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闪婚随军,恶村姑被大佬亲哭》 第1章 穿书了 “有点痛,你忍忍。” 煤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却仍将男人的轮廓照得分明,眉骨深邃,鼻梁挺拔。 郁英觉得这梦还算不赖。有声音,有温度,还有轻微的痛感。 她是喜欢糙汉那一挂没错,但上来就这么亲密的戏码,也太刺激了。 掉渣的土坯墙,木格窗糊着泛黄毛边纸,桌上一个磕瓷的搪瓷缸,真实得有些过头。 而且这男人好像还没经验。 郁英直接翻身掌握主导权。 正准备坐下,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劈头盖脸袭来。 郁英:“……” 不是太真实。 这压根就不是梦。 她穿进了《七零:从改造丈夫开始养老》这本书里。 女主是她堂妹郁芳,人见人爱,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虽然丈夫前期不着调,但在她的调/教下成了企业家,一辈子顺风顺水。 而她是个抢不过男人且处处爱比较,贪慕虚荣的恶毒女配。 身下这个男人,是被她骗婚的军官——张应慈。 原主两个月前上山挖野菜时,撞见一个陌生男人昏倒在山脚。 缺衣少食的年头,救同村人还能换两个鸡蛋,谁白费力气救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原主扭头就往大队长家跑,打算报信让他们来抬人。 还没进门,就听见大队长在屋里说,县里好像有个军官执行任务失踪了,部队和公社急头白脸找了好几天,愣是没找着。 原主眼珠子一转,转身就跑回了家。 一家人连夜摸黑把人抬回来,简单包扎了伤口,打算等人醒了去领赏。 结果张应慈醒是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主想着,堂姐的对象不过是军人的儿子,自己直接找个军人,不是更好吗? 就算不是军人,这男人至少长相英俊年轻力壮,当个赘婿也是可以的。 于是心一横,告诉他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养好伤后又摔到了脑袋,这才失忆了。 张应慈醒来确实发现自己有一身好功夫。 骨子里的责任感让他打了结婚报告。原主如愿带着母亲和妹妹随军,从村妇一跃成了军官太太。 可婚后日子并不好过。 张应慈家里关系复杂,原主不聪明,没眼力见,还爱贪小便宜,在家属院里作妖不断,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 后来他恢复记忆,发现自己从头到尾被骗了个彻底,一纸申请递上去,离了。 原主失魂落魄地搬家,一辆大卡车迎面撞上来。 就下线了。 郁英痛苦。 文字真是巧言令色啊。 书里只写她是个跟堂姐抢男人没抢过、还爱处处比较的恶毒女配。 但身体的记忆里是,父亲两年前没了,母亲王秀只生了两个女儿。 郁家嫌她没福气,不仅克夫还生不出儿子,把她们一家三口分了出去,当陌生人不管不顾。 寡妇门前是非多。 有人半夜敲门,有人翻墙爬院子,有人往窗户缝里塞纸条…… 王秀出去理论,村里人反过来骂她不正经。 那些日子,母女三个缩在屋里,天一黑就闩门,连灯都不敢点。 直到张应慈到来。 那些声音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就连郁家那些刻薄的叔伯婶娘,见了面也开始赔笑脸。 郁英深吸一口气。 还有两年才高考,谁能保证孤儿寡母不会遇到危险? 她需要张应慈。 很需要。 “你想什么呢?” 张应慈被压在身下,不明白她为何一脸呆滞、迟迟不动。 郁英回过神,翻身下去,扯过搭在床尾的薄褂子盖住自己。 “你技术太差,很痛,不做了,等你学会了再说。” 张应慈如蒙大赦。 他想,如果是和她做的话,那么这辈子他都学不会。 郁英又接着道:“你去给我倒水,我要洗澡。” 张应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他没听错吧? 肯洗澡? 郁英身上太臭了。 酸馊味、油臭味、陈年的汗味混在一块儿,方才他都不敢喘气。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这样的人处了对象? “要不我帮你洗吧?”张应慈试探问。 郁英坐起身,横了他一眼:“你笨手笨脚的,去打水。” 农村夏天洗身子很方便,不费柴。 以前没张应慈的时候只能在屋里洗。 现在有了他,就在院子里拉了个帘子。 郁英从来没洗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澡,洗完出来,浑身上下轻了好几斤似的。 她坐到柜子前头。 柜面上护肤品是没有的,只有一面巴掌大的塑料红镜子。 郁英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挨挨蹭蹭地拖延时间。 镜子里那张脸——杏眼,翘鼻,嘴唇饱满,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些。 皮肤也白净,这全是张应慈的功劳。 他太能干了,一个人挣的工分顶三个壮劳力。 张应慈将她换下来的衣服摁进水里浸着,搌了搌手上的水,才走过来。 郁英在镜前拢着头发,他在她身后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给你擦头发吧。” 他拿帕子裹住她头发,一绺一绺搌着水,目光却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没洗干净的地方。 查完,发现确实洗得干净,他才松了口气。 可松完气又开始在心里谴责自己。 张应慈啊张应慈! 救命之恩肌肤相亲!你怎可嫌弃她! “大队长说明天县里的人就到了。”他声音闷闷的,“回去之后我先打结婚报告。” “随军的事你别操心,妈和妹妹的户口,我看能不能落在附近。” “你之前说的那个蛤蜊油,回头给你买。” 张应慈又补了一句:“别把你堂姐的话放在心上。” “嗯。”郁英不知道这是嫌弃的补偿,只装出一副很累的样子,“睡了。” 一沾床她就闭眼装睡,开始思考。 现在是1975年。 她这具身体十八岁,恢复高考,她也才二十一。 两年。 只需要熬两年,考上大学,就能离婚。 她是化学工程的博士研究生。 在这个时代,进入学术界,可以成为化工领域的开山祖师级人物。进入工业界,可以成为某个化工巨头的CTO级别。 未来可期啊! 等挣了钱,她愿意拿出一半身家回报张应慈。 张应慈吹灭灯,摸黑挨着床边躺下,尽量离她远些。 他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郁英。 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就算是失忆见到她也该心里欢喜才对,但他下意识里只有嫌弃。 第2章 假冒 西部军区大院。 张怀山坐在椅子上,焦急地扣脑袋。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是满了倒,倒了又满。 警卫员进来送饭,“首长,您好歹吃两口。” “吃什么吃!”张怀山盯着桌上的地图写写画画,由于长时间未进米水只能发出鸭子叫,“人还没找到,我吃什么?” 警卫员怕挨骂,不敢再劝。 这段时间首长真的是吃了炸弹。 张怀山得知侄子执行任务失联立刻派人协助去找。 这是他亲侄子啊! 他就这么一个同父同母的侄子啊! 人丢在西南的山里两个月了! 他这个当大伯的,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报告首长!有情况!” 张怀山抬头:“进!我们的人找到了?” “没有。” “那条沟通到山背面,地形太复杂,搜索队试了两次都进不去,加上汛期山洪暴发,被迫撤回。”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首长,正值农忙,各公社都在抢收,实在是……动不了大量人力。” 这个年头,粮食比什么都精贵。 上面三令五申,农忙期间不得擅动劳力,耽误了收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怀山深吸一口气:“小周,是不是因为应慈是京城的,你们就没当回事?” “首长!咋可能!”小周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张怀山瞥了他一眼:“说!” 小周清了清嗓子,“前几天复兴县发来一份报告,说在辖区一个村子里,发现一个自称叫张应慈的失忆男子。” “复兴县的同志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找他的路上了。” 张怀山愣了一秒,随即气得拍桌子:“那你刚才叽里咕噜说半天没找到干什么!” 小周站得更直了,一脸正色。 先抑后扬嘛。 万一回头首长追问细节,翻旧账说他们连民兵都不如,那他找谁说理去? 先把自己的工作给汇报了才行。 张怀山直接往外跑,嘎嘎大叫:“备车!” 小周看着他都跑出门口了,也不再拖拉,端着桌上的馒头跟着追。 …… 第二天一早,郁英是被鸡吵醒的。 真是极品昴日星官,能叫这么大声! 她醒了又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床边已经空了。 院子里晾着她昨晚洗澡换下来的那身衣裳,郁英伸手摸了一把,都已经干了。 也不知道张应慈是几点起来洗的。 “姐!”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端着碗红薯稀饭出来,是原主的妹妹郁巧。 她仰着脸,期盼地问:“姐,咱们真能离开这里吗?” “能!”郁英答得笃定。 虽然这件事书里一笔带过,但结果是成功的。 张应慈回到家,在院角水缸里舀水洗了把手,推门进了西屋。 他愣住。 屋里那张破桌子铺了块干净布,连桌腿都擦得锃亮; 泥地像是用水冲过,干干净净不见一点浮灰; 铺床的谷草换了新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怎么回事? “饭做好了,吃吧。” 身后传来声音。张应慈回头,郁英从堂屋里走出来,阳光打在她脸上,白净得不像话。 他跟着她进堂屋,郁巧已经开动了,桌上摆着几碗像模像样的红薯杂粮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俩懒货居然会主动做饭? 张应慈正想问,王秀进门就催促:“快吃!下午先不去地里,大队长叫你吃了饭去找他!” …… 大队长赵德贵家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社员。 堂屋正中坐着两个穿衬衫的人。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方脸,胸口别着徽章;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笔记本。 “小张快进来,县里的同志来了,问你几个话。”赵德贵站在院门口喊。 张应慈走过去。 年长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点了点头:“体格确实像当过兵的。” “姓名?” “张应慈。” “籍贯?入伍时间?驻地番号?” 张应慈皱着眉拼命回忆,最终只说:“都记不清了。” 年轻那个翻开笔记本,抬头看他:“同志,我们查了本县和附近县城的在册军人名册,没有张应慈这个名字。” 院子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而且你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品,”年长军人接过话,声音沉了沉,“我不是说你一定有问题。” “但按规矩,身份不明的人,我们没法出具证明。” 赵德贵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王干事,这……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这没户籍的人一直在他们村也不行啊。 “赵队长,不是我们不讲人情。”王干事叹了口气,“部队上的事,我们地方上插不上手。”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情况如实报上去,等部队派人来核实。” 年轻那个补了一句:“我们也担心万一是假冒的坏分子呢?” 郁英心沉下去。 咋这么不顺利,这莫不是她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 “那、那怎么办?”赵德贵搓着手。 王干事想了想:“这样,你们先出个证明,大队盖章,写清楚人是怎么来的、谁救的、什么情况。” “我们带回去,往上报。但部队什么时候派人来,这个说不准。” “也可以跟着我们去县里保卫科,但需要人陪同,”他补了一句,“不然他住不了招待所。” 赵德贵回头看了一眼张应慈。 他把郁英叫出院子,压低声音:“英子啊,这事儿有点麻烦。” 第3章 部队来人了 “你看,现在是农忙,地里活多,你要是跟着去,家里的工分怎么办?” “你家情况特殊,万一小张的身份最后核实不了,到时候没工分,没饭吃,谁来兜底?” “咱们大队粮食也紧张啊。” 郁英抿了抿嘴,没吭声。 赵德贵的声音更低了:“你问问,郁家那边……能不能有个态度。” 郁家能借点工分也好啊。 不然到时候人饿死在村里咋办? 一个尖锐的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要我们什么态度?” 郁家人走来,郁家大嫂叉着腰打头阵。 “哟,这不是咱们英子吗?” “捡了个野男人回来,说是军官,结果查无此人?” 郁家大嫂嗤笑:“我说什么来着?山沟里捡来的,不是盲流就是逃犯!” “还想让我们郁家垫工分?”她眼珠一转恶意十足:“可以啊!” “英子跪下来,给我闺女郁芳磕三个响头,喊一声‘我错了,再也不敢胡乱勾搭人了’,我就考虑考虑!” 院子里几个婶子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劝:“郁大嫂,这也忒刻薄了点……” “到底也是你侄女。” “侄女?”郁大嫂冷笑一声,“我没撕烂她的嘴,都算看她死去的爹面子上了!” “有个不正经的妈,生出来的女儿能好到哪儿去?”郁大嫂啐了一口,“她娘那档子事儿,村里谁不知道?” “这小贱蹄子,之前天天往郁芳对象跟前凑,给人家送吃食、嘘寒问暖的,亲堂妹的男人她都敢惦记!” 郁英是没什么骂街经验,但原身记忆里有啊! 她只攻击不防守:“你家郁芳那个对象,叫陈立杰是吧?” “一个营长的儿子,进不了部队?找不到工作?被送到乡下来?” “大伯母,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被送下乡?——部队不要,单位不收,家里嫌碍眼,往农村一扔,眼不见为净。” “这不就是游手好闲、烂泥扶不上墙吗?”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在村里一天挣不到五工分,连我都不如。” “我勾搭陈立杰?我眼瞎啊?张应慈哪哪儿不比他强?” “就算他不是军人,光他一个人种地,就能养活我们一家四口。” 说实话,原书男主陈立杰,前期是真不怎么样。 除开脸能看,又懒又自私,眼高手低。 后期是他被郁芳温柔贤惠的真心打动,于是发愤图强、浪子回头。 郁大嫂无法反驳。 陈立杰确实懒比村里的光棍还不如。 但她可不允许自己吵输,“你也知道张应慈有可能不是军人啊!” “他要是假冒军人,你就是同伙!窝藏包庇,罪加一等!” 郁英嗤笑一声:“你不适合种地,适合去办案,嘴皮子一耷案就结了。” 郁大嫂还想说什么,被身后一只手轻轻拽住了。 “妈,您歇会儿。” 郁芳从郁大嫂身后走出来,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姐,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她?关心则乱嘛,都是一家人,她也是怕你被骗。” 郁英没说话,看着她表演。 “姐,这种事……你也是受害者,被人骗了身子,谁也不想的。” 几个婶子的眼神立刻变了——骗了身子? 果然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不办酒、不领证,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睡一块了。 丢人呐。 郁英忍无可忍。 她伸手就是一巴掌:“你睡我床底了?张口闭口就是骗身子?” “你个贱丫头,还敢动手?”郁大嫂上前就要厮打。 张应慈一个健步挡在郁英前面,捉住郁大嫂的手。 他人高马大,将近一米九,站在郁英身前像一堵墙。 郁大嫂被他轻飘飘看了一眼,手就不敢再动了。 张应慈刚在屋内答完问题、拆卸重装了手枪,听见外面吵得越来越大声,直接冲了出来。 他虽然和郁英没什么感情,但也不可能看着她被欺负。 郁芳咬了咬牙。 陈立杰干什么吃的? 就站在自己边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挨了打。 这人在屋里都能冲出来护媳妇。 ……算了,能护人有什么用呢? 不是逃犯就是盲流,哪比得上陈立杰的军大衣和肉罐头。 明天自己就要跟着他去京城了。 郁芳捂着发烫的脸哽咽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和立杰的事耿耿于怀……但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 “三叔走得早,三婶身子不好,巧巧还小,都得靠你啊,你要是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们今天过来,也是全家一起给你做个证。” “虽然你捡他回来,但绝对跟他不是一伙的。” “万一他真是个来路不正的人,你也不算窝藏。” 说完,她侧过身,轻轻拉了拉陈立杰的衣摆。 陈立杰这才走上前来。 宽肩窄腰,桃花眼,看着没有距离感。 光看这副卖相,难怪原身记忆里,他走在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能黏一路。 陈立杰清了清嗓子,表情诚恳:“英子,芳芳让我给我爸写了封信,把你的事说了。” “你也知道,我爸好歹是个营长。” 郁英听他高高在上的语气莫名其妙。 他爸知道自己儿子在外头这么拉仇恨吗? 不说营长,她还以为是封建社会的帝王呢! 神经一个。 正想着,村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跑得又急又乱。 有人抄小路冲过来冲过来,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吓着了还是高兴坏了的表情。 “英子!英子!” 他弯着腰喘了半天,抬起头来: “部队来人了!” “吉普车!直接开到大队部门口了!” 第4章 我爸是营长 院子里安静下来。 郁大嫂骂人的话噎了回去。 “什、什么部队?”她愣愣地问。 赵德贵没理她,拽住张应慈的胳膊:“说是西部军区来的,找你!” “西部军区?那可是大军区啊!” “真是军人啊?” 郁大嫂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郁芳。 郁芳咬着嘴唇。 不可能。 山沟里随便捡来的失忆男人,怎么就是个军人? 这符合常理吗? 几个婶子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眼神在郁英和郁大嫂之间来回打转。 有人小声嘀咕:“要真是军人,那郁大嫂刚才说的那些话……” 另一个人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陈立杰轻咳一声,抬起双手,摆出一副我来说句公道话的架势:“这也不能说明是军人。” “啥?”有人不懂,“别人都来接人了,难道不能证明是军人吗?” 陈立杰昂着头:“我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的,我爸是营长。部队上的规矩,我多少懂一点。” “吉普车,是军用物资。调用吉普车,需要批条子。” “就算是来接军人也只会是两个干事过来接,哪有直接开两辆吉普车到农村来的?” 他环顾四周,看到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说得更起劲了:“这更像是押人。” 押人。 这两个字一出,院子里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七嘴八舌起来。 他们没啥见识,跟墙头草一样,谁说话就信谁。 “这么吓人啊?” “我就说嘛,连个证件都没有……” “那郁英岂不是……” 赵德贵看着陈立杰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也犯嘀咕。 万一真有问题,自己回头可别被牵连。 郁大嫂又来劲了。 她幸灾乐祸道:“英子啊,赶紧给我们认个错,等会我们帮你跟部队同志把话说清楚,说你是被蒙骗的,兴许还能从轻处理。” “不然等人家查出来你是同伙——”她拖长了声音,“你娘和你妹可怎么办哟。” 王秀和郁巧紧张得攥紧了拳。 这娘俩都知道郁英的计划,但她们对张应慈的身份没有信心。 郁芳语气里带着心疼:“姐,你就别犟了,低个头的事儿。” 她说着,轻轻靠在陈立杰肩膀上,无声地炫耀自己男人的可靠。 郁大嫂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郁英。 “英子,你当初要是老老实实的,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越说越得意,翻起旧账,“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嫉妒郁芳!从小到大,郁芳哪样不比你强?” “性子比你好,找的男人也比你强!你心里不服气,非要攀比!” “郁芳的对象好,你就眼红了是不是?人家那是正经谈对象!” “你呢?山沟里捡一个,就跟人过上了!” 她越说越来劲,“就你那点出息,还想攀高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院子里几个婶子有的小声附和:“确实,英子这次太莽撞了。” “可惜没带把南瓜子出来,唉。” “你别说,郁家大媳妇嘴皮子真是利索,以后不跟她吵架了。” “唉,没爹的娃都被养歪了。” 郁英站在人群中间,一句话都没说。 她低着头,看似被骂懵了,实则很淡定。 张应慈也很淡定。 哪怕耳边满是嘈杂的议论和难听的揣测,他依旧沉稳而立,眼神平静无波,不受半点外界纷扰。 他虽然没有记忆,但方才和王干事交谈时,从对方的一言一行中,已大致印证了自己的身份。 晒谷场那边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沉重的、带着轰鸣的引擎声,不是拖拉机能比的。 人群开始骚动。 “来了来了!” “真的是吉普车!” 两辆军绿色吉普车碾过晒谷场的土路,稳稳停在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四个军人鱼贯下车。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干事小跑着迎上去,看见肩章时腿一软,立正行礼:“首、首长好!” “同志你好。”张怀山没看他,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群,直直落在张应慈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 院子里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人,这会儿全闭上了。 全都等着这个穿军装的男人说话。 张怀山一把攥住张应慈的肩膀,声音发哑:“瘦了!黑了!” “你小子……让大伯找得好苦。” 大伯。 村民们听见这个称呼面面相觑。 还真是冤枉人了。 郁英难不成也能像郁芳那样嫁进军人家庭? 跟着去随军,衣食无忧,日子安稳风光,那可真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美事! 郁英看见张怀山的肩章。 她脑子里很合时宜地响起了歌声。 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 “我一看张应慈就正派,你们刚刚说他,我不认同也没搭腔。” “我也是。” “郁家大媳妇冤枉人,那就先给人家道个歉吧。” “我看营长的儿子可能懂得也不够多。” 郁大嫂的腿都软了。 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变成了回旋镖,啪啪啪啪,全抽在自己脸上。 陈立杰有点尴尬地抬手摸了摸眉毛。 但很快又回过味来,这人级别高又怎么了? 不过是在西部,而且也只是亲戚。 他爸可是京城的营长。 亲爸!京城! 第5章 不般配 郁芳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从小到大,她和郁英就不对付。 郁家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三叔生的郁英,另一个就是她。 两人年龄相仿,无法不比较。 陈立杰胳膊搭上她的肩,“怎么了?” 他一直知道这姐妹俩不对付。 当初他下乡时,郁家两姐妹是村里最好看的。 郁英长得非常漂亮。 他本来是偏向她的。 ——男人嘛,谁不喜欢好看的? 但郁英性格太差,又强势又泼辣,谈了对象难不成还得自己伺候她? 他才不要当耙耳朵。 郁芳虽然长相差点,但温柔小意,会看眼色,相处起来舒服。 娶妻娶贤嘛,这道理放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陈立杰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语气轻描淡写:“没事,他们在西部军区而已,明天你就跟我去京城了。” 他笑了一下,带着不以为然,眼角眉梢都是优越感:“西部那地方能跟京城比?” “戈壁滩、盐碱地,冬天冻耳朵,夏天晒脱皮。” 郁芳靠在他肩上,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是啊。 京城和西部,那能一样吗?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听说京城有楼房,有柏油马路,冬天有暖气。 她郁英就算运气好捡了个军人又怎样? 也就是从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换到另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再说了,”陈立杰压低声音,“大伯是军区首长又怎样?” “有儿子肯定先提拔儿子,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侄子。” “指不定就是个普通兵,你公公可是营长。” 郁芳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 张怀山的警卫员利索地打开吉普车后车厢,一趟一趟往院子里搬东西。 村里的大人小孩全围过来,每个人手里都被塞了一把糖。 猪肉罐头、午餐肉罐头、黄桃罐头,码了整整两箱。 印着大公鸡的麦乳精,两匹叠得方方正正的确良布,两条大前门香烟…… “我的天爷……这么多!”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郁巧眼珠子黏在黄桃罐头上,疯狂分泌口水。 那黄澄澄的桃肉泡在水里,隔着玻璃都能想象出那股甜味儿。 张怀山从公文包里掏出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粮票和钞票,递给王秀:“感谢你们一家照顾应慈。” 王秀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能收——” 都是一家人还收啥钱? 太外道了。 “拿着。”张怀山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眼神却诚恳,“救命之恩,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郁英身上。 年轻,白净,五官生得不错,站在那儿落落大方。 “你就是郁英?” “是。” “是你发现应慈、救了他?” “是。” 张怀山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部队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县里供销社或者粮站,我可以帮忙协调,给郁英同志安排一个工作。” 县里的工作!铁饭碗!吃商品粮! “英子走大运了!” “县里工作啊,那可是吃公家饭的!” “早知道我也多在山里转转了。” 郁英还没开口,张应慈先说话了。 “您带了能证明我们之间关系的东西吗?” 张怀山一愣:“我你都不认识了?” 张应慈点点头:“我失忆了。” 张怀山在公文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户口本没带在身上,这是我的证件。” 他笑骂:“你小子,防备心这么重,我咋可能骗你。” “等会收拾完行李,我先带你去医院看看伤。” 张应慈接过证件,低头仔细看了看,才重新抬头:“大伯。” “郁英是我对象。她不能在县里工作,得跟着我。” 张怀山愣在原地。 对象? 这就处上对象了? 他重新看向郁英:“多大年纪?” “十八。” “家是哪里的?” “就是这个村的。” “什么学历?” 郁英顿了一下:“小学。” 很好,苦读了十九年,归来仍是小学生。 空气变得微妙。 张怀山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是有文化有见识的知青,就是这个山沟沟里的农村妇女。 可张应慈是京城军区的军官! 二十五岁的团长,军区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张家最出色的孩子。 科研人员、大学教授堪堪相配;工厂女工、医院护士,都差了点火候。 一个乡下务农只上过小学的人,怎么跟他结为夫妻? 齐大非偶。 张怀山深吸一口气:“应慈,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众人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 这亲事怕是不成——人家当长辈的不同意。 赵德贵见状像赶鸭子一样把人往外撵:“行了行了,都散了!回去干活!地里草都长半人高了,一个个闲得慌!”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边走一边嘀咕。 “也是,咱这穷山沟,哪配得上人家金凤凰。” “英子这回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白伺候那么多天,连个名分都捞不着。” “张应慈伺候她吧?人一来英子连地都不用下。” “还是芳芳运气好,陈立杰虽说懒了点,好歹是真心要带她走。” 郁大嫂溜溜达达往家走,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哼!等那个首长带着张应慈一走,看她们娘仨咋办! …… 张应慈回到家,看见郁巧渴望的眼神,便打开了几个罐头,又冲了麦乳精。 他也是被调教好了,知道第一杯先端给郁英。 张怀山看得深吸一口气。 自己这个侄儿,怎么整得跟个赘婿似的? 他把张应慈扯到院角,压低声音,“你跟大伯说实话,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张应慈沉默了一会儿。 “在她家养伤的时候,有了夫妻之实。” 他说得含糊,张怀山也没想到自己的侄儿会被糊弄。 当场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脸色铁青。 张怀山:“名不正言不顺就和人……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 第6章 热烈的感情 张怀山独自懊恼好一会儿,无法更改这个事实,最终开口:“收拾行李,今天就走。” “先回西部军区的医院做检查,不知道你身上还有没有旧伤。” 张应慈犹豫了一下:“西部军区附近能落户吗?” “我要带我对象的家人一起走。”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答应了郁英就一定会办到。 张怀山:“那也是落户京城啊。” “你是京城军区的人,检查完你得回京城——隔离审查。” 失踪一个多月,失忆回去,组织上不可能不查。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哪怕亲侄儿,他也只做该做的。 带他看病,其余的交给京城专门的部门。 张应慈没几件行李。 赘婿嘛,哪有什么家当。 新衣服一件没置办,身上穿的还是郁英过世父亲留下来的旧衣裳。 加上郁英的东西,拢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王秀得了信,立马起火做吃食给自己女儿带着路上吃。 郁巧眼巴巴地看着:“姐,你真要走了?” “嗯。”郁英蹲下来,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郁巧嘴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你带我去。” “要带的,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们。” 王秀把鸡蛋一个个装进布袋,又塞了两双新纳的鞋底垫。 “到了那边多哄哄他。”她压低声音道,“赶紧生个孩子才是真的。” 王秀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她并不是个泼辣的性格,可以说得上是懦弱。 但为了女儿,也敢抖着手举起菜刀。 郁英握住她的手:“妈,有人要是想欺负你,你就说你女婿是军人,知道吗?” “我会很快来接你们的。” “嗯。”王秀点点头,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张应慈把行李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这娘仨,没说话,默默拉开后车门。 郁巧抱着郁英的腿不撒手,哭得打嗝。 王秀把她拽过来搂在怀里,冲郁英摆摆手:“走吧,快走吧。”快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吧。 郁英上了车从后窗望出去。 王秀抱着郁巧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土路上一个模糊的点。 村口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这就走了?秀儿,他们上哪儿去?” “西部军区。” “居然愿意带她走?英子这回可算飞上枝头了。” 郁大嫂听见消息,蹽腿就往家跑。 郁芳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妈火烧屁股似的冲进来,皱了皱眉:“妈,干嘛呢?” “郁英还真被带走了,真是命好。” 郁芳不紧不慢地挂衣服,“那又怎样。” “怎样?”郁大嫂都快急死了,“人家大伯是军区首长!郁英到了那边,那就是首长侄媳妇!” “妈。”郁芳打断她,“我明天就要去京城了,而她去的是西部。” “到时候过年大家都回村,坐一桌吃饭,您再看,她肯定比我显老十岁。” 郁大嫂仔细一琢磨,还真是。 那边的风水可不养人。 “到时候谁不说咱们家还是你最会养闺女。”郁芳挽住她的胳膊。 这句话把郁大嫂哄得眉开眼笑,她搂着女儿的肩膀:“那可不!妈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又拍了拍她的手:“对了,怀了孩子就给妈说,妈去伺候你。” 郁芳点点头。 “听说陈立杰兄弟姊妹多,”郁大嫂絮絮叨叨说开了,“你到了那边让着点,他们肯定偏心自己孩子。” “嘴甜一点,手脚勤快点,讨好婆婆不吃亏。” “好。” …… 西部军区医院。 张应慈脱掉上衣,坐在检查室的凳子上。 医生拿着听诊器从胸口一路查到后腰,眉头越拧越紧。 “这儿疼不疼?” “不疼。” “这儿呢?” “……有点。” 医生放下听诊器,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各处关节,最后拿起病历本刷刷写了一通。 郁英和张怀山在门外候着。 门开了。 “怎么说?”张怀山问。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没啥问题。” “肋骨断了两根,没复位,绑绑绷带就行。” “左肩有弹片,这个可以开刀取出来,难度不大。” 医生又说了几处旧伤,最后合上本子:“脑袋伤得不轻,记不住事只能慢慢养。” “多吃点鸡蛋、猪肝,熬点鱼汤,补一补。” 郁英听得直发愣。 这么多伤,每天还能下地挣三个人的工分? 这什么铁打的壮汉。 建国初期真是能人辈出,这简直是肉身成圣啊。 张应慈被她盯得不自在,把衣服拉下来。 郁英看他跟防贼似的,嘁了一声,把脸别开。 谁稀罕看。 张怀山瞥见两人的小动作,没理会,直接对医生说:“那就先动刀。” “行。” 体质好的人恢复起来也快。 不打麻药,做完直接就能下床。 郁英很有舍友的担当,立刻准备扶着他。 张应慈不想她靠近,于是说:“我没伤腿。” 郁英腹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张怀山的家在军区大院后排,一栋灰砖平房,前面带着个小院子。 院里几棵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墙根底下开了一小片菜地,豆角架子搭得齐齐整整。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里张怀山穿军装,身旁站着个瘦小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你婶子带孩子回老家了,过两天才回来。”张怀山随口提了一句。 他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张应慈两口子住。 趁着张应慈铺床单时,他问郁英:“我看你们俩,不像正经处对象。” 张应慈闻声也转头看来。 郁英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第7章 我答应过你的 张怀山观察了一下午,越观察越觉得不对劲。 小两口若是真偷尝了禁果,感情不应该是干柴烈火、热烈澎湃吗? 眼神该是黏的、烫的,恨不得时时刻刻绞在一起。 可这俩人连视线都很少交汇。 张怀山以为是自己的审视伤了郁芳的自尊心,小两口闹了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长辈的架子开口:“人这辈子,底子差不怕,怕的是不肯往上走。” “只要踏踏实实,何愁没有未来?” 只要像建设祖国一样建设自己,小学生也有广阔的未来。 郁英提心吊胆的等着,只等来一碗滚烫的鸡汤。 张应慈更是云里雾里。 他瞥了眼郁英,又瞥了眼大伯。 怎么不正经了? 都睡一张床了,对象难道不是这么谈的? 他琢磨着补救,开口问道:“大伯,家里还有多的被单吗?” “我在外面打地铺。” 张怀山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两秒,只觉得他脑子怕是真摔坏了。 他懒得再费口舌,从包里翻出布票、工业券,又数了几张大团结,一并塞过去:“出去转转,到市区看看电影,买几身衣裳。” 这两人穿得太旧了。 郁英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张应慈的背心更是补丁摞补丁。 正好让他们出去单独处处,他这个长辈杵在这儿,年轻人放不开。 “骑自行车去?还是让小周开车送你们?” 郁英很懂人情世故,她道:“我们骑自行车。” …… 两人站在家属院门口,对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发愁。 漆水锃亮,后架子上缠了几圈旧布条,显然是专门垫过的。 郁英看了看张应慈的肩膀,想起他那儿动过刀,便说:“我来骑,你坐后面。” “我骑吧。” 郁英没理他,踩着踏板一跨就坐了上去。 现在的自行车都是高横梁,不踩踏板还真坐不上去。 “上来。” 张应慈犟不过她。 不同意她的要求,挨骂是小事,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是大事。 他坐上后架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揪住她衣服下摆。 郁英用力蹬了一脚,车子猛地晃了一下,张应慈身子往后一仰,下意识攥得更紧。 “你抓衣服中间啊,”她头也没回,气恼道:“抓底下勒得我喘不上气。” “太晃了。” 郁英脸都蹬红了。 张应慈人高马大,一米九,少说一百七十斤。 天啊,她才九十多斤。 她坐在前面,后面这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像座小山似的压着。 郁英也不想让车晃,可没匀速之前哪来的平衡? “你用脚蹬一下地!” 郁英咬着牙站起来蹬了几圈,车轮转起来,这才省了些力。 阳光从右前方斜斜地洒下来,风迎面吹着,空气里带着白杨树叶子的味道。 郁英蹬着车,心里有一丝丝愧疚。 在二十一世纪,没那么多人在意婚姻,能拿到手的钱才是保障。 虽然她承诺未来会用一半的身价报答,可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张应慈想要的。 欺骗就是欺骗,哪怕有千万个不得已,行为本身总归是错的。 她深吸一口气。 做不了坦荡的人,那就先做个好舍友吧。 西部的山没个尽头。 坡连着坡,弯套着弯,像是大地皱起的眉头。 郁英蹬了一程,腿就开始打哆嗦。 她低着头喘气,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张应慈坐在后头,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第一印象这东西,一旦落进脑子里,就很难再拔出来。 就像此刻,他又想起了自己刚睁开眼那会儿。 郁英头发油得像刚洗过,就穿着那件包浆的粗布衣裳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股酸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当时身上还疼着,却还是咬着牙爬下床,把能洗的全洗了。 真是记忆犹新啊。 风还在往后吹,郁英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张应慈屏住呼吸,不敢闻,感觉……还是臭臭的。 他头撇到后面,才敢说话:“我来骑吧?” 郁英终于撑不住,停下车,弯着腰大口喘气:“你肩膀有伤,我们还是走路去吧。” 张应慈没接话,抬脚就跨上了车座。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握住车把,试探地蹬了一下。 车子一下子窜出去好远。 很快,只看得到一缕尘烟。 郁英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 什么意思呢?就这么走了? 把她抛在半路上? 她还没开始生闷气,张应慈又掉了个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他单脚支地,表情认真:“我刚刚试了一下,单手也能骑,不会摔到你。” “上来吧。” 郁英为自己的恶意揣测羞愧,撑着后座侧坐上去。 张应慈骑车又稳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 两人直奔国营百货商店的成衣区。 柜台里挂着的确良衬衫,红的、蓝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 郁英不太喜欢这种材质。 在现代大家都穿舒适柔软透气的面料,可如今的确良是紧俏货,棉布反而便宜。 她买东西极快,挑了两件浅色棉衬衫,又拿了两条长裤和一双帆布鞋。 张应慈有样学样,跟着她一模一样的买。 他付完钱问销售员:“同志,有蛤蜊油吗?” 销售员指着对面的日用百货柜台,“在那边,雪花膏、百雀羚都有。” 张应慈买了蛤蜊油,还买了雪花膏。 “我之前答应你的。”他说,“这样冬天皮肤就不会裂开了。” 郁英不敢看他的眼睛,呐呐地说了声谢谢。 “看电影吗?”他问。 郁英摇摇头。 这天太热了,又没空调,人群聚集的地方更是闷得像蒸笼。 他们把东西放在车前的篮子里,返程。 回到家,郁英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新买的衣服塞进盆里。 张应慈疑惑:“这个放盆里会皱的,得挂起来。” “洗了才能穿啊。”郁英头也不抬,下意识道。 张应慈怔了怔。 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从昨晚开始郁英就奇奇怪怪的。 做到一半突然要洗澡,白天居然会做饭、会打扫,刚刚还在乎他肩膀是不是受伤。 他将盆子夺过来,说:“我答应过你的。” “打结婚报告、帮妈妈和妹妹落户。” “你不用讨好我,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第8章 最强pua 郁英抬起头盯着他的脸。 