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波传》 第397章 云崩(六) 冰柜在食堂角落里。两个大冰柜,以前放肉的,现在放人。冰柜门关着,外面贴了两张纸条,写着名字:刘夏,叶芷心。纸条是用胶带粘的,胶带起边了,沾了灰。冰柜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摸上去冰手。没人打开看。里面是冷的,外面也是冷的。 易千秋在第二十三天的凌晨醒了,是被疼醒的。他的龙形已经彻底散了,鳞片掉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完好,指甲还在。他想变龙,催了一下灵力,什么都没发生。他的灵力线断了,和柳穿鱼一样。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再试。 他闭上眼睛,继续躺着。石破天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床头。“易千秋,你醒了就吭一声。” 易千秋没吭声。她低头看了看,他的眼睛闭着,眼角湿的。她没说什么,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易千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纹,很长很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变龙的时候,鳞片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反光。他爸说他是天才。他爸已经死了一年多了,死在了西北。死之前还说他是天才。天才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他没擦。 归无寂在第二十三天写了第五张黄纸。纸上只有两个字:“回”和“来”。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把黄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白书言的胸针里。白书言没看到。他坐在轮椅上,面朝血井方向,一动不动。胸针里面还躺着一株干枯的灵植,是叶芷心放的。归无寂把纸塞进去的时候,灵植碎成了粉末。 晚上,谢沧海让阎子秋把所有人叫到大厅。 他拄着拐杖站在中间,看着轮椅上的白书言,看着沉默的陈长青,看着蹲在角落不停写“等”的归无寂,看着聋了一只耳朵的周小棠,看着灵力细如发丝的柳穿鱼,看着昏迷不醒的易千秋,看着双手缠满绷带的魏景,看着自己的徒弟阎子秋。然后看了看空着的那些位置——刘夏的,叶芷心的,孙毅的。还有远处那个永远空着的云飞扬的位置。 “从现在起,不打进攻,只打防守。守住血井,守住基地,守住避难所。等云飞扬回来。”他停了一下。“在这之前,谁也不许再死。这是命令。” 没人说话。魏景站起来,两只手都用绷带吊在胸前,走到谢沧海面前。 “谢队长,我还能打。手没好,但还有腿。” “我知道你能打。但你不能再死了。”谢沧海看着他。“我答应过云飞扬,把人给他守住。你死了,我拿什么还?” 魏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血井安安静静的,暗红色的光从井口涌上来,把半个天染成了铁锈色。没有脉动,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它不急。 远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牛波还在闭关。他不知道外面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世界只有那扇门,那道缝隙,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他每天都在推,每天推一点,门缝宽一点。他不知道这扇门还要推多久。 风从华北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原野,穿过废墟,穿过紧闭的闭关室的门缝。风里有灰烬的气味,有血的气味,有眼泪的气味。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感知到了什么,只是手指酸了。 血井裂开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征兆。暗红色的光柱从中间一分为二,像一道被利刃劈开的幕布,裂缝边缘光滑如镜。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袍子没有光泽,光线落在上面仿佛会被吞掉。他的皮肤是深古铜色的,光滑如瓷器。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茫茫的白。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垂到腰际,在无风中轻轻飘动。他的手里中空无一物,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站定,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是灰的,云是红的。他似乎不满意,于是伸出手,用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暗金色的细线从他指尖飞出,切开了云层,切开了天幕,切开了空气本身。天空被切成了两半,裂口处没有声音,只有黑暗。 他收了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基地上。 “云飞扬不在。”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被遗忘的事实。 他没有等其他人回答。他的手指对准了华北国灵卫基地——那栋嵌在地下、地面入口早已磨得发亮的建筑,以及它周围的训练场、食堂、宿舍、仓库。全部在他指尖的范围内。他划了一下。 不是一根线,是一张网。无数根暗金色的细线从他的指尖射出,交织成一张巨网,罩在基地上方。网落下来了。网穿过基地的建筑物,像刀切豆腐。墙壁被切成碎块,屋顶被切成碎片,地基被切成粉末。整座基地在无声无息中解体了。石块、钢筋、混凝土、玻璃,全都碎成了拳头大小的块,堆成一堆废墟。烟尘缓缓升起,遮住了半个天空。 他的目光扫过防线,扫过那些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魏景从碎石下伸出右手,撑起身体;阎子秋在烟尘中咳嗽,左手在地上摸索着刀;陈长青的剑匣被压在石板下面,他用左手把石板掀开,手指被划破了,他没有看;白书言从废墟的缝隙里挤出来,银白胸针还贴在胸口,但上面全是灰;易千秋被埋在更深的地方,一只手从碎石里伸出来,手臂上青筋暴起;周小棠蹲在废墟边缘,双手撑地,大口喘气,什么都听不到;柳穿鱼从训练场的方向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尘,水蛇凝在掌心,细得像线,但它还亮着;归无寂从大厅的废墟里爬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叠黄纸,纸角被风吹散了,他没有松手;石破天从医疗区的废墟里翻出来,手术刀还插在腰间,她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谢沧海拄着拐杖站在废墟的最高处,拐杖是从碎石里拔出来的,上面全是灰。他的腿在抖,但他站住了。 天看了他们一眼。 “下次,要有门。”他转过身,走回血井。走了几步,停下来,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给谁看,是满意自己的作品。他走进血井,消失了。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8章 云崩(七) 裂缝没有合上。裂缝里,十二双暗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十二个地级巅峰的异星生命,从裂缝中走了出来。他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像狼,有的像人,有的像影子,有的像一团雾。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是竖的,他们在咧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交错的、发黄的牙齿。 他们扑向了废墟。 它们没有欢呼,没有吼叫,只是沉默地扑向废墟中那些已经残缺不全的人。 阎子秋第一个冲上去。他的右腿被天级的空间线切了一道口子,血止不住。左手握着卷刃的刀,迎向最前面的狼形。他没有撑过几个回合。狼形的利爪划开了他的左臂,他松了刀,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筋捅进狼形的喉咙。狼形倒下了,但第二只人形的从侧面扑来,指甲插进了阎子秋的右肩,把他钉在墙上。阎子秋用头撞它的脸,它退了一步,又上来了。 柳穿鱼的灵力线断了。她在废墟里爬,手撑在碎石上,指甲断了,血粘在石头上。她爬向魏景。魏景靠在断墙边,左臂废了,左腿断了,右臂也伤了,抬不起来。他看着柳穿鱼爬过来,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后。柳穿鱼明白了,她爬到他身后,从碎石缝里拽出一块防弹插板,挡在魏景前面。一只体型庞大的蜥蜴形异星生命踩碎了那块防弹插板,像踩碎一片树叶。柳穿鱼没有再凝水蛇,她把叶芷心的手术刀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那只蜥蜴形的怪物用尾巴把她扫飞了。她摔在碎石上,椎骨断了。她趴在地上,还在往前爬。 周小棠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看到柳穿鱼被扫飞,看到魏景的右臂在滴血,看到阎子秋被钉在墙上。她冲向那只蜥蜴形的怪物,短刃捅进它的侧腹。它的尾巴抽过来,她的左肋塌了。她摔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来,还握着短刃,又捅了一刀。它终于倒了,她爬不起来。 易千秋从废墟最深处冲出来。他变的是熊——黑色的巨熊,爪子粗壮,皮毛上全是灰。他扑向一只虎形的异星生命,两只巨兽在碎石中翻滚。虎形的咬住了他的肩膀,他咬住了虎形的喉咙。谁都没有松口。虎形的爪子把他的腹部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没有松。虎形先死了。