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妻文,但炮灰臣子》 1、惨遭诈骗 长平侯府。 日光透过一层丝罗幔柔和铺陈于宽大的紫檀木床。 床榻旁,阿青轻手轻脚备着小侯爷今日新换的衣裳、漱洗,讨喜的圆润脸庞堆笑:“世子,您醒啦,小的替您更衣梳洗。” 他挑开垂坠层叠的纱帐,入目是一张年轻俊俏的脸,亵衣裹着单薄瘦削的少年身体,乌发如缎,肤白如玉,浓密睫羽轻颤,小半张脸埋入软枕中,天生一副美人皮囊。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脸色太苍白,身体太薄弱,如只能捧在掌心的易碎美玉。 这在尚武的大靖朝并非男子所推崇的。 贺识微已经醒来很久了。 但他不敢动。 他是穿来的。 事情要从贺识微被病痛折磨,半夜睡不着,点进一个爽文推荐帖说起。 他挑了一个小时,从五花八门的评论区沙里淘金,淘出一坨。 那本小说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推荐人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本书是什么自《xx》之后最好看的朝堂权谋小说,男主角岑寻自幼生活贫苦,背负着血海深仇踏入名利场,他智谋过人,杀伐果断,靠自己的计谋和才学夺回了皇位,成为千古一帝。 评论区清一色的好评。 贺识微于是从网友友情提供的链接点进去,网址跳转到了一个没见过的绿色网站,角色介绍栏里写着主角的名字:岑寻,萧成策,配角栏中有五六个人名,其中一个和他同名。 贺识微来了兴趣,点开正文尝一尝咸淡。 然而,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手指划拉速度越快——推荐词里杀伐果断、君临天下的男主呢??? 男主角,也就是岑寻,在文中第一章因为美貌被恶毒男配强抢进侯府,摁头拜堂。 堂堂男主哭唧唧当了男妻?! 贺识微不信邪,继续看: 岑寻觉得反抗无望,想要在偌大侯府中生存下去,只有依附于恶毒男配,渐渐的,他竟然对男配生出了别样的感情。可是男配不知珍惜,移情别恋了。某一天,岑寻跟随男配入宫赴宴,无意之中撞见男配和新欢暧昧,姿态亲密,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岑寻的心脏。 但是岑寻是个善良的好人,不希望在宫中让男配难堪。他没有上前质问那对狗男男,一个人痛苦地跑到湖边哭泣。 美人垂泪,吸引了偶然间路过的另一位男主,萧成策,传闻中冷酷无情的暴戾君王。 后面的剧情发展越来越熟悉,很像:“夫人你也不想你的丈夫失去脑袋吧~” 以上情节出现的恶毒男配兼炮灰丈夫,正是那个和他同名的配角。 最让贺识微觉得过分的是,这位作者只保留了狗血剧情,完全把主菜省略掉了,每到关键时刻,作者只会打上以下三个字:河蟹啦。 没了。 贺识微越看越憋屈。 诈骗吧?! 如果这也能叫权谋布局,那他熬夜熬穿骗老妈说自己勤快早起是不是可以称作天衣无缝熬夜局。 枉他阅文无数,病死前看的最后一篇文居然是这样的。 然后他就穿书了。 穿成了诈骗文里那位无能的炮灰丈夫,长平侯世子,小侯爷贺识微。 阿青弯腰,再次唤道:“世子?” 贺识微半撑起身,靠坐床头,垂眸扫过这具身体。 和他上辈子的很像,连右手虎口的红痣都分毫不差,只是头发长了,也更年轻几岁。 贺识微这回不得不庆幸自己找虐般看完了整本书,提前得知剧情。 原身下场可以说很凄惨了。侯府被暴君抄没,父亲郁郁而亡后,原主一个病秧子少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不得不沦落到上街乞讨。 长安大雪,天寒地冻。 衣衫不足蔽体,寒风刮过如刀割针刺,小侯爷躺在雪中,絮雪纷扬飘落,将他脸颊、睫毛逐渐覆盖。 忽听马车辚辚,他有感睁眼。 长街另一边,岑寻肩披一身纤尘不染的白狐裘,长身玉立,温润皎皎,踏上暴君的马车。 从始至终没有朝他瞥来一眼。 小侯爷悔恨地闭上双目,含恨而终。 贺识微心寒。 两辈子了。 怎么。 他是不配安详离开这个世界吗? 阿青搀扶他起身,麻溜擦脸、漱口、穿衣。贺识微推开糊自己一脸的帕子,佯作漫不经心道:“岑寻呢?他没怎么样吧?” 阿青露出个狗腿的笑:“您放一百个心,他能有什么事。” 贺识微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尚有转圜空间。 “奴才们给那抢您风头的狗东西一顿好打,扔柴房了。贱骨头再硬,硬得过咱们侯府?仗着他是张太傅门人就敢不把世子您放在眼里,欠打!该打!” 贺识微:“你们打了他?!” 阿青邀功:“世子您亲口吩咐,奴才们可不敢惫懒,小的亲自上阵,连抽了那贱人二十鞭,保管他下次见着您啊,再也不敢造次,还得跪下来求您饶他一条狗命!” 语气抑扬顿挫,等着世子听完龙颜大悦,赏他两个月月钱。 贺识微才要给他跪了。 死嘴快闭上吧,待会儿死得最惨的就是咱俩! “柴房在哪儿?” “回世子,西边。” 他衣服都顾不得穿好,扯过外袍披上,急惶惶踏出房门,阿青一愣,正要跟上世子,就见匆忙跑走的贺识微匆忙退回来。 他半个身子在门外,扒住门框,表情严肃,很急,但不知道在急什么的模样。 “哪边是西?” 阿青疾步往柴房走。主子着急,他不敢懈怠,几乎是小跑着为贺识微带路。 贺识微面上不显,内心已开始琢磨如何把男主这个烫手山芋抛出去。 原文中,岑寻乃一文弱书生,容仪俊雅,玉骨神姿。美人临轩笑,小侯爷惊鸿一瞥,心生歹念,以岑寻同窗好友当筹码胁迫他,逼他和自己成婚。 在大靖朝,娶男妻不是什么稀罕事,拜堂成婚后,岑寻本认了命,想和小侯爷好好过日子,但小侯爷他就不是个好好过日子的人。 他见一个!爱一个! 前脚找到新欢,后脚冷落岑寻。岑寻也是个窝囊的,受了委屈只会悄悄抹眼泪。 贺识微看文时怒其不争,恨不得跳进书里摇晃他的肩膀:“大哥你清醒一点!” 还好还好。 岑寻一整个善良高洁的白莲花,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狠人。剧情还未发展到强娶环节,他态度诚恳地给人补偿道歉,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只要跟男主处成好兄弟,他想死都难! 柴房门被阿青一脚踢开。 贺识微换上春风般和煦的笑,踏过门槛。 — 伸手不见五指,唯一一扇窗被木条从外钉死,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才有几声夜磨子弄出的响动。 粗布衣衫下的肌肉因疼痛紧绷,尤其是背脊,火辣辣一片,纵横交错的伤口未曾妥善处理,结痂时皮肉与衣料黏结在了一块儿。 岑寻登基三年,已很少有事能让他郁闷无力。 直到今日,他一觉醒来,回到了被长平侯世子抓进侯府欺辱的时候。 岑寻调整姿势,避开伤口,斜靠在墙上,翻出尘封的记忆。 依稀是某次诗会,贺识微作了首狗屁倒灶的诗,主办人为捧长平侯的面子,将那首诗评为一甲。 岂料,一善词藻却不通人情的文人瞧见,捻须蹙眉:“韵律不齐,意境更无,实不堪魁首之名,依在下看,一甲另有他人。” 文人抽出岑寻的诗笺,面露赞许:“此篇不论行文与意境,皆在世子之上。” 其实那一沓诗笺里随便抽出一张都在世子之上,但偏偏抽出来的是他。 小侯爷咬牙,阴恻恻看了垂着头的岑寻一眼:“是吗?” 诗会结束,小侯爷当街拦人,把他强行掳回侯府,关起来打了一顿。 后来呢? 那草包小侯爷被他设计坠马,摔断腿,残了。一年之后,侯府抄家流放,草包大抵也死在了不知哪条沟里。 重活一世,或许要不了一年。 岑寻指尖摩挲手臂鞭痕,目光沉静投向紧闭的房门处。 急促的脚步声沿回廊贴近。咣当!门扉大开,昏暗潮湿的柴房霎时倾入一片日光。 岑寻微眯双目,久在黑暗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 他靠坐墙边,无声望去。 光影下的人披着身暗红外袍,素色里衣勾出段纤细腰肢,单薄胸膛随着他的喘息声起伏,倒有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 京中对这位小侯爷的评价最多的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美人皮囊蛇蝎心肠云云。 简而言之,是个喜欢害人的漂亮蠢货。 岑寻倒是想起来了。 上一世,侯府下人押着他跪在贺识微面前,出谋划策:“世子,不如让这小子给您当个贱仆,看他还摆不摆得起狗屁读书人的臭架子!” 贺识微目光扫过他肮脏的衣裳和手掌,脸露厌恶:“伺候本世子?他也配?” “拉下去,把他那只会写诗词的手折了,丢出侯府,别脏了本世子的眼。” 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被面前这张漂亮却令人作呕的脸唤醒,纷至沓来。 岑寻唇角弯着,等待重来一次的折辱。 他从不惧怕痛苦。 今日辱他一分者,来日他必千倍偿之。 他要贺识微求死不得。【..top】 2、留下当妾 贺识微上辈子是个大学生,家境不错,性格随和开朗,从没和谁结过仇,自诩是个与人为善的人。 但当他看见岑寻,着实大吃一惊,忙不迭把“与人为善”这个头衔让了出去,安到岑寻头上。 他预想过很多种岑寻的反应,恐慌哭泣、愤怒痛骂、冷若冰霜,再不济也该怒目而视。 此刻的岑寻却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书中说岑寻年少聪慧,未及弱冠便摘得解元。面前人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棉布长衫难掩清矜,轮廓深邃,目若寒星,眼尾狭长略挑,唇如仰月,似笑非笑。 他曲起一条腿,坐姿透着散漫,听闻门开,目光便漫不经心移了过来,漆黑的眸子只见平静。 这都不生气? 贺识微想到书里岑寻任人宰割的形象,一下又释然了,人家就是这么个人设。 他努力使自己笑得和蔼可亲,避免吓着岑寻,温声唤道:“岑郎君?” 阿青悚然抬眼,又迅速低头。 以前世子生气多是怒骂或挥拳,一眼看得出他在大发雷霆。 姓岑的当真是个祸害,把他们世子气得,都学会笑里藏刀了。 岑寻也是微怔了怔。上一世的贺识微见到他,开口便骂抬脚就踹,蛮横凶狠,如今竟也知道喜怒不形于色? 贺识微蹿过去扶人:“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岑郎君,您看这事闹的……” 岑寻不等他碰到自己,已先一步站起身,还往后退了退,避开他伸来的手。 贺识微打了一路草稿述说自己的歉意,这会儿才刚开个头,蓦然见对方站直,他的脑袋由低垂变成仰起。 不是,怎么高了他一截? 肩膀也更为宽阔。 岑寻垂着眸子看他,分明没什么情绪,那双凤目却不怒自威,莫名让人心生胆怯。 贺识微的气势虚了几分,正想硬着头皮继续说,忽然,他脚背上一重,下意识低头看去—— 一只油光水滑,足有手臂长的大老鼠趴在了他的鞋面上,老鼠肉眼可见的伙食极好,长须抖动,生龙活虎,一点儿都不怕人。 贺识微怕死了! 他惊恐地大叫出声,不停蹦哒,朝离他最近的岑寻一个猛扑,像抱住根杆子一样,双手双脚缠在他身上,死抓不放。 岑寻身体骤然一僵,肌肉紧绷着,要把人推下去,无奈贺识微缠得紧,来硬的少不了一番折腾。 一想到会和这个人产生更多肢体接触,他不耐地蹙了蹙眉。 “啊啊啊啊老鼠!好大的老鼠!有老鼠啊!” 贺识微翻来覆去只会“老鼠”“好大”这两个词乱喊,恨不得嘎嘣一下晕死过去。 阿青挽起袖子:“世子别怕!奴才这就把那脏畜生赶走。” 没等他冲来护主,岑寻已拾起旁边一根木柴,随手扔了过去,耗子受惊,甩着尾巴一会儿钻没了影。 贺识微只听一个低磁的,质感偏冷的声音在他耳边:“下去。” 贺识微从他肩膀抬头,目光细细梭巡一圈,看不见老鼠的踪影了,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他和岑寻四目相对,眸子柔软清亮,盛满了钦佩。 这叫什么。 以德报怨!品性高洁! 对害了自己的仇家都能出手相助,他果然没看错人。 见人还扒在他身上不动,岑寻眉心折痕更深了,抓着贺识微的腰腹,一个巧劲,把人从身上撕了下来,放回地面。 贺识微惊呼一声,以为要摔,却稳稳当当站回了地上。 等等。 补兑。 刚才岑寻的臂力,单手就能把他整个人给拎起来? 到底是谁给谁当男妻??? 贺识微悄悄摸了摸自己没啥分量的肱二头肌,再回想刚才扑到岑寻身上时掌下肌肉贲张的触感,纳闷。 这体格对比,原主用的什么法子才能强制爱岑寻? 叫人帮忙按着? 岑寻理好被扯得歪斜的衣襟:“世子有话不妨直说,虚与委蛇的做派,想来世子也瞧不上。” 贺识微想起初衷,续上被打断的词,开始念检讨:“我是来向岑郎君赔礼道歉的,岑兄想要什么赔偿都尽管开口,只要我给得起,我都能给! “希望岑兄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回。此前全因我肤浅,见色起意,色胆包天,我现在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必不再犯了。” 他一番话说得诚恳,眼中全然一片悔改之心,岑寻的表情却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岑寻:“见色起意。” 他一字一顿,似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色胆包天?” 贺识微点头:“我真的知道错了,您这样的美人我怎敢亵渎呢?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半点非分之想都不敢再有。” 阿青早已瞠目结舌。 什么? 世子把姓岑的抓回侯府折磨,居然是因为看上了他的美色?! 富贵人家的子弟总有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小癖好,这岑寻是知道的,但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他头上。 更没想过贺识微对他起了那种心思,不由一阵厌恶。 他不欲多留,冷声道:“赔偿不必,告辞。” 贺识微追着他跑出柴房:“哎哎,你的伤不要紧吗?府里有大夫,上完药再走不迟啊。” 岑寻步履未停:“不必了,世子的好意岑某心领,不给世子添麻烦了。” 瞧瞧,受伤了还在为别人考虑! 好善良一个岑寻! 贺识微正想再劝,阿青猛地长揖,提高声量:“见过侯爷!” 两人脚步双双停下。 回廊尽头,身穿绸衣常服的青年男人领着长随朝他们走来,很有几分风雅气度,那眼神却不善,先是剜了贺识微,随即钉在岑寻身上,挑剔地审视一通。 贺识微忙挡在岑寻身前:“爹,你这是要做什么?” 长平侯怒斥:“我还想问你要做什么,整天书不好好念,文章不好好写,老子费劲巴拉把你弄到国子监里,是看你在外面耍横吗?” “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少给老子瞎胡闹,我看你就是被那群狐朋狗友带坏了。”长平侯开始点名:“崔家小子还是李家小子,他们撺掇你当街抢人的?” “一天到晚地闹事,伤到别人也就算了,伤到自己可怎么办?” 贺识微:“……” 不是,爹,这对吗? 长平侯又看向了岑寻,岑寻泰然回视。 长平侯逢祖荫承袭爵位,母家是三大氏族的谢氏女,娶的妻子是当朝皇后亲妹,本人虽无功绩建树,奈何投了个好胎。长平侯素日游手好闲,功名利禄一概不挂心,唯独对亡妻敬爱有加,妻子逝世后也不曾再娶,对唯一的儿子更是当眼珠子护着。贺识微先天不足,名贵药材温养着,锦衣玉食才长这么大,长平侯生怕体弱多病的独子碰上个好歹,向来不喜他在外逞凶作恶。 但贺识微即便做了,却也不会如何,长平侯顶多骂他几句,罚是舍不得罚的,惯得小侯爷愈发骄横跋扈,无法无天。 贺识微低头认错:“是我的不是,不该把岑郎君抢来当男妻,孩儿这就把岑郎君送出府去。” “唉,这就对了,爹也不是在怪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抢他回来要当什么?!!” 长平侯音量忽的拔高:“我不同意,荒唐!胡闹!我们贺家一脉单传,你要娶男妻?你怎么不干脆把老子气死算了!” 贺识微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书里也没写长平侯反对啊:“爹,我说我不娶了!” 长平侯对岑寻怒目而视:“赶紧走,收了你的痴心妄想。” 岑寻淡然拱手:“告辞。” 长平侯余怒未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蹙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眉眼似曾相识。 “站住。”长平侯道。 岑寻和贺识微都愣了愣,望向长平侯。 长平侯:“你刚才是什么态度,傲气得很啊,区区一个举人,还不是官身,哪来的底气看不上侯府世子。” “世子想娶你,是你的福气,还摆着一副架子给谁看呢?不准走,留下给世子当妾。” 此言一出,一片静默。 不止随从们震惊失语,就连岑寻也怔在原地。 贺识微更是五雷轰顶。 当什么? 当男妻他就已经横死街头了,再把人家降成妾,那不得来个五马分尸的结局才抵得起啊! 贺识微急得摆手:“不不不,我不要妾,更不要他当妾!” 长平侯奇怪道:“那你抢他回来做什么?找个祖宗供起来,早晚请一遍安?” 贺识微:“……” 贺识微想起他方才说的“国子监”,灵机一动:“我请岑兄教我读书啊,岑兄学问很好的,我欣赏他,想跟他交朋友。”重音落在朋友两个字上。 岑寻看了他一眼。 贺识微挤眉弄眼。 快说句话啊男主!你真想当妾吗? 岑寻点头:“嗯,蒙世子高看,岑某定尽心教导。” 长平侯惊讶:“奇了怪了,我儿竟然还有主动向学的一天,咱们家列祖列宗显灵了?” 贺识微:“……”不是列祖列宗显灵,是我显灵,不然侯府这一家子都等着地府见面一家亲啦。 长平侯见他坚持,松了口。 “行吧,想学就学,我也不指望你学出片名堂来,少给我惹祸我都要谢天谢地。” 长平侯又看向岑寻,疑惑地瞧了瞧岑寻的脸,才收回视线,拂袖而去。 贺识微擦擦额上一层薄汗。 好险,差一点他就要步原主的老路了。 虽然岑寻还是留在了侯府,但总归不是男妻,也不是劳什子妾。 “岑兄。”贺识微道:“你身上有伤,我带你去客房歇息,请府医瞧瞧吧。” 岑寻却在看已走远的长平侯,眉梢略挑。 知晓他身世的人极少,都是可信之人,这个假身份也布置得天衣无缝,唯一一点,便是相貌。 片刻,岑寻垂下眼眸,清浅一笑。 “劳烦世子。” 贺识微回以一笑:“小事小事,不足挂齿。”他走在前方,步伐轻快。岑寻的态度明显好转,说明他的道歉颇具成效嘛。 岑寻跟在贺识微身后,看着他莫名雀跃的背影。 贺识微:“对了岑兄,这府里要是有谁欺负了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啊,千万别一个人憋着,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好啊。”岑寻唇角勾了勾:“仰仗世子照顾了。”【..top】 3、荫举之分 长平侯的爵位乃承袭而来,他本人是家中独子,妻子早逝后无续弦,也没有纳姬妾。侯府中唯一的女眷只有小侯爷的祖母,三大氏族中陈郡谢氏的嫡女,背景显赫。小侯爷能作死得那么理直气壮,一部分倚仗的也是谢老夫人这个祖母。贺识微结合书中展现的信息,再与阿青隐晦打探后,把背景摸清了七七八八,不至于露出马脚。 贺识微从书案上随手拿了几本书,页脚平整崭新,毫无翻看痕迹。 挺好,相比起大才子,不学无术的人设明显容易艹得多。 贺识微叫来阿青:“我问你,国子监里有什么人喜欢找岑寻麻烦吗?” 阿青眼珠子直愣愣瞧他。 贺识微补充:“除了我。” “有的,世子。”阿青道:“和您一样的荫监里,十个有九个瞧不上姓岑……岑郎君。但贵人们同为国子监的监生,知晓分寸,都是小打小闹罢了,谈不上欺负。” 荫监即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免去学考入国子监者,多为权贵世家。 贺识微了解些历史常识,把书一放:“那岑寻就是以举人身份入国子监了,两批人不对付?” 阿青声音压低了些:“这是自然的呀世子,莫说一个国子监内,放到朝廷里,三大氏族出身的崔相和清流出身的高相不也……” 侯府本身也是氏族一派,与三大氏族清河崔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沾亲带故,又因长平侯本人不涉足朝政,在氏族中处于边缘地带。 好一个当咸鱼的天选位置! 大靖的国子监主学四书五经,兼习礼乐书数及律令,另有骑射和武课。想要毕业就得修够积分,每月一考,一年之内满八分才算及格,方可参加会试,反之,只好请君继续学海泛舟,扑腾上岸。 贺识微虽没体验过国子监的学习生活,但他知道中考、高考、考研、考公呀,一轮考试后面跟着一轮考试,遥遥望不见尽头,套路一脉相承。 相比于学海无涯苦作舟,他更喜欢做一条躺平的咸鱼,保住全家锦衣玉食的生活要紧。 国子监的早课卯时四刻开始,贺识微起了个大早,身边跟随阿青和两名书童。他被长随搀扶着踩上踏凳,撩开马车帘见里面空无一人,问道:“岑寻呢?” 阿青:“世子,岑郎君近卯时便出府了。” 好你个男主,悄悄卷我。 贺识微撇嘴,钻进马车。 阿青随行,听见贺识微叹气:“岑寻也太用功了,每天起那么早,不困吗?” 阿青:“……” 有没有可能是人家不想搭理你。 马车驰过街市,去处清幽,四方环水,庄严肃穆。学子们的车驾在琉璃牌楼前都要停下,换做步行,免得惊扰了夫子讲学。 贺识微的笔墨纸砚和书本都由书童拿着,等进了广业堂,书童铺好纸研好磨,一切事毕,才告礼退下,站在广业堂外等他下课。 贺识微刚坐下,有人靠到他书案边缘,手臂搭在了他肩上:“贺兄,听说你昨个儿把岑寻绑了,当真?我今日看他还好端端坐着呢。” 说话的是个身着绸衫的清瘦少年,话语间显得很熟稔。贺识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岑寻。刚才的话音量不大,但在人人压低了声的广业堂,清楚得就像往池塘里丢了颗鱼雷,数道目光或玩味或担忧地往他身上扎去,岑寻屹然安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贺识微推开他的手:“别听风就是雨,我昨日邀岑兄小聚而已。” 