退,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恰在此时,一阵凌厉的风声破空,一把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激起的气劲将双方各逼退数步,几个内力稍逊的弟子踉跄着险些跌倒。风停定睛之时,才发现,这竟是一把重剑,已然挟着千钧之势插入双方之间的青砖地面,剑身没入数寸,巍然不动。
“掌门尸骨未寒,你们倒在这里动起手来了。”
清亮的女声传来,来者竟是任阿瑶。
她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人,衣着较为朴素但颇有大将之风,一看就是练武之人,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便是任阿瑶的父亲,归元山庄庄主任狂。
他身后还跟着玉鸣钟。玉庄主面色微沉,步履却依旧从容。
原来玉庄主来迟,是因为任狂刚刚到了,众人只见两人虽相携而来,但面色多有不睦,心中也了然:这对退了婚的旧亲家,怕是见面时不大愉快。
只是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心情吃这口瓜了。
在任阿瑶重剑的雷霆之势下,那张薄薄的信笺派飘在空中,转悠着坠地,正落向任阿瑶身前,她顺势抓住将上面的字又念了一遍,任狂听了只哼一声,负手而立。
“阿瑶我们走,这里交给玉庄主处置吧。”
“请玉庄主处置完,再到承光院与老夫叙旧。”
任阿瑶什么也没说,似乎对这起命案也并不感兴趣,她环视了一圈,并没有把手上的残笺交给金城派弟子,反而递给了刚回过神还蹲在地上的薛书肃,接着轻松地拔出陷入地面的重剑,便与父亲离开。
江檐见她的动作,却不由得挑了挑眉,心想薛少宗主倒真是声名日盛了。
金城派弟子们面色不善。
薛书肃却接住那残笺,又认真看了后缓缓开口道,“吕掌门这字写得真稳,真不像一个将要赴死的人。”
他站起身,将那残笺轻轻搁回木桌上,又回到了吕松年尸体旁,俯身端详片刻,他伸出手,手心悬在吕松年眼皮上方,虚虚描盖着那不能瞑目的双眼,在金城派弟子过来挤开他之前收回了手。
“晚辈听闻,自缢的人若是死前尚有知觉,大多双目轻阖或是半睁涣散,唯有被人勒毙之后再吊上去,才会像这样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院内骤然安静。
玉鸣钟还站在门口,眉心不可控制得跳了几跳。
江檐抱臂倚在墙边,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和玉鸣钟处在一条船上,此刻他不该幸灾乐祸,但在听到薛书肃思索片刻便提出的两道疑问后,他忍不住垂下眼睫嘴角一勾,玉庄主这一回又该如何收场呢。
23. 第二十三章 连环案件
发现吕松年尸体后,芙林山庄护卫便在遗音轩里外布岗巡逻。
原来是一名护卫搜寻之际,在院侧耳房层层堆叠的杂物缝隙之中,看见一小片血迹。几个人七手八脚搬开那些杂物之后,却发现有一人倒在地上,那人侧身蜷缩着,像被硬塞进来,脖颈处有一道又细又长又深的伤口,皮肉微微外翻,涌出的鲜血把整个贴身衣领都浸透了,周围大部分血渍已经干涸,只有少许还在流动。
“看他装束,好像,是黄沙堡的弟子!”有人喊了一声。
“快叫庄主他们过来。”
玉鸣钟一行已然疾步走了过来,黄沙堡堡主霍骁看到那具尸体,高大的身形一晃,差点腿脚一软踉跄跪倒,好不容易稳住后却又当场扑上前去痛哭道:“烈儿!”
玉鸣钟脚步顿住神色一僵,他下意识地转头,与身后的玉琰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霍骁哭嚎一阵,随即拔刀怒吼:“妙理城!难道那些妖人杀了风掌门和吕掌门还不够,连我黄沙堡的一个小徒儿也不放过!有种冲着我来,冲着我霍骁来啊!”
“昨晚上方师弟还跟我们同桌吃饭,我只当他今早上还没起床,怎么会……”黄沙堡弟子们既震惊又伤心,“我早该想到,他向来勤勉,不会睡到那么晚的……”
“定是方师弟撞见了他们行凶,被灭口了!”