她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到那张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上。 罢了,有这样一张绝色的脸,会自作多情也正常。 既然他想让自己软饭硬吃,自己也不是不会。 郁英颐指气使道:“行,那以后都你干,你爱咋咋地。”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装原主的无理取闹最好用了。 张应慈端着盆站在原地,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解释这个东西,让他看起来像个罪人。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是这样一个不守诚信、没有担当的男人吗? 他被冤枉都没生气呢,她居然还生气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张怀山浇完院子里的菜,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来发现气氛不对。 他看了看郁英气鼓鼓的背影,又看了看张应慈杵在门口的死人脸,叹了口气。 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子。 “应慈,出来。” 张怀山把侄子拽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没哄好?” 有什么问题是买几件衣服、看场电影不能解决的? 张怀山是过来人,他跟媳妇吵了大半辈子架,最后总结出一条铁律——别讲道理,花钱。 张应慈皱眉,一脸莫名其妙:“哄什么?” “我没惹她,我就说了句实话。” “什么实话?” “她这么懒的人,突然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不是讨好我是什么?” 张怀山盯着他看了三秒,表情很复杂。 “根正苗红的贫农哪有懒的,你这是对人家有偏见。” 张应慈:“她真的很懒。” 懒到都不在乎卫生。 张怀山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神,揉了揉太阳穴。 “人家姑娘洗个衣服你就觉得是在讨好你?” 张应慈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是“不然呢”。 “她只是想好好和你过日子呢?” 张怀山有些许猜测。 行为是由身份决定的。 两人之前谈对象应该相对而言平等——农村姑娘和一个受伤的普通士兵,门当户对,谁也不比谁高。 这下张应慈的身份突然拔高,郁英心里觉得自己矮了一头,下意识想多做些事来填这个落差。 而这些事又让张应慈觉得很别扭,觉得不复从前谈对象的样子。 这种矛盾基本无法改变,只有郁英自己立起来才行。 但,这太难了。 她若从军,见张应慈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郁英只是一个小学生啊,张应慈是二十五岁的团长,何等的天之骄子。 现在他还没恢复记忆呢,等恢复记忆之后双方的差距就更大了。 张怀山叹了口气:“算了,我想想办法,你出去洗衣服吧。” 张应慈端着盆出了门。 军区大院的公共水龙头在院子东头,他蹲在那儿边搓衣服边想。 他觉得自己没说错。 如果不是因为讨好,她为什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晚上,张怀山做了一桌子菜给张应慈接风。 红烧肉、酸辣土豆丝、蒜泥拍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张怀山还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放了好久的西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气氛有点微妙。 张怀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张应慈碗里:“多吃点,瘦了这么多。” “谢谢大伯。” 张怀山又给郁英夹一筷子。 郁英低头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安安静静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响。 张怀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如坐针毡。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找个话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尴尬地吃完饭,张应慈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回来直接在沙发上铺毯子,“我今晚睡这。” 郁英才懒得管他睡哪儿,不挨着自己睡,床更大。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进屋,关门,插销“咔嗒”一声落了锁。 张怀山在旁边看完全程,摇着头回了自己屋。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起床号就响了。 张应慈一听到那声嘹亮的号音就睁开眼,条件反射似的翻身坐起来。 他和张怀山在操场跑了五公里,又去食堂打了早饭回来。 张怀山准备敲门叫郁英起床。 “不用叫她。”张应慈说,“等她起来我再热——” 他话还没说完,门帘一掀,郁英端着搪瓷盆、捏着牙刷从外面走了进来。 浅色衬衫收进裤腰,勒出一截细腰来。 她一头乌发在脑后拢成一个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 外面的风吹来,带着甜丝丝的桂花香。 张怀山发现自己侄子看愣了神,推了他一把。 不得不说,这丫头长得是真标志。 张应慈并不是他想的那样被美色所迷惑。 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了。 记忆出问题了。 这还是记忆里的郁英吗? 张应慈回过神,打开桌上的铝制饭盒,白粥还冒着热气,馒头暄软。 “吃吧。” “马上。”郁英进屋打开雪花膏擦脸。 她再一出来,香味更浓了。 桂花味的雪花膏混着她身上的气息,甜而不腻,像露水打湿的花瓣,清清淡淡的,却往人鼻子里钻。 张应慈不太习惯这样的她,往沙发更远一端挪了挪。 他觉得不对劲。 邋里邋遢突然爱干净还好说,头发梳得这么好,打扮得这么漂亮,连身上都香香的就很奇怪了。 他狐疑地问:“你现在怎么突然打扮了?” 郁英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哪里有突然?在乡下有什么好打扮的。” 她垂着眼,“我不是不爱干净,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吗?” 张怀山竖耳倾听。 郁英难过地说:“家里没人护着,我没办法,只能把自己造得埋汰一点。” “我一个没爸的孩子,在村里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的不爱干净和脾气坏是她最痛心!最难过之处啊! 张应慈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不怪她不信任自己。 他之前只知道嫌弃,也不曾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过。 第9章 命不好 郁芳是坐着绿皮火车摇到京城的。 二十三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烟味、脚臭味混成一团,屁股和鼻子都好像死了。 陈立杰倒好,上车没两个小时就靠在她肩上睡死了,口水淌了一路。 她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她特意为进京准备的新衣服啊。 咋有这么能睡的人? 郁芳只能忍。 京城嘛,值得。 可真到了地方,郁芳才发现和自己想象中不同。 楼房也没想象中那么好,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酸菜坛子,几家人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 自从三叔死后,郁家分了家,郁芳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如今站在这逼仄的楼道里,她觉得还不如村里敞亮。 不过也是人生新体验了,她还没住过楼房呢。 “芳芳,进来啊。”陈立杰拉她的手,语气倒是挺高兴,“这就是我家。” 郁芳很快调整了表情,把路上买的两斤糕点递上去,甜甜地喊:“叔叔好,阿姨好。” 陈母是个瘦小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不咸不淡:“来了啊,先坐吧。” 陈父一直没出来。 他在里屋,门关着。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陈父才从里屋走出来。 四十出头,方脸,脊背挺得笔直,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没看郁芳,径直坐下,拿起筷子。 陈母招呼:“老陈,这是立杰的对象,郁芳。” 陈父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白菜。 郁芳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开口:“叔叔,我给您和阿姨带了点心——” “放那儿,坐下吃饭吧,吃饭时间不吃零食。”陈父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客套的意思。 陈立杰见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爸,你看到我给你寄的信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父就是因为这事才摆的脸色。 “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干点正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陈立杰缩了缩脖子:“爸,我就是帮忙问一下——” “帮忙?”陈父冷笑一声,“你帮什么忙?你连自己的事都没整明白,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 他拍了拍桌子:“部队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下乡知青来插手?你算老几?” “我这不是想着您——” “你想着我?”陈父声音拔高,“你不害死我都是好的。” “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份工作让你回来安安分分上班,你倒好,人没到家,先给我找一摊子事!” 陈立杰不敢吭声了,头埋进碗里,筷子扒拉得飞快。 陈母翻了个白眼:“老陈,骂孩子干嘛啊,如果没人撺掇他能想得到这事?” 陈父叹了口气,“你这段时间给我消停点!” 摊上这么个儿子他真是没招了。 好吃懒做,做啥啥都不行,让他吃软饭吧脾气还不好。 现在又找了个乡下对象。 他又道:“明天带你去汽车连找陈师傅,学开车修车,当段时间学徒。你能上手,我让你做正式工。” “谢谢爸。”陈立杰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好工作!铁饭碗!只是吧这学徒期工资不太高啊…… “嗯,可别再游手好闲了,也别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陈立杰得了好处,胆子又肥了,顺势道:“芳芳呢?爸,你也给芳芳找个工作呗。” 他算盘打得精。 现在长大了不好向父母伸手要钱,自己学徒工资低,郁芳要是也能上班,两个人的工资加一块儿,他手头就宽裕了。 陈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当工作是路边捡的白菜呢? 现在多少人因为没工作下了乡,一份正式工少说好几百块。 “她先在家帮你妈做做家务,带带弟弟妹妹。”陈父说完瞥了眼郁芳。 这姑娘看着乖巧,但绝对不是个安分的。 又是寄信又是找工作,真会撺掇人! 郁芳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道:“不用麻烦,我自己转转看看有没有机会。” 陈父脸色好看许多,吃了两口还是不放心,再次开口警告:“最近部队上气氛不好,你们别给我添乱了。” 陈立杰好奇:“怎么了?” 陈父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我直系领导,张团长,执行任务失踪了。” “整个团上下低气压,军区天天问有没有找到人,我这个当营长的天天挨骂。” 陈立杰愣了一下,感叹脱口而出:“这么多失踪的人啊?两个多月了?那不就是——” 他想说“死了”,被陈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 桌上安静了几秒。 郁芳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姓张,失踪,两个多月。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成形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这咋可能! 陈立杰被骂了一顿,反倒来了兴致,追问道:“爸,整个军区都着急?那张团长什么来头啊?” 陈父本不想说,但憋了太久,需要找个人倒一倒,便放下了筷子。 “他爷爷,”陈父压低声音,“张老,退下来了,但逢年过节领导都得去拜访的那种。” “他父亲在京城,具体干什么你别问,反正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打听的。” “张团长自己,二十五岁,团长,军区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陈父看着自己儿子,语气复杂:“你知道二十五岁的团长是什么概念吗?” “一个干部从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级一级上来,正常来说都是35-45了。” “我四十一了,还是个营长,别人二十五是团长!” 陈立杰和郁芳都愣住了。 这种家世,这种能力,整个军区都挑不出第二个来。 这人能睡着觉吗?被前途亮得睡不着吧! 陈立杰咽了口唾沫,感慨道:“怪不得,这种人要是真出了事……”那肯定着急上火啊。 天之骄子啊。 他和郁芳对视一眼。 同样是姓张的,同样失踪了两个多月,命怎么差那么多? 但仔细想想,命都不好。 一个前途无量,但可能已经死了。 一个活着找回来了,但只是个普通兵。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自己的命运虽然不算顶好,但至少比那两个人强。 第10章 漂亮的人相似 张怀山的媳妇赵翠兰带着儿子张应礼回来了。 她一进院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以土地主宰雌狮的姿态开始巡视领地。 从东屋到西屋,从厨房到院子的菜畦,寸土不让。 每走两步便驻足数落:“你看不到这灶台上的油吗?!” 张怀山杵在堂屋正中,一声不敢吭。 赵翠兰又绕到后院:“怎么只浇前院的?后院的菜都蔫了!你一天在家到底在干什么?” “你等会儿别骂我了,家里有人呢。”张怀山弱弱地提醒。 好歹给他留点脸面。 赵翠兰这才刹住话头:“找到应慈了?” 这段时间张怀山在家跟个咬不着尾巴的狗似的转悠,电话打个不停。 她在家帮不上忙,看着又心烦,索性眼不见为净——回了娘家。 没想到刚回来就撞上好消息。 “嗯,找着了。” 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新问题来了——屋子不够住了。 这院子统共两间卧房加一间书房。 西屋是张应礼的,东屋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挤不下三个人。 总不能让郁英一个姑娘家睡客厅,那成什么话。 等张应慈回来,张怀山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家里住不开,你婶子回来了,应礼睡客厅。” 他顿了顿,“你和郁英……就挤一挤吧。” 张应慈表情古怪:“大伯,你不是说不正经吗?” 张怀山老脸一红,干咳两声:“人要学会变通。” 正不正经的,可以协调嘛。 反正证迟早要领,酒迟早要办,提前几天睡一屋,算不得什么大事。 郁英洗完脸回来,看见张应慈杵在屋中间。 又不坐,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怎么了?” “大伯说家里住不开,”张应慈的声音闷闷的,“让我今晚睡这儿。” 郁英早有预料:“行。” 她把枕头往里推了推,给自己腾出靠墙的位置,又把被子拉平,一人一半。 “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两人躺下,都睁着眼,谁也睡不着。 屋里没光,谁也没发现对方同样清醒。 “你伤养得怎么样了?”郁英忽然开口。 “我们明天回京城吧。”张应慈同时出声。 两人同时顿住。 “我这都不叫伤。”张应慈先接了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郁英说,“在这住太麻烦人家了。” 不可能让主人家睡客厅。 而且乡下的王秀和郁巧,她也不太放心。 以前有张应慈在,没人敢动歪心思,如今他走了,那些人会不会故态复萌? 话又说尽了。 两人再次沉默。 张应慈觉得有些尴尬,默默翻了个身,贴着床沿,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来划去。 他也不想麻烦别人。 主要是没有记忆,张怀山对他来说只是个刚认识的、自称大伯的陌生人。 但其实他对回京也有些忐忑。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家,还有喜欢催促的郁英。 这好歹是在别人家,做那事不方便。 要是回了自己家,自己的身子肯定又要被觊觎。 郁英是一个重欲的人。 在乡下那些日子,天天都想跟他做那档子事,他找了无数借口。 什么没办酒啊、没领证啊,一拖再拖。 结果她居然一哭二闹三上吊起来,真是没办法,他就从了。 还好自己技术不好,她中途变卦,不然未婚先孕可怎么办? 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这种让对象受人冷嘲热讽的事,他不干。 张应慈边想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有些迷糊。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郁英在抢被子。 他死死压着。 郁英在睡梦中不高兴了,放弃了夹被子,转而把腿直接搭上了旁边的人形抱枕。 张应慈屏住呼吸。 她身上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郁英又动了一下,整个人贴过来,脑袋搁在他肩窝里。 张应慈盯着天花板,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腿推回去,小声道:“干嘛呢?这还在别人家呢。而且我还没学会这事。” 忐忑的等待下文,结果无人回应。 没过两分钟,她的手又搭过来了,这次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张应慈:“……” 他再次推开。 郁英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锤了他一拳,随后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张应慈感受着背后温热的触感和那股淡淡的桂花香,绝望地闭上了眼。 …… 京城。 陈家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陈父接到通知,张团长找到了,已经在返程的路上。 他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晚饭时甚至主动给众人夹了一筷子菜,嘴角带了笑纹。 郁芳看在眼里,趁饭后陈父心情好,端了杯茶过去。 “叔叔,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陈父接过茶杯,嗯了一声,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看不少。 “叔叔,我今天看了工作的事。”郁芳试探着开口。 陈父瞥了她一眼。 倒是会挑时候,专拣他松快的时候递梯子。 他心情好,便多问了一句:“看了几个?” 郁芳眼睛一亮:“看了两三个,有纺织厂的,还有百货商店的。” 陈父沉吟片刻:“你要是能过初选,我就帮你想办法。” 郁芳喜不自胜,连声道谢。 她回到房间,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反复照,恨不得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现在就熨好。 第二天一早,郁芳打扮得利落干净出了门。 京城的街道比乡下宽得多,人也多。 自行车铃铛声和叫卖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她沿着长安街一路走,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国营饭店的玻璃橱窗、百货商店的霓虹灯牌、墙上贴的大字报,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她从未闻过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 路过一家国营饭店时,她下意识往里瞅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的菜单。 