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搬空首富家底去北大荒》 第一章 重回1950,携空间浴火重生 刺骨的寒凉,是顾晚临死前刻入骨髓的梦魇。 昏暗破败的牛棚四面漏风,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与旁人不堪入耳的唾骂,狠狠砸在她单薄的身上。她蜷缩在发霉发硬的干草堆里,一身破旧破烂的粗布衣裳挡不住刺骨寒意,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层层叠叠,喉咙里不断涌上腥甜,一口口鲜血压抑着咳出来。 谁能想到,昔日风光无限、坐拥江南半城繁华的顾家大小姐,最后会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顾家世代经商,深耕江南百年,家底殷实,富甲一方,是实打实的江南首富,家底早已远超寻常地主豪强。 可谁也没能预料,短短数年光景,风云骤变,特殊时代轰然降临。 只因顾家财富太过扎眼,直接被划为头号打压的黑五类。 天,彻底塌了。 她那三个身姿挺拔、温文尔雅的兄长,个个年少有为,尚且未曾定亲娶妻,干干净净一身清白,却被无端拉去游行批斗,日日劳改折磨,受尽拳打脚踢与折辱,最后一个个惨死异乡,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一向沉稳坚韧、撑起整个顾家的父亲,不堪日日的羞辱与逼迫,心如死灰,最终选择含恨自尽。 一生养尊处优、温婉和善的母亲,锦衣玉食半辈子,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却在日复一日的惊吓、挨饿、磋磨里缠绵病榻,油尽灯枯,凄凉离世。 偌大一个鼎盛顾家,上上下下,分崩离析,满门倾覆。 抄家、游街、劳役、打骂、饥寒……十几年暗无天日的磋磨,磨掉了她所有的骄傲、娇气与活下去的念想。 最后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夜,饥寒交迫,病痛缠身,顾晚躺在冰冷的雪地里,望着灰蒙蒙的苍天,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悔恨与悲苦。 若有来生,她拼死也要护住顾家,绝不会让亲人落得这般惨烈下场! 剧烈的窒息感猛地袭来,又骤然消散。 鼻尖萦绕着熟悉雅致的沉香,暖意融融,温柔包裹住四肢百骸,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阴冷。 顾晚猛地一下睁开眼睛。 精致繁复的描金木床,轻薄柔软的锦缎纱帐层层垂落,身下是绵软的棉垫,身上盖着触感细腻的蚕丝薄被,每一寸触感,都是她十六岁时,顾家大小姐独有的精致华贵。 她怔怔抬起纤细白皙的双手,肌肤细腻光滑,指尖圆润,没有冻疮溃烂的疤痕,没有劳作磨出的厚茧,更没有枯瘦如柴的衰败蜡黄。 这是年轻、健康、完好无损的她。 顾晚心头巨震,撑着手臂猛地坐起身,脚步踉跄地扑到雕花窗边,指尖颤抖着推开木窗。 窗外,青砖黛瓦错落排布,庭院里花木葱茏,假山流水相映,顾家大院层层院落,静谧恢弘。来往的仆人身形规矩,步履从容,各司其职,一派岁月安稳、富贵祥和的景象。 视线缓缓落向墙角挂着的老式挂历,泛黄的纸页上,清晰印着一行数字——1950。 一九五零年。 顾晚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泛红。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顾家最鼎盛繁华的年代,一切灾难尚未萌芽,顾家还没有被打上黑五类的烙印,良田千亩,商铺遍地,家财万贯,安然无恙。 距离那场席卷全国、碾碎无数豪门世家的特殊时代,仅仅只剩两年。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极致的狂喜翻涌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后怕。 前世家破人亡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疯狂回放,大哥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模样,二哥劳改时瘦骨嶙峋的样子,三哥含冤而死的绝望,父亲决绝赴死的背影,母亲卧病痛哭的憔悴……一幕幕,剜心刺骨,疼得她浑身发颤。 不行,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要护住爹娘,护住三个尚未婚配、前程大好的哥哥,护住整个顾家,硬生生避开那场灭顶的浩劫。 心绪翻涌间,眉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酥麻,一片无边无际、苍茫空旷的天地,凭空出现在她的意识之中。 那是一方浩瀚无尽的独立空间,四周白茫茫一片,空空荡荡,无边无垠。没有泥土,没有水源,不能播种,无法养殖,唯独一片纯粹的虚无,只可用来存放物件。 顾晚心头一动,下意识看向梳妆台上摆放的一枚小巧白玉扣。 她试着调动意念,默念收纳。 下一秒,方才还静静摆在台面上的玉扣,骤然凭空消失,踪影全无。 她心头一喜,再动意念,默念取出。 微光一闪,温润的白玉扣稳稳当当落回原处,分毫未损。 顾晚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微微一滞。 她竟然带着一个无限储物空间重生了! 第2章 全家覆灭 她按捺住激动,反复尝试,桌上的摆件、随身的手帕、头上的珠钗,但凡她想收的东西,皆可一念收纳,一念取出。 更让她惊喜的是,她特意放进去的点心、鲜果,隔了片刻取出,依旧新鲜饱满,分毫没有变质;哪怕是易腐的肉食、珍贵的药材,在这片空间里都能永久封存,时间仿佛彻底静止,恒温保鲜,隔绝氧化与腐烂。 唯一的缺憾,便是无土无水,无法自给自足,只能单纯储物。 可这,已经是上天赐予她最大的造化。 两年后乱世降临,抄家成风,财物外露便是催命符。有了这片无形无迹的储物空间,再多金银珍宝、粮食药品、稀缺物资,都能悄悄藏匿,任谁也搜查不到,再也不怕家财被抄,物资断绝。 这是她的生路,更是整个顾家的保命底牌。 事不宜迟,这件事,必须立刻告知父母。 前世,爹娘就是太过恋旧,舍不得传承几代的家业,心存侥幸,没能早早察觉危机。偌大的宅院、良田、商铺数不胜数,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妥善处置,变卖怕被人恶意压价,动静太大又容易惹人瞩目,最终进退两难,落得人财两空。 这一世,她提前预知危机,又手握空间底牌,定要带着全家早早布局,低调蛰伏。 顾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速整理好身上的衣衫,脚步匆匆,快步走出雅致的闺房,穿过回廊花径,直奔主院正厅。 此时的正厅里,氛围悠然。 顾家家主顾弘远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身着暗纹绸缎长衫,面容沉稳威严,眉眼间沉淀着常年掌家的精明与城府。作为坐拥江南亿万家产的首富,他心思缜密,为人谨慎,素来笃信命理鬼神,敬畏天道玄妙。 主母苏婉柔端坐在一旁,一身素雅旗袍,眉眼温婉秀气,举止端庄得体。出身书香门第的她,将偌大顾宅的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心思细腻,性子柔软,满心都是丈夫与几个孩子。 听见脚步声,苏婉柔抬眸,望见女儿神色凝重、步履仓促地走进来,不由得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温柔:“晚晚,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可是院里发生了什么事?” 顾晚没有答话,反手快步上前,落栓关门,将正厅隔绝开来,杜绝一切外人偷听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她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抬头望向眼前一脸错愕的父母,眼眶通红,声音压抑又沙哑:“爹,娘,女儿有一件天大的要事相告,此事关乎我们顾家满门老小的性命,若是不信,不出两年,我们顾家上下,尽数覆灭!” 一句话,沉重如铁,狠狠砸在二人心上。 顾弘远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紧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苏婉柔脸色一白,连忙起身,想要扶起女儿:“傻孩子,好好的怎么说这般晦气话?咱们顾家安稳度日,富贵无忧,何来覆灭之说?快些起来。” 顾晚却死死跪着,不肯起身,指尖攥得发白,将自己前世经历的一切,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从一九五二年风波骤起,特殊时代来临,顾家因财力滔天被划为黑五类,再到良田没收、商铺查封、祖宅被抄; 从三位哥哥无辜受牵连,批斗劳改,受尽折磨惨死,到父亲不堪折辱自尽,母亲重病离世; 最后再说到她自己,孤苦伶仃,受尽欺凌,半生流离,最终冻饿而亡,断子绝孙。 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泪,每一段过往,都惨烈刺骨。 正厅之内,瞬间死寂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婉柔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手脚冰凉,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捂住自己的嘴,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一滴滴砸落在衣襟上。 一想到自己三个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儿子会惨死,想到相伴多年的丈夫会自尽,想到自己最后会凄惨病死,她便浑身发冷,恐惧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浑身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不……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从不害人,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她喃喃自语,浑身战栗,满眼都是惶恐与绝望。 顾弘远手中的青瓷茶杯猛地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实木桌案上,碎裂成片,温热的茶水泼洒一地。 第3章 说服父母 他脸色阴沉如水,眼底满是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半生经商,阅人无数,素来信奉风水命理、鬼神天道,越是家底丰厚,便越是敬畏未知的天命。女儿所说的未来太过荒诞离奇,可她眼底的悲怆、绝望与刻骨的恨意,绝非一个十六岁小姑娘能够伪装出来的。 可满门覆灭,家破人亡,这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紧紧盯着顾晚:“晚晚,你告诉爹,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不是胡思乱想,胡乱臆测?” 顾晚明白,空口无凭,这般逆天改命的预言,换做谁都难以轻易信服。 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桌案正中央,那一方世代流传的老坑端砚上。石质细腻温润,雕工精巧绝伦,价值千金,是顾家的传家宝物之一。 “爹娘,我知道你们难以接受,也难以相信这虚无缥缈的未来。”顾晚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却笃定,“女儿不辩解,你们只管看好。” 话音落下,她凝神静气,集中全部意念,锁定那一方名贵端砚。 下一瞬,方才还稳稳摆在桌案中央的砚台,陡然凭空消失,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 顾弘远双目骤缩,浑身一僵,整个人猛地前倾,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呼吸骤然停滞。 苏婉柔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的眸子瞪得极大,满脸惊骇,浑身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夫妻二人眼睁睁看着宝物凭空消失,头皮阵阵发麻,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不等二人从震惊中回过神,顾晚再次催动意念。 微光浅浅一闪,方才消失无踪的端砚,稳稳当当重现桌面,纹路完整,分毫未损,仿佛从未消失过。 亲眼所见,凭空收纳,凭空显现。 这般诡异又玄妙的本事,就清清楚楚发生在自家女儿身上。 顾弘远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奇闻异事,可从未见过这般匪夷所思的能力。 这一刻,所有的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他彻底信了。 信了女儿死而复生,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归来;信了两年之后,那场足以毁灭顾家的大难,绝非虚言。 “老天……老天垂怜我顾家……”顾弘远喃喃低语,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心中百感交集,后怕与庆幸交织在一起。 苏婉柔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失声痛哭,后怕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太吓人了……还好晚晚回来了,还好我们提前知道了……不然我们一家人,全都完了……” 悲伤、恐惧、侥幸,层层情绪压得她几乎崩溃。 顾弘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久经风浪的理智快速回笼。 方才听女儿诉说劫难时,他心中便已经开始暗自盘算。 顾家产业太过庞大,宅院连片,良田横跨数县,江南各地商铺分号数十家,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堆积如山。一旦风波掀起,这些明面上的产业全是催命的枷锁。 仓促变卖,定会被人刻意压价,损失惨重;若是不卖,迟早被全数抄收。更何况动静太大,突然变卖家产,反而会引人怀疑,提前引来祸事。 进退两难,无解可解。 可如今,女儿拥有这无边储物空间,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无形无迹,可藏万物,永久保鲜,不惧搜查,日后就算世道大乱,举家搬迁、隐姓埋名,再多珍宝物资也能随身带走,毫无累赘。 顾弘远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沉声道:“婉柔,别哭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老天爷给了我们顾家一条生路,我们就必须牢牢抓住。” 第4章 全家的秘密 他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妻子,有条不紊地安排:“内宅之事,全权交由你来打理。咱们顾家上下,一共有36名仆人,人多眼杂,人心难测,留着就是隐患。” “你管家多年,心思缜密,平日里你故意放宽规矩,暗中给下人们留了不少油水,每个人私下都能捞到好处,心里早就心知肚明。” “你借着时局不稳、家中开销缩减为由,先悄悄裁掉十几名外围粗使杂役、外围婆子,理由正当,不惹人怀疑。剩下的下人,不必急于一时,往后逐月慢慢分批遣散,只留下几个世代忠心、嘴巴严实的老仆即可,人少,才能安稳。” 苏婉柔连忙擦去脸上泪水,强压下心中的惶恐,用力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老爷放心,我晓得轻重。我会做得滴水不漏,循序渐进,绝不张扬,不会让外人看出异样。” 内宅人手隐患,就此定下对策。 顾弘远目光转向一旁的顾晚,神色肃穆郑重:“晚晚,你随我来。” “顾家祖辈远见,早在建宅之时,便暗中修建了七处隐秘密室,分散在老宅地底、后院假山、阁楼暗层、别院地窖各处,互不连通,隐蔽至极。” “里面存放着顾家代代积攒的压箱底底蕴,金银硬通货、古董字画、绝版古籍、名贵药材、西洋舶来品、各类稀缺票证,全都藏在里面。” “现在,你随我去,趁着夜色无人察觉,将物件都收进你……你那个空间里。” “好。”顾晚郑重颔首,眼底满是笃定。 夜色沉沉,顾家大宅一片静谧。 廊下灯笼昏黄微弱,夜风带着凉意,四下安静无声。 夜里当值的仆役都缩在角落,远远就看见顾弘远走在前头,面色紧绷,步履匆匆,身后跟着顾晚。 父女二人深更半夜不回院歇息,反倒在偌大的宅院里来回穿梭,一处处走动。 下人们心里个个纳闷,暗自嘀咕,老爷今晚怎么怪怪的,还特意带着大小姐四处转悠。 可没人敢抬头多瞧,更不敢多嘴过问,只能低头垂目,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放轻脚步,看好四下无人,这才轻手轻脚的顺着石阶走到地下密室入口。 地窖常年封闭,阴暗潮湿,冷气扑面而来,这里是顾家最隐秘的藏宝地。 顾弘远伸手拧开石壁暗藏的机关,厚重石门轰隆一声缓缓移开。 内里一排排深色木箱,整整齐齐码得满满当当。 他快步上前,伸手掀开最靠前的木箱盖子。 满箱金灿灿的元宝瞬间映入眼帘,金光沉沉,晃得人视线发紧。 顾弘远微微抿紧唇,眉头紧锁,转头看向顾晚,语气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试探与谨慎。 “晚晚,你仔细看看。咱们这密室藏了这么多东西,你那空间,真的全都装得下吗?” 地窖里,三百二十六箱黄金整齐罗列,旁边银锭、大洋、金条堆成高高几座小山,堆积得密密麻麻,财力雄厚得吓人。 顾晚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铺天盖地的金银,心头狠狠一震。 她生来便是顾家大小姐,向来知道自家家底厚实,却从没想过会富足到这种地步。 随便一箱金银,就够普通人家衣食无忧一辈子。 想起上辈子在北大荒饥寒交迫、吃糠咽菜、日日挨饿受冻的艰难日子,再看眼前堆积如山的富贵,落差大到难以想象。 她迅速压下心头波澜,神色收敛,表情端正又沉静。 “爹,放心。”她语气笃定,音量压得很轻, “我那空间是没有界限的,放多少都能放得下,这些东西咱要是真提前走的话,肯定不能拿着放空间里最为稳妥。” 顾弘远闻言,神色稍稍松了几分,松了口气,搓着手,“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可见是卸下了心中一个大山的压力,对于商人来讲,这些钱财可是他的命啊。 接着又沉沉开口道:“我闺女真是我的福星,真是咱老顾家的福星,我原以为宅子、田地、铺子全都挪不走,真出事只能丢下,你不知道,爹着心里痛啊,幸好……幸好有你这特殊本事靠得住,咱一个子儿都别丢下。” “我明白。”顾晚微微颔首。 话音落,她闭上双眼,凝神静气,意识沉入自己的储物空间。 心念一动。 下一秒,满地木箱、金锭、银锭、大洋,尽数缓缓悬空,无声无息,转瞬之间彻底消失。 偌大的地窖瞬间空空荡荡,干净利落,仿佛从未堆放过半分财物。 顾弘远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两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大场面、稀世珍宝都见过,可亲眼看见这么多沉甸甸的财宝,一瞬间凭空消失,依旧止不住心底翻涌的震撼。 他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地窖,胸口微沉,满脸难以置信。 “太……不可思议了…!”他低声呢喃,神色复杂, “闺女啊!你这可真是个宝贝。”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紧紧抓着闺女的手腕,严厉强调道“但是闺女你可记住了,这事除了你爹和你娘以外,谁都不能往外说,知道吗?哪怕是你三个哥哥,你也都不能往外说,知道吗?” 第5章深夜筹谋 顾晚缓缓睁开眼,神色淡然从容,点点头:“爹,你放心,我有分寸,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儿,我要真说出去了,别看现在已经不是封建社会了,可老百姓的心还停留在过去,指不定还得给我抓哪去一把火烧了我这妖孽呢。”顾晚说到这微微一笑,又拍了拍老爹的手安抚道。” 顾弘远回过神,这才又松了口气,点头道,“咱们抓紧趁着夜色,把这几处密室的东西全都收进你空间,憋着心里头几十年,头一回这么的慌。” “走,抓紧。还有六处地方要去。” 两人继续低调穿行在庭院回廊之间。 第二处,后院阁楼秘库。 常年落锁封禁,从不许下人靠近。 顾弘远推开暗门,满屋古瓷、玉器、字画整齐陈列。 他看着满屋毕生收藏,面色平静: “这些古玩你爹我多年的珍藏啊,还有上百本的古本和孤品。” 顾晚看着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古物,心里又是一番感慨……“啧啧啧,爹,咱家可真有钱。”顾弘远抬头轻轻一个脑瓜崩,“你这丫头,还调侃起你爹来了。” 她面色端正,轻轻一笑,念头一动,整屋珍玩瞬间清空。 “下一处。”顾弘远转身就走,不做停留。 父女二人就这样,在偌大的顾家老宅里,一处接一处,接连穿梭。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七处秘库,一处不落。 偏院暗室,满满一屋子各类生活票证,堆积如山。 顾弘远拿起一叠,面色严肃: “往后世道一变,钱不值钱,这些票证才是过日子的根本,也是你爹我找了各种关系打点运作回来的。” 顾晚收的动作倒是一顿,“爹,你看咱们这边都是南方的票据要是拿到北大荒东北那地方八成也是不管用的,我想着明天你把这些都拿出去,再全部换成全国的通用的,到时候我再收着,咱们拿到北边也能用。” 顾弘远听着闺女这么一说,连连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对对对,闺女还是你心细,你瞧瞧爹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就你一个空间给爹搞的,真是哎呀都乱了套了,可不就是嘛……” 他也顺手拿起一摞,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看,全是江南本地的,这些票据带到北大荒也没有用啊,“行,明儿个我来处理。” 顾晚拿起存放着早年海外带回的手表、怀表、望远镜、优质毛料等国外货。 “这些小件方便隐藏,日后在外落脚,不方便动用金银时,正好用来置换物资。” 还有后山药库,草药、西药、外伤药膏、全套医用器械一应俱全,她潇洒一挥手,全都收进空间。 第六处日用库房,布料、棉花、棉被、裘衣、生活杂物满满当当。 最后,两人来到宅院最深处,第七处,整座顾家防守最严密的终极密库。 厚重石门,繁复机关,里面存放宝石、原石、古币,几只密封铁箱牢牢上锁,装着所有重要文书、地契与应急底牌,还有重头戏,洋枪和洋炮,六排洋炮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入口处,旁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炮弹补给,再往里走更是一箱接一箱的洋枪和子弹,看的顾晚兴奋不已。上一次他手里要是有这个,喝得着全家和自己遭那老些罪。 顾弘远面色凝重,压低声音: “这里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你单独划分区域存放,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 “我知道。”顾晚应声,将这批绝密物件单独收纳隔离,只把地契拿出来了,明天让父亲和那些票据一起卖掉。 七处秘库全部清空完毕。 夜色深浓,整座大院静悄悄的。 第6章 布局出动 夜色沉沉,浓墨一般笼罩整座顾家大宅,庭院里万籁俱寂,只剩晚风穿廊,带来丝丝凉意。 顾弘远亲自将顾晚送到闺房门口,目光四下扫过,确认周遭没有下人窥探,看着女儿推门落栓,才转身缓步离开。 短短一夜,他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始终没法平复,半点睡意也无,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凝重,独自迈步走向前院书房。 走到书房外,他抬手沉声吩咐门外值守的小厮,嗓音低沉严肃:“今夜任何人不准靠近书房,更不得随意打扰,违者重罚。” 小厮吓得连忙躬身低头:“是,老爷,小的记下了。” 等人全数退远,顾弘远反手合上书房木门,落死门栓,彻底隔绝外界一切动静。 偌大的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压抑又安静。 他落座案前,指尖按下桌下隐秘的铜铃,不多时,心腹管事轻步走来,垂手立在一旁。 顾弘远抬眼,神色肃穆:“去,把家中所有封存的粮票、油票、肉票、煤票、布票,还有洗衣机票、自行车票这类紧俏物资票据,连同全部地契、房契、田地、铺面的手续文书,尽数搬到书房来。” 管事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 没过多时,一摞摞厚重的牛皮档案袋、泛黄卷册、装订整齐的票本,被陆续搬进书房,整整齐齐堆满长条案几。 各色生活票据琳琅满目,堆叠成小小的一座小山;城郊良田、城内临街铺面、临水别院、码头商号的契约文书层层叠叠,每一份都代表着实打实的家业。 顾弘远俯身,指尖慢慢抚过一张张纸页,眉头微蹙,默默低头清点核算。 一番粗略盘算下来,大大小小加在一起,足足130多处产业。 江南首府之名,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 这些年他向来低调内敛,从不张扬炫富,在外只做平和乡绅模样,可私底下经商眼光毒辣,手段果决,各处产业暗中铺开,默默积累,积攒下的家底,远远超出外人揣测。 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桌角纸页轻轻翻动。 顾弘远独自坐在椅子上,周身气场沉冷孤寂。他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入口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进腹中,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震动。 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昨夜地窖里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金银,被女儿心念一动,瞬间凭空消失,那样匪夷所思的手段,简直颠覆常理。 这份藏在顾晚身上的惊天秘密,太过骇人,惊得他心脏阵阵发紧,连连震颤,到现在都没法完全平复。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海里不断回放女儿先前跟他说过的,上一世顾家落败覆灭的惨状。 世代富贵的名门望族,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四分五裂,绝不可能只是时局动荡那么简单。 顾家根基太厚,家业太大,本就树大招风,暗处定然藏着仇家记恨、小人构陷、旁人恶意算计,层层打压,才会一败涂地。 如今提前知晓宿命,又手握女儿这张无人能及的底牌,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顾弘远指尖轻叩桌面,眸光沉沉,一点点梳理后续的退路。 先把所有秘藏财物尽数收纳进空间,随时可以随身带走;再分批悄悄变卖不动产,低调换购刚需物资;最后找准时机,举家撤离江南这片是非之地。 思来想去,他最先想到的出路,便是出海避难。 岳丈一族扎根南阳多年,人脉深厚,根基稳固,若是举家投奔外祖家,背靠亲人照拂,本该是条安稳退路。 可一想起顾晚之前特意跟他叮嘱过的话,他便缓缓摇头,眼底满是凝重,暗自呢喃: “不行,万万不能出国。” 早前他也曾跟顾晚提起过,实在不行,就举家南下出海,投奔南阳岳丈一族,避开国内大乱。 但顾晚当时就直言否决,说得十分透彻。 如今上头早已暗中收紧管控,海路封锁日渐严苛,乱世前夕,所有港口、海关盘查层层加码。 近些年不少豪门世家争相出海,一路上要么遭遇海匪劫掠,人财两空; 就算侥幸抵达海外,也是寄人篱下。一家人从未出过国门,语言不通,习俗不同,没有半点在外谋生的本事,日子举步维艰。 就算有外祖一家在南阳,远亲终究隔层山,本地人排外严重,外来族群根本不受重视,早晚耗尽积蓄,落得凄惨下场。 再加之上一世,那些盯着顾家的仇家眼线遍布,一旦察觉他们有出海动向,必定沿途设卡截杀,等同自投罗网。 细细权衡,出海之路看着光鲜,实则步步杀机,完全走不通。 第 7章 大清洗 顾弘远长舒一口气,目光望向北方,心底渐渐定下主意。 既然往外出不去,那就还回到内陆。 既然南边走不通,那就往北走。 远赴北大荒,远离江南错综复杂的人脉恩怨与是非纷争,找一处偏僻安稳的地方,改名换姓,伪造全新身份,把一家人的过往彻底洗白,隐姓埋名低调定居,安稳熬过乱世。 计划一点点完善,紧绷多日的心弦,总算稍稍松弛。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蒙蒙破晓,淡淡的天光穿透窗纸,洒入书房,驱散了满室暗沉。 熬了整整一夜,顾弘远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面色带着疲惫,可眼神却格外坚定清明。 他起身整理好衣衫,打开书房门,吩咐下人立刻去后院,将三个儿子全部叫来书房议事。 片刻后,三个儿子匆匆赶来,衣衫规整,眉宇间带着几分晨起的茫然。 三人一进门,就察觉到书房气氛压抑肃穆,纷纷收敛神色,垂手站定。 长子率先开口,语气恭敬:“爹,天刚破晓,您连夜未歇,这般急着唤我们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弘远抬眼看向三个儿子,三个孩子自小教养端正,品性敦厚孝顺,行事稳重靠谱,一想到闺女说的她三个哥哥上一世的凄惨死状,心揪的疼。 他放缓几分语气,神色依旧凝重:“今日叫你们过来,是关乎咱们顾家上下所有人安危的大事。” 他刻意避开重生、梦境、空间这些绝密之事,只借着外界风声铺垫。 “这段日子,我多方打听,收到不少隐秘消息。” 顾弘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用不了多久,天下就要大变,各地都会掀起动荡风波。越是家底丰厚、门第显赫的人家,越容易被针对,灾祸缠身。” 二儿子眉头微蹙,一脸诧异:“爹?现下世道看着安稳,怎会突然生出这般变故?” “暗流涌动,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顾弘远沉声说道, “咱们顾家扎根江南多年,产业遍布各处,树大招风,早就被无数人盯着。风波一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 所以我决定,提早布局,收敛锋芒,低调行事。” 三儿子性格爽利,立刻挺直脊背:“爹,您只管吩咐,我们兄弟三人都听您安排。” 顾弘远点点头,看着眼前三个懂事靠谱的儿子,心底宽慰不少: “家里的田地、铺面、别院、商号,我打算分批暗中处理,慢慢转手变卖。 你们兄弟三人,各自认领一部分产业文书,分头行动,找最靠谱、嘴严的中间人对接,悄悄脱手,万万不可声张,不能让外人察觉异样。” “孩儿明白。”长子郑重应声,“我们定会小心行事,低调办事。” “各处产业分散处理,互不牵连,行事谨慎为上。”二儿子细心补充道。 “放心吧爹,分寸我们都懂。” 父子四人简短商议完毕,没有多余赘述。 三兄弟各自接过沉甸甸的地契、房契与产业手续,牢牢收好,悄然离开府邸,分头去办差事,默默为全家后路铺路。 这边前院暗流涌动,步步筹谋。 另一边,酣睡的顾晚对此一无所知。 昨夜连夜收拾收纳各类物资,心神紧绷大半宿,如今尘埃落定,她睡得格外踏实,一夜无梦,安稳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缓缓转醒,独享难得的清净。 而顾家内宅,同样没有半分松懈。 顾夫人昨夜陪着丈夫忧心劳碌,只回房浅浅眯了一小会儿,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梳洗,一刻不敢耽搁,着手整顿后院内务。 眼下局势不稳,府里下人多达三十六人,人员混杂,良莠不齐,人多眼杂便是最大的隐患。想要全家安稳蛰伏,精简下人、肃清内宅,势在必行。 正堂之内,顾夫人端坐主位,神色沉静,周身带着主母独有的威严气场。 她抬手看向一旁的总管嬷嬷,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传令下去,今日彻查后厨开销、各院份例、库房物资,逐一核对账目,但凡有纰漏、有猫腻,一概如实上报。” 嬷嬷连忙躬身:“是,夫人。” 账目一查,库房一对,后厨进出的粮食物资一对撞,藏在深宅后院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瞬间就被扒得明明白白 后厨里头,掌勺厨子连同两名帮厨,早就动了歪心思。每日领取的精米白面、豆油腌肉、新鲜蛋菜,总要暗中扣下一部分。 上好的细粮偷偷换成粗劣杂粮,多余的粮油、肉蛋便悄悄藏在后厨夹层的柜子里,趁着外出采买的机会,转手卖给街边小贩,私底下捞取不义之财。 大门处的两名门房小厮,整日闲散偷懒,守着大门不干事,反倒最爱跟街头混混、街坊闲汉扎堆闲聊。府中老爷深夜议事、主子出行往来、宅内人事调动,大大小小的私事家事,全被他们随口外泄,半点不知闭口藏事。 还有各院分派的洒扫婆子、跑腿杂役,平日里拉帮结派,抱团懈怠。该做的活计敷衍糊弄,每日混日子熬月钱。闲来无事就聚在回廊角落,嚼舌根、议主子,肆意揣测顾家内情,搬弄是非,编排内宅闲话。更有贪心之人,路过绣房、库房时,顺手牵羊,偷拿零碎布料、针线、小件器皿,日积月累,贪小便宜成了习惯。 一本本账本摆在案上,一笔笔出入对不上号,人证物证俱全,桩桩件件摆在眼前,这群下人再也无从抵赖,只能哑口无言。 不多时,十二名牵扯其中的下人,被管事婆子一一传唤,押进正堂。 一行人战战兢兢,双腿止不住发软,脸色惨白如纸,刚踏入正堂,便齐刷刷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秋风落叶。 “夫人饶命啊!” “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动歪心思了!” “求夫人慈悲,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往后必定踏踏实实干活!” 第8章 暗中操作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满是惶恐与慌乱。 一旁的总管嬷嬷面色寒冽,眉头紧拧,迈前一步,语气森严,当众细数他们的罪责,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后厨三人,长期克扣公中粮油菜肉,私藏变卖,中饱私囊,贪腐成性; 门房二人,值守懈怠,口舌轻浮,随意外泄府中秘事,极易招来外人窥探,后患无穷; 余下婆子、杂役数人,结党偷懒,荒废本分,背后妄议主子,搬弄是非,更有偷盗府中物件之行径,条条都犯了顾家家规。” 正堂气氛肃穆压抑。 顾夫人端坐在梨花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青花茶盏的杯沿,神色淡淡,眉眼间不见半分怒意,却自带一股主母的威严气场。 她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跪伏的众人,目光所及,求饶的下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对视。 “顾家收留你们,给你们安身之处。” 她嗓音平缓,不疾不徐,却字字有分量, “每月按时发放月钱,逢年过节另有赏银,冬日发放棉衣棉鞋,夏日供给凉衫蒲扇,一日三餐顿顿管饱,从未苛待任何人。”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微一沉: “我本以为,以诚待人,便能换来安分守己。可偏偏人心不足,好好的安稳日子不愿过,偏要滋生贪念,投机取巧,不守本分。” 一名年纪稍长的后厨帮厨,哭哭啼啼地抬起头,满脸狼狈,慌忙辩解: “夫人,我们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看着食材富余,才一时糊涂拿了丁点,从来不敢多贪,只求夫人网开一面,饶过我们这一回……” “丁点糊涂,便是长久放纵。” 顾夫人眼神骤然一冷,眸光锐利几分, “今日敢克扣粮油,明日就敢偷盗珍宝;今日敢随口议论主子,来日就敢勾结外人,出卖顾家。”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语气凝重起来: “眼下世道暗流涌动,风雨将至,外面处处不太平。顾家如今正要收紧门户,低调蛰伏,步步谨慎求生。我绝不能容许一群心思不正、手脚不干净、嘴无遮拦的人留在府中,日日埋下隐患,拖累全家安危。” 顾夫人性子素来温和宽厚,平日待下人宽厚仁慈,极少动怒罚人。 可事关全家安稳,她绝不会心慈手软,该断则断,该罚则罚,杀伐果决,半点不含糊。 “如今府中上下仆役共计三十六人。” 她缓缓抬手,落下定论, “今日经查实,违纪违规、心术不正者,一共十二人。” “来人,按顾家旧规处置。” “即刻结清所有人的工钱,结算清楚,随后立刻逐出顾府,从此永不录用,不得再踏入顾家半步。” 这话一出,跪地的十二人瞬间面如死灰,绝望的哭声陡然拔高,拼命磕头哀求,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却也无济于事…… 廊下两侧,剩下二十四名未曾犯错的下人,全都规规矩矩站着,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亲眼看着平日里一同当差的同伴,只因贪心偷懒、嘴碎越界,便被当场驱逐,心底又怕又惊。 第9章 内宅肃静,前路暗涌 正午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顾家青砖院落里,明明天光和煦,整座大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敛压抑。 方才那场内宅大清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水,余波久久不散。 被撵走的十二名下人哭哭啼啼收拾行李,攥着到手的工钱,狼狈不堪地被门房送出大门。 留在府里的二十四人,个个垂头敛目,脚步放得极轻,干活不敢偷懒,说话不敢高声,连碰面都不敢扎堆闲谈。 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顾夫人立在正堂廊下,静静望着下人散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她性子素来柔和,一辈子宅心仁厚,极少这般铁腕处置下人。 可昨夜丈夫一夜未眠,神色凝重,悄悄跟她透了几句世道要乱、顾家要早做退路的话,她心里便清楚—— 乱世将至,人心浮动,府里人多眼杂,一点小小的疏漏,都有可能变成灭门的祸根。 姑息只会养奸,心软只会留患。 为了顾家满门老小的性命,她必须狠下心,肃清内宅,掐灭所有隐患。 嬷嬷走到她身侧,低声试探: “夫人,一下子送走十二人,院里人手骤然少了大半,往后后厨、洒扫、跑腿,怕是要忙不过来,要不要再补招一批老实本分的下人?” 顾夫人缓缓摇头,目光清冷: “不必。” 她轻声开口,语气沉稳: “如今外头世道越发不稳,人心难测,来路不明的人,万万不能再随意招进府里。 眼下能精简就精简,人手少些,反倒清净,少是非、少口舌、少猫腻。” 嬷嬷恍然点头:“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顾夫人眸光微沉,继续吩咐: “你下去叮嘱所有人,重新调度,往后各司其职,守好本分。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外头的闲话不要听,府里的事不要往外提。 谁若是再敢嘴碎偷懒、手脚不干净,顾家不会再有第二次留情。” “奴婢记下了,定会一一嘱咐到位。”嬷嬷躬身退下。 偌大的内宅,自此彻底安静下来。 另一边,顾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窗外暖阳正好,屋内安静闲适。 昨晚连夜清空七处秘库,金银、古玩、票据、物资尽数收进空间,紧绷了大半宿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 爹已经开始暗中布局,娘也在整顿内宅,哥哥们各司其职,全家都在为乱世蛰伏做准备。 她不用急,只需沉下心,稳步配合家里的安排就好。 丫鬟端着洗漱用具轻轻走进来,动作小心翼翼,说话也细声细气。 顾晚察觉到下人神色拘谨,随口问道: “今日府里怎么这般安静?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格外谨慎。” 丫鬟犹豫片刻,不敢隐瞒,小声回话: “回大小姐,一早夫人彻查了府里账目和库房,查出不少下人偷懒贪墨、搬弄是非的毛病,一口气打发走了十二个人。 如今全院上下都规矩森严,没人敢随便说话走动了。” 顾晚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淡淡颔首,没有多问,只平静道: “知晓了,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好。” 第10章,障眼法 丫鬟连忙低头应下,不敢多言。 顾晚慢简单吃了口早餐,心里盘算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这辈子衣食无忧,又手握逆天空间,她第一件要好好犒劳的,就是自己的胃。 上辈子在北大荒挨饿受冻,啃粗粮、咽野菜,一年到头沾不上几回荤腥,肚子永远填不饱,那种饿到发慌、冻到刺骨的滋味,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如今有空间加持,里面恒温保鲜,不管存放多久,食材永远新鲜如初,分毫不变。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又送了这般机缘,她断然不会再委屈自己的嘴,更要提前囤积大量吃食,为日后北上逃难、隐姓埋名过日子做好万全准备。 她一碗海鲜粥很快见了底儿,便唤来贴身丫鬟,低声吩咐: “你出去一趟,去城里最有名的江南糕点铺子,还有新开的洋人蛋糕房,多采买些精致点心、奶油蛋糕、酥饼蜜糕。就说是我身子刚好,要置办些茶点,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送予远方往来的亲戚,分量要足,越多越好。” 丫鬟连忙应下,不敢耽搁,快步出门采买。 紧接着,顾晚又叫来后厨婆子,细细交代: “你们今日多腌制一批咸鸭蛋,选材要新鲜土鸭蛋,盐味腌透。” 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这东西耐放、有营养,饱腹又补身子,日后若是北上迁居,拿出来吃方便省事,味道清淡不惹眼,不容易引人注意。 除此之外,她又安排后厨大批量制作干粮。 厚实耐放的白面大饼、软糯顶饿的玉米馒头、雪白紧实的白面馒头,还有油水充足、馅料实在的大肉包子,外头点心铺能外购的就大批量订购,家里后厨能现做的就日夜赶工。 主食、干粮、荤素吃食,两手准备,多多益善。 丫头婆子有些惊讶,不知主子要干什么,但也不敢多说,尤其经过早上的事儿之后,线下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着呢,连忙应好手脚麻利的开干。 安排好后厨一应琐事,顾晚转身去往正院,寻到正在打理内务的母亲。 见母亲闲下来,顾晚走上前,语气温顺却条理清晰: “娘,女儿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顾夫人回头,温柔看着女儿:“身子刚好,不在房里好好歇息,怎么跑过来了?有话只管说。” “娘,如今我大病初愈,府里上下都知晓。” 顾晚缓缓开口,思路格外清晰, “我想借着调养康复的由头,办一场三日流水席,宴请亲友邻里、世交故旧,就当冲冲喜气,庆贺我平安痊愈。” 顾夫人微微一愣:“办流水席?这般铺张,会不会太过招摇?” “看似铺张,实则是最好的掩护。” 顾晚眼神沉静,低声解释, “咱们若是忽然大批量采买粮食、肉菜、干货、物资,只进不出,日子一久,必定惹人猜疑,容易被人盯上。 借着办席面的名头,光明正大囤积食材、粮油、布匹、干货、零碎物资,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些达官贵人、世交宾客,赴宴不过做做样子,宴席上的酒菜点心大多只是摆场面,动不了多少。 到时候所有订采的食材、糕点、肉食、米面,看似用来办席,实则大半都能悄悄收进我的地方存起来。 三日流水席,名头响亮,理由充足,正好借机海量大批量订购各样物资,为咱们日后早早囤货。” 顾夫人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女儿的深意。 她看着眼前看似娇弱,心思却缜密深远的女儿,暗暗心惊。 难怪老爷事事都要私下跟晚晚商量,这孩子看着安静温顺,格局与远见,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借着一场寻常的康复宴席,掩人耳目,光明正大囤货储粮,既不突兀,又能为全家后路暗中蓄力,一举两得。 顾夫人略一思忖,当即点头应允: “你说得周全,是娘想浅了。这件事我来安排,以我的名义广发请柬,宴请各方亲友世交,还有世家夫人。 三日流水席一应采买、后厨用料,全都由我亲自把关。” “多谢娘。”顾晚浅浅一笑。 有母亲全权配合,这场借着庆贺康复为由的流水席, 便成了顾家暗中疯狂囤货、储备后路物资最好的遮羞布。 第11章 三子分路,暗销家业 天色微亮,晨雾薄薄罩住顾家大院。 宅内静悄悄的,下人做事都收敛了动静,不敢随意说笑议论。 顾家三个儿子,性情不同,各有擅长,刚好分头行事。 长子顾延沉稳老练,常年跟着父亲打理城内生意,处事周到。 次子顾舟性子安静,心思细密,擅长私下交割、隐秘办事。 三子顾扬随性爽朗,黑白两道通吃,他的至理名言,“都是朋友”,熟稔乡下人情,做事干脆直接。 三人在书房听完嘱咐,将地契、房契贴身收好,走到廊下。 晨风微凉,没人说话,彼此都清楚,这件事关乎全家安稳,收集了往日的安逸和乖张。 顾延压低声音,说得简单直白: “咱们仨分头形式,就按爹刚定好的对外说辞。前些年家里扩张太急,合伙的生意接连亏损,落下不少外债。 交易只收现银、银元、小黄鱼儿,银票肯定不收的,正常市价出手,不必折价贱卖,咱们的地段和成色,本就不愁卖。” 顾舟淡淡应声: “大哥,那我去负责深巷小院和零散小铺,我记得爹认识一位固定的中间人,交给他应该好办。 至于契约嘛,就重新改写,抹除顾家痕迹,手续做干净,以后也不会就麻烦。” 顾扬倒是收起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还是一副富家公子的样儿,手里把玩着前些日子刚从洋人那里买来的,听说是叫打火机的一个东西,啪嗒啪嗒的,语气到是利落: “剩下的乡下田地和郊外别院归我,大块田地不好出手,我拆成亩数,卖给本村农户,最快7日,最慢10日肯定完事。” 三人一拍即合。 顾延换了一身简约素色长衫,气质沉稳温和,没有世家少爷的骄矜,看着就像常年在外替顾家打理商事的主事人,身旁只跟着一位跟随顾家多年、做事沉稳干练的老管家。 顾家在城中盘踞多年,手里握着大把优质产业。 正街临街旺铺、沿河咽喉库房、老牌绸缎庄、临街茶行,每一处都是全城炙手可热的黄金地段,生意稳固,客源源源不断。 根本用不着折价贱卖,只按市面正常行情作价,便有无数人抢着接手。 街巷纵横,市井热闹,两旁铺子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烟火缭绕。 顾延步履从容,路过自家照常营业的门店,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心中早已排好了出手的顺序,哪些留、哪些卖,条理分明。 二人第一站,直奔城西最大布匹行,今日顾延要拜访的,全是城里相交数十年的老主顾,陈掌柜。 门房见是顾延登门,连忙客气引着进院、入堂、奉茶。 茶盏落定,陈掌柜率先开口,笑容温和: “顾大少今日怎得有空亲自登门?许久不见,近来府上一切可好?” 顾延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坦然直白: “陈世伯客气了。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实事,想与世伯坦诚相商。 前几年家父心气高,一心想扩大家业,四处与人合伙,跨界投了不少陌生生意。 谁料这两年行情骤冷,百业萧条,里外亏空越积越多,家里银钱周转,着实有些吃力。” 