易千秋化回了人形,苍白的少年的身体,腹部一道长长的伤口,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他躺在碎石上,眼睛看着天。 魏景的右臂还在滴血,他用左臂撑着身体,爬到易千秋旁边。他把易千秋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捂住他腹部的伤口。捂不住,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千秋,你撑着。云队快回来了。” 易千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看着魏景,瞳孔在散。 “魏哥……我只能变成熊了……不是龙……我爸要是知道……会不会骂我……” 魏景的眼泪掉在易千秋脸上。“不会。你是好样的。” 易千秋的眼睛闭上了。 魏景低下头,额头抵着易千秋的额头。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柳穿鱼趴在地上,看到周小棠躺在碎石堆里,胸口还在起伏,还有气。她爬过去,抓住了周小棠的手。周小棠的手是凉的。 “周姐……你听得到吗……” 周小棠听不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她的嘴唇翕动着,柳穿鱼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周小棠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柳姐……我的短刃……帮我放……在我妈坟前……” 柳穿鱼点头。“好。”周小棠的眼睛闭上了。 柳穿鱼握着周小棠的手,没有松开。那只手越来越凉。一只人形的异星生命悄悄走到柳穿鱼身后,它的指甲很长。柳穿鱼没有回头。她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叶芷心留下的那株灵植——她一直舍不得用。她把灵植放在周小棠的胸口。那怪物的指甲刺穿了柳穿鱼的后背。柳穿鱼没有叫,她趴下了,手还握着周小棠的手。 魏景听到了柳穿鱼倒下的声音。他转过头,看着柳穿鱼和周小棠倒在一起,两只手还握着。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站起来,左腿断了,左臂废了,右臂还在滴血。他从地上捡起易千秋变熊时崩落的半片熊爪,握在手里。那只杀死柳穿鱼的人形怪物转过身来,看着魏景。魏景走向它,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血印。他把那半片熊爪捅进了那怪物的胸口。它没有躲,它的指甲插进了魏景的腹部。魏景没有松手,他又捅了一下,两下,三下。那怪物倒下了。魏景跪在地上,腹部有两个血洞,血从洞里涌出来。他把那半片熊爪扔在地上,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云队……华北没丢……”他的声音很轻。“孙毅……我把拳套……放在你床上了……你下次再戴吧……”他的眼睛闭上了。 阎子秋被钉在墙上,那只人形怪物已经离开了。他的右肩还在流血,他已经没有力气拔掉那根刺穿肩膀的骨刺。他看着魏景倒下,看着柳穿鱼和周小棠倒在一起,看着易千秋躺在碎石上,看着陈长青躺在更远的地方,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看着白书言的金光一下一下地闪,像快要灭的蜡烛。他的眼睛在流泪,但脸上没有表情。 远处,一道白光从西北方向涌来。白光很慢,像一个人在走,在血水里走,在尸体间走。白光中一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云飞扬走出了白光。 他看到了。魏景趴在碎石上,腹部两个血洞,血已经流干了。柳穿鱼趴在周小棠身边,手还握着周小棠的手。易千秋躺在魏景腿边,腹部一道长长的伤口。周小棠的手被柳穿鱼握着,胸口放着一株灵植。阎子秋被钉在墙上,右肩被骨刺刺穿。陈长青倒在废墟边,两只手臂都断了,还活着。白书言趴在地上,金光还亮着,还活着。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9章 云归 石破天从碎石里伸出半截身子,正在用手术刀割压在她腿上的石板,活着。归无寂蹲在废墟角落,手指没了,血已经不流了。谢沧海拄着拐杖站在国灵卫徽章的残骸前,徽章被切开了一半,还挂在半截墙上。 云飞扬跪了下来。 不是跪任何人,是他站不住了。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他的身体开始抖,很慢,很轻,像风中的烛火。他的手抠进碎石里,指甲翻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魏景。”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柳穿鱼。”没有人回答。 “周小棠。易千秋。”没有人回答。 废墟里很安静。风从血井的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味。远处,那十二个异星生命还活着几只,它们没有走。它们看着他,一只只残存的从废墟阴处走出来,围成一个半圆,等待着。 “你们不该杀他们。” 他站起来。他的右拳在发光——不是雷法,也不是五行之力,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魏景、孙毅、柳穿鱼、周小棠、易千秋、刘夏、叶芷心、陈航、陈平安、老周。还有很多很多。所有的名字叠在一起,压在他的拳面上,像一座山。他的拳头打出去了。不是一拳,是一阵。拳头落在那十二只异星生命的身上,第一只炸开,第二只断裂,第三只粉碎,第四只化为黑色液体流淌,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每一拳都有人名在燃烧。最后一拳收势时,地上只剩下十二摊黑色的污渍。 十二摊黑色的污渍在碎石上慢慢凝固,像十二朵腐烂的花。云飞扬跪在污渍中间,右拳抵在地上,血从拳面上滴落。他的白发在风里飘。他的眼睛也是白色的,但里面流出了红色的眼泪——不是血,是泪,只是眼眶已经充血太久,分不清了。 谢沧海拄着拐杖走过来,在碎石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停稳。他的腿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坐下。他看着那十二摊污渍,又看着云飞扬。 “云队,起来。” 云飞扬没有动。 “起来。”谢沧海的声音大了一点儿。“魏景他们还在那躺着,你跪在这堆脏东西前面,他们看着呢。” 云飞扬的肩微微动了一下。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的血和碎石粘在一起,站起来的时候碎了一片,血痂扯开了,新的血渗出来。他没有低头看。他走到魏景身边,蹲下来,把魏景歪向一侧的头轻轻扶正,又把他被碎石划开的衣领整了整。然后他走到柳穿鱼和周小棠身边。两个人还握着拳头。云飞扬把她们的手轻轻分开又合在一起,把中间那株枯了的灵植放平。他走到易千秋身边。少年的腹部那道伤口已经被石破天用绷带缠了几圈,但绷带全被血浸透了,云飞扬没有碰那道伤口。他把易千秋垂在身侧的手放在他胸口,又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 “千秋,你爸不会骂你。” 谢沧海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谢队长,发生了什么?”云飞扬没有回头。 谢沧海神色凝重。 “在你走后,血井里出现了天级生命。” “今天出现的是一个人形的天级生命,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出来之后看了一眼基地,划了一刀就把基地拆了。他没怎么出手,就是划了几下。”谢沧海停了一下。 云飞扬把魏景身上的灰拍了拍。“他拆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在防线上。他在基地门口划了那一刀就走了,然后井里涌出来那十二个。我们撤回来的时候,基地已经这样了。”谢沧海的声音很平。“我们没守住。” 云飞扬站起来,走到谢沧海面前。“谢队长,我走之后,你们守了多少天?” 谢沧海没有回答。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说。他拄着拐杖低着头。 阎子秋从废墟的另一边走过来,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白色的绷带已经被染红了大半。他走到云飞扬面前,停下来。 “云队,那十二个是地级巅峰。井里出来那个……”他顿了一下。“比他们强太多了。他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他叫什么?”云飞扬问。 “没人知道。”阎子秋的声音很沉。“他也没说。他出来之后,就划了那几刀。基地就塌了。然后他走了。”他停了一下。“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下次,要有门。’” 云飞扬沉默了很久。“他要门做什么?” “不知道。” 黄衅从废墟的南侧跑过来,制服上全是灰,胳膊上有一道口子,但血已经止了。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被切掉了一角,里面的纸页露了出来,但没有散。他跑到云飞扬面前,大口喘气。 “云队,我在通讯室那边,没在正面。通讯室塌的时候我被压在桌子下面,刚爬出来。”他的声音有点儿急。“我帮不上忙,那边的通讯设备全毁了,我跟外界联系不上。” “你活着就好。”云飞扬看着他。 “通讯室断了之后,我在废墟里趴了很久,外面打完了我才爬出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云飞扬没有责备他。他转过身,看着远处蹲在碎石堆旁边的归无寂。归无寂的手上全是血,手指断了,白骨露在外面,但他没有在写“等”,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符——用血和碎石的粉末画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轮廓。那是玄清山的道符,他在用符术止血。 云飞扬走到归无寂身边,蹲下来。 “归无寂。手还能恢复吗?” 归无寂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清的,没有疯。他的嘴唇动了几下。“能。石姐说骨头能接,筋能缝,但要养很久。”他把残缺的手掌翻过来,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黑色的痂。“几个月,也许一年。但能长回来。” 云飞扬看着他的手。“能长回来就行。” 他站起来,走回谢沧海身边。两个人都看着血井。暗红色的光从井口涌上来,把废墟照得像一片被血浸泡过的坟场。 “谢队长,那个拆基地的——他还会来吗?”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0章 云泪 “会。”谢沧海没有犹豫。“他把基地拆了,把十二个手下放了,自己走了。他不是怕我们,他是在等什么。”他停了一下。“也许在等你。” 云飞扬沉默了很久。“他来的时候,你们怎么打的?” “没打。”谢沧海的声音很低。“他出来之后,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基地就塌了。他的手指划了几下,魏景的左臂就废了,阎子秋的膝盖就伤了,陈长青的右手就废了。他不是你之前打过的刑天那种。他不是用拳头,他是用线切的。” “线?” “暗金色的线。从他的指尖出来,切什么都像切豆腐。石头的墙,钢板的门,人的身体。他切的时候没有声音,也没有血。被切的人不会疼,因为神经也被切断了。”谢沧海的声音开始不稳了。“魏景被切了左肩,他没叫。” 云飞扬的右手握成了拳。灵碑在烧,那些名字在咬他的骨肉。 “他还会回来的。”谢沧海说。 “我知道。” 云飞扬没有再问那个人。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血井的暗红色光柱上,嘴唇动了一下。 “谢队长,孙毅呢?刘夏呢?叶芷心呢?” 谢沧海的拐杖在碎石上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过来,呜呜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孙毅没了。在避难所,被那头领捅穿了胸口。魏景把他背回来的。他最后一句话是——跟云队说,我拳头不疼了。” 云飞扬的右拳松开了,又握紧。他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刘夏和叶芷心也没了。叶芷心死在避难所,被猎杀者从后背穿过去的。刘夏抱着她,用碧海之眸报了最后几个点,眼睛烧瞎了之后从地上摸到她的手术刀,捅死了一只猎杀者。”谢沧海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第二只过来的时候,他看不见了。他们俩挨着。魏景把他们放在一起了。” 云飞扬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红色,是透明的、咸的,从白色的眼睛里涌出来,在脸上冲出了两道干净的痕迹。他没有擦。 云飞扬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 “谢队长,魏景他们几个的后事,等我打完再办。他们得我送。” 谢沧海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打?” 云飞扬睁开眼睛,看着血井。“快了。” 谢沧海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慢慢走回废墟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走了。 云飞扬一个人站在废墟上。血井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株被砍断的树还留着根。他转过身,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地下十层的入口已经被碎石完全封住了。他绕到废墟的侧面,那里有一个被切开的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挤进去了。 走廊已经不存在了。墙壁、天花板、地板混在一起,只有一些倾斜的支撑结构还勉强维持着几个狭小的空间。他在碎石和断裂的管道之间爬行,膝盖和手掌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他没有感觉。他爬到了自己房间的位置——他认出了那半截埋在碎石里的绿萝花盆。花盆碎了,土撒了一地,绿萝的根裸露在外面,叶子已经蔫了,但没有死。 他用手把碎石一块一块地拨开。土下面压着一个木盒子。他把盒子从土里刨出来,盒子的盖子被压裂了一道缝,他打开盖子。 云飞扬把木盒抱在怀里,靠着倾斜的墙壁坐了下来。周围是碎石、灰尘、断裂的钢筋。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盖子的边缘。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轻轻掀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十个小人。有的掉了漆,有的缺了胳膊,但没有一个彻底坏掉。十个人——魏景、苏瑜、陈长青、刘夏、叶芷心、石破天、易千秋、黄衅、牛波,还有他自己。他们笑着,闹着,有的举着棍,有的端着碗,有的搭着肩膀。牛波的手搭在他肩上,刻出了那种贱兮兮的笑。 云飞扬没有一个个拿起来看。他只是看着它们,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落在木盒的盖子上,渗进了木纹里。 他把小人放回去,轻轻盖上盖子,把木盒抱在怀里。他没有再看那些小人,他不敢看了。因为那些笑着的脸——魏景的、刘夏的、叶芷心的、易千秋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苏瑜、陈长青、石破天、黄衅还在,但谁知道还能撑多久。牛波……牛波还不知道在哪儿。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没有人来找他。外面的风停了,血井的光从裂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暗红色。 他把盒子抱紧,从废墟的裂缝中爬了出去。 谢沧海还站在外面,拄着拐杖。他看了一眼云飞扬怀里的木盒,没有问那是什么。 云飞扬走到魏景身边,把盒子放在他手边。他看着魏景的脸,那张脸已经苍白了,嘴唇发青。他把魏景手里握着的半片熊爪轻轻拿出来,放在盒子里。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血井。 “谢队长,所有人都埋了吗?” “埋了。能找着的都埋了。找不着的……”谢沧海没有说下去。 云飞扬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血井。暗红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魏景、孙毅、刘夏、叶芷心、柳穿鱼、周小棠、易千秋。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们的名字还在他手上,在他的拳头上,在他的灵碑里。 他在等。等那个穿暗金长袍的人回来。等他回来告诉他,你杀了我的部下,我杀了你的队友,但我们没清。永远不会清。 天快亮了。血井的光暗了一截。不是它怕了,是它困了。它有的是时间,但他没有。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1章 守夜 天一直没有亮透。血井的光把整个废墟染成暗红色,像浸泡在稀释的血水里。太阳其实已经升起来了,只是被那层光压住了,只能在天边透出一圈模糊的灰白色轮廓,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病眼。 云飞扬把木盒放在一段还算平整的断墙上,转过身,走回魏景身边。 魏景的身体已经凉透了。他的眼睛闭着,嘴角那丝干了的血痕已经变成了黑色,和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像一道干涸的河。他的左臂压在身下,右臂伸向一侧,五指微微弯曲,像是还想握着什么东西。云飞扬蹲下来,把魏景的右臂轻轻放回身侧,把那半截断棍从他手边捡起来,放在他胸口。棍子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魏哥,棍子给你放好了。”他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来,走到柳穿鱼和周小棠身边。两个人的手还握着,中间夹着那株已经枯黄的灵植。云飞扬蹲下来,没有分开她们的手,只是把那株灵植轻轻抽出来,放在自己口袋里。他把柳穿鱼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把周小棠腰带上最后那支短刃拔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穿鱼,你的水蛇我见过,十条,很漂亮。小棠,你的刀够快了,不用再磨了。” 他站起来,走到易千秋身边。少年的身体蜷着,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腹部的伤口已经被石破天用绷带缠住了,但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右手还保持着熊爪的姿势——指甲粗短,指节宽大,青筋暴起。云飞扬把那只手握住,轻轻掰开,让手指伸直。 “千秋,你的熊也很厉害。你爸一直都以你为骄傲。” 他把易千秋的手放在他胸口,站起来。 云飞扬没有去食堂。他不想打开那个冰柜。他怕打开之后,看到他们脸上还带着走时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 他走到断墙边,把木盒抱起来,走到废墟的最高处。那里有一段残留的平台,以前是基地大厅的二层回廊,现在只剩一小块倾斜的楼板。他坐在楼板的边缘,把木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十个小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把盖子合上,把木盒抱在怀里。 谢沧海拄着拐杖从废墟下面爬了上来。他的腿肿得比早上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皱着眉头,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到云飞扬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着血井。 “云队,你去睡一会儿。” “不困。” “你两天没睡了。” “魏景他们睡了,我睡不着。” 谢沧海没有再劝。他把拐杖靠在断墙上,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在云飞扬旁边坐下。他的腿弯不了太大的角度,蹲下去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然后就不再出声了。 两个人在废墟的最高处坐着,面前是血井,身后是还没有清理完的尸体。风很小,带着铁锈味和药味,偶尔还会飘来一丝苏瑜熬汤的香气,但那香气已经淡了,快要散了。 “云队,魏景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华北没丢。”谢沧海停了一下。“孙毅也有句话让我转告给你。他说,跟云队说,我的拳头不疼了。” 云飞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他没有忍,也没有擦。他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木盒上,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肩在抖,但他没有声音。 “谢队长,他们都还那么年轻。” “嗯。” “他们都才二十多岁。他们都还年轻。” 谢沧海没有回答。他把拐杖捡起来,撑着站起来,腿疼得他打了个趔趄,但稳住了。他伸出手,拍了拍云飞扬的肩。 “云队,他们年轻,但他们没白活。魏景守住了华北,孙毅打烂了拳头也没退,刘夏用眼睛换了几条命,叶芷心救了那么多人,易千秋的龙为大家挡住了数不清的伤害,周小棠耳朵聋了还在捅刀子,柳穿鱼灵力线断了还在凝水蛇。他们没白活。” 云飞扬抬起头,看着谢沧海。谢沧海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是稳的。 “谢队长,你先下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谢沧海没有坚持。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下了废墟。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队,魏景他们的后事——你来送。他们等的是你。” 谢沧海走了。废墟上又只剩下云飞扬一个人。血井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像雪,把他的白袍子照得像丧服。他把木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又看了一遍那些小人。 眼睛停在牛波的小人上。牛波的小人还在笑着。他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把盖子合上,抱紧木盒,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血井的光暗了一点点。不是天亮了,是井口的暗红色光柱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淡。它不是在退,它是在蓄力。它在等他准备好。 云飞扬站起来,把木盒抱在怀里,走下废墟。他把木盒放在断墙的凹槽里,用一块碎石压住盖子,不让风吹开。他转过身,看着废墟下面那些还活着的人。阎子秋靠在墙上,右肩还缠着绷带,左手握着刀。陈长青坐在碎石堆上,两只手都缠着夹板,剑匣靠在脚边。白书言靠着轮椅坐着,金光不亮了,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石破天在给归无寂换药,归无寂的手指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黄色的药汁。苏瑜蹲在废墟中间,面前摆着一口锅,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黄衅站在通讯室的废墟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在记录什么。 他走到苏瑜面前。苏瑜抬起头,看到他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云队,魏哥他……他说想喝我熬的汤……” 云飞扬蹲下来,从锅里舀了一碗汤,端着碗走到魏景身边。他把碗放在魏景手边。 “魏哥,汤不咸了。你尝尝。” 他站起来,走回苏瑜身边,把碗还给她。 “阿瑜,把汤留着。等他们醒了再喝。” 苏瑜捂着脸哭了出来。云飞扬没有安慰她。他转过身,走回废墟的最高处,站在那一段倾斜的楼板上,面对着血井。 “牛波,你他妈什么时候出来。”他轻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血井的方向,吹进那道暗红色的光柱里。光柱没有回应。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2章 破晓 血井的颜色变了。 之前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浆,从井口涌出来,铺在废墟上,把一切都染成铁锈色。现在那层暗红开始在褪去,像被另一种颜色从底下顶了上来。井口中央出现了一圈暗金色的光,很窄,像一根发光的细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暗金色的光在缓慢膨胀,每扩大一圈,暗红色就退一尺。 谢沧海拄着拐杖站在废墟的高处,眯着眼睛看了很久。“血井的每一次变化。都不是好兆头。” 云飞扬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玄泽法杖。“它在收缩。之前井口是敞开的,能量往外涌,现在往回收了。像是在憋。” “憋什么?” “憋一口大的。”云飞扬停了一下。“炮灰、骨甲、猎杀者,都是从敞开的门里直接冲出来的。现在它在关门——不是把门关死,是先关上再打开。从里面打开。” 谢沧海守了那么多年西北,见过裂缝扩大,见过裂缝缩小,但从没见过裂缝主动收缩之后再弹开的。如果云飞扬没有瞎说,那么下次出来的东西跟平时绝对不是一个级别。 “要不要在它开之前做点什么?”谢沧海问。 “做不到。”云飞扬的声音很平。“井口下面的能量太乱了,我的灵力打进去就像往瀑布里倒一杯水,冲散之前就被卷走了。只能等它开。” 谢沧海没有追问。他把拐杖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云飞扬的肩膀。“那就准备。别干等着。”他拄着拐杖往下走了几步,停下来。“云队,你以前不是干等的人。你会布置陷阱,会安排战术,会把所有人放在在最适合的位置。你不可能做不到,你得好好想想。” 云飞扬愣了一下。他确实在等。从归墟回来之后,他一直在等。等血井开,等天级出来,等牛波回来。他忘了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转过身,走下废墟。 “阎子秋!”他喊了一声。阎子秋从碎石堆里站起来,左手握着刀,右肩还缠着绷带。“在!” “你去东边那道断墙,把碎石清了。那里以前是停车场,地面平整,可以作为第二防线。如果废墟被冲垮,我们退到那里继续打。” 阎子秋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走。 “陈长青!”陈长青从医疗区方向走过来,两只手还缠着夹板,剑匣背在背上。“你的手能握剑就行,不用砍。你把灰烬之力集中到剑尖,只刺不劈。省力气,也省剑。” 陈长青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开始调整剑匣里的剑。 “白书言!”白书言坐在轮椅上,金光很弱,但还亮着。“你不用站在最前面。你站在第二防线的中间,金光覆盖阎子秋和陈长青就够了。其他人你不管,让他们自己打。” 白书言没有回答,但他把轮椅往东边方向推了几步。 “苏瑜!你去食堂废墟,把能吃的能喝的都搬到第二防线后面。不要集中放,分开放,藏在断墙后面。炮灰不认路,但它们会撞翻东西。别让它们一口把我们的补给全毁了。” 苏瑜端着锅从废墟里探出头来。“好。” “魏哥的事,打完再说。”云飞扬的声音没有起伏。苏瑜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端着锅往东边走了。 “黄衅!你去通讯室废墟,把能用的电台全搬到第二防线后面。总局和其他片区的联系不能断。如果血井开了,我们需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活着。” 黄衅从废墟缝隙里爬出来,怀里抱着那本边角被切掉的笔记本。“云队,通讯室全埋了。电台……我找找。” “找。翻也要翻出来。” “是。” 云飞扬把能派的人都派了。他走到归无寂身边。归无寂的手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药汁,他已经用掌根在地上画了几个聚灵阵,勉强稳住了手指断面的伤势。 “归无寂,你不用画符了。你站到第二防线最后面,用道术。手不能用,就用嘴念。你不用一直画符。” 归无寂抬起头看着云飞扬。“我心里有数。” “那你就好好干。” 云飞扬走到石破天身边。石破天正在给阎子秋的右肩换药,阎子秋疼得额头冒汗,但没有出声。 “石姐,你跟着伤员。如果有人倒下了,你不用管前线,只管救人。” “我知道。” 云飞扬最后走到谢沧海面前。谢沧海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但还是立着的木桩。 “谢队长,你腿不好,不用去前线。你站在第二防线后面,用枪。” 谢沧海从腰间拔出那把手枪,看了看,又插回去。“子弹不多了。” “不用打的多准。能拖一秒是一秒。” 谢沧海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云飞扬。 云飞扬转身面对血井。暗金色的光圈已经扩大到井口的一半了。暗红色的光被压到了最边缘,只留下一圈薄薄的边。井口中央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是光被吞掉了。那个点在缓慢扩大,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没时间等了。 “阎子秋!陈长青!就位!” 阎子秋从东边断墙后面探出头。“第二防线还没清完!” “不用清了。来不及了。回第一防线!” 阎子秋跑回来,左手握着刀,右肩的绷带又渗出了新鲜的血。陈长青从医疗区跑回来,夹板还缠着,但他把右手从夹板里抽了出来,握着剑。两个人站在云飞扬身后。 血井的暗金色光圈在那一刻猛地一缩。所有的光收成了一个点,停在井口正中央。那个点亮得刺眼,像一颗烧到白热的炭。然后它轰的一声炸了。 暗金色的光从那个点向四面八方炸开,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光落在废墟上,碎石跳了起来;光落在人身上,皮肤像被针扎了一下;光落在血井边缘的石头上,石头裂开了。井口不再是圆形了,它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向外翻卷的大洞。洞的边缘是暗金色的,像熔岩,像伤口的结痂。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3章 失温 血井的暗金色光幕凝固了。像一面被焊死在废墟上的镜子,光滑,冰冷,映不出任何人的脸。