“真是其心可诛。”
此刻诸门派皆已听闻吕松年遇害的消息,几乎全部赶了过来,挤满了这萧瑟荒僻的院落。
江檐闻声,赶忙拨开人群往耳房那挤了过去。
地上的尸体正是昨日丧礼后还与他并肩而行的方烈。
“方师弟。”江檐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周遭喧哗忽远忽近,他对这位小师弟颇有好感,见他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倒在地上,突然悲从中来。
他与方烈相交虽不过寥寥数次,可这黄沙堡的小师弟性子温厚,待人赤诚,从无害人之心,也不懂防人之心,这样的人本不该死。
沉默了好一会儿,江檐又语带痛惜:“方师弟他有什么错处,他不过一个晚辈弟子,杀他又有什么用。杀人者当真是恶贯满盈!”
他意有所指,越过人群冷冷睨了玉鸣钟一眼,却见对方紧皱眉头,眼底满是错愕,好像此事也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甚至没有察觉这道视线,正侧着头与身边的玉琰之低声说着什么,父子俩的表情是相似的茫然。
众人只当江檐这句“恶贯满盈”说的是妙理城,纷纷出声附和。
“连一个未及冠的小弟子都下得去手,妙理城不灭,我武林永无宁日!”
“霍堡主节哀,我等必为方师弟讨还血债!”
江檐收回目光不再开口,心中疑窦丛生。
方烈为什么会死在遗音轩?
似乎最合理的解释是玉鸣钟那边杀了吕松年,正巧被方烈撞见,所以情急之下杀人灭口。
那么方烈又为何要独自来到这荒僻之地?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玉鸣钟,他神情略微平复,但仍能看出面上的惊疑之色,好像这件事他真的毫不知情。
不知道是玉庄主演技太好,还是动手灭口的人还没来得及向他禀告,或者是真的并非他们干的。
江檐打算今日散去后再抽空细细盘问一番。
霍骁已经解下自己的外袍,颤抖着盖在方烈身上。
薛书肃刚从主屋走过来,经过江檐身旁时顺势扶了他一把,瞥了一眼这边的现场,方烈的伤口平直齐整,一眼望去,只似被极其锋利的兵刃割伤。
他也有许多疑惑在心:怎么凶手杀吕掌门时费尽心思布下自缢假象,处处用心,手法缜密。杀方师弟如此草草了事,这里既然人迹罕至,又是大晚上,为什么不干脆把尸体拖出去埋了,或者至少藏得更隐蔽些,却如此随意地拿杂物一堆?是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收拾,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这具尸体是否会被发现?
“方师弟为何会到这里,黄沙堡师兄们可有头绪?”薛书肃问道。
黄沙堡有人回道:“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小师弟一向好奇心重,又是头一回来芙林山庄,兴许是四处闲逛,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
薛书肃还没来得及再细思,忽听主屋里安静下来,围着吕松年的尸身的金城派弟子痛哭之声突然停歇,然后有人叫道:“薛少宗主,你快来看看。”
众人又随他折回主屋,只见金城派弟子指着吕松年脖颈上伤痕处,惊道:“薛少宗主你快看,这勒痕变了!”
一看之下,果然如他所说,尸身开始出现尸斑,颈部皮肤淤血处,似乎还有另一道痕迹浮现,只是这痕迹偏淡,混在颈部青紫肤色里极难被发现。
“快去那些热酒糟来。”薛书肃吩咐道。
没有人动弹,金城派弟子欲听他的,却不知何处去取。
“薛贤侄,此刻拿这个做什么。”玉鸣钟皱眉有些不悦。
江檐立在薛书肃身后不远道:“古书籍中有载,凡伤痕隐匿不显者,以热糟敷之,僵处得暖,气血回行,痕即现也。”
“玉庄主可有不便?”
“玉庄主,请为我师傅做主。”金城派弟子赶忙上前。
话说到这个份上,玉鸣钟无法推脱,只得唤了仆役去取。
不多时,酒糟端了上来,薛书肃亲自将其均匀敷在吕松年颈间那道白绫勒痕周围,又以软布覆好,静置片刻。
待取下软布擦去酒糟,他借着窗口涌进的天光细看,果然在那白绫勒痕之下,逐渐显现出另一道清晰的掐痕。
众人都凑上前去查看,只见有五指扼痕清晰可辨,且大拇指在右,显然是左手所致。
“难道凶手是个左撇子?”
“我们该查验这山庄所有人,有哪些是左撇子,昨夜都在做什么,那就是妙理城的奸细了!”