浅色衬衫收进裤子,勒出一截细腰,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并不常见的髻,身量纤细,站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展。 郁芳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背影…… 她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 但那女人转身进了里面,只留一个侧脸的轮廓。 怎么那么像郁英? 她不是应该在西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吃沙子吗,怎么会在京城? 虽然讨厌郁英,但不得不承认,郁英确实长得好看。 漂亮的人总是相似的。 京城这么大,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第11章 碰面 郁英是下午到的京城。 张怀山亲自去火车站买的票,卧铺。 这个年代卧铺票不好买,但对他而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特意叮嘱了列车员多照应,又给郁英他们塞了满满一网兜吃食,才把人送上车。 二十三个小时的路程,躺着也受罪。 车厢里通风差,郁英吃不下东西,张应慈便满车厢给她换能吃的东西,最后换了几根黄瓜。 一口咬下去,清爽脆生。 晚上囫囵睡了一觉,天亮睁眼发会呆,就到达目的地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 广播喇叭循环播报着到站信息,接站的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煤烟味和煮鸡蛋的气味。 郁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来接的人。 四个。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年纪大约五十出头。 女的齐耳短发,戴一副眼镜,藏蓝色列宁装扣得一丝不苟,身板挺得笔直,很有书香气。 男的穿军装,肩章上的星比张怀山还多一颗,面容严肃,眉眼间和张应慈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岁月刻下的棱角与威压。 书里只说了张应慈家门第高,家庭关系复杂,原主嫁过去后日子过得并不顺,谁都看不起她。 但具体什么情况,书里一笔带过,没写得太细。 郁英没像原主那样谄媚,反正谄媚也换不来好脸。 她走上前,浅浅打了个招呼:“叔叔,阿姨。” 不卑不亢,礼数周到。 张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表情看不出喜怒。 张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嗯了一声。 一家子的交流也浅。 张父侧身,介绍身后两个人:“这两位是负责隔离审查的同志,稍后会带你们去专门的地方。” “到时候我再去接你们。” 们? 郁英疑惑,她又不是军人,也要接受审查? 还没等她问出口,就被张母转移了话题。 “路上还顺利吧?” 张应慈说:“顺利。” 他记得郁英没怎么吃东西,转头对她道:“我们先去国营饭店买点吃的。” 郁英确实饿了。 她转身要走,张母忽然开口:“应慈,你留下,我有些话要问你。” 张应慈皱眉:“她一个人——” 其中一位审查人员上前一步,公事公办道:“我会跟着她。” 郁英没回头,只一味地加快脚步。 还好没谄媚,不然岂不是热脸贴冷屁股? 把她支开,单独问张应慈,问的无非就是——这女人什么来路?你怎么跟她在一起的?是不是被骗了? 她甚至能想象张母问这些问题时的表情。 那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算了。 寄人篱下,不受气是不可能的。 等她找份工作能自给自足就能挺直腰杆。 再等高考完,天高海阔,任她飞。 郁英四处看了看,不远处就有一家国营饭店,玻璃门上贴着红字。 这时候的国营饭店全是真材实料,没有科技与狠活。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木牌,粉笔字写着今日供应:花卷、糖三角、肉包子、炒肝、卤煮。 郁英买了几个花卷和糖三角,用油纸包着提出来。 刚走出门,就听见有人叫她。 “郁英?” 那声音黏糊糊的,熟悉得很不是郁芳又是谁。 跟这人说话完全是浪费时间,郁英当作没听见,加快脚步要离开。 郁芳追上去拦住,看到她时瞳孔一缩。 还真的是郁英。 郁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京城?你不是去西北了吗?” 郁英提着油纸包,语气非常不客气:“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她最讨厌造黄谣的人。 这比套麻袋打一顿还恶毒。 不对付就不对付吧,明明自己也是女孩子,明明知道那些话对另一个女孩子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和侮辱,还是要这么做。 郁芳的目光飞快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崭新的浅色衬衫,头发梳得利落,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自有一股从容气度,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郁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布袋子。 她来京城这些天,处处小心翼翼,看陈家人的脸色,找工作碰壁,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陈立杰一下班回家就喊累啥也不干,当个学徒有什么累的? 有她洗全家的衣服袜子累吗? 她今天出门特意照了镜子,觉得自己终于像个城里人了。 可此刻站在郁英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件新衬衫土得掉渣。 郁英。 你为什么总是过得比我好一点呢? 郁芳心里又酸又涩。 她已经无法控制表情,干巴巴道:“我只是意外,开心还来不及呢。” “我们姐妹俩在京城,也算有个照应。” 照应?郁英心想,不使绊子就是积德了。 “你来这干嘛呢?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郁芳追问,想方设法要打听出来她为什么在京城。 跟在郁英身后三四步距离的审查人员适时上前,公事公办地开口:“郁英同志,买完东西就走吧。” 郁芳一愣。 她认识这个人——熊叔叔,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今天怎么是这副面孔?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熊叔叔,这是……” “例行公务。” 说完,他转向郁英催促道:“走吧。” 郁英提着油纸包,头也不回地跟着审查人员走了。 郁芳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什么公务让熊叔叔这么严肃? 郁芳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除非、是犯了事。 一想到这,她心里那点酸涩就如同露珠见了太阳,眨眼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这事得先向陈父打听一下,他在部队里待了好几十年,消息灵通,随便漏两句就能知道个大概。 不行,大概都不行。 一定得了解清楚。 这事要是不能传回老家,该是多么遗憾啊。 第12章 文盲一个 郁芳回到家,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她晚上特意多炒了一个菜,又殷勤地给陈父盛了汤。 陈立杰在旁边吃得满嘴油光。 等陈父放下筷子,郁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爸,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陈父端起茶杯:“你说。” “我今天在街上碰到熊叔叔了。”郁芳斟酌着措辞,“他带着我堂姐,说是例行公务……” 她观察着陈父的表情,试探道:“我有点担心。” “您知不知道什么事儿啊?” 陈父语气不善:“一天天不好好找你的工作,操心这些事。” 跟有病似的,连公务都想打听,一天好奇心咋那么重。 郁芳说:“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我就是觉得……”她咬了咬牙,“我姐姐的对象,之前也失踪了,也是姓张的。” “这突然在京城,我在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陈父愣了一下,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你姐姐的对象?姓张?失踪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极其不耐烦,“所以呢?” 真是痴心妄想,想攀关系攀疯了。 郁芳被噎了一下,但没退缩:“我就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陈父觉得荒唐,“你知道张团长是什么人吗?” “他父亲是部队里的一把手!母亲是名牌大学生,留过苏,现在是京城大学的教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郁芳:“你姐姐一个乡下来的,你觉得有可能吗?” 郁芳下意识摇了摇头。 陈父越说越来气:“你这姑娘,不好好找你的工作,一天到晚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郁芳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那她为什么突然从西北到京城来了?” “部队跨军区换防呗,正常。”陈父摆了摆手,真是一天闲着生事,“行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你的工作。” 郁芳被他说了这么一通,也觉得自己有点敏感了。 她沮丧道:“我这两天去问了售货员、质检员、邮递员、公交售票员,都不招。” 这个年代的工作是铁饭碗,一个萝卜一个坑。 她没有介绍信,没有关系,光凭自己一张嘴,根本没人搭理。 陈父虽然看不上这姑娘的心眼多,但毕竟和自己儿子领证了,总不能真让她一直在家闲着。 闲着太生事。 “外面的工作确实不好找。”他顿了顿,“部队后勤仓库要招一个写字工整的,管工具。” “就是那些五金手工、劳保工具、维修工具。” “你空了练练字吧,过几天去面试。”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郁芳真心实意地道:“谢谢爸。” 这下也不埋怨了,洗全家的衣服都有劲了。 …… 郁英在审查点只待了两天。 工作人员问话翻来覆去就那些问题:你是怎么遇到他的?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张应慈失忆是事实,部队要查的是他这个期间有没有被人利用、有没有泄露机密,跟她一个根正苗红的乡下姑娘没什么关系。 坦坦荡荡的郁英就这么被放了出来。 审查结束,张母亲自来接。 她还是穿了一身列宁装,不过换了颜色。 “你的审查结果没问题。”她说,“走吧。” 郁英跟着她上了车,“阿姨,张应慈呢?” “还在审查。”张母说,“他的情况比你复杂。” 郁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张母侧头看了她一眼。 真沉得住气。 车子拐进一条胡同,青砖灰瓦的老巷子,两侧槐树遮天蔽日,越往里走越安静。 郁英望着车窗外。 这路怎么越走越像旅游景区? 等车停稳,她推门下来,抬头一看,愣住了。 面前是一座三进四合院。 门楼高耸,影壁砖雕,门口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额。 郁英站在原地。 别告诉她这么大的地方只住了张家。 真真是误闯天家了。 张母领着她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跨过抄手游廊。 院子里青砖墁地,廊柱朱漆斑驳。 第一进院子的天井里搭着葡萄架,藤蔓爬满了架子,叶片间漏下碎金似的阳光。 架下摆了三把摇椅,三人正坐着吃西瓜嗑瓜子。 中间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须发皆白,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趿拉着布鞋,看着像退休老干部。 他两边各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都约莫四十五岁上下,保养得极好。 左手边那个女人,额头圆润、高颧骨,眼睛细长,很精明的长相。 右手边的女人看起来跟老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母开口打招呼:“爸、妈,四妹。” 张老眯起眼睛看向郁英,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小蔡啊,这是你学生?来,小姑娘,坐下吃西瓜。” “爸,”蔡淑君走上前,“这是应慈对象,郁英。” 她转向郁英,一一介绍,声音不带多余温度,像在念名单:“这是爷爷。” 郁英喊了声“爷爷好”。 “这是奶奶。”蔡淑君指着面相精明的那个。 “这是四姑。” 奶奶看着比四姑年纪还小。 果然是个复杂的家庭。 蔡淑君介绍完就抬起手看了下手表,“我等会还有课。” 她也不管郁英,自己拿着书就出了门。 郁英也不局促上前坐在三人旁边开始吃西瓜。 她以前在超市里买的都是麒麟脆瓜。 这种老品种的沙西瓜也就小时候才吃过。 她咬了一口。 果然好吃,熟透了,还没那么甜,全是西瓜的果香。 张老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么落落大方的小姑娘真是少见了。 一点也不怕生,不局促。 奶奶将郁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多标致的小姑娘。” “在念大学还是在什么单位上班?” “初中没毕业。”郁英笑眯眯道,“准备找工作。” “您呢?在哪里工作?那里招人吗?有没有适合我的岗位?” 她还没遇到过这么会顺杆往上爬的人。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专门照顾你爷爷,你可不能抢活干。”奶奶先答,而后笑出了声。 她是真的开心。 蔡淑君啊蔡淑君,仗着自己有文化,高傲了这么多年。 结果自己儿媳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文盲。 第13章 里外不是人 只消半日闲谈,郁英就已经摸清了张家的盘根错节。 早些年,三妻四妾稀松平常。 张老做军阀那会儿,府里有一房原配、两房妾室。 张应慈的父亲是原配所出的长子,张怀山是次子,四姑则是妾室所生。 五十年代新婚姻法颁布,一夫一妻制确立。 彼时原配已经过世,张老给了两位妾室一笔钱,各自散了。 此后他与一直照料自己起居的卫生员正式成了家——便是如今的奶奶郑玉梅。 两人后来生下张怀廷。 张怀廷与张应慈同岁,却差了一辈,一个是张老的幼子,一个是张老的孙辈。 郁英咂舌。 不说是张家,她还以为自己进了赌王何家呢。 郑玉梅朝厨房方向扬了扬声:“林姐,你过来一下。” 林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向郁英,连珠炮似地问:“你有忌口吗?芹菜吃不吃?带鱼吃不吃?蒜薹吃不吃?辣的呢?” 说是亲戚,其实就是请的保姆,还一请就是两个。 “我没什么忌口,长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郁英觉得这殷勤劲儿有些不对。 “好嘞,那今晚就吃红烧带鱼、芹菜豆干、蒜薹炒肉、凉拌萝卜丝,再加个酸辣汤。” 郑玉梅听完菜名转向张老,提高了嗓门:“今晚吃这些行不行?” 张老年纪大了,耳背得厉害,其实听了个大概,含糊应了一声:“随便。” 郑玉梅笑了笑:“林姐去吧,这几道是你的拿手菜,让英子尝尝你的手艺。” 蔡淑君从学校回来时,饭桌已经布好。 郁英被郑玉梅招呼着落座。 蔡淑君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没吭声。 林姐拿着锅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油泼辣子。 红彤彤的辣椒油浇在萝卜丝上,香气呛人。 “哎呀!”林姐浇完辣油,解下围裙,作势拍了一下脑门,“蔡教授,我忘了,您不吃辣的!” 她又指了指其余几道菜:“这几样倒是没放辣椒,不碍事。” 郑玉梅蹙眉:“林姐,你这记性也忒差了。” “淑君不吃芹菜,不吃蒜薹,海鲜也不碰的。” 林姐嗫嚅道:“可这几道我做得最拿手,想着英子头一回来,想露一手,就给忘了……” “你这记性啊!”郑玉梅嗔怪,“要不是看你手艺好,早让你回乡下去了。” 林姐忙不迭要重新系围裙:“我去再炒两个菜。” 蔡淑君看着满桌的菜,语气平淡:“不用了。这么多菜,再做就浪费了。” 再加菜,张老要骂铺张的。 “你帮我拿个空碗,我拿热水涮涮一样吃。” 郑玉梅叹了口气:“委屈你了淑君,我往后在家一定提醒着林姐。” 她转头笑着给郁英盛了一碗饭,将几道肉菜都往郁英面前推了推:“英子,多吃点。” 郁英此刻成了假笑女孩。 这要还看不出来郑玉梅是故意的,她这二十八年算是白活了。 怪不得原主在张家过得不好。 唯一的倚仗张应慈还在接受审查、迟迟未归。 蔡淑君冷脸相待,郑玉梅又会做人。 原主若是亲近郑玉梅,蔡淑君便愈发厌恶,觉得她吃里扒外。 可郑玉梅也并非真心待她好。 里外不是人。 郁英也没说话,只低头扒饭。 她不了解蔡淑君,但此刻倒觉得这人有点好性,像如懿。 被人欺负到面上了,不过要了碗热水,不吵不闹,人淡如菊。 很好。 不与众芳争艳,自在其雅中。 可她郁英不是海兰。 如此冷淡、正眼都不瞧她一个,帮了蔡淑君她会领情吗?指不定还会说自己是搅家精刚来就吵得家宅不宁。 蔡淑君气得胸口发闷,却不知怎么反击。 癞蛤蟆趴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真要较真,人家反问她跟一个记性差的保姆计较什么?跟一个好心打圆场的继母计较什么? 怎么反击啊?她不会。 饭后,蔡淑君领着郁英去住处。 穿过回廊,拐了两道弯,到了东厢一间小屋。 “应慈还在审查,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蔡淑君推开门,语气硬邦邦的,“缺什么跟林姐说。” 郁英道了谢,从包里掏出张怀山送她上火车时买的饼干递过去:“阿姨,我看您晚饭没怎么吃,这个给您垫垫。” 她虽然没帮忙,但释放一下自己的善意是顺手的事。 毕竟这是舍友的亲生母亲,天然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蔡淑君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推拒饼干后,又顿了顿:“谢谢。不过我屋里有吃的。” 她欲言又止:“你……算了,等应慈回来我们再谈吧。” 郁英根本不在乎,客气道:“好的,阿姨您早点休息。” 门关上后,郁英打量了一圈屋子。 收拾得干净,床铺叠得齐整,但没什么人住过的痕迹。 是客房。 她并不意外。 蔡淑君的态度摆在那里。 她不同意这门亲事,怎么可能让她住进儿子的房间? 承认她住进去,就等于认下这个儿媳妇。 郁英收拾完东西去洗漱。 太夸张了。 在农村还在用旱厕的时候,张家居然有独立卫生间,还有淋浴。 不愧是天家。 郁英洗完澡去找水喝。 她摸黑起身,趿拉着鞋往堂屋走。 四合院大,回廊七拐八拐,月光从瓦檐的缝隙漏下来,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她只好转去厨房。 门推不开,低头一看,竟然上了锁? 真是开了眼了。 厨房还上锁? 郁英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客房,躺下盯着天花板。 先忍忍吧。 蔡淑君一个教授,好歹有学历、有工作、有社会地位,日子不也过得这么憋屈吗? 自己现在有什么呢? 小学学历,农村出身,男人还在审查,连结婚报告都没打。 不知为何,这么一比较,心里好受许多。 真是被自己安慰到了。 郁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赶紧找份工作才是真的。 妈妈和妹妹还在村里等着,她答应要接她们来的。 这两年,一家四口的嚼用,不能全指望张应慈吧? 还得为高考做准备。 这个年代的书不好找,得想办法弄到课本。 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管他张家复不复杂呢,找份工作自给自足,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第14章 甜言蜜语 张应慈审查结束,只拿到一纸通知。 结论:身份确认,执行任务期间因公负伤致失忆,非叛逃、非投敌。 但下一行字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鉴于该同志身体尚未恢复,目前暂不归队。” 张应慈盯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看了很久,把纸折成窄窄一条,塞进上衣口袋,坐上父亲张怀明的车。 “爸……” “我都知道了,别担心,一个月后你肯定能归队。”张怀明安慰他,“正好趁这段时间把落下的理论补一补,免得到时候归队,连番号都认不全。” 工作人员还得返回失踪地进行实地走访调查,核实任务期间各项细节。 “嗯。” …… 张怀明带他回到家,推开东厢一扇门:“你的房间,先熟悉熟悉,等你妈回来,一家人再谈。” 房间很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个木质衣柜。 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旁边有一个书架,书脊朝外,是军事理论方面的。 张应慈走进去,在床沿坐下,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房间。 可他看什么都像在看别人的东西,很陌生。 