第12章 你最有用! 陈掌柜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做生意本来就有起有落,赚赔都是常事。世道高低不定,谁家还没个周转不开的时候,太正常了。” 顾延缓缓开口: “我和家父商量了很久,与其摊子铺得太大、贪多嚼不烂,不如收敛一些,精简手里的产业。 城里好多分店、闲铺、沿河库房,要么常年空置,要么人手不够打理不好,白白浪费好地段。 我们打算把这些闲置产业择优出让,回笼一笔钱,补上生意的亏空。 往后不贪做大,只守着几处核心老店,安稳过日子就够了。” 陈掌柜眼神一亮,立马明白了: “怪不得近来顾家行事低调了不少。说实话,你们家的铺子,全城谁不惦记? 地段好,房子新,格局周正,口碑又扎实,接手就能开门营业,稳稳赚钱。那价钱,你打算怎么算?” 顾延语气温和: “世伯放心,我不会趁着缺钱抬价,也不会落魄贱卖。 所有铺面、库房,全都按城里正常市价来算,账目透明,地契房本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纠纷。 我只求交易干脆,钱款两清,不伤咱们多年世交的情分。” “痛快!” 陈掌柜一拍桌子,满脸笑意, “我就喜欢你这般坦荡。不瞒你说,我早就想扩张分号了,你家沿河那间大库房,还有街口两间临街铺子,我惦记好久了,地段格局都合我用。” 顾延淡淡一笑: “既然世伯用得上,也算是这些产业最好的去处。” “那就说定了。”陈掌柜爽快应下,“明日一早,我带账房、管事和匠人过去,实地看房、对账、验契,手续核对无误,当场立契,全款结清。” “理应如此。”顾延从容应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市面行情,气氛融洽,顾延便起身告辞。 离开布匹行,顾延没有直接回府,带着老管家穿街走巷,继续登门拜访。 城南茶行的周东家、码头商行刘管事、粮铺老掌柜,全都是顾家几代交好的老熟人。 每到一户,落座喝茶,说话都直白坦诚。 周东家抿着茶,缓缓问道: “顾大少连日走访各家同行,想来是有事相商?” 顾延也不绕弯子: “不瞒世伯,前些年家里盲目扩张,合伙的生意亏了不少,眼下急需回笼资金周转。 所以打算卖掉一部分多余铺面,缩减经营,安稳度日。” 周东家一点就透: “我明白。摊子铺太广,行情一跌,最容易被拖垮。 你家那几间临街茶铺、巷子里的小院,我正好想盘下来扩生意,只要价钱公道,我全都要。” 码头的刘管事更是干脆: “顾家沿河库房水陆便利,是做买卖的刚需宝地,市价交易,我立马定下。” 顾延一一回应: “诸位尽管放心,全部市价出让,账目清晰,地契齐全,无抵押、无纠葛,只求顺利成交,钱款结清。” 次日白天,各家掌柜如约带人上门。 丈量铺面、核对旧账、查验房契地契,每一项都仔细核对。 周东家翻看完账目,连连称赞: “顾家做事向来规矩,账目清楚,房屋维护得完好,实在难得。” 顾延淡淡回道: “转手的产业,自然要完好交付,不能委屈了接手的人。” 所有手续全部核验完毕,众人齐聚顾家偏厅,白纸黑字立下买卖契约,签字落印,一式两份。 陈掌柜小心翼翼收好契约,笑道: “往后这些铺面就归我打理了,日后同行往来,还要多多照应。” 第13 章 老二 “那是自然。”顾延从容应下。 隔日天刚蒙蒙亮,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买下铺面、库房的各家掌柜,都提前备好了全款。 每个人结账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人用新版人民币,家底厚的直接抬来小黄鱼金条,老一辈生意人,则习惯用银锭、银元结算。 一队队壮汉仆役,两人一组抬着大木箱,分头走僻静小巷,从顾家后门陆续送入府中。 箱子轻重不一,落地闷响沉沉,有的装满成捆纸币,有的码满银锭银元,还有的整整齐齐摆着金条。 老管家带着账房守在后院,逐箱拆开,分门别类清点记账。 纸币、银锭、银元、金条,逐项核对,一笔不差,记录得明明白白。 清点结束,管家先让人把所有钱箱,统一抬进后院深处的私密地库上锁封存。 之后,顾弘远悄悄安排府里最靠谱的管事,分批低调外出兑换整理。 所有银锭、银元,全部送到银楼,换成标准的小黄鱼金条; 再拿出一部分金条,按需兑换成日常流通的人民币,留着家里日常花销。 几番打理下来,杂乱的各式钱币全部规整妥当。 地库里最后就只剩两样:码放整齐的小黄鱼,和成捆崭新的人民币。 等全部兑换收拾妥当,顾弘远遣散所有下人,派人守住院落外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院里安静下来,他独自去往内院找到顾晚,悄悄让她去地库收货。 不止这批变卖产业的钱财,之后母亲也把自己的私房私产,全都拿出来交给顾晚收纳。 眼下的顾晚,就像一块万能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这几天,顾家的动静不小。 街坊邻里、市面熟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闲聊议论: “听说顾家生意亏了,这才变卖多余铺子周转。” “做生意有赚有亏,太正常了,收缩规模稳一点也好。” “顾家底蕴摆在那,不过是精简产业,算不上败落。” “没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顾家老大顾延那边,在外谈买卖一路顺畅,件件事都办得称心稳妥。 老二顾舟性子天生内敛沉静,素来不爱凑热闹,更厌烦闹市人多嘈杂的地方。 他看着清冷寡言,做事慢悠悠,心里却门儿清,凡事都有自己的盘算,用现在的话讲就是P人。 这次分到他手上处理的,全是顾家散落在老城各处的零碎产业。 老城深巷的独门小院、城郊清净的独居院落、偏僻地段的小当铺,还有街边临街的杂货小铺,林林总总算下来,足足四十多套。 这些宅院铺子看着零散,底子却格外扎实。 早年顾家置办房产一向挑剔,地段好、户型正、屋舍保养得当, 要么闹中取静适合居家,要么临街便利适合开店,放到市面上本就抢手,根本不愁卖。 他不想跟街坊邻里多寒暄扯皮,独自一人,缓步走进老城深处,越往巷子里走,周遭越安静。 斑驳的青砖墙挨着狭长幽深的巷道,行人稀少,风吹过墙头草木,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沉敛又压抑的氛围,最适合私下谈要紧事。 顾舟心里盘算着,四十多处房产一次性出手,体量大,体积小,位置散。 思来想去,也只有父亲常年合作的那位老秀才中间人,最靠谱、嘴最严。 这人常年游走打理民间房产过户、宅院转手的营生,人脉四通八达,见识广、城府深。 顾家早年好多老宅小院,都是托他经手买进,双方合作多年,知根知底,绝对信得过。 第14 章 得抓紧了, 顾舟熟门熟路走到巷尾那处不起眼的小院落,抬手轻叩院门。 门缓缓打开,里面正是那位老秀才。 顾舟走到桌前坐下,神色淡淡,伸手掏出厚厚一叠叠整齐的房契、地契,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他抬眼看向老秀才,语气平淡却笃定: “这些,全部麻烦你帮忙出手。” 老秀才低头扫了一眼满满一摞文书,眉头微挑,伸手慢慢翻看着,神色有些惊讶: “这么多?四十多套院落、铺面,你们顾家这是打算大整改?” 顾舟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淡淡的: “家里打算精简产业,收拢家底,安稳度日。 这些宅子铺子常年空置或是人手跟不上,留着也是浪费,干脆一次性全部出掉。” 老秀才点点头,一边整理文书,一边随手闲聊,语气压得极低,神色也慢慢严肃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开口: “说起来,最近城里可不太平,你出门在外,也多留心些。” 顾舟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哦?此话怎讲?” 老秀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顾虑,眉头紧紧皱着: “上头最近好像在暗中收紧管控,到处都在悄悄排查,风声紧得很。 就在前几天,城郊有户旧员外的大宅,平白无故就被人盯上了。” 顾舟身子微微一顿,原本松弛的神情瞬间凝住,眼神沉了几分: “好好的,为何会被查?” “谁知道呢。” 老秀才无奈摇了摇头,一脸费解, “也不说贪赃,也不说犯法,偏偏揪着什么祖上作风不正为由头,翻陈年旧账,硬生生往下查,最后直接被整顿清查,家里乱作一团。” “祖上作风?” 顾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眉头紧紧拧起。 他脸色微微发白,心里莫名发紧,暗自琢磨。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谁家犯了事?拿祖上的作风说事?! 顾舟压下心底的诧异,不动声色追问: “具体缘由,一点风声都没有吗?” 老秀才缓缓摇头,满脸无奈: “都是私下流传的小道消息,含糊不清,没人敢深问,也没人敢细查。”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顾舟心上,他瞬间想起父亲前些天突然说的那些话,现在不就是在出手家底嘛… 想到这里,顾舟原本从容的神色彻底收敛,神情严肃,身体微微前倾,认真看向老秀才。 “老哥,那这批宅子,我想想改规矩。” 老秀才一愣,抬头看向他: “什么规矩?你说,我能办到一定尽力。” “所有交易,银锭不要、银元不要、金条小黄鱼也一概不收。 从头到尾,只收新版人民币。” 老秀才眼神一动,瞬间明白其中利害,立刻点头: “我懂,现如今纸币才是正经流通硬货,金银早晚要受限。” “不止这些。” 顾舟抿了抿唇,语气愈发急促, “还要麻烦你加快节奏,尽量压缩时间,七天之内,这四十多处产业,必须全部脱手交割,钱款结清。” 老秀才抚了抚胡须,神色从容,淡淡一笑: “这点你大可放心,完全不是难事。 眼下城里外来落户的人越来越多,家家户户都要住房、要铺面营生。 你这些院子户型好、地段优,成色又新,本来就是香饽饽,根本不愁买家。 别说七天,只要我放出消息,用不了几日就能全部清完。” 听到这话,顾舟稍稍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些许。 两人当即敲定所有细节,契约全部重新改写,抹去顾家一切家族印记,按普通私人房产过户走流程。 他辞别老秀才,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快步走出幽深老巷,脚步匆匆,一刻不敢耽误,径直赶回顾家。 一进宅院,他立马找到父亲顾弘远,脸色沉得厉害,神情紧绷。 “爹,我在外头听到一桩不好的风声。” 顾弘远放下手中物件,眉头一皱,神色郑重: “出什么事了?慢慢讲。” 顾舟压着嗓音,把方才从中间人那儿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城郊有户旧员外,平白无故被上头盯上严查,不查别的,专揪着祖上作风问题翻旧账,硬生生被整治了。 眼下城里风声越来越紧,处处都在摸底排查,明显是冲着咱们这些旧式老门户来的。” 顾弘远脸色骤然一沉,眼神瞬间凝重,沉默几秒,低声叹道: “哎!局势收缩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太多,幸好咱家出手快,我这几日也是没闲着,把家里囤积的粮票、肉票、油票、盐票、布票,各类日用杂票,一概不要地方版,全部折价换成全国通用票。” 第15 章 趁机压价 说完,顾弘远立刻打发下人去唤顾晚。 不多时,顾晚缓步走进屋,神色安稳,仔细看,眉头却是微微蹙起的。 顾弘远面色凝重,眉头紧紧拧着,语气压得很低: “晚晚,方才你二哥从老城带回一个坏消息。 城郊一户旧员外,平白被上头严查,不查过错,专揪祖上旧事、乱扣作风的由头翻旧账,说整治就整治。 现在城里风声越来越紧,专门盯着咱们这种旧式门户。 按咱们之前定好的,家里所有地方粮票、肉票、油票、布票、杂项小票,全部折价置换,统一换成全国通用票。 另外,家里所有闲置产业,变卖速度全部加快,能早出手绝不拖延,抓紧回笼现金,多囤活命的物资,你那头要是有什么需要安排的,也得抓紧些了。” 顾晚本来神态松弛,闻言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淡了几分。 她下意识攥紧衣角,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心头狠狠一沉。 这种针对性清查旧世家、追溯祖辈过往的打压,明明还要晚两年才会慢慢露头, 起码再过半年,才会大范围铺开。 顾晚嘴唇微抿,低声喃喃: “怎么会这样……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变数来得猝不及防,留给全家慢慢筹备、低调布局的缓冲时间,一下子被压缩殆尽。 父子二人交代完所有事宜,各自分头忙活,不敢耽搁片刻。 仅仅四天过后,老城那边的中间人特意差人送来加急口信。 四十多套小院、当铺、街边小铺,全部顺利成交,钱款一分不差全数到位,合计足足30多万新版人民币。 放在1950年,三十多万是一笔骇人听闻的巨款! 日暮西斜,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城外晚风发凉,带着一股萧瑟压抑的气息。 顾扬骑着旧单车,满身尘土,脸色略显疲惫,慢悠悠从乡间小路绕回城。 这一天跑了好几个村子,口干腿酸,心里也压着不少烦心事。 乡下卖地,看着简单,实则难处一大堆。 那些农户看着老实,心眼却不少。 一见顾家大批量出田,立马抱团扎堆,你一言我一语,故意联手压价。 “你们顾家急着用钱吧?” “地放久了更不值钱,不如便宜点给我们。” “这年头谁还敢多置地,少卖点算点。” 一群人围着磨磨唧唧,句句都想占便宜。 顾扬当时脸一沉,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不冷不硬: “我家是周转困难没错,但祖产田地可不会贱卖。市价摆在那儿,愿意就成交,不愿意,我就转去邻村,有的是人想要好地。你们可要想好了,过了这村真就没这店了。像我家这么肥沃的田地,再去哪找?别家卖地都要故意抬价,也就我们家,老老实实按市价走,不坑人,也绝不吃亏。” 几句话不软不硬怼回去,当场压下了这帮农户抱团算计的心思。 乡下的庄稼人,看着一个个穿得朴素、老实巴交,实则心思极多,精于算计。 一听说顾家急着变卖田产周转,立刻抱团扎堆,你一言我一语故意扯闲话、泼冷水,变着法压价。 要么说这年头种地不挣钱,要么说田地往后不值钱,句句都想逼着顾家低价出手。 顾扬这几天来回奔波各村,天天看人脸色、听风凉话、扯皮拉锯,处处都要隐忍,属实熬人。 第 16章 多处奔波 而且城外整片良田、果园、农庄范围太大,根本不敢整块往外售卖。 一旦大宗田产一次性出手,动静闹得太大,立马就会被上面盯上,被四周邻里紧盯盘问,后患无穷。 他只能把大片田地全部拆分,按亩打散零卖,一户一户谈,一村一村跑。 好在顾扬性子活络,人脉极广,城里城外黑白两道都认识不少弟兄和旧友。 他做事圆滑,路子野、人缘好,提前在外广撒网放出风声,靠着自己的面子和人脉牵线。 不少乡里、外来落户的商户、周边小地主,都是冲他的人情过来接手田产和别院。 别人最难啃的乡下产业,原本该最慢、最费力, 反倒被他用了短短两天时间,就全部清理干净,倒成了三兄弟里出手最快、回笼最利落的一个。 整片田地零散出售,合计卖了21万; 再加上几座郊外庄子、山间农庄、乡下别院,又卖出7万, 老三顾扬这一波,一共回款28万新版钱币。 城里大哥顾延这边,今天也彻底收尾。 他手里所有临街旺铺、河边库房、海运相关产业全部清空, 因为早年做海运生意,手里沉淀大量银锭、旧制银两,统一折价结算, 这一次全部处理干净,一共回笼价值173万的银锭与钱款。 唯独留下一家人眼下住着的这栋老宅。 顾扬在外交易时,大多按二哥传来的规矩,只收新版人民币。 但乡下农户条件有限,不少人家实在拿出现金,只能用银元、银锭,甚至小黄鱼抵扣田款。 碰到这种情况,他不敢私自做主,只好中途赶回顾家,回来请示父亲。 刚进内院,正好撞见顾晚在堂屋和顾弘远低声说事。 顾扬步子一顿,随口开口:“爹,妹子,我正好有事问你们。 乡下不少农户拿不出纸币,只能用银元、银锭、小金条抵钱,二哥之前吩咐只收人民币,这一批我是收还是直接回绝?” 顾晚抬眼,语气从容: “三哥,没事,你尽管全都收回来就行。 不管是银元、银锭还是小黄鱼,你只管正常作价收货,不用为难,这些东西,交给我来处理。” 顾扬微微一愣,上下打量自家妹妹,眼底带着几分意外,忍不住笑了声: “哟,我们家小丫头片子长大了,如今说话办事这么稳妥,都能扛事儿了。 行,三哥信你,那就全都收下,一切听你的。” 顾弘远也跟着点头,神色严肃: “眼下时局不稳,速度第一,越快变现、越快收拢家底越安全。 只要能快速成交,金银暂时收下无妨,后续统一打理,也方便。” 父女兄妹三人一拍即合,顾扬心里踏实不少,转身匆匆出城,不再纠结币种,全力加速收尾。 眼下全家所有人都在高速运转,一刻不得闲。 顾婉一边帮着家里收纳所有回款、整理资产,一边陪着父母商量家里宴会的事。 最近几天忙里忙外,提前订好食材、物资,一口气请了五六个顶尖大厨,专门上门现做。 全家商量妥当,把宴会定在明天,好好宴请至亲旧友,做做表面样子,稳住外人视线。 恰逢这几日,家里也还有别的烦心事。 第17章 300万! 明天的宴会一旦摆开,城里有头有脸的世交、邻里旧友、生意伙伴都会登门。 借着大办宴席的热闹劲儿,刚好掩人耳目。 只是一想到明日公婆就要从洪福山回来,夫人心里还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坐不住也放不下。 她捏着绢帕,眉头紧锁,对着顾弘远低声发愁: “老爷,爹娘在山上清修整一月,一心向佛,也不知山下世道如何。 咱们悄无声息卖了田地、庄子、铺面、宅院这么大家业,二老一回府,早晚要察觉。 老太太这辈子就剩你和老二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心里难免偏疼小的。 就怕她知晓咱们私自动了祖产,回头免不了一番数落。” 顾弘远端起茶杯,声音低沉: “放心,爹一向明事理,眼界通透,轻重分得清。 有他在,老太太就算心里偏向二房,也不敢太过胡闹。 何况咱们变卖的并非现在自主的祖宅。 我就如实跟二老讲明,世道日渐不稳,留着大片空地空铺只会白白损耗,收拢家底、安稳度日才是长久之计,爹娘能明白。” “可二叔那边……”夫人还是忧心,“老二一家定居上海,眼下暂时不回来,可老太太一回老宅,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二房。 用不了多久,他们肯定会借着探母、走亲戚的由头过来打秋风。 老二那人眼皮子浅、贪心狭隘,心眼多又不上道,他要是来了,看到咱们把产业全都卖了,必定会生出歪心思。” “随他。”顾弘远淡淡一哼,语气冷了几分,“只要人不回来,就翻不起大浪,咱们谁也不说,他们短时间内也摸不着头。” 说这些,顾家老大心里一沉,都是一母同胞,若非老二为人太过自私算计,兄弟俩何至于生分到这份上。 一旁的顾晚静静听着父母对话,心底格外清明。 奶奶不是坏人,乱世年月,接连夭折几个孩子,最后只活下老大和老二, 人老了,难免偏心弱小、偏爱会卖乖的小儿子,情理之中。 上一世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二叔为了保全自己在上海的安稳日子, 不惜主动投靠势力,出卖长房,捏造罪名、举报抹黑, 硬生生把顾家推上风口浪尖,沦为打压对象。 顾家落难逃亡、衣食无着、受尽折辱, 他隔岸观火,冷眼旁观,借着机会抢走顾家所有财产,他们倒是脚底抹油溜的快。 顾晚指尖微拢,面色平静无波。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顾晚抬头,轻声开口: “娘,别多虑。 产业已经处置妥当,钱财物资都稳妥收好。 二叔远在上海,暂时够不着咱们,等日后他上门,我们多加防备便是。” 顾弘远看着满满一屋子木箱,转移了话题,随口打趣道: “晚晚,这些可都是全家身家,你可别偷偷给我私吞了。” 顾晚浅浅一笑,眉眼温顺: “爹,放心,一分都少不了,总共3165249元。这可是 1950年代的300多万啊!听着都吓人……” 顾弘远笑着,太太女儿的头顶:“院子里还有你三位哥哥,早就私下收拾好的个人物品,每人十几个大号木箱,衣物、细软、珍藏、私人物件全部规整装箱,只留身上日常穿戴、居家零碎,这些你都一并收进空间里。目前咱们家就只剩下现在住的这座老宅了,还有一些大件的物品,等明天过后,你看着该收的就全都收起来。” 第18 章 树大招风 顾晚乖巧点头应好,心里想起三个哥哥,甚是觉得可爱,什么都没问父亲一句话下来,他们便全然信任收拾东西,这才叫一家人,心里暖暖的。 顾家这个天大的秘密,从头到尾,只有顾弘远、夫人、顾晚三人知晓,旁人一概不知,包括至亲的人。 她的空间里物资早就充足无比。 平日里她吃穿用度本就极尽奢华,从小按着首富小姐的规格养着。 这几天她也是没闲着日日食用的都是顶尖宴席水准: 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佛跳墙、鲍鱼扣鹅掌、红烧大裙翅、蜜汁乌参、松茸炖乳鸽、燕窝雪蛤羹、鹿茸滋补盅, 样样都是豪门顶配膳食。 家里早早囤积无数高端食材、滋补珍品, 不光中式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还大批购入西洋舶来货: 进口奶粉、西式黄油、咖啡、巧克力、洋酒、精致罐头、西式香料、针织洋布、进口护肤品。 上等千年人参、野山参、阿胶、冬虫夏草、鹿茸、雪燕各类名贵补品,堆满整片空间角落。 一夜无梦,第二日如期到来。 顾家大宅为六进院的大宅子,布置得格外讲究。 前院摆中式正餐宴席,古色古香,宴请老一辈、世交长辈; 后院设西式自助茶点,长条餐台铺着素雅桌布,摆放精致小蛋糕、奶油点心、马卡龙、曲奇、布丁、西式冷盘、果盘、花茶、洋酒饮品,新潮又体面。 今日登门的,全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商贾大户、世家旧族、地方乡绅、各界名流,齐聚顾家。 宴席之上,杯盏交错,笑语喧哗,宾客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空气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一名富商端着酒杯,眼神四下扫了一圈,凑近身旁友人,压低嗓音: “你察觉到没有?顾家最近动静太大了,城外田地、城郊庄子、城里铺面,接二连三全都往外转,速度快得吓人。” 旁边人眉头微蹙,轻轻点头,神色凝重: “我早看出来了,这两年世道一天比一天微妙,到处都在悄悄收紧,风声不对劲,谁都想早点把死物产换成活钱。” 另一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忌惮: “是啊,眼下暗流涌动,表面看着太平,实则风雨欲来,顾家下手这么快,怕是早就嗅到苗头了。” 说着,那人端起茶杯,缓步走到顾弘远面前,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满是试探: “顾兄,往日里顾家产业稳固,根基深厚,怎么这段时间突然大批量变卖田宅商铺? 莫不是海运生意出了大问题,遇上难处了?” 顾弘远闻言,缓缓放下手中酒杯,眉头紧锁,满脸愁绪,重重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尽是疲惫与无奈。 他摇了摇头,语气万般无奈: “不瞒诸位老友,实在是迫不得已。 这几年海运行情一落千丈,水路管控越来越严,货压码头,账收不回来,里里外外全是亏空。 库房积压,资金断裂,偌大的家业早就周转不开。 没办法,只能忍痛割爱,卖掉田地和铺面,填上生意的大窟窿,勉强撑住一家人的日子。” 正当说话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步步沉稳,直闯内院。 喧闹的宴席瞬间一静,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大门。 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公务人员,面色冷峻,神情严肃,浑身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径直穿过院门,冷目扫视全场。 空气一瞬间凝固,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领头的干事面色紧绷,眼神锐利如刀,眉头死死拧着,目光扫过满院宾客,声音冷硬: “顾家主事人在哪?出来答话!” 顾弘远心头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迈步上前,身姿端正,神色不卑不亢: “长官,在下便是顾弘远,顾家当家主事。不知诸位突然登门,有何公事要办?” 干事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定他,语气强硬又严肃,字字压人: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 你顾家近期大规模集中变卖土地、宅院、沿街商铺,范围广、数量大,动静惹得四邻议论纷纷。 除此之外,还大量购进西洋舶来品、高价囤积珍稀补品,日常用度奢靡,花销巨大。 如今全城正严查风气,打击违规行径, 你们这般行事,涉嫌投机倒把,牵扯旧时代遗留问题,有黑五类嫌疑。 我们奉命上门,全面核查,逐一问话,不得隐瞒。” “轰”的一下,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入沸水,满院宾客瞬间哗然,人人脸色发白,慌忙放下碗筷,不敢言语。 第 19章 举家北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死死落在顾家一家人身上,紧张、探究、忌惮,各色眼神交织, 整个院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廊下缓缓走出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 顾晚刻意化了一脸病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眉心轻蹙,身形单薄摇晃, 一手轻轻扶着廊柱,脚步虚浮缓慢,整副模样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 她抬起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眸,声音轻柔又虚弱,带着大病未愈的沙哑,缓缓开口: “长官,求您明察,这里头,真的全是误会。” 干事转头看向她,见她这般虚弱病态的模样,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几分,语气放缓: “小姑娘,你且说说,误会何在?” 顾晚缓缓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眉眼低垂,神情孱弱又委屈,声音细若蚊吟: “前段时日,我毫无征兆突发急病,一连昏迷好几日,人事不省。 整条街上的街坊邻里,全都亲眼所见,人人皆知,绝非假话。” 她微微抬眼,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语气满是无奈: “那段日子,我爹娘急得整夜难眠,四处奔波,散尽心力,四处寻访名医,求药续命。 家里大小生意无人打理,全盘停滞,货物流转中断,日积月累,亏空越来越大,根本撑不住。” “若不是为了救我这条命,” 顾晚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恳切, “我爹娘再舍不得,也绝不会动祖辈留下来的田产宅院。 变卖产业,一边是为了填上生意的巨额亏空,稳住家业, 另一边,也是为了拿出银钱,给我抓药进补,吊着一口气调养身子。” 干事目光沉沉,继续追问: “那大量西洋物件、名贵药材、奢侈补品,又该作何解释?这些绝非寻常人家所需。” 顾晚轻轻吸气,弱声回道,神色格外老实: “我那场大病伤了根本,五脏俱虚,底子彻底垮掉了。 坐诊的大夫千叮万嘱,再三嘱咐, 我体质极差,受不得粗茶淡饭,必须精细膳食、温和滋养,日日进补。 千年人参、燕窝、阿胶、虫草种种名贵药材,日日都要用上,花销本就浩大。”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 “至于那些西洋吃食、洋货物件,也不是我们贪图奢华。 都是大夫特意交代,用来调和脾胃、舒缓体虚的精细物件,只为慢慢养身, 绝非刻意铺张挥霍,更不是无故奢靡。” 干事眉头微蹙,沉默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顾晚见状,语气平稳,顺势铺好日后北上的退路,神色淡然又无奈: “我们一家人也实属无奈,四处打听求医路子。 听闻东北深山之中,隐居不少世外郎中,还有精通固本培元、调理顽疾的萨满高人, 最擅长医治长年体弱、久病难愈的身子。 所以家里早已打定主意, 等我身子再稳住一些,便举家北上,去往东北长期定居、寻医静养。 我们只求安稳养病,平平淡淡过日子, 从来不敢触碰新规,更不敢投机钻营,违背世道规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条理清晰,再配上她一脸苍白病弱的模样,让人无从质疑。 旁边几位住在附近的老街坊,纷纷点头附和,出声作证。 一位年长的老者开口,语气诚恳: “长官,这姑娘说的句句属实。 第20章 投机·倒把 前段时间顾家小姑娘突然昏迷,整条街都传开了,顾家到处请大夫,忙得焦头烂额,我们全都看在眼里。” “是啊是啊,”另一人连忙接话, “好好的姑娘突然重病,可怜得很,顾家为了孩子,花销大一点,太正常了,这视障者顾家家底儿有,还能变卖变卖,要是那穷苦人家,您去城外看看有多少弃婴,弃孩儿,孤苦无存,哎,说来说去都是这世道难啊。” 众人纷纷佐证,句句属实。 干事环顾一圈,目光在一众邻里宾客脸上扫过,又落回顾晚苍白虚弱的面容上,脸色稍稍松动,却没有立刻松口放人。 他眉头依旧皱着,语气沉沉: “姑娘所言情有可原,街坊也能佐证你重病昏迷属实。 但变卖大批产业、囤积洋货、高价进补,件件都扎眼,举报有据,我们不能单单凭几句话就作罢。” 气氛再次一沉,谁都听得出来,这事没那么好翻篇。 顾弘远神色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沉敛。 一旁的大哥顾延缓步上前,气质沉稳从容,常年打理家族生意、对接各方人脉,气度十足。 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不卑微: “长官,我们理解公务在身,公事公办,无可厚非。 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妹妹性命要紧,家业周转为难,皆是实情。 顾家世代守规矩,从不碰违禁之事,更不敢跟新规作对。” 说话间,他不着痕迹递了一个眼色。 站在廊下的顾家老管家立刻会意,低头退到一旁,悄悄取来一个做工精致的黑漆木匣,举在身前,可人却不动声色绕到干事身侧,轻轻往他手里放了一枚小黄鱼,动作隐秘,外人几乎看不清。 顾延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算作各位辛苦跑腿的茶水钱。 顾家在本地扎根多年,素来安分,还望长官多多包涵,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凡事留一线。” 干事眼角余光扫过木匣,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手里的小黄鱼,分量心知肚明。 他面色不动,没有立刻收下,也没有推开,心里已然有数。 顾家是城里老牌首富,根基极深,人脉盘根错杂, 寻常办事人员,根本不敢真的往死里得罪。 更何况,他来之前上面就有人隐晦打过招呼:顾家底蕴深,无实锤大案,不必赶尽杀绝。 这时,顾扬也顺势开口,语气爽朗圆滑: “是啊长官,谁家里没个难处? 我妹妹身子弱成这样,全家只求安稳度日,哪敢乱来? 往后我们一定收敛行事,低调过日子,绝不再招人闲话。” 邻里几位长者也跟着纷纷帮腔,连连说好话作证。 “顾家向来厚道,绝不会乱来。” “小姑娘病得可怜,千万别为难人家。” 几层铺垫下来,面子、人情、佐证、私下打点,全都到位。 干事脸色慢慢缓和,端起了台阶,沉声开口: “既然事出有因,街坊邻里共同作证,顾家也确有难处,并非刻意投机钻营、抵触风气。 那今日这件举报,就暂且按下不表。” 话锋一转,他依旧摆出公职的威严: “但我把话放在这里。 如今全城严查风声越来越紧,黑五类、投机倒把抓得极严。 你们顾家这段日子动静太大,早已被人盯上。 往后务必收敛锋芒,低调行事,精简用度,安分守己。 下次再有人举报,就算有人替你们说话,也绝不会这么轻易揭过。” 顾弘远连忙拱手,态度恭敬: “多谢长官提点包涵,我们谨记在心,必定步步谨慎,低调做人。” 干事微微颔首,眼神隐晦扫了一眼那只木匣,淡淡道: “东西拿回去,公事场合,不必来这套。 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好自为之。” 嘴上拒绝,却也没有深究为难,等于彻底作罢,握紧了手心,他不再多留。 “走。” 一行人列队离开,看着是秉公办事、规矩分明, 实则彼此心照不宣。 等到众人走远,院里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松懈下来。 宾客们纷纷松了口气,在做的都是人精,谁都明白怎么回事。 第21章 二老归宅,暗流藏锋 顾弘远从容抬手,笑着打圆场,语气温和自然: “让各位受惊了,一点家事误会,无妨,大家继续吃喝,别扫了兴致。” 众人连忙附和,纷纷举杯岔开话题,再也不敢议论顾家变产、花销之类的敏感话题。 后院西式餐台的精致糕点、洋式冷盘、花果茶饮依旧丰盛,前院中式宴席菜品热气腾腾。 只是经此一事,热闹之下,只剩各怀心思的客套与试探。 顾晚被丫鬟搀扶着回了偏院歇息,惨白的病容还挂在脸上,柔弱安静,倒是没人怀疑她。 避开人群后,她没回静养的厢房,反倒悄悄绕去了后院后厨。 今日请来的五六位大厨忙得热火朝天,中式硬菜、西式茶点轮番出锅,香气裹着热气飘满整座院落。 后厨堆得满满当当,刚采买的新鲜食材、干货补品、西洋罐头、进口乳制品、精致甜点源源不断送进来。 顾晚打发丫鬟在外候着,独自走进后厨隔间,反手掩紧门窗。 母亲早已悄悄跟来,守在门外放风,母子二人默默打好配合,严防下人靠近窥探。 隔间里堆着刚送过来的各色好物:佛跳墙、鲍汁辽参、红烧鱼唇、红烧肘子,烤鸭,蜜汁扒熊掌、松茸炖鹧鸪、冰糖燕窝盅、阿胶滋补糕一应俱全; 西式点心有奶油慕斯、焦糖布丁、黄油曲奇、水果千层、巧克力礼盒,还有成箱的进口咖啡、炼乳、西式果干、各类腌制罐头。 她抬手快速整理堆叠的食材与成品菜肴,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忙活得出了一头薄汗。 外面大厨还在不断催采买,下人一趟趟往外跑,源源不断补货运回,全都经她之手悄悄囤藏。母亲在外轻声拦下路过的仆役,随口找话支开,稳稳守住这一方隐秘。 除了那些精致宴席大菜,专门挑选了一大批低调普通、便于长途携带、路上充饥的家常吃食,悄悄一并收进空间。 有粗粮麦饼、压缩杂粮饼、手工硬面火烧、风干馍片,馒头,花卷,糖三夹,火烧,包子,蒸饺,这些东西路上吃方便,在她空间里放着,又保温又保鲜。 还有古法卤豆干、五香卤鸡蛋、风干萝卜干、盐渍芥菜丝,提前让张嫂腌好的几百坛各类咸菜,下饭又顶饱,这年头吃不起眼不会惹人怀疑; 再加麦芽糖硬块、原味炒瓜子,既能解馋,又能长时间储存,赶路途中用来垫肚子再合适不过。 这些吃食没有山珍海味那般惹眼,看着平平无奇,和寻常百姓家的吃食别无二致, 就算日后举家北上赶路、辗转落脚,拿出来食用也绝不会引人注意,完美避开奢靡张扬的嫌疑。 母亲守在门外,时不时轻咳一声当作暗号,提醒她下人走动,二人默契配合。 短短半个时辰,后厨堆积的奢华吃食、稀缺物资被尽数收纳。这些精细膳食与高端物资,在当下物资紧缺、崇尚朴素的年代格外扎眼,可却是乱世里最要紧的活命底气。 顾晚心里清楚,此生举家北上奔赴北大荒避难,往后漫长岁月都要扎根北方苦寒之地,余生几乎再无机会重返江南故土。 江南水乡的味道,往后想吃一口都是奢望,好在她有空间储物保鲜,恒温锁味,永远不怕变质腐坏,索性借着今日大摆宴席、采买无度的由头,提前吩咐后厨与采买下人,大批量置办满满当当的江南特色吃食,尽数囤存。 第22章偏心的奶 她特意让人连夜赶制300份桂花糯米藕,软糯清甜,浸满江南桂花香,是从小吃到大的家常甜口; 又备下260份姑苏卤味酱鸭、280份蜜汁酱鹅,卤汁醇厚入味,肉质紧实耐存; 嫩滑鲜美的350份太湖虾仁酿肉、320份蟹粉小笼,皮薄馅足,满口江南鲜气; 软糯香甜的400块定胜糕、360块薄荷绿豆糕,都是江南老牌细点,清甜不腻; 爽口解腻的290份笋干焖肉、310份梅干菜扣肉,地道水乡农家风味,咸香浓郁; 还有软糯Q弹的380份赤豆小圆子、330份桂花糖芋苗,甜汤小食,暖胃适口; 风干耐放的270份水乡酱萝卜、340份秘制酱黄瓜,脆爽开胃,赶路、日常佐饭都合适; 特色腊味更是足量囤积,250条江南风干腊肠、220只酱板鸭,风干工艺,存放越久越香; 就连街头巷尾的怀旧小食也没有落下,420份芝麻薄脆、390份椒盐酥饼,酥脆耐嚼,方便携带; 新鲜采摘的江南特产水八仙,菱角、芡实、荸荠、莼菜各备上数百斤,锁进空间,留住水乡独有的清润鲜甜。 每一样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江南本味,是她、是顾家上下从小到大吃惯的口味。 前路要去的北大荒地域偏僻、管控松散、民风淳朴,远离城市风波与阶级清算,是整个特殊年代里,为数不多能安稳藏身、躲过抄家批斗、避开乱世苛政的一方净土。 为此,她甘愿囤够一整座江南味道,用数百份故土吃食填满空间,往后身在北方,味蕾依旧能落脚江南。 哪怕半生漂泊、远离故土,一家人也能在苦寒异乡,吃上一口熟悉的家乡味,安稳熬过往后数十年的风雨动荡。 午后时分,日头渐斜,客人都散去了。 还未等休息,门外下人匆匆跑进院内,低声回禀: “老爷,夫人,洪福山方向的马车快到巷口了,老太爷、老太太回来了。” 夫人身子一紧,瞬间站起身,眼底满是紧张: “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奔波,赶紧备好茶水点心。 就是不知道,老太太要是问起家里产业的事,该怎么说。” 顾弘远神色沉稳,淡淡安抚: “别怕,爹明事理,心里通透。 咱们实话实说,只讲世道不稳、产业空置损耗大、收拢家底避险, 不提紧急避险、举家搬迁的打算,老太太就算偏心二房,有老爷子压着,也闹不出大乱子。” 不多时,两辆古朴马车缓缓停在顾家大门前。 仆从连忙上前掀开车帘,头发花白、一身素色僧衣的老太爷率先下车,神色清和,眉眼威严,周身透着常年修身养性的沉稳气场。 紧随其后的老太太,面色慈和,只是眉眼间自带几分偏爱与小气, 刚落地就四处打量宅院,开口便问: “老大,家里最近还好吧?我在山上日日念经,总惦记着家里。 老二在上海那边来信了吗?最近过得怎么样?” 一开口,句句不离二房,偏心一目了然。 第23章 终于怒了 顾弘远上前躬身行礼: “爹,娘,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 二叔一家在上海一切安稳,来信甚少,想来是日子平顺。” 一行人走进正堂,落座奉茶。 老太太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院内,总觉得家里似乎冷清了不少,忍不住随口追问: “我怎么听说,你最近把城外不少田地、庄子都给卖了? 还有城里好几间旺铺,也易了主?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我们二老商量一声?” 该来的质问,终究还是来了。 夫人手心微微发紧,安静站在一旁不敢插话。 老太爷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顾弘远身上,语气平缓: “说说吧,好好的祖产,为何突然大批量出手?” 顾弘远不慌不忙,条理清晰缓缓开口: “爹,娘,如今城里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各处管控加剧,世道隐隐动荡。 咱们家城外大片田地常年外包,无人亲耕,年年损耗; 城郊农庄、闲置宅院常年空置,只耗不赚; 沿街铺面大多外包,收益微薄,还要应付层层规矩。” 他语气诚恳,句句务实: “我思虑许久,与其留着大批分散产业,日后招惹是非、白白折损, 不如趁机合理变现,收拢成稳妥家底,一家人守着老宅安稳度日。 再加上晚晚前段时间重病昏迷,求医进补花销巨大,海运生意连年亏空, 变卖部分闲置产业,也是为了填补亏空,养家度日。” 老太爷缓缓点头,神色了然: “你考虑得周全,世道纷乱,藏拙守富,远比铺张置业安稳。 乱世藏财,盛世置地,这个道理,你没做错。” 有老爷子这句话定调,老太太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好再多苛责。 她皱了皱眉,小声嘟囔: “总归是祖上传下来的田地,卖了可惜。 要是手头紧张,少卖几处便是,何苦动这么大动静。” “娘,分寸我都握着。” 顾弘远从容回应, “咱们世代居住的老宅、根基所在,分毫未动。 变卖的全是外围闲置产业,不碍祖本。” 正说着,三个兄弟一同走进正堂,依次给爷爷奶奶行礼问安。 老太太看见孙辈,脸色缓和不少,挨个打量, 话里话外,依旧绕不开远在上海的二儿子一家: “你们二叔一家在上海不容易,城里花销大,日子紧巴。 往后家里若是宽裕,你们做大房的,也多帮扶一二,都是一母同胞。” 顾扬性子直,刚想开口反驳,被顾延一个眼神悄悄拦下。 顾延温和应声: “奶奶放心,血脉亲情,自然会相互照拂。” 几句话敷衍过去,暂时稳住了老太太。 老太爷心思深沉,早已察觉到世道暗流涌动, 淡淡叮嘱一家人: “往后家里低调行事,少出风头,精简用度,安分守礼。 近日城里严查风气,少与人结怨,少招惹是非,安稳度日才是根本。” 这话,刚好戳中白天纠察上门的事, 还没说两句呢,顾晚刚一脚迈进屋里,就听见老太太振声的怒吼。 老太爷刚坐下喝茶,被她这一声怒斥惊得眉头紧锁。 她攥着帕子,脸色铁青,语气里压不住满心的怒火与不解。 “顾弘远!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往日里贴身伺候她多年、跟着她几十年的老妈子、小丫鬟、专属厨娘,全都不见踪影;院子里熟脸的老下人十不存一,全换成了生面孔。 第24章 老太震怒,父子对峙 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我身边用惯的老人,一个个全被遣散打发走了!那几个伺候我起居、打理佛堂、做我合口饭菜的下人,都是我用了半辈子的人,你怎么说赶就赶?如今偌大一个顾家,就只剩这一座自住的老宅孤零零立着,你到底是要败掉整个顾家,还是要逼得全家走投无路?” 老太太越说越气,声音拔高,满是崩溃与委屈: “好好的世家大族,好好的家业底蕴,非要拆得七零八落!下人遣散、田产卖光、商铺清空,你究竟在谋划什么?我实在看不懂,也忍不了!” 满室气氛瞬间紧绷,夫人站在一旁不敢言语,顾晚也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几个儿子脸色凝重,谁都知道,这一次老太太是真的动了大怒。 换做从前,顾弘远素来孝顺,总会耐着性子安抚退让,顺着老太太的心意息事宁人。 可今日,面对老太太不分时局的胡闹,顾弘远脸色沉了下来,可是没有退让的意思,语气冷硬又严肃,第一次没有惯着她。 “妈,您闹够了没有?能不能冷静一点?” 一句话,直接堵得老太太一愣,老太爷也是微微震惊,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到底也是没说什么。 顾弘远目光沉沉,句句戳破当下的世道现实: “您只看见家产变卖、下人遣散,只心疼旧日奴仆、留恋旧时排场,可您从来不看外面如今是什么世道!现在是1950年,早就不是从前旧社会的日子了。” “今年开春,全国颁布了新《婚姻法》,废除封建旧礼教,讲究男女平等、破旧立新;2月政务院下达严令,全国禁烟禁毒,取缔一切旧时代陋习;城乡处处都在推行增产节约,反对铺张浪费,不许大户人家讲排场、蓄养大批仆役。” 他向前半步,语气越发沉重: “入秋之后,全国马上要全面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清查特务、恶霸、旧势力、反动会道门。但凡从前家底厚、门第高、保留旧俗、私养众多仆役的旧式大户,全都是重点盯着的对象。” “城里天天有人举报、街坊互相监督,稍有不慎,扣一顶封建残余、旧势力的帽子,轻则查抄家产,重则连累全家。咱们顾家从前是江南首富,树大招风,不主动拆分产业、精简人手、收敛锋芒,等着被人上门清算抄家吗?” 老太太一时语塞,却依旧不服气: “就算世道变了,我去庙里吃斋祈福,修身养性,又有什么错?” “大错特错。” 顾弘远语气坚决,没有半分缓和: “妈,我最后郑重提醒您和父亲。往后,再也不许随意上山入庙、聚众祈福、烧香拜佛。现如今,封建迷信全部被划定为旧社会败坏风俗的陋习,明令抵制。” “外头街道、街巷、机关单位,天天开会学习爱国公约,破除封建糟粕。别人家都在藏拙守分、低调度日,偏偏您日日进山礼佛,常年待在寺院,传出去,就是实打实的封建落后,只会给顾家招来灭顶之灾。” 第 25章 不惯着你 老太爷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指尖重重一沉,眉头紧锁,面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与无奈,沉声道: “弘远说得不假,我与你母亲久居洪福山寺院,日日念经清修,一心避世,全然不知山下风云变幻、政令翻新。我们固守旧时规矩,活在往日旧梦里,反倒成了糊涂人,若不是你提前警醒,迟早要拖累整个顾家。” 老太太肩膀微微一垮,僵立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夫君。 她活了大半辈子,一辈子都是锦衣玉食的世家主母,出门有人迎,入户有人候,贴身老妈子随叫随到,每日礼佛静心,穿绫罗、戴金玉,讲究规矩体面,这些早已融进她的骨血里。 在她心里,守祖产、留旧仆、敬神明、重仪容,都是做人的本分,天经地义。 可如今的光景,全都变了,她坚守一辈子的东西,转眼就成了祸端,老太太心口堵得发闷,委屈、不甘、慌乱一股脑涌上来,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她咬着唇,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道: “我一辈子安分守己,行善积德,不过是穿得体面些、信佛祈福、留几个伺候多年的老人,究竟错在哪里?” 往日里顾弘远最是孝顺,事事顺着她,从不会高声言语,更不会这般强硬顶撞。 可今日儿子面色冷沉,语气寸步不让,半点情面不留,老太太就算再固执,也隐隐察觉到,外面的世道,怕是凶险到了极致。 顾弘远看着母亲一脸倔强又茫然的模样,目光缓缓下移,自上而下打量着她一身精致繁复的旧式袄裙。 宽大绣边的衣料、复古的盘扣刺绣,完完全全是旧社会大户太太的装扮,格外惹眼。 他眉心狠狠拧起,语气沉肃,开口继续劝诫。 “娘,您自己看看身上这身衣裳。” 他抬手指了指老太太的衣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 “这种宽袖绣花、镶边锦缎的旧式装束,早就跟不上现在的世道了。放在如今,就是实打实的旧社会旧打扮,再过几年,怕是真要被收进博物馆,当做旧时物件陈列观赏。” 老太太下意识低头,摩挲着身上顺滑的衣料,低声辩驳: “这是我穿了一辈子的衣裳,料子柔软合身,干干净净,怎么就不能穿了?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能惹出什么祸事?” “娘,您太天真了。” 顾弘远摇了摇头,语气愈发严厉, “现在全城上下都在破旧立新,废除封建旧俗,人人崇尚朴素节俭。街上寻常妇人,清一色都是素色粗布短衫、简约长裤,干干净净,朴素低调。 往后您日常起居、出门走动,必须跟着外头的风气来,华丽锦缎、绣花礼服一律收起来压箱底,再也不许穿出门。” 他视线又落在老太太挽得精致的发髻,还有耳上金坠、腕间玉镯上,眼神越发严肃: “还有您头上的旧式发髻、步摇簪子,身上佩戴的金银玉器、贵重首饰,全都要摘下来封存收好。 现在到处严查奢靡享乐、旧派残余,但凡身上戴金戴银、装扮复古,立刻就会被人盯上,轻则被邻里举报议论,重则直接被扣上旧势力、封建余孽的帽子,后患无穷。” 老太太心头一颤,下意识捂住手腕上的玉镯,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微微哆嗦: “首饰也不能戴?这些都是我一辈子的念想,都是正经积攒下来的物件……” “念想再贵重,也比不上一家人的性命安稳。” 顾弘远寸步不让,语气决绝,他这次是下了狠心的。 “眼下风声一天比一天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府里的下人,您看着好像已经遣散不少,实则依旧人多口杂。 明日开始,我会让延儿他娘,继续裁剪人手,只留三两个沉默寡言、本分靠谱、嘴巴严实的下人够用即可。 人多眼杂,闲话是非、把柄隐患,全都是从下人嘴里传出去的。” 第 26章 抓紧行动 这话一出,老太太彻底愣住了,整个人怔怔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遣散惯了的老仆、换掉一辈子的衣衫、摘掉贴身首饰、缩减伺候的人手,桩桩件件,都是在打碎她几十年的生活习惯。 顾弘远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心软,趁热打铁,把最关键的话直白说出。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跟您和爹说清楚。 你们二人私库房里,收藏的那些老式摆件、古玉瓷器、陈年贵重藏品、旧时代珍玩,再也不能锁在库房里当做念想藏着了。 趁着眼下时局还留有余地,没有彻底封死管控,赶紧全部清点出来。 