少年乍然被推开,手臂僵了僵,旋即笑道:“世子什么时候怕了岑寻了,有长平侯在,你就是把他吊起来打,事后顶多赔几个钱了事嘛。” 岑寻身边的书生早听不下去,豁然起身:“郑承业,你跟岑兄有过节,就光明正大地来,总拉上旁人算什么本事。” 郑承业被戳穿心思,扬声顶道:“我跟他能有什么过节,是岑寻自己强出风头,得罪了世子,世子教训他天经地义!” 他瞥向仍旧八风不动的岑寻,嗤笑道:“要我说某些人,平时看着本分,背地里不知道多少花花肠子。昨天在诗会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是岑寻拿世子当踏板,捧高自己,大出风头,抢了世子的魁首,又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求世子饶过他。” “不会是跟兔儿爷学了身好本事,靠这张脸和身段吧?” 岑寻缓缓抬头,漆黑的眼眸看向了他。 他旁边的书生虽也愤愤难平,但听郑承业句句扯上世子,到底不敢开罪长平侯府,憋得满脸通红。 也有人低声劝道:“算了,郑承业跟那帮公子哥关系好,再忍他个一年半载的,等结业就好了。” “郑承业?”贺识微忽道。 郑承业:“怎么了贺兄?那小子真勾引你了?够下贱的。哎,咱们岑大才子滋味如何?” 刹那所有目光又都从岑寻身上转到了贺识微身上。众人有些同情岑寻了,贺识微多半是要落井下石。 岑寻也静静看着他。 贺识微单手撑着下颌,懒洋洋仰头,担忧道:“先别扯我,听说你前一阵上平康坊听曲儿,身上没带银两,被管事的叫护院捉住了。要不是家里人来赎身,差点儿就被押去当了小倌。” “郑兄,这等奇遇,滋味如何啊?” 为了多了解原身的处境,他让阿青把身边人的八卦都讲了一遍,只不过听的时候人名对不上人脸。 刚才听人报了名字,贺识微便想起来了。 郑承业这事在那一群公子哥里都不是秘密,但他平日惯常逢迎讨好,那群人看他殷勤,懒得出口取笑。 贺识微大庭广众说出来,可比方才编排岑寻那一段不知真假的话抢眼多了,一时间众人窃窃议论的对象都转向了郑承业。 “小侯爷这话真的假的?看郑承业那衣裳,不像拿不出钱听曲儿的啊。” “估计是真的,郑承业不最喜欢绕着小侯爷和崔兄他们转吗。” “当狗当了这么久,就没捞到一星半点油水?听曲儿的缠头都拿不出来。” 郑承业整张脸都红了,身体微微颤抖,又怒又窘。 那被他堵了话的书生噗嗤一笑:“郑承业,世子问你话呢,滋味如何啊?” 郑承业:“你!” 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打圆场道:“好了,都是同窗,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说话的人相貌儒雅,脸上带着纵容又无奈的笑:“识微,你也懂些礼数,怎可拿旁人私事取笑呢?” 郑承业点头应承:“崔兄说得是,都是同窗。” 贺识微脑海中闪过那几个“好友”的姓名,和眼前人对上了号。崔衍,门下侍中崔映之的嫡子,崔映之位同宰相,私下也称他为崔相。 崔衍在原文里是个不大不小的配角,与贺识微自幼青梅竹马,贺识微从小是京中一霸,但最听崔衍的话。此人戏份主要集中在和小侯爷搞暧昧,惹男主伤心上。 贺识微下意识观察了一眼岑寻的表情,见他无异,才颇为费解地询问:“崔兄,你说这话的时机真对,怎的郑承业编排岑寻时不说,偏偏等我说了句实话,你又开始挑人礼数了?” 贺识微对他向来言听计从,何曾这么直接地跟他呛声。 而且,崔兄? 叫得这么生分,像是有意疏远。 崔衍笑容微敛,点点头:“好,是我的不是,但我没有偏袒郑兄的意思,我只是怕你言语无状,被有心人听去了,于你名声有损。” 贺识微奇道:“崔兄是觉得,我说一件事实便名声有损,被诬谤欺压同窗反而要声誉大振了?” 崔衍笑容僵了:“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好。”贺识微撇回脑袋。 见崔衍都铩羽而归,没人再敢劝解。 目睹这一幕,岑寻身边的书生惊诧地低声道:“贺识微吃错药了?跟郑承业翻脸我还能理解,郑承业就是个狗腿子嘛,但崔衍……听说两个人是总角之交,贺识微对崔衍半句重话都没说过,总围着他讨好,平常只有崔衍冷着他的份儿。 “那小侯爷不会真对你有什么心思,才这般为你出头,不惜得罪崔衍?” 岑寻指节蜷了蜷,淡声道:“夫子来了。” 授课的夫子进了广业堂,众人纷纷噤声,回到座位。 贺识微心情舒畅,他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岑寻太善良、太文明,太给别人脸了。 还好他这个不爱给别人脸的过来了。 一堂课结束,书童收好书卷纸笔,贺识微听得昏昏欲睡,等那夫子抑扬顿挫的讲学声停止了才打起精神。他晃晃悠悠起身,就见面前站了个人,挑眉:“崔兄?” 崔衍道:“你我之间何时如此生分了,和从前一样叫我阿衍就好。” 贺识微道:“崔兄有事?” 崔衍无奈笑了笑:“是不是在为刚才的事生气,气我不帮你说话?我是为了你好,你长大些就会明白了。” 贺识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那崔兄等我长大了再来找我吧,我现下,怕是没空听你教诲。” 他越过崔衍,走向岑寻。 “走啊岑寻,我们回家。” 岑寻没想到贺识微朝他来了,眉目间兴味深了些,将书本慢条斯理收好:“嗯。” 贺识微没去理会崔衍骤然僵硬的面容,拉着岑寻往外走。 车夫已将马车备好,等在琉璃牌楼下。以牌楼为界,外面一片就不属于国子监的管辖范围了,各色走商小贩会在那一条街上做买卖,还未走到牌楼,便能听见响亮的吆喝。 贺识微看得好奇,想凑去逛个热闹:“岑寻,你要不要……喂,你在看什么?” 贺识微顺着岑寻的目光,看见了郑承业。 此刻的郑承业完全没了刚才仗势欺人的模样,肩膀耷拉,缩着脖子,他的身边是五六个彪形大汉,穿着武人的短打,一人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将郑承业团团围住。 为首的汉子粗声道:“郑才子欠我们平安赌坊的钱,是不是该给了啊。” 郑承业看着他们手里的木棍,结结巴巴:“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 汉子推搡他一下,郑承业差点儿一屁股坐倒。 “好小子,跟我们说家里没钱,破屋子里一穷二白,原来还是国子监的书生啊。” 郑承业:“你们不可放肆,这是国子监,不是能随便闹事的地方!” 汉子咧嘴笑道:“闹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欠条白纸黑字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要钱是本分,堂堂正正有什么好怕的。倒是郑兄弟你,在这儿读书,你的师长和同窗知道你欠咱们赌坊钱吗?” 郑承业脸色煞白。 “你们读书人不都说君子重义轻利,正好,郑兄弟的同窗好友有没有谁替郑兄弟还了这个债啊?” 周围津津有味看热闹的一圈人顿时低头加快脚步。热闹好看,把钱搭进去却是敬谢不敏。 贺识微唏嘘:“我说呢,他好歹也是个监生,和崔衍关系也好,怎么可能缺钱成那样。” 沾了赌,就不奇怪了。 闹到明面上,郑承业在国子监怕要名声大噪,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声誉受损,但凡有些清名的文官都不会愿意收他当门生,仕途算是玩完了。 贺识微:“郑承业怎么让人找到国子监来的,他该不会去赌坊也报着国子监的名号吧?” 岑寻已淡然收回了视线:“谁知道,走了。” 贺识微余光里看见一个女子挤进人群,从身上取出零零散散的铜钱替郑承业解围,几个打手收到钱两,才口头教训了郑承业一顿,扬长而去。 回到侯府,贺识微想起他在长平侯面前立的好学人设,邀了岑寻来书房一同温书。 孤男寡男的,贺识微为了证明他一心向学,早已改过自新,有模有样拿起书翻阅:“正好我也不太懂,还要劳烦你指教了。” 岑寻不置可否:“你先看策题,写篇对策,行文流畅即可。”便低头写自己的策论。 今日讲学的夫子布置下一篇策题,贺识微指着上面的字,磕磕巴巴小声念道:“欲使……吏洁冰……霜?俗忘贪……贪什么?”1 岑寻不知何时已经抬了头。 贺识微兀自皱着眉,和不认识的楷体字死磕。 岑寻道:“鄙。” 贺识微茫然地“啊?”了一声,看向手里捏着的毛笔。 递给岑寻:“笔。” “……” 岑寻轻轻吐出一口气。 忽然偏过头,笑了声。【..top】 4、难兄难弟 岑寻原以为这小侯爷最多是不学无术,不通文墨,没想到是他高看了他。 贺识微读了几句,决定不再折磨自己:“太难了,不适合我,孔圣人说欲速则不达,有没有适合我的书我先看看?” 他还知道孔圣人呢? 岑寻提笔继续他那篇策论:“《三字经》。” 饶是贺识微再没墨水,也听过这本鼎鼎大名的幼儿启蒙读物no.1。 贺识微觉得他有偏见,拉出名人名言教育道:“你知不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不要随便看不起人,你现在狠心打击我的这些话,保不准都会变成回旋镖扎回你脸上。” 岑寻笔下不停,头也未抬:“等你学会回旋镖三个字怎么写,可以去看《千字文》。” 幼儿启蒙读物no.2出现了。 贺识微见他还在那里运笔如飞,不忿地鼓了鼓腮帮子,隔着一整张书案,上半身趴过去,伸手就去扒他的纸。 岑寻以为贺识微终于装不下去,要把他写的策论给撕了,懒得解释,顺手松开纸张,任由他扒拉走。 贺识微抖了抖洋洋洒洒一长篇策论,眼中燃起复仇的火光:“嘲讽我?我不信你写这么快一点错别字都没有,等着我给你圈出来。” 一列下去,好几个生僻字,贺识微挑不出错字,但有意外之喜。 他把策论轻飘飘放回去,就这么趴在岑寻对面,一手支着下颌,一手点了点纸上堪称狂风扫过的歪字,语重心长道:“岑寻,不是我说你,你文章内涵好,但也不能不注重外在呀。你看看,看看,不是我挑不出来错,这字跟狗爬有什么区别,谁能看得懂?” “不如我送你副字帖,每天临摹个几遍,至少把字写得让人看得懂对不对?” 岑寻看了他小人得志的表情几秒,从书案上抽出另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到他面前。 “干嘛?这张也要我品鉴?”贺识微懵懵地拿起那张纸,也是如出一辙的狗爬字。 岑寻:“看最下面。” 贺识微找到最下面,赫然一个落款——贺识微。 嗯? 他写的? 岑寻又拿出一张空白宣纸,镇纸压平,开始落笔,字体劲瘦有力,笔锋流畅,和刚才的字天壤之别。 贺识微明白过来了,第一张策论,岑寻是在模仿他的笔迹,怒火顿时消散无踪,惊喜笑道:“你、你帮我写的?” 岑寻:“谢礼。” 贺识微:“谢礼?哦,你说今天国子监的事啊,没什么,郑承业那破嘴迟早被人收拾,不是我也有别人。” 一篇头疼的策论轻而易举解决,贺识微感受到了抱上学神大腿的快乐,手指不安分地在镇纸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岑寻的目光从那只纤瘦的手往上,看向他。 贺识微还趴在桌上,头微微仰着,因角度,双眼显得圆溜溜的,温暖的烛火在那双眼睛里欢快跳跃。 “你好厉害啊岑寻,一个顶两,还这么快!” 贺识微的手是常年养尊处优的白皙,在灯下犹如一片羊脂玉,然后岑寻就看见羊脂玉动了,虫子一样扭过来,挨向他的手。 “手指也好长,比我的长一截,一看就是会读书的。”贺识微不遗余力拍马屁,以求下次课业岑寻也能救他。 温热的指尖轻划过手背,带起一阵痒意,岑寻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你再打扰我,以后的策论都自己写。” 嗖。 羊脂玉溜了。 岑寻虚虚握了握空落落的手掌。 那一截腕骨很瘦,皮肤细腻,骨节突出,硌在他掌心。 侯府娇养的世子,居然这般瘦弱,脸色也整日苍白。 岑寻走了一会儿神,继续落笔。 跟他有什么关系。 贺识微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再去骚扰刚抱上的大腿。书房里放着不少珍奇古玩,他悠闲地这儿戳戳,那儿瞅瞅,看见好玩的就凑过去摆弄两下,活像恶龙巡查它的宝藏。 巡查到岑寻身后,贺识微不由自主瞥向了岑寻。古人的衣服都遮得严严实实,唯有从上往下看,可以看见后领处一点皮肤。 一道新添的伤痕蜿蜒向下,没入衣领阴影处。 贺识微愣了愣,走到门边低声叫人:“阿青。” 阿青立刻推门进来,躬着身子,响亮道:“世子有什么吩咐?” 贺识微:“你小点声,岑寻还在写策论。” 阿青表情复杂,轻声道:“哎,是。” 贺识微:“大夫去给岑寻瞧过了吗?怎么说?” “府里的李大夫已经替岑郎君处理过伤口了。” “会不会留疤呀?那鞭子打得,他整个背上都是。”贺识微道:“有什么祛疤的药,都拿过来。” 阿青:“有,世子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取来。” 贺识微:“等等,你别拿过来,直接放岑寻房间里就好。” 阿青领命离去,贺识微没了瞎晃荡的心思,乖乖歪在靠窗的榻上,随手拿起本画册看。 还是这玩意儿古今皆宜。 岑寻写完策论的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手指按着后颈筋络。 他自幼习武,耳力过人,那对主仆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背上伤口上过药之后就不疼了,只是新肉长出,像有一片羽毛轻轻搔过。 有点痒。 国子监的武课主学射和御,射便是射箭,御则是驾马车,但在国子监里专指骑马,很多时候,两项会结合起来一起学。 贺识微因体弱多病,长平侯特意请过旨,批准他不用考校武课,只用往一旁看着,听听武夫子讲解就好。 简而言之,划水就成。 贺识微随大流换上一身窄袖劲装,腰带一束,身形更显修长单薄。 日头晒人,他坐在校场的台阶上,单手搭在额前,眯眼张望,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岑寻。 平日里在广业堂坐着不明显,这时一群人站好队列,岑寻的身高就尤为扎眼,少年人宽肩窄腰,肩背线条利落,侧脸轮廓分明,正低头绑着护腕,修长手指灵活穿梭于黑布条间,三两下绑好左手,又去绑另一只。 那天帮岑寻说话的书生徐惟新正站在他旁边,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羡慕望向台阶上悠闲坐着的人。 “岑兄,小侯爷真是好命啊,我也想给个批条,不考武课了……哎,小侯爷好像在看你,他不会想找你麻烦吧?” 岑寻抬眼,正巧和贺识微投过来的视线一碰。贺识微绽开一个笑,懒洋洋伸直了腰,冲他挥手。 徐惟新怼了岑寻一胳膊肘:“炫耀!你看他得意的样儿,他肯定在嘲笑我们。” 武夫子吹响唿哨,众人整齐列队,停了小话。第一堂课仍是射艺,监生们拿到分发的弓箭,在武夫子指导下张弓搭弦,往前方六十步外的草靶射箭。 不同于文章上举监也许更胜一筹的局面,王公子弟有更多机会从小请师傅教授武艺,许多人家中就是将门。举监对骑马和射箭都不甚熟练,更有一些家境贫寒的,弓都没摸过几次。 当然,也有家世过人,但病歪歪不善此道的,比如贺识微。 贺识微站在队列中,脸颊在耀眼的太阳光下更显白皙,睫毛垂着,于眼睑投下片阴影。他听见身旁有人小声嘀咕: “完了,今天怎么是杨师父,他谁的面子都不爱给,要求还比天高。” 另一人附和:“要求高就算了,他那个毛病我真受不了……前两个最倒霉。” 贺识微刚想问一嘴什么毛病,就听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今日考校诸位六十步外平射,先来两个人出列。” 众人噤声,整齐划一地低下了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和杨师父深情对视上,就被抓了壮丁。 贺识微还没被训练出条件反射,直愣愣和杨师父对上了目光。 杨师父是武状元出身,军中也有任职,今日是抽空教教这帮小崽子,才不管什么特批不特批,抬起手隔空点了点:“贺小侯爷,今日很积极啊,就你吧,出列。” 贺识微:? 杨师父继续抓壮丁,又看见了另一个没低头的勇士:“岑寻,你也出列。” 岑寻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平静走了出来,拎起一把弓,调试弓弦。 贺识微硬着头皮走出队列。 看原著里男主的表现,岑寻估计也不太会射箭,他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站到岑寻身边,顺口安慰道:“没事,丢脸还有我陪着你,咱俩真是难兄难弟。” 然后,他看见那位难兄难弟举起弓,步与肩齐,手臂肌肉绷紧,拉开弓弦,一箭射出。 正中靶心。 底下一阵喝彩声与拍掌声。 岑寻垂下手,把弓放回原处。 贺识微:…… 某人要单飞,沦落人组合迅速破裂了。【..top】 5、正中红心 贺识微难得有点牙痒痒。 他刚才说这么多,合着需要看开点的只有他一个。 杨师父赞赏点头:“不错,基本功扎实。贺小侯爷,到你了。” 被点名的贺识微放弃了用目光谴责岑寻,走到那一排放着弓的长桌旁。 他家境过得去,射箭、马术、高尔夫什么的都学过,只是后来病得太重,体育运动都被医生和家人明令禁止了,最后的时光只能在病床和轮椅上度过,没再碰过这些。 依稀有一次,他坐在轮椅里,被家人推着,去看从前最喜欢的一匹马。贺识微摸着雪白的鬃毛,开了个玩笑:“小白送到咱们家的时候才小小一匹马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跟我孩子似的,除了不能养老送终也没啥区别嘛。” 结果家人突然哭了,贺识微再也没开过类似的玩笑。 他记得射箭教练曾教过,不同身高、体重的人对弓的磅数要求不同,不是说越重越好,合适比磅数更重要。贺识微举起一把弓,拨弦试了试,如此往复。 众人看着他拉开弓弦,对准靶心。 嗖—— 箭矢飞出,射在了立靶旁边的地上。 “噗。”队列里有人笑出了声,杨师父也摇头叹气,这小子姿势挺唬人,准头歪得没边了。 崔衍道:“识微,算了,你身体不好,我去和杨师父说说,你下来吧。” 贺识微恍若未闻,又拿起一支箭,在上一次的基础上调整放箭高度,再次瞄准了靶心。 岑寻眉梢轻挑。 杨师父颇为意外,他原以为按照贺小侯爷的脾气,丢一次人,就要恼羞成怒地把弓摔地上,狠狠踩几脚跑回家告状,不由欣慰道:“好,再来!” 贺识微指骨套着一枚扳指,勾住弓弦,用力时,手背筋络隐隐突起,骨感分明。 箭矢哧的一声射中了立靶,偏离靶心,却已经比方才好了太多。 徐惟新平常也只能射中这个位置,脸上戏谑散去,讶然道:“怎么做到的?才一次!” “运气吧,再来一次说不准射不中了。”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贺识微竟又拿了一支箭。 “还来?!” “见好就收得了,他还敢啊。” 贺识微凝神望着鲜红的靶心。 箭矢破空飞出,尖头掠过刺目的阳光,正中! 惊呼声霎时变得浩大。 徐惟新抓着一旁人的手臂:“我没看错吧?没看错吧?!中正鹄!” 旁边人被他揪得龇牙咧嘴:“没看错!你什么毛病,刚才岑寻中鹄没见你又叫又跳的。” “那怎么一样,岑寻哪次不是正鹄,不像贺小侯爷,没想到他……” 贺识微连放了三箭,手臂有些酸痛,还没把弓放回去,就被杨师父一把揽住肩膀:“干得好!以后就跟我好好练,保管把你这副身子骨给练壮实。” 贺识微尴尬一笑,心说免了,往旁边躲开。 岑寻还站在原地,看着靶心上震颤晃动的箭矢。 颈侧忽传来轻微痒意,他瞥向身旁,少年的发尾靠近,垂落,扫过他的脖颈。 贺识微抬起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 “怎么样,我厉害吗?”贺识微翘起尾巴:“学得快不快?等着吧,本神箭手很快就能把你压着打了,怕不怕?” 岑寻唇角向上弯了弯,弧度稍纵即逝。 他点点头:“嗯。” “好敷衍啊,你说具体点。” 岑寻和他亮晶晶的眼眸对视片刻:“厉害。怕。” 贺识微越说越起劲:“是不是对我五体投地?想拜我当师父啊?” “比起射箭,你蹬鼻子上脸更有天赋。”岑寻把他手臂推了下来:“闹别人去,神箭手。” 贺识微满意了,笑嘻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炫耀。 岑寻把他得意忘形扔歪了的弓摆正,才跟着回到队列。 后半场武课,杨师父有事匆匆离开,一群人长松口气,商量着一起打马球。 忽然,校场门口冲进来一个身影,直奔着人堆而来。 贺识微听见动静回头,皱眉:“郑承业?” 自从被赌坊追债到国子监牌楼,郑承业便告了病假,躲在家中不敢出来,这回却怒气冲冲地朝他们来了。 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人们纷纷停下话头。只见郑承业推开挡路的几人,大步走到岑寻面前,一双赤红狰狞的眼直瞪着他,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岑寻,是不是你干的?!” 岑寻面色平静:“郑兄何意?” 郑承业指着他的鼻尖:“少他妈在这儿装模作样,赌坊的人是不是你招来的?只有你……只有你碰见过我从那出来,只有你知道,你他妈就是报复我!是不是你干的,说啊!” 岑寻反问:“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郑承业语塞一瞬,破口大骂:“你就是个睚眦必报心思歹毒的小人!一定是你干的!” “郑承业,你够了吧,你自己欠的赌债,还有脸扯到别人身上?这件事跟岑寻有什么关系?”徐惟新打抱不平。 郑承业:“你少在这儿替他遮掩,除了他没别人!”说着跨上前要去扯岑寻的衣领。 贺识微脸一沉,打开他的手。 “你也知道你平时对不起岑寻了?怎么,干了坏事被他看见,心虚害怕,才一直针对岑寻?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啊,岑寻如果想把你干的破事抖出来,早就说了,用得着等到今天,让你蹦跶这么久?” 郑承业激动道:“真的是他!一定是他干的……” 贺识微问:“证据呢?” 郑承业的话语忽然噎在喉咙。 他拿不出来。 他只能愣愣看向岑寻。 岑寻深黑色的眸子微垂,沉沉目光落在挡在他身前,满脸义愤填膺的贺识微身上。 