张应慈伸手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没有对恢复记忆力有帮助的物品,只有几块昂贵的手表。 张怀明说:“你先熟悉一下,等你母亲下班回来,我们一家人再谈谈。” 他说完走出去。 张应慈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张应慈?” 是郁英的声音。 他坐起来,“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郁英先探头往里觑了一圈,才侧身进来。 她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并得整整齐齐,像小学生准备汇报思想。 “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张应慈看着她,“说。” “我想找份工作。” 张应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不用给妈找工作,”他说,“我养得起。” 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级别,但光看家里这院子、这些摆设,还有抽屉里那几块表,就知道家里不缺钱。 那几块表随便卖一块,也够一家四口过很久了。 “不是给妈找,”郁英说,“是给我自己找。” 张应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费解:“为什么?” 郁英坐直,一脸义正辞严:“因为劳动最光荣,工人万岁!” 张应慈不知道她在发哪门子颠。 他没接话,只是抱起双臂,直直地看着她。 他平时不正经的时候看着傻愣愣的,一旦正经起来,那双眉压眼的模样便有种说不出的侵略感。 眼神如刀,直击灵魂。 郁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张应慈:“说实话。” 郁英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碰见郁芳了。” 一说这个,张应慈就懂了。 到时候郁芳有工作,郁英没有,又要被嘲笑。 这种事搁在别人身上或许不算什么,但郁英绝对不能被自己堂妹比下去。 爱攀比的懒货! “那你去找吧。”张应慈没放在心上,也没有要帮忙的想法。 郁英估计只是三分钟热度,找到工作上两天班就会喊累,到时候又罢工,完全没必要帮。 郁英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犹豫了一下,又嗫嚅道:“那你能不能给我点钱?” 她身无分文。 张应慈一僵,他也没钱啊。 但男人不能说没钱,尤其是在自己“对象”面前。 张应慈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先拉开书桌抽屉,攥了一块表在手里。 如果在房间里找不到存折和钱的话,就把这块表卖出去,给郁英钱花。 他拉开衣柜翻了翻,又蹲下看了看床头柜,把每个抽屉都拉出来找。 没有。 张应慈又去翻书桌下面的柜子,把里面的旧报纸和文件抖落了一地。 还是没有。 上天尽负有心人。 张应慈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郁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翻箱倒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我不要了。” 好歹有自行车呢,大不了从家里带水出去喝,一到饭点就回家吃。 她语气里的失望像龙卷风呼啦啦地卷过来,把张应慈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身体比脑子快。 下意识躬身,一只手伸到床底下,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子,把它拽了出来。 铁盒不大,巴掌宽,盖子上锈迹斑斑。 张应慈用手背蹭掉上面的灰,打开盒盖。 郁英立刻凑过来。 里面厚厚一沓票据,花花绿绿的,有粮票、布票、工业券,还有几张肉票。 票据下面压着一摞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少说上百块。 最底下,还压着一个存折。 两人脑袋凑着脑袋,把存折翻开。 三千多块! 郁英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富公喔~” 张应慈看着那个数字,也有些意外。 他准备全交给郁英,但又想起她的性格。 手刚伸出去,又顿住。 张应慈抱着铁盒转过身,背对着郁英,从里面数了一块五毛钱,又抽了两张肉票。 然后他把铁盒盖好,藏到自己身后,才转过身,把钱和票递过去。 郁英愣愣地捏着钱。 一块五。 好抠门! 张应慈读懂了她的表情,面不改色地解释:“钱放太多在身上危险。” “汽水一毛钱一瓶,一块五够你一天花了。一日三餐在国营饭店吃都足够。” 他又补充:“如果有什么想买很贵的东西,你回来跟我说,我再给你。” “以后我每天给你一块五。” 郁英还以为总共就给这么多呢,原来是每天都有。 那就好。 她把钱揣进兜里,笑起来。 “张应慈,你真贴心,有你真好。” 郁英零帧起嘴,开口就是爱与鼓励,根本不用动脑思考。 捧场王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不管是导师、师姐,还是舍友,都会为她毫不吝啬的真诚赞美所倾倒。 张应慈看见她嘴角的梨涡,撇过脸。 “我问了,落户有点难。”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但可以走投靠亲友的路子在这边定居。” “我明天去街道办弄手续,下午找房子。” “张应慈,”郁英立刻接上,眼睛弯成月牙,“你真厉害,这么有担当有责任感,真是男人中的男人。” 甜言蜜语像潺潺的温热水,经流张应慈的全身。 他也不由得为之倾倒。 于是,张应慈伸手从背后拿过铁盒子,“每天零花钱再加五毛。” 第15章 给一份工作 次日,郁英带着两元巨款出了门。 工作太难找了。 不仅要求本地户口,还要学历、介绍信、钱! 好巧,这几样,她一样都没有。 副食品商店招搬货的,不要户口和介绍信,但人家只要男的。 郁英骑着自行车到处转。 她都穿书了,万一有金手指呢? 指不定在路上捡到一笔钱,她还给失主,人家为了感谢给一份工作。 要不有人在路上遇到危险,她见义勇为,人家为了感谢给一份工作。 要不就是有人贩子,她揭穿保护小孩;小孩吃糖卡住了,她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给一份工作、给一份工作、给一份工作。 想象总归是想象。 郁英没有奇遇也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她耷拉着脑袋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家。 路过胡同口。 大槐树底下坐着几个大妈大婶,一人一个小马扎,面前摆着搪瓷盆,一边摘菜一边唠嗑。 “马上8月了,你家孩子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啊,一个月的时间哪找得到。” “你咋不给他早打算?” “人家突然不卖了,我能咋办?” “后勤仓库不是招人吗?你让你家孩子去试试。” “那不行,我孩子的字跟狗爬似的。” 郁英竖着耳朵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听到这凑过去蹲下。 “婶子,您这豆角真嫩。” 胖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谁家的?” “张家的。” 那么多人姓张,谁知道是谁家的。 大家看到生面孔有点防备,但郁英嘴甜啊。 见人就喊阿姨婶子,夸菜种得好水灵,帮人摘菜,没一会儿就跟几个大婶混熟了。 胖婶子把一把豆角塞她手里:“来,帮婶子掐头。” 郁英接过来,手脚麻利地掐着,一边掐一边跟人唠。 “婶子,您知道后勤仓库招人啥要求不?我想去试试,我跑了好几天了,哪儿哪儿都不要我。” “我听我家老头子说的,昨天刚贴的红纸,”瘦婶子压低声音,“因为没啥要求竞争挺大的,好多人盯着呢。” 另一个大婶插嘴:“那个岗位主要看你字写得好不好,你字怎么样?” “还行吧。”她谦虚道。 郁英不仅有一手漂亮的行楷,而且还会毛体。 在这个年代,谁敢说她的字不好? 这难道不是百分之百录取吗?! “去试试呗,”胖婶子推了她一把,“下午两点开始。” 郁英站起来,冲人甜甜一笑:“谢谢婶子,我这就去看看。” …… 后勤处大院在部队家属区东边,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木牌子。 郁英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十来个人在里面。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挨个发。 “写上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文化程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字迹要工整,这是考核内容。” 郁英接过纸,找了个靠墙的台阶蹲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 旁边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凑过来:“你也是来应聘的?” “嗯。” 郁英落笔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太想进步,直接写了两版。 行楷那版端庄秀丽,笔锋含而不露;毛体那版大气磅礴,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旁边扎麻花辫的姑娘写着写着,忍不住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都想直接放弃了。 这、这人字咋恁好看?还争个什么劲! 郁英起身走向门口收卷的那个人。 那人接过来随手一扫,眉毛就挑起来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郁英一眼,没说话,把纸放到了最上面。 郁英拍了拍手,找了个阴凉地方蹲着等。 院子里的人都恨不得自己是印刷体,一笔一划像在描红。 郁英正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草叶子,眼前出现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再往上看,是的确良的裤子,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郁芳站在她面前。 郁英:“……” 怎么哪哪儿都有她? “姐?”郁芳惊讶,“你怎么出来找工作了?你男人养不起你吗?” “那你来这,是你男人不养你?”郁英不喜欢被俯视,站起身来。 这话属实是戳到郁芳肺管子了。 陈立杰不仅不养她,还想让她挣钱养他! “妇女能顶半边天,哪能靠男人养。”郁芳辩驳道。 “你都知道得靠自己,那你还问?” “主要是你自己靠不住啊。”郁芳拉住她,“我记得你以前在村里字是最好看的,但好几年没念书了……没退步吧?” 郁英上学的时候成绩非常好,一直压她一头。 为此,郁大嫂打过她很多次。 还好,三叔死了,郁英读不了书了。 “还行。”郁英说,“比以前强点。” 郁芳只觉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一旦不念书,哪还有机会再摸纸笔,咋可能比以前强? 郁英只是个小学生,无论如何也不会比她更厉害。 想到这,郁芳心情舒畅。 “没关系的。”郁芳拍了拍她的手背,“写不好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帮你跟爸说说,看还有没有别的岗位。” “扫大街、糊纸盒,总归有口饭吃的。” 也行。 郁英不挑工作,只要能有进账。 她没甩开胳膊上那只手,而是覆上去拍了拍,还冲郁芳弯了弯眼睛:“谢谢你啊,芳芳。” 郁芳被她这声“芳芳”喊得一愣。 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亲热过? 膈应。 她正想说什么,干事已经站到了台阶上。 “念到名字的同志稍等一下,没念到的可以离开了。” 干事拿着名单清了清嗓子。 “郁芳。” 郁芳嘴角微微翘起,不意外。 她偏头看了郁英一眼。 姐姐,这大热天的真是辛苦你白跑一趟了。 “郁英。” 郁芳嘴角像冬天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冻住了。 “这几位同志跟我来一下。”干事说。 第16章 该死的关系户 三个人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张办公桌,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 干事递上答卷:“方科长,刘主任,人带来了。” “这是我们筛选出来最好的几份。” 方科长接过,先翻第一份。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不算好看,但管个工具台账,够用了。 他点点头,放到一边,拿起第二份。 只一眼,老花镜后的眼睛就亮了。 这字有领导的风范。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细看,一笔一划地端详。 起笔藏锋,收笔回转,行楷之间带着股从容不迫的劲儿。 他感叹道:“郁英同志这字,真不错。” 郁芳的心揪起来了。 刚才看她的纸,一个字没说,放到一边就完了。 现在对着郁英的字,倒夸上了。 真没眼光! 方科长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桌上,扭头对右边那位说:“老刘,你过来看看。” 刘主任放下搪瓷杯,凑过来扫了一眼,“嚯”了一声。 “这字——”他咂了咂嘴,“有气势!看着就提气!写得好!” 方科长又指了指行楷:“这个也漂亮。” 谁不喜欢字好的孩子呢? 能写出这样的字,家里家长重视,管教得严;自己也拿学习当回事,对自己有要求。 方科长放下纸,抬头看郁英,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欢。 郁芳的手攥得邦邦紧。 那眼神太熟悉了。 上学时老师拿着郁英的作业本在全班表扬,也是这个眼神。 一种你就是我的知音、恨不得把你裱起来挂墙上的感觉。 方科长转向刘主任,语气里带着商量:“老刘,你看这字——” “是好。”刘主任抢先接了话,笑呵呵的,“太好了。” 他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方哥,这字要搁在仓库里管工具台账,不是大材小用吗?” 方科长愣了一下。 刘主任继续说:“咱们后勤仓库的台账你又不是不知道,翻来覆去就那几行字。” “螺丝刀几把、扳手几个、铁丝几捆。” “让人家小姑娘天天对着这些,委屈人家了。” 好明显的明褒暗贬。 但郁英太想要一份工作了。 她上前一步,为自己争取道:“领导,诸葛亮没出茅庐之前,在隆中种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韩信没拜大将军之前,在项羽帐下执戟。” “我才疏学浅,不敢比韩信张良,但古人常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请领导们给个机会。” 方科长是真的惊喜。 现在的小姑娘大多都豁不出去脸面,好多人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姑娘居然能引经据典,不卑不亢。 “好口才。”刘主任铁石心肠地摇了摇头,“屈才了。” “这么好的人才,应该去更需要的地方嘛——宣传科、办公室,哪儿不比仓库强?” “姑娘,你一定可以在这些地方大展拳脚。” 他说这话时笑眯眯的,像真心在为郁英的前途考虑。 郁英正想顺杆爬,让他内推一下。 刘主任却转向郁芳,语气亲切得像在跟自家侄女说话:“郁芳同志,陈营长最近身体怎么样?” 郁芳立刻接上话,笑得乖巧:“谢谢刘叔关心,爸最近身体不错,我回去跟他说您惦记他,改天你们聚一聚。” 刘主任笑着点头:“好,好。” 他毫不避讳,将关系户摆到了明面上。 字特别好对这个工作有什么加成? 又不是写板报。 就算郁英闹也没用,选的是字工整的人,郁芳的字难道不工整吗? 那为什么要选一个没关系的人? 方科长了然,道:“原来是陈营长家的,你这字也很工整。” 刘主任问:“方哥,那这两位同志,我们选谁?” 方科长沉默了两秒,目光在郁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郁芳同志吧。” 他其实想选郁英。 但不可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去驳同事和陈营长的面子。 郁芳的心一点一点落回肚子里。 刚才方科长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拍板留郁英,她甚至已经在想回去怎么跟陈父交代了。 还好!还好! 最终还是选了自己。 我的营长父亲可真有用啊! 郁英心如死灰。 她最讨厌两件事:一、关系户;二、她不是关系户。 唉,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刘主任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了方科长一眼,又看了郁芳一眼,语气像在走流程:“郁芳同志明天来报到?” 方科长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先找小孙领工服,具体的他会告诉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工作没什么难度,仔细就好。” “我相信你能干好的。” 郁芳压着喜意:“谢谢两位领导,我一定好好干。” 出了门,她冲郁英露出一个带歉意的笑,语气却藏着藏不住的得意:“姐,你也别着急,机会多的是。” 郁英:该死的关系户。 “你也别难过。”郁芳的声音轻轻的,“陈立杰爸爸毕竟是营长,路子多。” “改天我再帮你问问,看还有没有机会。”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经意地问:“对了,你现在住哪儿?” “他的级别能让你随军吗?你们是分开住的集体宿舍吧?” 郁芳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现在住楼房,好几层高呢。” “三四楼是领导楼层,我们刚好就住三楼。” “有自来水,有电灯,冬天还有暖气。”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感慨:“姐,集体宿舍条件苦,你还得自己打水,用公共厕所……” “就算你找了个军人,可普通兵在这里一抓一大把。” “你也该为自己多想想,晚点生孩子吧。” “他的津贴,怕是难养活一大家子。”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郁英的手:“有困难你一定要找我啊。” ——虽然我不会帮你,但听到你遇到困难我就高兴。 郁芳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怜悯。 第17章 一个月六百块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张应慈很顺利地办完事回到家,就看见郁英蔫头耷脑的在庭院发呆。 “怎么了?” 郁英幽幽道:“我被关系户打败了。” 张应慈原以为她只是找借口想出去玩儿,没想到还真去找了工作。 她现在看起来没精打采,像被人狠狠磋磨过一样。 十分可怜。 郁英要是照镜子就知道——她现在有一股子社畜的颓废感。 笨嘴拙舌的张应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擅长安慰人。 张老打着蒲扇从外头溜达回来,郑玉梅紧随其后。 她几乎无时无刻不跟着张老,像影子似的。乍见两人还在院子里,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应慈今天没去训练?英子还没找到工作?” 两人齐齐摇头。 郑玉梅说话声音变大:“年轻人可不能这么游手好闲。” 张应慈皱眉。 怎么就游手好闲了? 他在等着返回部队,郁英也在认真找工作且因找不到工作萎靡不振。 张老只听到游手好闲这句话,深以为然:“该趁年轻多努力,人不能闲,闲久了就懒,懒久了就废,贪图安逸是走下坡路。” “爷爷!”郁英眼睛一亮,大声道:“我也想走上坡路,能不能给我介绍个工作?” 张老被震得掏了掏耳朵,乐呵呵道:“好啊!我等会就去帮你问问。” 郑玉梅一听皱了皱眉。 “英子啊,”她语气温和,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你爷爷退下来好几年了,现在外面的形势不好。” 她叹了口气:“你爷爷这个身份,多少双眼睛盯着,要是被人抓了把柄举报……” 张老听到“举报”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小郑说得对。”他把蒲扇柄往裤腰里一插,板起脸来,“咱家不能搞特殊化。” 活了这么一辈子,可不能到老留下污点! 他看向郁英,“找工作靠自己,年轻人有手有脚,还怕没饭吃?” “当年我们打仗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郑玉梅顺势握住郁英的手,拍了拍,笑容慈眉善目,“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自己找到。” “在家帮林姐做做事,也不算闲着嘛。”她说着转向张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老点了点头:“嗯。” 郑玉梅嘴角微翘,趁热打铁:“应慈好不容易审查结束,咱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英子就去厨房帮帮林姐吧。” 张应慈忽然开口:“那你们给林姨她们发的工资,能不能也给郁英发一份?” 他觉得不错,郁英在家干活也算上班,偷个懒还不会挨骂,挺好的。 郑玉梅慈爱的脸有一丝变形。 “应慈,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一家人帮帮忙,哪有领工资的道理?” “那林姨为什么领?”张应慈认真地问。 