我让老三分头联络稳妥的旧人,他认识的人多,私下低调变卖,换成新版人民币、全国通用票,还有耐存的实用物资。” 老太爷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附和: “你母亲一辈子安稳度日,不懂时局险恶,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但弘远说得句句属实,乱世当下,房产田地皆是浮云,古董珍玩更是催命的累赘,唯有现钱、粮票、物资,才能护得住一家人。” 老太太摇摇欲坠,眼眶通红,心里五味杂陈。 顾弘远没有给家里两位老人留下一丝缓冲和纠结的时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1950年的江南城里,街道督查、纠察队随处可见,破旧立新、整治旧势力的风头正盛。 像顾家这种从前的江南老牌世家,本来就显眼,早就被街道暗中盯上。 现在上头办事雷厉风行,但凡沾着旧封建、大宅门、富余家底的人家,说清查就清查,根本不会给你慢慢收拾、慢慢变通的机会。 他眉头微敛,神色沉静,抬手唤来管事,语气平稳: “你现在带人,把老太爷、老太太两间私库全部打开,逐一清点。 所有玉器瓷器、金银首饰、整匹绸缎、古画摆件、陈年珍玩,全部仔细打包装箱,封严实,统一搬到我书房上锁封存。 另外还有家里的物件都集中到我的院子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管事看他神色严肃,不敢多嘴,躬身应下,立刻下去安排。 顾弘远缓步走到父母跟前,看着二老瞬间紧绷的神情,语气放轻了些,但立场不让。 “库房里这些老物件,我先集中收起来。世道越来越不稳,留一部分妥善存着,算是咱们全家往后的退路。 剩下那些样式老旧、过于扎眼,日常又用不上的古董摆件,我会慢慢找人低调出手,全部换成新版人民币,还有粮票、油票、布票这些硬通货。” 老太太脸上满是不舍,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难以释怀的惋惜。 “那些东西,大半都是我一辈子一点点攒下的,还有不少是祖辈传下来的念想,安安稳稳锁在库房里,能碍着谁?非要一件件卖掉才甘心?” 顾弘远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无奈又现实。 “娘,我知道您舍不得。可眼下全城都在批判封建旧俗,打压旧日大户排场。 这些旧式首饰、古旧摆件、锦衣华物,留在家里就是隐患。 比起那些念想,一家人平平安安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前院忙着清点封存私产,后院也同步忙活起来。 苏婉柔带着顾晚,安静规整宅中物件,母女二人默契十足,做事有条不紊。 早就不能再叫太太、小姐那一套旧社会的称呼了,新时代新风气,人人平等,讲究朴素简单,那些旧称谓全都要彻底戒掉。 苏婉柔伸手叠起一身绣花锦缎的旧式袄裙,指尖轻轻拂过精致的刺绣纹样,低声开口。 “晚晚,家里的滋补药材、江南特产、干货吃食,都归类收好。以后日子不定,这些都是实打实能用得上的。 多余的老式家具、花哨摆件、穿不着的贵重绸缎,都挑出来。”说到这,刻意压低声音,“你把他们都放在空间里,娘算是活明白了,这世道变的快,指不定再过个十年八年的,这些东西又行起来了。” 第 27章 远房侄子入族谱 顾晚蹲在地上,低头分拣杂物,眉眼温顺,动作利落。 “我晓得的娘,您就放心吧,哦对了,我得长记性,以后叫妈不能再叫娘了。” 苏婉柔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摇了摇头:“哎,这世道啊……” 当晚,遣散仆人的事情直接落地。 府里多余的佣人,全部结清工钱,体面送走,断干净牵扯,避免人多嘴杂,日后生出是非闲话。 一番筛选过后,偌大的宅院,只留下六名孤身长工。 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身世干净,性子本分,干活踏实,话少嘴严,最好管控。 顾弘远抬眼看向眼前留下的六名长工。 六人年纪都在16到18岁之间,个个身形高大壮实,常年干力气活,身子骨结实硬朗。 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漂泊无依,无亲无故、无根无靠。这些年留在顾家做工,吃得饱、穿得暖,不受打骂苛待,早就把顾家当成了唯一的容身之处。几人性子本分老实,心思简单,平日里话少勤快,做事踏实,是府里最让人放心的人手,也可以说是顾弘远一手养大的。 如今是新社会,讲究人人平等,再也不是旧社会那种人身依附、强迫劳作的旧规矩。 顾弘远不会自作主张替他们安排前路,神色平和,语气坦诚,慢慢开口。 “你们几个也都看见了,最近城里风声很紧,各处都在清查旧习气、整顿风气。我们一家打算离开江南,往北走,找个安稳地方长期定居。” 几个年轻长工纷纷垂首静听,心里隐隐已经猜到几分。 他们心里清楚,现在大户人家日子不好过,顾家精简人手、打算远行,是早晚的事,也暗自担心过自己往后该何去何从。 顾弘远继续说道: “宅子里多余的佣人,我全都结算工钱送走了。现在就剩下你们六个,我想好好问问你们的想法。 若是愿意,往后就跟着我们一起北上。路途远,关外冷,日子苦,肯定比不上江南安逸。” 他目光缓缓扫过六人,语气诚恳: “往后在外,不提旧主仆,不讲老规矩。 若是你们真心愿意长久跟着我,往后便随我改姓顾,算作顾家的远房侄子,入族谱,名正言顺,相互有个依靠,走到哪里都好说话。” 说完这些,他刻意放缓语气,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眼下是新社会,凡事全凭自愿。 谁要是不想背井离乡,想留在本地自己谋生,只管直说。我会结清所有工钱,再额外给一笔安家补贴,干干净净放你们自由。 若是愿意一路同行,我定然不会薄待你们。你们好好商量一下,给我一个实在答复就好。” 六人两两对视,心底五味杂陈。 他们本就是孤苦伶仃的人,无家可回、无亲可投,若是被顾家放走,在这动荡不安的年月里,只能四处流浪,勉强糊口,说不定还要受人欺负、四处颠沛。 顾家待人宽厚,从不刻薄,如今不仅愿意带他们一起走,还愿意让他们改姓入族,给他们一个正经名分、一个安稳归宿,这对一无所有的他们来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恩情。 领头的那个青年上前一步,神色恭敬又恳切。 “老爷……不对,现在叫先生,我们六个都是孤儿,从小无家可归。 这些年多亏顾家收留,才有一口饱饭、一处安身的地方。现在世道混乱,我们独自出去,根本没法活下去。” 另一个长工也连忙开口,眼神满是坚定: “我们不怕吃苦,也不怕关外天寒地冻,只要能有安稳落脚的地方,踏踏实实干活,我们什么苦都能吃。” 领头人重重点头,语气格外郑重: “我们从小都是跟您身边长大的,都愿意跟着您北上,也心甘情愿改姓顾,做顾家的远房晚辈。往后必定安分守己,踏实肯干,嘴巴严实,绝不惹是生非,绝不给顾家添麻烦。” 剩下五人也齐齐抬头,用力点头,异口同声应道: “我们愿意!” 顾弘远看着六个年轻人一片赤诚、满眼恳切的模样,心底微微动容,轻轻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们自愿留下,入我顾姓,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没有主仆之分,只有互帮互助。往后行事低调,守好本分,踏踏实实过日子,咱们一起熬过这风雨乱世。” 话音落下,他看着六人从前没有正经名号,随口定下简单好记、方便使唤的名字。 第28 章 抵御时代风波 “你们从前身世飘零,没有正经名字,往后也好统一称呼,简单利落不惹眼。 往后,你们依次就叫顾一、顾二、顾三、顾四、顾五、顾六。 名字简单好记,出门在外也好交代,平日里互相称呼、外人问起,都方便。” 从前他们只有随口喊的粗浅小名,一辈子没有正经名号。如今得了顾家的姓氏,正式归入顾家远房同族,还有了专属名字,才算真正落地生根,有了安稳的归宿。 六人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又真诚: “多谢先生赐名,我们都记下了。” 顾弘远看着六个少年,顺势把往后的身份、称呼一并定死,贴合当下新时代风气: “往后在外,你们统一对外,就说是我顾家远房同族的侄子。 日常喊我大伯,喊夫人大伯母就行。 现下是新社会,早就不兴拜干亲、认义父那一套封建旧俗。 远房亲戚投奔过来抱团谋生、互相帮衬,说辞简单普通,不扎眼、不惹闲话,咱们才能安安稳稳避祸度日。” 全家要北上养病、迁居关外的说辞,早就传遍整条街巷,街坊邻里人人知晓。 顾弘远正好借着这个公开合理的由头,暗中一步步铺排全家的逃生后路。 深思熟虑过后,他定下关键一步:让三个儿子提前离开本地,分散避险。 晚饭过后,顾弘远将顾延、顾扬三兄弟单独叫进书房,合上屋门,神情沉静又慎重。 他坐在椅上,指尖轻搭桌沿,缓缓开口,把利害讲得明明白白: “你们兄弟三个,不能继续留在城里。 顾家在此扎根几代,熟人遍地,你们从小在这里长大,家世、样貌、过往人人熟知,继续留下太过惹眼,迟早被街道和纠察队重点紧盯。 你们分头出发,去往周边各县、各乡镇,错开路线、不要结伴,最大程度降低存在感。” 顾延端正站好,沉稳询问: “爹,我们外出,主要需要置办些什么?” “核心就囤刚需过日子的物资。” 顾弘远安排得简单直白,舍弃一切复杂繁琐的中转套路,务实又稳妥, “米面粮油、粗细杂粮,多多储备。再分散采买食盐、白糖、红糖、酱油、陈醋,还有花椒、八角、桂皮、干辣椒这类耐储存的干货调料。 切记不要在同一个店铺、同一个镇子大量囤货,分开、少量、多次采购,才不会引人怀疑、被人盯上。” “物资置办妥当之后,你们各自就近租一处僻静小院,低调落脚,安分住着,耐心等我传信就行。” 顾扬微微蹙眉,顾虑道: “爹,我们大批量囤积生活物资,万一被人盘问追查,该如何回话?” “说辞很好交代。” 顾弘远语气从容淡定, “就如实说家里人口多,往后全家要长期北上定居生活,提前储备日常过日子的物资,朴实合理,没人会刻意深究。 外头所有大事、对外周旋、后续统筹,都由我一人全权安排。” 关于顾晚拥有储物空间这件天大的秘密,顾弘远死死藏在心底。 无论是年迈的父母,还是亲生的三个儿子,他半个字都不会透露,连半点暗示都不会有。 所有暗中收纳物资、隐秘囤货的事,他只牢牢把控在自己、妻子苏婉柔和顾晚三人之间。 往后每次需要隐秘收纳大批物资,他都会借着外出访友、处理剩余产业、出门办事的合理借口,悄悄带上顾晚,专挑夜深人静、街巷无人的时刻行动,悄无声息完成收纳,不留下任何痕迹与破绽。 整整一夜,顾家上下全员行动,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连夜忙碌。 清点二老私库、打包封存贵重旧物、分批变卖惹眼古董绸缎、大批量遣散多余佣人、只留顾一等六名改姓侄子随行、规划北上路线、安排三兄弟分散采购…… 所有布局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一切旧社会的奢靡物件、封建旧规矩、旧式称呼、大户做派,全部彻底舍弃。 该变卖换钱票的果断出手,该隐秘收藏的妥善封存,该清理的隐患彻底根除,只为在风声日紧的1950年,斩断旧根、褪去锋芒,安稳躲过接下来数十年的时代风波。 第29章 暗流远行 1950年的江南,早已换了人间。 新时代轰轰烈烈破旧立新,全城上下刮着朴素节俭的风气,曾经的世家排场、礼教规矩、锦衣华服,全都成了需要避讳的旧时代糟粕。 街上再也看不到绫罗绸缎、绣花袄裙、金饰玉镯。无论男女老少,清一色的粗布短衫、素色褂子、灰蓝布衣,颜色单调,款式简单。 从前太太们常穿的旗袍、小姐的锦缎罗裙、老爷的绸缎长衫,如今谁也不敢轻易上身。 顾弘远看着一家人往日的穿戴,神色严肃,开口叮嘱: “从今日起,所有人衣着全部换掉。绸缎、绣花、锦缎料子一律收箱封存,不许外穿。现在全城都在抵制旧奢靡风气,穿得扎眼,就是给自己引祸。” 苏婉柔轻轻点头,指尖抚过一身素雅粗布长衫,轻声应道: “我明白,早就把那些华丽衣裳收起来了。往后我和老太太、晚晚,都穿普通妇人的素色布衣,发髻梳简单些,首饰全部摘了。” 老太太心里万般不舍,摸了摸耳上戴了几十年的玉坠,叹着气说道: “好好的衣裳,好好的首饰,一辈子穿戴惯了,忽然全都不能用了,实在别扭。” “娘,别扭事小,活命事大。”顾弘远语气沉了几分, “现在街道天天巡查,纠察队挨家走访,批判封建残余、打击旧大户作风。一件旧式衣裳、一件金银首饰,都能变成别人举报咱们的把柄。” 不止衣着大变,平日里的吃食风气,也彻底变了天。 从前顾家顿顿细米白面、荤素搭配、精致茶点不断,如今全城提倡勤俭吃苦,反对铺张浪费。 寻常百姓家,日日粗粮窝头、咸菜配干菜,油盐紧缺,糖更是稀罕物。所有粮油、布匹、糖油,全部凭票定量供应,物资管控越来越严。 苏婉柔一边收拾灶台杂物,一边低声感慨: “以前过日子讲究口味精致,如今只求饱腹安稳。往后到了关外,条件只会更苦,听说那边一年有半年的时间都在下雪,那雪都能没过膝盖,话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雪呢。” 顾弘远颔首认同: “这世道变得太快,往后几十年风波难料,物资紧缺会成常态,手里有囤货,心里才能不慌,一提到雪我觉得保暖的物资还得再多备些。” 苏婉柔连声应到。 顾家更是连夜敲定所有后路安排,唯独跟随顾家大半辈子的老管家,需要妥善安置。 顾弘远单独叫来老管家,语气平和,坦诚相告: “老顾,你跟着我顾家几十年,忠心勤恳,我都记在心里。只是这次我们全家要远赴关外,路途遥远,天寒地冻,路途颠簸难行。” 老管家闻言心头一沉,低声问道: “先生,您是打算……遣我离开吗?” “并非遣你,是为你着想。”顾弘远缓缓说道, “你年纪大了,身子吃不消苦寒长途,况且你家中妻儿老小都在江南扎根,故土难离。我不打算带你北上。” 第30章 百吨物资藏方寸 他顿了顿,继续交代: “但我给你结算丰厚的退休金,再加一大笔安家费、足量粮票、布票,足够你一家人安稳度日,对外,你就说年岁已高,告老还乡,留在城中养老。 另外,也是有件事我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我们此次北上乃是躲灾,日后但凡有些机会必定要魂归故土的,到时候老家没有人不行,老宅这里就交给你照顾了,就劳你代为照看收尾,若是日后有变故,我们也留一条互通消息的后路。” 老管家眼眶微热,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体恤!我此生忠心顾家,必定守好老宅,管好遗留琐事,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不给顾家添乱。” 安排好管家,心里妥当了不少,随即顾弘远又赶紧叫来三个儿子,细细嘱咐出行采买的事宜。 “你们三人明日就分开动身,不要结伴,错开城门出入时间,分头去往周边县城、村镇落脚。” 顾延沉稳发问: “爹,我们分散外出,具体要大量采买哪些物资?” “但凡日子能用得上、耐储存、放不坏的,都要大批量囤,尤其是御寒的物件,吃穿用度,不怕多,咱们没去过东北,这些年也只听闻说那地方大雪皑皑,想象里必定是寒冷无比,所以咱们得做一些能想到的万全打算,你们路上也都假装闲聊,打听打听北北边的事儿,咱们心里也有个谱。” 顾弘远摊开桌前的纸,低声细致罗列, “粗细粮食、豆类、食用油脂、盐、糖、各类干调、腌制品、干菜腊味,分开在不同乡镇采买,少量多次,绝不集中一处大批量购置,避免被人盯上盘问。 另外衣物方面兼顾分层保暖与日常穿戴,数量充足且质地厚实。每个人内层购置20套纯棉贴身衣裤、20双羊毛绒袜、207双加厚棉线袜,柔软锁温。中层准备20件加厚手工棉花棉袄、20条宽松棉裤、15件羊毛坎肩,轻便保暖。外层添置10件长款加厚棉大衣、5件羊皮外袄,挡风御寒。 配饰配齐5顶护耳厚棉帽、10顶狗皮防寒帽,20副棉质手闷子、20副羊皮手套,10条加长毛线围巾与加厚棉布口罩,严密遮挡风雪。 同时准备保温水壶、粗陶餐具、罐装茶叶与高热量干果,兼顾日常饮食与御寒需求,这些不怕,多按照吨位以上储备。 而居住用品侧重防寒实用,备好20份加厚棉花被褥、20份羊毛褥子,15份搭配纯棉床单被套。购置10厚棉布门帘、挡风窗布、20份保暖草席,抵御屋内寒气。 另备10个炭火盆、2000吨木炭、简易取暖器具,缓解北大荒居室阴冷潮湿的问题。 出行用具兼顾赶路与日常行走,仍旧是每人在江南购置5双加厚棉胶鞋、5双布面厚底棉鞋,再备绑腿布、耐磨麻绳。 行囊选用结实帆布大箱、皮质包裹,收纳全部物资。”转身对着大儿子说道,“你一会通知下去,咱们出行的每个人仅限带一个帆布大箱,多了累赘。”顾舟点头明白。 顾弘远抬手抿了口微凉的茶,也顾不上别的,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接着说:“咱们路途长远,简易应急物件,应对户外风雪路途,等忙完这些之后,咱们还是选择火车出行。 江南气候温润,物产偏单薄,唯有提前足量置办厚实质地的物资,物资囤好之后,各自租僻静小院集中存放,等我夜里过去对接。” 纵然顾弘远叱咤风云几十年,但是这一次前路他也是。心中难免忐忑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所以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预备周全。 老三顾扬谨慎问道: “爹,若是商铺老板或是路人盘问,我们该如何说辞?” “统一口径。”顾弘远淡淡开口, “就说家中人口众多,日后全家迁居关外长期生活,提前储备整年的生活物资,合理平常,也没人会深究盘问。”三兄弟齐齐点头,郑重应下。 第31章 北迁前夕 第二日一早,顾家三兄弟分头出城,各奔一方,悄无声息开始大范围囤货。 白日里风平浪静,家家户户安分守己,遵守新规,不敢越矩。 可一到深夜,街巷宵禁森严,巡逻纠察队来回穿梭,整座小城一片寂静。 顾弘远算准时辰,等到后半夜夜深人静,街巷无人巡逻,才悄悄唤上顾晚。 “晚晚,跟我走一趟,去你三位哥哥囤货的地方。夜里人少,把所有物资收了。” 顾晚打起精神轻轻点头:“好,爹。” 父女二人趁着夜色掩护,脚步轻盈,避开路口岗哨与巡逻人员,辗转去往三处隐秘小院。 纵然她见过太多物资,但今儿个进了这三个院子,也是吓了她一跳,堆积如山的囤货,心里暗暗给三个老哥哥点个赞。 抬手间将各个类别的物资都收进空间,粗略一算,每种物资全部百吨起步,看得出来,老爹真是下血本了,每一样都是足量储备: 粗粮杂粮 138吨,精细大米、小麦白面 145吨; 黄豆、绿豆、红豆、芸豆、各类杂豆 116吨; 菜籽油、豆油、棉籽油、混合食用植物油 122吨; 细盐、粗盐、腌制专用海盐 152吨; 白糖、红糖、黄冰糖、麦芽糖块各类食用糖 119吨; 酿造陈醋、老抽、生抽、黄豆酱、甜面酱、腐乳腌汁 109吨; 花椒、八角、桂皮、干辣椒、香叶、孜然、小茴香、全套卤料香料 107吨; 风干腊肉、酱板鸭、腊排骨、咸肉、风干野味干货 113吨; 笋干、梅干菜、萝卜干、盐渍芥菜、酱菜、脱水山野菜 125吨; 炒货、干果、糕点干粮、江南特色耐存点心、压缩口粮 111吨; 优质原棉、成品布匹、粗布细布、劳保布料 102吨; 常用西药、消炎药品、外伤药膏、消毒耗材、草本药材 104吨; 铁锅、瓦罐、厨具、铁器农具、木工工具、日用五金 106吨; 木炭、煤炭、取暖燃料、防潮防虫药材 103吨。 大批物资转瞬之间收入空间,父女俩转身悄然离开,轻轻的不带走一片云彩。 晨光微熹,薄薄白雾笼罩着青瓦白墙的顾家老宅,巷弄寂静,唯有几声早起的鸡鸣,划破水乡的静谧。 顾家上下早已悄然整装,褪去了几代世家的富贵浮华。 无论长房老小,还是随行晚辈,尽数换下绫罗绸缎,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素色布衣长裤,料子普通,样式朴素,混入市井街巷,再无半分昔日高门望族的矜贵气派。 顾家长房主君顾弘远,身姿沉稳,眉眼内敛;身侧妻子苏婉柔温婉沉静,神色谨慎。二人护着儿女,身旁依偎着年迈的顾老爷子与顾老夫人。 后排整整齐齐立着顾一至顾六,六名早已改姓避嫌的远房侄子,个个收敛锐气,沉默肃立,皆是顾家精心教养、可靠忠心的后生。 顾晚凌晨又随着父亲收了最后一批囤的物资。 第32章 横生枝节 粗粮138吨,精米白面145吨,各色杂豆116吨,猪油,豆油,菜籽油各122吨; 食用盐152吨,各类食糖119吨,酱醋腌汁109吨,卤料香料107吨; 腊味干货113吨,脱水干菜125吨,江南特有干粮点心111吨,布匹棉花102吨; 中西药品104吨,厨具农具106吨,取暖燃料103吨。 所有物资分批打包,进了顾晚的秘密基地——空间。 这年头跨省行路难于登天,全国人口流动严格管控,无户籍迁出证明、无乡里公章介绍信、无正规通行文书,别说搭乘火车,就连出城都寸步难行。 顾家世代扎根江南,贸然远赴千里之外的北大荒,名不正言不顺,极易被盘查扣留。 为求万全,最近顾弘远早早的就在疏通关系,耗费重金,托遍旧识人情,层层打点乡公所、街道办事处与交通关卡。 顾家民国时,有一支旁系早年闯关东,一路辗转扎根在黑龙江北大荒的村落里。 两边几十年很少来往,但宗族血脉一直在册,亲缘关系作不得假。 顾弘远就借着这层远亲关系,打着北上投亲,顺便给女儿顾婉调理身体的由头,秘密办好了全套的合法“归家”手续。 又花重金悄悄把江南顾家所有户籍档案全部注销抹掉。 对外统一留下记录:江南顾家早就举家变卖家产,迁居海外。 往后不管怎么清查、排查,江南这边查不到他们一点踪迹。 而一家人真正的身份,全都挂靠在北大荒那支远房同族名下,南北档案彻底分开,1950年没有电子档,更别提全国联网,都是纸质的,有多少人的身份都是胡写的。 靠着这招金蝉脱壳,他们藏起过往,斩断江南所有牵绊,只等去往北大荒,安稳避过往后所有风波。 彼时……谁也不曾料到,周密筹谋,万般算计,偏偏后院起火,祸起萧墙!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车票办妥,文书证件贴身收好,一行人压低身形,正要悄无声息步行赶往火车站,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可刚踏出老宅朱漆大门,一道突兀的人影骤然堵在巷口! 顾家二老爷顾弘昌,风尘仆仆,面色紧绷,身后跟着尖酸势利的二夫人刘娟,拖拽着几个半大的孩童,行囊鼓鼓,步履匆匆,显然是接到消息后,连夜从上海赶回来的。 猝不及防的碰面,瞬间让整支队伍僵在原地,全员懵逼了…… 苏婉柔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攥紧身旁女儿顾晚的手腕,秀眉死死拧起,眼底翻涌着错愕、愠怒与一丝无力:“我就说这老太太最近几日太过安分守己,整日闭门诵经,不问宅中琐事,不像她平日里事事攥权的性子。我连日心慌难安,总觉得暗处藏着变数,万万没想到,她竟是背地里憋着这样一个天大的事端。”苏婉柔还是带着以前大户人家主母的口吻说话,带着些古人的绉绉感。 顾晚眸光微凉,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平静,心里却是拔凉拔凉的…… 不等旁人开口,顾弘昌面色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当场厉声嘶吼出来: “好啊,被我抓个正着,大哥别再装模作样糊弄人了!若不是母亲早就悄悄写了密信送去上海,把你们变卖老宅、折现田产、遣散佣人,一门心思要举家北迁避祸的事全都告诉我,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顾弘昌把手里的帮扶狠狠的往他们面前一摔,尘土飞扬,伸手指着顾弘远一家,眼神里全是贪婪与怨愤,字字尖锐刺耳: “大哥,枉我平日里叫你一声大哥!你们就是打算瞒着我们二房,偷偷卷走全部家产,自顾自跑路躲去北大荒!说凭什么把家里的财产全部都让你们大房拿走,我们二房呢?再说了,你也知道这世道动荡,走之前也不知道通知我们一声,独自安稳避祸,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自私的亲兄弟!” 顾老爷子望着突然归来的二儿子,浑浊的眼眸沉沉一暗,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手心手背都是肉,顾弘昌亦是他亲生骨肉,可数十年来,二老起居日用、病痛汤药、养老送终,全由长房一力承担,二儿子远居上海,只顾自家安逸,极少归家尽孝。 老夫人这般自作主张,私传消息,强行拖上二房同行,行事着实偏颇不公,可终究是枕边人,又是为了亲子,他纵有满心不满,也只能隐忍作罢。 顾弘昌正说的欢,目光锐利,飞快扫过他们身后空旷寂寥的宅院,更是一声咆哮“啊……!” 第 33章 胡搅蛮缠的二弟 往日热热闹闹的顾家老宅,如今仆人散尽,庭院萧条,厅堂里的名贵家具、古董摆件、珍奇器物尽数不见,空荡荡的院落处处透着变卖清空的荒凉。 他脸色瞬间铁青,戾气翻涌,一步上前,直视自家大哥顾弘远: “大哥,事到如今,你还要瞒到何时?偌大的顾家祖宅,家当变卖一空,下人遣散干净,你们收拾行囊,偷偷置办远行文书,竟是打算瞒着我这二房,独自卷走全部家产,悄悄跑路北上?钱呢?把钱全都拿出来,有你的一半,就得有我的一半,凭什么你们独吞?” 刘娟也不甘示弱,立刻紧随而上,双手叉腰,三角眼一斜,尖利的大嗓门陡然拔高,尖酸刻薄的话语劈头盖脸砸来: “说得好听!什么投奔亲戚、调理侄女身体,我看全是幌子!明明就是你们长房独占祖产,眼看世道要乱,就想着带着金银家底躲去北方享清福,呸,想得美,你们做的可真绝呀,还想瞒天过海,要不是母亲给我们去信,你们跑到别处,我们还当真找不着你们,钱呢?赶紧给我吐出来!” 几个半大的孩子也有样学样,纷纷探头嘟囔抱怨。 顾一见状,神色一凛,眼神示意顾二他们,几人齐齐往前半步,无声将长房一家护在身后,目光冷淡地看向无理取闹的二房众人。 苏婉柔脸色冷了下来,上前半步,语气不卑不亢: “二弟,二弟妹,话可不能乱说。公婆多年长居老宅,衣食供奉、汤药养老,数十年皆是我们长房一力承担,二房常年在外,何曾过问过半分?如今时局动荡,风雨欲来,我们举家北迁,只为阖家安稳,婉婉自幼体弱,江南湿气侵体,确需干爽之地调养,并非刻意逃避。” “调养?谁信这套说辞!哎呦呦,这就是顾家的当家主母,我呸,还真是不要脸,我问你钱呢?顾家的钱财呢,你把身后的房子拔的连根草都不剩。摆明了是要私吞我们二房的财产。”刘娟冷笑连连,步步紧逼,“都是顾家子孙,祖产家产理应兄弟平分!好处你们占尽,风险也不告知一母同胞的兄弟,如今要跑路了,倒想把我们一脚甩开?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顾弘远面色沉凝,看着打小就让他头疼的二弟,语气带着压抑的疲惫: “弘昌,时局混乱,前路未知,北上之路苦寒艰险,并非享福。家中资产皆是我多年持家经营所得,老宅也未变卖,留下了顾管家帮忙看守,上下所处理的钱财都是我这些年挣出来的,你们一家子都是我养的,何来能有你的财产一说?”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顾弘昌满脸不信,蛮横摆手,“妈早就写信告诉我了,你们要迁去北大荒,路途遥远,避世隐居。既然是顾家一家人,要走就一起走,家产必须当面清点平分,不然,谁也别想踏出这老宅一步!” 第 34章 争执不休 争执不休之际,老夫人缓缓迈步走出,神色淡然,目光扫过争吵的两房人,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老大,休要再争执。弘昌是我亲生次子,骨肉血亲,乱世分离,我万万不能任由他们一家留在外地身陷险境。当初我暗中传信,便是打定主意,要让二房一同随行。你怪我也好,可是当母亲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说我能舍弃得了你们谁?” 她看向顾弘昌,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和稀泥的意味:“老二,你放心,顾家一家人,祸福与共,既然长房要北上投亲避祸,那你们二房,便跟着一同前往。偌大家业,一家人共守,不分彼此。 只是现成的银钱物资,你万万不能再讨要。当年你年纪尚幼,你爹经商落败,家底散尽,最后只余下这一座祖宅。 这些年,全是你大哥一人苦苦支撑,里外奔波,熬得两鬓斑白,托关系、置产业、攒下这份家业,皆是他半生心血,与你毫无干系。 如今祖宅尚在,若日后有变需要变卖,届时再分你一半便是。”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偏心至极,更是填不上顾弘昌的贪心,同样也压不住刘娟的蛮横算计。 顾弘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重重叹了口气,他这么多年真的受够了, 旁人只当是手足争执、家产纠葛,唯有他心知肚明,万万不能让二房一家跟着同行。 心底寒意翻涌。 自家女儿顾晚身上藏着空间秘辛,里面囤积着百吨物资,是全家躲过大时代灾劫的唯一依仗。 顾弘昌本性自私无赖,贪婪成性,刘娟尖酸嘴碎、爱搬弄是非,若是一路同行、朝夕相处,迟早会窥出破绽,一旦空间秘密暴露,满门上下都要万劫不复。 更让他心头刺骨的,是女儿早就提前告知的上世旧事。 顾弘远压着嗓音,在心底冷笑,前世特殊年月风声鹤唳,镇反清查层层加码,人人自危互相检举。 就是眼前这位亲弟弟,为了换一纸安稳、戴罪立功的机会,毫不犹豫出卖长房满门,将他们一家的底细、过往全部揭发,用长房人的性命,保全了自己妻儿周全,害得他家破人亡,尽数惨死。 吃过一次灭门大亏,他绝不会再引狼入室,重蹈覆辙。 眼下1950年,时局一日紧过一日。 全国剿匪镇反全面铺开,城乡户籍严控,人口流动严查,街巷里时时有排查走访,邻里互相监督报备。 风声越来越紧,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封锁交通、冻结迁徙,一旦陆路铁路管控收紧,再想举家北迁避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顾弘远抬眼,看向妻子苏婉柔,沉声开口: “婉柔,事不宜迟,时局不等人。 你先带着顾晚、三个儿子,还有顾一他们,先出发,车票早已备好,通行文书、各自都拿好了,你们抓紧先走,我随后就来。” 苏婉柔心头一慌,蹙眉急道: “他爹,那你呢?我们怎能丢下你独自留下?” 顾弘远语气笃定,手下动作加快,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顾一: “我留下来陪着爹娘,单独和老二一家把话说清楚。 如今世道动荡,管控越来越严,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凶险。能走一批是一批,万一后续交通封禁、风波骤起,至少你们和孩子们能平安抵达北大荒,安稳落脚。” 他又看向自家三个儿子,正色吩咐: “你们长大了,沿途多费心,有事多和顾一他们商量,护好你们的母亲和妹妹。 路上切莫多言,低调行事,我坐晚一班的车过去,咱们在哈城碰面汇合。” 第35章忍痛别离 苏婉柔身子微微一晃,脚下险些站不稳,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惨白单薄。 她急忙快步上前,两只手紧紧攥住顾弘远的胳膊,把丈夫拉向旁边,远离二叔他们,其余一家人也跟上去了,那双平日里温柔和善的眼眸,一下子就红了,长长的睫毛不停轻颤,眼泪挂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堵得发哽: “老爷,我真的不能就这么走。老二心眼小又贪心,刘娟嘴巴尖、心思歪,满脑子就盯着家产算计。 娘这辈子都偏疼二房,事事都向着老二。你一个人留在老宅,孤立无援,他们肯定变着法子刁难你、拿捏你。 我怎么能狠下心,带着孩子先走,留你一个人受委屈?要走咱们一起走,一家人,少一个都不行。” 顾晚眉头紧紧拧着,也快步走到父亲跟前。清冷秀气的脸上,覆满化不开的担忧,嘴唇抿得紧紧的,神色格外凝重: “爹,您千万不能独自留下来涉险,您单独留下来跟他周旋,太危险了。” 大儿子顾延紧锁眉头,语气坚定: “爹,让弟弟们跟着娘和妹妹先走,我留下来陪着您一起解决二叔一家。” 老三顾扬连忙点头附和:“我也留下。二房两口子蛮横不讲理,动不动就撒泼耍横,真闹急了还会动手。您身边没有自家儿子陪着,往后日子必定受气,我留下来,还能帮您挡一挡。” 他压下心头柔软,眉眼慢慢沉下来,脸色冷了几分,语气严厉又不容商量: “都别胡闹,不许任性。 路途遥远,一路上关卡多、盘查密,你娘和你妹妹两个女眷,孤身在外处处不方便,必须有你们男儿跟着护着。 你们一个都不能留下,全都跟着队伍先走。只要你们平安抵达北大荒安稳落脚,爹才好放开手脚解决这些事。” 这时,顾一、顾二对视一眼,一同走出队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抱拳躬身行礼,神色端正又恳切: “大伯,我二人留下,替大伯处理二房一家,您和大伯母一起出发。” 顾弘远轻轻摇头,抬手摆了摆,眉宇间藏着深深的疲惫: “你们也不能留,老二只有我能处理他们,况且有你们在我才放心,路上搬运行李、夜里宿店守夜、遇上临时盘查打交道,到处都需要人手。 你们脑子灵活、做事稳妥,跟着队伍赶路,才能护好一大家人的周全。老宅这边,我一个人还能应付。” “大伯,可是……”顾一还想再说几句劝说,话没说完,就被顾弘远冷声打断: “不必多言,就按我说的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眉头紧锁,满心焦虑,谁都不肯狠心丢下当家的独自留下来面对烂摊子,场面一下子僵在原地,顾弘远目光慢慢扫过六个侄子,挨个打量,最后落在顾四、顾六身上。 这两个人个子高大、肩膀宽厚,身子结实健壮,平日里话不多、性子稳,遇事沉得住气,真要是硬碰硬,完全压得住场面。 顾弘远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语气缓和些许: “罢了,顾四、顾六,你们兄弟留下,二叔一家若是只动口挑衅、耍嘴皮子,能忍就忍,别主动生事; 但他们要是敢动手打人、强抢东西、步步紧逼算计,你们不用一味退让,该出手就出手。” 顾四和顾六立刻挺胸躬身,神色郑重:“是。” 快速定下留守的人,顾弘远抬眼,抓紧安排剩下的人,语气沉稳清晰: “婉柔,你们别耽搁,立刻收拾东西动身。”转头几个儿子快速说道:“你们几个遇事机灵点,在外少出头、少惹事,有事多和顾一商量,互相搭伴照应,一路低调,平平安安走到东北,我做晚一班车与你们在哈城汇合。” 这话刚说完,老夫人脸色当场沉了下来,往前迈了一步,就走过来了,眉头拧成一团,脸色不大好看,语气满是偏袒和不满: “老大,你这事做得太不近人情了。 一家人本该同进同退、整整齐齐,哪有走到半路硬生生拆开的道理? 第36章 斗到底 弘昌夫妻俩从上海大老远赶回来,一路辛苦不说,你不收留也就罢了,还非要拆分自家骨肉。 这事要是传出去,街坊邻居指指点点,只会笑话咱们顾家冷血,容不下自家亲兄弟。” 顾弘远转头看向老母亲,心里无奈,语气冷硬但没有过分不敬: “娘,不是我心狠拆分家人,是眼下世道逼人,没办法。 现如今到处都在镇反清查,乡里天天点名登记,城外关卡层层把守,风声一天比一天紧张。 老二一家胡搅蛮缠、死咬着不分家不分产不肯松口,再这么耗下去,万一早晚全城严控、路口封锁,到时候谁都走不了,全部困死在江南。 我留下来没关系,可以慢慢跟他们周旋商量,但我不能拿我妻儿的性命去赌。”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顾弘昌的怒火。 他瞬间脸色铁青,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大步跨上前,双手狠狠叉腰,胸口气得剧烈起伏,扯着嗓子大声嚷嚷: “大哥!你别净拿世道当借口,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你私心重,嫌弃我们二房! 明明是你想趁着局势混乱,偷偷把家产全都带走,甩开我们,想独占家里所有田地、房产和积蓄! 我告诉你,你们一家人想提前跑,门都没有,要走一起走!哼,有想单独先拿钱跑的,我死都不会答应!” 刘娟也紧跟着冲上来,双手掐腰,三角眼狠狠一斜,满脸尖酸刻薄,尖利的嗓门陡然拔高,吵得人耳朵发紧: “就是这个理!别以为这家业全是你一人挣来的,当年若不是公公在世留下本钱打底,利滚利慢慢积攒,你凭什么起家? 都是顾家儿子,祖产家业本就该对半平分! 你想卷走全部家底独自避祸,把烂摊子留给我们,今天不把家产掰扯清楚、给我们二房一个公道,谁也别想踏出这个大门!” 顾弘远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息沉得吓人,懒得再跟他们两口子白费口舌争辩。 他转头看向即将上路的妻儿,神色凝重,语气带着决绝: “时辰不早,别再耗着浪费工夫,步步小心,低调行事,安安稳稳赶路。” 苏婉柔肩头轻轻发颤,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一手紧紧攥住顾晚的手,声音轻轻哽咽: “夫君,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千万别冲动,万事以自己平安为重,我们到了哈城,就在最大的招待所等你,咱们在那边碰面。” 顾晚垂下长睫,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担忧,抬眸看向父亲,语气轻柔却认真: “爹,二叔心胸狭隘、贪得无厌,又是翻脸无情的性子,万万不能心软迁就,更不要轻信他半句好话。” 顾弘远咽下满心离愁,喉头微微发紧,只轻轻抬手,低声道:“走吧。” 在众人正要转身动身的那一刻,顾弘昌猛地往前一冲,蛮横拦在院门口,双臂大张,死死堵住去路,脸色狰狞又蛮横。 “谁也不准走!今天不把家产说清,谁都别想踏出顾家大门半步!” 他红着眼,撒泼耍横,伸手就要去拉扯苏婉柔,想强行扣下人。 顾四见状身形一闪,跨步上前阻拦,顾弘昌恼羞成怒,挥拳就要动手。 顾四体格壮硕、身手利落,不偏不倚扣住他的胳膊,顺势发力,干脆利落一记过肩摔。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顾弘昌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啊!杀人啦!” 第 37章 风声锁城 场面瞬间混乱,刘娟见状立马撒泼尖叫,双手拍着大腿哭喊咒骂,尖嗓子扯得老高,句句难听,又是骂顾四以下犯上,又是骂长房心狠绝情、欺负亲兄弟。 老夫人脸色铁青,厉声呵斥,院里一时间吵作一团。 顾弘远面色冷沉,沉声压下混乱,冷声道:“不必理会,时辰紧迫,你们即刻动身。” 苏婉柔不敢在迟疑,拉住顾婉,一行人各自拎好随身行囊,脚步飞快,不再拖沓,顺着巷外小路直奔火车站,抓紧点,还能赶上火车。 顾弘远静静望着妻儿一行人匆匆远去的背影,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冷肃穆。 回头看向瘫在青石板上哀嚎的顾弘昌,沉声道:“顾四、顾六,把人拖起来。” 二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顾弘昌,强行将他拖拽起身。 顾弘远眉头紧蹙,语气威严又带着压制的怒火: “堵在院门大吵大闹,成何体统?街坊四邻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嫌丢人? 要算账可以,别在前院丢人现眼。都给我往后院去,既然你们执意要掰扯清楚,那今日,咱们就安安静静,好好算一算这笔骨肉账。” 顾老爷子一直沉默立在廊下,脸色沉沉,满眼失望。见前院闹得鸡飞狗跳,街坊邻里隐约都在探头张望,他重重叹了口气,沉声开口:“好好一个家,非要闹到这般田地,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浓于水,何苦撕破脸面,当众拉扯吵闹,让外人看尽笑话,有事不能好好说,动手撒泼、拦路堵截,像什么样子?” 后院正屋。 门窗半掩,光线偏沉,四下安静密闭。 听不到街上动静,刚好关起门解决家事。 木桌长凳摆得整齐,空气凝滞压抑,没有前院的吵嚷,只剩冷冰冰的对峙。 顾弘远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无波澜,气场压人;老爷子坐侧位,面色苍老沉郁,满心失望;老夫人护着二房,脸色紧绷,随时要开口偏袒; 顾弘昌揉着摔疼的后背,一脸怨气不服;刘娟叉腰站在一旁,憋着一肚子尖酸话,随时准备开火。 顾弘远指尖轻叩桌面,率先开口,语气平静透着一股疲惫: “既然你们非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说清楚,这些年,二老起居、家用开销、顾家所有人情往来,全是我一人承担,当年父亲生意颓败,只留下这座住宅和1000银子,当年老二还只是个5岁的孩子,是我带着父亲的1200银子,一头扎进了市井,开始虚与委蛇,耳虞诡诈,挣下了这份硕大的家业,成了江南首富,后来老二成年后,一切生活开销皆由我支付,后来与刘娟成婚常年定居上海,常年不归家,不曾赡养父母,不曾打理家业,我也尽其所能资助生活,连你们婚礼的钱和彩礼钱都是我付的,凭什么张口就要平分家产?” 刘娟立刻尖声反驳: “话不能这么说!当初公公打下底子,留下本钱,留下人脉,才有你后来的营生!这事怎么算?” 顾弘昌捂着后背,一脸愤愤: “哥,你太狠心了!都是一母同胞,你能北上避祸,凭什么不带我们?家产不分,路也不让走,你是想逼死我们二房?” 老夫人立刻接过话,处处护短: “老大,弘昌再不对也是你亲弟弟。家产多少分他一份,北上也带上他们一家,一家人抱团过日子,才是正理。你不能只顾自己。” 第38章 闹归闹,亲情别断 老爷子重重咳嗽一声,面色沉肃,压住争吵: “都闭嘴。 家业是老大多年辛苦打拼,又独自尽孝守家,情理上,该得主家。 弘昌夫妇常年在外,未尽人子本分,如今回来只争家产、不讲情义,已然理亏。 老大,你若念兄弟情,可以适当帮扶,但没有对半平分的道理。 弘昌,不许再撒泼拦路、动手滋事,顾家脸面,经不起你们这般折腾,这世道乱,老二,你还想怎么样?老大,你也赶紧定,或是带着他们,或是不带他们,咱们抓紧现在赶去火车站,还能买到下一班的票,与婉柔他们前后脚到达哈城。” 顾弘远淡淡看向二人,目光冷冽: “帮扶可以,钱?一个字儿都没有,当年爹给了我1000两,再就是外加这座祖宅,这宅子我不要给你,当年的1000两就当是我与你分了家,一同北上绝无可能。” 二房两口子还要撒泼争辩,被老爷子厉声拦下,一时间僵持不下, 偏偏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沉闷的铜锣声,突然从街头街头巷尾响了起来,咚咚咚接连不断,打破了清晨的安静,听得人心头发慌。 紧接着,街道干部严肃又威严的喊话,一层层传开,带着年代特有的紧绷和压迫感: “各家各户注意!紧急通知! 接到乡里上级紧急指令,即刻开展全域户籍突击大清查!严控外来流动人员,严格审核迁徙路引文书! 全城街巷临时半封闭管控,各个路口加派民兵站岗盘查! 即日起,暂停一切非必要跨省出行!火车站、码头全部增设双重岗哨, 没有官方特批公文,一律禁止登车、渡河、离城!” 不过片刻功夫,整条巷子路口全部封锁,背着步枪的民兵两两一组守在街口,挨家挨户敲门入户,核对户籍、登记人口。 原本还算宽松的小城,一瞬间被严密管控死死罩住,到处都是紧绷压抑的氛围。 顾弘远快步走到门缝边,悄悄朝外望去,心里猛地一沉,随即暗自庆幸。 还好妻儿一行人走得及时,掏出怀表算算时间,这会火车已经发车两个多小时,险之又险,刚好躲过这场临时封城。 1950年正是剿匪镇反最严苛的阶段,城乡上下层层管控,户籍严查、流动人口登记、外来人员盘查成了日常。邻里互相监督,街头民兵巡逻不断,但凡来历不明、没有合规路引、身份文书不全的人,一律扣押盘问,局势紧绷到了极点。 一家人困死在老宅里, 走,彻底走不了; 留,前路茫茫,人人心慌。 最要命的是,家里米面粮油全部被大队伍带走,库房空荡荡,灶台冷灰堆积,水缸早已见底。 巷口古井因为管控封禁,不准百姓随意取水,有钱都买不到吃食,眼下是断粮、断油、断水,三面绝路。 老太太急得原地打转,手心冒汗,脸色发白,满心都是后怕与怨气,死死盯着顾弘远,句句埋怨: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这光景! 当初若是不拖拖拉拉,咱们一家子早早收拾妥当买票离城,何至于困在这里进退两难? 如今走也走不了,吃的没有,喝的也没有,再过两天,全家都要挨饿。 等排查的人挨家挨户上门,弘昌两口子连个正经身份文书都没有,一旦被查出来,咱们顾家全都要受牵连,这可怎么活!” 顾老爷子坐在长条木凳上,面色沉郁,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眼神里满是悲凉与失望,缓缓开口,字字公道: “别一味只会指责老大。 整件事落到如今兄弟反目、家宅大乱、进退两难的地步,根子就在你身上。 若不是你私心太重,一味偏袒老二,偷偷往上海送信,故意挑拨他赶回来抢家产、拦路闹事,好好的一家人何至于闹到撕破脸皮? 为人父母,手心手背固然都是肉,可你处事不公,偏心护短,才酿成今日的祸事。 乱世年头,本该抱团安稳度日,偏偏被你搅得四分五裂,自找麻烦。” 老夫人被老爷子一顿数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憋了一肚子气,却无从反驳。 另一边,顾弘昌原本只是赌气撒泼,这会儿彻底慌了神。 他在上海生活多年,那边管控松散,从来不需要什么路引、身份凭证,出门走动全凭自觉,哪里见过这般全城严控、步步审查的场面。 第39章 兄弟断亲 想到民兵上门盘问,自己拿不出半点证明,顿时又慌又气,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服: “什么破世道!真是越活越回去! 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从没听说过出门还要开证明、要身份、要路引! 以前天高路远,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现如今连出门的自由都被锁死,这叫什么规矩,简直荒唐!” 老太太吓得魂都快飞了,急忙冲过去伸手捂住他的嘴,紧张得浑身发抖,压低声音狠声训斥: “你给我闭嘴!作死是不是? 不分场合胡乱瞎说,这话要是被巡逻的民兵、街坊听见,立马就要抓你问话! 早就告诉你,时代早就变了,不再是从前皇上掌权的旧社会。 现在是新社会,言行都要守规矩,收起你旧社会富家公子那套迂腐的做派,要不要我再给你派几个随从?哼!”老太太在老爷子那儿憋的一肚子气,转头就撒给了二儿子。 刘娟缩在墙角,也没有方才撒泼耍横的架势,脸色蜡黄,眼神慌张。 没粮没水,困死城中,外头严查不断,自己和丈夫来路不明,还有几个孩子,一旦被查,后果不堪设想。 她怯生生开口,声音发颤: “当家的,现在可怎么办?吃的没有,水也打不到,城门路口全都封死,咱们……咱们总不能坐在这里活活挨饿吧?” 顾弘昌被捂着脸,憋屈又烦躁,一把甩开老太太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满心焦躁: “挨饿暂且不说,就怕排查上门。 咱们俩从上海仓促赶来,什么文书都没带,真要被人细细盘问,根本说不清来路。” 屋内一时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都落在了端坐不语的顾弘远身上。 他神色冷淡面色平静,顾弘远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慌乱无助的老太太、焦躁蛮横的顾弘昌、胆小畏缩的刘娟,还有满脸疲惫的老爷子,语气沉稳冷定,一字一句压下满室吵嚷。 “路封了,关卡严查,车马限行,这是定局。 粮食淡水我暂能周旋稳住,可眼下全城逐户摸排户籍、清查外来暂住人口,这一关,躲不过。” 他视线骤然落定在顾弘昌夫妇身上,眼底寒意骤浓,没有一丝情面。 “我顾家世代居于此地,户籍清晰,祖宅在册,只要安分守己,便能安稳过关。可你们二人来路不明,无本地原籍备案,底细模糊不清,留在宅中,便是整座顾家最大的隐患。” 乱世风紧,风声鹤唳,最是忌讳来历不明之人。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顾弘昌一家本就是无底洞般的累赘与祸害,借着这场封路排查的风波,正好彻底了断纠葛。 顾弘远缓缓抬手,从贴身衣袖里取出两样物事,轻轻摊落一旁老旧的八仙桌上。 一沓崭新规整的第一套人民币,足足500余元,在这1分钱便能买1块豆腐的年头,已是寻常人家十数年攒不下的巨款;另有一张千两面额的钱庄银票,存根完备,全城各大银楼皆可随时兑付取现。 “这是我全部随身积蓄。”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决绝。 “今日索性把话挑明,我与老二顾弘昌,从今往后,断绝关系,绝不会再共处一室,有生之年,兄弟情分到此为止。 爹妈,你们今日选一条路: 是执意护着老二一家,留居祖宅,往后祸福与他捆绑,共受排查牵连; 还是与我划清房头界限,各安天命,从此我孤身远行,不再插手顾家分毫琐事。” 全屋骤然死寂。 他目光掠过陈旧斑驳的土墙、院里扎根数十年的老槐树,淡淡补充: “顾家祖宅、田产祖业,我一分不要,全数留下。此地邻里宗族世代相熟,二老留在此处,本本分分过日子,不会被刻意深究,有你们二老作保,弘昌想必也不会太被于为难。” 第 40章 你们跟我还是跟他? 而至于他自己的后路,早已暗中铺排妥当。 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不会在北方地界久留,短暂途经哈城中转,便会直接转机远赴海外,往后山高路远,天涯相隔,此生不在归乡。 爹妈您可想清楚了,选老二,便守着顾家祖宅安稳度日;选我,便从此断了幼子倚仗,各自安生。” 一室沉郁压抑,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打在院墙上,1950年的深秋,风声萧瑟,也衬得这场骨肉割裂的抉择,冷入骨髓。 顾弘昌瞬间急了,往前跨出一步,脸色涨得通红,蛮横地嚷嚷:“哥!你怎能如此狠心?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查、被赶走?祖宅有我们一份,爹妈不可能丢下我!” 刘娟缩在他身后,怯生生低着头,眼眶发红,却不敢多说一句,只偷偷扯着老太太的衣角示弱。 老太太心口一揪,一辈子最偏疼小儿子,看着自家儿子狼狈焦躁的模样,当即红了眼,狠狠瞪着顾弘远:“弘远!你太过分了!血脉亲情岂能说断就断?