井口边缘那些翻卷的肉壁也安静了,不再蠕动,像一层被剥下来摊平的兽皮,边缘发黑,向内卷曲,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筋膜。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废墟上最后一缕风卷起一小撮灰白色的尘末,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像一只找不到落处的枯叶蝶,最后沉进碎石缝里,死了。 空气变得很重,像有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撕扯。吸进去的不是氧气,是铁锈,是硫磺,是死人的血腥和活人的汗碱。那股气味黏在鼻腔里,洗不掉,擦不净,咽下去还烧喉咙。废墟的阴影从东边爬过来,一寸一寸地吞没碎石、断墙、和那些被埋在瓦砾下只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的尸体。阴影爬过魏景的断棍,爬过孙毅的拳套,爬过刘夏碎掉的眼镜片,那些遗物的边缘被阴影啃噬着,像正在沉入墨水中。 云飞扬站在废墟的最高处。脚下的楼板是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板,原先是二层回廊的一部分,现在只剩下这一角还连着墙体。钢筋从断裂处戳出来,像一根根折断的肋骨,锈迹斑斑,有的还在往下滴冷凝水。他站的位置大约比废墟底面高出四米,能俯瞰整个战场。碎石从他的脚边不断滑落,掉进下面的废墟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快要裂开的鼓。 他的影子被血井的光投在身后的断墙上,很长,很淡,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树,枝干歪斜,叶子落尽,树皮从树干上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质。他左手握着玄泽法杖,杖身的冰蓝色光纹在暗金色的光压下显得格外微弱,像深秋黄昏最后一缕还来不及消散的光,被夜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逼到天边一线,随时会灭。金色的电弧在杖顶的双色宝石里蜷着,不跳了,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把头埋在翅膀下面,假装天还没黑。 他的右腿裤管从小腿以下全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半干,裤管硬邦邦的,贴在肉上,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干血痂碎裂的细微声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踩在碎石上的脚印是湿的、红的、黏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干涸的印章,一步一个,从战场中央一路印到这里。左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灵力在那波五行轮转中烧得太猛,肌肉像过了电,还在痉挛。他的指甲缝里全是碎石粉末和干涸的黑血,指甲盖下面鼓着紫色的淤血,有两片指甲已经松动了,随时会脱落,每次碰到碎石都像有人往指甲缝里扎针。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肺里像塞了棉花,吸不满,吐不净。他在控制,把呼吸压得很深很慢,因为快而浅的呼吸会让人心慌,心慌就会犯错。他的心已经不慌了,它跳得很有力,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用铁锤敲一面生锈的钟。每敲一下,肋骨缝里就传来一阵酸胀,因为他的肋骨断了两根,断骨没有错位,但它们随着心跳在微微摩擦,像两块碎瓷片互相刮蹭,发出人耳听不到但骨头能感觉到的尖细声响。疼,但他习惯了。他习惯了把疼压到意识的最底层,像把脏衣服塞进箱底,盖上盖子,假装看不见。盖子快盖不上了,箱底的脏衣服在往上涌。 五十米外,血井前面,一个人站在那里。 暗金色的长袍垂到脚踝,袍子的质地不像布料,更像是凝固的光——光被织成了线,线被织成了布。布料没有纹理,没有经纬,光滑得像静止的水面,光线落在上面会沿着袍面滑走,像雨水打在荷叶上。银白色的头发垂到腰际,一丝不乱,风已经停了,但他的发梢却还在微微晃动,像水草在水流中摆动,仿佛他的身体周围流动着肉眼看不见的风。风从哪里来?从他皮肤表面渗出来的灵力。灵力从毛孔里溢出来,像汗,但不是汗,是光。是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暗金色光雾。那层光雾裹着他的身体,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被烤热的空气。 他的皮肤是深古铜色的,光滑如瓷器。没有毛孔,没有皱纹,没有血管,没有汗毛,像一尊被精心烧制过的陶俑在窑火里炼去了所有凡人的痕迹。他的脸不是人的脸。比例是对的,五官是对称的,但颧骨略高,下颌略窄,眼眶略深,像是照着人的脸做了几分修正,修到了“完美”的边缘,反而失了人的温度。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不是老人白内障的那种浊白,是白瓷的、冰雪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白。白里没有光,也没有暗,是一种绝对的、拒绝任何解读的空白。你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你。你只确定他在你面前,就够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等着人来拜,或者等着人来送死。 远处,谢沧海拄着拐杖坐在废墟的阴影里。他的腿肿得发亮,裤管被绷带勒出了深深的印痕,皮肤下面是青紫色的淤血,摸上去烫得像烧过的砖。他把手枪放在膝盖上,没有瞄准。他知道那把枪打不穿那个人。甚至打不穿那个人面前的空气。他只是在等。等云飞扬倒下,然后爬过去,爬过去,把那把枪塞进云飞扬的手里。他答应过自己,不让云飞扬一个人死。他的手枪在膝盖上微微震动,是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怕,是疼。腿疼得厉害,疼到神经在痉挛,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风干的树皮。他把手按在枪上,压住它,不让它抖。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已经受潮了,纸和烟丝粘在一起,但他舍不得扔。这是西北带来的最后一根,阎子秋从戈壁滩上捡回来的,装在一个被压扁的铁盒里。铁盒已经生锈了。他咬着烟嘴,牙齿在轻轻地磕,发出极细微的、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4章 酆厉 云飞扬盯着那个人。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过眉骨,挂在睫毛上,再滴进眼睛里。眼睛被蛰得生疼,像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碎玻璃。他不敢眨。左肩的旧伤在阴天之前开始隐隐作痛,现在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肩胛骨缝里来回锯,刀不快,但锯得很慢,很认真,一下,一下。那伤是魏景还在的时候留下的,魏景已经不在了,伤还在,疼还在,疼比人活得久。他咬牙忍着,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人的手上。 那只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的颜色比脸上浅一些,是黄铜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色,干干净净,指腹上没有茧,没有老皮,没有磨过刀的痕迹。这不像一个战士的手,更像一个乐师、一个书画家的手,一辈子没拿过比毛笔更重的东西。但它抬起的时候,云飞扬的右腿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从痂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春天泥土里渗出的水。 那人的右手抬起来了。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水里抬手,手臂的肌肉几乎没有起伏,像被一根线从上面吊着,缓缓升起。但云飞扬知道那不是慢,那是视觉的欺骗。烛龙心把那个人的动作放慢了无数倍,好让他看清,但他的身体远远跟不上眼睛。就像他看到了闪电,在闪电击中他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暗金色的光从指间渗出来,不是闪电,是热量,像铁匠炉里的铁烧到最热时表面那层光,不刺眼,但烫。那光不是往外炸的,是往内收的,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把周围的空气、灰尘、光线都往他的掌心拽。云飞扬感觉到一股吸力,很弱,轻得像一缕回风,但他白头发确实在往那个方向飘,发梢被拉直了,像被风从后面吹着。 那人忽然把手放下了。不是攻击,是示意。他微微歪头,偏了大约五度,像人在听一个极远的声音。纯白色的眼睛第一次聚焦,那两片空白在这一刻有了“看”的方向。他落在云飞扬身上。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金属片划过玻璃。声波在废墟的断壁间来回弹射,叠成一串细碎的回音,一声叠一声,像很多人在同时说同一句话。 “吾名酆厉。”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被什么力量牵动了。“你们没有我的名字。你们的书本里找不到我。但你们的死,会记得我。”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暗金色的细线切开空气,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黑色痕迹。那痕迹像一道伤口,空气在伤口的两侧翻卷,像人被打穿肚子时翻出的肠子。过了很久,伤口才慢慢合拢,像一张闭上的嘴,嘴唇还抿了抿。 “在我漫长的岁月里,我吞噬过无数个世界。你们的,以及你们之前那些。”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你可以叫我酆厉。我不介意名字,名字是给死人叫的。” 