他不是在抬杠,他是真的不理解。 林姨做的事让郁英做,那凭什么林姨有钱、郁英没有? 郑玉梅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林姐是请来的帮工,英子是自家人,能一样吗?”她声音高了一点,“自家人帮衬着做点事,还要开工资,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张应慈皱眉:“那自家人就得白干?再说了自家人的事怎么会传出去?反正我不会说。” 郁英都快笑出声了。 张应慈说话真是,劲大!一力破万法! “什么白干不白干的……”郑玉梅被噎得接不上话,转头看向张老,眼巴巴地盼着他出面说句公道话。 张老听了个大概,但他对钱的事向来不上心,大手一挥,豪爽道:“爷爷有钱,要多少问爷爷拿就行。” 郑玉梅见他靠不住,只能道:“应慈,你不知道家里的开销。” “这么大一个院子,水电、吃穿、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你爷爷的退休金……”她顿了顿,“都花在这个家上了。” “你爸每个月交的那点钱,也就够个嚼用。” “什么叫那点钱?”蔡淑君听了个正着。 她走过来,站到郑玉梅面前。 “我和怀明每个月交一百二十块,加上怀明的军粮补贴、布票、工业券,全交到您手里了。” 这个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 一百二十块,够养活三四家人了。 蔡淑君继续说:“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四百八十元,还不算各项补贴。” 她看着郑玉梅,语气平平的:“您一个月有六百块可以开销。” “这都要精打细算才能让日子过得不紧巴吗?” 郁英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年人均GDP才三百块。 一个月六百块,这相当于现代一个月十八万了。 张应慈算了算现在的物价,明白了。 郑玉梅贪污。 “淑君,你这是什么意思?”郑玉梅脸色一变,“我操持这个家这么多年,里里外外哪样不要打点?” “人情往来、红白喜事、逢年过节的礼——” “我没有别的意思。”蔡淑君平静地打断她,“只是有些疑惑罢了。” 郑玉梅被她当众戳穿,脸上挂不住了,眼眶一红,转向张老:“您听听,淑君这是在怪我管家管得不好……” 张老被两边夹击,头疼得很,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算什么账。” “你们不用每个月交钱上来,我退休金多着呢。” 不痴不聋不做当家翁。 蔡淑君明白这个道理。 她理解张老,也佩服张老——在战场上拼了一辈子的功臣,到老了只想图个清净。 其实她也不在意钱。 一百二十块交了就交了,她连眉头都没皱过。 但今天这些话恰好叫她听了个正着。 什么叫“就那么点钱”? 钱不够,为什么也不叫小儿子交? 张怀廷进部队都多久了,副团长都当上了,一分钱没往家里交过。 他们两口子每个月一百二十块雷打不动,一个子儿不少。 郑玉梅见张老不打算收钱,顿时不依了。 她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起来:“淑君,你今天把账算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对我很不满?”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情愿叫我妈。” 蔡淑君看着她,一言不发。 那不然呢? 她们同岁。 第18章 甩锅大王 蔡淑君的沉默震耳欲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 四姑张怀静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她嫁给了张老的下属,就在军区住,隔三差五回来蹭饭。 张怀静性子爽利,嘴皮子溜,张家上上下下的事她都爱掺和一脚。 加上长相随了张老,自诩为“家里的定海神针”。 “哟,都在呢?”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搁,目光扫了一圈,笑容微敛,“怎么了这是,一个个拉拉着脸?” 没人说话。 郑玉梅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怀静回来了,吃饭没?” “没呢。”张怀静大剌剌坐下来,“说吧,怎么了?” 她看向蔡淑君:“大嫂?” 蔡淑君淡淡道:“没什么,说了几句家常。” 张怀静明显不信。 郑玉梅叹了口气,接过话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她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她的版本避重就轻:郁英想找爷爷走关系安排工作,被她好言劝住了,说年轻人要靠自己,别让爷爷为难。 结果蔡淑君不知怎的就不高兴了,嫌她管家管得不好,当着小辈的面跟她算账。 讲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发涩:“我操持这个家二十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被这样质问……” 她没再往下说,拿手绢按了按眼角。 张怀静听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一番话有多少水分。 她又不傻。 郑玉梅什么人,她心里门儿清。 这个继母跟她岁数差不了几岁,早些年两人斗得鸡飞狗跳,该记的仇一笔没落。 这些年郑玉梅在张老面前扮贤惠、装大度,背地里那些弯弯绕绕,张怀静看得一清二楚。 但眼下这个局面,追究谁对谁错没有意义。 父亲七十二了,还能活几年? 一辈子杀伐果断,老了就想图个清净。 家和万事兴。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郁英身上。 “英子,”她语气和气,“来咱家也有几天了吧?” 郁英点点头。 “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张怀静笑了笑,话锋一转:“英子,我这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啊。” 郁英开启防御姿态:“您说。” “你看啊,”张怀静叹了口气,“你来之前呢,咱们家虽然也有磕磕绊绊,但好歹都摁在桌面底下。” 她看着郁英,语重心长:“你一来,有些事就摆在明面上了。” 郁英嘴角微微抽动。 还没等她开口,郑玉梅先急了。 “怀静,”她站起身来,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你这话说得不对。” “英子来咱家是好事,她是应慈的媳妇,那就是咱家的人。今天这事跟她没关系,你别往她身上扯。” 张怀静转头看她,眉头一挑。 郑玉梅脑子转得飞快。 她开始也是想把锅甩郁英身上的,但现在回过味来有点后悔了。 这丫头是农村来的,按理说好拿捏。 给她两颗甜枣,就该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可这几天夹菜、嘘寒问暖、问她缺不缺东西,哪样没做到位? 郁英一点面子都不给,接是接了,谢也谢了,就是不往心里去。 气归气,但锅不能往她身上甩。 郁英和张应慈还没打结婚报告。如果惹得全家不喜,这婚事铁定黄。 黄了婚事,还怎么膈应蔡淑君? 她不是要强吗?不是什么都争最好的吗? 儿子娶了个农村媳妇,没文化没本事,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她脸上有光吗? 只要郁英在一天,蔡淑君就抬不起头。 张怀静转头看她,眉头一挑。 还好,她说话留有余地,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圆。 “妈,我也没说怪她啊,我夸她还来不及呢!善于发现我们家里的矛盾,这不吵架怎么才能解决呢?” 张老看她们还在掰扯这事儿,此刻也有些不耐烦了。 “别吵吵了!”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闭嘴了。 郑玉梅顺势下了台阶,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端菜。” 张怀静也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帮忙。”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谁也没看谁。 …… 饭桌上,气氛诡异。 林姨添了一副碗筷,退到厨房去了。 张怀静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林姨手艺越来越好了。”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这肉炖得烂,入味。” 郑玉梅笑了笑:“林姐跟了咱们这么多年,手艺当然好。” “那是。”张怀静点头,“一个月工资也不少吧?” 郑玉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还行,该给的都给了。” “那就好。”张怀静笑了笑,没再追问。 蔡淑君从头到尾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吃饭,仿佛今天的事跟她无关。 郁英也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这种场合,少说为妙。 张家的人莫名其妙的,这个四姑是敌是友她也不知道。 张老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环顾四周。 “都别耷拉脸了,”他说,“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他看向郑玉梅:“小郑,家里的账,以后让淑君也看看。不是信不过你,是让她心里有个数。” 郑玉梅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好,爸说了算。” 张老又看向蔡淑君:“淑君,你妈管家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当着小辈的面。” 蔡淑君点头:“知道了,爸。” 张老最后看向郁英:“英子,找工作的事,爷爷帮不了你,得靠自己。” 郁英放下筷子,认真道:“爷爷放心,我自己能行。” 张老满意地点点头:“好,有志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应慈,”他看向张应慈,“你审查结束了,什么时候回部队?” 张应慈正扒饭,闻言抬头:“下周。” “嗯。”张老点点头,“回去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是。” 饭桌上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张怀静吃完饭,擦了擦嘴,站起来。 “爸,我回去了。” “这么急?”张老皱眉,“住一晚再走。” “不了,建国还在家等我呢。”她拎起网兜,“改天再来看您。”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郁英一眼。 “英子,”她说,“好好找工作,有什么事找四姑。” 郁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谢谢四姑。” 张怀静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她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郑玉梅这个女人,越来越过分了。 六百块一个月,当谁是傻子?她的私房钱都盆满钵满了吧! 第17章 轻松拿捏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张应慈很顺利地办完事回到家,就看见郁英蔫头耷脑地坐在庭院里发呆。 “怎么了?” 郁英幽幽道:“我被关系户打败了。” 张应慈原以为她只是找借口想出去玩儿,没想到还真去找了工作。 她现在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像被人狠狠磋磨过一遍。 十分可怜。 郁英要是照镜子就知道——她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社畜的颓废感。 笨嘴拙舌的张应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擅长安慰人,但会干实事。 “我什么都办妥了,明天就可以去接妈妈和妹妹。” 郁英都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根本养不起家。 要不然剑走偏锋?联系国营厂挣点钱,优化肥皂、洗衣粉、蚊香、驱虫剂? 或者化肥、农药、墨水墨汁、胶水、电池…… 这些太简单了,她信手拈来。 可别人问起来怎么说?瞎搞搞出来的? 骗鬼呢。 张应慈就失忆失踪的功夫,上上下下要查一个月。 小学生文凭真是害她良多啊! “你怎么又发呆?”张应慈问。 郁英现在是爱干净了,但老是装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她这个懒货能想明白什么? 故作深沉。 她一脸惆怅:“房租多少钱?” “八块。” 郁英一听,兜里剩的一块九毛钱在发烫。 张应慈是真大方,居然每天能给她两块钱——这让她骗起来负罪感更重了。 她下意识道:“张应慈,我会报答你的。” “你现在已经是在报答我了。” 张应慈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真这么想的。 以前的郁英总是发脾气,一天摔摔打打,三天两头跟村里人吵。 他一下工回家,她就拽着他想干那事。 现在的郁英,早上起来会叠被子,会自己洗漱,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油得打绺。 吃饭安安静静的,不抢菜,不吧唧嘴,低头扒两口饭就自己回屋了。 又不粘人,还爱干净,也不缠着他做那事儿。 真是福报。 坏人只要干一件好事,就能被怜爱。好人不能走错一步路,有一回犹豫,就会被道德审判。 郁英由衷感谢原主的性格。 “你坐火车连饭都吃不下,我一个人去就好。”张应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她,“这是你这三天的零花钱和置办东西的钱。” “知道要买什么吗?床单、洗脸盆、热水壶……”张应慈叽里咕噜说完还不放心,“我写纸上。” 他说完拿出钥匙,“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你直接放东西进去就行。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你。”郁英垂着头接过。 张应慈只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一截露出来的后颈。 她在躲什么?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郁英被迫仰起头,呼吸一窒。 太近了。 他呼出的热气直接扑在她额头上,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还没冒出来的胡茬,以及唇上的纹路。 张应慈直勾勾对上她的眼睛,问:“郁英,你在心虚什么?” 郁英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不感谢原主了。 那种配得感极高的性格,好难伪装。 工作的失利加上道德的审判,她试探性开口:“我其实不是原来的郁英。” 张应慈摸上她脸蛋的边缘,没发现人皮面具,只触到一片柔软滑腻。 他像被火燎了似的飞快缩回手。 “不准说胡话。” “你看吧,我说了你也不信。” “怎么信?”张应慈拧着眉,“你被精怪上身了?狐妖?你每天故作深沉就是在琢磨这些?” 他批评道:“路边的口号那么多,你是一条也没读进去啊!” “跟着我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郁英没开口。 张应慈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念。” 她不情不愿跟着念了一遍。 “封建迷信是毒草,坚决把它连根拔掉。” “还来?这都不通顺!” “念!” 张应慈一连念了好几条才停下,缓了缓说:“以后不能用说胡话来逃避心虚,知道吗?”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交流。” 郁英没吭声。 “你是因为衣食住行都用我的,觉得难为情?” 张应慈说这话时,语气软了下来。 他之前失去记忆、身无分文,吃穿住行全仰仗郁家,所以带着伤也要下地干活。 有了夫妻之实后,不管郁英脾气再坏,他也受着,尽力满足她的要求。 “我是你的丈夫。”张应慈说,“照顾你、挣钱给你花,应该的。保护你,保护你的家人,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加了一句:“只要你别骗我,别骗国家。” 话说出口,他察觉到郁英的视线不对。 张应慈皱起眉,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刚刚为什么又不敢看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你骗了我什么?” 张应慈的敏锐让郁英战战兢兢。 但她真不想吃牢饭。 “我只是有点愧疚。”她急中生智道,“以前对你大呼小叫,不过就是欺负你是赘婿。” “现在反过来了,你却对我这么好。” 张应慈似是而非地问:“是吗?” 郁英一咬牙,踮脚凑了上去。够不着嘴,一个吻堪堪落在他脖颈上。 她的手也顺势滑进张应慈的衣摆,抚摸他结实的腹部。 “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她假装慷慨道,“给你生几个崽吧?” 张应慈心中后悔不迭,自己干嘛要追问? 简直是自讨苦吃。 这段时间她安安静静的,原来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档子事。 这下好了,被她逮着了。 张应慈退后一大步,推诿道:“等结婚再说吧。” “为什么非得结婚?”郁英立刻占据主动权,“我们都已经做过了!你为什么又不愿意了?” “现在怀上了名声不好,孩子也不好落户口。” “我不怕。再说了,等孩子生下来,结婚证早办好了。” “我、我还没学会。” “那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郁英步步紧逼。 “我觉得我天赋不是很好。” “嗯?” “我会努力的。”张应慈说。 色中饿鬼!他这辈子都学不会的。 “我去收拾行李买车票,明天接妈妈和妹妹。”说完他转身就跑。 郁英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有些得意。 小小张应慈,轻松拿捏。 第18章 介绍对象 张应慈租了个带水井的平房,拢共三间屋、一个院子。 周围的邻居看起来也好相处。 郁英送张应慈走后,照着纸上的清单采买好应用物品。 回到家,正好撞见张老打着蒲扇从外头溜达回来,郑玉梅紧随其后。 她几乎无时无刻不跟着张老,像影子似的。 乍见家里有人,郑玉梅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英子还没找到工作?” 郁英摇头。 郑玉梅略带不满:“年轻人可不能这么游手好闲。” 张老深以为然:“该趁年轻多努力,人不能闲,闲久了就懒,懒久了就废,贪图安逸是走下坡路。” “爷爷!”郁英眼睛一亮,嗓门拔高,“我也想走上坡路!能不能给我介绍个工作?” 张老被大嗓门震得掏了掏耳朵,随即乐呵呵地应下:“好啊!我等会就去帮你问问。” 他一辈子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蒲扇往膝盖上一拍就要起身。 郑玉梅眉头微蹙。 她没想到郁英脸皮这么厚,居然顺杆往上爬。 虽然老爷子退下来好几年了,但外头的关系还是很硬的。 但人情总归是用一次少一次。 万一真办成了,郁英以后有事没事就找老爷子开口,那还得了? “英子啊,”她语气温和,脸上浮起为难的神色,“你爷爷退下来好几年了,外面的形势……不好说。” 她叹了口气:“你爷爷这个身份,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被人抓了把柄……” 张老神色一凛。 枪林弹雨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安安稳稳退下来,可不能到老留下污点! “小郑说得对。”他把蒲扇柄往裤腰里一插,板起脸来,“咱家不能搞特殊化。” 他看向郁英:“找工作靠自己,年轻人有手有脚,还怕没饭吃?” 到嘴的鸭子飞了。 郁英面上不显,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骂了八百遍。 郑玉梅见老爷子改了口,顺势握住郁英的手,笑容慈和:“话是这么说,可现在这个年代,靠自己确实有点难度。” “英子不如去问问淑君,她之前给不少学生介绍过工作,路子广。” 她朝西屋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正好她今天休息。” 理论上蔡淑君一周可以休息一天,但休息日还要带学生、搞科研,寒暑假带队下工厂。 很忙的。 西屋门“吱呀”一声推开,蔡淑君风风火火地出来,手里还攥着本书。 她听完,头也没抬,扔下一句:“我的学生都是大学生,我没有认识能给小学生安排岗位的人。” 话落下,又急匆匆飞走了。 郑玉梅立刻为她开脱又隐隐上眼药:“你阿姨就是这个脾气,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话说完不料蔡淑君突然折返,“郁英,张应慈不是接人吗?怎么还没回来?” “等会他从火车站回来了,你让他来学校找我一下。” 郁英道:“他去复兴县了,可能三天后回来。” 蔡淑君皱起眉。 亲自去那么远的地方接?缺胳膊少腿还是不认识字?一个大活人坐个火车还要人去接? 她本来就对郁英没好感。 现在倒好,连亲家母都要接过来,往后一家子吃喝拉撒全指着应慈一个人吗? “我知道了。”她冷冷放下这句话,转身就去找张怀明。 张怀明正在书房里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张报纸,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见她气冲冲推门进来,他还有些新奇。 