昌儿是你亲弟弟,你怎能在这危难时候,逼着我们骨肉分家?” 老爷子佝偻着脊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旱烟杆,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满脸疲惫与为难。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看重宗族脸面、骨肉团圆,可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世道有多吓人。 一边是从小偏疼的小儿子,骨肉难舍; 一边是冷静周全、撑起大局的长子,是眼下唯一能护住顾家安稳的人。 “弘远……当真,一点余地都没有?”老爷子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力的恳求。 顾弘远垂眸,目光落在桌上的银票与钞票上,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乱世之中,心软就是找死。 留着祸害,全家陪葬。 爹,娘,时间不多,排查一天天收紧,你们好好想清楚。 选完了,从此各行其道,互不牵绊。” 老爷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他活了一辈子,守的是骨肉圆满、宗族血亲,可眼下这世道,安稳二字重于一切。 良久,老爷子喉结滚动,沙哑开口: “……我跟你走。” 一句话落地,老太太瞬间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泪当场砸了下来,疯了一般摇头: “不行!我不走!我要留着陪昌儿!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能这么狠心丢下他?!顾弘远你这个白眼狼,发达了就不认亲,逼着爹娘骨肉分离,你良心过得去吗!” 她拍着大腿哭嚎,撒泼耍赖,满眼都是护着小儿子的偏执。 老爷子闭了闭眼,满心疲惫与悲凉,重重叹了口气: “胡闹什么? 如今关口层层排查,外来人首当其冲,留他在家,早晚要出事。 弘远路子广、有本事、有路条,跟着他,我们才有活路。 而昌儿让他过了这几日排查之后便从哪来的回哪去,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谁也别闹,他哥给他的那些钱足够他几代人衣食无忧了。” 老太太根本听不进去,一味哭骂抱怨,怨长子绝情,怨世道不公,字字句句都在偏护老二一家。 顾弘远神色自始至终冷淡,没有半分动容。 他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爹明理,娘偏心,从来如此。 “想清楚就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语气利落:“ 话也至此,日后我去到海外,咱们兄弟此生便是再无相见之日,你在国内好生过吧。” 他看向哭闹不止的老太太,语气冷硬直白: 第41章 情分……断了。 “你若是执意留下,没人拦你。 但日后出了事,没人会再来救你们。 愿意跟我走,就收拾简单行李,即刻动身。 往后路上奔波辛苦,没人惯着你的性子,饭要自己吃,苦要自己受,再像如今这般不分是非,那就别怪我不近人情。” 老爷子沉重点头愿随长子远行,老太太哭天抢地万般不甘,终究迫于乱世活命的现实,不得不松口妥协。 顾弘昌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亲爹亲娘选择舍弃自己,跟着一向被他踩在脚下、肆意欺压的大哥离开,心口猛地一空,一股迟来的慌乱与悔意,密密麻麻涌了上来。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靠着母亲偏心溺爱有恃无恐。 在家抢长兄的东西,遇事蛮横撒泼,遇事有娘撑腰,犯错有爹娘兜底,一辈子好吃懒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半点谋生的本事都没有。往日里总觉得顾弘远性子冷淡、不善争抢,便次次蹬鼻子上脸,处处刁难算计,只当大哥性子软、好拿捏,早晚要被自己压上一头。 可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醒, 乱世当头,户籍严控,关卡封锁,全城排查步步收紧。 他夫妻二人来路不明,无本地在册户籍,是人人忌惮的隐患。 大哥手握硬通货,银票现钞傍身,提前办好特殊文书路条,步步谋划、事事留后手; 而自己,空有大哥临走前留下的一点糊口银钱,无门路、无靠山、无本事,连往后该往何处去都一无所知。 顾弘远临走前只冷淡淡交代过一句,让他安分守在顾家祖宅,闭门蛰伏,静待风波解禁,等局势松缓,再自行折返上海。 可这封锁何时能解?排查何时能停? 乱世飘摇,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谁也说不准是十天半月,还是三年五载。 本来还想闹,但是被大哥一句话给镇住了,顾弘远冷声一笑:“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惯着你吗?要是再敢闹?顾四顾六给他们连大人带孩子一起绑起来。我看看谁还在我面前敢耍横!”顾弘昌在我不敢动了,真要是绑起来,他们一家子可就是纯纯是被饿死的节奏了。 顾弘远看他们老实了,进出门最后丢了一句:“踏实本分些,这周围都是几十年的街坊老邻居了,真要盘查起来,就算没正经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院子外秋风萧瑟,寒意刺骨。 顾弘远再没多看他一眼,半点留恋无存,抓紧带着人往外走,他手里办的从来不是寻常投奔路条,而是归乡归家类特殊证明文书,名头合规,说辞端正,是正经往祖籍外迁返程,不属于流民投奔、外来暂住,关卡盘查挑不出错处,法理上没人能强行阻拦扣押。 行李都是收拾好的,顾弘远带上满心憋屈的老太太、沉默寡言的老爷子,再加顾四、顾六二人,一行五人,悄无声息避开村口巡查与人眼,趁着夜色暗沉,快步绕开主街,赶往城外一处早就租下的僻静小院。 这处小院是他早前暗中租下的,位置偏僻,少有人往来。院内一直藏着一台早年从岳阳那边辗转入手的老式汽车,早早检修妥当,燃油、配件一应备齐,车上还额外备了些干粮,听闺女说这叫烤馍馍放个10天半个月都不坏,上面还撒了一些调料,喷儿香,喷儿香的,就是为防备眼下这种封路禁行、突发变局的危急时刻,留一条独家陆路退路。 火车虽然全线停运管制,内河轮船也都全面查封停航,寻常百姓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但私有陆路、乡间小道管控松散,只要舍得花钱打点,便能一路疏通。 几人迅速进院驱车,夜色沉沉里,关紧院门,驾车悄然驶离村镇,连夜踏上远行路途。 第42章 磨磨唧唧的。 一路行来,顾弘远刻意避开官家严查的官道正途,专拣偏僻乡道、泥泞土路绕行,半点不敢往热闹大路露头。 夜色深沉如墨,四野荒寂无人,田间地头连虫鸣都沉寂下去,只剩老式汽车车轮碾过烂泥碎石,发出咯吱沉闷的颠簸声响,在空荡的野地里格外刺耳。 这年正是1950年,时局刚定,风声紧得压人。自打建国之后,乡下到处建乡保、设民兵,又赶上土地改革、清查特务反革命,各村口、渡口、要道全都扎了临时哨卡,昼夜有人值守盘查户籍、来路、去向,生人寸步难行。 又一道木栅路卡横拦在前,几名挎着土枪的乡丁立马抬手拦车。 顾四缓缓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停住。 顾弘远推门下车,一身长衫整洁,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赶路的慌张。他从容掏出一叠盖着鲜红官印的归乡路引,递向领头的乡保,语气温和有礼: “这位老哥辛苦守夜,我们一家子是江南迁籍返乡的,这是官府正经核发的文书,户籍、去路都写得明明白白,还请劳烦过目。” 乡保接过文书,凑着马灯昏黄的光亮逐行细看,白纸黑字、官印齐全,法理上挑不出半分毛病。他抬眼打量顾弘远一行人,神色带着几分审慎: “如今时局特殊,到处都在清匪反特、查外流人口,不是正经路条,一律不许放行。你们怎会深夜走野路,不走官道?” 顾弘远脸上依旧挂着和气笑意,微微欠身: “老哥明鉴,官道驿站关卡更密,层层盘查耽误时日。我们只是寻常人家,只求低调赶路,早日落脚,不愿招惹是非。” 说话间,他指尖不动声色捻出几张纸钞、一小包碎银,悄悄塞进乡保掌心,压低声音道: “这年头公职乡保当差清苦,寒夜里守哨更是熬人。一点薄礼,买壶热茶暖身,还望老哥行个方便,高抬贵手。” 乡保捏了捏掌心银钱,眉眼瞬间松弛,脸上的严肃化作圆滑客套,把文书递还回去,摆了摆手: “原来是正经迁籍人家,规矩齐全,情有可原。夜里土路难行,你们慢些开车,走吧。” “多谢老哥成全。”顾弘远微微颔首,从容登车。 他心里透亮,这几年土改、镇反一波接一波,城乡管控一日比一日严,流动人口查得极死。寻常百姓出门都要路条,跨县跨省更是难如登天,若无文书傍身、银钱打点,根本寸步难行。他素来行事利落,从不吝惜疏通之费,一路遇哨卡便礼数周全、银钱开路,如同散财童子般打通层层关节,才躲开了最严苛的封锁排查。 车内老式汽车依旧颠簸摇晃,后座顾家二老这辈子从没坐过这般铁壳机动车。 二老一辈子困在江南小镇,出门靠步行、渡船、驴车,最体面也不过一顶木轿,哪里见过铁轮铁壳跑得这般飞快。 老太太紧紧缩在座椅角落,身子随着坑洼路面不停摇晃,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着衣襟,眉头拧成一团,嘴里不停絮叨: “哎哟……这车子颠得老骨头都要散了,腰都快折了!你看这车窗漏风,夜里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遭这份罪,哪有老宅里安安稳稳坐着舒坦?” 老爷子脊背绷得僵硬,坐姿拘谨,手脚都没处安放,时不时撩开车帘,望着窗外黑漆漆的荒野,满眼忐忑不安。听老伴不停抱怨,他低声叹道: “你少说两句吧。如今是什么年月?1950年风声多紧,乡下土改分地,城里清查反革命,到处设卡盘查,留在老宅早晚要被牵扯进去。弘远带着我们北迁,是避祸保命,有的路走、有地方躲,就该知足了。” 老太太撇撇嘴,满脸委屈: “避祸也不用这般遭罪,一路上风餐露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都怪弘昌那两口子,在家好吃懒做,惹出一堆是非,倒让我们老两口跟着颠沛流离。”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老爷子摇摇头,语气无奈,“如今管控越来越严,往后户籍卡死,粮食也要统购统销,跨地界走动只会越来越难,能趁早脱身,已是万幸。” 第43章 跑。 车前驾车的顾四、副驾的顾六,却是神色从容,半点不见慌乱。 早在风波初起时,顾弘远就料到日后必有严查管控,提前把顾一到顾六一众心腹暗中集训,开车修车、夜路认途、应对盘查、伪装谈吐,样样练得烂熟。顾四稳稳把住方向盘,刻意放缓车速,避开大坑洼,尽量减少颠簸。 顾六低声开口: “先生,前面前面河汊多,渡口都设了卡点,咱们还要再绕一段野路吗?” 顾弘远淡淡应声: “绕。眼下镇反风声正盛,渡口盘查最严,多走几十里野路稳妥些。如今到处清查外流、排查旧籍身份,稍有惹眼,便会被扣留问话,不能冒半点险。” 一路风餐露宿,半点体面皆无。 饿了便停在荒村僻静处,拿出备好的粗饼、干粮、腌菜将就果腹。 老太太捏着干硬的粗饼,咬一口便蹙着眉放下,满脸嫌弃: “这干粮又干又硬,腌菜咸得发苦,怎么下咽?往年在老宅,顿顿热饭热菜,细米白面,哪用得着吃这些粗粝吃食?” 老爷子拿起粗饼慢慢啃着,劝道: “现下物资本就紧张,1950年城乡都在管控,粮食紧俏,寻常人家连白面都少见,沿路村镇根本买不到热食。有干粮垫肚子就不错了,将就忍忍,别再挑剔。” 渴了就喝随身竹筒的凉水,偶尔路过农户家,花几分钱讨一碗热水暖身。一路上人人满身尘土,衣衫蒙灰,脚底沾泥,个个风尘仆仆、面露倦色。 江南本就水网密布、河汊纵横,关卡渡口层层叠叠,再加上年年运动不断、基层管控加码,行车阻碍重重。顾弘远只能一次次绕开水路卡点,避开集镇严查,专走远路野路。 连日日夜兼程熬了好几日,一行人总算驶出江南管控圈层,踏入邻省地界,抵达一座连通南北铁路干线的大城。 城中市面远比江南小镇繁华,人流繁杂,南来北往过客络绎不绝,火车尚能正常通行。 顾弘远下车站在街边,望着往来巡查的民兵、逐人盘问的街道干部,低声对顾六道: “这老式汽车不能再带了。如今管控日严,私人长途行车太过惹眼,往后户籍收紧、跨区域排查更重,车子油耗大、损耗高,带着反而是累赘,还容易引人追查来路。” 顾六点头附和: “先生说得是,现下三反五反虽还没铺开,但城里已经在严查商户、盘查外来人口,私家车太扎眼,早晚惹祸。” “你去找本地靠谱中间人,私下议价,把车子折价变卖。”顾弘远吩咐道,“不留字据,不张扬交割,悄无声息了结,甩掉累赘,也避开后续排查风险。” 顾六应声而去,寻了本地一位常帮人牵线旧货的中间人,悄悄约在城外一处僻静茶馆见面。 1950年不比往后,汽车在国内本就稀少,多是早年留下的“万国牌”旧车,私人买卖更是犯忌讳,只能暗地交易。 顾六这车是前些年顾弘远从岳阳私下入手的老式福特轿车,车况早已耗损不轻,加上时局紧张,私人长途行车太过惹眼,根本不敢明码标价、走官面手续。 中间人看了车,又掂量了时局风险,开口给到八百块旧人民币。 顾六心里有数:当年新车不过一千一二百块,这车已是二手旧车,又跑了长途,如今风声紧、查得严,能出手就不错,不能太贪。他没多磨,只还到九百五十块,对方稍一犹豫便应了——这个价略低于市价,图的是双方利落交割、不留痕迹,免得日后惹来排查。 第 44章 这下完了 安顿妥当后,几人寻小客栈简单梳洗,拍去满身尘土,整理好行囊与路引文书。凭着齐全的归乡凭证,顺畅过关进站,登上北行的绿皮火车。 老旧车厢人声嘈杂,气味混杂,拥挤局促,却比土路行车安稳太多。 老太太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倒退的风物,依旧念念叨叨: “坐火车又挤又闷,还不如老宅清静。好好的故土,偏偏要跑到北大荒那种陌生地方过日子。” 老爷子轻叹一声: “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根本不懂时局,往后几年农业要合作化、户籍要卡死,城乡分隔,再想随意迁居根本不可能。江南牵绊太多,风波不断,去北疆地广人稀,管控相对宽松,正好低调蛰伏,安安稳稳过日子,远离老宅那些是非,儿子千辛万苦带着我们两个老人走已经不容易了,你快闭嘴吧,消停一会,别给孩子添乱。” 火车汽笛长鸣,车轮滚滚向北疾驰,一路远离潮湿阴翳的江南水乡。 进站之前,顾弘远心里清楚沿途物资紧俏,车上更是难寻吃食,便趁着候车空档,拉着顾六在车站旁僻静的小摊上,悄悄添置了不少路上用的东西:粗面饼、炒米花、耐放的风干肉干、炒黄豆,还有几包粗制糕点,一一塞进随身行囊,预备着路途漫漫慢慢充饥。 如今1950年风声正紧,火车站比官道哨卡还要严苛数倍。全站到处都是戴红袖标的民兵、街道治保员,往来行人挨个盘查路条、户籍证明、来路去向,眼神凶狠,如果遇到生人驻足、四处张望,都会被立刻上前盘问。 顾四和顾六或者三个往里走,刚检票登车,还没坐稳,站台之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只见两个戴红袖标的执勤壮汉,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一个衣衫仓皇、神色慌张的中年男人。那人脸色煞白,拼命挣扎辩解,声音发颤: “同志,你们认错人了!我就是普通赶路回乡的百姓,我没问题啊!真没问题啊!” 其中一个红袖标面色冷峻,语气不容置喙: “少狡辩!有人举报,你是姑苏乡下逃出来的地主,逃避土改清算,证件来路不明,跟我们走一趟接受审查!” 话音落下,不由分说架起那人胳膊,拖拽着就往站外治安点带走。那人满脸绝望,嘴里不停哀求,却也没有用处。 周遭候车、登车的百姓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直接就炸了,人人自危,这架势太吓人了,都凑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皱着眉低声叹道: “完了,这下完了,被认准是逃亡地主抓回去,赶上如今土改镇反的风头,多半小命都保不住了。” 旁边一个老婆婆也连连摇头,小声附和: “这年头风声多紧呐,到处清匪反霸、查逃亡地主、查特务奸细,没有正经路引文书,乱跑就是自投罗网,可是不逃……死人的更快,啧啧啧……造孽啊……” 车厢里的顾老太太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往老爷子身边缩了缩,压低声音后怕道: “我的天,这般吓人……还好咱们一路文书齐全,又肯花钱打点,若是在路上被当成可疑之人,下场可不比那人好多少。咱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一点折腾。” 老爷子面色凝重,望着站台远去的纷乱,缓缓点头: “可不是嘛,还是弘远思虑周全。” 第45章落脚哈城谋远乡 顾弘远坐在一旁,别看神色沉静,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咚咚咚……幸好自己闺女是个福星……前路未卜,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一定会很艰难。 前路迢迢,列车一路向北奔去,彻底甩开潮湿阴翳的江南水乡,直奔遥的哈城而去。 而千里之外的顾家祖宅,早已院落空寂,门庭冷落。 顾弘昌独自守着偌大宅院,手里攥着大哥临走前留下的些许钱粮,日日倚着院门,望着紧闭的大门,对着清冷月色发呆。 妻子刘娟走到他身旁,满脸愁容: “大哥带着爹娘一走了之,把咱们丢在这儿,眼下到处清查、运动不断,村里乡保天天问话,往后可怎么过日子?” 顾弘昌一脸烦躁,语气带着不甘: “从小到大有爹娘撑腰、大哥兜底,我几时受过这份委屈?他倒是想得通透,抽身北迁避祸,留我们在这守着空宅子。” “可如今时局不同了,”刘娟忧心忡忡,“土改刚过,又要镇反肃反,到处查身份、查旧籍,咱们没谋生本事,坐吃山空,这点钱粮能撑几日?往后户籍卡得更严,想走都走不了。” 顾弘昌闻言心头一沉,浑身泛起惶恐。他自小被母亲溺爱,横行无忌、好吃懒做,半点养家本事都无: “哎,等晚一点,我出去找找门路,毕竟是老家,我虽出去的早,但是爹娘大哥在这儿根基深,回头打点打点看看,想想出路。”一提到大哥就想起相信他让顾四和顾六把自己跟全家绑起来,他这后脊梁骨冒凉风,大哥从来都是温润的,也是让着他的,总是受了委屈不吭声,可是呢,唉,谁知怎么的这次就变化这么大…… 封禁遥遥无期,来日迷雾茫茫,惶恐、无助、不甘,还有那份迟来的悔恨,日夜缠裹着他。只能枯坐空院,在惶惶不安里,苦等那看不到尽头的来日。 这边顾弘远带着顾四、顾六,专避官家官道严查,钻乡道、走土路,一路关卡层层盘查,昼伏夜行,车马辗转,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往北赶路格外煎熬。 另一边,苏婉柔带着顾晚,领着已经成年的大哥顾延、二哥顾舟、三哥顾扬,再加上顾弘远认下的侄子顾一、顾二、顾三、顾五,一行人安分低调,顺利到达了哈城。 刚踏出火车站,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一股刺骨寒风裹挟着雪粒子迎面扑来,瞬间灌进衣领。 一众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当场都怔住了,满眼皆是震惊。 本想吐槽两句,却不敢张嘴,牙冻得邦邦硬………… 这! 放眼望去,整座哈城白雪皑皑,天地一片素白无垠。 屋舍墙头、街边树梢、远处旷野,全都压着厚厚一层积雪,白茫茫望不到边际。 江南冬日向来温润,顶多落几场冷雨,何曾见过这般冰封万里、寒雪连天的景象? 虽说出发前早已提前置办了厚棉服、棉帽棉鞋,做足了御寒准备,可南方人本就不耐酷寒,骤然置身这片冰天雪地,还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人人神色讶异,心里震撼不已。 顾扬裹紧棉袄,双手揣进衣兜,哈出一口白气,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奇又咋舌: “我的妈呀!北方冬天居然这么壮观?满山遍野全是大雪,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遭罪了,风跟小刀似的刮脸,比咱们江南冷十倍都不止!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顾延拢了拢身上棉衣,神色从容一些,目光远眺茫茫雪原,心底感慨万千: “早听人说北疆苦寒,今日亲眼得见,才知南北气候天差地别。还好出发前备足了棉服,不然这风雪天根本扛不住。” 第46章 国营招待所 顾舟站在一旁,微微缩了缩肩,性子温和谨慎,轻声附和: “确实太冷了,到处冰天雪地,往后若是长期在此落脚,怕是要慢慢熬着适应。” 苏婉柔立在风雪里,望着满城银装素裹的景致,眉眼间既有初到异乡的生疏,又有几分不安:北方果然苦寒凛冽,往后一家人要在此地扎根,怕也是不易。 她轻轻拢了拢领口,轻声开口:“先别感慨了,赶紧找地方落个脚,此地管控看着极严,咱们不宜在街边久站。” 顾晚冷眼打量着整座哈城街景: 街巷不算规整,却比江南乡镇热闹繁杂。街上行人个个裹着厚重棉袄、戴着毡帽,脚步匆匆;街边国营粮店、百货商铺、车马行依次排开,还有小贩摆摊卖冻梨、冻柿子、干果山货。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巡逻民兵、街道治保员,来回逡巡,眼神锐利,专门留意外来生面孔,逐人盘查路条来历,气氛紧绷,空气里都弥漫着严肃。 顾晚凑近母亲身旁,压低声音道:“娘,我看右边有一个招待所,咱们就还是按跟爹说好的,到哈城在最大的招待所里等他,后续的事,正好让大哥拿主意安排,咱们先稳定下来,这实在是太冷了!”短短几句话,顾都觉得嘴巴快冻掉了!在南方这个季节还是秋天,白天日头好的时候还可以穿上短袖,没想到到了哈城,这儿就已经下上雪过冬了,纵然提前有心理预期,但也架不住这会刚站了5分钟而已,脚趾头就已冻得没知觉了。 苏婉柔吸吸鼻子,赶忙点头,一行人迎着风雪,低调穿行在积雪街巷,寻到哈城规模最大的国营招待所,拿出身份路引登记在册,开了好几间客房,暂且安顿下来。 这年月没有手机电话,相隔千里全靠车马辗转,根本没法实时通信。顾弘远带着顾四、顾六走野路绕关卡,行程不定,哪天到哈城、坐哪趟火车,全然没有准信儿。 客房里炭火燃得正暖,橘黄昏沉的光晕柔柔洒下,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顾延身姿挺拔端坐,面容清俊棱角分明,眉眼老成持重,自带长兄威仪。 顾舟温文内敛,静静挨在顾延身旁,眉眼温顺; 顾扬眉眼灵动,嘴角噙着随性笑意,坐得稍显松散,却时刻留心众人说话; 顾一身形硬朗黝黑,神情肃穆寡言;顾三老实敦厚,垂首站在一旁。 众人围着炭火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目光都默默落在顾延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顾晚立在窗边,安静片刻,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大哥,咱们一大家子挤在这招待所,全是南方面孔,口音又不一样,实在太惹眼了。现下哈城到处都是民兵和治保员,对外来人口查得极严,长久住下去,迟早要被人上门盘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还要等爸爸,你看……怎么安排一下呢?” 顾延眉峰微蹙,安抚的拍了拍顾晚的额头: “你说得没错,我也正琢磨这件事。招待所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咱们一行人生面孔、南腔口音,确实太过扎眼。你心里可有什么稳妥的法子?” 第 47章安排落脚青甸子村 顾晚淡淡道: “我的想法是,先安排两个人天天守在火车站,等着爹他们到站接头。剩下的事,大哥你来统筹安排就好。” 顾延微微嘴角上扬:“我看小妹的提议就很好。”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顾一身上,语气沉稳带着决断: “顾一,这件事交给你。你性子沉稳老练,遇事沉得住气,你出去我放心,从明天起,你带着顾三,天不亮就去火车站守在出站口,每一班北行的列车都不能漏,务必盯紧,接上爸爸他们一行人。” 顾一立刻坐直身子,对着顾延拱手应道: “大公子放心,我记下了。从今早起,我和顾三风雨无阻,日日坚守车站,分毫不敢懈怠。” 顾延微微点头,“以后不要叫大公子了,你们都是从小被父亲收养在家里的,如今又是被父亲认作了侄子,还入了族谱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们都随着顾舟和顾扬,叫我一声大哥就行,顾一脸色微微一暖,“是,大哥。” 这时顾舟往前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关切: “顾一,你们都比我小,以后叫二哥,另外清早车站天寒地冻、路又滑,我提前给你俩备好加厚棉衣、暖水袋,再备上充饥的干粮,免得你们在外受冻挨饿。” 顾延看着他,眉眼柔和几分: “二弟想的周到,这些琐碎杂务交给你打理最稳妥,你心思细致周全,我放心。” 顾扬收敛了脸上嬉皮笑脸,身子微微前倾,一脸认真: “大哥,咱们在这儿一直等着也不是回事儿,爹当时不是把族谱给了你吗?要不然的话,我先往青甸村去看看瞧瞧?” 顾延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沉稳: “嗯,爹花重金办下来的归乡族谱,确实在我手里也有老家开的正规介绍信,我也想着,咱们要不要兵分三路?有去火车站守着的,然后妈妈和小妹在这里可以购买一些物资,我觉得咱们去可以,但不要贸然行动,还是要等爹回来之后再上门说开这事,咱们可以先去探探路,二来呢,要是能找着个落脚的地方,等爹跟娘汇合,再过到村里不至于仓皇。” 顾扬立马坐直身子,拍着胸脯保证: “这个安排可太行了,大哥,我去我保准给你办的明明白白!我看着城里也不太平,咱们还是尽早撤。” 苏婉柔喝了两杯热水这才缓过来一些,淡淡开口道:“我何尝不知城里不安全?可再往北就没了火车机动车,全是冰封荒甸土路,一路荒无人烟。咱们虽说办了归籍手续,可那边终究常年不怎么走动,贸然过去落脚,我心里总不踏实。” 顾晚看了看窗外,轻声劝道: “咱们办的是归乡认亲户籍,论族谱,那边村里的老书记是咱们没出五服的舅姥爷,虽平日里没有走动,但族谱上名分清清楚楚,合乎规矩,乡里官府挑不出一点毛病。趁着现在风头还没最紧,先派人过去安顿妥当,总好过日后风波起来仓皇逃难,我觉得哥哥们这个安排很好。” 苏婉柔想了想便野点点头,转身走到顾延身旁,低声把往北寻村落脚、认亲归籍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 顾延沉吟片刻: “娘,那就这么定了,明一早我就带着顾舟、顾五先一步北上青甸子村,提前过去置办住处、打点妥当。” 第48章 兵分三路 顾舟立刻应声:“大哥只管做主,收拾行囊、备办盘缠干粮、整理族谱户籍文书,这些琐事我都帮你打理好。” 顾扬忙插话: “大哥,那我呢?我也跟着去探路也行啊!” 顾延摆了摆手: “你不用去,你和顾二留在国营招待所,陪着娘和妹妹守在这里。一边等着爹他们到站,一边看好周遭动静,遇事低调谨言,多留心外来人和治保员巡查。” 顾扬虽有些失落,但也懂事,立刻点头:“行,听大哥安排!” 顾晚适时补了一句: “大哥,往北不通火车,大路冰封难走,只能雇驴车穿行雪原荒甸,乡下不比城里,乡下宅院院落宽大寻常,没人深究成分家世。正好趁乡下空宅多,悄悄置买下一处大土院,院落宽敞、屋舍够用,咱们一家人往后同住也不挤,乡下建院围院本就寻常,根本不会惹人眼、不会被扣成分帽子。” 顾延深以为然: “说得在理。城里宅子大了容易惹人猜忌、被盯成分,乡下荒村大院比比皆是,反倒安稳不扎眼,哎,这年月啊,当真应了那句话,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顾扬起身:“你们尽管先休息,明天有的忙了,雇驴车的事交给我,我去城外车马行挑一头脚力稳、性子温顺的。” 一夜无话。 众人连日赶路坐火车,一路颠簸劳顿,身子早就疲乏不堪,屋里炭火暖烘烘的,众人洗漱过后,各自回房安歇,一夜睡得安稳沉实,卸下了满身旅途疲惫。 第二天天还没亮,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寒雾,地上积雪凝霜,冷意浸人。 顾延早早起身,收拾妥当行囊、族谱和归乡户籍文书,叫醒顾舟与顾五。三人悄悄辞别苏婉柔和顾晚,趁着天色未明、行人稀少,坐上顾扬提前雇好的驴车,迎着凛冽寒风,一路往北大荒青甸子村赶去。 顾延、顾舟和顾五三人挤在驴车上,一路往青甸子村赶。 凛冽的北风迎面扑来,跟磨得锋利的小刀似的,一下下割在脸上,生疼生疼。 顾五缩了缩脖子,捂着冻得发红的鼻尖,忍不住感慨: “我的天,这北方的风也太厉害了,跟刀子刮脸一样,一下都不带留情的!” 顾舟也拢了拢身上的大棉袄,哈出一口白气,唏嘘道: “这下我总算明白,为啥这边人脸上都带着高原红了。就这寒风天天吹,一刀一刀往脸上割,谁的脸蛋能扛得住不发红啊。” 顾延坐在最前面,挡风挡得最多,脸颊早就冻得僵硬: “可不是嘛,没来北方亲身感受,真就不知道寒风当真刺骨。” 三人全都裹着当地那种厚实笨重的老式大棉袄,臃肿笨重,胳膊都屈伸不开,还互相扯过一床厚大棉被,紧紧裹在身上,蜷在驴车里挡风御寒。 可即便裹得这么严实,刺骨的冷风还是顺着领口、袖口、裤脚一个劲儿往里钻。没一会儿功夫,三人耳朵冻得发麻,手脚也僵了,只能默默缩在棉被里,低着头硬扛着狂风赶路,心里都暗自叹服,北大荒的寒冬,果然名不虚传。 顾延、顾舟、顾五三人顶着北大荒刺骨寒风,在驴车上颠簸赶路,足足走了整整三天,才总算踏进青甸子村地界。 前两天还好,路上还能遇见些人户能进去花点钱,掏完水热水喝,找个地方睡一觉,到后来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荒山,白雪皑皑,全是大树林子。 三人冻得脸色发紫,浑身僵硬,裹在身上的大棉袄和棉被都挡不住往里钻的寒气,手脚早已冻得发麻发木。 顾五缩着脖子,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脸色发白,语气带着后怕: “大哥,这天也太冷了,再在野外熬下去,咱们怕是真要冻出大病,搞不好都得交代在半路上。” 第 49章驴车赶路 寒风刺骨 顾舟哈着一口白气,身子微微发颤,眉头紧锁,心里满是顾虑: “原本咱们的打算,是先在村里找个僻静地方临时落脚,等爹赶过来汇合,再由爹正式登门认亲,这样礼数周全,也不至于太过唐突。可眼下这天气实在扛不住,再按原计划来,咱们根本熬不住。” 顾延站在村口,望着村里错落的土坯房,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纠结。他也心里清楚,按常理远亲贸然上门确实不妥,可北大荒的寒冬比想象中凶狠百倍,再硬撑下去绝非好事。 他咬了咬牙,眼神变得果决: “不能再等了,再熬下去咱们三人都得冻坏。索性直接进村找村支书认亲,顾不得那么多礼数了。” 三人放眼望去,村里房屋参差不齐,唯独靠村口一处青砖灰瓦的大院落,院墙整齐、屋舍气派,在一众土坯房里格外显眼。 顾延当即抬手一指,神色笃定: “就这家,看着像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咱们进去问问。” 三人拢紧棉衣,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院门口,轻轻推开柴门走了进去。 院里一位中年妇人正忙着收拾杂物,见三个陌生外乡人贸然进来,先是一愣,眼神带着几分警惕,上下打量着他们。 顾延拱了拱手,态度谦和有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大姐,冒昧打扰了,请问这里可是顾家?户主可是姓顾?” 妇人愣了愣,看三人衣着厚实、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远道而来,心里瞬间有了数,脸上立马换上热情的神色,笑着摆手: “我们家不姓顾,你们是远道来投奔亲戚的吧?是来找村支书顾书记的?” 顾延闻言心头一松,连忙点头,故作局促道: “正是,我们是顾家远房晚辈,特地从南边过来投奔顾支书的。” 妇人一听是顾支书的远亲,立马热情起来,脸上的警惕全然散去,连忙招呼: “哎呀,原来是自家亲戚!快进屋快进屋,外面风大天冷,可别冻坏了!” 说着便热情把三人让进屋里,赶忙往灶膛添了柴火,不多时端来三碗冒着热气的开水,又从灶台里拿出几个焦黄发硬的玉米馍馍,摆到桌上。 “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先吃几个馍馍垫垫肚子。” 三人早就又冷又饿,早已顾不上客气,拿起玉米馍馍就着热水,三下五除二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 妇人看着他们风尘仆仆的模样,好心开口: “你们先歇着,我这就带你们去顾支书家,都是自家亲戚,他肯定会照应你们。” 三人连忙道谢,跟着妇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支书顾老舅姥爷家。 顾支书已是年近六旬的老者,面容黝黑沉稳,眼神深邃锐利,一看就是心思缜密、处事谨慎之人。他瞧见三个陌生年轻人被邻里领来,眉头微蹙,心底瞬间拉起防备。 眼下年代风声紧、严打巡查不断,外来陌生人最是惹人猜忌,更何况是从没走动过的南方远亲,谁也说不清对方成分好不好、是不是逃难避事而来,万一沾上麻烦,整个村子都要受牵连。 第50章 舅姥爷 顾延一见顾支书,立刻快步上前,脸上摆出一路奔波的憔悴模样,语气悲切,一把上前扶住老人,近乎哽咽: “舅姥爷!可算找到您了!求您救救我们吧,南方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们实在没法立足,只能千里迢迢来投奔您这位至亲长辈!” 顾支书身子微微一滞,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开他,眼神依旧透着审视,面色平静无波,心里警惕更重: “小伙子先别急着认亲,我问你们,就你们三个过来的?家里其他人呢?” 顾延早有准备,神色带着几分无奈和难处,老老实实回话: “舅姥爷,不是我们三个,家里还有母亲、弟妹和几位弟兄,我们是分批动身赶路的。” 这话一出,顾支书眼底疑虑更浓,眉头紧紧拧起,心里暗自琢磨: 好好的一家人,何必分批往外逃?多半是南方出了大事,说不定是成分有问题,或是避祸逃难,这事可不能随便揽下。 他盯着顾延三人,神色严肃,语气带着盘问: “既然是顾家血脉,可有凭证?这年头认亲可不能只凭嘴上说。” 顾延见状,赶紧从随身行囊里取出族谱、户籍证明、介绍信和一路通行的身份证明,双手恭敬递上前。 “有!有的!舅老爷,您看,手续全都齐全。分批走是因为没买着火车票,现在这火车也不好走路,路更是难走。” 顾支书接过,戴上老花镜细细翻看,又取出自家珍藏的族谱两两对照。当看到字迹、辈分,甚至连族谱隐秘处的暗记、私章都分毫不差时,神色明显松动了。 那个年代的人最重宗族血脉,族谱做不了假,确确实实是顾家嫡系子孙,绝错不了。 他神色缓和了几分,但心里依旧没完全放下戒备。 顾延察言观色,连忙诚恳开口,刻意把缘由说得委婉妥帖: “舅姥爷,您放心,我们所有手续、路引、介绍信全都正规齐全,一路都是合规通行,绝不是来路不明之人。实在是老家日子太难熬,家里二叔不争气,把家产全都败光输尽,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没办法才分家北上,想来投奔至亲,只求在乡下寻个安稳地方,踏踏实实过日子,绝不惹事添麻烦。” 顾支书听完,又仔细核对一遍所有证件,确认全都正规合规,看不出半点纰漏。再看三人谈吐有礼、眉眼端正,不像是惹是生非之人,加之族谱亲缘确凿,于情于理都不能把自家族人拒之门外。 他沉吟片刻,神色终于彻底放松,叹了口气: “罢了,族谱为凭,亲缘不假,既是顾家后人,找上门来,我也不能冷眼旁观。你们暂且先安心在村里落脚,我先帮你们去乡里村里报备户籍手续,但可是你说好,你们要是做了什么事儿,到时候可别怪我不顾念血脉至亲,我不光要护着你们,还得护着这一村的百姓,别因为你们几个外来的把那些无辜的人都给连累了。”这乱世当中互相来投奔个亲戚属实正常,虽然有一些顾虑,但是只要证件齐全,真实有效,旁的都没事儿,哪怕闹大了,上头查也查不出,就怕那些偷摸跑来的,没正规手续的,那他还真是不敢接收。 顾延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多谢舅姥爷体谅!只是我们一家人人口不少,往后母亲、弟妹、弟兄都要过来,总不能一直打扰您家,实在过意不去。不知村里有没有闲置的空宅,我们愿意出钱买下,自己安家落户。” 第51章 采购 顾支书摆了摆手,沉吟着思索片刻: “买房子不急,先把手续报备妥当再说。村里近处的宅院都有人住,没有空置的。不过后山边上倒是有一处老院子,早年是个老猎户的宅子,猎户走后便一直荒废着,房子有些破损,但框架完好,院落极大,收拾收拾住你们十来口人绰绰有余。你们都是年轻小伙子,手脚勤快,自己收拾修整一番就能住。” 顾延一听,眉眼瞬间亮起,满脸欣喜,连连作揖: “太好了!多谢舅姥爷成全,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等我父亲赶来,必定专程登门郑重拜谢!” 顾支书看着三人疲惫的模样,语气和善了许多: “你们一路赶路也累坏了,今儿个天色已晚,外面又冷,就先在我家住下落脚。明日我喊上村里几个后生,帮你们一起去后山收拾院子,省得你们三人费力。” 顾舟、顾五闻言,脸上也露出感激之色,连忙躬身道谢。 三人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下,没想到原本唐突的认亲,竟比预想中还要顺利,总算在北大荒青甸子村,有了安稳落脚的去处。 另一边,天刚蒙蒙亮,顾二也早早起身,带着顾三准时去往哈城火车站。两人裹紧厚棉衣,冒着霜雪守在出站口,目不转睛盯着每一班北来列车,寸步不离,专候顾弘远一行人到站。 招待所里,苏婉柔和顾晚也没偷懒,早早起身。简单洗漱过后,就着屋里备好的干粮热茶随便吃了几口,便结伴出门上街闲逛。 她们虽是从南方远道而来,临行前也备足了北上要用的衣物杂物,可到了哈市才发觉,北方冬日的吃食、物件、穿戴,好多都是她们在南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母女俩并肩走出招待所,沿街慢悠悠闲逛。国营商店、副食门市、百货铺子陆续开门,街上行人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满是北国冬日的凛冽气息。 一路走下来,满眼都是南方从未见过的风物。 吃食有:冻梨、冻柿子、冻山楂、冻海棠果、粘豆包、东北酸菜、粉条、大碴子粥、豆油大麻花、烤红薯、糖炒毛栗子、锅贴大饼子、苏子叶饽饽。 穿戴日用更是独具东北特色:貉子毛暖耳罩、厚毡棉鞋、狗皮护腰、老羊皮袄、粗布裹腿、草编暖窝、搪瓷大茶缸、陶制冻藏瓦罐、柳条筐、芦花棉手闷子。 苏婉柔边走边看,眼神满是新奇,时不时停下脚步打量橱窗里的货品,嘴里轻声感慨: “难怪北方人都穿得这般厚重,不单天冷,连日用吃食都跟南方大不一样,真是开了眼界。” 顾晚挽着母亲的胳膊,面上陪着闲聊,心里却早有打算。 她的随身空间里本就囤着好几吨物资,各类全国通用粮票、油票、布票、糖票、家电票、工业票堆积如山。眼下身在哈城大城市,采买不惹眼,正好趁机低调扫货东北特产。 她打定主意,每样只买100份,不多不少,既够全家往后多年度日,又不会一次性购置太多,显得反常扎眼,引人猜忌。 顾晚手里提着一只藤编提篮,装模作样帮着挑选货品,神态从容自然。 一、东北特色采买清单(每样100份) 1. 冻梨 2. 冻柿子 3. 冻海棠果 4. 冻山楂 5. 粘豆包 6. 大碴子苞米碴 7. 整颗酸菜、酸菜丝 8. 苏子叶饽饽 9. 豆油大麻花 10. 铁锅玉米大饼子 母女俩一间铺子一间铺子慢慢逛,看中一样就让店员打包装好。不多时,手里、胳膊上都拎得大包小包,看着就像普通人家操心过冬、置办家当的母女,毫无违和感。 第52章 偶遇黑市悄敛物资 11. 芦花棉手闷子 12. 貉子毛暖耳罩 13. 厚毡雪地棉鞋 14. 老羊皮短袄 15. 狗皮护腰护膝 16. 粗布加厚裹腿 17. 草编蒲团暖窝 18. 搪瓷大号茶缸 19. 柳条编织大筐 20. 陶制防冻储藏瓦罐 顾晚心思极是谨慎,几位哥哥个个精明通透、眼亮如猴精,稍有半点反常,极易被看出端倪。 她每次只在提篮、手里留少量货品做门面,趁着商店拐角、街巷无人遮挡的瞬间,神色不动,指尖微隐,悄无声息就把成批的吃食、衣物、日用全数收进空间。 逛着逛着,两人走到一处僻静背街。 这条巷子偏僻幽深,远离主街大路,墙根下积着厚雪,光线昏暗。巷子里人影攒动,却没人高声说话,个个缩着脖子、压低嗓音交头接耳,眼神四处瞟望,神情警惕又隐秘。 一股隐秘、压抑又透着市井交易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晚眸光微微一动,心头瞬间了然——这是城里藏得极深的黑市。 她心底暗暗一喜,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故作随意,轻轻拉了拉苏婉柔的衣袖,压低声音,神色淡然: “妈,这条巷子人杂风大,您去国营大饭店点上些东西稍歇一会儿,咱们吃完了回去,我呢先去巷口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小巧稀罕的零碎物件,很快就回来。” 苏婉柔抬眼望了望幽深的巷子,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稳妥谨慎,叮嘱道: “那你快去快回,别往巷子深处走,这年头外头不太平,小心些。” “我晓得,妈放心。”顾晚温顺应下,转身便缓步走进巷内。 越往巷子深处走,周遭的气氛越发压抑诡秘。 巷子里墙根堆着厚厚残雪,刺骨的北风穿巷而过,嗖嗖往人衣领、袖口里头钻。两旁墙根下挨挨挤挤摆着一溜小摊,摊主们个个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把破棉帽压得低低的,大半张脸都缩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双贼溜溜、警惕十足的眼睛。 时不时飞快瞟向巷口路口,生怕撞见巡逻的治保员、街道联防。 整条黑市没人敢高声说话,全都是两人凑着头,嘴唇贴着耳朵,压着嗓子嘀嘀咕咕。一手暗暗捏钱,一手悄悄递货,交易做得鬼鬼祟祟,却又熟练麻利,一看就是常年做这种私下买卖的老手。 摊面上的货色琳琅满目:粗粮细米、精白面粉、手工土布、加厚毛料、山珍干货、散装西药、五金零件、紧缺卷烟、散装老酒样样齐全。 而整条黑市最抢手、问得最多、最值钱的,还要数各式各样的票证。 顾晚缓步走在人群里,身姿从容淡定,脸上带着几分城里姑娘的文静恬淡,眼底却藏着几分冷静的审视。 她双手拢在棉袄袖口,脚步不疾不徐,装作闲来无事随意闲逛的模样,耳朵却竖得老高,把周遭摊主和客人的低声交谈、报价行情听得一清二楚。 她目光淡淡扫过整条巷子,心里暗自盘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空间里光是父亲搜罗来的票证就有好几吨。再过不久全国就要严打,届时到处巡查抓人,风声紧得要命,别说黑市交易,就算手握大把票证物资,也根本不敢外露转手。 第53章 大户 尤其工业票,眼下正是紧俏硬通货,可严打一到便无处可用,囤着迟早变成废纸。 顾晚唇角微抿,心里拿定主意:粮票、油票、布票这类常用票证足够全家受用几代,没必要全部变现。倒是积压的大批工业票,必须趁如今黑市行情正好,全部高价清仓换成现钱,再顺势囤一批青甸子乡下买不到的细粮、野味、毛料、西药和五金工具。 等搬去乡下,再想进城置办这些,就难如登天了。 她微微侧身,靠在一面斑驳老旧的土墙上,装作避风歇脚,眼角余光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巷口来往人影,防备突然有人突击巡查。 就在这时,一个留着络腮短胡的中年摊主,揣着袖子,佝偻着身子,悄咪咪凑到顾晚身侧。 他眼皮耷拉着,眼神却精明得很,上下飞快打量了顾晚两眼,见她穿着干净、气质文静,不像惹事的人,才压低嗓子,用气音试探: “姑娘,路过这儿,是要寻点票?还是找点紧俏货?我这儿路子全。” 顾晚神色平静,脸上不显半点急切,也没有贪利的样子,侧过头同样压低声线,语气不冷不热: “我不买票,我是出票的。手里有一批富余票证,想问问行情,你们这儿收什么价?” 摊主闻言,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连忙又强行压下喜色,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联防队员、没有陌生人盯梢,才又凑近半步,小声道: “哎哟,原来是大户出手!那咱好好说。粮票、布票最稳,你手里都有啥票?” 顾晚慢悠悠开口: “全国通用粮票、油票、布票、糖票,还有不少工业票。我主要想把工业票全都处理掉,留着没用。” 摊主一听有大批工业票,呼吸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神里透着几分艳羡,又不敢表露太过: “姑娘你眼光真准!现在工业票最吃香,买五金、买建材、买机器零件全都要它,市面上缺得厉害,价钱给得高。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风声紧,不能一次拿太多。” 顾晚淡淡瞥他一眼: “这个我懂,不用你提醒。我也不跟你一家捆死,打算多走几家摊位,每家出一点,分批散掉,谁都不惹眼,谁都不担风险。” 摊主连忙点头,一脸认同: “对对对,就该这么办!聪明人都这么操作,低调稳妥,不怕被人盯上。我给你报个实在价,绝对比别家公道,不坑你一个姑娘家。” 顾晚不急不躁,语气带着几分从容: “你先说说现在市面行情,粮票多少钱、布票多少、工业票什么价位,我心里有数,合适我就出,不合适我再别家问问。” 摊主不敢瞒报价,压低声音老老实实细说行情: “现在全国粮票最硬,一张顶好几毛;布票次之;工业票眼下正是最高价。” 顾晚装作若有所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行情我大概听明白了。粮票、布票我留一部分自己用,不出太多;工业票我全部清仓。” 摊主连忙接话,语气诚恳: “明智!太明智了!工业票现在价格高,你这一笔就够别人吃半年的。” 顾晚轻轻点头,又话锋一转: “另外,我换了现钱,还想在你们这儿收点东西。你帮我问问,有没有精白细面、整袋大米、风干野山货、狍子肉、野鸡干这类干货?还有加厚毛料、过冬羊皮料、常用西药、五金工具,我都要。” 摊主立刻拍着胸脯小声保证: “有!都有!这些都是黑市常备的硬货,只要有钱有票,啥都能给你寻来。你要的量大不大?我可以给你凑齐,还能给你算优惠点。” 顾晚依旧保持着淡然沉稳的神色: “量不小,但我也分批拿,一次少来点,不显山不露水。你们只管帮我备好货,规矩我懂,低调交易,不留把柄,互不牵扯。” 摊主脸上露出讨好又谨慎的笑意: “懂!咱老跑黑市的,规矩门儿清!分批、少量、不露财、不打听来历,交易完一拍两散,谁也不记谁。” 顾晚眸光微定,指尖轻轻摩挲着棉袄袖口: “那就按规矩来。我先去别家问问行情,回头再来你这儿敲定交易,咱们互相稳妥就行。” “行行行,姑娘你随便逛,我一直在这儿蹲着,随时等你来。”摊主连忙点头,又缩回墙根,装作无事蹲在摊前。 第54章 按斤收? 顾晚白天在黑市转了大半圈,心里已经敲定了好几家靠谱的摊主,彼此悄悄说好规矩,约定等夜深人静,在城郊那片僻静的老树林里私下碰头,分批交割票证和物资,不露半点风声。 把所有事情都私下敲定妥当,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顾晚敛了心思,装作无事闲逛的模样,慢悠悠折返回国营饭店,陪着母亲苏婉柔吃晚饭。 苏婉柔坐在饭桌旁,手里拢着棉袄衣襟,眉眼间带着几分放不下的牵挂,见顾晚迟迟归来,连忙抬眼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晚晚,你这孩子,出去转悠这么久才回来。外头天色都黑透了,街巷偏僻杂乱,可别一个人瞎走远路,让人心里不踏实。” 顾晚端起碗筷,神色温婉从容,面上带着浅浅笑意,慢悠悠安抚母亲: “娘,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呢。就是在街上撞见好些从没见过的新奇小玩意儿,忍不住多看了一阵子,细细打量过后,觉着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没啥实际用处,便也没舍得花钱买,索性就早早回来了。” 苏婉柔瞧她神色平静淡定,不像是在外惹了是非,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是柔声叮嘱她往后天黑千万别往外走远,便不再多言。母女俩安安静静用完晚饭,结伴慢悠悠走回暂住的住处,歇下休整。 一晃等到深夜,整栋住处静得落针可闻,同住的房客早已沉沉睡熟,院里屋外静悄悄的,连夜风都放缓了势头,只剩偶尔几声枝叶轻响。 顾晚轻手轻脚整理好衣衫,悄无声息避开路上零星行人,顺着昏暗僻静的小路,一步步往城郊约定的老树林走去。 深夜荒林,换做寻常姑娘家早就吓得心慌胆怯,可顾晚半点怯意都没有,神色从容步履安稳。旁人怕荒林遇歹人,怕黑市交易出岔子,她却底气十足,贴身藏着一把手枪,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更何况这个年代本就没有监控天眼,四下无人踪迹,只要行事低调谨慎,不留姓名不露破绽,任谁也追查不到半点头绪。 顾晚提前一步抵达树林深处,寻了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下,借着浓密树影和半人高的杂草掩住身形,站在隐蔽角落,目光淡然扫过四周,确认周遭无人窥探,才静静驻足等候。