那眼神格外复杂,暗潮涌动。如果贺识微回过头,一定能察觉出不对劲。 须臾,岑寻抬起眼,冷淡地看向他,没有被指认的慌张或愤怒,也没有诡计得逞的得意。 和那天在赌坊门口,他被管事的狼狈丢出,摔在地上,灰头土脸爬起来时,看见的眼睛一模一样。 好像目睹了一团无关紧要的垃圾。 比奚落更让他感到难堪。 就是从这天起,他疯狂地报复岑寻。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确信,做这件事的人就是岑寻,岑寻绝对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无害。 郑承业冷笑声:“行,小侯爷,你就护着他,看看是护了只羊,还是护了头狼。有一天被岑寻吃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他愤愤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一帮人。 贺识微不屑。 他可是通读全书的读者,不比一个跑龙套知道得多了去了。 贺识微道:“危言耸听,大家散了,该干嘛干嘛。” 崔衍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识微,郑承业说的也不无道理,岑寻确实有理由这么做,你阅历不足,容易被人骗了去,离他远点,过来我这儿。” 贺识微:“郑承业连证据都拿不出来,空口无凭的,崔郎君不好随便污人清白吧?” 几次三番,为了岑寻跟他唱反调。 崔衍高傲骄矜,自觉已经很给贺识微面子,对方却给脸不要脸,终于有些恼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皮囊挂不住,转向岑寻:“是吗?那倒是我失言了。正好,我才和几位同窗说起要打场马球活络活络筋骨,不如岑兄也一道?” 文无第一,文课上他不敢说胜过岑寻,武课岑寻必定不是他的对手。 马球向来是几个人一组进行对抗,这国子监中天然就分了两帮派系。 大靖朝尚武,王公贵族不论男女都自幼练习骑射,技艺高超。更何况,他们可以将自家的名马带进国子监使用,平日就养在马厩里,不必费心磨合。 而岑寻什么都没有,马场上队伍抗衡,单他一个人厉害,其他举监未必跟得上。 他会让贺识微看清,岑寻样样都不如他。 崔衍笑道:“怎么样,岑兄,找得到人和你一起吗?” 徐惟新听出他话里的轻视,血气上涌:“怎么没有,我来,我会打马球。” 举监里接连冒出几个人应和。 贺识微刚要举手,就被岑寻摁了下去。 ? 贺识微小声嘀咕:“你压我干什么?” 岑寻的手掌压在他小臂上,掌心温度透过丝绸衣料熨帖至肌肤。 触碰不过几息,他便收回了手。 岑寻问:“你会打马球?” 贺识微许愿:“不会……你教教我?” 岑寻手指捻着护腕带,系紧了些:“求神拜佛去庙里,别对着我。” 贺识微:“……” 旁边徐惟新几人听了,嗤嗤笑起来,逗得不行。 贺识微缓缓伸出爪子。 岑寻顿了顿,静静看他想做什么。 那爪子速度突然变快,揪住他刚刚系紧的护腕系带,一抽。 护腕散了。 罪魁祸首游鱼一般游进人群里逃之夭夭,留下个马尾晃动的背影。 岑寻盯着松散的护腕,手指绕上系绳,在指尖缠了一圈。 他唇角似乎动了动,分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那笑容一闪即逝,重新绑好护腕后,岑寻随手拎起一柄月仗,朝马场走去。【..top】 6、逐将白日 两方各出四人上场,崔衍唤来仆从,去马厩牵了他养的大宛马,另三位也是个中好手,均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岑寻这边则是用国子监饲养的马,品相虽好,终究及不上高门精心喂养的。 贺识微一想,不就是马,他们有,他这个长平侯世子难道没有么? 走向岑寻:“岑寻,我的马借给你。” 岑寻并未推辞,贺识微便叫人将他的马牵了过来。 徐惟新犯难:“虽然崔衍他们狗眼看人低,但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在,尤其那个长得最壮的。”徐惟新悄悄指了指对面:“叶俭之,家学渊源,边关打大的,我们还不会打架呢,人家已经上过战场杀敌了。” 学子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人高马大、精悍强壮的身材,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拳下去能打死两个我。” “我比你好一点,打死一个半吧。” 岑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才安静下来。他仍是波澜不惊,没有往叶俭之的方向多看一眼,示意要上场的另外三人聚过来。 贺识微厚脸皮地挤进语音频道。 岑寻低声耳语,手指在掌心比划,又指了指崔衍的方向。片刻,几人眼中疑虑渐消,换上惊奇的神色。 “这样真可以?” “不管了,拼了!不能平白让别人瞧轻了我们。” 铜锣声响,马球被抛向空中。 崔衍一马当先,身影一闪,月仗挥动,在空中稳稳将球截下。 马队四散开来,攻防阻击。 马球本就是军事活动演化而来,场上月仗争击,马匹驰骋,恰如兵戈相交,两军对阵。时人诗曰:“逐将白日驰青汉,衔得流星入画门。”1 未至一柱香,崔衍找准机会,一记漂亮的挥击,马球应声入门。 “好!”喝彩声从看台响起。 崔衍勒马,扬首笑道:“岑兄,承让了。” 岑寻拱手:“崔兄好身手。” 不紧不慢,无半分挫败之色。 崔衍冷哼声,调转马头,示意下一盘开始。 岑寻这方三人艰难保持着阵型,防卫对方的进攻,而岑寻则从阵型中游离出来,如影随形地紧跟在崔衍一侧。 崔衍向后乜了他一眼,几次提速试图甩掉他,都被岑寻紧紧拉回距离,比牛皮糖还要难甩。 崔衍索性不再管他,见队友将球击来,正要挥仗去接。 突然,一柄月仗斜斜横插进来。 砰! 两相碰撞,猛地打偏了他的月仗。 崔衍手腕发麻,差点儿拿不稳月仗,怒道:“岑寻!” 岑寻并未看他,率先策马朝飞走的球奔去,崔衍咬牙,也飞快跟上。 接下来的几次交锋,无论他冲向何处,岑寻如附骨之疽,总能恰到好处地挡住他,可气至极! “岑寻,你故意的?”崔衍在又一次被阻后,脸上如覆寒霜。他们队伍其实进的球更多,胜局几乎已定,但他除了最开始的那一球,再没有进过。 如果他自己不是带来胜局的人,这场比试赢和输又有什么分别? 锣声咚咚咚敲响了三下,代表比赛进入下半场。 崔衍心中烧着一丛火,半是怒半是燥。 再一次控住球,他瞥见岑寻从侧翼迎来,又要作乱。 叶俭之已策应到位,扬声道:“崔衍,把球传给我!” 崔衍却冷着脸充耳不闻,独自带球急转,想强行突破。 正中下怀! 岑寻在两马即将交错的瞬间,猛地挥仗。 马球受击,从崔衍手中流星般脱出。 崔衍此时的位置已然离三位队友都远了一大截,无人可以接应。 徐惟新瞅准时机,一挥缰绳,马匹带着他疾驰而去。他正正迎上,月仗击中,将马球一击打入毯门。 “进了!他们进了!”看台上的举监一片叫好。 崔衍脸色茫然,还没想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崔衍,你为何不传。”叶俭之驰近,语气已微微不快:“我方才已来接应了,你一个人带着球跑什么?” 崔衍脸一阵青一阵红,他从未被人当众指责过,也从未丢过这么大的脸,冷声顶了回去:“不用你多事,一个球而已,打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足够了。” 叶俭之又气又不敢置信:“我多事?!你简直不可理喻!” 岑寻骑着马靠近,好心建议道:“崔兄,你最好是听叶兄的,他一身好本事,你听他的,输不了。” 崔衍紧紧捏着月仗,策马冲了出去,奔向马球。叶俭之也面色难看,重重嗤了一声。 鼓声愈发激昂,看台上不少人已站起身张望。 崔衍这方传球却远不如前,有几次甚至互相挡住了对方的路,几次出手,皆被岑寻这边四人协防挡下。反倒是岑寻一方,个人马术虽不精湛,但一概听从岑寻指挥,靠着配合再下几城。 比分渐渐迫近,唱筹声不断,筹架上计分用的绣旗逐渐旗鼓相当。 崔衍额角青筋跳动,汗水顺着脸颊滑下。又一次球被劫走,叶俭之高声道:“崔衍!你若只顾自己出风头,这球不如不打!” “你说什么?”崔衍猛地转头。 “我说错了吗?若不是你贪功冒进,我们都快赢了,何至于此?” “你自己不也防不住?” “二位,少说几句吧,还在比赛……”另外两个同伴试图劝解。 争吵间,岑寻又攻入一球。 平了。 最后半柱香时间,场上气氛焦灼。 崔衍阴鸷地盯着不远处神情平静的岑寻,胸膛剧烈起伏,早也没了刚开始的淡然从容。 这个穷酸书生,竟然将他逼到此等境地! 马球重新被高高抛起。 崔衍和岑寻几乎同时策马跃出。 两匹骏马并驾齐驱,争向马球。 电光火石之间,崔衍手腕猛地拧转,月仗杖头挟着劲风,直扫向岑寻手臂! 贺识微瞪大双眼,喊道:“岑寻!躲开!” 岑寻双眸微眯,仍坐于马上,上半身迅捷向后仰倒,月杖擦着他的额发掠过。 崔衍一击落空,来不及收手,月仗随惯性继续挥去,砰的一下,打在了一旁叶俭之的马上。 那马吃痛,一声嘶鸣。 马背上的叶俭之惊呼一声,被狠狠向前抛甩出去,他凭着经验拼力夹住马腹,手中死拽缰绳。但马受了惊,早已不受控制,四蹄踢踏着要把人甩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攥住了缰绳,用尽全力向后猛拉,叶俭之也配合着拉紧缰绳。 马被缰绳勒住,势头骤然一滞。叶俭之抓住机会跳下马,狼狈滚落。幸好地上草皮柔软,又有岑寻拉了那一下,卸了不少力,叶俭之身上除了几处擦伤并无大碍。 叶俭之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朝岑寻拱手道谢后,叫人换了一匹马,翻身上马,继续比赛。 岑寻:“叶兄不下场休息?” 叶俭之:“不必了,小伤。” 崔衍给他找不痛快,他也要让崔衍不痛快。旁人惧他的宰相爹,他可不怕! 叶俭之喝道:“驾!”策马重新回了球场。 崔衍道:“是我一时不查,惊扰二位了,见谅。” 叶俭之冷笑:“无妨,继续吧崔公子,球还未打完。” 岑寻举起手于空中做了个配合的手势,队友打气精神,冲向马球。另一边,叶俭之也不管什么阵型了,横冲直撞阻挡崔衍。 崔衍理亏,加之对方家世不输他,敢怒不敢言。 炉中最后一支香燃尽了,锣鼓声当啷震响,一定乾坤。 徐惟新带着伙伴跑去一起数两方的绣旗,岑寻勒马信步,缓缓朝场外行去。 筹台上,徐惟新欢呼道:“赢了!我们赢了!” 崔衍几人神色各异,叶俭之在比赛结束后便摔了缰绳走人,其他两人也老大不痛快。 崔衍目光钉向岑寻。 即便是赢了,他仍旧没有什么得意或欣喜的神情,眸色深如寒潭,静如冷玉。 崔衍:“岑寻,你,好手段,这次是我失手。” 日光铺天盖地,岑寻微微眯了下眼,唇边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是吗?崔兄失不失手……”他语气轻缓,带着些宽慰,轻轻吐出后半句,“看着,也无甚差别。” 崔衍:“你!” 岑寻轻轻一拱手:“承让了,崔兄。”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看台,贺识微蝴蝶一般飞扑过来,一把揽住了岑寻的肩膀。 “岑寻,你也太厉害了!我还怕你会被欺负呢,结果,嚯,他们打得比你们烂多了!” 主角就是主角!主角光环牛逼! 崔衍推开迎上来安慰的同窗,眼角余光掠过贺识微灿如朝霞的笑,攥紧了手,大步离去。 岑寻被贺识微一拽,稳住身形。 鼻间萦绕的草木与尘土的气息被一阵浅淡药香挤走,抢占。 他下意识舔了舔唇。 这人喝了多少药,药罐子成精,还是被药腌入味了? 但是,比刚才马球场上的味道好闻。 贺识微手臂绕着他的肩膀,手掌垂在他胸前,拍了两下,硌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没多想地顺手一取,从岑寻怀中拿出了一个青玉小瓶。 “这什么?” 岑寻因他不见外的举动朝后仰了仰,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伤药。” 贺识微又原路放了回去,贴心替他整好衣襟。 岑寻:“……” 岑寻握着缰绳,把打着响鼻的马交还给贺识微。 这匹马通体雪白,唯有马蹄漆黑,乃名驹照夜玉狮子。马儿垂首,温顺蹭着贺识微的手背。 贺识微撸了几下鬃毛,回想刚才,有些疑惑:“你是故意激的崔衍吧?他平常看着挺好脾气,你怎么确定他会上当的?” 岑寻道:“他脾气好,是因为要名,同样,因为要名,所以看不得别人出风头,自己却籍籍无名。” “只要看清一个人想要的东西,他的弱点就会被你发现。” 是啊,一旦涉及到崔衍自己,他的脾气就没轻描淡写劝别人时那么好了。 贺识微嗤笑声。 片刻,他反应过来。 等等。 岑寻是不是ooc了? 这是一个白莲花应该说的话吗???【..top】 7、白马非马 岑寻:“想学?” 贺识微回神,脑子没转过来,把原话重复了一遍:“想学?” 跟个痴呆似的给人家抛回去一个问句,贺识微暗骂声,飞快补上:“学什么?” 岑寻手指轻柔梳理着白马鬃毛:“不是你刚说的,让我教你马球?” 两人中间隔着一匹悠闲甩尾的白马,贺识微也把手搭了上去。玉狮子亲昵蹭着主人的衣袍,很亲人,贺识微感觉自己被舔了好几下,跟养了只大型犬没差。 刚才那场比赛看得他跃跃欲试,但岑寻说拒绝就拒绝,还怼了他,现在又要教了,直接答应岂不是显得他很没脾气,很没面子? 小侯爷拖长调子:“你教我吗?不会是让我去庙里求神拜佛,跟佛祖许愿:阿弥陀佛,信男愿奉上香火钱,求佛祖保佑我学会打马球。这样教?” “……”岑寻点头:“行,你去许愿。” 他从鬃毛上收回手。 贺识微见他真要走,笑着扯住他的衣袖,把人往回拽:“哎哎哎,逗你呢,我学!” 岑寻被他一拉,那只手又落回原处,人也站在原地没动:“会骑马吗?” 贺识微点头:“会一些,这个不用教,你直接教我怎么打就行了。” 岑寻:“先说规矩,我口述一遍,听完之后……”他话语倏忽一顿,望向贺识微身后。 贺识微跟着转身。 一身着浅绿襦裙的女子站在他身后,矮身行礼:“世子,岑郎君。” 国子监内多是男子,这姑娘面孔也生,贺识微道:“你是?” 婢女微微一愣,语气有些僵硬,似在强压不悦。 “奴家是景宁公主的侍女,无意惊扰世子,只是我家殿下有请,想请岑郎君移步风荷亭,一同赏景呢。” 景宁公主是皇后亲女。皇后圣眷正浓,极得天子宠爱。作为她的女儿,景宁公主自然也是天之骄女。 更重要的一层是,小侯爷的生母便是皇后的胞妹,所以这么一算,他和景宁公主实则是表兄妹,那必然也认识公主的贴身侍女。 方才贺识微问她是谁,侍女约莫以为贺识微在故意挑衅。这表兄妹的关系估计也算不上和睦。 侍女不愿与贺识微多说,转向岑寻,笑道:“岑郎君,快请随我来吧,莫让殿下久等了。” 岑寻道:“抱歉,国子监还有武课,怕是没有闲暇,请公主见谅。” 侍女耐着性子道:“岑郎君,我家殿下是诚心相邀,您连这几分闲暇都不肯空?” 贺识微帮忙推辞:“你去回了公主,就说国子监课业繁忙,改日再聚。” 侍女柳眉一挑:“世子,殿下邀的是岑郎君,可不是您。” 这长安城内多少郎君使尽浑身解数,只为博公主多看一眼,哪有岑寻这般不识抬举的,长平侯府的世子还偏要搅浑水。 贺识微听她这么说,更不会让了,轻笑声:“凡事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已邀了岑兄教我打马球,殿下想要人?下次。” 侍女:“你——你当真不让?” “岑郎君现在归我,不、让。” 侍女恼怒地转身走了。 贺识微哼了声,悠然回头。岑寻正看着他,目光轻轻撞了一下。 “我帮你打发她走了。”贺识微回想刚才越俎代庖的话,莫名有点不自在,手上小动作就多,低头给白马编辫子:“不用谢啦。” 岑寻轻打了下他的手背:“别捣乱。” 贺识微:“噢。” 岑寻牵着缰绳往马球场走,贺识微慢悠悠跟在后头,忽然,一道响亮的清喝在他背后响起。 “贺识微,你敢坏我好事!” 乍一听见自己的名字,贺识微转过身。一年轻女子疾步走来,清丽的脸上染着薄怒。 那女子冲到贺识微面前。 贺识微身体往后仰了仰,看见刚才的侍女一脸同仇敌忾地跟在女子身后,了然道:“公主有事?” 景宁公主想斥他多管闲事,存心落她面子,但眼角余光瞥见岑寻,女儿家心思占了上风,收敛了几分怒容,不满道:“我请岑郎君赏景,你横插一脚,算怎么个事?故意跟我过不去?” 贺识微抱着双臂:“岑寻已答应了教我打马球,现下没有空闲。” “别做梦了,他厌恶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教你打马球。”景宁公主嗤他厚颜:“是不是你逼他了?还是你找他麻烦?我倒要亲自问问岑寻!” “世子没有逼我。”岑寻道:“殿下见谅,岑某今日确无闲暇。” 贺识微得意地挑了挑眉。 景宁公主双颊飞红,瞪了两人一眼,她堂堂大靖公主,别人都求着捧着,他们竟敢…… 景宁公主对岑寻还留了几分情面,但对从小两看相厌的表哥可没那么客气,挺直了背脊:“好啊,既然你们要打马球,我改主意了,我也要打。贺识微,把你的玉狮子给我,你呢,就随便再找匹马凑合吧。” 她抢走贺识微的马,砸了他的场子,以贺识微那个易怒又没脑子的性格,肯定会当场翻脸,到时候就以不敬公主之罪向父皇告状,让父皇罚他禁足。 景宁公主不等他回话,便牵住了缰绳。 贺识微心觉好笑,他看景宁公主就像看家里闹别扭的熊孩子,配合地往后退了一步。 景宁公主反倒狐疑:“你让给我了?” “马让给你。”贺识微抬手搭在岑寻肩上,补了一句:“人不行。” 景宁公主:“……” 景宁公主牵着马愤愤走远,侍女同仇敌忾地瞪了他一眼,和主子一起走远了。 贺识微唤来仆役,吩咐他们换匹马,仆役应喏,人还没走出武场,就听见一声惊惶惨叫,散乱的人群纷纷扭头。 一匹白马发了狂,高扬马蹄不住嘶鸣。旁边的景宁公主已吓傻眼,被侍女死死护在身后,喊道:“来人啊!救命!” 贺识微惊诧看去,那匹温顺的玉狮子竟狂性大发,仆役们生怕这畜牲伤了公主,今日当值的全都要掉脑袋,忙扑上去制止。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马怎么就发疯了?” “是小侯爷的玉狮子!” “公主如何?快把大夫叫来!” 马场上乱成一锅粥,玉狮子被一名仆役拿起兵器架上的长矛刺伤,倒在地上,另几人趁机扶着公主到安全处去了。 白马倒在血泊中,痛苦抽搐。 贺识微被这变故一惊,看向岑寻。 岑寻有一瞬间的诧异。自贺识微认识他以来,岑寻总是波澜不惊,一切都早有成算的模样,仿佛直到此刻,才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岑寻脸上的诧异便消失了。 贺识微走向倒地的玉狮子,有仆役道:“世子您当心,这马疯了,会伤人!” 贺识微示意他让开,靠近玉狮子。玉狮子口吐白沫,呼吸又沉又重,肌肉震颤抽搐。贺识微伸手在马身上摸了摸,全是汗。 他看过马术比赛,有些想走捷径的选手会给赛马服用兴奋剂,剂量把握不当,兴奋剂过量,马会异常暴躁,和现在的症状一模一样。 有人给玉狮子下了药。 刚才岑寻打马球时还是正常的,就在他和岑寻回到马场的这段时间,变故陡生。 能近距离接触玉狮子,并给玉狮子下药的人,除了他就是…… 岑寻? 阿青听闻武课发生了意外,忙不迭跑了进来,他呼哧呼哧冲进马场,一片嘈杂混乱之中,他在离血泊最近的地方找到了世子。 贺识微立在白马旁,劲装束腰,将他整个人衬得更为清瘦。他安静地垂眸,看着白马的尸体,眉骨下压,显出几分恹色。 是个人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好。 很不好。 阿青心道完蛋,忐忑上前:“世子,您没事吧?” “嗯?”贺识微回过神,揉了揉眼睛:“没什么大事,你找个人来,把这儿收拾一下,葬了吧。” “是,世子。”阿青本以为玉狮子遭难,世子会大发雷霆,他逃不脱一顿罚,没想到就这么轻描淡写过去了。 但看这位爷的表情,心情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他生怕触了贺识微霉头,刚要麻溜跑去干活,突然,贺识微又道:“等等。” 阿青的心提到嗓子眼,静等片刻,只听贺识微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府里的伤药你带了吗?给我。” “带了带了,您受伤了?奴才去叫大夫。”阿青大惊失色,赶忙掏出一个乳白小瓷瓶。 贺识微接过,却没打开,指尖在瓷瓶上摩挲两下,道:“不是这个,要青玉瓶子。” 阿青心说您的挑剔已经发展到连伤药瓶子都得挑一挑的程度了吗? 谄笑道:“世子,咱们府上没有青玉瓶子的药,您先将就用,赶明儿我就让人买去,全换成青玉瓶子的。” 贺识微又沉默了一阵,久到阿青心里打鼓,猜测是不是主子心情不好,找他茬出气时,贺识微把药瓶扔了回来。 “不用,备车回府。” 阿青伸手接住药瓶,连声应是。他跟着贺识微走出马场,经过岑寻身边时,一道目光紧随而来。 阿青回望过去,发现岑寻看的不是他,而是走在他前面,背影纤瘦的贺识微。 岑寻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贺识微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视线,眉眼一片倦意,脚步轻轻走了出去。 不对劲。 阿青视线在两人之间疯狂跳跃。 世子近来对姓岑的可谓殷勤备至,恨不得粘在一块儿。 这才多久啊。 岑寻失宠了?【..top】 8、理所应当 崔府坐落于皇城脚下的宣阳坊,达官贵人云集,平素往来进出皆是高官贵胄,文人雅士。 靖朝的官员时兴师徒结交,也就是俗语里的拜山头。崔相入朝十数载,门下弟子多不胜数,京城里、州县里,受过他提携之恩的不在少数,崔氏也是三大氏族风头最盛的一支,不亚于王侯。 崔衍从出生开始,需要他看眼色行事的人少之又少,今日冷不丁吃了个大亏,从国子监回到崔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 仆从将煮出的茶水倒入盏中,搁在小案上,崔衍心烦意乱,顺手拿起杯盏,烫得他指尖一痛,倏然起身,将茶盏一股脑扫落,怒道:“狗奴才!想烫死我?” 仆从扑通跪下:“郎君恕罪!奴才不是有意的!” 上首,崔相崔映之徐徐开口:“行了,总这样沉不住气。把这儿收拾了,下去吧。” 崔衍被父亲轻轻斥了句,更气闷了,重重坐回椅子里。 崔映之叹了口气:“球场上输了一局而已,小孩子把戏,也值当你怄气?” 