结婚二十多年,蔡淑君向来是克制的、体面的,哪怕再生气也只是沉默。喜怒形于色还是第一次见。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蔡淑君开门见山道:“应慈的结婚报告打上去了吗?” “卡着呢,等他回部队才审批。” 蔡淑君放下心来,语气稍缓:“那不着急。” 张怀明一愣,听出话里有话:“你想干什么?” “大哥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他们俩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而且郁英家很困难,父亲去世了,孤儿寡母不接过来怎么办呢?” “接个人而已,反正应慈闲着也是闲着。” 蔡淑君听完也心有不忍,但郁英一家可怜又不是自己儿子害的。 总不能因为一个救命之恩就把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了吧。 “我看他们俩感情也不算好,应慈也没说要和她睡一个屋。”她压低声音,“现在还好说,等应慈恢复记忆怎么办?两个人要怎么过下去?” 她举了个例子:“你手底下的小刘跟他媳妇,你觉得他们日子怎么样?” 小刘的媳妇真是出了名的。 在屋里养鸡,三只母鸡就搁阳台拿铁丝网一围,天不亮就咯咯叫。 鸡粪攒着不扔,说是要沤肥,一到夏天那个味儿,整栋楼都能闻见。 让她把鸡处理了,就哭天抢地,说城里人欺负她。 剩菜舍不得倒,馊饭热一热接着吃,结果吃坏了肚子,小刘半夜背她去挂急诊。 “不是你说的小刘宁愿睡办公室都不愿意回家?” “你难道想让儿子以后也过那种日子?” 张怀明:“我看郁英没有那个倾向啊。” “现在没有,以后呢?“蔡淑君声音拔高了,“农村的生活习惯、思想观念,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张怀明也有点后怕,但又犹豫:“可发生关系了,难道不负责?” “发生关系了又怎么样?”蔡淑君眼睛瞪圆了,“天呐,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了,还在裹小脚留长辫子吗?” “二婚的都那么多,因为发生过关系就非绑在一起?” 张怀明被她这气势镇住了。 蔡淑君缓了缓语气:“我有个学生,家里条件还行,脾气也好,就是喜欢长得漂亮的,所以一直单着。” 她顿了顿,又说:“我寻思着介绍给郁英。” “你那边有没有条件好点的?” 张怀明咂巴着嘴,犹豫道:“倒是有……一个离了婚的,三十岁,带个小孩。“ 蔡淑君直接否了:“二婚带娃的,你介绍给一个小姑娘?亏你想得出来。” “那郁英的情况不也相当于二婚吗?” 第19章 你全家嫁给刘麻子 “这不一样。”蔡淑君打断他,“重新想,找个单身的。” “到时候多罗列几个,让郁英挑一挑。” “万一她挑中了,大家都有更好的出路。” 这样既还了人情,又能让儿子脱身。 两全其美,谁都不欠谁。 她语气一转,带了几分决断:“万一她非要跟张应慈过,以后的生活我也不管了。” “就让应慈自己去申请房子,让他们出去过,眼不见心不烦。” 张怀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蔡淑君又道:“对了,你那边想想办法,给郁英弄个工作让她自己立起来。” “我这里没有适合小学生的岗位。” 张怀明为难地搓了搓手:“我这边认识的人,也没什么适合小学生的岗位。” “食堂呢?后勤呢?你想想有没有。” “……我再看看。” 张应慈还不知道父母的打算,他正准备衣锦还乡。 毕竟当赘婿时和现在,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样。 村里人远远看见他,先是愣住,继而呼啦啦围上来。 “应慈!你咋一个人回来了?英子呢?” “你在西北军区啥级别啊?能待几天?” “应慈啊,给我家闺女介绍个对象呗?” 张应慈还没来得及回答,大队长赵德贵就挤进来了,汗津津的手往裤腿上擦了两下才伸出来握:“你这次回来是——” “接我岳母和小姨子。” 赵德贵一愣,随即大笑:“好好好!应该的!” 他转头冲人群喊:“都让让!人家应慈是来接人去享福的!”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两边的目光全黏在张应慈身上。 他穿过人群,往郁家走。 还搁着一条河呢,老远就听见郁大嫂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王秀!你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呐!” 郁大嫂叉着腰站在郁家院门口,今天特意穿了女儿寄回来的的确良衬衫。 身边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婶子,端着搪瓷缸子嗑瓜子。 有人劝:“这咋王秀跟个王八一样,等进门再聊呗,这外面不太好吧。” “在外面她王秀也能听见。”郁大嫂眼睛扫了一圈,扯着嗓子,“我女婿陈立杰,在汽车连学开汽车!正儿八经的铁饭碗!” 她伸出五个手指头:“我闺女在后勤仓库管器材!每个月给我寄五块钱!” 婶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嘀咕:“五块确实不少,赶上壮劳力半个月工分了。” “那可不!”郁大嫂得意的不行,冲着院门扬声,“王秀,你出来唠嗑啊啊!都是养闺女的,咋差这么多呢?” 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不是王秀,是郁巧。 小姑娘把门一开,学着姐姐的样子叉腰,泼辣道:“你咋跟狗儿似的在我家门口汪汪叫?”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郁大嫂脸一沉,挽起袖子就想揍她:“你个小丫头片子——” 王秀立马从屋里出来,把郁巧往身后揽,赔着笑:“大嫂,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郁大嫂见她这副窝囊样,气顺了些。 她嘴角一撇:“你家郁英嫁给普通兵有啥用?扛枪站岗的,一个月十几块津贴,养郁英那个懒货久了指不定多火大。” 王秀小声说:“应慈对英子挺好的……” “挺好?”郁大嫂像是听到了笑话,“你看看你身上穿的。” 她伸手一指王秀的衣袖,袖口磨得发白。 王秀下意识把袖子往里缩了缩。 “秀儿啊,你一个人的工分,能养活你和郁巧吗?” 王秀低着头不吭声。 日子确实紧巴,巧巧得晚点再入学。 郁大嫂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再还嘴,才慢悠悠地开口—— “不如这样。” “村里老光棍刘麻子,愿意出三十块聘礼娶你,还答应养活郁巧。” “一直有风言风语说你们有首尾,要是结了婚就没人说这些话了,这是好事啊!”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王秀猛地抬头:“大嫂你瞎说啥!我男人走了这么多年,我清清白白!” “清白?”郁大嫂往前逼了一步,“谁家寡妇不改嫁?就你金贵?” 她指着王秀的鼻子:“你不嫁?行!那你就守着你那点工分过吧!” “等你饿死了,郁巧再长大点我就让她嫁给刘麻子!” 这话让看热闹的人听着都不入耳了。 王秀气急,扭身就要冲回厨房提刀来砍。 老实人急眼是很恐怖的。 郁大嫂也有点吓到了,赶紧抓住她。 王秀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郁巧气得攥着小拳头就冲上去。 “哭啥?”郁大嫂嫌恶地踢开她,又制住王秀,“我给你们找活路呢,不谢我就算了,还哭?” 她扫了一圈围观的人,下巴微抬—— “这事儿我们郁家商量过了!你一个寡妇,娘家又没人,谁给你撑腰?” “女儿女婿不能撑腰吗?”一道男声忽然切进来,清晰,平稳。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穿着便装但肩背挺直的张应慈快步上前。 他身后跟了半村的人,显得鹤立鸡群。 郁大嫂下意识松手。 王秀愣住:“应慈?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郁巧一看到他,wer~wer~哭着就冲向张应慈,眼泪鼻涕全往他裤腿抹。 她才六岁,刚才那股横劲儿全是硬撑的。 现在家里第二个顶梁柱来了,那口气一松,委屈全上来了。 张应慈蹲下身拍她后背。 郁巧哭得直打嗝,还要指着郁大嫂:“我讨厌你!我要给你牙掰了!” 张应慈刚要拦,但郁巧已经进入状态了,童声恶狠狠的:“你才要嫁给刘麻子!” “你爹你妈你全家都嫁给刘麻子!” “等我长大,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嫁给刘麻子!” 张应慈大吃一惊,郁巧真是跟郁英学了个十成十。 他生怕她骂脏话,眼疾手快从包里掏出一颗糖,直接塞郁巧嘴里:“行了行了,别骂了,收拾东西跟我走。” 郁巧含着糖,哭得一抽一抽的,含糊不清地问:“去哪儿?” “京城。”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不是西北军区的吗?咋又跟京城扯上关系了? 而且还能一家子都带去? 啥级别啊这是? 第20章 不幸中的万幸 郁大嫂看到大家都在羡慕王秀,怨气直往上蹿。 村里没什么消遣,识字的也没几个,平日里最大的乐子就是嘴碎,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她前脚还在吹嘘,说王秀无依无靠、没人管顾,后脚人家女婿就直接上门要把人接去城里享福。 只要一想到自己以后在村里转悠,耳边全是“同样是嫁军人,人家被接去城里享福了,她还在农村挣工分”, 她就越想越受不了,越想越恨。 恨王秀、恨郁英…… 也恨郁芳那个废物,好歹公公是营长,怎么一个月就给五块钱打发她? 郁大嫂也顾不上逞什么口舌之快,转身跑回家,让人给郁芳写信。 王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其实这段时间她在村里过得挺好的。 大嫂那些炫耀话,她左耳进右耳出,主要是习惯了,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本就不是争强好胜的人。 不过自己的大女儿和小女儿很是争强好胜。 王秀也担心给郁英添麻烦,便说:“我在村子里挺好的,过去吃你们的、住也住不开。” 张应慈说:“妈,你别担心这些。” 怎么可能不担心。 自己女儿是什么人她还不知道吗? 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更别说找工作了。 郁大嫂说自己女婿一个月才挣十几块钱,那得多大的压力。 城里粮食也紧张,她待在村子里,下点力气,每个月省出些口粮还能寄给他们,这样大家都不至于太紧巴。 郁巧听她不愿意走,急得直跺脚:“你居然敢不听姐的话!” 家里顶梁柱郁英向来说一不二。 小孩子自然会下意识模仿家里活得最舒服的那个人。 王秀犹豫片刻,问:“城里有我能干的活吗?哪怕是扫厕所、干苦力也行。” “我有了工作,你肩上的担子也没那么重,到时候生了孩子,郁巧也能帮忙带。” 张应慈虽然对郁英、郁巧没什么好感,对这个岳母却非常有好感——她脾气好,又很会为他人着想。 虽然她说的话没什么用,郁英一否决就没戏了,但心总归是好的。 张应慈祭出杀手锏:“这是郁英的要求。” 郁巧立刻点头,小大人似的叮嘱王秀:“妈,你可不能惹姐生气。” 村里人艳羡不已,好像所有人都变成了好人,都洋溢着笑脸。 “秀儿,还是你会教育孩子,英子多孝顺啊。” “女婿也有本事。” “有些人每个月五块还好意思在你门口叫嚣,我看呐,再怎么也比不过你,这都去城里享福了再也不用下地挣工分了。” 王秀只是笑笑,不接话。 这些人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郁巧与有荣焉,胸脯挺得老高:“我姐肯定好啊!性格又好,还比大明星还漂亮哩!” 性格好张应慈不敢苟同,但脸确实比电影上很多明星漂亮。 “收拾东西去吧。”张应慈说,“拿两件换洗衣服就行,其他的都不要了,到京城再买新的。” 赘婿和手握巨款的男人确实不一样。 怎可用一个豪爽大方形容? 郁巧欢天喜地驱赶人:“大家都去忙吧,等我哪天从京城回来给大家带特产!” 人群笑着散了,有人回头喊:“巧巧,别忘了啊!” 郁巧笑着道:“忘不了!”这些人瞎想什么呢?她也就说说场面话。 …… 蔡淑君带着三张照片敲响郁英的房门。 “请进。” 郁英抬头一看是她,“阿姨,有什么事吗?” 这个向来正眼都不瞧她的人突然登门,她确实有些意外。 蔡淑君没急着开口,目光先落在桌上摊开的书页上。 《化工生产流程图解》、《化工辞典》、《化工与医药工程》…… 她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诧异:“你看得懂这些?” 起猛了,一个小学生居然在看化工专业书。 “只是认识字,看不太懂。”郁英说:“不过我觉得挺有趣的,多看看,自然就懂了。” ——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人文社科的书烧的烧、禁的禁,化工类书籍却因服务于“五小工业”的建设需要,整体未受波及。 这些工具书不但没被封禁,反而大量印刷、广泛流通,成了基层技术人员的案头必备。 郁英已经在为自己的事业而铺垫了。 蔡淑君随口问道:“水的组成你知道是什么吗?” “H?O。” “燃烧要素?” “可燃物、氧气、达到着火点。” 蔡淑君这真是高看她一眼了。 虽然初中没毕业,但记忆力还挺好。 指不定郁英多看看看还真能看懂呢,不过这不是今天她来的目的。 蔡淑君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郁英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老实说:“我想找个工作,然后把初中毕业证和高中毕业证考了。” 蔡淑君听到这个答案,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天知道她有多害怕听到“在家做家务、生几个孩子”那种话。 “很好。”她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首先我不是嫌弃你,你别多想。” 她看着郁英,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还小,路还长,人总要为自己多想想。” “应慈毕竟失忆了,就算你们现在感情深厚,等他恢复记忆,他也不是现在这个人了。” “到时候,你们之间的关系难免会变。” “而且从应慈上报失踪到现在也才两个多月,我感觉你和应慈两人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 “我觉得……你和应慈,也没有到非彼此不可的地步。” “你觉得呢?” 郁英正要开口又被打断。 “不用顾虑自己和应慈发生过关系。”蔡淑君是个文化人,她说:“封建礼教压迫妇女,不要用旧社会的那一套约束自己。”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讲过。” “鲁迅先生在《我之节烈观》里也写过——”蔡淑君逐字逐句毫无遗漏地背出来,“节烈这事,极难、极苦、不愿身受、然而不利自他、无益社会国家、于人生将来又毫无意义。” 第21章 蓬勃的能量 郁英瞪大眼睛。 这可是 1975年啊!能说出这番话,思想真的很超前了。 虽然知道蔡淑君的目的,但对于她的观点,郁英十分认同。 贞操这玩意有什么用?还没有眼保健操有用呢。 “您说得对。” 蔡淑君也瞪大眼睛。 这个理念她跟自己一些学生讲过。 男学生大多是统一反驳。 女学生大多是沉默,低下头不说话,更有甚者会反过来辩驳。 这样直白地、毫不犹豫地认同的,还是头一个。 真是相见恨晚。 蔡淑君没再多感慨,从兜里掏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郁英面前。 “我这边给你物色了些对象。”她说,“当然,条件肯定没有应慈好。” “我不是自卖自夸,像应慈那样的,确实挺难找的。” 郁英低头看照片,并没觉得有被冒犯到。 因为这三张一寸照里都是年轻且帅气的男人。 如果是些歪瓜裂枣,她会面不改色地演一出忠贞烈女——非张应慈不嫁,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毕竟她对张应慈情深似海、至死不渝啊! “你看一下。”蔡淑君说,“三个,长相周正,家里各有优缺点。” “你要不要都接触接触?万一遇到一个合心意的呢。” 郁英没说话。 蔡淑君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在犹豫,继续加码: “你母亲和妹妹现在不是也要接过来了吗?” “我可以给你找个工作,让你们母女三人直接在京城落户。”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也相当于我报答你对应慈的救命之恩,怎么样?” 郁英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工作,落户,母亲和妹妹都在京城。 “阿姨,”她说,“其实您不用麻烦给我介绍对象,我只要工作和您帮忙落户就好。” 蔡淑君的表情有些为难。 “如果你不结婚的话,可能会影响到应慈。”她说。 郁英一愣。 “应慈跟人发生过关系却没有结婚,这是一个把柄。”蔡淑君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举报上去,他的仕途就没了。” 她看着郁英。 “但如果你结了婚,是你变心、是你抛弃应慈——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所以你这边,是一定需要结婚的。” 蔡淑君持续加码:“你甚至不用拿毕业证,我可以给你补课让你进单位上班,再直接推荐你去读工农兵大学。” 郁英震撼。 这是多么蓬勃的能量啊! 她立刻道:“谢谢阿姨,我愿意!我愿意!” 蔡淑君欣慰地开始逐个介绍三个男人:“这个是我丈夫的下属,现在的级别是营长,年龄 27岁,未婚。” “他家是农村的,父母都是庄稼人,兄弟姐妹多,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但人很上进。” 蔡淑君虽然不喜欢郁英这个儿媳,但不会害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 这三个人她打听得非常仔细。 “他一直没成家,说起来也简单。”蔡淑君坦明了讲,“他就想找一个念过书的、有文化的。” “可有文化的姑娘一听他农村出身,家里还有一堆弟弟妹妹要帮衬,都摇头。” “这人是有前途的,三十五岁前能稳稳当上副团。” “你比他小将近十岁,还漂亮,还是大学生,他没资格挑拣你。” 她又指着第二个:“这是我同事的儿子,22岁,在市里的机关当文书,白净斯文。” “但这个人,我不太推荐。” “他没什么主见。”蔡淑君直言不讳,“他妈那个人,争强好胜,什么事都要替儿子做主。” 她叹了口气:“你要是嫁过去,等于要伺候两个。” “一个丈夫,一个婆婆。那婆婆的脾气,我在单位里都领教过,不好相处。” “这是我的学生,23岁。”她又指着第三个小声道,“他成分不太好,父母下放农场后,都去世了。” “但这个人……”蔡淑君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有门路。” “具体怎么有的我不方便说,总之现在日子过得不差。” “人也长得好,你见了就知道,我见过不少小伙子,长得比他好看的不多。” 她又补了一句:“他手里非常非常非常殷实,而且没爹没妈没兄弟姐妹。” “他什么要求都没有——家世、学历、工作,他都不挑。” “那他挑什么?”郁英忍不住问了一句。 蔡淑君看了她一眼,“他就喜欢长得漂亮的。” 如果连郁英都看不上,她真要怀疑自己学生的审美了。 这两个男人各有优缺点。 营长胜在安稳,事业上也走得顺,就是家里拖累太重,弟弟妹妹一串。 学生日子是舒服,但成分不好,一旦被查到风险太大了。 郁英其实偏向第三个。 什么成分啊之类的,旁人担心的那些风险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能叫蔡淑君这样连用三个“非常”来形容殷实的人,家底得厚成什么样? 到时候她要创业,还怕没有启动资金? 不过第一个也不差。 退一步说,就算嫁了营长,也不缺启动资金。 她能在念大学的时候就可以跟国营厂搭上线,有营长的背景背书,办事也方便。 “那行,我就见第一个和第三个吧。” 蔡淑君赞许地点点头,算是个挺劝的姑娘。 她说:“事以秘成,言以泄败,这事先不告诉别人。” 如果被张老和郑玉梅知道了,这事就成不了。 张老思想非常封建,毕竟是清朝光绪年间出生的人。 郑玉梅就更不用提了,纯粹见不得她好。 郁英疑惑:“张应慈也不说?” 能和自己分开,这个嫌弃自己的前舍友应该高兴坏了吧? “他不用知道,到时候我约个时间你都见见。” 蔡淑君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无非跟张怀明一样,觉得占了人家姑娘的身子就得负责到底。 这想法真落后啊! 到底是谁需要别人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窝窝? 难不成离开,人家就活不下去了? 漂亮、有文化,到哪儿不是香饽饽? 等结婚证下来,木已成舟,他再犟着要负责又能怎么着? 第22章 亲家见面 王秀带着郁巧走进新家,愣住了。 三间屋,一个大院子,还有一口清澈的井。 家具齐全,比村里那间漏雨的破土坯房强了百倍。 王秀开始规整东西,她打算好了,院子后面的地方全开垦出来。 大城市菜居然还需要花钱! 她要种黄瓜、种茄子、种西红柿…… 郁巧兴奋得很,在屋里转来转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我喜欢京城!京城真好!” “别转了,转得我头晕。”王秀拍了她一下,又回头看郁英,“英子,你说咱们穿这身去,会不会给你丢人?” 郁英笑了一声:“妈,别紧张,只是一起吃个饭,他们感谢一下救命之恩。” 王秀瞪了她一眼。 这傻孩子懂什么,亲家见面那肯定是商量婚事啊! 张应慈借了张怀明的车,郁巧蹦蹦跳跳就上去了。 下火车时坐过一次,她已经习惯这个大家伙了,还知道帮忙拉车门。 车子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 “到了。”张应慈下车为郁英拉开车门,“爸妈已经点好菜等着呢。” 王秀理了理衣领,又拽了拽袖口,手心开始出汗。 她跟着张应慈进了门,一眼就看见大圆桌那坐着两个人。 张怀明和蔡淑君看见人,礼貌地站起身。 “爸,妈,这是郁英她妈和她妹妹。”张应慈介绍道。 王秀赶紧堆起笑脸:“亲家好!路上一直念叨呢。” “先坐下休息,路上辛苦了。”张怀明说。 “不辛苦不辛苦。”王秀连连摆手,“应慈开车来接的,一点都不辛苦。” 