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自己空间里足足囤了五吨各类票证,全是父亲早年四处奔走、费心搜罗攒下的家底,实打实是老爹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眼下先取出三分之一,约莫1.67吨,清一色全是紧俏的工业票。 顾晚心里透亮,再过不久就要迎来全国严打,到时候风声紧得吓人,各处严查管控,工业票如今看着是香饽饽,往后只会一天天贬值,攥在手里迟早变成一堆没用的废纸。倒不如趁着眼下黑市行情正好,趁早高价出手,稳稳赚一笔时代差价。 她眸光微敛,心神一动,指尖看似随意垂在身侧,实则悄无声息催动空间。一沓沓堆叠整齐的工业票,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在树荫暗处,被杂草遮掩着,从外头根本看不出异样。 没等多久,几名黑市摊主趁着夜色,分头悄悄赶来,彼此都刻意压低帽檐,神情警惕又谨慎,凑到近前也不敢高声说话,只压低嗓子用气音交谈。双方早已说好规矩,一手核验票证,一手交割结算,全程利落隐秘。 顾晚只收小黄鱼和老银锭,旁的一概不收。 她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现如今新旧纸币若是囤得太多,目标太过扎眼,很容易惹人留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黄金小黄鱼、老银锭就不一样了,如今新时代推行新货币,这类老旧金银早就没人追捧,寻常百姓压根瞧不上,更不会费心收藏,就算偶尔被人瞥见,也只会当个不值钱的老物件,不会往深处多想。 而她有随身空间可以长久封存,放上几十年都完好无损,往后物价飞涨,老金银身价只会成倍翻涨,稳稳保值增值。 而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光这一比就瘦了40多斤的小黄鱼,还有60多斤的银锭子,小心脏咚咚的跳,但还是要表面平静,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第55章 老物件 旁人只盯着眼前一时得失,唯有她看透往后数十年的时局变化,轻轻松松就能赚尽时代红利。 在这场双方都觉得各自占尽了便宜的工业票顺利交割完毕后,顾晚又从空间剩余的票证里,拿出一半的电气票,索性一并折价清仓,不留囤货。 不怪人家说一旦上了赌桌就很难再下场。 这种大开大合,着实刺激。 比手机瘾还大。 而第二场的电器票全程交易下来,零零散散折算,一共收了一万多块现金,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也是一笔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握着沉甸甸的现金,顾晚没打算把钱留在手里闲置浪费,转头就跟相熟的黑市摊主私下预定,打算趁着这次机会,大肆囤货,专收那些后世彻底停产、如今独有特色的老式好物。 交易依旧按着老规矩来,摊主们分批把货送到树林隐蔽处,都是用粗布包袱、草纸、旧麻袋仔细裹好,做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内里是什么物件。周遭树影婆娑,夜色遮人耳目,四下又无路人经过,正是最好的时机。 顾晚一边淡定验货,一边留意四周动静,神情始终从容不迫。趁着摊主低头清点货物、左右张望防备巡查的空档,她借着大树和夜色的遮挡,看似弯腰整理包袱,实则指尖微动,把一批批货品悄无声息收进随身空间,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毫无破绽,近在咫尺的摊主半点没能察觉异常。 她最先收下的是一众老式绝版药材,都是如今老中医手工古法炮制,保留着最原始的药性,往后受原料限制和工艺简化,再也复刻不出同等药效。有古法手工熬制的麝香牛黄丸,安神开窍效用极佳; 还有老式蜜炼工艺做的乌鸡白凤老蜜丸,没有半点化工添加,调理身子格外温和;民间老辈传下来的跌打损伤黑膏药,熬制配方都是祖传偏方,活血化瘀、接骨止痛效果绝佳。 除此之外,宫廷古方传承的紫雪散、至宝丹,陈年晾晒的老艾绒药包,山林解毒专用的蛇药散、外敷拔毒膏,还有纯原材打造的老式羚羊清肺丸,样样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偏方奇效满满,后世花钱都没处买。 除了各类珍贵老药,顾晚还特意收了不少年代感十足、实用又绝版的老式物件。手工打造的黄铜暖手炉、老式汤婆子,用料厚实做工精致,冬日取暖再合适不过; 还有老木匠纯榫卯手艺打造的实木木箱,不用胶水不加辅料,天然环保工艺失传;粗陶烧制的腌菜大缸、储粮瓦罐,透气防渗,存粮腌菜都不易变质。 农家自纺自染的纯棉粗布、手工家织布,透气吸汗,是现代布料比不了的质感;古法锻打出来的纯钢木工刨、凿子和斧头,钢火锋利耐用,远超后来的工业量产工具。手摇纺车、针线笸箩这类民俗老物件,铁皮加厚的防风煤油马灯,天然植物拧制的粗麻绳、棕绳,全都被她一一收下。 就连吃食零嘴她也没落下,古法柴火熬制的手工麦芽糖、芝麻糖,没有半点香精添加剂,保留着最淳朴的老味道;深山自然晾晒的野生山菌、木耳、榛蘑,还有古法甘蔗熬制的土红糖、块糖冰糖,都是后世很难吃到的天然原味。 一批批货物清点完毕,又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收进空间,摊主们拿了钱和票证,也不敢多做逗留,匆匆道别后便各自分散离开,消失在夜色街巷里。 第56章 落户置院安居黑土地 待顾晚走远,暗处还没散去的几个黑市摊主凑在一块儿,压低脑袋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揣测与佩服。 “这姑娘真是深藏不露,手里的工业票、电气票堆得跟小山似的,出手阔气得很。” “看着不能小瞧了,新版人民币不要玩了那么多小黄鱼和银锭子,指定有故事…” “规矩稳、性子沉,做事滴水不漏,以后怕是咱们这黑市都得记着这么一号人物。” 几人小声议论几句,也不敢多做逗留,怕夜里巡防撞见,三三两两散入夜色各自离去。 而顾晚回到招待所里,浑身着实折腾得有些乏累。她轻手轻脚溜进屋里,生怕惊动旁人,脱了外衣拢好被褥,悄悄躺倒在床上。连日逛街、打探黑市、深夜林间交易,神经一直绷着,这会儿一沾床铺,疲惫瞬间涌了上来,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 另一边顾延三人心里踏实下来,舅姥爷肯救人住宿,就是认了一门亲戚,以后在这异乡里便不是举目无亲,而是有了靠山。 三人踏踏实实睡了一觉,还是头一回体验东北大炕,当真是暖和,就是有些烫屁股,翌日天刚蒙蒙亮,山村鸡鸣四起,家家户户低矮的屋檐上,袅袅炊烟缓缓升起。 身为村支书的舅姥爷早早起身,径直来到三人歇息的屋中。 顾延、顾舟、顾五也早早起来了,在人家不敢睡太久,见舅姥爷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舅姥爷经过一宿的消化沉淀,今儿对他们的态度比昨天那种打量谨慎,警惕,可是强太多了,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格外亲热:“都别多礼,昨夜在我家住得还习惯吧?” 顾延微微躬身,礼数恭谨:“多谢舅姥爷收留款待,我们歇息得很好,劳您挂心了。” 舅姥爷摆了摆手,神色郑重又稳妥:“自家人不必客气。我今天一早特意约了村里管户籍、管宅基地登记的老文书,避免夜场事儿多,你舅姥姥已经给你们做了玉米馍馍,你们垫垫肚子,这就动身去村委大院,把你们入村落户、登记宅基地的正经手续,一次性全都办妥当,往后啊,你们也算身份,过了明路了,就没有风险了,多处暗暗的动荡不安咱们就是个农民,踏踏实实的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可不招惹那些。” 顾五闻言顿时松了紧绷的神色,面露喜色:“那可太好了!有舅姥爷出面帮我们张罗,我们心里也踏实多了。” 顾舟也连忙拱手:“全仗舅姥爷费心照应。” 顾延也转身,恭敬开口:“还要辛苦舅姥姥照顾我们特意又给做了早饭,实在过意不去。” 一旁同来的舅姥姥摆摆手,和气笑道:“都是亲戚,分内之事,不必客套,以后踏实住下了,日后咱们来往还得勤着,赶紧去办正事儿吧。” 一行人不再耽搁,跟着舅姥爷一同往村委大院走去。 到了村委落座,舅姥爷身为村支书,有了外人在场,神情立刻端正严肃起来,语气冷淡的开口说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眼下时局敏感特殊,落户入村、办理宅基地半点含糊不得,该走的流程、该守的规矩,一样都不能省,也都给我规规矩矩的,谁要是惹事儿,可别怪我不念旧情,在我这儿,村子的利益是最伟大的村民,每个人都是我的亲人,你们别想仗着有水源就做些横行霸道的事儿,给村里带来麻烦,到时候我第一个不依你们。” 第57章 正式落户 当然,这话是说给外人听的。 说完他看向老文书,语气缓和了很多,恳切真诚笑道:“老文书,这三位都是我顾家本支晚辈,因时局动荡辗转逃难而来,想入我们村落户安家。我既是本村支书,又是他们嫡亲长辈,自愿给他们做担保人,兼任中间见证人,他们的人品来路,我一力担保,您看着得走个手续呗。” 老文书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开桌上那本泛黄老旧的户籍登记簿,抬眼看向三人:“有支书亲自担保,那就好办了。你们把随身的路引、身份证明都拿出来,我要逐一核对籍贯、家中人口、迁居来由,如果没问题,我自然会登记在册,再录入咱们村的常住户口名册。” 顾延赶忙态度和气,当即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应文书证件,双手递了过去,“多谢您。” 老文书接过仔细翻看核对,一边提笔一笔一划认真誊写登记,一边随口问询:“原籍是何地?家中共有几口人?因何缘故迁来我们山村落脚?” 顾延条理清晰,从容不迫,一一据实应答。 户籍登记完毕,老文书合上户籍簿,开口道:“行,一切手续都没问题,那户籍这边已经登记妥当了。接下来咱们去后山,把划拨给你们的宅基地实地丈量、确权过户。” 顾延几人相互对视一下,终于是松了口气,户籍没问题,这身份算是彻底洗白了,以后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听妹妹顾婉说,只要有了农民的身份,往后二三十年里,无论外界多动荡,咱都一点受不了,牵扯几个人心下都松了口气,舅姥爷在旁边微微咳了一嗓子,提醒他们淡定些。 顾延仍旧带头:“哎哎,好嘞,好嘞,谢谢文书,谢谢你。”随后赶紧跟着舅姥爷和文书,几人一同来到后山宅基地处,老文书拿着量具一步步丈量地界,弯腰标注四至,嘴里一边念叨:“东到山脚,西临村间小路,南北边界我都给你们标得清楚,稍后画好宅基图,日后便无地界纷争,你们是外来的,原本村里的土地是不能给你的,所以这块荒山呢交给你们,日后你们嗯整理出来也算是彻底的安家落户,有地有房了。”丈量完毕,众人折返村委。 老文书摊开绘好的宅基草图,指着图纸道:“你们都过来瞧一眼,地界四至都标注明白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异议?若无异议,就签字按手印,村委盖章备案,这处宅基地就算正式过户落籍了。” 顾延凑近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说道:“有劳您,地界划分得明白,公道合理,我没什么意见。” 顾舟也跟着点头:“看着妥当周全,没有不妥。” 舅姥爷略一沉吟,看向顾延三人,郑重提议:“办理户籍的话,今儿就得把户主落下,但是听你们说你们父亲还晚几天才能过来,可是眼下咱就得把这事给落定了,而且就算等你们父亲来了,他的手续合不合规咱也不知道,我看不如从你们三个人当中选一个出来,直接做这户的户主,他们来了之后就成为投奔你来的。” 顾舟立刻附和:“理应如此!顾延是长子,沉稳有担当,做户主再合适不过。” 顾延闻言微微垂眸,长睫敛下,暗自沉思:父亲还不知何日才能重逢,在外多漂泊一日,便多一分凶险。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把户籍、宅基手续办牢,彻底在村里扎根安身。自己身为家中长子,举家迁来异乡落脚,往后一大家子的生计起居、人情往来、家事里外,本就该由自己一力扛起,主持大局。 片刻后,他抬眸抬头,眼神坦荡沉稳,郑重应声:“多谢舅姥爷提醒,那就写我的,往后我定会尽心撑起门户,安稳过日子,绝不辜负舅姥爷和诸位乡亲的照拂。” 舅姥爷欣慰点头,满眼赞许:“好小子,有长子的格局和担当,由你当家主事,我们都放心。” 老文书备好纸笔与印泥:“那咱们就按流程来,签字、按手印、村委盖章备案。” 全套手续办理完毕,一应文书凭据齐全妥当。 第58章 有户,有房,有地 顾延看着手中办好的户籍和宅基凭证,心底大石终于落地,由衷道谢:“多谢舅姥爷鼎力担保周全,也劳烦老文书费心操劳。从今往后,我们三人便是本村正经在册住户,总算在有了一处安稳扎根的家。” 舅姥爷笑着宽慰几人:“你们只管安心在村里住下,手续办得妥妥当当,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 舅姥爷办事麻利,手续尘埃落定,也不闲,赶紧招呼村里一帮青壮年劳力,扛着铁锹、泥抹子、木夯、麦草黄泥,跟着众人往后山赶,着手帮顾家翻盖修整宅院,一气呵成。 顾延他们赶到地方,说是后山,其实并不偏僻荒凉,坐村里的驴车慢悠悠赶路,也就二十来分钟脚程。 离村落有一截距离,清静避扰,不远不近,又在本村照应范围之内,唯独周边大片东北黑土地尚未开荒,荒草齐膝,草木丛生,撂荒了好些年头。 一路走着,舅姥爷一边给他们指路,一边跟顾延细细交代本地的生计规矩: “我跟你说别看这宅子破,但是你们这宅子选得实在好,脚下是咱们东北最金贵的黑土地,土层肥厚,抓一把都能攥出油,种苞米、种麦子、种土豆都旺得很。眼下先把宅院修好,安安稳稳住下来,日子稳住了,闲时弟兄几个慢慢开荒垦地。等来年开春生产队春种,只要你们开荒出来,就可以按规矩给你们家耕种,往后跟着村里记工分、缴公粮,按劳出力,既能养家糊口,也能给大队里交差,这日子不就稳了吗。” 顾延闻言满心感念,对着舅姥爷和顾支书郑重拱手,语气诚恳真挚: “多谢舅姥爷费心操劳,我们一家子远道迁来,您未曾嫌弃,还帮我们跑户籍、办宅基,还召集乡亲们帮我们修房子,又肯收留信任我们,这份情义我们全家都记在心里。您只管放心,我们定安分守己、勤恳劳作,绝不惹是生非,绝不会给村里、给您添半点麻烦。” 顾支书拍拍顾延的肩膀,这个顾家晚辈他心里准时喜欢的很,稳重靠谱。 这年头东北天冷得早,寒风刺骨,冻土发硬,按常理本不宜动土盖房。 可顾家三人眼下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拖到天寒地冻更没法动工,只能咬着牙克服难处,趁着还没冻实地皮,抢着工期赶工。 他们本是南方过来的,素来住惯砖木瓦房,压根不懂东北这边土墙草顶、进屋就盘火炕的建房法子。 东北民居全是夯土砌墙、麦草和泥封顶,屋内家家户户都要盘连体火炕,烟道连着灶台,冬天烧火做饭就能暖整铺炕,御寒保暖,跟南方房屋格局截然不同。 舅姥爷知道他们外行,便特意安排村里懂夯土、盘炕、砌院墙的老匠人,手把手带着顾家兄弟干活。 匠人耐心教他们和麦草黄泥、夹板夯土墙、架木梁铺椽子、苫草盖顶,进屋后又一步步教量尺寸、垒炕坯、走烟道、找平炕面,细细叮嘱火炕的烟道怎么走才不返烟、冬天取暖才匀实。 天冷风大,众人顶着瑟瑟寒风干活,手上冻得通红,依旧不肯停歇。 村里人多好出力,有人夯墙、有人和泥、有人伐木备梁、有人进屋盘炕,顾家兄弟也跟着虚心学、卖力干,一边出力一边记下建房窍门,好在往后日后修缮也能自己上手。 这是一座占地足足五百多平的二进青砖土墙大院,院墙重新用黄土青砖砌得高大厚实,挡风又规整; 院内格局方正,青砖灰瓦配土墙屋舍,正房、东西厢房、耳房、储物杂屋排布有序,屋屋内全都盘好了连体大火炕,烟道通达,只等入冬便能暖屋过冬,够他们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热热闹闹聚居度日。 第 59章 接人 顾家大院青砖围合,方方正正,是五十年代农家本分宅院,不奢华、不花哨,结实规整,住着格外舒坦 顾延伸手指向东正房:“这儿朝阳避风,冬暖夏凉还清静,往后留给老太爷、老太太养老。”又指西正房:“隔壁给爸妈住,离老人近,早晚照看也方便。” 顾延道:“我没按村里大通间盖的,改成了每户隔间里外屋,前头小客厅,里间卧房,全都盘了暖炕,采光比别家好,不憋闷。东厢房三间,就我、顾舟、顾扬三人住。” 顾舟叹道:“还是大哥想得周全,里外分开,待客睡觉互不打扰,比村里一屋挤一块儿舒服多了。” 顾延淡淡一笑:“一次修好,往后多年不用翻盖,省心省钱。” 顾延指着西厢房:“这边六间格局一模一样,全都留给顾一到顾六弟兄几个,格局和东厢房咱们的一样,将来娶媳妇儿直接当婚房,不用另盖了。” 院角单独辟出一处僻静小院,顾延道:“留给小妹住着,清静。” 后院更是配套房齐全,厨房、粮仓、杂物房、牲口棚、驴车棚、一应俱全,而且还多修了几个茅厕,想着家里人太多了,免得拥挤。 顾舟抬手捂了捂耳朵,暖和暖和感慨道:“总算是有个能正儿八经落脚的地方了也多亏舅姥爷张罗村里乡亲帮工,我发现东北人真是热情自来熟,你说咱一外乡来的,到这儿两眼一抹黑。人家一看咱不好意思啊,都主动过来帮忙,人可真好啊这地方。” 顾五接话:“可不嘛,咱们南边来的不懂盖房规矩,人家主动过来指点布局、盘炕窍门,对了,大哥,咱们现在有落脚的地方,可家里除了土墙和窗户啥都没有,咱是不是第一得去把大伯母他们接过来另外再买点家具,衣食住行的东西带过来,还是大哥怎么安排呢?” 顾舟也叹道:“对呀,大哥,这天天住舅姥爷家也不是回事儿,再说人家帮忙也没有免费帮的,咱们这次来只带了现金,人家也不要,我想着要不咱们回到哈城,然后买点东西给舅姥爷和各位帮忙的村民,还有邻居都送点东西。” 顾延把手里最后一块土开了,扔到院外,这才喘着出气道:“说的对,今儿已经过了晌午了,不能走了,呃,明儿一早咱就跟舅姥爷说一声,出发,回到哈城去。该采买的采买,该接人的接人,至于父亲没关系,到时候留两个人等着就行,先把母亲他们接过来,踏踏实实的稳下来。” 几个人一拍即合,忙完了,房子收尾,晚上回到舅姥爷家吃饭,休息的时候,饭桌上提了一下,顾支书端着饭碗喝汤,沉思片刻才抬头:“我看了你们来的时候,那种板车在这天气里可太遭罪了,你们视障者,年轻小伙火力旺,但凡体弱点都得倒下,我家里有一辆老式带封闭车斗的驴车,木架帆布围拢,能遮风寒、挡冷风,比敞篷驴车安稳太多,你们拉这两车回去。” 顾延一听,这可太好了,一说要返程走原路回去,他这心里也打怵,真是太冷了,坐在车上穿棉袄,盖棉被,那小风都跟刀子似的,往脸上身上拉,没一处能躲能藏的地方。 “行,那可太谢谢舅姥爷了,明儿一早我们想着就出发,早去早回。”转头又对舅姥姥说的:“舅姥姥,明日一早您不用带出我们的早饭了,多谢您,我们早早的就起,然后去到镇上随便吃点什么就行。”舅姥姥是个小脚老太太,长得慈眉善目的,但说话声音敞亮,嗓门也大,更是个热心肠“那行,不过你们路上可得注意安全,争取早去早回。” 第60章 备礼辞城满载归乡 顾延三兄弟天还没亮就出发了,驴车是头一天晚上舅姥姥给安排好的,里面还贴心的放了一壶酒,三个玉米窝头虽然凉点了,但是路上饿了也能吃 。 这次回去要比来的时候幸运一点,至少不下雪了,路面上的积雪也化了大半,可是比来的时候好走上太多了,而且对道路也熟悉了,速度也明显提快了,只用了一天半就到了哈城。 到了国营招待所,一进门就见到了多日不见苏婉柔和顾晚。 苏婉柔很是惊喜,明显一愣,随后立刻连忙起身,眼神带着几分牵挂:“天啊!,你们仨总算回来了,宅子、落户的事都办妥当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在这儿干着急啊……”一边招呼着人进来,一边招呼着呃饭店的服务员,让他们上点热汤,热菜,还有做个肘子和大米饭,还有红烧肉。 顾延点头坐下,吸了吸鼻子:“真冷啊,放心吧妈,一切都妥了,宅院翻盖修整完好,落户手续也办了,就等着咱们一家子搬过去扎根了,有个事儿,因为爸不在,当时又着急,所以户主落在我名下了。” 苏婉柔拉着大儿子的手,连忙叫好“这个太顺利了,落你名下好啊,本身你就是咱家的长子,早晚这个家都是你的,落在你名下好,你做的决定好,不愧是我儿子,做事干净利落,稳到周全。”苏婉柔开心的不得了。 顾晚凑上前,眼里满是期待:“大哥,舅姥爷见了面可是好相处的人?” 顾舟笑着接话:“放心吧小妹,舅姥爷人可好了,舅姥姥人也好说话,这几天我们净住在人家家里叨扰了,好吃好喝,一日三餐,一顿顿都不落,而且院子也是舅姥爷找人帮忙规整敞亮的,大哥还设计了一下,安排的妥当,你还有单独的僻静小院,等你去看见了保准喜欢,别看是农村乡下,但是住着不比咱们江苏的宅子差太多。” 顾延喝了杯热水,这才缓了些许:“我们仨这不就忙完了,赶紧马不停蹄的过来接你们,顺带着买一些家具和日常的衣食住行用的东西,咱们回去就能生根,踏实住下,我想了,留下顾舟和顾五在这里,等着和爸爸爷爷他们汇合,剩下的人都跟我走,他俩都认得路,但时候一辆车就回村了,我带着你们先回去安置。” 苏婉柔高兴,眉眼舒展道:“行,这么安排可行,另外呢,你舅姥爷这次帮了这大忙,咱们还得买些东西给人家送过去,听你说盖房子也不少,邻里乡亲的帮忙,咱们也得进上点礼仪之本,不过呢,不能太寒酸丢了礼数,也不能太贵重,这年头谁家日子都紧巴,礼太重反倒让老人心里不安,还容易招人说闲话。” 几人商量着要给舅姥爷和村民备份谢礼,心里都拿捏着分寸。 斟酌半天,就选了最实在的过日子硬货,给舅姥爷带两瓶粮食白酒,一斤红糖、一斤白糖,外加五斤大块肥膘肉。 眼下正是缺油水的五十年代,别家平日里都沾不上荤腥,这肥膘肉可是实打实的稀罕物。拿回去炼猪油,炒菜拌饭都香,炼出的油渣配酸菜包饺子,也就过年才舍得吃上一顿。 除了烟酒糖肉,又备了五十斤玉米面、二十斤白面、十斤大米。 这份礼已经够体面了,点到为止情义到位就行,再多太过惹眼,容易被人惦记。 给帮忙的村民和邻舍之间就好带了是份心意就行,礼品定好,就开始大批量置办安家家当。 大家全都动起来了,最近真是每个人都累坏了,说到这儿敲门声,是招待所的服务员送来了订好的饭菜,顾延他们趁热先吃饭,吃完饭再好好去澡堂洗个澡,睡一觉。 在乡下盖房子办户籍,这半个月过得跟野人一样。 而顾晚也忙活起来了,穿上大衣就出了门,在哈城各个集市商铺来回跑,往后住到深山村里,进城一趟不容易,索性一次性把所有过日子的东西全买齐,省得往后来回折腾。 听大哥的意思,这次是多带几车物品,乡下的房子里除了承重墙啥都没有,她终于能光明正大的采购了,不用偷偷藏空间,那她就可大摇大摆的买东西了,身后跟着几个哥哥给他当苦力。 第61章 出发 先置办了各40套厚薄被褥,够全家老少四季替换铺盖,架不住他家里人多,什么东西又都预留富裕的一份,自然买的就多。 棉衣每人置办5套,还有窗帘布匹棉花,香皂,椅子,桌子,柜子,一应俱全。 又想着往后种地出行、养家糊口,干脆买了一辆敞篷大马车载人装货,一匹壮马、一头耕牛犁地拉车都能用;顺带买了两头肥猪、两对小鸡、两对大鹅,带回后院圈养,日后下蛋吃肉都不愁。 家当牲口太多一趟拉不完,又添了两辆带棚货运大车、两辆平板车,拴上牲口就能组队拉货。 犁、耙、锄头、镰刀、筐、扁担、麻绳、木锨、簸箕这些农耕干货的东西也不能少了,家里男人多,锤子,钉子,板子等等一些趁手的工具都得多备一些。 接着采买全家衣物:老少每人都备了换季粗布衣裳、干活短褂、秋冬御寒的油鞋胶靴。 盐酱醋茶、大料糖果一应备足;锅碗瓢盆、铁皮水壶、取暖铁炉子、大号铸铁灶台锅全都置办齐全。 零碎物件也没落下:竹扫帚、加厚炕席、粗布窗帘、针头线脑、针线笸箩,居家能用得上的。 最主要的还是吃的东西,玉米面500斤、白面500斤、大米的产量很少,买的也少限制很多,总共买了100斤、这和年代高粱米是主力一买了1000斤,平时这玩意儿单独吃不太好吃,但是他们原先有大米,配上大米或者白面煮出来就很好吃、小米也买了500斤、各类杂豆当时还蛮流行的焖杂豆饭或者杂豆粥也买了1000斤。 另外调料也不能少,盐、酱油、醋、红糖、白糖、粉条、猪肉和肥膘、鸡蛋、烟酒都是论麻袋来买,反正她手里不缺钱,也不缺票。 另外的大料、花椒、茴香、桂皮、辣椒面也是买了不少,只要是顾晚看到的都大手笔买一些。 这个年代不比后世,没有各样电器,乡下也缺供电,过日子全靠土灶、柴火、风箱,做饭烧炕取暖一体,锅灶、瓦缸、面盆这些土家当才是刚需。 苏婉柔提醒她,整钱也破一些零散的钱,几毛的几分的,以后到了乡下,这些毛钱才好用,也最实用。 顾晚一拍额头还好,母亲想的周到,当真是这样,到了乡下咔拿出一张大团结来得给人吓得后仰。 赶紧拿出了1000块钱,让顾一跑去各个地方换成毛钱。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早早的起来,苏婉柔把其他的房间都退了,只留一间给顾顾和顾舟,他俩接着去火车站接顾弘远,剩下人全都拉着车,往青甸子村去,顾一、顾二、顾三和顾延,每人拉着一辆车,猴毛满满当当的物资,顾扬带着苏婉柔和顾延一辆车,车里也装满了物资。外头还拴了两头猪。 一路跟着驴车跑回去颠颠的,不知道会不会减肥瘦身成功,那她可亏惨了,但车里可坐不下这两头猪。 第62章 活下来 顾延领头走在最前,顾扬护着苏婉柔和顾晚紧随在后,顾一、顾二、顾三压在队伍末尾,五辆马车整装齐备,缓缓启程上路。 这天的天色格外敞亮,虽是隆冬依旧透着刺骨寒意,可暖阳高高悬在天上,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地面斑驳交错,向阳处的冰雪已经化开,露出湿漉漉的泥土背阴处还铺着一层皑皑白雪,黑白相映,满眼都是东北冬日独有的景致。 东北的空气跟江南完全两样。南方冬天总透着一股湿冷黏腻的潮气,浸得人浑身发闷;这里却格外干爽清冽,吸一口都透着通透。天高云淡,碧空湛蓝如洗,微风轻拂不燥不烈,一路行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舒坦劲儿。 车队队伍庞大,行进速度不快,好在路线熟、路况平整顺畅,一路走走停停,整整花了两天时间,才稳稳抵达村口。 进了后山的宅院,众人忙着卸车搬货,顾一、顾二、顾三一边干活,一边好奇打量各自分到的住处。 等推开房门进去一看,三人当场愣住了,自家屋子的格局、大小、摆设,竟和顾延住的房间一模一样。 里间是宽敞卧房,盘着暖和的东北火炕,外头单独隔出一间小客厅,规整又体面,半点没有偏待。 三人心里猛地一热,莫名有些动容。 他们本不是顾家亲生,却从没被区别对待,住的屋子和嫡亲兄长规格完全持平,半点不差。 顾延见状,随口跟他们解释:“我盖房时就按成家的规制统一修的,每间都是里外套间,里屋住人,外间待客。现在你们住着舒坦,往后年岁到了娶妻成家,直接就能当婚房,不用再翻盖,也不用分家另过。” 顾一、顾二、顾三听后心里越发温热酸涩。没想到顾延连他们日后娶妻安家的事都提前替着谋划周全,事事想得那么长远。 这一刻他们打心底把顾家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明白这一家人是打算长长久久抱团过日子,从不分亲疏厚薄。 顾一、顾二、顾三二话不说,立马撸起袖子带头忙活起来。众人分工利落,忙着卸车搬货,把实木床、木桌木柜一件件抬进各间屋子,又将搪瓷茶缸、铁皮暖水瓶、成套被褥、四季衣物分门别类,归置到对应卧房。粮食、调料、锅碗家当、零碎物资也各归其位,库房、偏房、伙房全都收拾规整。 这边家里人手忙着安家归置,顾延则陪着苏婉柔和顾晚,一路往舅姥爷家走去登门道谢。 原先备好的谢礼本是白酒、红糖、白糖、五斤肥膘肉,可路上顾延转念一想,索性又额外添了五十斤猪肉、二十斤腊肉,虽然这年头不富裕,但是为了表示诚意深,多拿出一些东西来,尤其趁着刚来都知道应该手里有一点钱财,所以多拿出来第一显得重视,第二也不会让人怀疑,要是以后再拿,那就是容易惹闲话了。 这年头肉是稀罕物,谁家都缺油水,带少了显得礼数单薄,带太多又怕太过扎眼,这般分量刚刚好,情义也足。 等家里几兄弟把活收拾利落,也都陆续赶到舅姥爷家聚齐,舅姥爷性子热情,执意留众人在家吃晚饭,苏婉柔一想也好,增加下情分,人怕见面,树怕扒皮,你见见我,我找找你,你麻烦麻烦我,我麻烦麻烦你,这情感不就来了吗。 第63章 空间美食 饭桌上,舅姥爷语重心长劝道:“我知道你们是举家迁来落脚,家底看着厚实,可这年头世道艰难,谁家日子都过得紧巴。手里有钱也别乱挥霍,省着点存起来,往后过日子处处都要用,跟乡里乡亲也不用太过客套,踏实住下就好。” 苏婉柔笑道:“是,舅爷说的对,也就是刚过来,在一个心里实在是感谢您接纳我们,帮衬着我们这心里头啊,太感谢,总想回报您,也拿出什么别的,就这些都是就近在哈城买的,也算是新鲜,就都给您和舅母带过来了,也是我们的一份心思。” 晚饭做得格外丰盛,满满两大铁锅硬菜。一锅东北经典酸菜炖粉条,底下垫着鲜猪排骨,炖得软烂入味、汤汁香浓;另一铁锅焖了整只大鹅,配上土豆、粉条慢炖,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再配上刚蒸好的金黄高粱米饭,东北菜最是能安慰人的胃口,尤其是冬天尤其是奔波一路的人们。 席间舅姥爷又跟他们交代正事:“你们新大院眼下还没打水井,可眼下天寒地冻,地芯全都冻实了,根本挖不动,现在没法动工。你们日常用水,暂且先到我家或是村委会的公井去挑,将就一阵子。等来年开春土地化冻,我帮你们往上申请,专门给你们院里打一口私井,往后用水就方便省心了。你们趁早多置办几口大水缸,平日里存水备用。” 苏婉柔连忙应道:“是,一早就在哈城买了带过来,水缸、瓦缸一应物件,省得孩子们再费心奔波。” 舅姥爷笑着说:“正好你们家里男娃多,力气足,往后挑水、干体力活也方便,回头要是单纯买个东西什么的日常用品在咱们隔壁用不上半天的功夫就能到达青台镇,那镇也不小,比去哈城方便多了,东西齐全,买些过日子用的东西没问题,每逢周六还都有急事,早上偶尔我跟你舅母也会去一趟,到时候我叫上你。” 顾晚笑道:“那感情好了,谢谢舅姥爷,到时候我跟着您和舅姥姥一起去赶集听说集上有很多都是村民自己上山打出来的,还有那种人参,我听说人参脑袋上必须得栓红绳,要不然它到处跑。” 顾婉甜甜的声音响起来,桌子上的人都笑了,闲谈完毕,饭也吃完了,众人辞别舅姥爷,转身回了自家大院,苏婉柔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踏实下来,“这下好了,见了面过了明路,这关系算定下了身份,也算定下了以后的日子也算是定下。”顾延笑着安抚母亲,“妈,别多想,我就跟你说吧,舅姥爷和舅姥姥人真是不错,而且当地的居民等回头你见到了也能适应,都很热情这里的人。” 接着收拾余下家当,归置院落杂物,忙得有条不紊。 夜深人静,顾晚悄悄来到苏婉柔的房间,从随身空间拿出一盘精细糕点,娘俩关着房门,偷偷分着尝了几口。 顾晚轻声说道:“娘,等爹爹哪天回来了就好了。往后爹爹出门办事,我可以悄悄把空间里的东西拿出来,让爹爹转手带给大哥,再分给几位哥哥们。对外就说是爹爹在外经商辗转捎回来的,谁也查不出端倪。” 苏婉柔慢慢点头:“就按你说的来,这样最稳妥。咱们娘俩先悄悄享用,晚些再悄悄给你几个哥哥分点。这帮大老爷们平日里粗茶淡饭,反倒不怎么爱吃这些甜口点心,咱们也不用声张,对了,你还是得记住,你得再磨叨你几遍,对外呀,不要叫娘和爹了,得随着这个时代走,叫爸爸和妈妈。” 顾晚吃完最后一块香芋糕:“放心吧,这是没外人,有外人,你看今天在舅姥爷家,我一直喊的都是妈,哎呀,没想到时代变了,称呼都得变。” 第64章 哈城风声骤紧 而另一边顾延早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东西都收拾好了,躺在床上心里暗自感慨。如今往返哈城和山村几趟下来,竟也不觉得多劳累了。回想第一次刚来东北,一路奔波遭罪,简直是天崩开局,熬得身心俱疲;如今路线摸清、路况熟悉,反倒觉着轻松了不少。 次日一早,舅姥爷特意带着苏婉柔一行人,去往村里老文书家里,帮忙走完落户流程,把户籍手续办得妥当,第二批过来的人也算是正式在村里落了户。 另一边顾延心里却始终压着一桩心事。一家人到哈城已有半个多月,父亲顾弘远却迟迟没有半点消息,联系不上、也不知去往何处,他心底越发担忧。 也不知道顾舟和顾五在哈城怎么样了。 思来想去,打定主意要再跑一趟哈城,苏婉柔也觉得理应如此,当即做主安排:让顾扬、顾二、顾三一同跟着去哈城,家里只留顾一守家,有舅姥爷在村里照拂,家里不用担心。 同时苏婉柔再三叮嘱:“你们这趟去哈城,寻人之余,再多拉几车煤炭回来,还有各类生活物资、吃食粮油都多囤一些。东北的天冷得早,眼下还不算最冷,等到深冬大雪封山,出门都难。咱得提前把柴火、粮食、吃食全都备足。这边冬天漫长,要等到次年四五月份才真正回暖,夏天格外短。” 说着便起身从匣子里又拿了一些新版人民币,转头递给大儿子,又特意嘱咐:“在多采购加厚棉被、棉褥子,还有全家老少的棉衣棉裤、棉鞋、手套、帽子,能多备就多备,咱们这些地地道道的江苏人到了北大荒这边着实不适应,怎么穿都觉得冷,多准备了总比少了强。” 顾延揣好钱,便带着顾扬、顾二、顾三一行人脚步匆匆赶进哈城,几个大小伙子走了几趟路程,越走越顺,连夜出发的一天时间就到了,刚一踏入城区地界,顾延整个人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色也沉了下来。 几人都穿着一身的棉袄棉裤,个个低着头,不敢四下张望,脚步放得极轻。 顾扬缩着脖子,眼神怯生生瞟着街边,压低声音凑到顾延身边,小声嗫嚅着,一脸慌张:“大哥,这哈城咋跟咱们上次来完全不一样了?一股子瘆人的压抑劲儿,你看街上以前人都仰着脸,现在都灰溜溜的慌得很。” 顾二紧紧抿着嘴,眼神警惕地扫过街边来回巡逻的民兵,压低嗓音,神情紧绷:“你看街上这些背步枪的民兵,一趟接一趟地转,见人就拦着盘问,查户口、问老家籍贯,还要抠着问家里是什么成分,难不成是要变天?” 顾三也赶紧附和,身子微微往人群里缩了缩,满脸谨慎:“尽量别张望抓紧到招待所里,咱们虽说落户手续、户籍全都办得明明白白,可老家口音改不过来啊!一张嘴就露外地腔调,真要是被人特意揪住盘问,指不定要惹出啥麻烦来。” 顾延脸色凝重,眼神沉沉扫过整条街道,语气压得极低:“顾三说的对,咱们低调点,尽量少说话,现在全国都在搞土改收尾,农村城里一刀切,划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这些阶级成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墙上一张张鲜红刺眼的标语,神色越发严肃:“你瞅瞅满墙都是三反五反、划定阶级成分的告示,现在谁家要是被扣上个地主、富农的帽子,家产直接清算没收,人身处处受限,往后家里娃读书、找活路、出门赶路,全都要被卡脖子。” 顾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街口,忽然眼皮一跳,连忙拽了拽顾延的衣角,声音发颤,满眼惊惧:“大哥你快看街口那边!咋还有人被押着游街呢?脖子上挂着大牌子,上面写着地主、投机倒把的名头,疯了这是!” 几人顺着看过去,只见街口大道上,几名被五花大绑的人低着头被民兵押着游街批斗,路边路人个个不敢大声说话,只敢悄悄侧目观望,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二看得心头发紧,眉头紧锁,小声叹道:“我的娘嘞,这也太严苛了!城里现在还严查黑市倒卖、私囤物资,粮、棉、布、煤炭全靠票证管控,私下敢偷偷交易的,抓住不光东西全没收,还要拉去当众问话批斗,谁还敢铤而走险?” 顾延点点头,几个人脚步不停,麻利的往国营招待所赶,神情凝重:“先进屋跟顾舟和顾五汇合,见了面再说。” 一行人不敢多做停留,埋着头快步赶路,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巡逻民兵,紧赶慢赶直奔国营招待所大院。 第65章 突发事件 一行人拐进国营招待所的小院,抬脚走进提前订好的屋里。 屋里光线偏暗,窗户半掩着,外头街上时不时传来民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偶尔的呵斥盘问声,隔着窗纸钻进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满街墙上贴满大红标语,三反五反、划阶级成分的字样刺人眼目,街面上人人低头赶路,没人敢随意说笑闲谈,整个哈城都透着一股压抑肃杀的劲儿。 屋里就顾舟一个人枯坐着,屁股只搭在炕沿边,两手搁在膝盖上,眉头死死拧着,脸色绷得发沉,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愁绪。外面风声这么紧,他守在屋里一刻也放不下心,可父亲迟迟没有消息,他又要怎么办? 顾延带着顾扬、顾二、顾三跨进屋门,目光下意识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顾五,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顾舟一见他们进门,先是一愣,随后喜上眉梢,立马从炕沿站起来,快步迎上前,压低了嗓门,脸上又是松口气又是着急: “大哥,你们怎么来了!太好了,快进快进来说,”赶紧拉着人进屋,又小心看看门外有没有别人,这才关紧门,见到大哥顾舟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大哥,你们能来太好了,我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现在路上民兵盘查严,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 顾延把肩上的包袱往桌边一放,眉头也紧紧皱着,目光望向窗外热闹却压抑的街道,语气沉得很: “我不放心你俩,跟娘说了之后就带着人和钱过来了,顺带再买一批煤炭和物资回村里,我一进哈城地界,就觉着不对劲。街上背枪巡逻的民兵,比咱们前几回进城多了好几倍,走几步就拦人查户口、问老家、抠家庭成分,盘查得细得吓人。怎么就你一个在屋里,顾五去哪了?” 顾舟叹了口气,往门口瞟了一眼,凑近了小声说: “我俩一开始,天天都蹲在火车站出口等着接父亲。可待了两天越想越后怕,你瞅瞅现在这城里风声多紧,到处都盯着外来人。我俩大男人天天杵在车站不动,专等人,目标太扎眼了,保准被民兵盯上,拉过去一通盘问,那不是自找麻烦吗?我俩合计了好久,不能俩人都耗在车站。干脆一天轮一个,今天他去,明天就换我去。轮到值班的就去车站远远等着接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这样一来,我俩能轮流歇口气,不至于天天在外头熬着;二来也用不两个人一起在车站晃悠,人少不惹眼,不容易被盯上。” 顾延听完,慢慢点了点头:“你们俩想得周到。” 顾舟满脸发愁,眉头皱得更紧接着说道: “你们是刚来,现在城里但凡看着像外来的、家里有点家底的,全被当成重点对象盯着。以前私下倒腾点粮、煤、布匹的路子,现在彻底断了,黑市早就被清干净了,谁敢私下交易,抓住就是没收东西、拉去批斗!而且现在粮、棉、布、煤炭全凭票管控,往后物资只会越来越紧。咱们趁着还能凭票正常采买,得赶紧把过冬的煤、口粮、棉衣被褥都备齐,再往后管控更严,有钱有票都未必能买到。” 顾延沉着脸,缓缓开口: “这次突然,咱们分下工,顾舟你在城里熟,办事老练,你领头,顾二、顾三、顾扬各跟着你走,一人赶两辆马车,分开去国营煤场、粮站、百货店,千万别扎堆凑一块,人多显眼,买好了货,不用回招待所,也不用互相等谁置办完了物品直接回青甸子村。” 第66章 三条路 顾延又细细叮嘱:“咱们只走国营正规渠道,凭票采买,有货,有合适的,人家愿意卖咱们就买,千万别跟人起争执,另外,物品只重点囤三样: 第一就是煤炭,这个是重中之重顾舟你和顾三,你俩去办,你照着50吨囤货,这东西不是便宜货,眼下马上入深冬了,家家户户都会备些煤炭,咱们大批采购倒也不算太突兀。 第二是粮食和干菜,玉米面、白面、高粱米,还有腌菜、干货调料,红糖,白糖,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顾二先去火车站找顾五,你俩去办,只要有货的,有多少囤多少。 第三是过冬棉货,棉衣棉裤、棉鞋手套、棉帽、被褥,之前已经买了一批,娘的意思是这些儿多囤一些,而且下地干活啊,或者忙活也容易有破损,再额外多预备一些富裕的,顾扬你去办,不用太多,这玩意儿也便宜,拿着票和300块钱够给咱们每个人全身买5套到6套的。” 顾舟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有些顾虑: “你们就赶紧出发,办完了之后直接往村里走,我一个人留下来等着爹,目标不大,也好安顿,别拖延,现在就去办,早办完早走。” 众人点头在屋里不敢多耽误,整理一下,就起身出门各自套好马车,分头去往煤场、粮站、百货店。 顾家几兄弟全都敛着神情,低着头,少言寡语的,能不说话绝不张嘴,生怕一口乡音、外来身份被人抓住把柄,盘查起来也够折腾人的。 顾舟脚步又快又稳;顾三紧随身后贴着墙根疾走,一路绕着巡逻卡点,心惊肉跳赶到国营煤场。 煤场里煤灰漫天,人声嘈杂,可骨子里全是紧绷的压抑。 囤冬煤的人挤成一团,拉货大车排起长队。 顾舟不敢多耽搁,拉着顾三快步插到队伍里,轮到窗口,压着嗓子只报数量:要五十吨过冬煤,递上煤票,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口音惹人怀疑。 手续刚办完,工人们装车后发现车辆不够,他们带来的车比较小。正常家用型,但是拉煤这种一颠簸还容易撒漏,所以干脆直接在他们厂子里订了四辆专门拉煤的大马车。 工人们手脚也是麻利一车车黑煤,很快都装满,在用麻绳狠狠勒紧加固,防止中途散落掉下碎渣,固定好后又扯过厚帆布严严实实盖死,一来是防止下雪下雨,教师二来是也更隐秘一些。 工钱麻利的结完,顾舟递了个快走的眼色,先后6辆马车,中间用绳连接挂在一起,排成一溜,专钻狭窄小巷,避开盘查路口,听大哥的话不等旁人,直奔着青甸子村,往回赶路。 而第二波人,顾二先去火车站把顾五找到,又跟他说了大哥的安排,最后俩人跑粮站副食店,这里的氛围也没好到哪去,虽然没有别的地方那么的压抑,但是能看得出来,连工作人员带来买货的人都是紧绷着急的,没人敢大声说话。 两人分工极快,顾五冲柜台开票对账,顾二忙着盯袋装粮,玉米面、白面、高粱米,只要库房有货,全都收,直接装载了他们来时的驴车上,还得去旁边的副食品商店再采购一批红糖、白糖,也是整箱的装车。 还有一大堆粮食、干菜、糖果堆在门口,仍旧是车不够,又买了一个挨车板子,用绳子拴上,挂在两车中间,顾二抬头突然看见,旁边的顾扬,家人意外眼神一对,便也没说什么,低调整理手头的事,顾二带着车队先走一步,顾扬也继续孤身采买棉货,攥着票证和三百块钱,进了国营百货店,直奔棉货柜台。 按着家里人头,价格比想象的便宜,就能多买一些,最终买了全套的厚实耐磨棉衣棉裤、秋衣秋裤,棉鞋手套、棉帽被褥,每人10套,让店员打包,他自己一趟一趟搬向带来的驴车。 三拨人,三条线路,全程心神紧绷,往村里走,剩下自己的顾延也接替顾五在火车站守望等着父亲一行人。 第67章 终于见到你 火车站是全城盘查最严的关口,出站口、广场四角都站着持枪民兵,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紧紧扫视每一个进出的人流。但凡看着面生、像是外来投奔的陌生人,立刻就会拦下细细盘问。 顾延已经在火车站接连守了两天,始终没见到家人踪影,心里越发焦灼,只能强耐着性子等候。 到了第三天清早,他也没抱多大指望,照旧锁了招待所房门,慢悠悠往火车站走去。路过街边早点摊,顺手买了两个热包子,走进车站大厅,找了个不起眼的空座坐下,低头慢慢吃着。 他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出站人流,无意间瞥见几道熟悉身影,心头莫名一震,越看越是眼熟。他停下吃食,眯起眼仔细端详,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包子险些滑落。 来的正是父亲顾弘远,带着顾老爷子、顾老太太,还有顾四、顾六兄弟俩! 自打当初在江苏分开,一晃两个多月未见,此刻骤然重逢,顾延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发热,起身就要快步迎上去。 可脚步刚迈出去,他猛地顿住,神色骤然一紧。 只见出站口两名挎着步枪的民兵,已经快步上前,抬手直接将顾家一行人拦下,当场就要例行盘查。 顾延连忙收住脚步,退到一旁僻静角落,远远望着众人。一路长途颠簸、时局动荡,几人早已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顾弘远苍老憔悴了大半,两鬓添了许多白发,满脸风霜倦色,身形也比先前清瘦不少。顾老爷子与顾老太太早已没了往日气度,身上穿着洗得发灰的藏青色旧衣,布料粗糙单薄,一眼便能看出路上吃尽了苦头。顾四、顾六兄弟俩更是胡子拉碴、面色蜡黄,满脸疲惫蔫蔫地护在两位老人身侧,落魄又局促。 顾家老少被当场拦下,一时间全都僵在原地。 顾弘远脸色微沉,神情紧绷,脊背下意识挺直,强撑着故作镇定;顾老爷子和顾老太太身子微微一缩,不自觉往中间靠拢,眼里满是慌乱惶恐,紧紧抿着嘴角,茫然无措;顾四心头一紧,立刻垂下脑袋,不敢与民兵对视;顾六也是攥紧行李带子,指尖都微微泛白。 领头民兵面色严肃,带着几分威严,冷冷将几人上下打量一遍,语气生硬开口: “站住,不许再往前走!你们从哪儿来的?” 顾弘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尽量稳住神色,放缓语速回话: “同志,我们从南方乡下过来,到北边投奔族中亲戚。” 另一名民兵往前半步,眼神满是审视,唇角紧绷,继续追问道: “投奔谁?户口?介绍信?身份户籍?准备落脚在哪儿?”一连串的盘问。 顾老太太胆子小,满脸惶然地凑到顾老爷子耳边,小声怯怯嘀咕: “他爹,这咋还拦着不让走?” 顾老爷子眉头紧锁,神色沉肃,压低声音轻声安抚:“别乱说话,安分站着,千万别随便插嘴惹麻烦。” 另一个民兵更是紧接着开口,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脸色更是冰冷,冷声再逼问: “家里是什么成分?世代种地还是另有营生?!” 这话一出,顾四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眼角偷偷瞟了眼民兵严肃的神情,又飞快低下头,胸口微微起伏,紧张得不行。 唯有顾弘远始终沉得住气,神色不改,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提前备好的落户证明与户籍身份证件,递了过去: “有,有的,同志放心,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世代务农,成分清白。晚辈早就帮我们办好落户手续,证件都在这儿,眼下先在城里招待所落脚,随后就回乡下。” 第68章 团员 民兵接过证件仔细核对籍贯、来路与落户信息,又抬头细细端详了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过了大概有5分钟,这才神色稍稍缓和,抬手放行: “行了,证件没问题,走吧。平日里安分守己,别在外头随意闲逛逗留,要是发现有可疑的人,第一时间向我们举报。” 一家人暗自松了口气,刚准备挪步,目光恰好撞见快步走来的顾延。 起初还有几分警惕,定睛一看,大儿子顾弘远! 众人又惊又喜,脸上立马露出真切笑意,碍于街上人多眼杂、民兵还在近处,不敢高声相认。顾老太太眼眶一红,泪水在眼底打转,险些当场落下。顾老爷子连忙暗中摆手压低声音叮嘱:“先别出声,别声张认亲,跟着老大先去住处,人多眼杂不安全。” 顾延快步上前走到家人身旁,不敢多做寒暄,只暗暗递去安心的眼神,领着一行人低着头,沿着街巷僻静小路,快步赶回国营招待所。 进屋关上门,众人才算彻底卸下紧绷的心弦。顾延连忙招呼大家落座,倒上热水,简单弄了些热乎饭菜,让一路风尘仆仆的家人先垫肚子暖身子。 顾延看着众人,也是眼眶微红,“爹,爷爷,江苏一别,如今终于是团聚了,幸好爹爹有先见之明,办了正规户籍和介绍信,还有户口,提前到了北上,否则就眼下这个情形,咱们当初家大业大,怕是早就要锒铛入狱,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境况……” 顾弘远也是心里一沉,听着儿子这么说,回想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心里也是庆幸,幸好信了女儿的话,幸好把万贯家财都装入了她的空间,幸好一切早有准备,幸好这一切都来得及。拍了拍儿子的肩头“也辛苦你啦把家里人都照顾的很好,清楚眼下形势凶险,你这就去退房,咱们赶紧回乡下。” 顾延点头,“爹说得是,事不宜迟,院里提前备好的驴车刚好能坐下一家子,咱们立刻动身赶路。”众人低头紧赶慢赶吃了简单的饭菜, 不多时,顾延办好退房手续,帮着家人收拾好简单行李,一行人低调出城,坐上驴车朝着青甸子村赶去。 路途遥远一路颠簸,途中顾延趁着赶路,简单跟父亲和顾老爷子、顾老太太等人说了下村里现下的家境近况与后续安顿安排,几句带过,免得众人一路忧心。 这一走又是走了一天半的路程,才远远望见青甸子村的轮廓。 村口早有家里人翘首等候,媳妇苏婉柔带着家里老小早已迎了上来。亲人久别重逢,满心牵挂与心疼,个个眼圈泛红,却不敢当众高声落泪,生怕惹人注目,只悄悄抹着眼泪,簇拥着一行人往院里进屋。 进了暖屋关好门,众人才算彻底放下心来。顾老太太打量着规整干净的院落房屋,满脸欢喜连连赞叹:“没想到乡下还有这么齐整的住处,往后总算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稍作歇息,顾老爷子记着正事,开口说道:“按辈分算,村里的舅姥爷与我是同辈兄长,咱们初来乍到落户定居,还得依仗他多番照应。先不急着歇息,咱们备些礼品登门拜访,我们后来的这几位趁早把户籍落户的事敲定,这是头等大事,晚了只怕横生变故。” 苏婉柔连忙附和:“爹说得在理,落户是正经大事,可耽误不得,我这就备好礼品。” 说罢,苏婉柔手脚麻利收拾妥当,装了两瓶白酒、两包绿豆糕、一大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一罐自家熬的猪油,递给顾延。仍旧是顾延陪着父亲、顾老爷子、顾老太太几人,拎着礼品往舅姥爷家走去。 进门相见,彼此寒暄客套一番。 