“不能这么说,在座人人都是武林高手,左手发力未必不如普通人的右手。”
听得他们这些话,薛书肃点点头,又细看那掐痕,只见那五指痕迹力道深浅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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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指腹之处印痕格外深实,边缘规整,分明是那里生有厚实老茧,所以在用力之下才格外显眼。
他指着那指印道:“你们看这痕迹,此人左手指上,必定长着长年累月磨出的老茧。”
“那是个常年用左手拿兵器的高手了?”有人道。
院子里一阵骚动,众人当即回想,目光先扫向各派掌门,只是大部分人惯用右手,并无纯粹左手使刀剑之人,除了使流星锤的烈火堂,还有使双刀的凌风谷,常年会用到左手。
于是烈火堂堂主陆炎和凌风谷谷主天玄道人收到了一片猜疑的目光。陆炎面色涨红,连声辩白称门下必不可能有叛徒,又扯过身边几名弟子逐一伸开手掌让众人查验,而烈火堂弟子俱是身材魁梧的汉子,明显手指粗壮许多,而那掐痕的指印却偏纤细修长。
天玄道人倒是沉得住气,他见薛书肃好像话还未完,只冷哼一声没有动作等他定论。
薛书肃暂时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向耳房那边,走向了在方烈尸体旁边沉默许久的霍骁。
众人自发为薛书肃让出道来,黄沙堡弟子皆对他拱手作揖。
江檐见此情状,俨然这薛少主在这些人心中已是威信名声日益增长,越来越招人待见。
“霍堡主,晚辈可否再看一眼方师弟的遗体?”
霍骁抬起袖子抹了把脸,让到一旁也作了一揖道:“薛少宗主请,但凡有什么发现,能助我早日为烈儿报仇,我霍骁此生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若有需要,我们黄沙堡任凭驱策!”
薛书肃缓步走到方烈的尸体旁,蹲下身,用手触了触他颈部的伤口,然后又微微侧头,鼻尖在距离方烈衣领一寸的地方轻轻嗅了嗅。
“方师弟昨日丧礼回去之后可有见过什么人吗?”他站起身,问向黄沙堡众人。
“方师弟从丧礼回来,就一直待在落沙阁里,走动也都是在阁中,晚饭也是和我们同桌吃的,中间除了本门师兄弟,应该没有旁人。”答话的弟子犹豫了一下,“饭后他便自己回房了,之后……便再没人见过他。”
薛书肃环顾院内各派人士,朗声又问了一遍:“在座诸位可有人昨夜见过方师弟?”
院内诸派面面相觑安静了片刻,无人应答。薛书肃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最后停在风篁院那边。柳月白站在残灯师太身后,一身素衣,面色苍白,似有病容。
薛书肃径直走了过去:“柳师姐,你昨日见过方师弟吗?”
风篁院弟子齐齐变了脸色。
她们昨日在泠风榭还以茶饭招待薛书肃和江檐,相谈甚欢,今日这位薛少宗主在此情此景下走过来问话,大有不善之意。
“能否让我看看你的手?”薛书肃又道。
“你……薛少宗主这是什么意思?”一名年纪尚小的弟子已按捺不住,挺身挡在柳月白身前。
“柳师姐昨天从丧礼回来后就旧疾复发身子不适,薛少宗主你明明知道的,是我们帮师姐用了药,亲眼看着她休息的。”
24. 第二十四章 妙理城奸细
“也就是说,昨天你们帮柳师姐上药之后,就没有人见过她了?”薛书肃又问。
“你……”那小弟子见他咄咄逼人,却又想不到话反驳。
风篁院一位年长些的尼姑怒道:“薛少宗主,你在溟沙岛上逍遥惯了,你那名声我也早有耳闻,还当你来中原这些日子改了,我们风篁院弟子都是出家人,从来修身向善,岂容你如此轻狂无礼。”
“柳师姐可还没出家呢。”薛书肃轻声。
残灯师太看着他摇头道:“薛少宗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昨日贫尼与你交谈诉说我月白徒儿身世,难道就是为了今天在这里引人怀疑吗?”
见她们态度强硬,薛书肃便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开。
残灯师太仍忍不住皱起了眉,因为即便他没有追问,却已令众人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四周各派此刻对这位薛少宗主的判断力非常信服,看她们的眼神一下都变了。
风篁院其他弟子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点,氛围一下又紧张了起来。
江檐半倚在院侧通向耳房的门框边,突然感觉有些恍惚。
原来如此。
薛书肃频频往泠风榭跑,怕不只是因为什么贪恋美色,在自己面前提到说她性情有异,也是他早就怀疑柳月白。而自己呢,自己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他想起薛书肃缠着他留在西厢过夜时那些黏黏糊糊的话,原来薛书肃一直清醒得很,沉溺的竟然是自己。
思及此,他一时有些懵然,只定定地看着薛书肃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是啊!这指印左手指腹上都是老茧,比起使流星锤或者双刀,常年按琴弦岂不是更加合理?”