蔡淑君站起来点了点头,没笑。王秀心里咯噔一下——这亲家母,怕是不好处。 张怀明倒是问了两句家常,问王秀身体怎么样,路上累不累。 但他的问话也是一板一眼的,像在跟下属谈话,王秀回答得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 王秀一直等着他们谈论婚事,但两人都不开口。 菜摆上来她松口气,六个菜,五个带肉。 或许跟农村不一样吧,准备了这么多菜,说明还是很重视她们的。 蔡淑君看着王秀连菜都不敢夹,另一个郁巧一个劲往碗里囤菜,有些皱眉。 还好郁英愿意相看,不然这样的亲家,她真的难以承受。 其他桌有说有笑,他们这桌冷冷清清,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吃完饭,张怀明擦了擦嘴:“应慈,明天要开始上文化课了,别迟到。” 郁英顺水推舟:“我也要陪家人住两天,带她们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行。”蔡淑君点头,“明天上午陪她们,下午就来学校找我。” 张应慈问:“找你干啥?” “我检查一下她文化水平,”蔡淑君随口道,“看能给她介绍个什么样的工作。” 张应慈感叹。 虽然他妈人看起来冷淡,但却是个热心肠啊。 他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和一大沓票据,递给王秀:“妈,这个你收着。” “这两天每天给郁英两块钱就行了,不然她要乱花。” 他又叨叨了两句,让她别什么都听郁英的,这才看向郁英:“过两天我来接你。” 郁英笑笑,没说话。 蔡淑君也笑笑,没说话。 如果相看顺利的话,哪里还用得着他接? …… 郁芳一下班就收到了郁大嫂的信。 她喜笑颜开地拆开,一看里面的内容,脸垮下来。 [你还有没有良心! 王秀和郁巧都被接到京城去了! 一个破兵,人家都能把丈母娘接到京城享福! 你呢?真不孝顺,只给我五块钱。 你嫁的是营长的儿子!营长的儿子! 我现在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必须想办法把我弄到京城去,你要是办不到,我死给你看!我说到做到!] 郁芳把信撕得粉碎! 她哪里不孝顺了! 每个月工资三十块,给了五分之一,还不够吗? 而且她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 陈立杰倒好,每天下了班就出去跟狐朋狗友喝酒吹牛,一个月工资有一半都拿去请客吃饭了。 剩下的一半,还要交一半给公婆。 她自己的工资也不多,还要给汽车师傅送礼。 不送?行,师傅教你的东西打折扣,学徒期一延长再延长。 就这样,她每个月能攒下来的钱,还不够买件新衣裳的。 现在她妈还写信来指责她! 郁芳气得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觉得自己像一头牛,被套在磨盘上。 都怪郁英! 这事都是她闹的,她不接三婶来京城,她妈也不会闹着来。 郁英真有毛病,这么压榨一个普通兵,也不怕自己被一脚踹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 在信上陈情一通,说郁英现在还在住集体宿舍,到时候她们一家挤一张单人木板床,被查到还会被赶出去住桥洞! 等她在家站稳脚跟,等陈立杰转正,就去接她! 写好信,她心里舒服许多,这才开始收拾准备做晚饭。 厨房里堆着中午没洗的碗。 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有人在唱样板戏。 她机械地刷着碗,脑子里还在想那封信。 她妈那个人,说到做到。 要是真不来京城,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陈家就这么大点地方。 她要是敢提把她妈接来,陈母那张嘴能念叨三天三夜。 说到陈母,郁芳往窗外看了一眼。 又不知道去哪儿串门了。 这人一天到晚不着家,饭点倒是准时回来,筷子一拿就开始挑毛病。 郁英摘着小白菜,觉得自己也是地里的小白菜。 还没开始哼唱,楼下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玉琴,你吃完了吗?” “张英雌训练的时候受伤了,你记得去送下饭!” 郁芳的手一顿。 张英雌?张应慈!这是郁英的对象吧! 伤得重吗? 会不会调岗去做后勤,边缘化? 她快步跑下楼问:“你们说的那个张应慈,是哪个营的?” “三营的。”那个女兵看了她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就是问问。”郁芳说,“他伤得重吗?” “还好吧,骨头错位了养几天就好了。” 第23章 相亲被抓 郁芳一听没残,有些失落。 她又问:“怎么叫女兵去给他送饭?” “不叫女同志去照顾叫谁照顾?” 女兵无语。 女兵受伤了难不成叫男兵去照顾啊? 玉琴拿着饭盒快步跑下来,边擦嘴边道:“走吧,我还给她煮了个鸡蛋。” 郁芳看着她们跑开,把信展开又添了几笔,准备明天中午趁休息的时候寄回去。 次日,郁芳连午饭都没吃,急吼吼地往邮局去送信。 路过国营饭店门口,恰好就看见郁英、王秀、郁巧三人在里头吃饭。 她走近一看,桌上居然还有肉菜。 郁英这个人,真不配嫁给军人。 自己对象都受伤了,连饭都没人送,她倒好,带着一家人在外头吃香喝辣。 真是没心肝。 她才不会去提醒。 那个女兵把墙角撬了才好,把郁英甩回农村去。 王秀一眼看见她,连忙招呼:“芳芳啊,吃饭了吗?没吃的话——” 郁巧打断她:“芳芳姐肯定吃了饭了呀,这都多少点钟啦!” 郁英也说:“是啊,这都多晚了,她工作的地方估计有食堂吧,早就吃过了。” 郁芳笑得僵硬。 虽然单位有食堂,但不管她的饭啊。 她脸皮薄,没好意思说自己没吃,只说:“吃过了。” 她在旁边坐下,咽了咽口水,问郁英:“你和你对象领证了吗?我没听见谁提起过呢。” 王秀说:“还没呢,到时候办喜酒你一定要来呀!” 郁芳放下心来——没领证就好,那个女兵还有机会。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去送信。 郁英觉得她神经兮兮的。 吃完饭,郁英又带她们逛了一圈才问:“妈,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记得。” “那我就不送你回去了,我直接去学校找张应慈他妈。” 王秀迟疑了一下:“应慈他家人……看着不怎么好相处。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他们也没提。” 郁英宽慰道:“没事,你不用操心这些。” 说完她便往京城大学去。 顶尖的学府在 1975年看起来也很有牌面。 湖水碧绿,岸边垂柳低垂,对岸有座灰白色的塔,倒映在水里。 郁英挨个问,总算找到了蔡淑君的办公室。 蔡淑君见她进来,站起身领着她往空教室走:“走吧,沈青和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教室里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着有点像贵公子。 沈青和看见郁英,眼睛一亮,站起身伸出手:“我叫沈青和,京城大学物理系的学生。” 他好像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了。 “你们聊完来办公室找我。”蔡淑君说完便给小年轻留出独处空间。 沈青和拿出饭盒:“我请你吃冰淇淋。” 饭盒里铺着一层碎冰,冰淇淋裹在中间,凉气丝丝地往外冒,到现在还没化开。 郁英没推拒:“谢谢。” 炎热的夏日,整点冰的确实舒服。 “你多大啦?”沈青和问。 “十八。” “那我比你大一点,我二十三了。”他又问,“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包耳郁,英勇的英。你呢?” 沈青和弯起眼:“你把手伸出来。” 郁英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沈青和伸出食指,轻轻在她掌心写出“青和”二字。 郁英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手掌痒得厉害。 她指着最前方:“那不是有黑板吗?” 沈青和噗嗤一声笑出来。 怎么有这么愣的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我们的初次见面礼。” 郁英打开一看,是一块秀气雅致的手表。 “太贵重了。” “很适合你。”沈青和说,“如果我对你不满意,就不会拿出来了。” 郁英将手表还给他:“等我对你也很满意的时候,我再收下。” 沈青和有些懊恼,下意识说出自己自卑的地方:“我的家庭没办法改变。” “我如果在乎的话就不会来见你了。”郁英劝慰道,“不要质疑自己,我只是需要时间多相处了解。” 沈青和看着她,由衷道:“你长得实在是漂亮,没想到人也这么通情达理。” “你只看脸吗?”郁英问。 “脸不好看,我也不想了解那个人。”沈青和坦诚得很。 “那我知道了。” 两个人坐在教室里聊了会儿。 沈青和说话声音清润,而且没有这个时代常见的质朴感。 谈恋爱的话,是个不错的选择。 蔡淑君在办公室迟迟没等到两人,看了看手表,眉头皱起来。 还有下一场呢,这个沈青和怎么这么能聊? 她起身走到教室门口,敲了敲门:“沈青和,你该去做实验了。” 沈青和觉得蔡淑君像是划下楚河汉界的王母娘娘。 他不舍地站起身,视线还黏在郁英脸上:“这个周末,你有时间和我共进晚餐吗?” 蔡淑君直接替郁英回答:“到时候我通知你。” 那个还没看呢,怎么就急着约下一场了? 看了再说。 蔡淑君直接拉着郁英往外走,边走边问:“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 “行。”蔡淑君道,“邓峰已经在公园等你了。” 她非常有时间观念,带着郁英紧赶慢赶地往外走。 两人从京城大学校门口出来,隔着一米远并肩而行。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张应慈。 张应慈上完课才意识自己只记得常识,其他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下课后便打算去图书馆借书补补。 没想到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蔡淑君和郁英步履匆匆,不知道赶着去哪儿。 他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 邓峰就坐在公园里第二根长椅上。 他穿着军装,浓眉大眼,身板结实。看到蔡淑君,他立刻站起身,敬了个礼:“首长夫人!” “不用这么严肃。”蔡淑君介绍道,“这是郁英,你们聊。” 邓峰目不斜视,害羞得根本不敢看郁英。 这就有点尴尬了。 郁英也没啥经验,不知道相亲该怎么开头。 还是邓峰鼓起勇气先开口:“郁英同志,我叫邓峰,今年二十七岁,目前是营长,家里有……” 他双手放在膝上,紧张得握紧了拳。 蔡淑君也没离开,绕到另一边坐下。 她要等结果,到时候再和郁英细谈,什么时间约谁见下一面。 这一绕,就发现了蹲在树后面偷听的张应慈。 第24章 天下好男人多如牛马 他心中暗暗补充了一句,还有玉烟萝,当然这话是不方便跟她说的。 第三个是一把燃烧的剑,剑身刻着许多复杂的纹饰,剑柄通红,让人担心是否手一放上去就会烧成灰烬,同样也是可以添加魔兽晶核的一把武器,下面写着:烈阳剑,幻者五阶。 刘能一边说着,一边将煎锅放在了电磁炉上,轻轻的点上了几点油,将菲力牛排放上去。 她捂着发烫的脸蛋儿,嘴唇轻咬,整个京城的人今天才知道强得逆天,但我很早就领略过了,强得逆天。 “我,,路过!”只是对他很好奇跟着罢了,可是他会不会误会他跟踪他。 王谋看了看走到一边观察复制体的孙哲和那个男人,确定了双方距离安全,无法被偷听后,朝着自己这方的人挥了挥手,贾南荀等人瞬间便靠了过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海莲娜居然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给自己来了一个致命一击。 路正行一边走一边问着阿毛,你究竟从哪里来?你爹是谁?你妈贵姓? 赵俊如终于忍不住的把心里话说出来,他已经忍受很久再也忍耐不住。 幸好上方还有众多飞鱼战舰保持绝对制空权,既可以提供火力支援,又能提供后勤保障。 “管他作战会议什么的,我根本就不需要听。只要你告诉我该待在什么地方打架就成,少说点那些有的没的。”这时候,一个黑色碎发,光着膀子正要穿蓝色马甲的男人语气粗鲁不耐烦朝着地面上砸了一拳。 四名神族人分四个方向查找,同时挥拳向下狂轰乱炸了一阵,见芦苇荡没有反应才收手。 洛水漪看了他们一会儿,发现他们的伤势其实并不严重,虽然皮开肉绽但没有伤筋动骨,只不过是看上去惨了点儿而已,看来,下手的人力道控制的很好。 特殊到,你看她好像觉得比别人漂亮了,好像觉得她比别人优秀。 从美国市场打进中国,现在尹思哲开发的游戏软件,光是中国市场一个月能给他带来的收入就是三千万。 终于不用和妈妈找什么晚归的借口,也不用担心被她骂或者是打手心,苏立简直是开心死了。 凤清夜正在练字,那优雅的样子格外赏心悦目,洛水漪凑过去,砸吧着嘴点点头,写的不错,沉稳大气,霸气内敛,与花妖孽是两个风格,但同样的充满王者风范。 洛水漪闭上眼睛,同样的泪流满面。她想要大哭一场,可是她找不到理由,她知道她不该哭泣,可是她忍不住。 凤清雪打了个寒战,身后的人慢慢踱步过来,凤清雪抬起头,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她穿着一袭白色华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血色的曼珠沙华,妖冶而诡异。乌黑的青丝被血色的玉簪挽起,绝美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没有那个必要了。”他有些自怨自艾地说道,摸了摸自己已经失去了知觉的腿。 “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呀?那天你走的太仓促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呢!”席双和龙宣敬面对面坐着,而席珏坐在席双的身边。 失去了飞行兵这一最大凭仗的黑冰部落步兵,尽管有都督亲自坐镇,人数也有八千多,但在赵纯优势兵力的立体围攻下,还是被慢慢地消耗尽了。 霍格的境界是灵气境九层,叶荒海有些失望,本以为最起码也会获得一个和希尔瓦娜斯一样灵根境的英雄,但没想到仅仅只是灵气境而已,不过也很好了,起码比起他自己来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和易城舟是一个层次。 而加洛当然也知道这个敌人的危险性,肯定不想放跑他,在紫皮怪发动能力之前,就已经在掐神术,准备攻击了。 风雪在瑞王府每天都闹得不可开交,惹得离麒一点儿回府的心思都没有,不是歇在酒肆就是歇在青楼。 “怎么样?体会到生活残酷的一面没有?”系统得意洋洋地对赵纯道。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可能答应成为你们的傀儡,将白虎王国拱手相送的。”叶云海淡淡的说道。 叫声低沉而急促,又全是用的没有音调起伏的机械声线,听上去格外的猎奇和鬼畜。 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让各大势力头疼的水怪,在虚无的面前,就是这样不堪一击,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叶蓉前脚刚一走,张莹莹那丫头就火急火燎的要带着我出了别墅,非要去医院看望藏凄凄姐弟俩。 看着他们那毫无尊敬之意的行径,玉明仙的脸上是布满一层寒霜,随后是化成地奈。 东行者的抽鬼鞭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东行者吃痛的抱着手腕,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我的天雷,天雷滋滋的缠绕在他的手腕。 本来这墓地千万年来都没有开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世间,有些人进入后竟然突破到神级,还有一些在里面得到了大造化弄到了远古神灵血液,洗髓自身使自己再度进化突破桎梏,当然更多的人进去后就没有出来。 我们一直住在李善存家,帮着李善存将他三十前的伙伴的尸骨掩埋,这也算了解了他的一个心愿。 太简单的要是爆出来的东西太差经验太少那么也可以直接忽略掉,最为理想的就是等级高,经验高,怪物伤害高却脆皮,爆的东西还好。 第25章 草履虫张应慈 王秀看到女儿回来迎上去。 “应慈她妈有没有跟你说结婚的事?” 郁英含糊其辞:“没来得及,说了工作的事,她还说要送我去上大学。” 王秀并没有感到惊喜,反倒很是难过。 她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们家是不是嫌弃咱们是农村的,所以不愿意结婚?” “这是好事儿啊!”郁英笑着道,“要不然怎么会给我介绍工作、供我上大学?” “铁饭碗呢,现在高中生都能当老师,我要是上了大学,就是村里头一个。”她顿了顿,“郁芳才初中毕业呢。” 王秀拿袖子揩了揩眼角:“真有这么好?” “当然。”郁英开始画饼,“以后我就是研究员、科学家!给国家做贡献,随便上报纸、上电视。” 王秀破涕为笑:“是妈没本事供你读书,以你的脑子,一定可以的。” 笑过之后又正了脸色:“但张应慈不能丢。”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了。” “好多男人,衣服不会洗、饭不会做,嘴有味、头有味、身上也臭……” “他又能挣钱又勤快,这样的人才能照顾你。” ——因为不洗衣服不做饭,哪哪儿都有味的,其实是她女儿。 这个年代,能把孩子惯成这样的,可想而知王秀的母爱。 “妈,你在村里才见过几个男人啊。”郁英不以为然,“不能跟差的比,外面多得是好男人。” “我不喜欢张应慈了。”她干脆挑明,“他妈给我介绍了两个很好的对象。” 王秀脸色变了:“她多半是诓你的。你身子都给张应慈了,怎么能再找别人?” “这问题不大。” “你懂什么!”王秀急了,“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可记着呢。以后但凡对你有一点不满,就会翻出来说事。” “好男人结婚前不会做那种事。要不然,她给你介绍的就不是什么好人——真要是好人,人家一定介意。” 郁英正要告诉她其实自己和张应慈还没成事,外面传来郁巧开心的声音: “姐夫!姐夫!你还带了东西!” 王秀一听,起身往外迎。 张应慈一手提着一网兜橘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两瓶罐头,表情有些僵硬。 “应慈来了呀,喝水。”王秀给他倒了杯水,拎着吃的就走,郁巧跟小狗一样跟着吃的就跑了。 张应慈进卧房,和郁英两人相看无言。 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两年之内肯定也能当上营长。”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崭新上海牌的女士手表。 他把手表往郁英手边一推:“送给你。” 随后又从兜里摸出两张电影票:“等会儿我们去看电影,我给你买冰淇淋,帮你扇风。” 郁英不知道蔡淑君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但事情显然正朝着她不想要的方向一路狂奔。 “不用了。”郁英把手表推回去,开始发好人卡,“你很优秀,但我不太适应你的家庭。” 顿了顿,又补了一刀:“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的家人相处。” “你不用和他们相处。”张应慈说,“我们会搬出去单住。” 那还得了? 郁英继续想借口。 张应慈见她不说话,又道:“我们有了夫妻之实,我是一定要对你负责的。” “不用。” 张应慈盯着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必须负责,这是作风问题。” 郁英懊恼。 这怎么就进死胡同了呢? 她又不能坦白——双方其实压根没发生关系。 那不是诈骗吗? “我不要你负责。”郁英耐心耗尽,“我真是烦了你了。” 张应慈见她小发雷霆,试探道:“你是不是因为我不跟你做那档子事,所以……” 郁英眼睛一亮,底气十足:“那不然呢!” “我年轻,我漂亮,怎么能从十八岁就开始守活寡?!” 张应慈一言不发,站起身,反手拧死了门锁。 然后开始解扣子。 郁英吓了好大一跳:“你疯了?!青天白日的,我妈和我妹还在!” “那你到底要什么?!”张应慈赤裸着上半身,步步紧逼,“你要么就闹,要么就闷头搞鬼!” “不是说要沟通吗?!郁英,我有时候真弄不懂,你到底要什么?!” “是我要干什么吗?”郁英用力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气愤道,“是你家里人都没有正眼瞧过我!” “我说了出去住!”张应慈闷闷道,“其实你就是嫌弃我级别低,对吗?” “你不能只看级别啊,我两年之内一定会当上营长的。” 真会扣帽子啊。 一不留神,嫌贫爱富的帽子就戴头上了。 郁英辩驳:“出去住!出去住!难道一辈子不来往了?就在一个军区,难道我不看他们脸色?” “一年就忍过年那一天都不行吗?”张应慈说,“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结婚报告都打了。” “你是死脑筋吗?”郁英气急败坏,“结了婚还能离呢!而且我不会去举报你的!我发誓!” “那也得先结婚。”张应慈说,“到时候你要真过不下去,再离。” “……为什么?”郁英迷茫了。 难道说自己一直在和没有大脑的草履虫沟通? “张应慈,难道二婚比现在更好吗?” “我不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我不会有任何作风问题。” 郁英真想抱头鼠窜:“那我的工作和户口以及上大学的机会就没了!” 张应慈了然。 果然是被利诱了,都怪他,早该把她要个工作的事放在心上的。 “我会帮你。” “你真是个神经病!”郁英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就结!结!行了吧!” 张应慈挨骂也没有生气。 他心中只有对保住了自己道德品质的庆幸。 张应慈啊张应慈,关关难过关关过。 他看着郁英眼睛又大又润,水光潋滟的,心口说不上来地一麻。 张应慈低头穿好衣服,拿起那块手表,轻轻扣在她细白的手腕上。 “那我们去看电影。” 他忽然明白了郁英为什么总爱跟郁芳较劲。 落于人后的感觉真是不好受啊。 什么邓峰、小沈!他一定会超过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