崔衍:“若是堂堂正正比我不会多说半句,那个岑寻只会使些阴谋诡计,还害得叶俭之跟孩儿交恶!” “岑寻?”崔映之沉吟片刻:“是张老的弟子么?” “正是。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玩意儿,拿得出手的只有张太傅弟子这名头了。”崔衍冷嗤:“不过张太傅早无实权,在朝中空有几分好名声,算不得什么天大的倚仗。” 太傅是一品官阶,然名大于实,大靖受封的太傅全是虚衔,通常德高望重的股肱之臣致仕后,由皇帝体恤赐下。 张太傅是先帝一朝的老臣。 十八年前,天下未定,高祖皇帝率军亲征,将已有身孕的妻子留在了后方,托付给胞弟照顾。不料敌军早有埋伏,绕后突袭,守城将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敌军破城,杀入城中大肆烧杀抢掠。 亲兵原要护送女眷撤退,无奈时运不济,高祖的妻子将至临盆之日,加之受了惊吓,在逃亡路上产下一子,自己却失血而亡。 一片混乱中,刚出生的小皇子竟丢失了。 高祖闻之悲恸不已,一病不起,于病榻之上留下遗言:“寻回我儿。” 朝中先后派了数批人寻找小皇子,均是无功而返。这位襁褓中流落在外的皇子不知是死是活,高祖膝下没有其他子嗣,众臣于是推举了高祖的胞弟继位。 新帝登基后,张太傅告老请辞。新帝念他劳苦功高,特赐他太傅之衔。 虽只领了一个虚衔,但张太傅却是根正苗红的清流党,朝中门生甚众,与崔映之同为宰相的高叡便是张太傅的得意门生。 自然,崔映之和张太傅立场相左,水火难容。 崔映之道:“逞一时之快,于事无利,球场上的输赢无需计较,身为学子,你们有别的地方一较高下。” 崔衍道:“爹说的是?” “会试在即,你安心准备,其余的暂且放下。” 崔衍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长平侯府。 阿青端着茶水与点心,轻手轻脚迈入书房。他将餐盒里的小碟子分出两份,各自摆在了贺识微和岑寻桌边。 博山炉烟云袅袅,燃着安神檀香,缭绕云雾横隔两人之间,似凭空划下一道楚河汉界。 贺识微拿起块糕点,扔进嘴里。一杆紫毫笔在他指节间转动,手指修长灵活,笔杆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转得花样频出,就是不肯往纸上怼一怼。 阿青替他倒茶时瞄了一眼。 纸比他的脸干净。 阿青收敛表情,摆完茶水点心后退出书房,关上了门。 “世子。”岑寻突然道。 啪嗒。 顺畅翻飞的紫毫笔从指间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岑寻脚边。 岑寻低头,弯腰捡起那支笔。 贺识微以为他会递过来,伸出手去接,结果岑寻手腕一翻,把笔扣下了。 “我的,你拿走了我用什么?”贺识微探过身子,要拿回来。 岑寻道:“我帮你写。” 贺识微抢笔的动作滞了片刻,一把抓过紫毫笔:“不用。” “你会写?” “嗯。” 岑寻视线落在贺识微面前那张比脸干净的纸上。 贺识微抬手,啪一声,挡住纸面,语气严肃:“我在构思,构思完就写。” 岑寻眉梢略挑,点了点头:“行,你继续构思。” 他的策论已毕,却没有立即离开,从书架取下一本书,慢条斯理翻着。 博山炉吞云吐雾,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混着指甲时不时轻叩笔杆的轻微响动,渐渐,窸窸窣窣的响声也听不见了。 不知是他看书快,还是看得粗略,等书页翻完半数,岑寻抬起头,瞥向对面——贺识微的纸上多了几个墨点,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小侯爷趴在桌上,梦里构思他的策论。 岑寻合上书,轻轻放到一边。 少年人身形单薄,伏在桌上时,突起的肩胛骨显得格外清瘦。他一只手垫在脸颊下,一只手还松松握着紫毫笔,袖口稍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腕骨。 手腕内侧不知何时被墨汁点中,突兀一滴墨色,沾染上瓷白皮肤。 鬼使神差的,他朝贺识微伸出手。 指尖缓缓靠近,轻如细羽地,将熟睡之人腕上那一点墨痕抹去,如风拂过。 贺识微眼睫轻颤,似觉痒意,手腕往宽大袖袍内缩了缩。 岑寻收回手。 指尖的墨汁浓黑如夜色,像个抵赖不得的标记,顽固跳到了他身上。 …… 贺识微被阿青叫醒。 他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天色已晚,书房只剩他一个人。 博山炉的檀香燃尽,贺识微有些闷,让阿青将窗户推开。晚风卷入,带来室外清爽凉意。 风吹得桌上的纸张和书页呼啦乱响,贺识微手忙脚乱按住。 忽然,他动作一顿。 那张空白的纸上写满了。 上回武课后,郑承业请了一个长假,告病在家,崔衍和原先一般无二,仿佛输给岑寻这事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影响,照常挂着一张温润的笑脸。 倒是徐惟新,他对贺识微大为改观,经常凑过来说小话,熟稔不少。 “小侯爷,明日休沐,咱们一同去平康坊饮上几杯?听说那儿新来了位歌女,李兄快把人夸上天了,说什么清音婉转,声如天籁,那不得亲自见识见识。”徐惟新显然很想凑这个热闹。 大靖的平康坊称之“风流薮泽”,当今的文人雅士崇尚风流才子,大多会去平康坊交际,饮酒听曲,吟诗作对,就连新科进士庆祝及第,也会在平康坊内设宴会友。 贺识微被他拉扯几番,点点头:“去去去。” 又问道:“岑寻去吗?” 徐惟新道:“他不去,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地方,说太吵。” 贺识微哦了声,趴回桌上。 徐惟新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换作平时,小侯爷早跑去骚扰岑寻,拉他一起去凑热闹。可今天却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的。他回想这一整日小侯爷和岑寻说过的话,居然是零。 徐惟新小声道:“小侯爷,你跟岑兄……闹矛盾了?” 贺识微转过脸,换了个方向趴:“没有。” 徐惟新被他消极抵抗,又摸到岑寻边上。 他悄悄指了指贺识微:“你怎么他了?喏,生闷气呢。” 岑寻的目光扫过那个趴着的背影,翻开书,没说话。 徐惟新再次被消极抵抗了。 贺识微将脸往臂弯里埋了埋。 他能理解岑寻报复他。他抽岑寻鞭子,差点打死岑寻,岑寻给玉狮子下药,想害他坠马,也是理所应当的。 就算岑寻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以德报怨,他也能理解。 谁让他现在是个倒霉的炮灰反派。 岑寻讨厌他,理所应当。【..top】 9、章台折柳 休沐日时,贺识微如约去平康坊。 他想了想,让阿青去问岑寻,要不要一起。 阿青跑完一趟,回禀:“世子,岑郎君说他今日有事,不便同去。” “哦。”贺识微掀开轿帘,独自上了马车,车轮滚滚往平康坊驰去。 长安城日落宵禁,日出方止。但只要不随便溜达到外面大街,人可以在平康坊内通宵达旦。 于是月上枝头时,此处仍是笙歌不绝,灯火如昼,上下相照,香风熏人。 平康坊内最有名的艺馆名叫章华台。 贺识微尚未报上姓名,迎客的女子便笑呵呵引他往二楼雅间走,显然从前是常客了,这里的人大多认识他。 雅间凭栏临窗,可观窗外花灯点缀的护城河,也可观楼下美不胜收的弹琴歌舞。 地段装饰,无一不透露出金钱的气息。 贺识微还在想徐惟新这几人何时这么阔绰了,推开门,视野最好的主位上坐着位衣袍华贵、穿金着玉的富贵公子,浓眉深目,模样俊朗,神色却疏离又敷衍。 徐惟新和其他几个同窗围着那公子,虽在说笑,但语气和动作都很拘谨。 贺识微进门,富贵公子便冲他招了招手,示意旁边人让出位置,笑道:“识微,就等你了,快过来。” 得,是熟人。 贺识微走到那空位坐下:“徐兄怎么没告诉我还有人来?” 徐惟新给他倒酒,赔笑道:“偶遇偶遇,卫王殿下听说你也来,做东请大伙儿上雅间喝酒。” 卫王殿下? 贺识微迟了会儿才想起这号人。原书剧情牵扯到皇室时,时间线已经走到了主角攻登上皇位,再开启强取豪夺,而卫王早在太子登基前就领了盒饭。 具体怎么领盒饭的书里没细说,只提过一句,主角攻有个关系很差的弟弟,母族是四大氏族之一的王氏,在夺嫡之争里被搞死了。 同为反派炮灰,贺识微朝他举了举酒杯:“卫王殿下。” 卫王萧玄翌看上去和他挺熟络,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萧玄翌道:“识微,先恭喜你了,待你冠礼后我定上门来要杯喜酒。” “喜酒?”贺识微一懵。这靖朝人办冠礼还会请人喝喜酒吗? 萧玄翌把玩手中的杯盏,微微向前倾身:“怎么,长平侯没同你说?我母妃有意把嘉禾许配给你,估摸等你及冠,喜事就提上日程了。” 什么许配?什么喜事?他爹半个字都没说过啊? 合着他要结婚这事,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贺识微:“……”就离谱。 “殿下莫不是开玩笑吧?”贺识微强颜欢笑。 萧玄翌:“我不拿终身大事开玩笑。瞧你这反应,是不喜欢嘉禾,还是不想当驸马?” 靖朝的驸马不得入官场,相当于整个人无缘仕途了。虽然贺识微不在乎什么官场仕途,但不代表他想当驸马。况且以原身的风评,皇室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贺识微琢磨着回去后好好盘问长平侯,含糊道:“看舞看舞,离我及冠还有个一年半载呢,早得很。” 反正书里没写他会娶公主,这事多半得作废。 萧玄翌笑了笑,不再提驸马的事。 章华台的歌女所弹所唱皆是时兴的词牌曲调,轻拢慢捻,漫声和吟,徐惟新却左看右看:“怎么不见秀秀娘子,我们专程来看她的。” “没准儿人家今日休息。” “可惜可惜,秀娘子的歌声比这章华台所有歌女加起来都好,我还特意为她作了首诗。” 贺识微随口问道:“真这么好听?” 有人回:“据说,她刚入章华台第一日,就有人出重金想买下她,可惜章台的鸨母不让,秀娘子也不愿。” 徐惟新好奇:“有人赎身是好事啊,秀娘子为何不愿?” 萧玄翌乏味道:“待价而沽罢了,这种地方的人无非那么些手段。” 其余几人讪讪闭嘴,贺识微道:“人往高处走嘛,谁不是待价而沽。” “哦?贺世子看中她了?”萧玄翌玩味笑道:“那我出钱,把人买下来送你。” 贺识微:“……”婉拒了谢谢。 他正要开口,底下突然响起一阵骚乱,打破了婉约和谐的奏乐声。 几人透过栏杆往下看去。 弹琴跳舞的一众女子已茫然停下动作,看客也纷纷停了谈笑。视线中心,一位女子抓着一书生打扮男人的衣袖,泪水涟涟,哀求道:“你答应我的,只要筹够了钱就带我回去,你发过誓的!” 众人恍然,又是一出多情女子薄情郎的戏。 徐惟新瞪大眼睛,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惊讶道:“快看,那是不是郑承业!” 同窗们一听,纷纷挤到栏杆前,伸长脖子。 “郑承业?让我看看!” “真是他!” 一人突然惊呼出声:“那扯着他的娘子是秀秀!”语气里满满的不敢置信和“他凭什么?” 贺识微也看向下方,愣了愣神。 他见过秀秀,就是那日在国子监牌楼处替郑承业解围的女子。 萧玄翌挑眉:“喔,看来佳人已攀折他人手,识微,你来晚一步啊。” 贺识微:“……” 什么来晚一步,他根本就没来过。 贺识微扯扯嘴角:“不算晚,现在不正是个好机会?殿下帮我把秀娘子赎出来如何?” 萧玄翌没料到他真要赎人,笑容一僵,他可不想大庭广众给这纨绔世子买女人,否则明个儿参他的折子就得递到御案上。 底下,郑承业铁青着脸,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秀娘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旁边的姑娘扶了她一把。 郑承业怒道:“带你回去?你都当了妓女,我怎么带你回去,我们郑家上上下下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光,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永远抬不起头,你还想回去?你想气死爹娘吗?” 那话语剑一样刺过来,秀秀连哭泣都忘了,喃喃道:“我丢脸?我是为了帮你筹钱还债……哥……” “别叫我哥,入了贱籍你就不再是郑家人。”郑承业避开她凄凄的眼神,语气稍缓和:“秀秀,我还要考取功名,不能有个当……进过青楼的妹子,咱家就指望着我,你懂事些,行吗?” “贱籍?”声音颤抖,怒意从厚重的脂粉后爬出来,她整张脸通红,睫毛挂着泪水:“是你当初求我啊,你求我救你!你说等还清了债就接我出去,郑承业,你良心都进狗肚子了!” 她扑向郑承业,郑承业推开她,秀秀被推到在地。 鸨母骂道:“秀秀的卖身契一日在章华台,就还是我这儿的姑娘,你长了几个胆子敢到我的地盘动手?” 郑承业讪讪挨骂,转身想走。 秀秀抹了抹脸,爬起来,再次扑上去拦他:“你不许走!既然郑家不认我了,就把我的钱还回来!” “疯女人,滚开!”郑承业被她绊住,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猛地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便觉手腕一痛,惨叫了声,手骨软趴趴垂下,竟是被人打折了骨头。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是如何出手,腕骨已断。 郑承业痛得直抽气,颤颤抬头。 他面前站了个人,背对着他,红衣窄袖,护腕鎏金,脚下蹬一双鹿皮靴,是很富贵煌煌的打扮。但他的脸足以将这一身张扬且艳的衣裳压下,让人的注意力忽略衣着,倾注到那张脸上。 他扶住秀秀后,立刻收回手,随即侧了侧身,半张脸被一室灯火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便只依稀窥见,也难掩姝色——竟是贺识微。 郑承业畏惧他的家世,可手腕平白被折,叫他怎么咽下这口气,咬牙道:“贺世子,天子脚下,你无缘无故对我出手,未免太嚣张跋扈!长平侯府好大的威风!” 贺识微慢吞吞转过身,眼睫抬起,欲言又止。 他是想打郑承业一顿没错,但天地良心,他哪来这么大本事徒手把人手腕打断? 贺识微:“不是我,我都没碰到你。” 郑承业气极反笑:“世子如今敢做不敢当了?除了你还能有谁?” “你问我?”贺识微道:“你莫不是以为看你不顺眼的人很少?” 郑承业:“……” 看客中响起几声轻笑。 鬼使神差的,贺识微抬起头,往二楼某处雅间望去。 他的视线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那双眼微微弯起,带着未来得及消散的笑意。 男人凭栏倚靠,指尖拈一枚通体漆黑的棋子,廊柱垂挂的花灯光芒温润,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贺识微怔愣一瞬。 一股恼火腾的冒了上来。 狗东西,这就是他说的有事?【..top】 10、章台折柳(2) 花灯摇曳,人影绰绰。 岑寻身后多了个人,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底下那位就是长平侯世子?”说话的年轻男子长了张白净文秀的面庞,双眼流光狡黠,神采奕奕,“嚯,他刚才是不是瞪你了?” 岑寻没说话。 年轻男子望着下方的闹剧:“都说贺世子脾气差,品性更差,今日一见,好像也没传闻里说的那么差。” 他说完,蓦然记起,旁边站着的,不正是被“没那么差”的贺世子欺凌过的人之一? 话锋一转:“你伤势如何了?我上回给你的药好用么?” 话题转得很生硬,岑寻从倚靠的栏柱直起身,脚下挪了几步,身形便没入柱子阴影中,从下往上无从窥见。 “难用。” 齐观是张太傅的弟子,也是太傅府的门生。 论辈分,岑寻需得管他叫一声师兄。 但齐观知晓一个秘密,由于这个秘密,即使他能光明正大用师兄的身份教育师弟,也没那个胆子实践。 所以齐观咽下那句“你放屁”,道:“怎么会呢?这可是神医明阙赠给我的伤药,我还特意用青玉瓶子装着,从药到瓶都贵不可言!千金难换!” 忍了又忍,齐观忍不住道:“你真挑剔。” 岑寻点头:“以后别给了。” 齐观:“……” 再聊下去齐观怕自己要口出恶语,闭了嘴,双手往栏杆上一撑,继续看戏。 秀秀不肯让郑承业离开,执意要他还钱。郑承业刚清了赌债,此刻又从秀秀这儿拿到一笔钱,哪能轻易松口。 “等我赢了,我连本带息全部还你。”郑承业瞄向门口。 秀秀泣不成声:“还要去赌!还要去赌!你今个儿把我卖了,明个儿是不是要把爹娘也卖了?” 郑承业早已不耐烦,趁着她哭得不能自已,拔腿便朝门口跑。 秀秀还要再追,被贺识微拦住:“秀娘子,等等,别追了。” 秀秀眼见着郑承业逃之夭夭,窜进人群里,哀嚎着哭倒在地。章华台的姑娘过去扶她,低声劝慰,秀秀两眼空洞,只是哭着摇头。 她无法离开章华台,拿郑承业半点办法都没有,在章华台攒下的身家付之东流。 徐惟新几人从雅间下来,目睹这一幕,徐惟新愤愤不平:“郑承业枉称君子,不,他就是个畜生,把亲妹子卖了,这是人干得出的事吗?” 徐惟新声音变得温和,对秀秀道:“秀娘子,你别难过,我帮你把钱要回来。” 同窗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徐兄,虽然郑承业这事干得不地道,但总归是人家家务事,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我们插手……说不过去。” “那怎么办,没人能治他了?”徐惟新不忿道。 “倒也未必。”有人出声。 徐惟新一转头,看见贺识微,面露希冀:“小侯爷?你愿意帮忙?” 贺识微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钱袋,上下一抛,稳稳接住,递给秀秀:“当然。” 秀秀泪眼朦胧,哭声停止了。 她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和手心的钱袋,一时愣住。 徐惟新:“你出钱帮秀娘子?啧,便宜郑承业那厮了。” 贺识微晃晃那只玲珑小巧,绣着几朵花的钱袋:“不是我的。” “是、是我的钱袋……”秀秀双手接过,不敢置信地捏了捏,翻出里头碎银子一一清点。 里面的银钱是她自己攒下和变卖首饰得来,她给郑承业时是多少,如今回到她手中的还是多少。 秀秀红唇微张,深吸一口气:“这是……” 徐惟新几人亦是惊奇:“怎么在你手上?” 贺识微:“钱袋就在郑承业腰上挂着,我一看,那明显是女子之物,趁他和秀娘子吵架,顺过来喽。不然哪能放他出这个门。” 同窗们恍然大悟,然后整齐划一去摸自己腰间的钱袋。 贺识微:“……” 三瓜两枣的,还怕他惦记上了? 秀秀抹掉眼泪,敛衽行礼:“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收好,日后好生保管就是。”贺识微顺手帮人,没太在意。 他心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慢吞吞往二楼雅间走,贺识微突然道:“徐兄,你可知道岑寻今日去哪儿了?” 徐惟新走在他前面,正要踏上台阶,闻言回过头:“岑寻?往日他休沐,都会去张太傅府上。” “听说张太傅是岑寻的老师?”贺识微问道。 徐惟新落后几步,与他并肩:“正是,岑寻祖籍在岭南一带,天高路远。据说,张太傅在岭南拜访好友时碰见了岑寻,觉得他是可造之材,于是把他带到了长安,收为弟子。” “我们都羡慕岑寻运气好,不过也是他自己争气,有本事,又清正自持,从不花天酒地,合了张太傅的眼缘,才会收他当弟子嘛。” 徐惟新感叹完,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从不花天酒地。 他刚才看见的是鬼? 贺识微:“我随便问问。” 爬了几级台阶。 贺识微退回来:“你说——” “嗯?”徐惟新侧目。 “如果你请一个朋友来平康坊,他表面拒绝你,实际上偷偷摸摸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徐惟新思索后,果断道:“要么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进平康坊。” 脸皮薄? 贺识微摸了摸下巴。难不成真是因为……害羞? 徐惟新续上刚才的话:“要么他讨厌我,不想跟我一起玩儿呗。还能是什么意思。” 贺识微:“……” 他别过脸,又噔噔噔爬了几级台阶,留给徐惟新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章台歌舞再起,琴筝琵琶,水袖细腰,舞到楼心月落,晨钟声回荡在长安城内。 宵禁结束,看客们起身离去。 贺识微别过萧玄翌与同窗,往长平侯府的马车走。 章华台建在巷子里,马车等在巷口,还需步行过一条长街,再跨过一道拱桥。 天光熹微,清晨时分,天仍是灰蒙蒙的。从暖香熏着的章华台内出来,便觉早寒侵身。 贺识微畏冷,扯着大氅系带,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才慢吞吞走向拱桥,脚步轻缓。 周遭静谧,堤岸旁垂柳无声。 垂柳下的人亦安静。 贺识微停在了拱桥边。 岑寻似有所感,抬眸看了过来。 片刻后,他朝贺识微迈出几步。 “世子。”岑寻声线偏冷,如同这清晨的料峭寒意,说话的语气却平缓、沉沉。 目光越过摇曳的柳枝,落在他身上。 “赏脸同行一段?”他道。【..top】 11、犀燃烛照 “哦。” 贺识微犹豫了两秒,跟在岑寻身后。 长安城回荡的钟声停止,像渐渐归于平静的波纹。长街两旁已有几户人家支起窗,打开门,人声窸窣。 就在贺识微以为他们会一直沉默到马车时,岑寻突然道:“你在生气?” 贺识微一愣,摇头:“没有,你做的事……我能理解。” 岑寻转过身,停在原地,贺识微不得已跟着停下,疑惑歪了歪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眼熟的青玉小瓶:“你做的事,我倒不太理解。你以为,是我给玉狮子下药,想害你坠马?” 虽是疑问句式,但岑寻语气带着轻描淡写的笃定。 