这些词从那个没有表情的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云飞扬听懂了——他不是来抢地盘的,他是来吃饭的。蓝星是饭,人类是米粒,他们已经吃了很久了,从九重海裂开的那天就在吃。他们在吃蓝星的时间。不急,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嚼碎了再咽。 云飞扬把法杖从碎石里拔出来,杖尖点地,碎石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骨头断掉的声音。 “你话太多了。” 酆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他没有笑这个功能。那个动作只是嘴唇的皮肤被牵动了,露出下面整齐的、没有任何缝隙的白色牙床。牙齿没有牙根,像一排长在牙龈上的白色石子。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来。这一次,他的手指不是慢慢弯的,是瞬间弹开的。无名指、中指、小指、食指、大拇指,五根手指依次弹开,快到人的肉眼只能看到五道残影。指骨发出细小的“咔、咔、咔”声,像有人在掰手指关节。 五道暗金色的细线从他的指尖射出。线极细,比头发丝还细,但每一根线都带着自己的光,暗金色的,像五根被烧到白热的铁丝在空气中留下残影。线射出的瞬间,空气被切开了,发出极轻极细的嘶嘶声,像蛇吐信子。那声音很小,小到人的耳朵在正常环境下根本听不到,但云飞扬听到了,因为他耳朵里没有别的——他的心跳、他的呼吸、碎石滑落的声响、远处谢沧海手里那把手枪的金属微微震颤,全都在这一刻被那嘶嘶声压了下去,盖住了,淹没了。 五根线,五道死亡的轨迹。线射出的一刹那,云飞扬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脚下不是碎石,是虚空。虚空没有底,他往下掉,风从耳边往上吹,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知道那不是真的,烛龙心告诉他那是空间裂缝对意识的干扰。但他还是闭了一下眼。 零点一秒。够了。 他把法杖插进面前的地面,双手结印。土行。地面隆起一道石墙,不是一道,是三道,三道石墙前后叠在一起。第一道最厚,第二道最密,第三道最高。三道人造的山脊,挡在他和酆厉之间。石墙的表面在灵力催动下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那是大地的意志,是土行的骄傲。骄傲在酆厉的线面前不值钱,但量变引起质变,三堵墙,三次减速,够了。 线切穿了第一道石墙。线切的不是“墙”,是墙里的一块石头、一粒沙、一个分子。线经过的地方,石头消失了。不是被打碎,不是被炸开,是消失。空间的裂缝把石墙吞噬了一小部分,留下一道笔直的、光滑如镜的切缝。速度慢了零点一秒。切口处碎石崩飞,石粉弥漫,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线切穿了第二道。又慢了零点一秒。墙体断裂的巨响在废墟间回荡,像打雷,闷了很久的雷。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5章 七线 线切穿了第三道。速度已经降到了烛龙心可以捕捉的程度。第三道石墙的顶部被削掉了一截,碎石块从高处滚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灰。 云飞扬看到了。五根线的轨迹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五条暗金色的细线,每条线都在微微颤抖,像被拉紧的琴弦。线的边缘不是光滑的,而是细碎如锯齿,那是空间裂缝在微观层面上的不稳定。锯齿很小,肉眼看不见,但烛龙心看见了。他把那五根线在他视野里的影像放大,放大到他能看清每一道锯齿的形状。锯齿是单方向的,朝左偏。 他侧身。第一根线擦过他的右臂,切开了袖子,袖口的布料被切成两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两片落叶。没有伤到皮肉,线的边缘离他的皮肤还有不到一毫米,他感觉到了那边缘的寒意,冻得他汗毛竖起。第二根线从头顶掠过,切下了几根白头发,头发在空中飘了一瞬,被第二波气流卷走,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第三根线和第四根线交叉成剪刀,从左右两侧同时剪向他的脖子。他的烛龙心算出两条线的交叉点。他猛地向右偏头,幅度大到颈侧的肌肉被拉伤,疼得他眼前一闪。线从他的脖子右侧滑过,切断了领口的布条,没有伤到皮肉。第五根线射向他的胸口,他用法杖格挡。法杖横在胸前,线切在杖身上,杖身被切出一道浅痕,冰蓝色的光纹暗了一瞬。法杖震了一下,震得他虎口发麻,指节发酸,手腕里的旧伤被震得隐隐作痛,差点脱手。 五根线全部躲过去了。 酆厉看着他,纯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偏了不到三度。那是惊讶。他不常惊讶。在无数的纪元里,他见过无数种生物用无数种方式躲他的线,有的用速度,有的用防御,有的用空间跳跃。但用身体硬躲、靠计算弹道的,他是第一次见。他觉得有趣。 他的右手食指轻轻弹了一下。指骨没有发出声音,但指尖的光炸了一簇,像一朵小小的烟花。一道新的线射了出来,不是五根,是一根。不是射向云飞扬,是射向云飞扬脚下的楼板。 云飞扬脚下的混凝土板被线切断了。不是裂,是切。切割面光滑如镜,能看到混凝土里嵌着的石子断面和钢筋的亮银色。楼板从中间断开,呈V字形向下塌陷,云飞扬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栽。他来不及用法杖借力了,左手也无处可抓,在半空中拧身,双腿在空中一蹬,像跳水运动员在空翻转体,借着腰腹的扭转力,用法杖勾住一段钢筋。法杖的杖尖卡在钢筋的弯折处,把他整个人吊住了。他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加速度,让法杖的杖身弯成了一个可怕的弧度。他听到法杖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咔”声,那是冰晶结构在断裂。法杖快要撑不住了。他松开左手,让自己从法杖上脱落,坠向一米外的碎石堆。他在落地的瞬间做了一个受身动作,右肩先着地,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碎石划破了他的右肩,血渗出来,但骨头没事。他单膝跪地,左手撑着石头。右腿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膝盖传来一阵酸胀,像被人用电钻钻了一下。 酆厉的手指没有停。他站在原地,右手连续弹了七次。每一次弹指都伴随着一簇暗金色的火花,火花在黑夜里炸开又熄灭,像一朵朵微小的烟花,只开一瞬,只亮一瞬。七根线从不同的角度射向云飞扬。线不是同时射出的,有先有后,有快有慢。第一根线射向他的额头,第二根线射向他的喉咙,第三根线封住他的左闪避方向,第四根线封住他的右闪避方向,第五根线从他的脚下扫过,第六根线从头顶压下,第七根线直取他的心脏。 七根线,七个位置,七种速度,封死了所有的角度,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云飞扬没有退。他把法杖插进碎石里,杖身没入了半尺,稳住了。双手松开。木行。藤蔓从碎石缝隙里窜出来,不是缠向酆厉,是缠向云飞扬自己。藤蔓缠住他的腰、他的大腿、他的左臂,把他从地面提了起来。几乎同一瞬间,藤蔓又被线切断了。线从脚下、从头顶、从左右两侧掠过,切断了藤蔓的根茎,切口处渗出绿色的汁液。云飞扬在半空中失去了藤蔓的拉力,再次下坠。他这次没有摔,因为他在下坠的过程中看到了线与线之间的空隙。那是七根线织成的一张网,网的网格很小,但在左下角有一个缝隙。那个空隙不是酆厉故意留的,是线的弹道计算误差,是因为他刚才被藤蔓提起,打乱了瞄准。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折叠,像一个被折弯的弓,从那个空隙中穿了出去。他摔在碎石堆上,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爬起来,左臂从肩膀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 酆厉收回了手指。 “你的身体在崩溃。你的灵力在枯竭。你的左臂废了,你的右腿在流血,你的呼吸乱了。”他一步一步走向云飞扬,不急不慢。每一步落下去都无声无息,但碎石在他的脚底下被压成粉末,发出极细微的、像砂糖被碾碎的沙沙声。他走到云飞扬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长袍的下摆垂在地上,沾不到灰尘,因为灰尘飘到他身边之前就被暗金色的光雾推开了。“你还能打多久?一分钟?三十秒?” 云飞扬没有回答。他用右臂撑着站起来,左手耷拉在身侧,像一根断了线的木偶手臂。法杖插在碎石里,离他三步远。他走过去,把法杖拔出来。杖身的冰蓝色光纹暗了大半,只剩极淡的一层,像冬天清晨湖面上薄薄的冰。但杖身还是温的。还有灵力,不多,够用。他把法杖握在手里,杖尖对准酆厉的喉咙。他的手在抖,但杖尖很稳。 “够打到你闭嘴。”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6章 归 酆厉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云飞扬。他比云飞扬高出一个头,俯视的时候纯白色的眼睛像两盏熄灭的灯。里面黑,但黑得很干净,没有瞳孔,没有倒影,没有情绪。他抬起右手,食指对准云飞扬的眉心。暗金色的针在指尖凝聚。针尖是黑色的,那里压缩着空间裂缝,裂缝的边缘在微微颤抖,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这一下,你躲不开。” 针射出来了。 云飞扬的法杖还握在手里。天雷正法。他所有的灵力,最后一口气,全部压进了法杖。杖顶的双色宝石炸出一道金色的雷电,不是劈向针,是劈向他自己脚下的地面。雷电在他脚下的碎石堆里炸开,碎石和尘土被炸飞,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针穿过了尘土,方向偏了一丝,从云飞扬的右肩上方飞过。灼烧的刺痛在肩膀上一闪而逝,他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 酆厉的手指收回去,又弹出来。第二根针,更快,更细,更狠。针尖的暗金色光芒在空气中留下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弯曲的线。这次没有尘土挡,没有藤蔓拉,没有楼板让他跳。他只有自己。 云飞扬把法杖横在胸前,圣灵之身。他的身体元素化——血肉化为雷电,化为冰霜,化为光。他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流动的、半透明的灵质。