舅姥爷满脸热忱,连忙招呼众人落座:“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顾延早就说你们分拨赶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顾弘远叹了口气感慨道:“一路上时局动荡,关卡盘查不断,路途又难走,磕磕绊绊耽搁了不少时日,才辗转赶到。往后我们一家就在村里扎根落脚,多亏舅姥爷费心照看,实在感激。” 舅姥爷连连摆手,一脸亲和:“都是自家人,何须说这些外道话!往后在村里住着,互相帮衬本就是分内事,有任何难处你尽管开口。走,我这就带你们去找老文书,把户籍手续办得妥当,身份落定了,心里才能安稳,你们家人也算齐全了。” 第69章 别多嘴 随后舅姥爷领着众人去找村里老文书,顾延懂事递上一条烟、一瓶酒做心意。老文书性子爽快,按村里规矩很快帮几人完成户籍登记造册,正式落户在青甸子村。 等办完所有手续,天色早已黑透。一行人辞别舅姥爷与老文书,快步赶回自家院里。 屋里早已烧起柴火,炕暖屋温,热乎饭菜也早已备齐。一家人围坐灯下叙旧,免不了唏嘘感慨,互相问询路上遭遇。 顾弘远只淡淡带过,只说路途虽有波折却有惊无险,没受什么大罪,免得老人孩子跟着揪心。 待情绪稍稍平复,众人闲话家常,顾晚一直挨着父亲做的,这么久不见,她着实想念的紧,看众人情绪平稳下来了,便神色凝重开口:“爸,我昨天做梦,突然梦见往年这个时节,北大荒一带总会迎来特大暴雪,咱们离宋家洼镇不远,每回暴雪都要受牵连。往年暴雪来得又急又猛,夜里狂风大雪压塌不少土房,还常有冻伤砸伤的人。一旦下雪封山封路,起码半个月乃至一个月没法出山,到时候只能坐吃山空。” 做梦,是她和顾弘远自己苏婉柔定的暗号,她空间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要是遇到公开场合,不得不说便以做梦为代号,那顾爸和顾妈心里便瞬间明了。 顾弘远心里咯噔一下。对视了一眼苏婉柔,别人不知道,但他俩知道女儿的话里有话,听的明白,所以别人听是做梦,但他两口子听,那就是女儿说的上一世真实发生的事,真有雪灾,压死了饿死了许多人…… 顾晚看见爸妈的表情,便迟疑道他们了解了,心中一动,她隐约记得前世这场暴雪就在当月十八号之后降临,灾情通报要到次月一号才传来,具体时日记不真切,幸好爸爸接回来了,她这几日担忧的日日睡不好。 顾弘远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事确实紧要,万万不能大意,虽说是梦境,但如果真有雪灾,可不是闹着玩的,天寒地冻,人,家禽,房屋,吃喝,都成了问题。今晚大家先好好歇息安顿,明天我去舅姥爷家串门吃饭,借着联络乡情的由头,悄悄把暴雪将至、提早防备的事透给他,再由他出面招呼全村乡亲,既稳妥又不会惹人非议,另外我们对外也不能说是晚晚做梦,就说是看见家里的动物有异动,又天色不对劲,提醒一下。” 一行人各自回房歇息,连日赶路风餐露宿,人人都累得浑身筋骨发酸。 顾老太太进了分给自己的房间,左右打量个不停。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大孙儿顾延修缮得亮堂又宽敞,半点不显憋仄。往日她在高门大院里养出的老祖宗派头,早被这一路颠沛流离磨去大半,如今能有这样一间安稳住处,心里已然十分知足。 可安稳刚落定,她心里又揪起远在江南的小儿子,忍不住小声絮叨起来:“也不知道老二在南边遭了多少罪,孤零零困在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头绪……” 话音刚落,顾老爷子立马沉声打断,脸色透着严肃:“你给我把嘴巴闭紧!安分歇着,别胡乱念叨,惹得老大心里不痛快。” 第70章 忌讳可有?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怒意数落:“当初若不是你一味偏心从中作梗,处处挑唆,我们两个儿子怎会闹到如今这般生分、形同陌路?你要是再敢多嘴多舌,真把老大逼急了,惹恼了他,到时候没人护着你,真把你扔出去,可别怨我不替你说话!” “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年月,乱世里头能有个落脚地就已是天大福气。再说老二那边,老大给他留了银钱,临走前还特意跟江苏当地官员打点送礼、打过招呼,只等风头松缓,就能设法转去上海落脚。你这辈子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敢瞎掺和兄弟间的事,逼得老大彻底寒心、断了情面,把个好孩子逼成硬心肠,往后你就是自己造孽!” 顾老太太被老爷子一顿训,再不敢大声言语,只小声嘟囔几句。屋里火炕烧得滚烫,到底年岁大了,一路车马奔波早把老骨头折腾得够呛,没再多争执念叨,收拾一番便躺下身沉沉歇息了。 另一边,顾弘远作为顾家当家人总算安稳归家。苏婉柔早早烧好了热腾腾的洗澡水,伺候他好好洗漱干净。待他躺上暖烘烘的热炕,夫妻俩挨着坐下,忍不住频频红了眼眶,低声诉说着各自这些日子的奔波艰辛、路上的风波变故。好在一路有惊无险,一家人总算平安团聚,说着说着又是一阵唏嘘感慨。 顾四、顾六兄弟俩则跟着顾一等小辈汇合,看着院里整齐崭新的瓦房,每间都单独规整,就连往后娶媳妇的婚房,当初盖房时都一并规划妥当、早早备好,兄弟俩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暖意与感动。旁人简单跟兄弟俩寒暄几句,把大伯母提前采购的东西,按照每人的份例分发给二人,劝他们连日赶路劳累,早点回房歇息,往后日子安稳,有的是功夫闲话家常。 一夜安歇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顾弘远便早早起身,约上顾老爷子,备好了登门的礼品。 除了往常礼数,又特意装了五斤实打实的猪头肉——这年头肉食金贵,算得上顶好的硬货,还有两包上好的江南好茶,外加五斤新鲜土豆,一并拎着往舅姥爷家走去。 到了舅姥爷家,一番寒暄落座,舅姥爷见他们登门,格外热忱,执意留着二人在家吃午饭。顾弘远和顾老爷子也没有推辞,本就有意留下来吃饭。不为贪图一口吃食,只想着借着酒饭闲谈的机会,好好打听村里人情世故,方便往后安家落脚。 酒菜摆上桌,三人边吃边喝闲聊起来。 舅姥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率先开口问道:“你们初来乍到刚落户,往后就要在村里长久住下了,有什么想问的、不清楚的,尽管开口,我都跟你们说实话。” 顾弘远端着酒杯客气回道:“舅姥爷,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今天过来,一是登门拜谢照应,二也想跟您打听打听咱们青甸子村的情况。村里邻里风气怎么样?家家户户都是什么性子?有没有性子刁钻、不好相处的人家?或是家里有背景、来头不一般的人物,我们也好心里有数,平日里谨言慎行,免得无心得罪人,惹出不必要的是非。” 顾老爷子也跟着附和:“是啊,都是实在话。另外村里有没有什么老规矩、地方习俗,或是旁人忌讳的事儿?我们外来户不懂规矩,怕一不小心犯了忌讳,惹人闲话,还请老哥哥多提点几句。” 第71章 雪灾 舅姥爷放下筷子,细细跟二人说道:“咱们村整体民风还算淳朴,大多都是老实本分种地的庄户人,好相处、重情义。但哪儿都有各色人,也有几家心眼小、爱搬是非的,平日里少掺和闲话、不与人争口舌就行。还有两户祖上有点根基、族里人丁兴旺的,性子高傲些,不惹他们便相安无事,安分过日子互不打扰就好。” “至于村里习俗禁忌倒不算多,都是乡下老规矩,红白喜事、逢年过节跟着村里人礼数走就行,平日里待人谦和、不占便宜、不背后议论旁人,就没人会挑你们理。” 顾弘远和顾老爷子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连连点头道谢。 闲话聊了半晌,酒过三巡,顾弘远慢慢把话头绕到了正事上,神色也添了几分凝重。 他放缓语气开口:“舅爷,还有件事,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想着跟您透个底。我们从哈城火车站过来的时候,偶然听见几位气度不凡、看着像是城里有身份的大人物闲聊,说咱们东北这片地界,近期恐怕要迎来一场特大暴雪,怕是要成雪灾。” 舅姥爷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当即坐直了腰板,眼神认真起来,连忙追问:“弘远,你这话可当真?可不是开玩笑的?” 顾弘远抬手端起酒杯,朝舅爷示意了一下,二人举杯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才缓缓接着说道:“侄儿也不敢笃定真假,只是亲耳听他们说得有模有样、煞有介事。看他们穿着气度,绝不是普通寻常人,料想消息不会是空穴来风。” “我寻思着,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提前防备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多大本钱。真要是大雪成灾,咱们村里提前备好粮草、加固房屋,能救下不少人家,也能少受许多损失;若是最后平安无雪,那自然万事大吉,只当提前备了家底,也不吃亏。” 舅姥爷听罢,低头咂巴着嘴沉吟片刻,越想越觉得在理。 东北本就多降雪,寻常大雪年年都有,可连城里贵人都特意提及“雪灾”二字,便说明绝非普通落雪,事态定然不轻。 他沉吟片刻,当即拿定主意:“你说得没错,理应提前防备,防患于未然最稳妥。这事交给我来安排,下午我就去大队部,用村里大喇叭通知下去。” “让家家户户赶紧动手,加固土坯房、茅草屋的房梁屋顶,多囤干粮、储备柴火;家里养的鸡鸭牛羊各类家禽家畜,尽量都挪进屋里圈养,外头临时搭的草棚根本经不住大雪狂风,一夜就能压塌,牲畜也容易冻坏冻死!东北的雪,真要是来了脾气,可不是开玩笑的。” 顾弘远见舅姥爷应下牵头安排,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二人继续举杯闲谈,可如此之后舅姥爷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顾弘远和顾老爷子对视一眼,又说了几句家常,便说到:“哎呀,舅爷,你看我这记性,家里还有事儿呢,我才想起来,这么的饭也吃差不多了,我就不多打扰您了,等改天我再过来看望您,您也吃了酒,睡个午觉,休息一下。”顾弘远含着笑,便带着顾老爷子先回家了。舅姥爷寒暄几句,但心里却是……自打听到雪灾这心就突突他土生土长,长在东北这地界,知道真要是如此,那今年可是不好过。 第72章 归家商议 顾弘远踏着暮色从外头回来,身上还沾着村口路边的寒风,肩头落了点细碎的枯叶。他个子挺拔,肩背宽阔,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厚布棉袄,领口掖得严实,眉眼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办事落定后的从容。 刚踏进院门,就见苏婉柔快步从正屋走了出来。她裹着一身素色碎花棉褂,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眉眼清秀温婉,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关切,脚步轻快地迎到顾弘远跟前。 “回来了?事儿聊得咋样?都跟舅爷说明白了?”苏婉柔仰着脸,一双杏眼定定望着他,语气里满是忐忑,生怕中间出什么岔子。 顾弘远伸手掸了掸肩头的灰尘,这北方啊灰尘就是大,空气还干燥,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安稳的淡笑,语气笃定:“放心吧,都办妥当了,该透的话我都悄悄递过去了,也没露咱们的底子。” 他顿了顿,往屋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接着道:“我只跟舅爷说,咱们早前在哈城落脚时,偶然听几个满身名贵衣着,透着贵气的本地人闲聊听来的,舅姥爷那人本就心思谨慎,又信这些吉凶预兆的说法,铁定能放在心上。剩下的事儿,就交给他去张罗就行,咱们不用再出头。” 苏婉柔听完,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抚了抚胸口,眉眼间的愁绪一下子散了大半:“那就好,那就好。” 她跟着顾弘远走进屋里,顺手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里,眉眼细细思量着,慢慢开口:“这事儿可容不得半点马虎,要是真往后有大雪灾的坏天气,咱们村子家家户户都连着呢,谁家都躲不开。如今借着舅爷的名头把消息散出去,全村人都能提前心里有数,早早做防备,真到事儿来了,也能把各家的损失都降到最低。” “再者说,”苏婉柔坐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眼神透着通透的思量,“咱们这番悄悄提点,既卖了舅爷一个人情,也在族里长辈面前露了脸面。人情都是处出来的,一来二去情分深了,往后咱们家里、族里但凡有点难处,他也能记着今天这份情,多帮衬咱们一把。单靠着族谱上那几个冷冰冰的名字维系亲缘,终究是虚的,处下实打实的情分,往后过日子才好立足。” 一番话说得顾弘远连连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赞许,看着自家媳妇心思通透、考虑周全,心里也格外踏实。 苏婉柔心里彻底安稳下来,自打搬来这村里住,一桩桩事稳妥落地,她在这儿的日子也越发定心踏实。没再多耽搁,她抬眼看向顾弘远,神色认真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弘远,咱们也别光等着了,得赶紧动起来。外头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眼看着就要冻透了,咱们家里还有这么多牲畜,得赶紧想法子给它们保暖加固,可不能冻坏了,更不能冻死。” 说着她微微蹙着眉,看向窗外呼啸的冷风,语气带着请教:“你懂的比我多,东北这边天寒地冻,家家户户养猪养鸡鸭还有牛马驴的,到底要怎么安置、怎么搭建棚圈,才能扛住寒冬,稳稳保暖不遭冻?还有家里的吃食、柴火,我倒是提前都让孩子们备足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顾弘远放下茶杯,目光望向院里堆着的东西,沉吟片刻,眼神渐渐清亮,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你说的对,咱也得动起来了,咱们院子宽敞,房屋地基也厚实,不如顺势挖个大地窖。” 第73章 地窖囤货 他指着院子中间和正屋侧边空地,缓缓规划:“屋里院外都能动工挖,地窖藏在地下,恒温保暖,囤粮食、放柴火、存煤炭都稳妥,还不怕冻、不怕受潮。煤炭咱们倒是早早囤了一大批,都堆在院里明面上,太扎眼了。若是直接堆在外头,往后邻里乡亲真缺了过冬的燃料,上门来借,咱们借也不是,不借也不是,反倒落得为难。” “可木炭、干木柴就不一样了,”顾弘远眉眼带着算计,他这江南首富可不是白当的,语气沉稳,“后山林子遍地都是,只要人勤快,随时能上山砍柴劈木,谁家缺了都能自己去弄。煤炭金贵难买,不能轻易往外借,咱们正好借着地窖把煤炭藏起来,对外只摆些普通柴火木炭,既不得罪人,也能守住自家的家底。” 苏婉柔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咱们立马动手,家里人正好都闲着,全都喊过来分工干活。” 顾家儿子辈的男丁,如今满打满算九口人:顾一加、顾六留守家里,还有顾言、顾舟、顾扬几个后生,个个身强体壮,手脚麻利。几人很快凑到一块儿,顾弘远干脆把九个人分成两拨,分工明确。 一拨年轻力壮的后生背着柴刀、扛着扁担,结伴往后山去砍柴伐木,劈成长短规整的柴段储存起来。 另一拨人留在家里,拿着铁锹、锄头、筐篓,正式动工开挖地窖。 众人围着院子和正屋侧边空地细细丈量规划,最终敲定地窖规格:整体足足两百平方,就挨着正屋地基下方延伸开挖,一半藏在屋内地下,一半连通院里空地,整体挖成方正规整的长方形,深浅足足有两米半,往下再隔出半米的防潮垫层,四壁用夯实的黄土层层拍紧,再垒上青砖加固,防止塌方、透风返潮。 地窖内部也细细做了隔断,用木栅栏和青砖隔出一个个规整的分区,布局清楚: 最靠里避风最干爽的隔间,专门囤放大米、白面、玉米、小米、各类五谷杂粮,全都用厚实的布袋密封装好,码得整整齐齐,离地半尺垫高摆放,隔绝地下潮气; 挨着粮食区的隔间,专门堆放提前大批量买下的土豆、地瓜、萝卜这些耐放根茎菜,铺着干草垫底,一层层码放,通风又防冻; 地窖靠内侧低洼避风的角落,专门隔出一间密封小仓,用来存放贵重的煤炭,一块块码放整齐,铺着干草隔潮气。 地窖靠门口通风的大片区域,专门用来堆放后山砍回来的干木柴、烧制好的木炭,这些就做备份,先藏起来,外面院子里到时候还会放木炭和柴火,那些都是明面上的。 几个小伙子,一边忙着挖地窖、囤物资,另一边畜禽防寒的棚圈也同步动工修整。 后院还养着两头肥猪,一群鸡鸭鹅,还有一匹骏马、几头驴子。 众人先把院西侧原本简易的畜禽棚圈全部推倒重修,加高加固四壁,为了兼顾所有承重墙都是用的青砖盖的,外围用厚厚的黄泥混着稻草糊得严实,不透一丝寒风,这还是顾舟和当地邻居学来的本事;棚顶铺上厚厚一层干茅草,再压上木板和黄泥,防风又隔寒。 猪圈单独隔出两间封闭式暖圈,地面铺着厚厚的干稻草、干谷壳,隔凉保暖,圈门口挂上厚实的粗布棉门帘,早晚放下来挡风,白天晴好时掀开透风,圈内还特意垫了矮土台,让生猪能卧在高处,不挨着地面冻凉气。 鸡鸭鹅单独圈在侧边小暖棚里,棚内搭起分层木架,底下铺干草做窝,棚壁糊满草泥,四周封得严实,只留小小的透气孔,夜里堵上草把,保住棚内温度,不让家禽冻得缩成一团、冻伤减产。 马和驴子都是家里出力的大牲口,安置在最北边避风的牲口棚,棚舍修得格外宽敞结实,四壁密不透风,地上铺着半尺厚的干软干草,棚内角落还特意垒了简易土炕槽,夜里拴在避风处,挂上厚重毡帘遮挡寒风,每日备好足量草料和温水。 院子里露天堆放的木炭和干柴垛摆在院中,看着平平无奇,不惹旁人眼红。 第 74章 畜禽防寒 顾晚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慢悠悠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自打在这边安稳定居下来,她身子一直调养得极好,这几日更是养出了几分圆润肉膘,气色红润又精神。 她陪着母亲、爷爷奶奶坐在屋里,嗑着瓜子闲闲唠嗑,目光落在院子里。只见父亲带着几个哥哥忙前忙后,干得热火朝天。 顾晚随口提起上回家里买的两头母猪,现下已经产下了五只小猪崽。她转头和苏婉柔商量,要不要干脆把这两头老猪提前宰了。原本是打算留到过年再杀的,谁料中途还生了猪崽。 苏婉柔跟着叹气:“本来压根没想着养猪,吃得多还不爱长膘,实在不划算。倒不如直接去镇上买肉,去哈城路途太远,镇上肉铺多得是,买着也方便。家里养着这两头猪,一天就得消耗好几盆吃食,太糟蹋粮食了。”她可实在不想给自己找活,这些家禽一养,它倒是忙坏了,一日三餐,比人吃的还定时,回想半年前还在江南做首富太太。大家大户的当家主母呢,半年后谁曾想就在东北这北大荒里做成了农村妇女,现在这时代谁敢想啊?丫鬟也不让用,婆子更不让用,讲究人人平等,是全都平等的,现在他衣服也得自己洗,饭也得自己做,啥啥都得自己干,她这日子啊当真是折磨人。 顾老太太也连连附和:“如今家家户户都得精打细算过日子,这猪一天的口粮就顶好几个人的,实在不好养活。” 家里旁的人都不知道顾晚是有空间的,顾弘远和苏婉柔总说是以前的家底,藏下来的,顾老太太这几天挂在嘴边了,坐吃山空可不行,每天都焦虑,但顾弘远可太知道自己母亲是个什么性子了,顾晚有空间的事,而且空间里装着以前做江南首富时的所有钱财,他绝对不会告诉老太太。 顾老爷子沉吟片刻,拍板道:“要我说,索性趁现在就把两头猪杀掉,还能腾出院子地方。往后咱们也不养猪了,等那几只小猪崽来年开春养得壮实些,直接卖掉就行,再也不往家里添猪了。又脏又臭,院子里都跟着一股子味儿。” 几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却意外的,在这件事上瞬间达成了一致。 一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可难题也摆在眼前,一家人都没人会杀猪。 苏婉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接着嗑起瓜子,慢悠悠开口:“这样吧,等家里这两天的活忙完,就让晚晚她爸去找舅爷,托他帮忙找个会杀猪的老手。杀完之后咱们做成南方风味的腊肉,两头猪分割出来,分一些给街坊邻里,也不用多是个意思就行,听说在东北这地界要是杀猪了总归要给邻居们左右的都分上一碗猪肉酸菜汤,咱们也入乡随俗,这两头猪也不小,剩下的省着吃,配着土豆、白菜、粉条炖菜,足够咱们一家子吃上一整年了。” 正说着话,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嗡嗡响了起来。顾家住在后山,离村子约莫二十分钟脚程,喇叭声不算格外嘹亮,但字字句句都能听得清晰。 院里干活的、屋里唠嗑的,瞬间都停下了手里的事。一听便知是身为村支书的舅姥爷在广播,紧急通知全村提防即将到来的特大雪灾。 广播里反复叮嘱,各家院子里饲养的家禽家畜,务必连夜加固棚圈、做好防寒保暖,硬性要求一律用青砖垒砌围挡,护住自家财物;同时每家必须提前囤足够吃三个月的口粮物资。 喇叭声落,村里各处都响起了村民的议论声。 有妇人扯着嗓子跟自家老汉念叨:“当家的,你听见村里大喇叭喊话没?” 老汉叹了口气:“这么大动静,谁能听不着!这喇叭穿透力也太强了。” “咱东北哪年冬天不下雪?年年大雪都有膝盖深,深冬大雪封山,出门都难,往年不也照样过来了?咋今年还特意提醒雪灾呢?” “谁晓得村支书啥用意,我刚才碰见村支书了,听他说哈城有头有脸的人私下议论,说今年恐怕要有罕见的大暴雪。” 另一个老汉摆着手不以为然:“纯属小题大做!东北哪年雪不大?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囤粮搭棚吗?” 第75章 一千块钱 一旁老婆子连忙打断他:“你可别乱嘀咕!村支书啥时候无故折腾过大伙?往年可从没特意用大喇叭通知这事,听组织的准没错,让咱们备粮防寒,老老实实照着做就行!” 老汉拗不过,只好应下:“行行行,听还不行?那我这就去收拾柴火,把土豆、白菜、地瓜都搬进地窖囤好,再备好粉条、白面、玉米面和高粱面。趁着这几日天晴日暖、太阳正好,赶紧去镇上再添置些物资。” 老婆子嗔怪地瞪他一眼:“就你话多!天都要变冷了,都堵不住你唠叨的嘴,赶紧干活备物资,别再磨磨蹭蹭耽误工夫!” 村支书心里终究放心不下,广播里通知完防雪灾的事宜,依旧不踏实,索性带着儿子挨家挨户上门叮嘱。 青甸子村统共百十来户人家,住户聚居得十分集中,走家串巷倒也省时省力。村支书的儿子特意骑着自行车,特意绕路往后山赶,专程给后山的顾家送信提醒。 顾弘远连忙上前道谢,热情招呼他进屋喝水歇脚。 对方却连连摆手推辞:“不用不用,都是同族乡亲,没必要这么客气。我爹特意交代,就算你们听到了村里广播,也得亲自过来再嘱咐一遍,求个稳妥。顺便问问家里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 顾弘远再三谢过,指着院里热火朝天忙活的众人说道:“放心吧舅爷家的兄弟,舅爷在广播里吩咐要用青砖加固禽畜棚圈,我们早就动工了,大家伙都在抓紧赶工,一点不敢耽搁。” 村支书儿子抬眼扫了一眼院内,见各项活儿做得规整扎实,当即点头放下心来:“看得出来你们安排得很妥当,那我就不耽误了,村里还有好几户没通知到,我得赶紧去下一家。” 几句寒暄过后,他骑车匆匆离去,顾家众人也越发加快了手上的进度。 顾家本就有十个壮劳力,人手极其充裕。再加上顾一、顾六自小习武,是实打实的练家子,上山伐木、劈柴扛料、垒砌院墙样样轻松不费力。 众人齐心合力,不过三天光景,便把院落围墙、鸡鸭鹅牛马驴的棚圈全都用青砖加固妥当,地窖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稳稳又隐秘 忙完屋外的活计,闲下来时苏婉柔便跟顾弘远说起了家里养猪的烦心事,满脸无奈:“养猪实在太折腾人了,吃得又多,猪圈又脏又臭,打理起来费劲得很。马和驴必须得留着,往后出门赶路全靠它们;鸡鸭鹅也不能少,天天能捡鲜蛋补贴家用。就这两头猪,费心费粮还不划算,我是真不想再遭这份罪了。” 顾弘远十分赞同妻子的想法:“咱们过日子本就图个舒心安稳,没必要给自己找多余的累赘。往后干脆不养猪了,省心又干净。” 当天晚上,顾晚特意把爸妈叫进屋里,关上房门商量往后家里的开销,还有趁着天晴提前囤过冬物资的事,拿出来提前准备好的一千块钱递到父母手里,贴补家用。 顾弘远沉吟着做好安排:“明天我带顾扬弟弟,跟着舅爷家的顾山一起去镇上赶集。正好顾山前些日子过来时提过,这几天镇上有大集。我借着卖掉旧物的名头,婉婉这笔钱也要有名头,别人又不会掰着手指头算咱家的钱,反正有个名头以后有点儿什么事儿也算,事出有因,再顺路大批量采买过冬的粮草菜蔬。” “这样有买有卖,钱财来路说得清清楚楚,家里其他人也不会心生疑心,正好借着赶集的由头,把整个冬天的物资都一次性备齐全。” 随即顾弘远有沉下声来,看着女儿顾晚,压低些声音:“现在家里人多,你切记要注意你的空间,男孩子他们倒是不往后院跑,你在自己屋里做点什么也是安全的,但是你一定要防备你奶奶和爷爷,人老了容易糊涂,尤其是你奶奶什么样的性子你心里门清,平时从空间里拿东西,用东西说话一定要相当的注意,别让她起了疑。” 第76章 东北买菜的讲究 顾晚点点头,“我知道的爸,奶奶我看他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人虽然跟着你过来了,但心还在二叔那儿呢,背着你们偷偷的,没少掉眼泪,没少嘟囔。” 苏婉柔也是叹气一口,拉着女儿的手:“你把自己照顾好了就行,其他的事情也不用你太操心,只要防备好他,知道他什么性子就行,至于你奶奶的心自始至终也没在你爸身上,他向着你二叔,那是日月可鉴的,咱也不管,只要凭着自己的良心给他养老送终。不再闹大迫害了,你们兄妹和这一大家子,我就能养她到入土。”这话说给顾晚也是说给顾弘远听的。 等加固的事宜彻底安顿妥当,隔天一大早,顾弘远便带着顾扬,跟着顾山一同往镇上赶大集去了。 镇上集市人声鼎沸,往来商贩、赶集的村民络绎不绝,格外热闹。顾扬闲来无事四处闲逛,无意间在街边小摊看到一摞摞摆放的旧报纸,便随手拿起一份翻看。 这不看还好,一眼扫过,顾阳瞬间心头巨震,浑身发紧。 报纸上赫然刊登着江南最新局势:南边已经开始掀起大规模清查运动,但凡地主、老牌富商、有家底的资本家,尽数被排查揪出,家产全部查抄充公,半点不留。 一时间江南地界闹得人心惶惶、沸沸扬扬,风声一日比一日紧张。 不少家底厚实的大户人家,直接被拉到街头游街批斗。报纸上印着黑白实景照片,那些人跪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身后,脖颈处插着长长的木牌,上面写着“资本主义余孽”“地主劣绅”等字样,模样屈辱又狼狈。 顾阳越看越心慌,后背阵阵发凉,不敢在人前露出半点异色,更不敢声张,悄悄将报纸折好揣进衣兜,强压下心底的惊惶,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转身追上顾弘远和顾山,陪着两人继续逛集市。 另一边,顾弘远按着昨晚和顾晚、苏婉柔商量好的计划,从随身的粗布包里拿出一枚样式朴素、毫不起眼的老式玉镯。 和顾山说起来,这是家里女眷早年留存的首饰,样式老旧不扎眼,不容易惹人注意,正好拿来变卖换钱。 顾山找了个相熟的店,而且他是村支书的儿子,这些年也是有些脸面的,热心帮着搭话还价,最后这枚玉镯一共卖了17块钱。 那年代物价极低,一块大豆腐才一毛钱,十几块钱在普通乡下人眼里,已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顾山也没有多想,只当顾家是从南边避乱逃难过来的,一大家子人口多过日子不易,变卖些贴身旧首饰贴补家用再正常不过。加之玉镯本身老旧普通,半点不显贵重,他便没往深处揣测。 卖掉首饰后,三人专心置办过冬物资。顾弘远置办了满满一大车东西:玉米面、饱满耐放的土豆、胡萝卜、地瓜、东北大圆萝卜,全是东北冬天最顶饱、最易储存的刚需吃食。 按辈分论,顾弘远要喊顾山的父亲一声舅爷,所以顾山理应叫顾弘远一声大哥;可论年纪,顾山和顾家大儿子顾延同岁,平日里两人也不拘俗礼,各论各的,相处得格外亲近随和。 顾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深谙东北过冬囤货的门道,格外热情地给顾弘远细心讲解:“弘远大哥,咱东北冬天天寒地冻,物资本就匮乏,过日子全靠提前大批量囤货。大白菜放地窖久了容易腐烂,你得多囤点干菜,豆角干、干白菜、干大葱都能放一冬。另外干豆腐、鲜豆腐都得多买。” “鲜豆腐往屋外一放,天然严寒就能冻成冻豆腐,和白菜、猪肉、粉条一锅炖,鲜香入味,能吃上整整一个冬天。” 第77章 给批斗了! 顾弘远连连道谢,不由得感慨:“如今世道艰难,不光咱们东北物资紧缺,全国上下都一样。你没听街上百姓私下议论吗?这风波都是从江南先刮起来的,现在到处查出身、查祖上成分、查家底来路,但凡稍有一点产业积蓄,就容易被盯上。” “而且听说上山下乡的号召又要下来了,到时候统一分配去向,指不定被分到哪个偏远苦寒山沟,人生地不熟,去了就得遭大罪。” 顾山叹了口气,由衷庆幸道:“真得亏你们一家子早早迁来咱们青甸子村落脚。咱们同宗同族,同出一本顾家族谱,血脉相连,乡里乡亲自然会相互照拂。要是真被划去外地插队落户,孤身无依无靠,日子根本没法过。” “更何况如今查成分查得极严,一旦被划成黑五类,那就是毁了一辈子,连带祖孙几代人都抬不起头,永远翻不了身。” 顾弘远听得心底阵阵后怕,越发庆幸当初果断离开江南,举家迁到东北后山隐居低调生活,躲开了南方的风波漩涡。 随后按着顾山的指点,他们又成百斤地买下大葱、各类耐储根茎蔬菜。东北人过冬从不零买青菜粮食,都是几百斤几百斤、甚至成吨地往家置办,一部分存入地窖,一部分放在屋外天然冷冻,整个冬天都不愁吃食短缺。 顾山还细心教他过冬窍门:有些青菜不耐储存、鲜肉容易变质,就提前和好面包成饺子,或者做成玉米饼子,往屋外雪地一放,大自然就是天然冰窖,方便省事。 顾弘远本是地道南方人,望着北方室外滴水成冰、白雪皑皑的苍茫景象,看着当地人靠天然寒冬储存食材的生活方式,心里满是新奇与震撼,也真切感受到南北气候、生活习俗的巨大差异。 物资采购齐备,三人赶着满载的车马,一路赶回后山顾家。 刚一进家门,顾扬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慌张,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肃穆,当即召集全家人进屋,关好门窗、隔绝外人耳目,才小心翼翼从衣兜里掏出那份报纸,轻轻摊放在桌上。 众人连忙围拢上前细看,苏婉柔目光一眼落在报纸的照片上,脸色骤然发白,失声惊呼:“这……这不是老周吗?”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把报纸推到顾弘远面前。 顾弘远低头一看,心口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凝重阴沉下来。 老周是他们江南相识十几年的老邻居,家境殷实,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为人厚道和善。可此刻报纸上清清楚楚刊登着,老周被强行扣上资本家的帽子,当众游街批斗,一家老小全都被抓进局子关押,全部家产尽数被官府充公,落得家破业败的凄惨下场。 苏婉柔满眼难以置信,喃喃自语:“以前咱们没离开南方的时候,就听说老周家准备收拾细软动身去南洋做生意,那会儿街坊邻里全都知道这事,怎么偏偏没来得及脱身,反倒落了这样的结局?” 顾弘远面色沉郁,缓缓开口:“多半是平日里行事太高调,家底外露招人眼红,被人暗中举报下了套。局势变得太快,风声一夜收紧,就算想抽身远走,也已经来不及了,要不就是被当枪靶子了,现在都各处严打资本家呢,他可好这么高调的说要去南洋做生意。举家搬迁。枪打出头鸟,不打他打谁?” 一旁的顾延也看得心惊不已,他对老周印象极深。早年老周还曾有意将自家闺女许配给顾延,只是顾延心中并不中意,后来顾弘远从中委婉推辞说和,这事才慢慢作罢,不了了之。 谁也不曾料到,昔日江南风光体面的老街坊,转瞬之间便沦为阶下囚,落得游街受辱、家破人亡的境地。 一屋子人盯着报纸上的文字与照片,个个心底发寒后背发凉,真切看清了当下局势的凶险残酷,也越发庆幸一家人早早远离江南纷争,安稳隐居在东北后山村落,低调过日子,避开了这场席卷南方的风波浩劫。 第78章 院落杀猪宴 时局风声日渐紧张,顾家上下都低调敛迹,安分守己囤粮过冬。 旁人都在忙着防雪灾、囤柴火、加固棚圈,顾晚却心里自有一番长远打算。她清楚记得,再过不久就会恢复全国高考,那是时代重启的第一道龙门,更是普通人逆天改命、彻底翻身的唯一出路。 尤其是恢复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全国凤毛麟角,含金量高到难以想象,毕业就是分配工作、端铁饭碗,身份地位一步登天。 打定主意后,顾晚私下嘱咐哥哥顾扬,下次跟着顾山去镇上赶集时,悄悄帮她多置办一些初高中课本、习题集和数理文史相关的旧书。顾扬疼妹妹,满口应下,每次去镇上都特意往旧书摊、供销社文具柜台绕一圈,零零散散帮她搜罗了一大摞书籍,偷偷带回家。 自此往后,顾晚便日日闭门在自己屋里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纷扰。她的随身空间,里面早早囤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糕点、蜜饯,还有从江南老家提前备好的南方特色吃食。 骤然来到东北,口味一时难以完全适配北方粗粝的饮食,读书读到腹中饥饿时,她便悄悄从空间里摸出点心零食垫肚子。当然,东北地道的猪肉炖菜、白菜粉条大锅炖她也十分爱吃,只是骨子里还眷恋着江南的软糯鲜香。 每日晨昏伏案刷题看书,日子过得安静又充实,她憋着一股劲,一定要赶上恢复高考的头一班车,做那第一批跃出寒门的大学生。 这天清早,顾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关在屋里看书。 因为家里早就定好了日子,爸爸托舅爷请的老手杀猪匠今天上门,要把院里那两头养大的肥猪给宰了。 这两头猪算不上绝顶肥硕,但骨架结实、膘肉匀称,养得十分壮实。在东北乡下,杀猪从来不是小事,而是入冬里顶隆重的大事,有讲究、有仪式、有热闹,全村亲近的乡亲都会过来凑份子、吃喜肉,顾晚自然不肯错过这般乡土热闹。 天刚蒙蒙亮,顾家院里就已经忙活开了。 顾一手脚麻利,早早在院子空旷处支起一口大号铸铁杀猪大锅,垒起临时土灶,添上干柴烧得火旺。早前去镇上赶集买回来的整缸东北酸菜,早已切丝洗净,先下到大锅里慢火炖煮着,就等新鲜猪肉一下锅,直接炖出一大锅酸菜白肉,专门用来招待前来帮忙、凑热闹的街坊邻里。 院里人声渐渐多了起来,顾家十个壮爷们各司其职,有的捆猪、有的烧水、有的磨刀、有的清理案台,有条不紊。 杀猪匠是村里远近闻名的老手,年纪五十上下,手法老道沉稳,自带一套锋利的杀猪刀具,一进门先打量了一眼两头猪,点头说长势不错,正好适合宰杀腌腊肉。 按照东北老规矩,杀猪先要敬灶、燎香,简单行个小仪式,图个阖家平安、六畜兴旺、来年衣食不愁。简单仪式过后,正式开工。 几个力气大的哥哥上前,分工合围,慢慢把第一头猪从猪圈里引出来。猪似乎察觉到动静,哼哼唧唧往后缩,几人顺势上前,稳稳按住猪头、攥紧猪腿,齐心协力抬到早已铺好厚草的杀猪案上,牢牢按住不敢松动。 杀猪匠神情沉稳,上前精准找准位置,手起刀落干脆利落,手法娴熟老道,一招得手。旁人早备好接血的大瓷盆,温热的猪血稳稳接住,一点不浪费。 第79章 上山下乡 放血过后,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滚沸腾。众人合力把猪抬到大锅旁,分次浇淋滚水,来回翻转烫毛。烫到火候刚好,便用刮刀有条不紊刨去猪毛,从头到尾刮得干干净净,一根杂毛都不留。 刮净毛的猪通体白净,被几人合力架在木架上,开始开膛破肚、分割下水。杀猪匠手法利落,下刀精准,剔骨、分割、卸肉、理出大肠小肠、心肝肺猪肚,一样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猪血留着可以灌血肠、做猪血炖白菜;下水仔细翻洗打理干净,又是一桌下酒好菜;板油单独剔出,熬成猪油,能存上一整年,炒菜炖菜都香。 第一头收拾妥当,紧接着又如法炮制宰杀第二头,流程一模一样,众人配合默契,忙活得热火朝天,院里柴火噼啪作响,人声、猪叫声、磨刀声、烧水声交织在一起,满满的东北农家冬日烟火气。 两头猪彻底分割完毕,精肉、五花肉、排骨肘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看着就格外实在诱人。 这边分割刚落定,大锅里的酸菜已经炖得入味发酸。立马切下五斤新鲜白肉,连同收拾干净的一只猪头一并下锅,和酸菜同炖,再添上葱姜去腥,柴火猛炖片刻,浓郁的肉香混着酸菜的酸香瞬间飘满整个院子,飘得老远。 青甸子村附近的邻里闻着香味,三三两两往顾家赶来。顾弘远早有心礼数,特意打发儿子们分头去村里几位老人家登门相请,把村里长辈都一并请过来凑热闹、吃热乎杀猪菜。 乡亲们陆续踏进院子,老远就笑着打招呼。 “弘远老弟,今儿可真热闹,杀猪过大冬,日子过得真红火!” “可不是嘛,一早就闻着肉香了,你们家这猪养得可真壮实。” 苏婉柔笑着迎上前,连忙招呼:“各位乡里乡亲快进屋暖和暖和,辛苦大家平日里多照拂我们一家初来乍到,今天杀猪,都过来尝尝鲜,沾沾喜气。” 众人围在院里唠着家常,说着说着就聊到了眼下时局。 ……有人低声说道:“我隐约听乡里人念叨,这批知青好像是从南方杭州那边过来的,从小娇生惯养,又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来背井离乡了,这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知青来了住哪儿、往后怎么安排挣工分,唠得热火朝天。 这时一旁坐着的舅爷接过了话头,慢悠悠开口:“你们说的这事不假,确实有这么个安排。依我看呐,眼下眼看就要入深冬了,天一天比一天冷,离过年也没多长日子,估摸着年前这批知青肯定不会过来。就算上边催得紧,也得等开春天气回暖再说。”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接着感慨:“真等年后人到了,最先难办的就是住房问题。村里就这么多老屋闲房,家家院子都不宽裕,一下子安置一批城里知青,吃住落脚都是麻烦。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村里再统一合计着安排,能挤就挤,能搭临时偏房就搭,总归不能让人没处落脚。” 第80章 下雪 顾家众人静静听着,也都觉得舅爷说得在理,眼下风雪将至、年关临近,年前知青下乡这事多半是落不下来了。 热热闹闹吃到后半晌,各家都吃得酒足饭饱。顾家早备好碗碟,按照村里规矩,挨家挨户送上一碗酸菜炖白肉,不多不少,只图沾沾喜气,也算是好好答谢这段日子里,乡邻们对他们一家外来人的帮衬与照看。 送走所有乡亲,院里总算安静下来。 此刻剩下的猪肉还有两副猪身、一个猪身骨架,余下的精肉、五花肉肥瘦相间,正好全都拿来做南方风味的风干腊肉。 众人借着院里还没熄灭的柴火,开始细心打理腊肉。按照老法子,先把大块猪肉改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长条,不用水洗,只用干净棉布擦去表面污渍,再倒上高度白酒细细擦拭一遍,去腥又防腐。 随后把食盐、花椒、八角、桂皮放在锅里小火慢炒,炒出香料焦香,趁热均匀揉搓在每一块肉条上,肉皮缝隙、瘦肉纹理都细细揉到,保证入味。 揉好后一层层码进陶缸里,皮朝下、肉朝上,码得严实紧凑,再压上干净重石,放在阴凉背风处静置腌制。 腌上几日入味后,再用粗麻绳穿过肉块顶端系紧,一部分挂在屋檐下通风阴凉处自然风干,一部分搬进地窖,摆在通风木架上低温存放。待到风干透彻,肉质紧实油润,整个冬天炖菜、蒸食都香气十足。 忙活完腊肉的琐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苏婉柔坐在院里木凳上,望着夜色轻声叹气:“这批杭州知青要是真分派到咱们村,也不知该安排住哪儿,往后又要干什么活计。听舅爷说,开春就得下地挣工分,都是城里娇养的孩子,哪受得了乡下重体力农活,也不知道咱们家是不是都得下地干活,赚工分?真要是那样,那我和顾婉肯定得拖你们后腿了。” 顾弘远缓缓点头,神色也有些感慨:“是啊,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拿不稳,不过你俩不用担心,舅爷说也不要全家人都去,反正多挣多拿,咱们家也够吃够用的,这几个大小伙子也养得起你们娘俩。” 一旁二儿子顾舟闻言开口宽慰:“妈,你别上火,也别愁你和小妹要下地受累。舅爷说了,一家出几个人就行,咱们家里壮丁这么多,地里的活有我们几个顶着,你和顾晚安安心心在家就好。” 苏婉柔听了心里一软,“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真要是到了那天儿娘也不是吃素的,宣传册上不说了吗?妇女能顶半边天。” 一家人嘻嘻笑笑的,夜深人静,户户都熄了灯安歇下。 忽然间,屋外狂风骤起,狂风卷着寒气呼啸肆虐,呜呜的风声像是野兽在山间嘶吼,吹得院里树枝、棚架叮叮当当乱响,门窗也被刮得哐哐直撞。 狂风一阵猛过一阵,声势骇人,屋里睡得再沉的人都被吵醒了。 顾晚也猛地睁开眼,听着外面呼啸的狂风,心里暗自一算时间,心知这是往年记忆里那场特大暴风雪要来了,也是冬日雪灾的开端,这场雪注定不会小。 里屋,顾弘远披起厚棉袄就要往外走。 苏婉柔连忙拉住他:“他爸,你可别出去了!外头风这么大,黑灯瞎火的万一磕碰出事咋办?老实在屋里待着,有孩子们在外头照应呢。” 顾弘远拢了拢衣裳:“没事,我出去瞅一眼棚圈和院墙牢不牢靠,放心不下。老大他们都机灵,应该也醒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顾延在外头沉声开口:“爸、妈,你们在屋里待着别出来,外头风太大,估摸暴风雪要来了。我带着二弟、三弟,还有顾一到顾六都出去巡查,把牲口棚、杂物棚的门都堵牢,大院门锁死,你们不用操心。” 顾弘远应声:“行,那你们仔细着点,仔细看看院墙、房顶有没有松动,有啥事立马回来知会我一声。” “放心吧爸,忙完我们就回来报备。” 顾言领着一众兄弟尽数出门,夜色里几人脚步沉稳,分工明确。 顾家早前就用青砖把牲口棚、杂物棚垒得十分结实,此刻众人先挨个巡查棚屋,把棚门用木板死死抵住,再用石块靠墙堵牢,防止狂风把门刮开。又绕着房屋仔细查看屋顶瓦片、房檐木架,确认没有松动开裂,能扛住大风大雪。 第81章 猫冬 狂风越来越烈,转眼之间,天上飘起雪花,风卷雪粒横冲直撞,转眼就成了东北人最怕的冒烟雪。风雪漫天翻滚,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刺骨生疼。 顾家兄弟们不敢耽搁,赶紧把大院木门从里侧闩死,又搬来大块柴火、冻土把大门底部缝隙堵严,防止风雪灌进院子。院里零散的农具、杂物,能搬进屋子的全都收拢进屋,实在搬不动的也只能暂且搁置,眼下只求房屋、棚圈安稳不漏、不坍塌就够了。 诸事安顿妥当,兄弟们又从院外柴垛搬来不少干柴火,分放在各屋廊下、门口,以备暴雪封门后屋里取暖做饭够用。 做完这一切,几人才顶着刺骨风雪快步回屋,各自关好房门,不再出门。 顾晚坐在窗边,听着屋外狂风呼啸、风雪肆虐,心里格外清明。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场暴风雪一旦落下,足足要连下一个星期才会停歇,天地间尽数被白雪封盖,山路封堵、邻里隔绝,是这年冬天第一场大灾雪,而这,仅仅只是漫长寒冬风雪的开端。 狂风嘶吼了大半夜,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 天色蒙蒙亮时,整个天地间早已被白茫茫的大雪彻底笼罩。窗外再也看不清远山、树林和村路,只有漫天风雪翻滚肆虐,正是东北最吓人的冒烟暴雪。 一夜之间,大雪铺天盖地落个不停,鹅毛大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横着飘、竖着落,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几步开外便模糊一片,根本辨不清方向。 顾家众人一早醒来,推开屋门的瞬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院门外、院墙根、屋檐下、柴垛旁,全都积了厚厚的一层大雪,雪深几乎埋过小腿,此刻,还在一刻不停往下落。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沙一样生疼,气温低得刺骨,哈气成霜,刚一出门,睫毛、鬓角瞬间就结了一层白霜。 雪灾,正式来了。 院里几个壮小伙顾言、顾扬、顾一、顾二几人,早早穿戴厚实,裹着棉袄棉帽,拿着铁锹、木锨出门清雪。 先是清扫屋门口、廊下的积雪,怕积雪堆得太厚压塌房檐,又绕着院墙、牲口棚仔细巡查。 好在早前所有棚圈、院墙全都用青砖加固垒实,房梁屋架也提前检修过,狂风大雪肆虐一夜,房屋稳稳当当,没有半点松动漏风的地方。 马棚、驴棚、鸡鸭鹅的圈舍也安然无恙,棚顶积了厚厚一层雪,众人分工爬上棚沿,小心把厚雪往下铲,怕积雪太重压垮棚顶。 顾晚也早早起身,站在窗边望着漫天无止无休的大雪,神色沉静。 她心里清楚,这场暴雪不会只下一天两天,按照前世的记忆,这场雪灾会连绵整整一个星期,越下越大,最后大雪封山、封路,彻底把青甸子村困在山里,与外界隔绝开来。 好在顾家早有准备。 粮仓囤满了玉米面、高粱面、白面,地窖里堆满耐冬蔬菜,屋檐下挂满了刚腌好风干的腊肉、板油,还有提前冻好的豆腐、一筐筐冻饺子,柴火也在各屋廊下堆得满满当当,取暖、做饭全然不愁。 苏婉柔端着热水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不由得轻声感慨:“这雪可真能下,下了一宿呢,这会劲头也没见小。” 第82章 暴雪封村 顾弘远站在一旁望着漫天白雪,点头道:“这几天咱们就不出门了,免得什么时候再下,给咱困在外头,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柴火全都够用,消消停停。在这儿待着,用舅爷的话讲叫猫冬。。” 村里此刻也乱作一团。 不少人家早前心存侥幸,没认真加固棚圈、没好好囤粮,暴雪一来,有的柴棚被大雪压塌,有的院墙被狂风吹得开裂,还有人家地窖没封好,菜冻坏了大半。村里家家户户都冒着风雪出来清雪、修棚、堵门窗,村里大喇叭时不时响起村支书的声音,一遍遍叮嘱各家看好房屋、牲口,尽量不要出门,节省口粮,安稳熬过雪灾。 风雪整日整夜不停歇,白天不见日头,夜里狂风呼啸。 大雪连日肆虐,全村人都被堵在家里猫冬,足不出户。舅爷一家也窝在屋里,围着炭火取暖。他手里捏着老式烟袋,慢悠悠抽着,烟雾缭绕里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感慨:“看来顾弘远一家人果然有些不一般、有真本事。当初村里预警雪灾,还是他提醒的我,而我通知全村,旁人大多半信半疑、敷衍应付,唯独他们实打实上心,加固院墙棚圈、大批量囤粮备菜,如今这场大雪真真切切落了下来,还真被他们提前料到了。” 一旁的顾山连连附和:“可不是嘛,我跟他们来往不少,看顾家一家人的谈吐举止、行事做派,不像土里刨食的普通农户,反倒像是读过书、见过大世面的人。” 话说到一半,顾山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神一动刚要再往下深究,舅爷立马抬手摆手示意他打住,别再多言。他磕了磕烟袋锅,语气淡然沉稳:“别瞎琢磨、别多议论。他们户籍早已稳稳落下,宗族身份也认祖归宗,登记在册明明白白,对外就是南边逃难投奔亲友来的,所有手续流程全都正规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山连忙点头应声:“爹说得对,是我多想了,手续齐全、身份稳妥,半点纰漏都没有。” 大雪越积越厚,慢慢没过膝盖,再往下积,快要淹到腰际。村与村之间的小路彻底被大雪掩埋,后山通往村里的山道更是早已封死,别说走人,连牲口都没法通行。 整整三天过去,暴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顾家闭门不出,日子反倒过得安稳闲适。 院子大,屋子也多,家里人各住一间厢房,每间屋都盘着东北标配的火炕和灶台。暴雪封门没法外出干活,男人们便每日轮值,天不亮就起身,先拿铁锹、木锨清掉屋门口和院中的厚雪,再绕着青砖加固的棚圈、院墙、马驴棚、鸡鸭舍逐一巡查,看看棚顶积雪有没有压塌木架,门窗有没有被风雪灌透,牲口吃食饮水一一照料妥当。 外面风雪呼啸刺骨,屋里却是另一番暖意融融。 每家屋子都自己烧火暖炕、做饭取暖,不用挤在一处,清静自在。 苏婉柔一早就在正屋灶台忙活,添上干透的劈柴,火苗窜得老高,把大铁锅烘得热气氤氲。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苗映得屋里暖烘烘的,熬的玉米面粥,配上白面干粮,还有刚切好的五花肉片,还有酸菜肉丸子粉条汤,和冻豆腐炖排骨,东北流行炖一大锅,到是给苏婉柔省了麻烦,灶台连着各屋的火炕,灶台里烧火顺着通风口就走遍各个屋里,慢慢烧热,寒气一点点被驱散。 顾弘远巡查完院子进屋,拍了拍身上落的雪,搓着冻凉的手坐下:“外头风还跟狼嚎似的,雪都快齐腰深了,山路彻底封死,半个月都别想进村出村。” 第83章 暴雪夜惊门 大儿子顾延跟着进屋回话:“这雪下的太猛了,出去一会这耳朵就冻僵了。”一群人赶紧进屋了,关好的门堵住了外头的风雪和寒冷。 到了饭点,大家聚到正房,一家人齐齐的围在桌子边吃饭,不用大摆宴席,都是东北冬日最实在的家常饭,苏婉柔还额外又切了一份酱牛肉,家里男人多,每次他做饭都得做上十几盆。 正吃得安稳,忽然隐约听见大院木门外头,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拍门声,夹杂着风雪,听得并不真切。 顾弘远率先放下碗筷,侧耳凝神:“你们都先别说话,我好像听见院门口有动静。” 全家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停下手里的筷子。 