他他他把罪证拿出来是几个意思?! “难道不是?”贺识微猛地跳开:“府里根本没这种伤药,你还骗我说是伤药。” 岑寻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拔出瓶塞,将药涂抹在手背上:“真是伤药。” “喂!不要命了?”贺识微抓住他的手腕,动作粗鲁地用袖子擦拭他手背上的药膏。 随之,一股清苦药草香气扑面而来。 贺识微呆滞:“真是伤药……” 岑寻:“嗯,友人所赠。” 他微微抬起手臂,方便小侯爷检阅。 小侯爷如同被烫了一下,松开岑寻的手,衣袖沾染的药香却挥之不去。 那张雪白的面容红了又绿:“可是,景宁公主之前,靠近过玉狮子的只有你和我。” “如果不是你,总不可能是我?”贺识微指着自己的鼻子。 岑寻道:“为什么不可能?” 贺识微万万没想到还能来这么一出:“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好端端的,活腻歪了?”如果不是景宁公主心血来潮,差点儿坠马的人会是他自己。 岑寻道:“是你,但又不是你。” 贺识微:? 他还在思考“你不是你”的哲学问题,岑寻朝他靠近了一步,伸出手。 药香霎时萦绕鼻尖。 那只手从侧颈划过,停在耳后。 不轻不重地,捏了他一下。 !!! 贺识微身体一颤,猛地拍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岑寻捻了捻指尖,道:“若我刚才对你下毒,你能发现吗?” 贺识微惊疑不定:“下、下毒?” “不能。”岑寻替他回答:“因为药香很浓郁,足以掩盖别的气味。即使我离你很近,你也难以察觉。” 药香浓郁…… 贺识微心念电转,一瞬间明白了岑寻的意思。 他常年服用中药,日常用品和衣裳都熏上了药香。如果有人在他的贴身之物或衣裳涂抹一层毒药,没人能发现异常。 贺识微忆起那日,玉狮子亲昵地舔他的衣襟,之后不久便发了狂。 谁会这么做?又是谁能这么做?贺识微面色变得凝重,长眉蹙起。 岑寻收了药瓶:“还没想出来是谁下的毒?” “想出来了。”贺识微声音闷闷的:“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能在世子衣裳上抹药的,只有贴身侍从阿青。阿青每日早晨会备好袍服,世子沐浴时更换,从不假手他人。阿青必脱不开干系。 但,为什么? 贺识微从未苛待阿青。 原身虽荒诞不经、行事狠毒,但阿青人机灵,又惯会逢迎讨好,在侯府没吃过大苦头,怎么突然就要谋害主子了。 贺识微猜测道:“他害我没有任何好处,是受人胁迫,还是被人买通?我不至于讨人厌到这个地步吧?” 岑寻不置一词,贺识微凑过去:“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是阿青干的,为什么不早说啊,我还以为……”他顿了顿,没说完后面的话。 “哦,这个。”岑寻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垂下,说道:“我在等你。” “等我?”贺识微摸不着头脑。 岑寻慢慢道:“等你质问我,报复我。”这样,他生出的那一丝动摇也可以了断了。 贺识微:“那你的癖好真的有点奇怪。” 但狗血虐文主角嘛,理解。 岑寻笑了声:“我也觉得奇怪。” 随即,他道:“阿青背后的人,在侯府。” 贺识微的注意力果然被扯开,瞠目结舌:“侯府?谁?” “除你之外,谁能支使得动阿青,谁就是他的主子。” 贺识微脸色一变:“我爹?怎么可能!”长平侯对独子堪称溺爱,即使儿子再不争气,千错万错也都是别人的错,他连重罚都舍不得,遑论设计下毒坠马。 岑寻看着他:“除了长平侯,府里主事的还有一个人,你忘了?” 贺识微道:“你是说,祖母?谢老夫人?” 岑寻扶着桥缘,指尖轻轻一敲:“嗯。” 在贺识微开口询问之前,他便道:“谢老夫人出身名门谢氏,三氏族之一,但相比起崔氏与王氏,谢氏早已式微。” “不过谢氏有一点很聪明,他们懂得明哲保身,如今族中子弟大多任闲职,甚至走商路。” 士农工商,古代商人的地位与士子相较,弗如远甚。 岑寻道:“谢氏这么做,是为了不卷入朝堂纷争,保下一份祖业根基。” 贺识微皱了皱鼻子:“我没碍着他们明哲保身吧?为什么害我?” 闻言,岑寻嗤的笑了声:“是吗,驸马爷。” 贺识微像吞了只苍蝇:“你也知道?” 全长安都知道他要娶公主,只有他最后一个被通知吗?! 岑寻嘴角弯着,语气却冷淡:“怎么,驸马想挑个良辰吉日,昭告天下,亲口告诉我这件天大的喜事。” 贺识微一噎:“不是,我不想娶公主,我回去就跟爹说。” 岑寻脸色稍缓,道:“这就是原因,卫王想通过你收归谢氏,婚姻之盟是最好的手段。谢氏本家子嗣凋零,除去一个不可能自断仕途的嫡子,无适龄婚配者,最近的,最合适的,只有你了。” 贺识微若有所思:“谢家不会同意。一旦答应,就相当于站了萧玄翌,卷入夺嫡之争,谈什么明哲保身。” 怪不得,原身风评堪比飞天大蟑螂了,贵妃还要把公主嫁给他,萧玄翌也对他态度热络。 原书里,卫王可是败给了太子萧成策,卫王那一支几乎被连根拔起,永无翻身之日。 哈哈,拔的时候还得沾亲带故把他算进去。 贺识微想方设法从主角攻萧成策手里活命,和卫王沾上边,那不前功尽弃了吗! 岑寻道:“但谢家不同意没用,你不同意也没用,只有赐婚的人说了算。” “卫王的母妃最得陛下宠爱,她出面,请求陛下为嘉禾公主赐婚,十有八.九能要到圣旨。圣旨一下,此事便无转圜的余地了。” “除非,”岑寻顿了顿:“你重伤,无法婚配公主,陛下自然也舍不得委屈了亲生女儿。” 贺识微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了。” 岑寻:“嗯?” “两害相权取其轻。”贺识微扯扯嘴角:“我就是那个轻。” 岑寻道:“你不恨他们?” “说实话,不恨。”贺识微摸了摸下巴:“我对他们本来就没有期待,所以谈不上恨,顶多算厌烦。” 岑寻听完,笑道:“你以为下毒的人是我时,也不恨我,原来是因为,对我没有期待。” 贺识微一愣:“你和他们不一样。” 岑寻慢条斯理追问:“哪里不一样?” “恰恰相反啊,我对你期待可高了。”贺识微道:“我都懂,你是个善良的好人,就算做了坏事,也肯定事出有因,内心挣扎!” 事实证明,岑寻比他想的更善良,还特意帮他分析一通,找出真凶。 然后,他听见岑寻笑了声。 声音很轻,像夜晚的风掠过耳畔。 岑寻微微俯身,视线交错。 “你真是贺世子?” 贺识微:“……” 骤然的靠近,他耳根一块皮肤不受控制地发烫,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耳后。 他想起刚才,岑寻手指揉捏的地方。 是为了看,他有没有戴人皮面具。【..top】 12、巧取豪夺 这话冷不丁冒出,贺识微整个人骤然一僵。 “你什么意思?” 他抬起眼,干巴巴问道。看着还算镇定,心头却有一万匹马狂奔踏过,紧张兮兮捂紧马甲。 没等他思索出个对策,岑寻直起腰,懒洋洋退回原处:“逗你玩的。” “别介意。” 贺识微:“……” 天光大亮,阿青靠着车辕打哈欠,眯眼看向巷口。 世子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正要迎上去,却见世子身披大氅,脚步飞快,眉目浮着几分恼意。 阿青心说不对,往日世子在平康坊鬼混完,不说多愉快,这副别人欠他八万吊钱的模样着实少见。 紧接着,另一更为高挑的身影徐徐出现在巷口,目光落在前方怒气冲冲的背影上,薄唇戏谑弯了弯。 阿青:哦豁。 他好像知道是谁惹的了。 贺识微大步走到马车旁,掀开轿帘,钻进车内。 “回府。”贺识微道。 阿青应了声,跳上车辕,催促车夫赶路。 他心想,姓岑的真的失宠了!忙对贺识微阿谀奉承:“世子,那穷酸书生真是不知好歹,您对他这么好,他不感恩戴德,还敢惹您生气,还是咱们世子心地善,奴才回府就把他的东西打包扔出去,免得脏了您的眼。” 几息后,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挑起轿帘。 红衣袖口垂坠的金链叮当摇晃:“叫岑寻上来。” 阿青谄媚的笑消失了:“啊?” “然后,你滚下去。” 阿青:“……是,世子。” 车轮停下,转动,贺识微对面已坐了个人。 彼时已至严冬,马车内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烧了脚炉。 岑寻坐在门边位置,高大的身躯倚着车壁,挡住了从缝隙钻进的,无孔不入的冷风。 几点雪屑被风裹挟扑落在他发梢和肩头。 长安的初雪在此时悄然降临,贺识微透过车窗,看见雪花逐渐厚重,轻声道:“下雪了,十二月了。” 他想起件事,问岑寻:“春闱还有多久?” “两个月。”岑寻回答。 贺识微捧着手炉,暖洋洋的,身心舒畅,就开始畅想未来:“那我熬夜苦学两个月,有可能金榜题名嘛?” 岑寻垂着眸子,看他一眼:“多喝点安神汤助眠,说不定能梦到。” 贺识微谴责他:“我目前虽然能力不够,但有一颗热爱学习的心,你怎么能这样打击人。” 岑寻:“所以?” 贺识微:“给我道歉。” 岑寻低低笑了声,从善如流,声音温柔:“对不起。” “我的实话太难听了。” 贺识微:“……” “是是是,我是菜鸡,您最厉害。”贺识微问他:“岑郎君那么厉害,能不能拿个状元回来呀?” “哦?世子很关心我?”岑寻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含着浅淡的戏谑。 贺识微却诚实地点头,双手撑在膝上,秾丽的脸朝他的方向凑了凑:“我们算朋友了吧,这可是人生大事,我当然关心了。” “你也别太有压力,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喽,我随便问问的。”贺识微善解人意地补充。 雪花簌簌飘落,飘过轿帘缝隙,几点冰凉在他手背化开。 凉意沁人,岑寻错开视线,嗯了声。 刚才竟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揉揉贺识微的脑袋。 岑寻讥讽一笑。 真是疯了。 除夕渐近,国子监开始放春假,冬日随着初雪声势浩大地来临,贺识微怕冷,越发不想踏出房门,整日里在卧室或书房窝着,暖炉不离手。 他身子弱,稍有不慎便要着凉生病,每日被长平侯压着喝各种补药调理身体。 贺识微想,药罐子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已经失去夸张的修辞手法了。他舔自己嘴巴一口,能被苦死。 阿青推开书房的门,照例送来补药。 贺识微生无可恋、深恶痛绝地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 深吸一口气,壮士断腕般,把药一口闷了。 阿青急忙端上饴糖:“世子,吃些糖吧,去去苦味。” 贺识微漂亮的脸蛋扭曲一阵,抓了几颗糖塞进嘴里:“唔,下去吧。” 阿青拾掇好空碗,轻轻退下了。 等人离开,岑寻道:“你还留着他?” 贺识微嚼着饴糖,声音含糊,说出的话仿佛也裹了层糖浆:“侯府上下都是祖母的人,我把他弄走,改明儿说不准又塞来一个,还不如留着他,起码知道底细。” 岑寻看着那张唇一开一合,因刚喝下药汤,透着湿润的粉。 尝起来应该是苦的。 “岑寻。”贺识微突然叫他。 岑寻淡然移开目光:“嗯?” 贺识微兴致高昂,想到一个绝妙的好主意:“我打听到了,年节过后会有走商从长安出发,去往江南一带。到时候我就混进去,跟着他们一起离开长安,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岑寻看他这副兴奋的模样,都有点不忍心泼凉水。 但他还是提醒道:“不太妥。” 贺识微:“为什么,你怕我缺钱?我私库钱很多的,带一部分走就是了。” 岑寻道:“不是钱的问题,是身份。你私自出逃,纵使出了长安,往后每个关口都需盘查户籍和身份,你拿不出路引,轻则被抓,重则被当成奸细,就地处决。” 贺识微笑脸一垮,长长叹了口气。 他被残酷的生活打击到了,扑通趴倒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戳着面前的书:“难道非要我在驸马和残疾两个身份里二选一?” 岑寻看着他的后脑勺,淡声问道:“为什么不想当驸马?” 贺识微瓮声瓮气,奇怪反问:“我为什么会想当驸马?” 他连嘉禾公主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这不就是万恶封建社会的盲婚哑嫁? 他一个新时代大好青年怎么接受。 “我倒是有个办法,想不想听?” 贺识微垂死病中惊坐起,满脸惊喜,用力点头:“想想想,岑寻,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你最好了。” 一挪一挪,蹭了过去。 岑寻失笑:“只是建议,能不能成,关键在于你。” 贺识微仰着头,脖颈弧度纤细漂亮,一眨不眨地,眸子里似乎盛满了窗外投下的天光。 语气带着不自知的依赖与亲近:“你告诉我吧。” 岑寻再次开口时,不知为何,嗓音有些哑。 “你去找太子,让他帮忙劝阻陛下。” 贺识微骤然抬眼。 岑寻声线低沉,缓缓道:“卫王想拉拢谢氏,最坐不住的是太子。太子背后无氏族支撑,卫王背后却站着王氏,三大氏族里,崔家最为昌盛,但朝中局势不明,崔映之那老狐狸不会轻易表态。” “一旦卫王把谢氏收入囊中,太子的处境就极为被动了,他若知晓,绝不会坐视不理。” “在这点上,你和他是同盟。” “所以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太子帮忙,搅黄这婚事。” 贺识微方才希冀喜悦的神情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纠结和踌躇。 太子?萧成策?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原书里萧成策对他和长平侯府的报复,本就苍白的脸更无血色,下意识摇头。 这和上门送人头有什么区别啊啊啊—— 岑寻没料到他会如此抵触,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 小侯爷,怕太子? 他道:“若你不想去,我可代为传话,替你去见太子。” 这回小侯爷应当满意了,谁知,听见这话,贺识微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椅子,砰一声响。 “不行,你不准去!”贺识微音调都拔高了,模样比刚才还要激动,好像岑寻立刻马上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岑寻脸上难得露出错愕的神情,挑了挑眉梢,问他:“哦,为何?” 贺识微嘴唇微张,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不知如何跟岑寻开口。 只见他的目光扫过岑寻的脸,犹犹豫豫地,看向了他的……臀部。 岑寻:……? 贺识微道:“你这……牺牲太大了,我自己去就行。” “敢问世子,”岑寻声音很轻,眼眸眯了起来:“我牺牲在何处?” 当然是你的清白和屁股了! 如果条件允许,贺识微真想反手掏出那几十万字的狗血夺妻文学谆谆教诲:男主你不能见萧成策啊,见了就会被一见钟情,然后提前触发巧取豪夺恨海情天,被酱酱酿酿! 贺识微委婉道:“你的……美色?” 一抬眸子,对上了岑寻似笑非笑的眼。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颀长身躯挡住了窗户的光亮,也将他的影子映下。 贺识微有种被他包裹的错觉。 贺识微后退一步,突然,被岑寻抓住了手腕。 讶然仰头:“你……” 岑寻弯着唇,漆黑眼眸倒映出他惊讶微怔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也更意味不明,捉摸不透。 贺识微只觉,岑寻的手指,在他腕间内侧皮肤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美色?”岑寻笑道:“世子不妨再看清楚些,你和我……” “谁更需要担心,被觊觎?”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似在耳边呢喃低语,话语温柔,笑意清浅。 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却大得吓人。 贺识微挣了挣,纹丝不动。 须臾,岑寻却主动松了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视线瞥向贺识微。 “你还挺能想。” 贺识微心说是你太天真,道:“反正我自己去,你别去见太子。” 岑寻轻笑:“行,不见他,听你的。”【..top】 13、新岁旧仇 新岁尹始,免不了各家走动送礼。即使长平侯已经摆烂很多年,基础的礼数却不能不做到位。 管事拟了一份长长的礼单。 什么人送什么礼,都大有讲究,轻了会被蛐蛐穷酸、瞧不起人,太过贵重又会惹人猜疑是不是有求于人,借机行贿。 长平侯定下礼单的细节,让管事备好马车,登门拜访。 这活本应交给家里小辈,可惜小侯爷平日里娇纵惯了,长平侯怕他张嘴得罪人,道贺变成结仇,于是一大把年纪还得亲自上阵。不过只有那一小撮身份尊贵的才能劳动他登门,其余便都只派管事去送。 他吩咐长随带上贺礼,刚要动身,贺识微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爹,您这是要上哪儿去?”贺识微好奇瞅着那一个个木盒:“送礼么?给谁的?” 长平侯道:“还能是谁,太子、卫王,还有你外祖那儿。” 贺识微听见太子,几步跨上台阶,跳到长平侯面前:“爹,让我去呗,这差事我帮您干。” “多大人了,走路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长平侯替他搂了搂大氅,道:“你以为是去玩闹的?你这狗脾气,指不定得罪多少人,到头来还不得你爹跑一趟,收拾你的烂摊子。滚回房里去。” 贺识微不依:“我最近都没惹事,就差把安分守己四个字贴脸上了,您找找,咱侯府上下找得出比我更乖的吗?就让我去吧,爹——” 最后的爹字拖腔拉调,百转千回,长平侯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看贺识微还要再叫,长平侯无奈准了他。 贺识微道:“谢谢爹。” 冲后面的长随招手:“把东西拿上,走!” 带着人浩浩荡荡出了侯府。 长平侯轻叹口气。 罢了,贺岁而已,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侯府的马车载着贺岁礼停在太子所居的东宫,报过门房,侍从引着贺识微入府,将他带到了一处赏景亭。 “还请世子稍坐会儿,殿下正有要事,不便见客。” 一番话说得恭恭敬敬,着人上了茶水点心,站在一旁为他介绍着景观的布置和小巧思,为客人解闷。 亭台三面环水,一处连接着长廊,立在一方池塘中央。大雪初停,亭上黑瓦覆了一层雪,池边红梅也覆了一层雪,交相映衬,素淡雅致。 侍从摇头晃脑,说此处乃某某名家设计。 “殿下宴请文人雅士时,谢郎君还曾作了首临亭观雪赋,流传甚广,外面不知多少人想求得太子殿下一封拜帖,亲眼见一见这观雪亭。”颇有些与有荣焉。 贺识微听他嘀嘀咕咕半天,绞尽脑汁,干巴巴挤出一句:“嗯,好看。” 侍从:“……” 侍从的热情被扑灭了,客客气气请他自行赏景,便退下了。 贺识微手捧暖炉,啜饮口热茶,安静等待太子。 太子萧成策算他名义上的表哥,与景宁公主不同,萧成策的生母是一个宫女,没有留下姓名,出生没多久就被带到了皇后宫里,由皇后抚养。 此后多年,皇后只生了景宁一女,却无皇子,反倒是贵妃王氏诞下卫王,因此皇后对萧成策视如己出。 贺识微慢吞吞喝了半盏茶。 谁知太子没来,倒先来了另一个不速之客。 还是那名侍从,引着景宁公主到了亭中,两人见面,俱是一愣。 贺识微心说这亭子是你家网红打卡点吗?来个人就往这边丢。 许是被贺识微打击过,侍从这回没再介绍观雪亭的小巧思和名气,安静在一旁奉茶。 “见过世子。”公主身边的侍女朝他敷衍地行了个礼,景宁公主回过神,昂首挺胸绕到小桌另一边坐下,盯着贺识微。 景宁公主:“小侯爷,别来无恙。” 贺识微揣着暖炉,心想来者不善,和气道:“谢殿下关心,近来一切都好。” 察觉气氛不对,这两人又各自出了名的一个赛一个不好惹,那侍从显然是个机灵的,忙找借口开溜了,留下贺识微独自面对怒气腾腾的公主。 “少装模作样。”景宁公主冷哼声:“贺识微,上次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是不是你故意的?故意牵了匹疯马给我?” 贺识微提醒她:“殿下,玉狮子是您非要骑的,出了意外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景宁公主不信他的说辞:“意外?这马养了多少年都好好的,怎么我一要去,就出了意外,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定是你使了手段害我。” “殿下有证据吗?”出乎她的意料,贺识微仍是一派平静,稳稳坐在椅子里,身后是覆雪寒梅,如入画中。 “人证、物证,只要殿下拿得出来,我就认。”语气诚恳无害,偏偏景宁公主听出了一丝挑衅。 她当然没有证据,否则早就闹到御前请父皇做主了,还能容他悠哉悠哉地坐在这儿大放厥词? 景宁公主气得不行,刚要开口斥他,却想起此时正在东宫,不好闹得太难看。但她自幼千娇万宠地长大,从未受过这么大委屈,咽不下这口气。 “画屏。”景宁公主吩咐道:“你去皇兄那儿,帮我带句话。就说母后想我们了,召我们今日入宫。” 转头看向贺识微:“你想见我皇兄?我偏让你见不着。” 画屏应喏,正要离去。 贺识微忽然起身,踱步到了亭边,临水而立。 景宁公主疑惑地看着他。 “你去吧。”贺识微站在水边,面带微笑:“我现在就跳下去,大喊公主推我,周围没人,你家公主百口莫辩。” 景宁公主一双杏眼倏然瞪大,抬手指他:“你……你……” 画屏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贺识微:“方才的侍从也看见了,殿下一来就对我横眉冷目,心存不满,推我下水的动机很充分啊。” 景宁公主震惊于他的无耻,半晌说不出话,贺识微脚步一挪,作势要往湖里跳,她忙道:“慢着!” 