针穿过了他的虚影。虚影被冲散了一瞬,他的身体重新凝聚的时候,右肋被空间裂缝的边缘擦了一下,皮肉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切,是撕。裂缝的边缘像无数把细小的刀,把伤口撕成了锯齿状。血涌了出来。 他单膝跪在碎石上,右拳撑着地面。他的头发散在碎石上,白的,沾着血和灰。他的嘴在涌血。他看着酆厉的脚。那双穿着暗金色长袍的脚,离他只有三步。长袍的下摆垂在地上,干干净净。 酆厉低头看着他。 “你还有多少手段可以用?” 云飞扬抬起眼睛。他的瞳孔涣散,但眼底有光。那光不是灵力,是倔。是他在华北防线站了那么多天、在归墟的暗河边上坐了那么久、在失去魏景、孙毅、刘夏、叶芷心、柳穿鱼、周小棠、易千秋之后还能站起来的倔。 “有的是。” 他把右手按在地上。灵碑里,那些名字在发光。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灯很弱,但很多。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到了那些灯。它们排成一条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他把所有的灯全部点亮,压进他的右拳。 他没有站起来。他跪在地上,右拳砸了出去。拳头没有碰到酆厉的身体。拳风先到了。拳风砸在酆厉的双腿上,他的膝盖弯了。他的身体前倾,双手向前伸了一下保持平衡。他的长袍下摆被拳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古铜色的脚踝。 云飞扬的第二拳紧跟着砸了出去。这一次砸在酆厉的胸口。拳风在他胸口炸开,把他胸口的空间压出了一个凹坑。酆厉的暗金色长袍上出现了三道褶皱,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暗金色的液体。他退了两步。 他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长袍上的褶皱,又看着跪在地上的云飞扬。他用手指抚平了褶皱。 “你的拳头还有力气。” 他抬起右手,食指点向云飞扬的眉心。暗金色的针在指尖凝聚,这一次针尖的黑色更浓了。 第三根针。 云飞扬看到了那根针。烛龙心看到了轨迹。但他躲不开了。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左臂抬不起来,右臂没有力气,右腿在抖,左腿在抖。他连跪都跪不住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碎石是凉的,硌得脸疼。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酆厉的脚,那双穿着暗金色长袍的脚,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是不忍看。 酆厉的右手抬起来了。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欣赏一件即将打碎的瓷器。手指一根一根张开,掌心朝下,对准云飞扬的后脑勺。暗金色的光在他的指尖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球面有细密的黑色纹路旋转,那是空间塌缩。这一击下去,云飞扬的头不会出血,不会碎,而会直接消失。像被从这个世界上抠掉了一块。 酆厉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等这一刻等得有点久了。“玩够了。” 天裂了。一道金色的刀光从九霄之上劈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刀光劈在酆厉和云飞扬之间,劈在酆厉抬起的那只手上。酆厉的手从手腕处齐根断开,暗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断手落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刀光没有停。它劈开了酆厉面前的空间裂缝,劈开了他的长袍,劈开了他的胸膛。酆厉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从上到下的裂口。金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涌,像他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身体从中间分成了两半,向左右倒下。没有血,没有惨叫。倒在地上之后,两半身体还在微微发光,暗金色的、金色的混在一起。 一刀。毙命。 光的瀑布从天上落下。金色的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废墟。落在碎石上,碎石不再是灰色;落在断墙上,断墙不再是暗红;落在血井的光幕上,暗金色的光幕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卷曲、发黑、碎裂。光落在云飞扬身上。他趴在碎石上,右肋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他感觉到那光的温度,很是暖。是冬天晒太阳的那种暖。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光在他脚下凝成台阶,一级一级,从云层一直延伸到地面。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丈量过距离。他身着长衣,素白,没有纽扣没有口袋,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金线。腰间系着暗银色的腰带,陨星刀挂在左侧,刀鞘漆黑如墨,裂纹被金线缝合。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枯槁的白色,是银,是霜,是月华凝成的丝。每一根都笔直,每一根都沉甸甸的,垂在肩上。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并非是金色瞳孔,是整个眼睛都盛满了金。 他走下来了。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7章 活着就好 他走过谢沧海身前。谢沧海抬起头,嘴里的烟掉了。他不是被吓住了,是被那张脸震住了。这张脸他见过,华北基地还完好的时候,牛波来西北交流,在食堂跟阎子秋抢红烧肉,被阎子秋用筷子打手背,还笑嘻嘻的。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的牛波,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被磨过了。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了很多年,棱角还在,但表面光滑了,深了,重了。像一把刀被淬了无数次火,淬到刀身的颜色从亮白变成沉黑,但刀刃一看就知锋利得可怕。 牛波没有看他。他走过他身边,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落在趴在地上的云飞扬身上。 他走到了云飞扬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云飞扬趴在那里,右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在他身下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边缘发黑。他的白头发散在碎石上,沾着灰。他的右臂伸向一边,手还握着玄泽法杖,法杖的杖身已经暗了,冰蓝色的光纹几乎看不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痂已经变黑了。他的脸侧着,嘴角有干了的血痕。 牛波没有蹲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云飞扬。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盯着云飞扬右肋那道伤口,那片洇开的血泊,那把碎掉的玄泽法杖,那些沾在碎石上的白发。他的眼眶红了,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溢出来了。金色的光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不是哭,是灵力在不受控制地外泄。他把那光硬压回去,压得眼睛疼,疼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真正的眼泪。咸的,热的,混着光和血丝的眼泪。 他蹲下来了。动作很快,快到像摔下来的。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碎石硌破了裤子,硌进了皮肉。他没有感觉。他把云飞扬从碎石上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他的手指触到云飞扬的皮肤时,那皮肤是凉的。 “飞扬。”他的声音很沉,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他又叫了一声。“云飞扬。” 云飞扬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张脸。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这个人很高,他躺着,看不清他的全身,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很稳,像一座山。他的眼泪滴下来了,滴在云飞扬的脸上。 云飞扬愣了一下。“你哭了?” 牛波没有回答。他把云飞扬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臂很用力,用力到在发抖。他把额头抵在云飞扬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你他妈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的声音在抖。 云飞扬感觉到牛波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牛波。” “嗯。” “你的头发怎么白了。”声音很小,像在说梦话。 “嗯。” “你眼睛怎么是金色的。” “不知道。” “你哭了。” “没有。” “我脸上有你的眼泪。” “那是……灵力外泄。” “灵力外泄是咸的?” 牛波没有说话。他的肩膀还在抖。