“难不成奸细藏在风篁院中?难道真是柳月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讨论起来,说得头头是道。
风篁院那名年轻小弟子见势不妙,又急道:“那妙理城的奸细就算是会弹琴的,怎么就是我风篁院,又怎么就是我柳师姐了?”
“静恒,不要被他们带偏了,谁说是风篁院的人了。”残灯师太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正色道。
“残灯师太,还请贵派柳月白姑娘自证清白。”霍骁上前一步就要去拉柳月白。
无尘师太出手阻拦:“霍堡主稍安勿躁,贫尼也曾被冤做杀风掌门的凶手,这滋味并不好受。切勿为了一时之怒,让亲者痛仇者快。”
“不用了。”薛书肃边说走去拍了拍江檐的后腰,拉回了他的思绪,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你去跟玉庄主说,一会儿霍堡主有什么过激言行,请他帮忙拦一栏。”
接着他又走到了方烈的尸体旁,低头再细细嗅了一嗅,随即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衣领干涸的血迹上刮了一下,指腹上除了血渍,还沾上了一层极薄的膏状物,那膏为暗褐色,混在血迹里根本不易察觉。
他起身,走到残灯师太面前。
“残灯师太,得罪了。”他将手指递过去,示意她闻一闻,残灯师太仍皱着眉,却没有避开,低头凑近一嗅之后,脸色突地一变。
那膏中有着纯正的沉香木气息,还有一股犀角的清凉药味,虽然在血腥味掩盖下这味道已是极淡,但残灯师太对其独门灵药的气味太熟悉了,她抬眼看向薛书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也听各位师姐提起过风篁院有一种独门灵药叫做犀角沉香膏,不知你们可认得出?”薛书肃将他手指移向风篁院众人。
几位弟子凑上前来,挨个嗅过。
方才还挡在最前面的静恒,闻过之后愣了一愣,支支吾吾道:“这……这血腥味这么重,我哪里闻得出?何况,就算真是我门的犀角沉香膏,又怎么就是柳师姐留下的?柳师姐是用了,可我们也用过啊,我之前也用过,几位师姐也用过。还有还有,烈火堂的师兄之前在擂台上被你打伤了脑袋,我们也拿了犀角沉香膏给他,是谁拿去跟方师兄接触的,我们也不知道。说不定是我们给了旁人,旁人又给他用的……还有,我风篁院修习琴声,不动刀枪,怎么会拿利器割伤方师弟?”
“静恒。”残灯再次摇头制止了她,却再说不出别的话。
玉鸣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内涵复杂,让人看不真切,而他面上却皱起了眉:“薛贤侄,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草率。”
“我的疑惑有三。”薛书肃道。
“其一,方烈师弟的领口为何会沾到风篁院的犀角沉香膏?”
“其二,杀方师弟的凶器并非刀剑。这道伤口细窄而深,割口整齐,更像是被极细韧的东西勒进去的,我猜测,是琴弦。”
“其三,旁人普遍是大指与食指力道最大,留下的指印也该最深,而吕掌门颈上这五道指印深浅均匀,这般指形和茧痕印记,唯有常年以左手按弦练琴,才能留下。”
薛书肃没有再说下去,他也不需要再说。
满院的目光已然都朝风篁院那边涌去。
柳月白依然脸色苍白,却并不回避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她也没看残灯师太和诸位师姐妹,只是径直走上前来,沉默着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之后,她将目光落在薛书肃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突然笑出了声:“好一个千机缥缈宗少宗主。”
她话里并无嘲讽之意,倒像是真心实意的欣赏。
“我承认,方烈是我杀的。”
满院哗然。
风篁院众弟子齐齐变了脸色,静恒张大了嘴,眼睛一红几欲落泪,残灯师太也闭上了眼。
“你……”
“你为何要杀我方烈徒儿!”