贺识微没动,静静看她。 景宁公主知晓贺识微体弱,若真的在寒冬腊月落水,长平侯定不肯善罢甘休。 她曾听说,某回一公子哥不慎推了贺识微,贺识微磕破了脑袋,长平侯当日就进宫面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有人要害他儿子,若不还长平侯府一个公道,他就撞死在金銮殿上,血溅三尺,磨得圣上无奈重罚了那公子哥。 家世过人,还有个十分护犊子,擅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爹。 纠结一番,她羞恼地一甩袖子:“画屏,回来!” 贺识微这才慢条斯理退回亭中。 景宁公主气冲冲离去。画屏唤道:“公主!”忙不迭跟上,临走前不忘剜贺识微一眼。 东宫,太子书房。 “他真这么说?” 景宁公主咬着唇瓣,余怒未消:“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还能有假?皇兄,贺识微就是个无赖,和他爹一个德行。” “长平侯是你姨父,小侯爷是你表哥,该有的礼数不能丢。”萧成策淡声道:“母后正为你议亲事,再这般胡闹,哪家好儿郎敢娶你。” “议亲?”景宁公主睁大双眼,不由打探道:“是……谁家呀?” 萧成策:“叶将军之子,叶俭之。” 景宁公主尚未开口,萧成策又轻描淡写道:“但我劝回了。” “真的?”她掩不住惊喜:“皇兄,还是你对我好,我才不想那么快出阁呢。” 萧成策笑了笑,没说话。 他驳回这门亲事,是因为叶家表面昌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圣上已数次动过心思,要收回叶家手里的兵权。 这时把景宁嫁去,有害无利。 景宁公主却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皇兄心疼她,亲昵道:“皇兄要去见贺世子么?依我看,直接打发他走就是了,他能有何正事。” 萧成策掷了笔,抬手,一旁的小太监便从檀木架取下他的大氅为他披上。 他弯着唇:“去,为何不去。”【..top】 14、雪月酒花 雪停了好一阵,又纷纷扬扬开始落下。屋脊、树梢,迅速积了一层厚重的雪,上下白茫茫一片,有如身处一卷淡色的画。 观雪亭确实是赏雪看景的好地方,无怪乎众多文人骚客趋之若鹜,诗兴大发。 贺识微却没有多余的心思风雅。 他只想把刚才溜走的侍从叫回来,让他安排个能挡风的地方。 这亭子四面漏风,寒意伴随着凛冽的风吹拂而来,袭入周身,衣袍上都沁了凉意。他又比寻常人更畏冷,枯坐得煎熬。 正要起身,连接着观雪亭的回廊处蓦地出现了一截深色袍角,环佩叮当。 贺识微抬眸望去,萧成策已拐过回廊,身后跟着几个随行的小太监,一行人朝这儿走来了。 贺识微坐直身体,严阵以待。 他心里对这位主角攻一直是警惕的,如果说岑寻温柔又善良,那么萧成策简直就是岑寻的反义词——喜怒无常、笑里藏刀。 他对你笑,不代表他心情好。 他对你以礼相待,也不代表下一秒不会立刻翻脸。 尤其当萧成策登基后,无人能掣肘他,于是更加肆无忌惮了。 还是岑寻好。 贺识微比较一番,力挺主角受。 待得萧成策踏上亭前石阶,贺识微从石凳上起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表弟不必多礼。”萧成策虚扶他一把:“坐吧。” 贺识微道贺之后,向萧成策说起了正事。 萧成策把玩着茶盏,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热切,只静静听着。 “……所以我想请殿下帮忙,替我向陛下陈情,回绝了嘉禾公主的婚事。”贺识微目光落在萧成策身上。 这人端的是不动声色,毫无破绽:“表弟既开口,我这做兄长的本不该拒绝,但嘉禾的婚姻大事,本应由父皇与王贵妃定夺。我毕竟与嘉禾非一母所出,我去说,父皇未必会听。” 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贺识微也笑着跟他兜圈子:“什么话,殿下您是长兄,都说长兄如父,替弟弟妹妹考虑婚事,陛下知道了也只会夸您这兄长当得好。” “况且,我什么德行您还不清楚吗,绝非公主的良配。”原身本就是不讲礼数的纨绔作风,贺识微这话说得轻佻,倒也不会引人怀疑。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萧成策一阵。长眉深目,鼻若悬胆,毕竟是文中主角攻,人是神经了点,但样貌、气度差不到哪儿去。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萧成策这张脸有几分神似岑寻? 难道是传说中的cp相? 萧成策依旧四平八稳:“表弟言过了,谁都有年纪小爱玩乐的时候。” 他眼神似有若无扫过贺识微的脸,顿了顿,笑道:“世子单有这副好模样,就不知几何人趋之若鹜,堪配公主。” “你既不喜欢嘉禾,那——景宁如何?” 贺识微嘴角抽搐,心说您可真敢说,他要真和景宁公主成婚,不出三日两个人里得死一个。 “殿下还是莫要开玩笑了,景宁公主听了,怕要闹。” 萧成策笑出了声,饶有兴味:“今日景宁同我告状,说你跳湖威胁她,确有此事?” 贺识微点头。 萧成策道:“若她不受你威胁,世子还真要在我这东宫跳湖?” 贺识微撇嘴:“自损八百,伤敌零,我吓吓她罢了。” 萧成策又笑了好一阵。 贺识微:“……”莫名其妙。 萧成策唤来侍从:“下雪了,天冷,替世子煮壶热酒暖暖身子。” 侍从应喏,很快,麻利搬来半人高的小炉,熏好炉火,待酒煮热,替两人各自斟了一杯。 萧成策道:“表弟尝尝,梅花酒,不烈。” 贺识微抿了一小口,入口清甜,花香胜过酒香,确实不烈,便大胆地又喝了一口。 “殿下,那嘉禾公主……” 萧成策道:“表弟实在为难,我便当这个说客,替你禀明父皇。” 贺识微安心了,怪不得,大家求人办事都在酒桌上进行,确实好使啊。 “多谢殿下。”贺识微冲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成策正要回饮,杯盏堪堪递到唇边,对面的人忽然扑通一声,栽倒在桌上。 侍从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殿下当心,酒里有毒!” 萧成策忙去查看贺识微的情况。 小侯爷脑袋搁在臂弯里,双眼轻阖,两颊晕红,呼吸平稳。 萧成策吐出一口气:“醉了而已。” 刚才那番豪饮的架势,他还以为这人是个酒中熟手。 萧成策倒是好奇了。 皇后常与他抱怨,她那外甥不学无术,整日里只知寻欢作乐,结交一群酒肉朋友,真真愁煞人。 就这一杯倒的德行,是如何能结交酒肉朋友的? 侍从询问道:“殿下,奴才送世子下去歇息?世子体弱,免得着凉了。” 萧成策垂眸。 确实体弱,即使裹着一件厚重大氅,那身子也肉眼可见的瘦弱、纤细,轻轻一折就能拗断。白狐皮毛披在他身上,好似不远处被新雪压覆的红梅。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他想起方才搪塞这小侯爷时说的话: “世子单有这副好模样,就不知几何人趋之若鹜。” 萧成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上他酡红的脸。 突然,亭外传来阵脚步声。 萧成策回头,小太监躬身道:“殿下,长平侯府来人了,说是世子久出未归,需服药,故而来扰。” 许是长平侯几字惊动了贺识微,他惺忪睁眼,从桌上撑起身:“怎么了?” 萧成策将手背在身后,语气平静:“表弟,侯府来人,接你回去。” 贺识微脑袋还有些晕,努力理解了他说的话,问道:“谁来接我,我爹吗?” 小太监回道:“是岑郎君,自称是世子的亲属。” “岑寻?”贺识微倏然站了起来,脚下轻轻晃了晃。 萧成策下意识去扶他,贺识微却已自己站稳了。 他醉醺醺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湿润的眼明亮柔软:“真是岑寻吗?带我过去。” 小太监看向萧成策,萧成策颔首,他才让开路,道:“世子请,奴才扶您去。” 贺识微避开他的手:“不用,我能走。” 小太监看着这醉鬼,有些棘手:“这……殿下?” 萧成策道:“真能走?” 贺识微当场走了几步给他看。 萧成策示意小太监前头带路,跟在贺识微一步之遥的地方,不紧不慢。 醉鬼走得东倒西歪,但奇迹一般,居然没摔倒,就这么一路晃出了东宫府邸。 “世子,当心门槛。”小太监回头提醒道。 贺识微的目光已经落在门外那辆马车上。 准确来说,他在看车辕靠坐着的人。 萧成策顺着贺识微的目光,望了过去。 男人屈膝坐在车辕上,书生打扮,如玉如竹。即使浑身上下全无藻饰,这一身气度,也难让人认成普通车夫。 贺识微跑向他:“岑寻——” 袍角翻飞,背影欢快,大氅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岑寻身手利落地跳下车辕,刚站稳,贺识微已跑到了他面前。 “岑寻,你来接我啦?” 清甜的酒气驱走周遭凛冽寒意,丝丝缕缕缠上发梢、鼻尖。 “喝酒了?”岑寻低声道。 贺识微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距离:“就一点点。” “嗯,一点点。”岑寻扶住他的肩:“接你回家。” “哦。” 贺识微应了声,余光里瞧见东宫的牌匾,突然出手,捂住了岑寻的唇。 温热柔软的掌心轻轻擦过唇瓣。 岑寻愣了愣,垂下眸子。 贺识微紧张兮兮,凑近他,小声嘀咕:“这是东宫。” 岑寻:“嗯。” 鼻息扑在掌心,贺识微手掌蜷了蜷。 “……不能让太子看见你,不然,你就会被……巧取豪夺。” 最后四个字说得格外重,仿佛警世真言。 岑寻把他的手拉开,有些想笑:“巧取豪夺?” 贺识微:“就是,被抓住,关起来,然后……” 他想了想,决定用一个能让岑寻害怕,认识到问题严重性的词: “颠鸾倒凤。” “就算求他停下,他都不停,那种。”贺识微语气阴森:“很可怕的。” 岑寻学他低着嗓子:“抓住,关起来,求也没用?” 贺识微重重点头,一脸你终于上道了。 “怕了吗?” 岑寻弯着唇,眸色深深:“怕。” 贺识微:“所以我都是为你好,千万不能让他看见你。” 又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岑寻轻笑:“你捂我的眼睛有什么用,掩耳盗铃?” 贺识微严肃道:“我捂的是眼睛,不是耳朵。” 岑寻这回确信小侯爷喝醉了。 醉得不轻。 他托住贺识微的腰,将人往上一举。贺识微惊呼声,下意识撒开手,转而抓住了岑寻的肩膀。 一用力,把他抱到了马车上。 “进去吧,世子。” 贺识微才嘀嘀咕咕爬进车厢:“偷袭,不讲武德。” 岑寻自己也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他回头瞥向东宫,与门口站着的萧成策对视一眼,目光冷冽。 几息后,岑寻收回视线,进了马车。 长平侯府的车驾离去,萧成策仍站在原地。 半晌,轻轻啧了声。 岑寻? 怪碍眼的。【..top】 15、雪月酒花(2) 长平侯府的马车离开后,萧成策便入宫,去见皇后。 小侯爷虽是为了自己才跑东宫求他帮忙,但他也确实不希望萧玄翌得到谢家的助力。 萧玄翌的母妃是王氏女,皇后的母族却不在三氏族内,无法给他同等的助力。若再掺和进来一个谢氏,无异于雪上加霜。 所以,即使贺识微不开口,他也会把这门亲事搅黄。但他的好表弟既然求上门来了,他不介意顺手卖小侯爷一个人情。 萧成策打算请皇后出面。 皇后身居中宫,掌六宫之事,是所有皇子、公主的母后,这种事,由她来说更为妥当。 宫廷内禁,马车不得入内。萧成策由宫人引着,经过长长的宫道,进了皇后的宫室。 “孩儿见过母后。”萧成策一拜。 皇后端坐于凤座,在这金玉满堂的宫殿内,她的衣饰却并不多么华丽,声音温婉:“太子来了,快坐,不必拘礼。” 她生得慈眉善目,年轻时应是个婉约美人。 萧成策道明来意,皇后思忖片刻,道:“我虽是识微的姨母,但那孩子生母早逝,这些年来,我与他也生分了许多,未尽长辈之责。” 她摇头叹道:“识微被他父亲宠坏了,嘉禾若嫁他,不见得是好事。” 萧成策道:“正是,孩儿想请母后在父皇面前,替嘉禾的婚事多多斡旋。” 皇后道:“既然识微不合适,我这个当母后的,还得替嘉禾寻个更好的夫家,不可误了她的终身大事。太子,你认识的好儿郎多,这长安城中,可有觉得出类拔萃的?” 萧成策笑道:“母后,孩儿以为,有一人正合适。” “哦?哪家的孩子?” “叶将军之子,叶俭之。”萧成策抬眸:“叶家家风清正,将门虎子,父皇亦有意调叶将军回朝,封卫府大将军,若其子尚公主,岂不是双喜临门?也能彰显皇家对叶氏一门的恩宠。” 皇后顿了顿。 她并非无知的深宫妇人。 这卫府大将军,执掌十六卫,听上去位高权重,荣宠加身,实则只有在府兵入京服役时才能暂时获得管辖权,而对于各地军府,这所谓的卫府大将军根本毫无调遣之权。 真正有兵权,能调遣各地府兵的,只有天子临时认命的统帅。 譬如如今的叶将军。 调令一下,叶将军便只能交出兵权,领一个明升暗贬的武将衔,顶着虚职,在长安城中安度晚年。 而叶将军的嫡子,叶俭之,尚公主后便终身不得再入朝为官。 叶家一门,注定没落。 这也正是那位天子想要的。 皇后温和笑道:“好,叶俭之既为叶将军之子,想来才学品行俱是上品,嘉禾嫁他,皆大欢喜。” 萧成策拱手道:“那便有劳母后了,孩儿告退。” —— 马车停在长平侯府大门前,阿青等待主子许久,见岑寻搀扶着世子进门,忙迎了上来。 “岑郎君,世子这是?” 瞧着不太清醒,脸也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桃子。 岑寻道:“喝醉了。” 喝醉? 阿青一愣。 小侯爷的酒量是自幼练出来的,打八岁起就偷摸和一群世家子弟偷着大人的酒喝了。到再大些,便时常流连平康坊,声色犬马,饮酒作乐,不在少数。 他知晓小侯爷的酒量,不说千杯不醉,轻易也没人能把他灌成这样。 这得喝了多少? 阿青伸手想去扶他,岑寻揽着贺识微的肩,往一旁护了护。 “我来。” 阿青:“……” 他只好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岑寻把人带进房内。 入了冬后,贺识微每日都需服药,长平侯交代下人,必须看着世子把药喝完。 今日份的药还没有喝,都在火炉上温着。小侯爷回来后,侍从便端下药盅,倒入碗里,等温度适宜,呈到贺识微面前。 贺识微清醒时尚且能讲讲道理,虽然不爱喝药,但知道这副身子虚弱,非喝不可,尽管厌恶,也捏着鼻子一口闷了。 但他醉了之后,那些道理就讲不通了。 扭过头,拒不配合:“不喝。” 阿青好言相劝:“世子,这药名贵着呢,是侯爷特意吩咐的,为您好。您要是不喝,万一病了疼了,侯爷又该念叨了。” 贺识微想了想:“那我们偷偷的,把它倒了。” “这样,他就不知道了。” 醉鬼笃定一笑。 阿青:“……” 他是劝不动了,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岑寻,示意他跟着劝一劝。 岑寻却道:“他喝了酒,这药里加的东西,会否有影响?” 阿青一怔,没料到岑寻如此心细,摇头道:“不会,世子爱喝酒,药方是府上大夫调配过的,饮酒无碍。” “他爱喝酒?”岑寻挑眉。 阿青点头:“是啊,今日也不知在太子殿下那儿喝了多少,才……” 岑寻端起碗,放在了小侯爷面前:“喝药。” 贺识微伸出爪子,把药碗推远了一寸,似是觉得那味道太冲鼻,又伸爪,推得更远了。 摆明了抗拒到底。 岑寻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有点儿想笑。 这人平常挺讲理的,没想到喝醉了这副德行。 “为什么不想喝?” 他声线清冷,说话时总是平稳淡漠,语气很少有大的起伏,拒人于千里之外。 此刻,那嗓音分明没有多大变化,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了温度。 就像,一块冷玉被人用手捂暖了,玉质如初,却触手生温。 贺识微醉得晕晕乎乎,听见他的询问,乖乖开口:“苦,不好喝。” “而且……没用。”他眼神有些空茫,烛火颤动的光映在蒙着层水色的眸子里:“我喝了好多,一点用都没有,还是……好疼。” 于夜深人静时,疼痛啃噬着他的病骨。 久难入眠。 父母替他换了一家又一家医院,用了最好的设备,请了最好的医生,手术一场接着一场。 他无数次想放弃,都为了家人坚持下来了。 但是,真的好疼。 药也好苦。 “喝了就有用。”岑寻声音更轻,把药推回他面前:“就算没用,我会帮你找更好的,直到药方见效。” “真的?”贺识微看了看热气腾腾的、黑乎乎的药,又看了看岑寻。 岑寻道:“嗯。” 贺识微皱了皱鼻子,终于端起碗,咕噜咕噜把药喝光了。 岑寻从小碟子上拿了几颗饴糖,递给贺识微。 贺识微低下头,一口咬住饴糖,叼走。 唇瓣在指尖轻轻一触,如一只蝴蝶短暂停驻过,又扑扇着翅膀飞离。 他的举动太过突然,岑寻来不及收手,贺识微已退了回去,满脸坦然。 岑寻:“……” 他僵在那儿好半晌,慢慢收回手,摩挲了下指尖皮肤。 见小侯爷终于喝完药,阿青迅速把空碗收拾了,退出房门。 贺识微嚼巴嚼巴饴糖,眉心舒展。 咽下糖,小侯爷消停没多久,又道:“我渴了。” 岑寻看了他一眼:“渴就喝水。” 贺识微:“你给我倒。” 岑寻:“手断了可以找大夫。” 贺识微:“……” 小侯爷眼巴巴看了对面这个狠心的男人好一会儿,狠心的男人无奈地轻叹声,提起小壶,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小侯爷满意了。 贺识微双手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仿佛在品尝什么战利品。 等他终于慢吞吞喝完,水杯见了底,岑寻道:“去睡觉。” 贺识微摇头:“不去。我不困。睡不着。” 岑寻:“那你想怎样?” 贺识微皱眉思索,灵光一闪:“你把文夫子请来吧。” “文夫子?”岑寻有点跟不上醉鬼的想法了。 文夫子是国子监教授文课的老师,统一称为文夫子,对应武课的就是武夫子。 贺识微点头:“我一听文夫子讲课,就想睡觉。你把文夫子请来,给我讲课,我就困了。” “立竿见影。”他强调效果。 岑寻:“……” 岑寻:“你醒着吧,我走了。” 大半夜的,他没那个闲心和一个醉鬼秉烛对坐,听他惊世骇俗、把文夫子绑过来催眠的吓人主意。 贺识微乖巧道:“好的。明天见,岑寻。” 岑寻停在门边,手扶着门,却没有立刻推开。 他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认命般呼出一口气,转身回来。 岑寻让人去书房取来纸笔,坐在了贺识微对面。 一个写字,一个盯字。 盯字的一只手托着下巴,看得很严肃,仿佛一名检查调皮学生作业的严师。 严师不光看,还要提问:“岑寻,你在写什么?” 岑寻笔尖稍稍停顿,撩起眼皮,瞥了严师一眼:“老师布置的策论。” “老师?哦,想起来了,你老师是张太傅。”贺识微问道:“他会骂你吗?” 岑寻道:“不会,老师虽严格,但从不骂人。” 贺识微道:“真好。” 岑寻:“怎么,你的老师骂过你?” 贺识微点头:“每个老师都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岑寻:“那你老师还挺倒霉的。” 醉鬼安静了一段时间,又开口道:“我今天碰见景宁公主了。” 岑寻:“嗯。” 贺识微改成双手托着脸颊,一眨不眨看向他,轻声道:“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不知道。”岑寻头也未抬,语气很淡。 贺识微“切”了声,满脸不信任:“你少装,你明明就知道嘛,她表现得那么明显,我都看出来了,你还能看不出来。” 岑寻道:“你眼神真好。” “谢谢夸奖。”贺识微又问:“哎,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想当驸马?那你呢,为什么也不想当驸马?” 岑寻道:“志不在此。” 贺识微“哦”了声,追问:“那你志在哪儿?” 岑寻停了笔,目光落在宣纸上。 字里行间皆是治国之策、圣人之言。可圣贤书并不总是有用的。 他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为什么现在我不能知道?”醉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也不怕接他话的人没了耐心,拂袖而去。 岑寻道:“你现在不能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贺识微撇撇嘴,勉强接受他敷衍的回答。 算了。 这人一手抓考公,一手抓论文,以后说不准再抓一手恋爱。 还要对付环绕身边的贱人。 都这样了,嘴毒点也是应该的。 换成他,已经开始阴暗爬行了。 贺识微不再叨叨,静静枕着手臂,看岑寻写字。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夹杂着阵阵呼啸的寒风,吹得树枝乱颤,枝干与叶片哗哗作响,雪屑飞舞。窗扇也鼓噪着,似有一双手在猛拍着窗户,想破窗而入。 明明这声音是那么让人不安,贺识微却觉得一阵困意上涌。 他慢慢闭上眼,道:“岑寻,晚安。” 睡着了。 烛火噼啪一声,响在室内。 岑寻阁下笔,看向对面已安然入睡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贺识微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去床上睡。” 贺识微没反应。 岑寻握住他的手臂,想把人拉起来。 贺识微被打扰,含糊嘟囔了几句。 岑寻听不清,大抵是耍赖不想动之类的话。 他人也很诚实地趴着,一动不动,仿佛睡死过去,整个人粘在桌上,和桌子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岑寻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头一次觉得,有点棘手。【..top】 16、深情男二 贺识微对昨晚怎么睡到床上去的毫无知觉,只记得一觉醒来,他就在自己卧房的床上了。 估计是阿青半夜给他搬上来的。 没等他再赖一会儿,就听见阿青扯着嗓子唤道:“世子,快起啦,侯爷交待过,今日是入宫贺岁的大日子,可不能误了时辰!