苏婉柔眉头紧锁,一脸难以置信:“不可能吧?你听听外头这风雪,跟刀子似的刮人脸,连眼睛都睁不开,山路早就被大雪封死了,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雪往咱们后山跑?” 顾老太太也跟着点头:“是啊,这雪连下四天了,齐腰身的厚,平常日子都没人出门,更别说这种暴风雪夜了,别是风吹得门板乱响吧?” 顾老爷子磕了磕烟袋杆,沉声道:“风声再大,也拍不出那种咚咚的节奏,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人在敲门。” 顾六性子最急,离院门又最近,立马放下饭碗站起身:“你们都坐着继续吃,我出去瞧瞧,看看到底啥情况。” 他顺手抓起墙边挂着的厚棉袄、大棉帽,胡乱往身上一套,拉紧衣襟,顶着呼啸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大院门口奔去。 拉开院门一条缝隙,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猛地灌进来,打得人脸上生疼。顾六眯着眼费力一看,风雪里站着一个神秘人影,满身落雪,眉毛、胡子、肩头全白,冻得直跺脚。 定睛一瞧,原来是舅姥爷家的顾山。 顾六连忙喊:“顾山哥!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跑过来了?快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顾山摆着手,语气万分焦急,喘着粗气:“不进了不进了,半点功夫都耽误不起!快,赶紧叫你家多出两个年轻壮汉,跟我去救人!” 顾六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救人?出啥事了?谁家出事了?” “就是挨着咱们后山不远的顾三家,”顾山急得直跺脚,“家房子没扛住暴雪,房梁整个塌了!他家最小的儿子还在屋里,直接被压在断梁废墟底下了!村里青壮年 要么住得太远被大雪堵死过不来,要么家里没男丁,实在没人手,我第一时间就往你们这儿跑,你们家人多力气大,赶紧跟我过去帮忙!” 顾六不敢耽搁,转身踩着没过大腿的积雪,急匆匆跑回屋里。 一进门就大声说道:“不好了!顾山哥冒着大雪跑来敲门,说村边上顾三那家房子塌了一间房,把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压在房梁底下了,急需人手去挖人救人!” 话音刚落,屋里瞬间一片哗然。 顾一当即放下碗筷,站起身看向顾二:“老二,别吃了,咱们跟顾六一起过去搭把手。” 第84章 冒雪救童 顾二立刻应声:“行,咱们三个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气。” 两人转头看向顾弘远:“大伯,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吃,不用等我们。” 顾弘远脸色凝重,认真叮嘱:“去吧,但是千万记住,风雪太大,路又滑,走路务必小心。到了那边别莽撞硬扛,量力而行,实在不好施救,立马回来报信,咱们再多带人过去,听见没有?” “放心吧大伯,我们心里有数。”顾一点头应道。 苏婉柔连忙起身,一边给三人翻找厚手套、狗皮帽子,一边忧心忡忡念叨:“这天寒地冻,雪又这么深,太凶险了。早先村里大喇叭天天广播,舅爷也挨家挨户叮嘱,让加固房屋、筑牢棚圈,偏偏就有人心存侥幸,偷懒敷衍,压根没把雪灾预警当回事。” 顾老太太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总觉得东北年年下雪,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哪年不熬过来?偏偏今年遇上这么大的雪,不听劝,这下出事了,可怜孩子遭罪。” 顾一、顾二、顾六把狗皮帽子扣严实,手套戴好,棉袄裹得密不透风,不敢多耽搁,推门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风雪里,跟着顾山深一脚浅一脚往邻村赶去。 屋内又恢复了平静,顾晚轻声说:“咱们搬来青甸子村快小半年了,乡里乡亲都特别淳朴厚道,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我都眼熟,都挺乖巧懂事。这娃……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听着心里也跟着难受。” 屋外暴雪已经连下四天,积雪堆得吓人,丝毫没有减弱,狂风卷着雪片横着乱飞,人站在外面根本睁不开眼,视线模糊得只能看清身前两三步远。 顾一、顾二、顾六本就个子高挑,都有一米七多,快一米八的身形,走在雪地里,积雪直接淹到大腿根,每抬一步都要费好大劲。 顾山一边艰难往前走,一边回头喊话:“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按理说平时走路二十来分钟就到,现在大雪封路,只能慢慢蹚着走。” 顾一迎着风雪大声问:“孩子情况有人看清没?确定是他家吗?” “是!没错!是顾老三家,”顾山回道,“咱们这一片村子大多都姓顾,同宗同族。被压住的是他最小的儿子,才七八岁,谁知道房梁一下子就被大雪压塌了。” 顾二皱着眉:“他家事前就没加固过房顶?” “哪有正经加固,”顾山无奈叹气,“村里通知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家老房子住几十年都没事,年年大雪都扛得住,嫌麻烦偷懒,随便糊弄两下就完事,谁想到今年雪这么凶,直接把屋架压垮了。” 一路顶着风雪艰难跋涉,好不容易赶到出事地点。 放眼望去,一间土坯房半边坍塌,断梁、碎木、烂土混着厚厚的积雪堆成一片。周围稀稀拉拉站着几个邻里老人,急得团团转,却没一个能上前出力。 一位大爷看见顾山带人赶来,激动得直搓手:“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这雪太大,村里年轻人要么过不来,要么不在家,我们这帮老骨头有心无力,不敢乱动,怕二次塌方伤着孩子!” 顾一上前安抚:“大爷您别急,我们来了,马上挖,尽量快点把孩子救出来。” 顾六拿起随身带的铁锹:“咱们别愣着,分工干活,先清表面积雪,再小心挪断木,千万别乱撬,免得废墟再塌。” 顾二点头:“对,先把周边雪铲开,留出落脚的地方,一点点往下刨。” 第85章 救人 寒风呼啸,像出鞘的利刃割过旷野,呜呜咽咽卷着寒气横冲直撞。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鹅毛般的大雪漫天纷飞,毫无停歇之势,大片大片往下落,蒙住天地,覆住荒村废墟,落得人满头满脸都是,睫毛转瞬凝上一层白霜,肩头衣襟不过片刻便积了厚厚一层雪沫。 眼前是房屋坍塌后的狼藉景象,断梁斜插在冻土之中,残墙倾颓碎裂,砖瓦碎石混杂着枯黑断木散落一地,大半都被大雪掩埋。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顺着衣缝钻进皮肉,冻得人手脚僵硬,鼻尖耳廓通红发僵,可没人顾得上搓手取暖,也没人顾得上拂去满身落雪。 顾山立在最外侧,身形沉稳如山,面色凝重得没有一丝缓和,眉头紧紧拧成川字,眼底盛满焦灼,却依旧强压着心绪稳住局面。他目光扫过整片废墟塌陷处,嗓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沙哑,沉声道:“都稳住力道,小心松动梁柱,底下压着孩子。” 话音落地,顾家兄弟三人立刻俯身埋头,各司其职,在漫天风雪里拼尽全力施救。 顾一素来沉稳内敛,此刻脸色紧绷,唇线抿得死死的,神情肃穆又焦灼。他弯腰弓背,双手牢牢握紧铁锹,臂膀绷起紧实的线条,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地铲开废墟表层的积雪与浮土。 铁锹磕碰在碎瓦砖石上,发出沉闷刺耳的撞击声,雪沫混着尘土簌簌飞扬。他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被冷风一吹瞬间冰凉,额前湿发被雪打湿,紧紧贴在眉宇间。 顾二身子几乎弯成一张满弓,手里攥着木锨,卯足了力气使劲刨着堆积的碎土烂砖。指节冻得泛青发紫,虎口被木锨柄磨得生疼,掌心早已发麻,寒风灌进衣领,雪粒子打在脸颊上生疼。 顾六则蹲在废墟侧边,专责挪开拦路的断木与大块碎石,嫌工具碍事,干脆直接徒手去搬那些冻得冰凉粗糙的枯枝断木。 几人埋头弯腰,在茫茫风雪里各司其职,铁锹铲土、木锨刨泥、徒手挪木,口鼻间呼出的热气遇冷凝成一团团白雾,顾山一边留意几人的动作,突然抬眼压低声音急道:“有动静!底下有微弱的呜咽声,孩子还活着!都放慢动作,一点点清理。” 几人闻言精神一振,又立刻收敛力道,动作放得愈发轻柔,小心翼翼逐层清理砖瓦浮土。 很快,缝隙终于被清开一道可容视物的口子。顾六最先探头看去,看清里面情形的瞬间,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小小的身子死死蜷缩在坍塌梁柱恰巧撑起的狭小空隙里,万幸被一块厚实木板挡在了上方,没被重物直接砸压。 只是此刻她意识半昏半醒,虚弱地闭着双眼,小脸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暗红的血丝顺着脸颊滑落,左腿被几块棱角锋利的碎砖死死压住,小腿已然红肿破皮,隐隐有血迹渗出,,时不时溢出一两声微弱细碎的哼唧,气息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顾一见状屏住呼吸,俯身下去,指尖极轻地试探着挪开压在小女孩腿上的碎砖,每动一下都谨慎到极致,生怕稍一触碰便加重她的伤势。 孩子被抱到风雪里,微微颤了颤长长的睫毛,艰难掀开一条眼缝,气息微弱,含糊地呢喃着:“妈妈……冷……疼……” 顾山立刻伸手接过孩子,小心翼翼拢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襟紧紧裹住,挡住呼啸的寒风与飘落的大雪,转身给在一旁吓傻的顾老三,沉声道:“别愣着了,赶紧赶车把孩子送快些送到村里卫生室!其余家里人先送去我家避避风头,这大雪天的房子指定修不了了,先避避,等雪停了再说。”又接着对顾一说,“谢谢你们几个,这里没事儿了,剩下让顾老三带孩子去卫生所就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顾一和顾二也没过多推辞,带着顾六回家了,“行,以后有啥事儿再去找我们。”风雪太大,说话几人全都得喊着说话,天空里仍旧冒烟的雪一刻不停的下着,几个人兵分几路,各自去忙活着。 第86章 家中粮荒筹策 顾弘远一行人吃完饭,没各回各屋,就围坐在暖和的堂屋里,一边嗑着瓜子、干果,抽着旱烟,喝着白糖水,一边慢悠悠唠着家常,安心等着顾一他们几个救人回来。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天边染成灰蒙蒙的暗色,寒风还在屋外呜呜刮着,大雪依旧没个停歇。直到天彻底擦黑,顾一、顾二、顾六才满身风雪、脚步沉重地踏进院子。 屋里众人听见动静,都齐齐望过去,顾弘远率先站起身,往前走两步,语气带着急切,故意放缓声调开口问道:“怎么样了?人救出来没有?底下孩子还好吗?” 几人刚从冰天雪地的废墟里熬出来,手脚冻得僵直,浑身都冻透了,好半天才能缓过劲儿,指尖都还发木,舌头也僵着打了结。歇了好一会儿,顾一才喘着气,缓缓开口:“没大事,人救出来了,活着呢。就是左腿被碎砖砸伤了,伤势不轻。顾山带着孩子先去村里卫生所了,让我们几个先回来报个信。” 顾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闻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长长舒了口气,感慨道:“活着就好,活着就行。天灾无情,能从废墟里捡回一条命,比啥都强。” 一旁的顾晚安静坐在角落,听完这话,默默从衣兜里摸出一盒大白兔奶糖,数了数,约莫六七块,起身走到顾一面前,把糖递过去,轻声道:“顾一哥,你收着。往后雪停了,常在村里村外碰见的机会多,要是哪天遇上那个小孩儿,就帮我把糖给她,就说是姐姐请她吃的。” 顾一点点头,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大家心里都清楚,村里人本就抬头不见低头见,只是这几日大雪封门,没人出门走动,等雪一停,村里男人们都要出来扫雪清路、忙活生计,早晚能碰到那孩子和她家里人。 谁也没料到,这场雪一下就没了尽头,整整连绵下了八天的冒烟儿大雪。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狂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山、树林、田地、土路全被厚厚大雪盖住,分不清边界。雪积得极厚,足足没过成年人的腿根,一脚踩下去,半个小腿都陷在雪窝里,拔都费劲。四野死寂,只有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门窗上,噼啪作响。 道路彻底被积雪封死,压根没法下脚走路,村里对外的交通完全瘫痪。出村的路被大雪掩埋,坑洼沟壑全被填平,车马都没法通行;外头的人也进不来,整个村子像被大雪与世隔绝,封在了茫茫雪原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都窝在屋里避寒,没人敢贸然出门。 直到第八天傍晚,肆虐了多日的大雪终于停了。次日清晨,天朗风清,久违的太阳拨开云层,暖洋洋地洒落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雪光映着日光,亮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憋了八天的村里人全都推开屋门走了出来,一下子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上阵,扫院子、清门口积雪,修缮被大雪压得歪斜的院墙,检查茅草屋有没有漏雪塌顶;养了鸡鸭牛羊的人家,忙着清理牲畜棚里的积雪、添草料、收拾棚舍里的杂物;青壮年汉子们还自发出来,合力清扫村里主干道,铲开积雪,方便邻里走动。 顾家更是人丁兴旺,家里九个壮年男子,再加顾老爷子、顾弘远,里里外外十几口人,男丁居多,全员出动。拿扫帚的、挥铁锹的、扛木锨的,铲雪、搬断木、整理院落、修补围栏,各司其职,忙活得热火朝天,院里人声、铲雪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正忙着的时候,村里有人从卫生所那边捎了消息回来,一边搓着冻红的手,一边叹气跟围在一起的村里人唠嗑:“那废墟里救出来的小念念,伤情不太乐观,腿伤发炎高烧不退,卫生所大夫束手无策,说缺一样关键的药。” 众人赶紧围上来追问是什么药,那人皱着眉想了半天,磕磕绊绊才说出来:“叫……青霉素,是外头国外传进来的稀罕药,咱们村里卫生所压根没有,镇上药铺才有。可眼下大雪封路,出村都出不去,根本没法去镇上买药。孩子年纪小,身子弱,就这么干耗着,能不能挺过去还真不好说,太悬了。” 第87章 傍晚备餐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就传遍了半个村子。有串门闲聊的妇人路过顾家院外,一边扫雪一边唉声叹气,把孩子缺青霉素、无药可医、处境危险的事随口说了出来。 这话刚好被顾家一个旁支婶子听见了,婶子心里替孩子揪心,干完手里的活,也没多想,就到了顾弘远家来找苏婉柔唠家常,无意间说起这事了。 这话恰好落在顾婉耳朵里。 顾婉心头一动,瞬间想起自己的底牌。她跟着父亲身在江南,父亲曾是江南首富,家底丰厚,当时不光囤积了无数金银钱粮,更四处搜罗珍稀药材,连海外舶来的贵重西药也大批购置收藏,特意存进了她的随身空间里,其中就有大量青霉素。 她表面神色不变,依旧安静站在一旁,不动声色,闭上双眼,用神识意识探入自己的储物空间。 内里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专门有一片区域存放海外进口西药,她凝神扫过,看到青霉素堆积如山,足足有一万多箱,每箱五百盒,每盒两百支,储量惊人,足够救很多人。 顾婉压下心底波澜,不露声色,找了个借口转身回了自己厢房。关上门后,从空间里取出两支青霉素药剂,是那种医用小口玻璃瓶,瓶身细长,瓶口有一圈易撕断点,护士轻轻一掰就能打开的那种。 她把药揣进袖中,从容走出屋子,找到方才唠闲话、带回消息的那位婶子,把两支小玻璃瓶递了过去,语气平淡温和:“婶子,你把这两支药送到卫生所给小念念用吧。这就是他们要的青霉素,药效很好,寻常急症救命一支就够,我给两支,够用了,不用给钱,我手里刚好有富余。” 那婶子接过药,盯着小小的玻璃瓶又惊又喜,感激得眼眶都发热,嘴里不停念叨着顾晚心善、救孩子一命,当下不敢耽搁,小心翼翼揣好药,急匆匆就往村卫生所赶。 卫生所里的大夫和孩子家人见到青霉素,如同久旱逢甘霖,满心感激,对顾家、对顾晚感恩戴德。只是眼下大雪初晴,家家户户都忙着清院修房、照料牲畜,人手都抽不开,没法立刻登门道谢,只能先把恩情记在心里,专心给孩子用药救治。 这事暂且按下,顾家众人依旧忙着收拾院落、铲雪清路,忙活不停。 只是忙活归忙活,家里十几口人,壮年汉子又多,饭量极大,一家子一天的口粮,顶得上别人家三天的量。原本储存的土豆、干豆角、各类干菜、杂粮主食,经过连日大雪闭门消耗,已经快要见底。偏偏大雪封村,对外不通,压根没法出去赶集、进镇采买粮食蔬菜。 顾弘远也为此犯了愁,眉头紧锁,唉声叹气:“雪积得这么厚,人难走,车马更没法上路,想进镇置办点粮食菜蔬,根本行不通。再这么耗下去,家里菜很快就要见底了,就连地窖里保留的也快吃完了。” 苏婉柔也跟着忧心忡忡,一筹莫展。 第88章 饭桌闲谈 这时顾晚开口了,轻声道:“爸,妈,我空间里囤的粮食、菜蔬、多的事,我拿出来补贴家用。” 顾弘远和苏婉柔同时摇头,神色郑重。 顾弘远沉声道:“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做。平日里天气好、路通,大家都能出门赶集,你拿出东西来,还能说辞是早前在外置办囤下的。可如今整整八天大雪封村,谁都出不去也进不来,家家户户都缺东西,就咱们家凭空拿出大量粮食菜蔬,咱们家饭量又大,用量多,旁人一看就起疑心。家里人多口杂,人心难测,你的秘密万万不能暴露,太冒险了。” 苏婉柔也附和:“你爸说得对,这事不能冒半点险,秘密一定要守住。” 顾晚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开口提议:“那咱们换个法子。咱们家玉米面、杂粮主食本来就多,往后咱们主食多做,菜少做些。我空间里还有上百坛腌咸菜,我悄悄拿出几坛,就说是娘早前放在卧房里腌好的,一直没舍得吃,现在刚好拿出来下饭。咱们家盐也充足,咸菜咸香下饭,再拿出家里囤的腊肉,少放肉、多配菜,借着肉味儿提鲜,再多熬些猪油拌菜,一样能吃得香,还能省下不少干菜和土豆。” 苏婉柔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法子好,稳妥又不显突兀,还能撑过这段日子,就按你说的来。” 顾弘远紧绷的眉头也舒展开,抿嘴一笑,伸手宠溺地拍了拍顾晚的头顶:“就你人小鬼大,脑子转得快,鬼主意最多,还想得周全。” 依照顾晚的提议,苏婉柔傍晚一到时辰便往厨房忙活起来。 厨房里依旧是顾五掌勺做主厨,顾三在一旁打下手。 顾五的厨艺本就拔尖,做起农家饭菜得心应手,苏婉柔也凑过来搭把手,只是她并不精通下厨手艺。毕竟八个月前,她还是江南首富家的当家太太,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世事浮沉,命运难料,一朝落定北大荒,她反倒看开了。钱财名利皆是虚浮,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才是顶重要的。如今日子虽不比从前富贵,却也安稳踏实,凭着一家人的勤快,照样能把北大荒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苏婉柔看着灶膛里燃起的柴火,开口安排起来:“顾五,今晚先烙三锅玉米饼子,多掺些白面,玉米面少放些,只借个粗粮香味就行。再拌两碗爽口咸菜,腊排骨炖上一大锅,多搁点土豆、大白菜,再下些粉条进去。另外蒸一碗鸡蛋羹,鸡圈里新捡了三五个鸡蛋,还有两个鸭蛋、一个鹅蛋,全都打散蒸进去。” 顾五麻利地应下:“好嘞,大伯母。对了咱家地窖里的大白菜还剩十来颗,今晚这顿正好一次性炖上。酸菜缸里也还存着不少酸菜,我再捞三颗出来,切点猪肉丝,做个酸菜炒粉。” “行,就按你说的来。”苏婉柔点头应下,又补充道,“另外再蒸几锅白面馒头。大家伙今儿干了一整天的活,又是扫雪又是扛雪运雪,都累坏了,晚饭多备些,管够吃。” 话音落下,顾三立马搬来柴火塞进灶膛,火苗噼啪窜起,映得厨房暖烘烘的。 顾五手脚麻利,先舀出白面、玉米面按比例兑好,加水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分成剂子擀成饼,贴在铁锅边上慢烙。 另一边大铁锅添满水,把腊排骨切块下锅焯水去腥,再放入切块的土豆、大片大白菜,一把红薯粉条顺手丢进去,文火慢炖着。 苏婉柔也没闲着,拿过碗把鸡蛋、鸭蛋、鹅蛋一个个磕开,搅匀了撇去浮沫,兑上温水,盖上篦子上锅蒸,嫩滑的蛋羹最是养胃。 第89章 邻里知恩 喜讯临门 顾三从酸菜缸里捞出三颗酸香十足的酸菜,洗净切丝,又切了少许肥瘦相间的猪肉丝,等排骨炖得差不多,就起锅烧油炒酸菜粉。 案板上叮叮当当切菜声,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玉米饼子渐渐烙出焦黄的边,浓浓的粗粮香混着腊排骨的肉香,顺着门缝飘出院外。 厨房里烟火腾腾,一道道饭菜陆续端上桌。 暄软白胖的大馒头层层堆叠,金黄焦香的玉米饼子贴着锅边刚起出来,腊排骨炖土豆大白菜粉条咕嘟冒着热气,油香裹着菜香飘得满院都是,还有一盘油润鲜香的酸菜炒粉,一碗嫩得入口即化的鹅蛋鸡蛋羹,两碟脆生生的腌咸菜,满满当当摆满了木质大方桌。 顾家一家人团团围坐,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灶火暖人,众人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拿起碗筷,大口大口吃起晚饭。忙活了一整天扫雪扛雪,个个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吃得格外香甜。 吃了片刻,苏婉柔放下筷子,端起粗瓷碗抿了口热汤,目光落在身旁的顾弘远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试探:“弘远,你今日下午抽空,是不是去看望舅爷了?” 顾弘远正夹着一块腊排骨放进嘴里,闻言慢慢咀嚼咽下,放下筷子,神色从容沉稳,轻轻点了点头:“嗯,趁着大家中途歇晌的空档,我绕了段路,专门去了舅爷家一趟。”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动作皆是一顿,纷纷停下碗筷,眼神都聚到顾弘远身上,满脸关切。 苏婉柔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眉眼间带着几分期盼:“前几日夜里,咱俩就一直在合计老大顾延的事,你此番过去,应当跟舅爷提了吧?” “自然提了,我今日去找舅爷,为的就是顾延的前程。”顾弘远语气笃定。 一旁的顾三扒了口馒头,眉头微蹙,满脸操心:“大哥过完年就整二十一了,在咱们乡下,这年纪早就该安家立业。况且大哥本就稳重自持,又识文断字,处事比同龄人老练周全,实在不该一辈子困在田地里刨食。” 顾五也跟着点头,夹了一筷子酸菜粉,一脸惋惜:“可不是嘛,大哥还留洋读过书,肚里有真学问,窝在北大荒种地,实在太屈才了。” 顾弘远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我把这些都跟舅爷细细说了,把顾延的学识、眼界、留洋经历,还有平日里待人接物的沉稳气度,一桩桩都讲得明明白白,托他给老大某个差事。” 苏婉柔眼里透着紧张,连忙追问:“那舅爷是什么态度?肯不肯帮咱们搭这条线?” 顾弘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宽慰:“这段时间相处,舅爷也是十分看好顾延,当场就应下了,直说这事他肯定给使劲,到时候一步一步疏通,咱们顾延有文化,又会洋文,这事应该问题不大。” “舅爷说了,”顾弘远吃了口炖白菜,用猪肉顿的白菜又软又有肉味,香的很,这才缓缓接着道来,“等这几日大雪彻底清开,路能通行了,他就亲自往镇上走一趟,去托人情找关系。他有心给顾延谋个体面长远的出路,想试着安排进城里的大学当教书先生。” 这话落下,桌上几人皆是一愣,满脸惊讶。 顾弘远继续说道:“舅爷特意提了哈城工业大学,说那是眼下国内工业领域顶尖的学府,要是能进去任教,那可是实打实的铁饭碗,身份体面,俸禄安稳,一辈子都有奔头。” 苏婉柔,眼底带着惊喜:“咱们顾家现在办的户籍清白,成分也干净,顾延又是留洋归来的才子,论资质确实够得上,无非就是多花些钱走走关系。” “这事我早考虑周全了。”顾弘远神色淡然,丝毫不在意花销,“我当场没半点含糊,先拿了一百块钱递给舅爷,让他拿去先疏通人情、打点门路。我也跟他把话说在前头,只要这事稳稳办成,后续再补两百块钱当做谢礼,绝不会亏待人家。” 话音刚落,坐在上首的顾老太太当即放下碗筷,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心疼,连连摆手:“哎呀,这也花得太多了!不过是给孩子寻个营生,何苦一下子扔出去这么多钱?依我看,没必要这么铺张浪费。” 第90章 找工作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顾老爷子立刻沉下脸,瞪了老太太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威严,低声呵斥:“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别在这儿瞎插嘴乱说!” 老爷子放下手中的旱烟杆,神色郑重:“那哈城工大是什么地方?国内数一数二的顶尖学府!真能托关系进去当教书先生,这辈子的饭碗就彻底稳了。顾延性子沉静内敛,本就适合教书育人,往后努努力在走上仕途、做学问,前途更是不可限量,这点钱花得值!你不懂,别瞎说话给人添堵。” 老太太被老爷子一顿说,瘪了瘪嘴,不再吭声,只是依旧满脸舍不得那些银钱。 这时一旁的顾晚,放下筷子,眼神含着笑:“爸,您只管放心帮大哥疏通张罗,我手里还有些自己攒下的私房钱,要是打点的花销不够,我全部都拿出来,尽力帮大哥把这事办成。” 顾延坐在桌边,闻言心头一热,神色动容,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顾弘远,语气带着几分愧疚:“爹,这前后加起来要三百块,花销实在太大了……是不是没必要花这么多?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顾弘远看着自家长子,摆了摆手,神情温和又带着一家之主的笃定,语气沉稳安抚:“你不用多说,也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你是家里的老大,长兄如父,咱们一家子往后本就指望你撑起来。你前程安稳了,底下这些弟弟们也能跟着沾光,我们二老也能安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你只管踏踏实实在家等消息就行,外头打点、人情往来、钱上的事,全都不用你操心,也不用你背负半点压力。身为父母,为你这个老大多付出一些,本就是理所应当。等把你的前程安顿好了,我再一个个帮你底下的弟弟们谋划。咱们就算落籍到了北大荒,日子也得一步一步往红火里过。钱的事你们谁都不用愁,爸自有办法张罗。” 顾弘远说这话时,不动声色地淡淡瞄了一眼身旁的顾晚。 顾晚心里跟明镜似的,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菜。 她悄悄抬眼,与顾弘远、苏婉柔三人在餐桌上飞快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只有他们三人心里清楚,当初江南首富的巨额家产八百多万资产,早就安安稳稳收在顾晚的随身空间里,钱财于他们而言,根本算不上难事,根本不用为这几百块发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冬日薄雾裹着寒气漫在小院里,冷风嗖嗖刮着窗棂。 顾六早早爬起来,裹紧厚棉袄,手里攥着竹扫帚,弯腰一下下清扫院子边角残留的积雪。他手脚勤快,鼻尖冻得通红,口鼻里不断哈出白气,干活一丝不苟。 正扫着,院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顾六直起身子,搓了搓冻僵的手心,快步跑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顾老三家的媳妇,身后牵着蔫蔫瘦瘦的小儿子。妇人手里拎着粗布包袱,怀里还揣着一叠零毛小票,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不停搓着衣角,眼圈泛红,满脸都是感激与愧疚。 “六小子,早起扫雪呢。”妇人声音怯生生的。 顾六连忙侧身让人进来,转头朝屋里高声喊:“大伯母!顾三婶来了!” 苏婉柔穿着素色布棉袄,温婉端庄,从里屋缓步走出来,眉眼柔和,待人宽厚和气。一眼瞥见妇人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心里已然透亮,笑着将人赶紧迎进屋里暖和。 顾三婶一见苏婉柔,再也绷不住情绪,眼眶唰地就红了,上前一步哽咽道:“婉柔嫂子,我今儿是特地来给你们顾家道谢的!多亏了你家顾晚拿出那两支青霉素,才救下俺家小崽子这条小命啊!” 说着就把布包袱往桌边放,又掏出怀里一沓皱巴巴的毛票,一层层捋平:“嫂子,俺乡下人家没啥值钱物件,就攒了一条猪肉,还有二十斤玉米面,这十几块零钱都是家里攒的毛票,全是俺们家底了,你务必收下,算是俺一点心意。” 苏婉柔连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三弟妹,快把东西都收回去,这些我们绝不能收。” 顾三婶急了,连连摆手:“那哪行?救命大恩,俺怎么能空着手就回去?” “咱们一撇写不出两个顾字,本就是同族一家人。”苏婉柔眼神诚恳,缓缓开口,“我们一家刚落籍到北大荒,初来乍到,是你们同族乡亲不嫌弃、肯接纳。当初我们人还没到,你就主动带着人帮老大顾延修葺房子、收拾院落,不然我们来了连个落脚的住处都没有,这份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 她放缓语调,又劝道:“孩子生病是天大的救命事,都是血脉连着的自家人,我们哪能袖手旁观?东西你赶紧拎回去,猪肉玉米面留着给孩子补身子。家里房屋要是还需修缮,缺人手、缺工具,只管随时过来开口,别跟我们见外。” 顾三婶听得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激动得嘴唇都发颤,身子一弯就要往地上跪:“婉柔嫂子,你们真是俺们全家的大恩人!要不是你家那青霉素,俺家娃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 第91章 哈工大 苏婉柔眼疾手快,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无奈又暖心:“快别这样,都是乡里同族,行这般大礼折煞人了。” 顾三婶被扶着站稳,抹了把眼角泪水,满心自责地叹道:“都怪俺们当大人的太大意了。早先村支书就再三叮嘱,入冬容易闹风寒急症,让各家多上心。可俺们总觉得房子刚修过,往年也都平平安安,就没放在心上,哪曾想真出了岔子。” 她满脸感激接着说:“后来俺听村支书说,最早是你们家从哈城听来消息,特意先叮嘱支书,再由支书挨家挨户通知全村提防。你们顾家,简直就是咱们青甸子村的福星啊!” “这话就太外道了。”苏婉柔笑着拉她往炕边坐,给她倒了一碗温热的开水,“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虽是旁支,到底是一个祖宗下来的。邻里同族,本就该互帮互助,人多力量大,抱团才能把日子过安稳。” 两人坐在炕头又唠了半晌家常,说着村里琐事、入冬生计,气氛温温热热。 临走时,苏婉柔没让她空着手,转身进屋拿了几根粗壮的大棒骨,又装了一小袋从江南带来的水果干,硬塞进她手里:“这棒骨回去给孩子熬汤补身子,这点果干给孩子当个零嘴,不许推辞,再推就是生分了。” 顾三婶捏着东西,心里暖得发烫,再三躬身道谢,牵着小儿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顾家小院。 送走客人,苏婉柔回了屋。 屋里顾老爷子、顾老太太、顾弘远还有几个晚辈都坐着闲唠。 顾老太太端着热茶,感慨地叹了口气:“哎呀,真是人心换人心呐。咱们不过顺手帮了一把,人家却把恩情记到骨子里,还把家底都搬来道谢,实在是淳朴厚道。” 顾老爷子神色欣慰,语气沉稳:“这就是咱们顾家的家风。当长辈的有担当、懂体恤,晚辈个个孝顺顾家、重情重义。父慈子孝,家风端正,邻里和睦,这般光景,日子想不红火都难。” 顾老太太点点头,又小声念叨:“就是刚才老三媳妇太实在了,还非要下跪道谢,都是自家人,哪用得着这样。” “妇人本分,知恩图报,也是个实在人。”顾老爷子淡淡道,“咱们真心待人,人家自然真心敬咱们,往后村里相处,只会越发和睦。” 一家人正围着炕桌你一言我一语闲谈,院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敲门声响起。 顾六立马起身跑去开门,一看来人,脸上立马露出喜色,回头朝屋里大声喊:大伯!舅爷过来了!” 顾弘远眼睛一亮,当即起身,脚步沉稳地迎出院门,亲自把舅爷搀扶着进屋。 舅爷裹着厚棉袍,精神矍铄,一进门就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 苏婉柔连忙起身让座,递上热茶:“舅爷快上炕暖和暖和,天这么冷,还劳您特意跑一趟。” 舅爷接过热茶抿了一口,眉眼带笑,开门见山:“我今儿过来,是特意给你们报喜讯的。昨儿天放晴,路上积雪清开不少,正好镇上开例会,我就借着由头,把顾延工作的事正式跑了一趟。”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闲话,目光齐刷刷落在舅爷身上,眼里满是紧张与期盼。 舅爷看向一旁端坐的顾延,眼中满是赏识:“我跟镇上管事的人一提顾延,直说他年少有为,识文断字,留洋归来懂外文、能写文章,见识眼界都不比常人。人家一听,当场就来了兴致。” 顾弘远适时拿出顾延平日里所作的文稿,递到舅爷面前:“舅爷,这是顾延平日闲来写的文章,您帮着过目,也方便拿给那边管事的瞧瞧底子。” 舅爷接过文稿,翻开细细翻看几页,连连点头赞叹:“好文笔!立意深、条理清、见识远,一看就是肚里有真学问、有大格局的年轻人。我已经把文上次的稿交给那边负责人看过了,人家看完十分满意,直说难得,人家透露了,说现在正是缺少会洋文的人,这都是专业技术人才,我看哪…顾延这小子的工作八九不离十了。” 第92章 各有各的想法 众人脸上顿时有了笑意,悬着的心松了大半。 顾弘远乐呵的呲着大牙,一直紧张的搓着手,“哎呦呦,这可多亏了舅爷,另外那些明白费要是不够的话,您可说,我们全家把家底搭上都行,我们信得过舅爷。” 舅爷放下茶碗,正色说道:“不急,办事规矩我都懂,咱当场先递了一张十块的大团结,把镇上这层关系稳稳打通,这不是比小钱,他们也知道分量,如果没有大概率的把握,他们也不敢收下,如今镇上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等于跨过大半道坎。接下来就剩最后一关——往省里递材料报备审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笃定:“只要省里那一关顺利通过,去哈城工业大学教书的事,那就是板上钉钉,半点跑不了!那可是国内顶尖的工业学府,一旦入职,身份体面、俸禄安稳,顾延这辈子的前程就算彻底稳住了。” 这话落定,顾家上下全都喜上眉梢,眉眼间满是欢喜,顾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念叨:“哎呀那可太好了!真是托了舅爷的福,也亏得咱们顾延争气,有学问又稳重。” 顾老爷子也满脸笑意,捋着胡须道:“我就说咱顾延沉稳内敛,性子适合教书育人,往后在高校做学问、走仕途,你小子可记住,你这条路是你舅姥爷给挣来的,日后定要记得感恩。可不能忘了来时路。” 顾延频频点头,又给舅姥爷倒了杯水:“那是自然,没有舅姥爷就没有我。” 苏婉柔连忙热情挽留:“舅爷,都快到饭点了,天寒路远,您就别回去了,留在家里吃顿热乎便饭再走。” 顾弘远也跟着挽留:“是啊舅爷,为了顾家的事辛苦奔波,理应留下来歇息吃顿饭。” 舅爷摆了摆手,笑着推辞:“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一堆杂事等着我回去料理,我就不叨扰了。都是自家人,互相帮衬本就是分内事,不必这般客气。” 几番客气寒暄推让,舅爷执意不肯留下用饭。顾弘远只好亲自把舅爷送到院门外,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回屋。 屋里依旧喜气洋洋,说说笑笑。满室烟火暖意,一家人和睦同心,只静静等着省里的好消息到来。 眼瞅着年关一天比一天近,村里的年味儿也渐渐浓了起来。 院里扫雪拾掇的活儿早就干完了,三兄弟在家闲得浑身不自在,凑在一块儿就嘀咕起来。 顾一裹着厚棉袄,靠在廊下,望着外头满山白雪,慢悠悠开口:“这雪停好些天了,山里的野兔、山鸡肯定都出来找吃的了。天天在家坐着也闷,要不咱们上山转转?” 顾二立马眼睛一亮,凑过来一脸兴致:“我正有这想法呢大哥!村里王大叔是老猎户,家里有好几杆老猎枪,保养得好好的。咱们去借两杆,进山打些野味,过年桌上也能添几道荤菜。” 顾三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笑着点头:“那敢情好啊,打回来的野味除去家里留的,多出来还能挑到镇上换点粮食。”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当场就说定了,抬脚就往村头老猎户王大叔家走去。 王大叔在山里跑了大半辈子猎户,性子豪爽,跟顾家交情一向不错。一听哥仨要雪后天晴进山打猎,二话不说就走到屋角,拎出两杆擦得锃亮的老式猎枪,又给装足了火药和铁砂。 他把枪递过来,脸色正经地叮嘱:“山里雪厚路滑,到处都是冰坡陡坎,你们记住,千万别往深山里钻,就在外围林子逛逛就行。冬天野兽饿得性子躁,真遇上野猪、孤狼,别逞强硬拼,保命比打猎要紧。” 第 93章 野猪 顾一伸手接过猎枪,往肩上一背,神色恭敬:“好嘞,谢王大爷提醒,晚些时候我们过来还枪,到时候再给你留子弹钱哈。” 哥仨谢过王大叔,揣好火药弹丸,腰间别上柴刀,踩着没脚踝的厚雪,一步一个脚印,往村后山里走去。 漫山遍野全是白雪,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 顾一走在最前面开路,时不时停下脚步,侧着耳朵仔细听林里的动静;顾二走中间,东瞅瞅西望望,眼尖得很;顾三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往后看,提防身后有什么意外。 走了小半个时辰,进了一片松树林。树上积满厚雪,林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枝,簌簌往下落雪。 这时顾二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子朝两人使眼色,悄悄往旁边矮树丛一指:“嘘……你们快看那儿!”顾一和顾三立放轻脚步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树丛边的雪地里,两只胖乎乎的灰野兔,正埋头啃雪底下的草根,长耳朵时不时轻轻晃两下,既警惕又贪吃。冬日养得膘肥体壮,皮毛油亮,看着就让人眼馋。 顾一慢慢端起猎枪,稳住胳膊,眯着眼缓缓瞄准。他跟着猎户学过枪法,平日里也常练,手稳心不慌。 他低声按住两人:“别急,再等等,等它们站稳别动。” 等了一小会儿,两只野兔彻底放松了戒备,只顾着埋头吃食。 “砰!” 一声枪响打破林间安静,淡淡的硝烟散开。 一只野兔当场倒在雪地里,另一只吓得一蹦,撒腿就往密林深处窜。 顾二抬脚就要去追,顾一连忙低声拦住:“别往深处追,就在附近找找就好。” 三人快步上前,捡起打中那只野兔,个头着实不小,分量很足。 刚把野兔收拾好,不远处松树枝上忽然传来扑棱棱一阵翅膀响动。 顾三眼睛一亮,小声喊:“快看,有山鸡!” 好几只羽毛花俏的野山鸡落在矮树枝上,歪着头四处张望,模样机警。 顾二赶紧端起另一杆猎枪,屏住呼吸,找准时机瞄准,扣下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枪响,一只肥硕的公山鸡直直从枝头掉下来,落在积雪里,羽毛鲜亮,个头十足。 剩下的山鸡受惊,扑扇着翅膀一下子飞进密林,没了踪影。 三人颠了颠手里的物件,眼神一对,心照不宣的依旧守着林子外围慢慢搜寻,没多大功夫,又逮到一只野兔、两只山鸡,行囊已经满满当当。 顾一抬头望了眼天色,日头渐渐往西斜沉,便开口说道:“行了,够吃够换了,咱们见好就收,趁早下山。晚了山里起风降温,天黑下来容易迷路,还怕撞上夜里头出来的野兽。” 顾二、顾三也懂分寸,三人刚寻了草绳,把已得的野味草草串起扛在肩头,背着猎枪顺着雪路往山下走。 刚走出没多远,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哼哼哧哧的声响,伴着积雪被拱动的哗啦声,格外突兀。 三人立马止步,瞬间收敛了说笑,神色一紧,齐齐放轻脚步躲到一棵粗松树干后,凝神张望。 只见不远处的林中空地上,竟走出两头壮实的大野猪,身后还跟着三只半大的小野猪,一看便是一家子,正低头拱着雪地寻草根、啃冻土吃食。 顾二看得心头一紧,压低声音,眉头皱起:“我的娘哎,居然撞上野猪一家子了!这两头大的个头不小,皮糙肉厚,咱们就两杆猎枪,怕是不好拿捏,万一激怒了它们,咱们可招架不住。” 顾一脸色也沉了几分,眼神凝重,低声劝道:“野猪性子凶,还护崽,一旦发狂冲过来,雪地里路滑不好躲。依我看,咱们别惹了,悄悄绕道往后撤,安稳下山最稳妥,没必要冒这个险。” 第94章 传喜讯远赴哈城 顾三却死死盯着那几头野猪,眼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按捺不住心头的念头,小声说道:“大哥,二哥,机会难得啊!眼看就要年关,野猪肉厚实,皮毛也值钱。咱们好不容易遇上一家子,就这么白白放走太可惜了。我想试着搏一把。” 顾一连忙蹙眉劝他:“老三,别冲动!野猪不比野兔山鸡,真要疯起来,咱们三人根本拦不住,出事就划不来了。” “是啊三弟,”顾二也跟着附和,“稳妥点好,咱们已经收获不少了,犯不着为了贪多把自己陷进去。” 顾三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笃定:“我心里有数,咱们不用硬冲。咱们三人分头迂回,从左右和后侧悄悄包抄,稳住身形再开枪,先镇住大野猪,小的没了依仗就好收拾,应该能拿下。” 兄弟俩见他主意已定,又看林间地势开阔,方便周旋,终究松了口。 顾一沉声道:“行,那咱们就按战术来,不可莽撞。一切听我号令,见势不对立马就撤。” “好!”顾三、顾二齐齐点头。 三人当即悄声分工,借着树木积雪掩护,矮着身子,分头从左、右、后方缓缓迂回包抄,脚步轻得不发出半点声响,屏住呼吸慢慢靠拢。 两头大野猪只顾埋头拱雪觅食,丝毫没察觉到暗处已然被人围了个严实,三只小野猪更是围着大野猪蹭来蹭去,懵懂无知。 待找准最佳位置,顾一递了个眼色,沉声低喝:“动手!”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硝烟弥散。 两头大野猪应声受创,发出愤怒的嘶吼,猛地抬头乱撞,却被三人死死盯住,找准时机又补了枪,没挣扎片刻,便重重倒在雪地之中。 三只小野猪吓得惊慌乱窜,可林间退路早已被三人堵住,没跑几步,就被兄弟仨稳稳拿下。 收拾完野猪一家子,三人刚松了口气,周遭树丛、枝头又惊起一片野物,扑棱棱飞出五只色彩鲜亮的野鸡,草丛里还窜出好几只野兔。 这下正好撞在枪口上,三人顺势端枪瞄准,接连出手,把五只野鸡、六只野兔尽数收入囊中。 院坝里热闹得尘土飞扬,今早进山的顾一兄弟几个,硬生生拖回来两头膘肥体壮的大野猪,还有三头半大的小野猪,个个皮毛黝黑,獠牙外露,看着就凶悍。 往常家里杀猪宰牲,都要特意去村里请专门的杀猪匠,唯独这次不用。上次宰猪时,顾五有心眼,全程跟在杀猪匠身边盯着看,递刀帮手、砍放血、褪毛开膛、分骨剁肉的门道悄悄记了个七七八八,私下还偷偷琢磨练习,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顾家小子们个个年轻力壮、力气十足,哪还用得着外人插手,索性自家关门动手收拾。 几人早就分工妥当,顾一、顾二上前,先拿粗麻绳牢牢捆住两头大野猪的四肢,死死按在青石板上,野猪还剩最后几分力气,哼哼唧唧挣扎着,粗壮的身子扭动得石板都微微发颤。顾三、顾四则按住三头小野猪,小野猪力气小,没几番挣扎就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顾五拎着磨得锃亮的尖刀上前,神色沉稳,半点不慌。他照着学来的章法,找准野猪脖颈要害,手法利落,一刀精准刺入,稳稳放血。暗红的猪血哗哗流进早就备好的大木盆里,很快就积了满满一盆。等野猪彻底没了动静,兄弟们合力把猪抬到大灶台旁的案板边。 烧水的大锅早已咕嘟咕嘟沸腾,热气腾腾往上冒。几人轮番上手,拎着猪往开水里反复烫浸,烫透了皮毛,便拿磨刀石蹭过的刮刀,顺着纹路麻利褪毛。 第95章 连夜整装赴哈城 黑褐色的猪毛一片片刮落,露出底下白净紧实的皮肉,边角褶皱的地方,几人细细抠刮,半点杂毛都不留。 褪净了毛,顾五拿着砍刀先开膛破肚,小心翼翼掏出内脏下水,分门别类归置好,肥肠、猪肝、猪心、猪肚一一理出来,留着慢慢清洗。而后兄弟几个轮流换力,举着厚重的劈柴刀,顺着骨肉纹路,剁猪腿、劈猪身、分肋排,砰砰的剁肉声此起彼伏,震得院坝里回声阵阵。 大块的猪肉、排骨、蹄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油光发亮,满满当当堆了一大片。三头小野猪收拾起来更省事,照着大野猪的法子,褪毛、开膛、剁块。 一旁的角落堆着不少进山顺带逮到的野鸡、野兔子,皮毛顺滑,个头不小。这活儿不用几个壮小子费力气,顾扬和顾舟主动揽了下来。 两人搬着小板凳坐下,先给野鸡野兔放血,再用热水稍烫,细细拔净细毛,开膛清理内里杂物,清洗干净后捋顺皮毛,一只只规整叠好,动作熟练又麻利。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舅姥爷风风火火快步走进来,脸上掩不住的喜色,人还没进院子,就高声喊了起来:“好事!大好事!” 众人闻言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抬头迎了上去。舅姥爷喘了两口粗气,难掩满心激动,望着顾延笑着开口:“延小子,你日日盼着的哈工大工作机会下来了!那边特意捎了信,让你明天一早就去报到入职!”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一瞬,下一刻便是满院的惊喜。原本一家人都暗自以为,年前定是没指望了,怎么也得等到年后开春才能等来准信,谁也没料到竟然提前敲定,刚好赶在了年根底下。 舅姥爷随即跟众人解释,哈工大那边眼下正急缺人手,又知晓顾延学识扎实,还精通洋文,正是学校急需的人才,便优先定下了他的名额,特意加急通知了过来。 这喜讯把顾家上下全都乐坏了,心里又激动又踏实。顾延更是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好事来得这般突然。 大伙当即凑在一起合计,明天一早就要去报到,哈城路途遥远,哪能等到次日清晨再动身? 必须眼下就赶紧收拾行李,连夜出发,先赶到哈城找家招待所落脚歇息一晚,第二天一早直接去学校,万万不能耽误了报到时辰。 舅姥爷话音刚落,半点不肯多耽搁,连连挥手催促:“别愣着发呆了,这事耽误不得,赶紧收拾东西,现在就得动身往哈城赶路!” 顾弘远有心留舅姥爷坐下喝口茶歇歇脚,刚要开口客套,舅姥爷就连连摆手打断:“快别忙活我了!哪有那闲工夫客套,都先紧着孩子的正事来!赶紧去套车、收拾行李才是正经。” 老人家心思缜密,一边催着众人动作,一边细细周全叮嘱:“行李不用带得太繁杂,常备的被褥、几套换洗衣裳就行,多余的不必往远带,到了哈城缺什么随时都能置办。家里有余钱就给顾延带上些,我早就打听好了,哈工大待遇稳妥,早中晚食堂都管饭,还给安排职工宿舍。” “你们今夜赶过去,先在哈城找个招待所住下歇一晚,明天一早准时去哈工大报到。等报到手续办完,学校就会安排好宿舍,到时候再把行李从招待所搬过去,步步都稳妥。” 说着,舅姥爷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地址和联系电话,递到顾延手中:“这是我在哈城相熟的老友,就在城里做事。你到那边若是遇上难处、办事摸不着门路,只管给他打电话求助,不用拘谨客气。” 第96章 买房子 顿了顿,他又特意叮嘱人情世故的门道:“家里提前备好两瓶好酒、一份好茶,这年头酒、茶都是稀罕好物,有钱没券也未必能买到。你切记别报到当天当着众人的面送礼,太过扎眼。等第二天寻个私下没人的时机,再登门悄悄送过去,往后在学校里也能多些照拂。” 一应事宜交代妥当,舅姥爷再不啰嗦,一个劲儿催促:“别磨蹭耽误时辰,赶紧收拾行李、套好马车!家里的马车脚程快,比驴车省不少时间,趁早出发,千万别误了大事!”他心里头是真的高兴,顾家可算是出了个文化人,这要是往前数一代人,那可是考科举的命。 顾家院里瞬间忙翻了天,人人脚不沾地。苏婉柔连忙翻箱倒柜,找出结实耐磨的行李包袱,一件件规整往里装:厚实的被褥、棉褥、枕头,连同床单被罩一套不落;里外换季衣衫、过冬的棉衣棉裤、防寒的手套帽子也全都备齐。就连日常用的搪瓷饭盒、竹筷、小汤勺,也细心包好收进行李,又另外装了许多路上充饥的烙饼、干粮馍。 