薛书肃还没来得及问出声,霍骁先上来断喝道,好在江檐先与玉庄主说了,几个掌门早有准备齐齐拦住了他。
柳月白声音平静,似有一点无奈:“是我误杀,我并不想杀他,是我错了。”
她停了停又道:“你们要杀要剐,我绝不反抗,只不过吕松年不是我杀的,我……我根本不知道吕掌门死了。”
“薛少宗主尽可细查,吕掌门身上绝没有我的沉香犀角膏。”
霍骁又吼道:“当然不会有!你杀吕掌门是早有预谋,用的又是左手,还精心安排伪装成自缢,可杀我方烈徒儿是临时起意,你没功夫掩饰伪装!”
玉鸣钟也冷冷道:“柳姑娘,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我知道,你不承认杀吕掌门是存了侥幸之心,可我们十一门派同气连枝,就算你说你只杀了一个弟子没杀掌门,也减不了你的罪孽。”
柳月白冷哼一声:“我话就说到这儿,你们信不信,与我无关。”
她双手垂落,再闭口不言,倒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月白!”残灯师太大声喝到,她压抑了许久,这一声中失望之情显而易见。
柳月白的脸上这才有了变化,嘴角蠕动一下,终还是没有做声。
霍骁猛地拔刀,指着柳月白:“妖女!你还有什么话说!杀了我徒弟,还杀了吕掌门!今天我就要替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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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杀了她!杀了她!”
金城派弟子率先拔剑,其他门派也纷纷附和,怒吼声震彻了整个院落。
玉鸣钟看着柳月白沉声道:“柳姑娘,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你是不是就是妙理城的奸细?杀我两派掌门和一派弟子?”
柳月白根本不理会他。
“月白。”残灯师太的声音平静轻柔了不少,却藏着许多叹息,“你到底,是不是……?”。
“残灯师太。”柳月白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已不叫我师父了吗?”
“月白有愧,师太养育之恩,没齿难忘,只是月白先拜入了其他门派,不能为师太尽孝。”
“不如就由师太杀了我,还你这些年养育之恩,也为方师弟报仇。”
“如此说来,你真的是那妙理城……”
柳月白看了一眼残灯师太痛心的神情,终于还是不忍与她对视,颓然地垂下了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人群里却已炸开了锅。
霍骁的刀还举在半空,黄沙堡弟子们哭的哭骂的骂,金城派那边更是群情激愤,恨不得立刻将柳月白押回去千刀万剐,风篁院众人最是安静,只能闭眼默念经文。
玉鸣钟没有作声,面上是庄主应有的凝重,眼睛却正微微眯起,与玉琰之对视之后,两人都暗暗长舒一口气。
他们当然知道风逐岳和吕松年都不是柳月白杀的。
两桩命案叠在一起,本是把他们精心布置的吕松年畏惧自缢变成了一个笑话,可如今柳月白已当众认了杀方烈的罪,虽不承认吕松年之死,可群情激愤之下,谁还管那许多,根本没人愿意相信她的话。
凶手是风篁院的弟子,又是妙理城的奸细,多么顺理成章天衣无缝,他们苦心经营的局面险些被这薛书肃搅乱,此刻竟又在他不知情的协助下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正轨。
真是天助我也。
玉鸣钟垂下眼压抑住笑意,再抬眼已又是满面沉痛,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残灯师太先开了口:“月白,你既说吕掌门非你所杀,可能证明?”
“残灯师太,难道你还相信这妙理城的奸细吗!不是她杀的还能有谁?”有人高声喝道。
霍骁又要上去动手,几乎要冲破几位掌门的阻拦,薛书肃道:“且慢。”
“我还有诸多疑团未解,不论柳姑娘所言是否属实,难道霍堡主不想知道具体情由吗,方师弟为何会来这遗音轩。”他转向玉鸣钟,“更何况,接下来我们十一门派与妙理城之间尚有诸多恩怨未了,柳姑娘若是妙理城的人,留着她,或许还有用处。玉庄主,你说呢?”
“残灯师太。”玉鸣钟看着风篁院诸人乘势道,“贵派出了这样的事,老夫也深感痛心。只是眼下妙理城虎视在前,苍陵论剑尚未竟全功,还请师太以大局为重,柳姑娘既已认罪,便交由我芙林山庄暂行看管,稍后十一门派共审,绝不姑息。”
江檐站将眼前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底,薛书肃竟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揪出了妙理城的奸细,这真是一个大大的惊喜。但他却无法如玉家父子那般窃喜,反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之中。
因为,他分明感受到柳月白在说根本不知道吕掌门死了时的迟疑,也看到了残灯师太问她可能证明时,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了玉鸣钟父子的方向。
他相信,薛书肃也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