云飞扬慢慢抬起右手,放在牛波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插进牛波的白头发里,那头发是凉的,软的,像他以前的黑头发一样。他轻轻按了一下。 “你怎么才来。” 牛波的眼泪终于没有压住。他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了很久的、像被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他把脸埋在云飞扬的颈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在门后面……我看到你了……你在打架……你在流血……我推门……推不开……一直推不开……我听到你在叫我……你在心里骂我……迟到……我以为……我以为我赶不上了……” 云飞扬的手指在他的白头发里停住了。他仰面看着天。天是灰的,没有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有一道金色的裂缝,正在慢慢合拢。 “我死不了。我等到你回来了,我死不了了。” 牛波从他颈窝里抬起头。他的脸湿透了,眼睛红红的,但那金色没有淡。 “你的伤——” “不疼了。你看。”云飞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肋,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没愈合。“我不疼了。” 牛波把右手按在云飞扬的右肋上。金色的光涌出来,云飞扬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合拢,结痂,痂皮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皮。牛波的脸又白了一分。他的眼窝又陷了一分。 “够了。”云飞扬抓住他的手。“够了。” 他不知道牛波运用的是什么能量,但他害怕这种宝贵的能量浪费在这里。 牛波没有答话,松开了手。他站起来,腿在抖,但没有倒。他把云飞扬也从地上拉起来。 云飞扬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刚才按在他的伤口上,现在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抽搐。牛波的脸色白得比纸还白,嘴唇发灰。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牛波转过身,面对着血井。陨星刀从鞘里滑出来,刀锋上是淡金色的纹路,很淡,很稳。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那道暗红色的光幕。光幕在颤抖。 云飞扬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谢沧海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活着就好。”他轻声说。 酆厉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倒在井口旁边,暗金色的液体渗进碎石缝里。井口的光幕颤了一下,然后猛地缩了一圈。酆厉死了,通道失去了锚点,它在被迫修复。 牛波站在井口前十步远的地方,陨星刀已经插回鞘里。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腿在抖。云飞扬站在他旁边,用肩膀撑着他。谢沧海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牛波一眼,只说了句“回来就好”,就转身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去。没有人问“你去了哪里”,没有人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他们知道,要给二人留点空间。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8章 诉心 夜里,云飞扬和牛波坐在废墟的最高处。就是白天云飞扬站过的那个地方,楼板倾斜,碎石时不时滑落。他们并排坐着,腿垂在半空中。风从血井的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硫磺的气味,把两个人的白发吹缠在一起。 云飞扬先开的口。“你已经突破了吗?现在是天级吗?” “嗯。”牛波没有犹豫。“灵力不再是储存在身体里的,而是从灵魂里直接溢出来的。以前用灵力像是从杯子里倒水,杯子满了才能倒。现在像是从井里打水,井是活的,水自己往外冒。”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灵力在流进我的身体,是它自己找过来的。我的灵魂裂了一道口子,灵力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不需要修炼。” 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华北防线吸收龙族力量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力量不是练出来的,是被灌进来的。 “你的灵力比地级的时候多了多少?” “不是多少的问题。是质量变了。以前我的灵力是气态的,打出去会散。现在的灵力是液态的,压得很实,打出去不会散,会穿透。”他顿了顿。“我杀酆厉的那一刀,刀锋上附着的灵力只有很少的一丝,但那一丝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空间裂缝里,把裂缝撑裂了。” 云飞扬在想。他的灵力还是气态的,放出去会散。牛波的灵力是液态的,压得住、穿得透。这就是地级和天级的区别。 “你的身体呢?有什么变化?” 牛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比以前轻了。不是身体瘦了,是重量变了。骨头变轻了,肌肉变紧了,皮肤没有那么容易被切开。酆厉的空间线擦过我的手臂,只留下了一道白印,没有出血。”他伸出右手臂,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在地级的时候,这一下我的手臂已经断了。” “生命层次也变了。”牛波想了一下。“我能感觉到自己还能活很久。不是靠灵力续命,是身体的衰老变慢了。细胞分裂的次数在减少,代谢在降低。我可能需要几年才能恢复之前消耗的生命力,但我不会老得那么快了。我能感觉得到就算没有长生,我都可以活很久很久。” “你这是在炫耀。”云飞扬笑着说。 “哪有。你离天级只差一步了,但你得知道这一步是什么。”牛波转过头看着云飞扬。“你的灵力还是气态的,需要加压。你的灵魂里的灵碑占了太多空间,挤得你的灵力没有地方压缩。你得把灵碑里的那些灵技——那些死人的灵技——要么排出去,要么融进你自己的灵基里。不能让他们继续堆在灵碑上当墓碑。你每次打架都要从灵碑里借,借完又还回去,进进出出,灵力永远都是气态的。” 云飞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牛波说的是对的。他知道是对的,但他做不到。那些名字是他在归墟里一个一个排好的,每一个都有位置,每一个都在那里安然地待着。他舍不得把他们从灵碑里移走。 “还有你的右臂。”牛波继续说。“那些灵技碎片顺着你的血管流进了你的右臂,你的右臂现在是灵魂的一部分,不是肉体的。它的能量来源不是灵力,是那些死人的执念。你得学会把那些执念转化成自己的,不是借用,是吃掉。吃掉之后,他们就真的和你的灵魂长在一起了,你就不会再抖了。” 云飞扬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不抖了。牛波分了一半生命力给他之后就不抖了。但他知道,等那股生命力消耗完,手还是会抖。牛波说的对。 “你看到了什么?在你闭关的时候。”云飞扬换了个话题。 牛波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很多画面。碎片。拼不起来。我看到了龙,很多龙,在天上飞,在打架,在死。那些龙的体型比我们见过的都大,鳞片的颜色是青金色的。有一条特别大的龙,它在嘶吼,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骨头里。它喊的是‘封印’。” 云飞扬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烛阴。九重海里最后一条龙。” “九重海里真的有龙?” “有。我见过。它死了快几千年了,尸体还压在封印上。禹坐在它的胸口上,守了几千年。” “禹是谁?” 云飞扬深吸了一口气。他开始说。说九重海的一重到三重,说部落首领,说青玄城,说四重海到六重海里的少年跋涉,说七重海到九重海里的龙族记忆。说禹从一个小部落的王子变成守墓者,放弃了自己的名字,放弃了自己的记忆,坐在那条死龙的胸口上,手按着裂缝,守了几千年。说云飞扬跪在他面前,禹把手放在他头上,说“你替我走完”。 牛波听着,没有说话。 “禹还活着吗?”牛波问。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裂缝已经合上了。他的母矿碎了,他的身体也在消散。但他没有把他的灵技传给我,这说明他还活着。”云飞扬的声音很低。“也许他还在那里。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变成了别的什么。” 牛波没有再问。 云飞扬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说从九重海出来之后的事。说力量分发,说陈航、陈平安、老周他们的死。说八灵绝。说血门裂开,说刑天、夜叉、鲛人。说天级从血井里走出来,说酆厉。说魏景的左臂被切断了神经,说孙毅用身体挡住了骨甲炮灰,说易千秋变不了龙了变熊,说刘夏用了碧海之眸之后再也没睁开眼,说叶芷心死的时候手术刀还握着,说柳穿鱼和周小棠手牵手倒在一起。 牛波的手指攥紧了。 牛波的嘴唇在抖。他有些听不下去了。 云飞扬没有停。他继续说。说他从归墟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尸体。说他把魏景的断棍捡起来,放在他手边。说他把孙毅的拳套放在他胸口。说他把刘夏的眼镜架在叶芷心的手指上。说他把易千秋的血擦干净,把周小棠的短刃插回腰间,把柳穿鱼的手和周小棠的手掰开又合拢。说他跪在碎石上跪了很久,跪到膝盖没知觉了,跪到眼泪干了,跪到牛波来了。 牛波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低着头,肩膀在抖。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云波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