世子,世子?” 贺识微头还晕着,哑着嗓子嗯了声,慢吞吞下床。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长平侯府也能算与皇室沾亲带故,每年年节特准入宫贺岁,受圣上、皇后慰问。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剩下的路只能靠步行。长平侯侧过身子,低声嘱咐:“宫里不比宫外,收收你的性子,知道吗?” 贺识微点头:“知道了爹。” 前来贺岁的不止长平侯府一家,长平侯不时拉着他交际往来。 明朱墙,琉璃瓦,白雪覆,围起的宫道深深,几乎每百步就能碰上一队侍卫值守。迎面相逢的人说着喜庆话,声音却不敢太高,互揖道贺。 “国公爷,新岁康泰啊。” “太子殿下,卫王殿下,新岁吉利。” 萧成策与萧玄翌并肩行来,萧成策笑道:“侯爷,表弟。父皇与母后正在安庆殿,我和三弟刚贺完岁回来呢。”萧玄翌却脸容阴翳,当作没看见。 长平侯还礼:“谢太子殿下提醒。” 萧成策目光转向贺识微,勾着唇道:“对了,表弟,上回你拜托我的事,我已办妥当了。父皇下旨,将嘉禾指给了叶俭之。还要多谢你成人之美,促成这段好婚事。” 贺识微听他居然直接说出来,眉心一跳。 果然,萧玄翌和长平侯唰的齐齐看了过来。 长平侯想问什么,碍于场合,憋住了。 萧玄翌却憋不住,当即冷笑声:“我道为什么,父皇忽然给嘉禾赐婚他人,原是贺世子看不上嘉禾。” 贺识微道:“卫王殿下误会了,是我自知配不上公主,才请太子表哥斡旋。” 萧玄翌点头:“也对,你们是表兄弟,连带着谢家自然也跟太子亲。” 萧成策道:“三弟,宫廷内禁,可莫要失言了。” 萧玄翌阴沉沉瞥了贺识微一眼,皮笑肉不笑:“皇兄教训得是,我还有要事,先回府了。”大步离去。 萧成策朝长平侯颔首,也离开了。 贺识微揉揉额角,叹了口气。 这下算是把卫王给得罪死,误会长平侯府和太子有什么勾结,等消息传回去,不知祖母那边会怎么说。 长平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见陛下和皇后娘娘。” 贺识微:“嗯。” 从宫门出来,回到长平侯府,贺识微尚未回房,便被一名嬷嬷拦住去路。 “世子,老夫人请您去一趟。”嬷嬷是谢老夫人的身边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走吧。”贺识微扬首示意她带路。 谢老夫人在长平侯府中有单独的院落,老人家深居简出,鲜少抛头露面,也不爱晚辈打搅,免去了请安的礼节。 因此除去重要年节的跪拜礼,贺识微和谢老夫人的共处一室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见到面,往往也说不了几句话,磕个头就出来。 那几次短暂的会面里,贺识微对这位老夫人的印象只有不苟言笑、清简朴素,和原主关系生疏,浑不似寻常人家的祖孙。 主动唤他去说话,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准没好事。 贺识微猜多半是为了嘉禾公主的婚事。 他后来一想,既然岑寻能想到求助太子,谢家人会想不到么?不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他们不愿意。 一旦求助太子,落在卫王眼里,谢家便是在夺嫡之争中站了太子一方,与谢家的中庸之道背道而驰。 不如牺牲一个废物世子,保存家族。 可没想到,废物世子能先行一步,坏了她的好事。 “世子,进去吧,老夫人在里头等您。”嬷嬷停在门边,不冷不热道。 贺识微推门而入,作揖道:“给祖母请安。” 谢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边放了一盏青瓷茶杯,冒着腾腾热气。她背脊挺直,仪态端正,是自幼受世家大族教养熏陶的姿态与礼仪,钗环皆是玉器,衬着满头银丝,古朴素雅。 “来了便坐吧。”谢老夫人指指一旁的空位,问起他的学业。她问得敷衍,贺识微也答得敷衍,谢老夫人显然不是为了和他唠家常,啜饮口茶,放下杯盏,道:“听说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今个儿在安庆殿替嘉禾寻了门好婚事,赐婚给叶家的儿郎。” “是有这回事,祖母消息真灵通。”贺识微道。 谢老夫人道:“适逢年节,大殿里人来人往,又是喜事,不出三日,整个长安城都能知道了。我叫你来是想问你,是不是你去找了太子殿下,请他把你和嘉禾公主的婚约推了?” 贺识微道:“祖母,我跟嘉禾公主八字没一撇呢,陛下没下旨,算什么婚约。” 谢老夫人语气稍重:“不管有没有婚约,你私自去见太子,可知会给长平侯府带来多大祸端?” 贺识微佯作不懂:“什么祸端?祖母您说清楚些。” 谢老夫人打量着他,语气沉凝:“识微,祖母告诫你一句,不要自作聪明,害人害己。” 贺识微笑道:“是,孙儿受教。不过孙儿以为,自保的手段,应当不能算自作聪明。” 谢老夫人语塞一瞬。 忽然,门扉被轻轻叩响,得了应允,侍女推门进来,禀道:“老夫人,谢郎君来了!” 谢老夫人脸上的肃然之色一扫而空,非要贺识微形容,就是被糟心吊车尾折磨完的班主任突然看见了年级第一。 已知谢家是他祖母的母家,那这位年级第一也能算是他的表兄弟。 谢老夫人忙道:“快,快请进来。” 侍女应声而去。 谢老夫人转向贺识微:“你啊,多跟你表哥学,不论为人还是作文章,你表哥都是长安城的翘楚。” 她身边的嬷嬷也跟着赞道:“谢郎君自幼聪慧,文采斐然,就说早些年,郎君还在太子殿下的宴席上作了一首诗,至今流传呢,叫什么……” “《临亭观雪赋》?”贺识微突然出声。 嬷嬷点头:“正是!世子也知道这首诗呢!” 贺识微心说能不知道吗,他刚从旅游景点回来。 “哦?表弟也听过。” 一道清朗嗓音传来,贺识微看向门外,男人正迈过门槛,施施然进屋,朝谢老夫人见礼。 俊如修竹,朗朗临风。 谢老夫人笑道:“岚哥儿来了,快让阿婆看看,瞧着清减了些。” 男人朝贺识微点点头,依言上前。 岚哥儿? 贺识微一愣。 这人,莫非是谢岚之? 除他以外的又一炮灰攻出现了! 原文里,谢岚之才华横溢,年少成名,为官正直清廉,是一众人倾慕的谢家公子。 然而不幸的是,谢岚之喜欢上了岑寻,自此情根深种。 谢岚之一边悄悄爱慕着主角受,一边又觉得此举是对君上不忠,为此百般煎熬拉扯,只敢酸涩暗恋,评论区看得直呼过瘾。 但这只是他人气高的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谢岚之是个真正的君子,对岑寻始终以礼相待,不曾强迫。 被萧成策怀疑二人有私情时,谢岚之为了替岑寻证明清白,不惜决绝自刎,保全爱人。 好一个深情男二! 若是条件允许,贺识微想顺手把谢岚之也救了,免得再遭萧成策毒手。 这样,如果岑寻逃脱了暴君的魔爪,以后也能有个好归宿。 贺识微想到岑寻,才发现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他,询问阿青:“岑寻人呢?” 阿青道:“回世子,岑郎君去了张太傅府上,还未归。” 贺识微点点头。 听他提起岑寻,阿青目光有些不自在。 昨夜,他进了世子房中,想替他擦洗安寝。 可当他进门,却看见岑寻把世子抱了起来,很轻地放到床榻上,替世子脱去靴子和外袍,浸湿手帕,擦拭着他的脸颊。 岑寻单膝跪在床边,手指挑起榻上人一缕青丝,在鼻尖嗅了嗅,然后笑了声:“梅花酒,这也能醉。” 他的目光又深又沉,阿青形容不出来,但绝不是看厌恶之人的神情。 突然,岑寻转过了头,对上阿青呆滞的目光。 那眼神转瞬锋利如刀,直刺过来,阿青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被一只蓄力攻击的猛兽盯上了。 阿青:“岑、岑郎君……” 岑寻淡淡“嗯”了声,站起身,把帕子扔回铜盆中。 他道:“世子睡下了,别吵醒他。” 阿青心说你是客人我是客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压低了声音回道:“是,那……咱们出去吧?” 岑寻不置可否,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贺识微。 贺识微睡得很熟,毫无知觉地翻了个身,滚到床榻里侧。 岑寻又弯了弯唇,迈步离开。 一直到白天,阿青都觉得不可思议,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世子。 他原以为是世子觊觎岑寻,才把人强留在侯府,百般示好,温柔以对。可昨夜的情形,分明和他的猜测反过来了。 贺识微见他发愣,问道:“怎么了?” 阿青道:“世子,岑郎君对您……可能别有所图。您得提防点他。” 贺识微摆手:“图钱图利都行,他就是太善良了,图点挺好。” 阿青:“那万一是……图人呢?” 贺识微忍俊不禁:“图人?图谁啊,我吗?” 阿青用力点头。 “那是不可能的。” 贺识微语气笃定。 书里根本没这段。【..top】 17、容人之量 阿青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自信,眼看劝是劝不动了,只能赔着笑:“是是,世子真知灼见,是奴才杞人忧天了。” 贺识微扬长而去。 两个时辰后,快接近晚膳的点,一般岑寻这时早该回来了,可今天却没见他的人影。 贺识微担心他出什么事,跑去门房询问:“岑寻回来过吗?” 门房的家丁道:“世子,岑郎君两刻钟前就回了府里。” “两刻钟前?”贺识微讶异:“我怎么没在房里看见他。” 岑寻住在侯府时甚少出门,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卧房,从不在府里闲逛,贺识微曾笑话过他像大家闺秀。可今日,他两个地方都找过了,却没有看见岑寻。 人没事就好。 贺识微确认了岑寻已回,慢悠悠掉头走了。 谁知他正悠哉游哉地晃,视线中出现了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 一个是岑寻。 另一个……贺识微眯眼瞧去,心中一震。 竟是谢岚之。 这男二,下手忒快了吧。 等回过神,贺识微发现自己已经悄悄跟在了两人身后。 岑寻去了一趟太傅府,齐观派人给他传话,说有要事相商。等到了地方,齐观将在宫中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陛下已下旨赐婚嘉禾公主与叶俭之,恐怕已动了心思要收叶家的兵权。 叶家从太祖时期便跟随先帝南征北战打江山,曾显赫无双,由先帝亲赐丹书铁券,是武将中无上的荣宠与信任。 但先帝病逝,如今的圣上即位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叶家逐渐式微,到了如今,连兵权也要保不住了。 齐观感慨:“又是调令回京,又是尚公主,做得真绝。你说,叶家会善罢甘休,就此认命吗?” 岑寻道:“叶将军为人谨慎,善韬光养晦,或许能沉得住气。叶俭之未必。” 齐观笑道:“嚯,看来这长安城要乱起来了。” “乱了才好。”岑寻嗓音略沉:“不乱怎么行。” 齐观瞧他神色,心下狐疑,面上带笑:“岑兄,这事不会是你推的吧?” 岑寻瞥他一眼:“嗯?” 齐观摇着折扇,给他掰扯:“听说今早,卫王在宫里发了一通脾气,你猜是为谁?” 见岑寻不猜,齐观啧了声:“好不配合,好吧,我直说了,是为长平侯府的小侯爷。” “据说,是贺小侯爷求太子当说客,太子才找着借口,把卫王的胞妹推给叶俭之。卫王非但拉不到谢家,反而赔了个妹妹,能不生气?能不记恨?” 齐观叹道:“贺小侯爷估计要倒霉了,卫王那性子,呵。” 他话音落下,就见岑寻站起身,忙问:“你要走了?” 岑寻道:“嗯,回侯府。” 岑寻离开太傅府,往长平侯府的方向走。 贺识微曾说要给他配一辆马车,方便出行,被他婉言拒绝了。这人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好像总是不管不顾,一股脑地塞过来,不计较对方是否冷淡,也不计较有没有回报。 他说什么,贺识微就信什么,想也不想就去做了。 计划很顺利。 至于棋子的情况,和他真正想做的事比起来,无足轻重。 到了长平侯府的正门,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岑寻随意问了门房家丁一句:“今日侯府有客人来访?” 家丁道:“是,咱们老夫人的娘家来人了,谢郎君也在呢。” 岑寻挑眉:“谢郎君?这位谢郎君的名讳可是谢岚之?” 家丁点头:“正是,谢郎君一来,老夫人就吩咐后厨备了宴,咱们也能分上赏银。要我说,家里有个出息孩子,谁都疼。”对着好脾气的岑寻,门房不像对着侯府里几位主子一样战战兢兢,偶尔聊兴大发,与他闲谈。 岑寻笑道:“谢郎君的才名我也有所耳闻,一直很想见他一面。” 家丁指着不远处:“这不是巧了,谢郎君就在那儿赏梅花呢,岑郎君若想见他,从这条路过去,保准能见到。” 岑寻道了声谢,沿着他指出的路走向梅林。 上一世,谢岚之曾效命于他,出谋划策,在氏族之中颇有助力。岑寻有心提前博得对方的信任,看见谢岚之,负手上前攀谈。 他以对方会感兴趣的诗词挑起话头,谢岚之问起,岑寻便坦然说自己是国子监的学生,与贺世子相交,暂住侯府,教他读书。 谢岚之颇为意外地笑了:“岑兄能管得住表弟,看来不止学生当得好,当先生也是个中高手。” 岑寻道:“谢郎君言过了,是世子自己想学,我应他帮个忙罢了。” “表弟若是真如你所言知道上进,阿婆便能少操心了。” 谢岚之今日探望谢老夫人,被老人家拉着,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 许是被小侯爷气过,谢老夫人当着他的面,数落了小侯爷好几句,谢岚之总不好跟着附和,只能任由老夫人拉着手,保持微笑,静静倾听她的怨言。 他原以为表弟交的朋友都是些纨绔公子,只知斗鸡走狗、花天酒地,今日遇见岑寻,着实没想到,表弟还能结交到这般人物,谈吐见识不俗,为人亦不卑不亢,君子之风。 谢岚之自幼长于世家,虽没有家中老人那般圆滑老道,却绝不愚蠢。这位岑兄在梅林又是谈诗词又是提起表弟,不太可能是恰巧出现在此。 他声音温和:“岑兄,你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岑寻虽刻意制造偶遇,但谢岚之觉得,他不是奸恶之人,于是将疑问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岑寻道:“实不相瞒,谢兄,我确有一事相求。” “你说。”谢岚之道。 “不知谢兄可听到风声,陈郡粮市,谷价翔贵,当地州郡已上了折子向朝廷借粮。” “竟有此事?”谢岚之面色转而凝重:“岑兄是如何得知的?” 岑寻道:“我师承张太傅,老师虽已致仕,朝中仍有学生,交谈时提起了这事。他老人家忧心忡忡,陈郡一带隶属边境,时有异族来犯,若遇上饥荒,如何能安稳三军。” 谢岚之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你找我,是想请谢家开仓赈灾?” 谢氏一族扎根陈郡,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无人不知。但陈郡十几万口人,谢家饶是富贵滔天,也架不住这样散财。 “当地的常平仓为何不放粮?”谢岚之道:“若有常平仓稍缓,也能等到朝廷筹齐粮食。” 岑寻看着他:“谢郎君,若常平仓还能拿得出粮食,他们何必担着风险上奏朝廷。” 这么大的事,哪怕有一丝一毫能转圜的余地,底下的人都会选择隐瞒下来,不然朝廷派来钦差,查出个什么,头顶帽子保不住倒是小事了,怕连脑袋都要一起丢掉,牵连家人,祸及子孙。 谢岚之眉心蹙起,在陈郡竟然出了那么大乱子,他在京为官,半点儿风声都没听见,可见家中族老也将这事瞒得严严实实。 他自己就是世家子,再清楚不过,想从世家手里刮下油水,比登天还难,哪怕他是本家子弟。 谢岚之道:“多谢岑兄告之,我尽力而为。” 岑寻笑了笑:“谢兄有这份心,我便替恩师感激不尽了。”如今的谢岚之还没那个能耐,岑寻说出来,只为让他知晓,并不指望他解决此事。 两人沿着梅林小径缓步而行,岑寻换了个话题。 谢岚之对他的态度肉眼可见亲厚许多。 正要开口,一道人影蓦地横插进来,挤到两人中间。 谢岚之一愣:“识微表弟?你这是……” 贺识微心说看什么看,我在救你的命,岑寻是能随便下手的吗? 笑道:“你们聊什么呢,我也听听。” 说着,把谢岚之怼开,离岑寻远了些。 岑寻就站在一旁,默然看他推开谢岚之,挑了挑眉梢。 他原以为,这些时日以来,贺识微已打消了对他的心思,至少明面上掩饰得不错,从不做会惹他厌烦的出格举动。 现在看来,这小子分明贼心不死。 看见他和谢岚之走得近,礼仪分寸都不顾了,冲上来就把谢岚之挤开。 是不是有点太能吃醋了? 想到此,岑寻皱了皱眉。 他和谢岚之只是好好地闲谈散步,并无越矩之处,贺识微就受不了,非要过来拆散才开心。 日后需要他结交、收服的人只会更多,不会变少,贺识微若是整日里吃醋、闹脾气,不让他接近别人,他不知要花多少功夫去哄。 麻烦精。 岑寻启唇,想敲打他两句,让他有些容人之量。 贺识微转头,语气带着亲昵的抱怨:“岑寻,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呀,害我担心,白跑去门房那儿一趟。” 岑寻微顿,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在喉咙转了圈,默默咽回去。 稍顷。 “下次先见你。”岑寻道。 贺识微便朝他笑了:“好。” 岑寻轻声叹了口气。 谢岚之弯唇:“原本岑兄说我还不太信,没想到你们真是朋友。” “那当然。”贺识微戳了一下岑寻的肩膀,把脑袋凑过去,颇为遗憾:“你跟我表哥说,我们是朋友呀?怎么不等我在的时候说,多有纪念意义的一刻,我想亲自见证这个奇迹。” 岑寻:“……” 岑寻推开他的脑袋,讥嘲道:“我去街上敲锣打鼓喊一遍好不好?” 谢岚之噗嗤笑出声。 “表哥,听说你在朝中为官,任的何职?”贺识微又转向谢岚之,不给二人丝毫搭话的机会。 谢岚之嘴角噙笑:“表弟今日怎么关心起我的仕途了?” 过往家里长辈也曾提起他以进士及第入朝为官的事,贺小侯爷每次听见,要么打断,要么冷哼声,认为旁人故意将他与谢岚之作比,暗中讥讽。 次数一多,谢岚之便也注意着,从不在贺小侯爷面前提起这类话题,免得小孩儿闹脾气。 贺识微道:“我好奇嘛,好多人夸你很厉害,才高八斗。” 谢岚之笑意微敛:“有些诗词上的虚名罢了,庙堂之高,我这点微末本事,怕是拿不出手班门弄斧。” 他话锋一转:“说多了,抱歉。表弟方才问,我所任何职?” 贺识微察觉他情绪有异,点点头:“嗯。” 谢岚之道:“我从翰林殿出来后,调入了礼部当差,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 “礼部仪制清……主事?”那一长串名字从大脑光滑地滑了出去。 岑寻加上断句,重复道:“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 贺识微:“哦哦!” 他又问谢岚之:“这个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干什么的呀?” 谢岚之差点儿压不住笑。 从前怎么没发现,贺小侯爷这么逗。 他温声解释道:“仪制清吏司掌朝廷诸礼仪式、宗室封赠、贡举等事1,若无仪典大事,平常不过看看文书,处理些杂务。” 谢岚之想起什么,道:“不过二月份的春闱,倒是有的忙了。” 贺识微眼睛一亮,追问:“春闱?” 谢岚之点头:“春闱历来由礼部承办,上官交待下来,今年是我负责掌卷。” 在贺识微眼里,能考进士的都是大学霸,那么负责考试的能差到哪里去,满脸钦佩地看着谢岚之。 谢岚之反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挑着贺识微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多说了几句。 贺识微捧哏得起劲。 两人越聊越投入,浑然没注意,三人中的另一人已停下了脚步,望着他们的背影。 岑寻站在一棵梅树下,疏影横斜,红梅白雪点缀的花枝轻掠过他的肩头,沾湿衣料。 他瞥了眼肩膀上那片细微的湿痕,复又抬眸,静静看着前方。 贺识微听得兴起,发绳扎起的马尾欢快晃荡,发间垂下缕鲜红的穗子,比这新雪映衬的梅花还要惹眼。 是谢岚之先察觉到不对。 他驻足回头,不禁一怔。 岑寻在看贺识微。 那眼神……不太对劲。 谢岚之下意识推了推贺识微。 贺识微跟着回头,咦了声:“岑寻,你怎么走这么慢?” 岑寻拍拍肩膀,慢慢跟上来。 “赏景。” 贺识微见他肩头湿了一片,找出手帕想替他擦干:“赏景就赏景,怎么搞成这样。” 倾身过去。 岑寻漆黑的眸子沉了些,垂下眼,手臂动了动。 谢岚之忽然生出了某种男人的错觉—— 岑寻想伸出手,抱住那截近在眼前的腰肢。 然而,他只是接过贺识微的手帕,淡声道:“我自己来。” 贺识微:“行,给你。大冬天的你不冷吗,回房换件衣服吧。” “好。”岑寻应道。 谢岚之摇头笑了笑。 他刚才在想什么离谱的事。【..top】 18、曲水流觞 时逢年节,各家交际往来如雪花般多了起来。 时而这家请个宴,时而那家办个礼,门庭若市,推杯换盏。 谢岚之收到的请帖尤其多,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文人士子,请帖不要钱一样往侯府堆。 贺识微哪里见过这阵仗,头几天惊奇不已,对他这位表哥的人气值刷新了一个认知,到了后来,他也跟着谢岚之一起麻木了。 谢岚之是个把教养刻在骨子里的人,哪怕抽不开身赴宴,也会写一封回帖表示歉意。 贺识微拨弄他手边堆积的请帖:“表哥,若是日日如此,你一整天什么事也不用干了,光写回帖就够忙活的。” 谢岚之笑得无奈:“也不是日日如此,年节时办的宴总会多些,过了这段时日就好了。” “对了,岑兄是今年赴春闱,待蟾宫折桂,他也有够忙活了。”谢岚之回忆道:“当年我中进士,什么闻喜宴、曲江宴、同年宴、释褐宴、雁塔题名宴,一场接一场,那才是忙得找不着北。” 贺识微对曲江宴倒是略有耳闻。 待开春放榜,各新科进士会于杏园赴宴,选出两位最年少俊美的进士郎当“探花使”。所谓探花使,顾名思义,便是要为曲江宴采得鲜花归来。 待曲水流觞、樱桃宴饮、雁塔题名后,一众进士打马游街,正如诗文里所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贺识微好奇道:“表哥,你当年是不是被选中当探花使了?年轻又俊俏,说的不正是你嘛!” 谢岚之轻笑:“你这嘴抹了蜜,尽会说好听的。我确实是探花使,不过,这差事没有听上去那么好做。” “为何?”贺识微问道:“探花使啊,多少人羡慕呢。” 谢岚之露出回忆的神色,颇为一言难尽:“那时,我和另一位探花使采完花,正要回杏园,途中经过东街,一条路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知是哪位大能传出去的谣言,说拿到探花使的花,来年会鸿运当头、金榜题名。” “这下可好,我们俩辛辛苦苦采的花,差点儿全被薅走。闹市之中又不好纵马疾行,怕撞伤了百姓,不夸张说,跟两块肉掉进狼窝似的。” 贺识微笑个不停:“还有这回事。” 他倒能理解这传言的散播,放到他那个世界,探花使摘的花就相当于状元笔记,诱惑力太大,放出去准被疯抢。 谢岚之摊手:“所以喽,探花使不见得是美差,我们后来都说,怪不得要选年纪小的呢,年纪大的还真跑不动,怪折腾人的。” 贺识微:“哈哈哈哈哈。” 谢岚之瞧他笑得开心,正巧打开一封请帖,落款是他的一位师长,不好推辞,便道:“表弟,要不要随我去诗会上瞧瞧,对了,你再去问问岑兄愿不愿来。” 贺识微拿着请帖去见岑寻,在他面前晃了晃:“岑寻,去不去诗会?” 岑寻扫过他指间夹着的请帖,顿了顿:“诗会,你确定?” 贺识微感觉自己被内涵了,将请帖砰的声拍在桌上。 不小心用力过猛,他收回手,在衣服上悄悄磨蹭。 “我去诗会怎么了,你看不起人?” 岑寻瞥了眼他发红的掌心,那句“文盲写诗,天下奇闻”在舌尖一绕,终是没说出口,平静道:“我没那个意思。” 贺识微抓起请帖:“不去算了,我和表哥一起去。” 他刚走两步,就听身后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回头,岑寻已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走吧。” 贺识微:? 什么意思,听见谢岚之要去,他就改变主意了。 都是炮灰攻,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贺识微不满地瞪了眼岑寻,转头就走。 岑寻愣在原地。 瞪他? 怎么,觉得他坏了跟谢岚之独处的好机会? 之前还口口声声说觊觎他的美色,喜欢他。现在来了个谢岚之,什么话都抛到脑后了。 谢岚之有他好看么。 这小侯爷移情别恋的速度简直惹人发笑。 岑寻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冷着脸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脚跟上去。 既然如此,他偏不如他的意。 这封请帖是谢岚之曾经的老师送呈,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先生,亦是谢家子弟,致仕后寄情山水,雅好诗词。 诗会设在老先生的府邸,临近曲江池,离侯府所在的安兴坊尚有段距离。 谢老交友甚广,他们到时,府邸正门前已停了十数驾马车,还未进门,就可听见庭中人声嘈嘈,热闹非凡。其中不仅有达官显贵,更兼江湖白身,不少人期望着藉由此一展才学,说不准就被哪位大人慧眼识珠了。 贺识微三人下了马车,递上请帖,门房恭敬道:“谢郎君,还有这两位小郎君,请。” 谢老的府邸不像侯府那般金玉满堂,处处透着名贵,一路走去,不见奇葩珍草与奇山异石,布置却妙,一弯浅溪引自曲江,穿府而过,多以竹、兰、梅点缀,花随流水,步移景换,月门相对,白墙墨影。文人士子或憩于亭中,或结伴长谈,或临花吟诗,穿梭往来,风流雅意。 贺识微跟着谢岚之一同进门,每走几步,都不时会有人上前攀谈,谢岚之笑着回绝,领他们继续往里。 “曲江冰消解冻,今日诗会正好设曲水流觞,以梅、兰、竹为题,岑兄,表弟,你们若想参与,记得先想好几句,作不出来要罚酒的。”谢岚之笑着提醒一句,道:“我去拜会老师,过会儿见。” 谢岚之离开后,贺识微拉着岑寻在溪水旁找了处空置的座位。沿着溪流间隔十步,便设有一名手捧纸笔的书童负责记录。 天朗气清,水面波光粼粼,浮着数只羽觞,木制漆器,通体枣红,杯面绘如意纹饰,杯身两旁带双耳,形似鸟翼。 岑寻被他拉着袖子,盘膝坐在一旁蒲团上。羽觞杯载着一汪清澈酒液顺水而下,时行时停。 贺识微饶有兴致:“怎么不停在我这儿,我等着大展诗才、惊艳众人呢。” 岑寻侧目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 尚未开口,那羽觞杯竟真缓缓漂了过来,停在了贺识微面前。 “……” 不是,他随口说说的,真来啊? 他听见岑寻低低笑了声:“你大展诗才、惊艳众人的机会来了。” 贺识微:“……” “啊,是贺小侯爷……” 贺小侯爷也算长安城的大名人,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但对方身份摆在那儿,无人敢出言嘲讽,若真作了首诗,不少人还会硬着头皮给他夸出花来。 贺识微迎着众人的目光站起身。 他好歹背过这么多首诗,全是九年义务教育精选名家大作,这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然而刚开口,他就卡壳了。 梅。兰。竹。 嘶…… 美人迎风而立,白裘广袖,红衣潋滟,端的是出尘之姿,见之心折。 如果忽略美人傻眼的表情。 哈哈,名家大作。 那玩意儿在高考后的两个月暑假,他就全!忘!光!了! 算了,还是喝酒吧。 贺识微伸向羽觞杯,指尖堪堪触碰到杯盏,突然,被按住了手腕。 他偏头看向岑寻,面露不解。 岑寻没看他,将他的手按回去后,开口吟了一首五言绝句。 旁边侍立的书童唰唰舞动笔杆,将诗文记录在纸页。 贺识微眨眨眼。 他和岑寻位置相近,岑寻在他下方不过一尺,不知何时,那羽觞杯已漂到了岑寻面前。 一轮已毕,羽觞杯续而顺水漂下,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下一人身上。 贺识微坐回蒲团,歪过身子,凑近。 “谢谢你啊,岑寻,你真厉害!” 随着身体靠近,熟悉的药香又缠绕上来,若有似无,又无处不在。 岑寻喉咙有些干,手指抵着他的脑袋,推开少许:“坐好。” 贺识微笑嘻嘻坐直,拍了拍他的肩:“其实我还挺想喝那酒的,下次不必帮我挡啦。” 岑寻懒得理他。 这人对自己的酒量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 羽觞杯又漂过一圈,这回没有停留在他们两人的位置,贺识微惋惜不已。 谢岚之回来,正好看见他冲岑寻抱怨酒杯怎么不停,岑寻被他扯着袖子,面色平静。 “我们世子想出了什么名句等着技惊四座呢。”谢岚之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入座。 没等贺识微开口,岑寻轻嗤了声:“名句?我看是馋虫。” 被贺识微胳膊肘怼了一下。 谢岚之笑道:“今日魁首会有谢老送出的彩头,岑兄不妨争取试试。” “彩头?”贺识微听到这个来精神了,问道:“是什么?” “一枚香囊。”谢岚之也不卖关子。 贺识微略有失望:“哦,香囊啊。” 谢岚之道:“是枚镂空缠枝纹鎏金香囊,做得颇为精巧,里面半开的小球上可盛放香块,人行走坐卧,香块都不会掉出来。” 贺识微原以为是枚普通的布制香囊,听谢岚之一说,貌似还挺有意思。不过他对自己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彩头就别想了,改明儿让人寻一个过来瞧瞧。 谢岚之瞧他神色,看出他想要,道:“若我侥幸摘得魁首,就把彩头送你。” 贺识微惊喜道:“真的吗?表哥你太好了!” 他戳戳岑寻,分享喜悦:“你听见了吗,表哥说要送我。” 岑寻:“我没聋。” 谢岚之笑着摇摇头,他那儿不时有人来交际,应接不暇。 突然,贺识微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 “谢郎君竟也在此?” 侧眸看去,是崔衍。 崔衍也看见了贺识微和岑寻,面上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温和笑道:“识微,岑兄,你们也来了。” 岑寻朝他点点头,贺识微对这人印象其差,敷衍地打了个招呼。 谢岚之尚不知这三人有何恩怨,只觉气氛僵硬,礼貌打着圆场。 崔衍与谢岚之心不在焉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他心下狐疑,岑寻怎会和谢岚之在一起? 不仅攀上贺识微,连谢家嫡子都没放过,诗会时竟能坐在谢岚之身边,真是不要脸的下贱东西。 崔衍想起父亲的告诫。 “逞一时之快,于事无利,球场上的输赢无需计较,身为学子,你们有别的地方一较高下。” 他明白父亲的言外之意,是让他在春闱时赢下岑寻。 可若没赢,难道此后便要一直被这穷书生踩在脚下? 马球场上的屈辱犹在眼前,崔衍每每忆起,都恨得咬紧牙关。 绝不能这样算了,他绝不能输给岑寻。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岑寻……谢岚之…… 崔衍记得,谢岚之隶属礼部,会负责今年春闱掌卷。圣上最忌讳结党,尤其科举一事,力求清正廉明,凡有徇私舞弊、勾结考官者,当即下狱,革除功名,杖一百,流三千里。 这两人若被抓到勾结在一起,崔衍有十成把握,摁死岑寻。 连带着谢家也要伤筋动骨。 不过,怎么抓,他得好好思量一番。 崔衍离开诗会,叫来等候在外的侍从:“去春香楼弄些药来,快,切莫让人发觉了。” 侍从低低应了声,领命而去。【..top】 19、缠枝焚香 诗会如火如荼,羽觞流转过数轮,书童手中的诗笺各自存了厚厚一沓。 魁首评选由做东的谢老先生与几位诗坛名士共同裁定,均是令人信服的德高望重之辈。他们互相传阅手中的诗笺,或赞许点头,或争论不休。为求公正,这些诗笺上的名字都覆了一层纸遮住,只观诗才,不论交情与家世。 诗会进行时,会有侍女端上点心果品,美酒珍馐,宴饮诗乐,宾主尽欢。贺识微数次朝酒杯伸手,都被岑寻不动声色打断。 贺识微也不着恼,笑眯眯收回爪子。 他其实并不如何喜欢喝酒,只是看岑寻这反应,心觉有趣,故意招惹他。 次数一多,岑寻也察觉到小侯爷根本不想喝酒,就是单纯的手欠,干脆把他的酒杯拿开,一劳永逸。 魁首评选已定,由谢老先生撕开覆盖名字的纸,当众揭晓。 闲谈的、饮酒的人都停了下来,望向上首的谢老先生,翘首以盼。 “今日魁首会是哪位?” “谢郎君在,必定是谢郎君了。” “李兄方才所作诗文大有进步,依我看有望角逐一番。” “别别,可折煞我了。” 谢老先生揭开纸,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他亲自教导过谢岚之,对这位得意门生的文风与用词习惯了如指掌。今日由他做东,另几名文士看在他的面子上,定会择谢岚之的诗文为甲等。 他们选出的这篇诗文,行文落笔均肖似谢岚之,可竟不是? 此人必是有意模仿,且青出于蓝。 今日诗会竟出了这等人物。 谢老先生展开诗笺,身边侍女会意,从高台莲步轻移,走向了贺识微所在的地方。 “哟,果真是谢郎君。” “毫无悬念嘛。” 那侍女靠近了,笑意盈盈,敛衽道:“我家老爷请岑郎君移步,恭喜岑郎君摘得魁首。” 四周寂静一瞬,随之哗然一片。 贺识微抓着他的手臂:“岑寻,是你赢了!” 谢岚之坦然笑道:“恭喜岑兄。” 岑寻道:“侥幸罢了。” 他跟随侍女上前,到谢老先生的坐席,两人简短交谈几句后,岑寻拿到彩头,轻掂了一下那枚鎏金香囊,朝谢老先生拱手行礼。 高台上的人身姿挺拔,立如修竹,一众或艳羡、或惊叹、或狐疑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忽然,岑寻偏了偏头。 贺识微不期然和他对上视线,微微一愣。 然后,他看见岑寻不紧不慢从高台下来,经过他身边,将什么蓦地东西抛向他。 贺识微眼疾手快伸手一接。 叮铃—— 清越一响。 是那枚镂空缠枝纹鎏金香囊。 今日魁首的彩头。 “你……”贺识微捧着香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不是想要?”他道:“给你了。” “这多不好意思……”贺识微唇角上扬:“不过既然你坚持,我就收下喽。” 他低头摆弄着香囊,眼眸亮晶晶的,想把新到手的小玩意儿系到腰间。 他腰身纤细,腰上围着一条鲜红丝绦,穿过白玉绦环垂坠而下。 “这东西怎么系上去的……”贺识微不得其法,小声嘟囔。 一只手从他掌心抽走香囊。 他顺着那只手看去。 岑寻俯身,勾住了他的腰带。 他的手指动作灵活,不一会儿便将香囊系上,指尖理了理丝绦,隔着衣料,不知有意无意,毫无预兆地蹭过腰窝。 贺识微猛地一颤,后退了半步。 岑寻道:“怎么了?” 贺识微:“……没事。”应该是不小心的。 贺识微没太在意,注意力回到了香囊上:“好漂亮,谢谢啊,岑寻。” 岑寻:“嗯。” 诗会已毕,陆陆续续有人离开,谢岚之得亲去和老师告辞。 谢岚之前脚刚走没多久,不一会儿,又来了一名侍女。 侍女道:“岑郎君,谢老先生想请您入内院喝杯茶再走。” 岑寻道:“好,请带路,世子先回吧。” 见谢岚之和岑寻都被叫走,贺识微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回到马车里等候,还能稍歇息会儿。 他跟随人流往外走,门口侍从态度殷勤地将他送出门。 门外已人影寥寥,大多匆匆离去。 贺识微迈下台阶,却见一人还站在府门不远处,似在等待什么。 贺识微好奇多看了几眼,发现那人竟是崔衍。 “喂,你做什么呢。”贺识微喊了声。 崔衍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反走上前来。 贺识微挑了挑眉,站在原地,静观他闹什么幺蛾子。 崔衍瞥了眼他身后,笑道:“识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岑寻和谢岚之呢。” 贺识微道:“自然是被谢老先生叫去了,他们一个是谢老的得意门生,一个是今日魁首,被叫去不奇怪吧。” 崔衍闻言,不怒反笑:“是啊,不奇怪。不过有句话,看在咱们自幼交情的份上,我就跟你说了。” 贺识微:“哦?” 崔衍:“你最好别和岑寻搅合在一起,当心这人将来落魄潦倒,反牵连上你。”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贺识微嗤笑道:“谁落魄他都不可能落魄的,管好你自己哈。” 他正要走人,崔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贺识微眉心一跳,挥开他:“别拉拉扯扯的,你有完没完,再纠缠我叫人来收拾你了。” 他带的侯府侍卫就在附近。 崔衍冷笑声:“好心当做驴肝肺。好,你且等着瞧,用不了多久,不出今日,你的好姘头会落得什么下场!” 贺识微心觉此人简直不可理喻,懒得多说废话,拂袖离开。 可不知怎的,他回想起方才崔衍说的话。 “你且等着瞧,用不了多久,不出今日,你的好姘头会落得什么下场!” 不出今日? 崔衍为何会如此笃定? 贺识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急忙回身,叫了一个侍从,让他去看看岑寻和谢老先生谈得如何了。 不出半刻钟,侍从匆匆跑回来,禀道:“世子,我家老爷独自在茶室,并未唤岑郎君随行啊,您看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贺识微道:“怎么可能,就是你们的侍女把人叫走的……” 他话音刚落,猛然意识到,究竟是何处不对。 如果真是谢府的下人,会和刚才的侍从一样,称呼谢老为“我家老爷”,而带走岑寻的侍女,称呼的则是“谢老先生”。 她根本不是谢府的人! 贺识微眸子一沉。 —— 崔衍盘算着时间估计差不多了,他得找个合适的借口,冲进谢府捉奸,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身为国子监的学生,岑寻是怎么做出用身体贿赂礼部的谢大人,在今年春闱徇私舞弊的下贱事。 这回,岑寻再也别想翻身! 他正要进谢府,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抬眼看去,崔衍愣在当场:“贺识微?你……” 贺识微没有走,反而跑了回来,不仅如此,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穿短打的护卫。长平侯知晓自家孩子行事嚣张,难免招人恨,凡是出门,必定指派护卫随行,保护世子安全。 而崔衍此次出门只带了名小斯和侍女,还都被他派去做事了,只剩他孤零零一个杵在那儿。 在几名壮汉的映衬下,显得形单影只,柔弱可欺。 崔衍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世子,这是何意?” “你说呢。”贺识微挥挥手:“压住他。” 崔衍声量拔高,警告道:“你们敢!我父亲是当朝宰相崔映之,我乃清河崔氏的嫡子,谁敢碰我一根头发,我们崔家定不会善罢甘休!” 贺识微轻嗤声:“哟,看来你有个好爹,不巧,我也有个好爹,所以咱俩只能算彼此彼此了。” “压住他,出什么事我担着。”贺识微话音落地,护卫不再犹豫,上前将崔衍擒住了。 崔衍拼命挣扎,但他毕竟是个文人,怎可能挣脱得开。 贺识微负手走到他面前:“岑寻在哪里?” 崔衍扭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识微道:“我再问一遍,你把岑寻弄哪里去了。” 崔衍笑了声:“小侯爷,你逼问我有什么用呢。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说我想害岑寻?证据呢。我可不是那些任你搓圆捏扁的贱民,等回了崔府,咱俩走着瞧。” 贺识微也笑了,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崔衍被打得偏过头,片刻,挣扎着冲向他,复被护卫死死摁住:“你敢打我?贺识微,你为了岑寻跟我动手?!” 贺识微揉了揉掌心,冷冷看他。 他身子弱,力气使不出,这一巴掌打得太便宜他了,让狗还有力气叫唤。 他左右瞧瞧,瞥见一名护卫手上戴了枚铁质戒指,伸出手掌:“劳驾,戒指借我一用。” 护卫一愣,随即摘下戒指,双手奉上。 贺识微接过,戴好,特意把锋利的一面转到里侧。 那只手白皙纤细,十足的漂亮,铁戒指戴在上面有些空空荡荡。 贺识微看着崔衍,嘴角轻轻勾了勾。 又是啪的一巴掌。 崔衍脸颊肿起,眼冒金星,直抽着气。 他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虚弱道:“你,你住手……” 贺识微转着戒指:“可以,告诉我岑寻在哪里,你不说,我打到你说为止。” “我无所谓,崔兄今年怕是别想参加春闱了。之后每次春闱,我都会盯着你,给你无趣又平静的生活添点乐子。” “你!”崔衍面目狰狞,恶狠狠瞪着他。 从前的贺识微只是张扬跋扈、蛮不讲理,如今竟变成这副滚刀肉的模样。 贺识微不再说话,静静等他开口。 数息之后,崔衍哑声道:“东厢房第二间。” “真的?”贺识微问道。 崔衍撇过头不看他。 贺识微吩咐护卫继续看着崔衍,另带了一名护卫和他一起进入谢府。他大约能猜到崔衍要搞什么鬼,因此方才没有直接大张旗鼓进去搜寻,闹大了只怕正合了崔衍的意。 他借口有东西落在府里,带着护卫直直朝东厢房第二间赶去,步伐飞快。 主角受没遭原主毒手,反而折在别人手里,这都什么事啊。 他祈祷岑寻多撑一会儿,撩起袍角,跑了起来。 到达东厢房时,贺识微已是气喘吁吁,却没有停下,命令侍卫守在外面后,一把推开了门。 室内布置是普通的客房,屏风将桌椅与床榻分隔开。 外间没有人,只有屏风后传来一阵令人耳热的喘息。 贺识微面色微沉,绕过屏风,靠近床榻。 忽然,他顿住脚步。 想象中不堪入目的画面并未出现,床榻上只有一个人,那人也并不是岑寻,而是——谢岚之! 贺识微再次被崔衍的大胆震惊了。 谢岚之呼吸急促,双颊绯红,意识已然涣散。 贺识微不敢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唤道:“表哥,表哥?” 谢岚之睁开眼,眼眸茫然,下意识朝他抬起手:“帮、帮帮我。” 靠。 他猛地跳开一大步。 还真是那种药,给他一直男开了眼了,崔衍你不干人事天打雷劈! “表哥,你坚持会儿,我、我去帮你叫大夫。对了,岑寻在哪里?你看见他了吗……表哥?表哥?” 表哥晕了。 贺识微心下焦急。问谢岚之是问不出什么了,可岑寻现在到底在哪儿,为何不见他的人影,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 他正要出门,召人在谢府搜一圈。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有人来了! 贺识微紧张得左右张望,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他怎么说得清。 忽而瞥见旁边开着的窗户,贺识微撑住窗缘,费劲地爬了上去,跳窗逃跑。 扑通落地,一双黑靴出现在眼前。 贺识微抬起头。 岑寻靠在窗边,身形被推开的窗扇遮掩住。 贺识微腾的跳了起来,怕惊动屋内人,只好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在这里,我刚才找你好久,不知道吱个声啊,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好歹,吓死人了……” 触及到岑寻的目光,他的话语忽的噎回了喉咙。 男人面颊染着不正常的绯色,一双眼若蒙雾气,浸润着水光,眼神却比平常更为锐利。 幽深,侵略。 直勾勾盯着他。 贺识微本能觉得危险,轻轻道:“你、你也……中了?” 岑寻抱着双臂,倚墙而立,若不细看,竟和常人一般无二。 他喉结滚动,闷闷笑了声。 贺识微心脏又是一颤。 “你说呢?” 他哑声道。【..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