趁着众人忙着搬行李、捆包裹的空档,顾晚趁人不备悄悄溜进屋里,从自己随身的空间里往外拿东西:一盒精致糕点、满满一袋鲜果干果,还有不少外头难得一见的稀罕零食,连少见的巧克力也装了一大包,悄悄拢好,趁没人注意偷偷塞到顾延手里。 “大哥,你拿着。夜里赶路不一定能吃上热饭,路上饿了就拿出来垫垫肚子。” 说完她又摸出一沓崭新的新版人民币,数得整整齐齐整整五百块,硬塞到顾延掌心,小声认真道:“这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你务必带上。老话都说穷家富路,到了城里人情往来、需要打点的地方,千万别舍不得,该花就花。要是不够用了,你只管跟我说,我这儿还有富余。” 顾延捏着厚厚一沓钱,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家里规矩向来分明,父亲每月都会给每个孩子发五块零花钱,日常零用完全足够。他原以为妹妹顶多攒些零碎小钱,万万没想到她竟能拿出五百块这么大一笔私房钱,全数拿出来给自己当盘缠。 他心里又感动又过意不去,连忙把钱往回推:“晚晚,你自己留着花就好,哥用不着这么多,家里早已给我备足了路费和用度。” 顾婉却小脸一绷,执意把钱往他怀里塞:“不行,必须拿着!你不带走,我心里总归不踏实。等往后你在学校安稳立足、有了收入,再还给我就是,现在不许推让。” 兄妹俩正低声推让着,苏婉柔快步走了过来,连忙出声催促:“顾延别再耽搁了,你爹已经把马车套好了,赶紧动身!趁着天色没全黑抓紧赶路,争取前半夜赶在宵禁之前进到哈城,刚好能安稳落脚。” 这边顾弘远早已把马车收拾妥当,辕马喂得精神饱足,车厢铺得平整干净。他年岁不小,便不打算跟着长途奔波,一来有舅姥爷熟人举荐,门路稳妥放心;二来几个儿子早已历练成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他当即做主安排随行人选:挑了性子最沉稳靠谱的顾一、顾三一路护送照看,又添上顾二一同前去,三人路上轮流赶车、照应顾延,等把顾延在哈城报到安顿好、宿舍打理利索,他们再结伴返程回家。 众人不敢再多耽搁,七手八脚把行李、路上干粮、备好的好酒好茶一一搬上马车,仔细捆扎牢固。顾延辞别父母家人,又深深望了一眼弟妹,转身踏上马车。 一大清早,大队里唯一的喇叭就响起来了,一开嗓就知道是舅姥爷,清了好几下嗓子,故意把声音抻得又沉又亮,传遍家家户户墙头院角。 “各家各户注意喽——都撂下手里的锄头、针线、锅碗瓢盆!赶紧往晒谷场集合开会!有大事宣呐!” 他顿了顿,特意压着威严的调子: “新婚姻法正式落地实行了! 从今往后,老规矩不算数,包办婚姻、娃娃亲、纳妾娶小妾,全都作废!一概不承认合法! 往后过日子,男女婚姻必须到村里登记、领证,盖了公家大印,才算正经夫妻!谁再私下偷偷纳妾、私下定亲,不光不作数,还要被上头批评管教!严重的游街批斗! 一会儿开完会,挨家挨户都得来登记,别揣着旧思想糊弄,都听明白喽!” 村里百姓三三两两从院里探出头,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新鲜好奇,还有几分茫然无措。 第97章 结婚证 乡下人本就穷得叮当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勉强混个温饱,谁家有闲钱娶小妾、纳偏房?压根没那条件。 大家凑在巷口唠嗑,有人咂嘴,有人摇头,只觉得这新法新鲜,这年头真是一天一个花样。 顾家院子里。 顾弘远靠在门框边,指尖夹着一根旱烟,眉头微蹙,静静听着大喇叭里舅姥爷的喊话,眼神深沉,心里暗自掂量这世道又要变规矩了。 苏婉柔站在他身侧,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褂子,眉眼间带着妇人的谨慎与温和,侧耳听完,转头看向顾宏远,轻声开口: “他舅姥爷这大喇叭喊得真响亮,新婚姻法这是实打实落下来了。” 顾弘远吐出一口烟圈,淡淡点头:“大势所趋,挡不住的。咱们也跟着去登个记,把手续办齐全,踏实。” 苏婉柔眼里闪过一丝认同,轻轻嗯了一声:“也好,如今凡事都讲公家盖章,有个证在手里,心里也安稳,再说了,咱也得支持舅姥爷工作呀,家里的活先放下,咱俩赶紧去争取第一个,起个带头作用,也让舅姥爷心里高兴。” 夫妻俩简单收拾了两下,并肩往村里登记点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两人并肩回来,手里小心翼翼捏着一张崭新的结婚证,红框黑字,印章鲜红,薄薄一张纸,在这年头稀罕得不得了。 院里一群孩子立马围了上来,小的扒着大人腿,大的探着脑袋,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好奇。 顾晚挤到最前头,踮着脚尖,小心翼翼从娘手里接过结婚证,小手轻轻抚着纸面,左看右看: “爸妈,这就是结婚证,这么快就办下来了。” 苏婉柔温柔看着小女儿,柔声应道:“是啊,我们还怕去晚了呢,结果到了那儿之后,就我们一对,旁的人各有各的想法,总觉得这一张破纸有啥用,过了大半辈子,孩子都生好几个了,有好些人孙子都有了,压根就没拿这种东西当回事儿,要不是你后面舅姥爷出面,这事啊我看在咱们村,可是难推进。” 顾五轻声追问:“大伯母,那是不是有了这张公家盖印的证,才算正经合法夫妻?要是没有这个,就算以前三媒六聘、花轿抬进门、摆了酒席,也不算数了吗?” 一句问话,反倒把人心里的感慨勾了出来,苏婉柔眼神里裹着岁月变迁的感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慢悠悠的: “是,但是也不全是,像你爷爷奶奶这一辈儿就不用再补办了,但是我跟你大伯这一辈人也就是50岁以下的都得补办这个结婚证才算是叫什么合法夫妻,咱得合法,合理,合规,现在就讲究这个。” 她抬眼望向院外的村口,神色慢慢沉下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后怕和谨慎: “你们以后出去说话可也得注意着,要是让人听着说一些不配合的话,很容易被抓进去,另外你们以后出去不要叫舅姥爷,只有在家私底下的时候这么称呼才行,这个村里基本上都是沾着亲带着故的,但是在外面咱们还是得叫人家一声顾支书,人家嘴上不说,但是咱得懂礼数,懂分寸。” 话说到这儿,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众人,嗓音压得更低,眉眼间藏着几分忧心忡忡: “还有个事儿,我这几天听村里老人悄悄传话,外头风声紧得很,正在剿匪镇反。山上还有残余土匪、潜伏特务藏着没清干净,暗地里不知藏着多少心思不正的人。眼看又快到年根底下了,咱们在乡下,连个巡逻的人都没有,夜里早早关门落锁,没事别往村外野地里瞎跑,安稳待在家里最稳妥。” 众人听着,脸上的嬉笑慢慢敛了,都跟着沉下了神色。 顾弘远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神情严肃,语气沉稳接过话头: “你娘说得半点不假。方才舅姥爷已经挨家挨户通知下来了,抗美援朝已经正式打响,前线战士在朝鲜冰天雪地里拼命保家卫国,咱们后方老百姓不能往后缩,更不能拖国家后腿。” 他扫了一圈家里老小,目光郑重: “村里统一安排任务,家家户户都得出人出力,纳鞋底、缝棉衣、做棉袜棉鞋,能赶多少做多少,统一收上去往前线送,支援志愿军过冬。”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多了几分庄重,顾六叹了口气:“哎,又要打仗了,一说打仗,我这心就哆嗦” 第98章 找出路 顾四在一旁,平时他话少,今儿也是触动太大,频频点头道:“听大伯个大伯母的,往后低调些,我看着北方也不比南方安全多少。” 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人声吵嚷,闹哄哄的,夹杂着争执、叹气、吵嘴的声音,顺着风飘进院子里。 顾弘远眉头瞬间拧起,眼神一凛:“外头闹哄哄的,出啥事了?我出去瞧瞧。” 顾六一把拦住了,“大伯,你坐着,外头冷,我去看一眼,”说着抬步就往外走,几步挤到村口人群里。 站在人群中一看,他心里瞬间明镜似的,原来是上头《土地改革法》正式颁布,村里以前那些占地多、有家底、有大片良田的老户、旧富农,如今土地不许再私人霸占垄断,要按人口重新丈量、统一摊分,分给村里贫苦无地的农户。 那些守着田地过了一辈子的老人,舍不得自家祖产,堵在路口,跟下乡来的工作组人员争执不休,脸涨得通红,语气激动,又委屈又不甘。 旁边穷苦农户则站在另一边,眼里藏着期盼,默默等着分地,不敢大声说话,只悄悄议论。 顾六静静站在人群外围,心里暗自一惊,土改已成定局,谁闹都没用,大势不可逆,他没多掺和,转身慢慢走回院里。 家里人见他回来,立马围上来追问:“外头咋回事啊?吵得这么凶?” 顾六赶紧说道:“大伯,外头闹起来了,听起是土改下来了,以前那些占地多的人家,田地不能再私有独占,要统一重新分配,摊给穷苦乡亲。上头专门派了工作组下来督办管制,闹也没用,规矩定死了。” 顾弘远一听,微微皱眉,顿了顿,宽慰家人,也给自己定心: “这些咱倒是不用怕,当初花那老些钱走的关系办的户籍,和身份证明不是白办的,钱也不是白花的,咱们现在可是实打实的贫农。再说了,就来到村里,舅姥爷给多的那几亩田,一年到头种水稻,收的粮食连一百斤大米都凑不齐,压根沾不上大户、富农的边。往后咱们就踏踏实实种地,安分守己,到时候按时交公粮,不掺和旁人纷争,安稳过日子就行。” 炕沿上,顾老爷子一直沉默坐着,手里捏着老烟袋,一下一下慢悠悠抽着,烟雾缭绕罩着他苍老的面容。 老爷子平日里话极少,性子沉稳寡言,却是顾家最有主见、看得最远、心里最有城府的人,凡事都能看透几层深意。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袋锅子轻轻磕了磕炕边木沿,抬眼目光沉沉看向顾宏远,声音不高,带着过来人看透世事的凝重: “老大,你别看着眼下暂时安稳,依我老头子看,这世道往后还要大变,变的幅度小不了。” 顾弘远闻言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老爷子眼神望向窗外远方,似是望着看不见的远方战事,缓缓开口: “朝鲜那边一旦战事僵持住,往后只会越打越耗。国家为了稳住家底,必定要优先搞重工业、开大工厂、修路建基建,到处都要征人出力,少不了大批壮丁去做苦力、修工事、建厂房。”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深深的忧虑: “依我看呐,你趁着年前还没起大风波,千万别安于现状消停过日子。能提前走动就多走动,能提前安排就赶紧安排,把家里这几个孩子的后路、前程,全都提前铺好、安顿妥当。” “就怕再过一阵子,战事吃紧,上头开始大规模征兵,像我年轻那个年代那样,挨家挨户抓壮丁,一把抓走。咱们家孩子多,真要是被一窝端着拉去战场,到时候咱们老顾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彻底麻爪,趁早谋划,未雨绸缪,永远没错。” 老爷子一番话落地,满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气氛陡然凝重。 每个人脸上都敛了笑意,心里隐隐发慌,都琢磨着征兵、战场、别离这些吓人的字眼。 苏婉柔当即眼圈一红,鼻尖发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心口揪得发紧,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爹说得太对了……我怎么就没往这上头多想。咱们家这么多孩子,个个都是心头肉,哪能真送到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拼命?要是真大规模征兵,把孩子们一个个都征走,咱们这个家,可就真散了……” 第99章 我不去, 说着说着,她眼眶泛红,差点掉下泪来,强忍着情绪,心里又慌又怕,顾弘远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神安抚,语气沉稳: “你别激动,先稳住心神,别自己吓自己。” 他看向老爷子:“爹看得长远,说得句句在理。这事我记牢了,这几天我多往公社、往邻村走动走动,多打听风声政策,提前给孩子们把路铺顺,哎。” 正安抚着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村里人扯开嗓子大喊的声音。 这年代没有私人电话,没有喇叭传讯,村与村、户与户捎话,全靠人站在巷口扯着嗓子喊。 “顾家——顾弘远在家不?你家老大顾延,公社来长途电话啦!赶紧派人去公社接电话!晚了就断线喽!” 屋里众人闻声,全都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神色。 整个村子,唯有公社那间办公室装着一台老式手摇电话,跟村支书的大喇叭安在一块儿,平日里极少有外地长途打进来,一听是远在哈市的顾言来电,谁都好奇又期盼。 顾六性子最急,立马站起身,脚步轻快:“我去!我跑得快,我去公社接!”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冲出门外,脚步噔噔噔,往公社方向飞奔而去。 一家人坐在院里,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吊着,默默等着消息。 没过多久,就见顾六气喘吁吁一路狂奔回来,额头上冒着细汗,脸上掩不住的喜色,进门就大声喊道: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大哥顾延在哈工大的教员面试,稳稳通过了!所有证件、身份政审全都审核妥当,正式录用,马上就能入职当大学老师了!” 这话一出,全家瞬间喜上眉梢,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个个眉眼舒展,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顾六喘了两口气,赶紧把电话里顾延的原话一一转述: “大哥说,他当大学教员,日子清闲安稳得很。早上九点多才开课,用不着早起遭罪;下午四点多就放学下课,自在得很;中午还能歇整整两个时辰,直接在单位宿舍午休就行。” 他接着说: “大哥还盘算着通勤,打算用家里攒的工业券,换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咱们现在往返哈市的路也彻底走熟了,大路小路、近道野路全都摸得门清,再也不像刚来那会儿两眼一抹黑。” “坐马车来回要折腾大半天,耗费时日;年轻力壮骑着自行车,稳稳当当两个时辰就能到,早晚来回都来得及,他打算天天下班就骑车回家,不用常年住单位宿舍。” 顾六又想起一事,脸上笑意更浓: “还有一桩好事!大哥进了单位才知道,他们学校附属单位正缺懂洋文、有文化的人手,对外扩招。咱们家顾舟、顾扬都读过书、识洋文,刚好对上招录条件,完全能报名进去上班,吃公家安稳饭。” “大哥特意打长途回来,就是先问问家里和爹的主意,等咱们回话,他再给单位准信儿。” 顾老爷子一听,当即激动得一拍大腿,眉眼笑得眯了起来,连声赞叹: “好!太好了!真是饿了有人递馒头,渴了有人递清水,困了有人递枕头!赶得太巧、太是时候了!老天爷都在帮咱们老顾家!” 顾扬垂着眉眼,安静站在一旁,听完招录的事,低头默默思忖了好半天,神色沉静,缓缓抬起头,语气安静: “爸,我不想去。我性子活,待不住,也受不住学堂里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当教员这事,我心里不喜欢,也做不来,我不去。” 第100章 新政策 顾弘远脸上顿时掠过一层顾虑,眉头微蹙,神情凝重起来,缓缓开口: “老三,这个事儿可关乎你一辈子,你可得想好了,如今世道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朝鲜战事不明不暗,往后局势谁也说不准。真要是战事再升级,上头到处征人征丁,就算是公家单位,也未必能完全安稳避事。有份公职是福气,但我也尊重你的意见,你要实在不想去,我和家里也不逼你,到时候再想别的门路,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错过了未必能有第二个。” 苏婉柔也柔声在一旁劝说,想劝他抓住这个安稳差事,可顾扬心意已定,摇头不语,始终不愿勉强自己。 顾弘远盯着顾扬看了片刻,见他眼神坚定,没有半点松动,终是释然,语气干脆: “行!孩子的心性最重要,不愿意,咱绝不勉强,不强求人做不喜欢、不舒心的营生。” 他转眼看向一旁沉静稳重的顾舟,眼神认真: “那你呢,想不想去?你性子稳、沉得住气,读书扎实,又懂洋文,心性靠谱,跟你大哥在一处上班,还有个伴儿,彼此照应、互相帮衬,再合适不过。” 顾舟闻言立马点头:“我愿意,我能行!跟大哥作伴,我心里踏实。”此话一出,顾弘远,苏婉柔,顾老爷子就连顾老太太都心里一松,踏实下来了。 事情一定,顾弘远立刻开始安排: “这样吧,就让顾六陪着顾舟,一路着去哈市,到地方跟顾延他们汇合,先安顿下来。” 随即他又想得长远,细心嘱咐: “你给你大哥捎话,别让他天天骑车来回奔波。一来一回四个小时,平日里还好,等到寒冬腊月、刮风下雪,天长日久这么折腾,身子哪能受得了?太遭罪了。” “我早前特意找舅姥爷私下打听清楚了,如今政策宽松,允许私人合法购置私房房产,只要按规矩缴税、办手续就行,只是公家公房不能私下买卖,私人宅院完全可以入手置办。” “索性别住宿舍、也别天天通勤遭罪,直接在哈市挑地段、选好宅子,买房安家。” 顾舟愣了一下,有点舍不得花钱,轻声劝道: “爹,我们住宿舍就行,再说了,如果要是买房子的话弟兄俩凑一块儿住,买一套房子就够住了,何必多花一份银子置办两套?太浪费了。” 顾弘远轻轻摇头,眼神深邃,带着过来人长远的眼光,语气沉稳: “你眼光要看长远些,你们往后都要娶妻生子、分家立业,哪有总住宿舍的道路,再说一套宅子将来怎么拆分?难不成兄弟成家了还挤在一处别扭过日子?” “家里条件宽裕,不用紧巴巴算计,干脆一人置办一套宅院,各自有各自的住处、各自的家业,往后成家立业、分家过日子都省心,不用牵扯不清。” 家里所有人都只当顾弘远常年在外奔走做生意、跑门路,有本事、有路子,能悄悄攒下家底,谁也不知道顾晚身上藏着随身空间,顾弘远做首富的钱都在空间里,他们只觉得是他能耐大、有积蓄,也从不多问钱财来路。 顾宏弘远也从不点破,只给孩子们十足的底气,语气从容笃定: “钱的事,你们半点不用放在心上,更不用发愁。自打你们记事起,我什么时候让家里为银子、为口粮犯过难?” “别盯着眼前一时的紧巴日子慌神,世道只是暂时熬着,有国家撑着、有政策领着,往后只会一天比一天兴旺好过。咱们老顾家要有长远眼光,买房就往哈市最繁华、最稳妥的好地段挑,别怕花钱,置办家业不是乱花钱,是给你们留后路、留根基。” 有他这番话兜底,顾舟心里瞬间踏实下来,眉眼舒展,重重点头:“听爹的,我都听安排。” 第101章 操心的妹妹 苏婉柔立马又忙活起来,脚步匆匆,脸上又欣慰又舍不得,赶紧进屋翻箱倒柜,给顾舟收拾行李、缝补衣物、装干粮、备零碎用品,一边收拾一边叮嘱,她心里头高兴,两个儿子的事也算是定下来了。 顾弘远转头朝外吩咐:“顾六,你去后棚牲口栏,把家里那两辆驴车都牵出来,你俩一人赶一辆驴车,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等到了哈市,帮着你大哥、顾舟把买房、入职的事都办妥帖,直接把这两辆驴车在当地就地卖掉,不用再折腾拉回来。” 苏婉柔一听这话,立马停下手里的活,满脸惊愕,连忙上前劝阻,眼神透着不解: “他爸,好好的驴车,平常用着顺手得很,怎么说卖就给卖掉?咱们家人口多,下地种田、赶集走亲戚、走村串户,哪样离得开车?卖掉多不方便啊!” 顾弘远神色沉静,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审慎: “你只看到眼前方便,没看如今的世道风气。” 他扫了一眼院外,继续道: “你仔细瞅瞅,整个村子里,除了当村支书的舅姥爷家有将带罩子的驴车撑场面。寻常人家连个像样的手推车都少见。就咱们家,车马齐全、驴车马车样样都有,太招眼、太露富,旁人看了容易眼红、容易记恨。” “我这些天常往公社跑,看墙上贴的大字报、听政策宣传,如今举国上下都提倡勤俭节约、艰苦朴素,公有化风气越来越浓。私人家底太张扬、车马太多太扎眼,容易被人盯上,容易落把柄,惹不必要的是非麻烦。咱们要低调收敛,藏富守拙,不能露头、不能显阔。” 顾六也立马回过味来,跟着补充安排: “大伯,我记着了。早前大哥顾言去哈市的时候,就带了咱们家一辆马车。这次我们赶两辆驴车过去,到地方把两辆驴车都卖掉,我们几个人返程,就骑着大哥留在哈市的那辆马车回来就行,这么一算,家里最后就只留一辆马车、三辆驴车。” 顾弘远微微颔首,眼神沉稳:“就按你说的办,剩下三辆驴车我来处理。” 顾六一溜烟跑到公社,拨通了哈城顾延的电话,把家里打算去哈城、还要落脚买房的事仔细交代清楚。 打完电话,顾六急匆匆赶回家里,跟众人围在一起说道: “我跟顾延哥通上话了,事儿都交代妥当了,咱们干脆今晚就连夜动身去哈城。” 一家人当即凑在一起商量出行的事,准备收拾东西赶路。 一旁的顾晚听着众人的商议,安安静静站在边上,心里却飞快盘算着前世的种种。 她暗自思忖:现在政策是允许私下买房的,只是公房不能买,往后房产私有化更是早晚的大势。大哥二哥马上要在哈城做公办老师,有正经公职在身,明着置办房产完全没问题,根本不用担心日后被划成黑五类,那这样的要买就买个大的,地段最好的。 她猛地记起前世哈城有一条主干道,日后会发展成市中心核心地段,房价一路暴涨,是实打实的黄金宝地。 要是趁现在提前买下,往后绝对稳赚不赔。 想到这儿,顾晚当即打定主意,等家里人商量得差不多,顾晚走上前,看着顾弘远和苏婉柔,轻声开口: “爸妈,我也想跟着你们一块儿去哈城一趟。” 这话一出,家里人都愣了下。 长辈们本来就只打算让家里几个小子出门,不太想带姑娘家走远路,心里都有些不放心,苏婉柔脸色一变眉毛皱起来… 这时顾扬连忙帮着说话:“没事儿的,妈,小妹想去就让她跟着呗。咱们正好备了两辆驴车,空余位置多得很,完全坐得下,多个人路上还热闹些,再说有我们这些哥哥在呢,小妹出不了事儿。” 顾弘远本就不是古板守旧的性子,觉得女孩子也不能一辈子困在乡下院子里,多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第102章 大学教授 他看向不放心的苏婉柔,开口劝道: “放宽心吧,让孩子出去闯一闯、历练历练也是好事。当初老大他们不也往外出去过?如今世道不一样了,讲究男女平等,女子也能独当一面,早点出去磨磨性子,养出点气度没坏处。” 苏婉柔万只眼瞪了顾弘远一眼,随即看向顾晚拉着自己袖子一直撒娇的小模样,心下也软了,“行吧行吧,有你这些哥哥们在,大抵也是出不了事儿,自打来到这北大荒,你就大门没出,二门没迈过,在家里都快养的长青苔了,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顾晚:“哇,谢谢妈,谢谢爸,我们肯定快去快回。”见爹娘答应了,也没什么繁琐东西要收拾,随手拿上厚外套,裹紧皮袄,又抱了一床厚棉被,留着路上御寒,赶忙就往外走。 这时顾杨忽然开口提议: “依我看,咱们再多赶一辆驴车吧。我们三个男子一人赶一辆,顾晚跟着我做,到了哈城正好把三辆驴车都卖掉,城里行情比乡下好,还能多卖些钱。”顾弘远一听觉得十分在理,当即就应了下来。 一路驴车赶路十分顺当,没遇着刮风下雨,也没碰上拦路找茬的人,顺顺利利就进了哈城。 这帮人早就摸熟了规矩,城里那家国营招待所1201房间,早就成了他们固定碰头的老地方。 但凡来人,只要1201没被占,全都直接往这间屋聚;就算房间满了,也就在招待所大堂等着,两拨人压根不用特意打电话招呼,自然而然就能碰上面。 顾扬带着一行人轻车熟路走进招待所,径直上了二楼,抬手就敲1201的房门。 门一开,果然是顾延他们早就到了,正在屋里等着呢。 众人进屋落座,简单唠了两句就直奔正事。 顾延开口说道:“咱们别耽搁时间,直接兵分两路吧。” 顾舟跟着附和:“行,就这么定。我、哥、顾一哥,带着小妹顾晚去看房选宅子。剩下你们几个,赶紧去打听行情,把三辆驴车找地方卖掉。” 顾扬几人立马应下:“没问题,分头办事效率高,办完咱们再回招待所汇合。” 分工敲定,两拨人当即分开行动。 顾晚凭着前世刻在脑子里的记忆,直接领着几人直奔日后哈城最繁华的核心地段。 她边走边跟几位哥哥耐心解释: “这块地方,是哈城核心一环,地段再好不过了。往后就算不拆迁,这儿也是寸土寸金的黄金地界;真要是赶上拆迁,能赔好大一笔补偿款。而且离大哥二哥教书的学校特别近,骑个自行车也就十来分钟路程,上下班再方便不过了。” 说着,她抬手一指不远处两处挨在一起的四合院: “我早就看好这两套连体院子了,院墙挨在一起,格局方方正正特别规整。以后你俩想住一块儿,把中间这道院墙打通,就能合成一座大宅院;要是想各家图个清静,就保留各自独立院门,互不打扰。院里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还带独立卫生间,啥配置都齐全,住着特别省心。” 顾延、顾舟围着两处院子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满意,只是有些意外,想着今天来选房子,但没想到小妹出手这么干净利落脆,不犹豫,当场爽快掏钱,跑着办好正规房产手续,顺利把两处四合院拿了下来。 第103章 出售驴车 把宅院手续办妥、简单安顿好之后,顾扬他们也处理完驴车的事赶了回来。 趁着几个哥哥凑在一起唠卖驴车、聊后续琐事的空档,顾晚不想干等着,便跟几人打了声招呼,独自往城里供销社走去,旁人不放心,顾一便提出来跟着一起。 俩人转了个街角,进了供销社,顾晚挨个仔细挑选货品。 先是给顾一到顾六,还有大哥、二哥、三哥,每人挑了一块成色好看的男士手表; 爹本来就有手表,她便特意选了两块精致洋气的女式腕表,一块留给母亲苏婉柔,一块自己收着。 随后又挑了不少女士护肤雪花膏、蛤蜊油,还有男士专用的剃须刀。咬了咬牙,索性大方一回,给即将入职教书的大哥二哥,各置办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等俩人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回到新房子的时候,顾延大哥哭笑不得看着顾晚: “你这丫头也太能乱花钱了,一下子买这么多东西,多不值当。” 顾晚早早就想好说辞,笑眯眯开口打圆场: “你们只管放心戴、放心用,可不算我乱花钱。是爹提前塞给我的钱,特意嘱咐我来城里,给你们挨个置办这些好用物件的。” 众人一听,都当真以为是顾弘远的心意,便不再多说什么。 顾晚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正好借着这话掩住东西的来路,谁也不会疑心她的秘密空间。 之后她又接着添置物件,买了好几套被褥、褥子、床单被罩,还有锅碗瓢盆、水桶脸盆这类居家过日子的零碎杂物。 她跟哥哥们解释道: “学校有职工食堂,早中晚都能在食堂吃饭,不用自己起火做饭。置办这些东西,也就是平日里偶尔做口热饭、凑合用用,主要还是咱们回院子落脚休息用。” 除了生活用品,她还采购了一大堆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常备药品,回去后分门别类整理好,仔细跟哥哥们交代: “这些药我都分好类了,各自放在不同柜子里。以后有个头疼脑热、小磕小碰的小病小痛,直接拿药就能用,应急方便。” 大哥看着事事想得周全、处处惦记家里人的妹妹,心里暖烘烘的,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感慨道: “还是咱小妹最贴心,事事都替我俩考虑周到。” 等所有物件全都置办齐全,买房、买东西、办手续这些杂事也都料理得妥当。 顾延便开始安排后续行程: “你们收拾收拾东西,挤一辆驴车先回青甸子村,东西稍微摞一摞,挤一挤也能坐得下。” “回去告诉爸妈,如今公办教师待遇挺好,我和二弟进去就评了教授级,每月每人的工资有180块,往后我每个月都会按时往家里寄钱,等以后评上级别的教授工资更高,补贴家里日常开销。” 顾晚心里跟明镜似的,家里根本不缺这点工资补贴,但她也没有当面拆穿,安排妥当之后,返乡的众人收拾好行李坐上驴车,连夜赶路,一路紧赶慢赶,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风尘仆仆回到青甸子村。 顾晚一路舟车劳顿,累得够呛,进门也没多余力气闲聊客套,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倒头躺床上就沉沉睡去,好好补觉歇息。 第104章 打听到的消息 顾扬领着一众弟兄,把今儿从城里置办回来的货物尽数搬进厨房归置妥当 苏婉柔趁着空闲,动手把大儿子和二儿子原先住的屋子细细收拾干净。屋内桌椅柜架全都用干净布单严严实实罩好,床上的床单、被罩一一拆下来,叠得整齐收进大柜子里。收拾得干净妥帖后,便把房门落了锁。 顾弘远带着顾五,提着一条野猪腿、一斤红糖,还有一筐三十来个鸡蛋,往舅姥爷家走去。一来是给舅姥爷家刚出生的曾孙送贺礼,二来也是想把顾言、顾舟兄弟成了哈城教授的事,亲口跟老人家报个喜。 可一进舅姥爷家院门,就觉得气氛格外沉闷。进屋一看,舅姥爷正坐在炕头上,捏着老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眉头拧得死死的,满脸愁容,半点精神都没有。 顾弘远心里咯噔一下,到了嘴边的喜话先咽了回去。 舅姥爷见他俩拎着东西上门,勉强打起精神摆手客气:“来就来,还带这些东西干啥,用不着这么多礼数。” 顾弘远把礼放到桌边,笑着回话:“舅姥爷,都是自家山里的东西,还有城里顺手买的一点物件,不值啥钱,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寒暄两句过后,顾弘远见老人家脸色实在不好,便直截了当问道:“舅姥爷,我看您愁眉苦脸的,到底出啥事了?心里有啥烦心事,只管跟我们说说。” 舅姥爷停下抽烟,长长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满脸无奈。 舅姥爷张罗着给顾弘远和顾五倒了两碗粗茶,递到两人手里,又吧嗒抽了一口烟袋,话头又绕回村里土改的事上。 “你说得在理,大势不可逆,可难就难在人心难平。”舅姥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那几户富户暗地里四处串话,还在背地里抱怨,说辛辛苦苦攒下的田产,凭什么要白白分给旁人。还有些墙头草的村民,跟着起哄看热闹,村里如今私底下闲话满天飞。” “工作队这几天,天天带着红袖标往各家跑,登记田亩、牲口、房屋,谁家有几亩地、几间房、余粮多少,都要一一记在册上。说是要划成分、定等级,往后按人头分田地、分浮财,说不定还要统筹空闲宅院,安排外来人员暂住落脚。” 顾弘远捧着粗瓷茶碗,静静听着,心里猛地一沉,家里藏着不少私事和隐秘,素来清静安稳,全家上下都打心底里不愿意有外人闯进院子同住。一旦陌生外人住进来,日常言行、家里物件、私下往来都得处处提防,秘密早晚露馅,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表面淡定,微微一笑,沉吟道:“舅姥爷,咱们这种人家,本本分分过日子就好。问啥如实说,有多少田、多少家底照实登记,不瞒不报、不凑热闹,也不跟着人背后议论。土改是国家政策,老老实实配合,您也别上火,身子骨最重要,啥事都得放宽心,您可是咱们青甸子村的主心骨,我们还都指望着您在大事上给我们拿主意呢。” 舅姥爷深以为然:“还是你想得通透。做人守本分,什么时候都不吃亏。不像有些人,藏着掖着,反倒容易被盯上,我这把老骨头反正这个书记坐一天就对大家伙负责一天。”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聊起眼下年景、地里的庄稼,又说起顾言顾舟兄弟,舅姥爷再三嘱咐,让两个孩子认真上班,有啥事知会一声。 坐了大半晌,日头渐渐偏西,顾弘远惦记家里的空房和藏着的心事,不敢在外久留,起身告辞。 “舅姥爷,我们也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堆活计要忙活。您也别太过操心,放宽心保重身子,村里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行,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舅姥爷起身送他俩到院门口,又特意嘱咐,“回去跟家里人都说说,最近村里风声紧,少扎堆闲聊,管住嘴、守本分。听说工作队还要排查各家闲房,统一调配,都心里多掂量着点。” 第105章 归家筹谋 这话正好戳中顾弘远的心事,他郑重应下,带着顾五辞别舅姥爷,快步往家赶。 路上,顾五忍不住低声开口:“大伯,这回土改动静这么大,那些富户真能甘心把地交出来?而且还要查闲房,往后咱们村里,怕是要有一阵子不得安生了。” 顾弘远脚步不停,神色凝重,语气压得很低:“甘心也得交,不甘心也得交,这是上头定死的规矩。工作队已经进村,没人能拗过大势。咱们别的不怕,就怕家里那两间空房被盯上,强行塞外人进来住。” 必须赶紧想办法把两间空房归置妥当,找由头占住,绝不能给外人留出落脚的余地,两人一路匆匆赶路,不多时便踏进自家院门。 院里安安静静,苏婉柔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见他们回来,连忙放下手里活计,上前问道:“舅姥爷那边可好?贺礼送到了?两个孩子的喜事跟老人家说了?” 顾弘远点点头,放下空筐,脸色格外凝重,把舅姥爷说的土改风波、工作队进村摸底登记、还要排查调配各家空闲房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通透,又嘱咐了以后见到带着红袖标的,且得注意,能躲就躲着。 苏婉柔听完瞬间心头一紧,眉头紧紧蹙起,立刻就想到了自家刚腾出的两间空房,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 她压低声音忧心忡忡道:“完了完了!那可咋办啊!竟还要查闲房、安排人暂住?若是凭空住进外人,日子没法安生,藏着的事也早晚要被人察觉。” “我正是最担心这件事。”顾弘远看向锁好的两间闲房,沉声道,“全村谁都不愿陌生人住进自家院里。咱们得赶紧想法子,把这两间屋子彻底归置起来,找点合理由头占住,堆满自家要用的东西,做出早已派上用场的样子。这样就算工作队上门查看,也挑不出毛病,没法安排外人进来落脚。” 苏婉柔连连点头,立刻赞同:“说得是!这事耽误不得。咱们今晚就合计,把库房、杂货、山里收的干货、城里进的货,都慢慢挪进去堆满,再把门窗加固好,看着就像自家储物用的库房,谁也挑不出理由再安排人住。” 顾一皱着眉头沉吟半晌,心里反复掂量,总觉得家里这么堆满东西糊弄人,终究不是长久法子,隐隐觉得不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咬了咬牙,上前开口道: “大伯,大伯母,我琢磨着,咱们家里这么堆满东西挡着屋子,实在行不通。” 他顿了顿,理了理思路,继续缓缓说道:“往后若是下乡的人真来了,实在没落脚的住处,人家硬要咱们把东西清出来,咱们还不是照样得腾地方?反倒落个被动。” “眼下大哥、二哥的屋子一直空着,三弟顾阳又是孤身一人,他们仨本来就挨着住在东厢房那三间房里。依我看,不如这样安排:您二老从现在住的屋子搬出来,把东厢房三间打通,规整出来给你们老两口住,宽敞又清静。” “再者咱们家现在吃饭都挤在小厨房里,家里人口本来就多,转个身都费劲。不如把您二老腾出来的正屋改成饭厅,原先的小厨房重新规整一番,跟中堂连在一块。往后家里待客办事、日常吃饭都体面宽敞,待人接物也有章法。” 第106章 阖家修整宅院 “爷爷奶奶照旧住原先的西屋,一动不用动。顾阳就搬来跟我们挤一块住,我们几间屋子本来就宽敞,还有前厅空余,多他一个半点不挤。外人看着也挑不出理,只当咱们一大家子人丁兴旺,全都挤在一起过日子。” “还有最关键的,厨房和中堂本就不是正经住人的卧房,就算来人打量,也能顺势搪塞过去。我听说这次上山下乡分到乡下的,都是城里家境不错的富贵人家,不情不愿的到乡下来,骨子里娇贵得很。咱们到时候把新厨房堆满柴火,塞得满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城里来的人,哪里看得上堆满柴草、简陋杂乱的地方?再加上咱们家本来就离村子有二十多分钟的脚程,偏僻得很,他们压根就不愿意往咱们这儿落脚留宿。这样一来,既能应付上头安排,咱们自家住处也规整妥当了。” 一旁的顾弘远听完顾一这番条理分明的盘算,眼神一亮,连连点头,只觉得句句都在理上: “你这主意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咱说干就干,别拖到明天!” 他当即站起身,趁着天色还亮,赶忙招呼家里所有人动手,拆隔墙、砌新墙、搬物件、挪住处、收拾灶台厨房。 原先家里的厨房就只有灶台旁一小块空地,平日里只能随便支张桌子,人多的时候甚至只能凑在炕边将就吃饭,挤得束手束脚。如今专门辟出正屋当饭厅,总算有了正经吃饭的地方,顾六更是勤快,领着人把后院囤积的所有柴火、杂物全都搬过来,一股脑堆进改造后的新厨房里,正好合了顾一遮掩搪塞的心思。 顾弘远忙着差不多,剩下的让孩子们收尾,他看看时间换身衣裳,就出了门。 前日早就和镇上同堂药行的刘掌柜约好了今日碰面说事,眼下家事暂且安顿妥当,正好赴约。 同堂药行后头的会客雅间里,窗明几净,桌上沏着一壶粗茶。 刘掌柜约莫五十出头,面皮圆润,眉眼透着生意人的精明稳妥,见顾弘远进门,连忙起身拱手,脸上堆着和气的笑意。 “弘远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快坐。” 顾弘远抬手回礼,落落大方落座,接过对方递来的茶盏,浅抿了一口,神情沉稳,不急不缓。 “刘老哥客气了,家里前些日子忙着盘算住处,耽搁了两日,今日才得空过来。” 刘掌柜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目光落在顾弘远身上,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个有盘算的人,今日特意约我,想来是有要紧事要说?” 顾弘远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郑重了几分,缓缓开口。 “不瞒老哥说,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我家老三。” 刘掌柜微微一怔,眼里泛起好奇:“顾三?我记得你这个侄子,你从小就因材施教,个个都按着特长打磨,是吧?” “没错。”顾弘远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对孩子的赞许,“我家顾一到顾六这几个孩子,虽说是我侄子,但我都是当儿子养,有的教持家理事,有的教算账经商,有的懂搭建土木、能设计造房,还有的心思细、能经手营生。唯独老三,我打小就按着郎中的路子悉心培养 ,他也是这块料没辜负我,中医也好,西医也好,苗医,藏医都学的强着嘞。”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望闻问切、汤药针灸,旁的疑难杂症、跌打损伤他都熟,更关键的是,他还懂药理毒理,分寸拿捏得极稳。后来世道变了,城里兴了洋学堂、洋医院,我也没拘着他,特意托人让他跟着镇上的洋大夫学了一阵子西医基础,中西医都沾了底子。” 刘掌柜听得眼中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认真起来:“原来你家顾三竟是这般本事!上次你刚来北方,上我这儿来卖药材,打眼,一看就知道你们爷俩不同寻常,你还别说,这年头最缺的就是实打实的技术人才。公办国营医院是起来了,可内里能干的、有真本事的医者少得可怜,到处都缺医术过硬的人手。不光行医,会读书识字的、懂建筑设计的、能做工建厂的,但凡有一门真手艺,到哪儿都是香饽饽。” 第107章 暗筹行医新路 顾弘远正是等他这句话,面色沉静,缓缓道出来意:“老哥看得通透。我就是看中老三这身本事,不想白白埋没。如今我打听得了,现下政策还允许私人申请开办个体诊所,只是要走流程审批、备案入医协会,选址、收费都要受管控,不能乱来。” 顾弘远没说的是,他早就和女儿顾婉商量清楚了,现在还能办理,但再过一年光景,怕是就要全面公私合营,到那时候,私人单干开诊所,基本就没路子了,所以他才这么着急,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来一块怀表,低了过去:“老哥哥,这是当弟弟的一点心意,前些日子大儿子领工资,给我们的,我们想着有了好事儿也不能忘了老哥哥,再说我家老三的事儿,还得你多帮忙在中间疏通疏通。” 刘掌柜脸色一笑起来:“哎呦呦,这不就见外了吗?你把上好的药材放到我店里来卖,咱们也算是有情分,不过最近坊间也都在传,各行各业都在往合营、集体上靠,行医这一行,早晚也要收拢,趁着现在风头还不紧,早点办下来早省心,唉,没招,你看看这世道也是一天一个规矩。” 顾弘远看向他,眼神带着恳切与商议之意:“所以我想赶在政策收紧之前,跟老哥你搭个伙,咱们在镇上合着办一间私人诊所。你有药行的底子、人脉门路,熟悉官府报备的规矩,我家老三出医术、坐诊看病,药材从你药行走,看病接诊由顾三来,咱们各司其职,合规经营。” “一来能把老三的本事用上,二来也能正经做份安稳营生,趁着眼下还允许个体开业,把执照、资质全都办稳妥,站稳脚跟。” 刘掌柜低头沉吟片刻,手指轻轻一下下敲着桌面,心里反复掂量利害得失。 好半晌,他才缓缓抬眼看向顾弘远,神色诚恳又带着几分老成的稳重。 “弘远老弟,你的心意我懂,也看得出你是真心为老三谋划前程。不过合伙开诊所这事,咱就不必了。” 顾弘远闻言微微一怔,神色间掠过一丝为难。 刘掌柜见状放缓语气,坦然说道:“我这年纪也六七十了,心气早就淡了,只想守着自己这间药行安稳度日,不想再折腾大摊子生意,劳心劳力。” “但你家老三这门本事,绝不能埋没。你这事,我帮你办到底。”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掏心窝子交底:“正规审批、行医执照、入医协会所有流程规矩,我门清。往后你就让顾三搬到我药行后院暂住,我亲自带着他一趟趟去卫生科、卫生局跑手续,人脉门路我来打通,不用你们瞎摸门道。” “另外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听不听由你。依我看,别在镇上开诊所,格局太小,也委屈了顾三这身中西医都会的本事。你索性让他去哈城,那是大城市,人口多、市面大,南来北往的人都有,还有不少外商、留洋回来的人。正好顾三学过西医,在哈城才能真正派上大用场,窝在小镇太可惜了。” “还有药材这块,你们初来乍到没门路,前期所有药材都从我这儿订,我按实在价给你。等日后你们自己寻到靠谱货源,想转别家也无妨,咱们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我半点不会介意。” 顾弘远听得心头一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上前紧紧握住刘掌柜的手,眼眶都微微泛红,语气满是感激与动容。 “老哥哥!你这番情分,我顾弘远记一辈子!我们一家从外乡漂泊过来,本是投奔亲戚,能有个落脚地已是万幸,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上你这样古道热肠的长辈。一见如故,还这般倾力帮衬,我们全家真是感恩戴德,无以为报啊!” 刘掌柜连忙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坐下,语气朴实又豁达。 “老弟这话就见外了。我开门做药行生意,固然要养家糊口、本分赚钱,但做人总得有几分良心和气量。如今国家刚安定下来,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有真本事的技术人才。” “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大事业,可你们年轻人、后辈有本事,就该放开手脚去闯、去施展能耐。咱们老百姓拧成一股绳,把日子过好,把国家撑起来,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任由洋人欺辱拿捏。” 说到动情处,刘掌柜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湿热的泪光。 顾弘远看着他赤诚动容的模样,心中满是敬重,紧紧握着对方的手,重重点头,一时之间,只觉满心暖意与感激,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 第108章 直奔京城 顾弘远辞别刘掌柜,脚步匆匆往家赶,心里揣着方才商议的大事,一刻也不敢耽搁。 回到家中,他径直走进内屋,把苏婉柔和女儿顾晚一并叫了进来,关紧房门,避开院里忙活的众人,三人凑在炕边,低声商量起刘掌柜的提议。 顾晚听完前因后果,眸光微转,沉吟片刻开口:“爸、妈,刘掌柜这话是真心为咱们着想,确实是好事。不过既然要闯,就不能将就,哈城格局还是小,要去,咱们直接奔京城。” 她转头看向顾弘远,眼神笃定:“咱们当初从南边洗白身份,落户青甸子村,投奔舅姥爷,早就换了干干净净的底子,如今是正儿八经贫下中农出身,根正苗红。顾三哥以农民子弟的身份去京城,身份上没有任何破绽,放心了闯,万无一失。” “他一身中西医本事,还懂药理毒理,何必窝在小镇、哈城委屈自己?不如一步到位去京城。” 顾晚心里清楚,上一世京城哪片地段日后繁华、哪片片区有发展、哪块要拆迁改造,都大致记得。 正好有这个机会,不如就先站稳脚跟,趁着现在房价低廉,直接买大宅子,不搞那种洋楼大医院,就办合规私人诊所,走正规审批流程。 顿了顿,接着说道:“爸,咱们身份清白,不是地主、不是资本家、不是富商,就是老实本分农民,凭手艺行医,国家本来就提倡,不怕查。” 顾弘远听得心头大震,抬手一拍炕沿,满眼赞许:“晚晚说得对!就该这么办!咱们底子干净,出身过硬,走到哪儿都站得住脚。我这就去把老三叫来,单独跟他说说,问问他自己的心意。” 不多时,顾三被唤进屋内。听完父亲和顾晚的全盘打算,他眼圈一红,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双膝跪地。 顾晚吓得赶紧上前伸手去拉,急声道:“顾三哥,快起来!现在可不兴这套封建跪拜礼,被外人瞧见,要扣封建旧俗的帽子,弄不好还要被拉去批斗!有话好好说就行。” “你要是不愿意去京城、不想开诊所,咱们绝不勉强,大伯和大伯母既认下了,你就会负责到底的,一辈子养得起你。咱们张罗出路,不是非要你挣钱养家,只是不想埋没了你一身学医的本事,白白荒废了天赋。”苏婉柔也连忙说道,更是伸手去扶。 顾三连忙摇头,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性子本就木讷嘴笨,此刻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大伯大伯母,妹子,我不是不愿意,我是太激动了。” 他望着顾弘远夫妇,语气满是赤诚感恩:“我们几个打小都是孤儿,是老爷好心把我们捡回来收留,悉心教养,教我们读书识字、明理知事。后来跟着老爷北上,您更是把我们写进顾家族谱,认作血脉至亲、远房侄辈,这份再造之恩,比生养之恩还重。” “大伯大伯母真心待我们,悉心栽培,如今又特意为我谋划这么好的出路,我心里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全听您们的安排,你们让我去哪我就去哪,以后我好好行医,给二老养老送终,绝无二心。” 顾弘远本来还被他突然下跪弄得心里一紧,生怕他不情愿,听他说完这番肺腑之言,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拉着他一同坐到炕边,温声宽慰。 “你这孩子,说话还大喘气,我还以为你不愿去呢。你还是襁褓婴儿时我就把你抱回来,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是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不分亲疏。既然你愿意,咱们就抓紧动身,早办早踏实。眼下政策还松,再过一年公私合营全面铺开,个体行医审批只会越来越严,到时候再想办就难了,不能拖。” 第109 章 囤房子 顾晚想了想,开口道:“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乱跑了?” 话音刚落,顾三立刻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手续、租房办事我都能打理。眼看天寒地冻,又快过年了,别折腾一家人跟着奔波受累。” “不行。”顾弘远当即摇头,语气坚决,“你性子内敛腼腆,人情应酬不擅长,让你一个人去京城,我怎么也放心不下。” 苏婉柔也在一旁柔声附和:“是啊老三,别跟我们见外。你从小就老实不爱应酬,出门办事哪能让你单打独斗?至少得有两个人陪着你,跑腿办事、应酬周旋都有个照应。” 顾弘远略一思索,当即拍板:“就让顾六跟着你去,他嘴皮子利落,你不好意思开口的事,他都能圆滑应对。你们先去镇上刘掌柜家落脚,跟他说一声,咱们改了主意,不去哈城,直接进京。” “医师资格执照是落到你个人名下的正规证件,在全国都作数,拿着执照去京城开办诊所,完全合规,不受地域限制。办好手续就着手买房置业。” 顾晚接过话头:“到了京城,咱们直接买四合院。” 顾三吓得连连摆手,一脸惶恐:“这可使不得,万万不敢这么破费!” 苏婉柔忍不住笑了,柔声安抚:“你这孩子,听我们老两口的安排就好。给你买房不是奢侈,医师执业执照必须挂靠行医地址,宅子就是诊所正经驻地,手续才办得稳妥。凭你的医术,往后在京城稳稳扎根不成问题。顾一、顾二办事沉稳靠谱,也让他俩一同跟着,帮帮你。” 说着,苏婉柔从衣兜里取出一沓沉甸甸的现金,数出一千块递到顾三手里:“这钱你拿着,到了京城别抠抠搜搜,宅子往宽敞合规了买,一步到位安顿好,免得日后来回折腾。” 顾晚心里却依旧不踏实,暗自盘算:自己虽记得后世京城的繁华地段,但毕竟隔了一世,这一世时局、街巷布局说不定有细微变动,万一记混了位置,错过绝佳地段就太可惜了。思来想去,她还是开口:“爸,妈,我还是跟着一起去吧。” 顾弘远看她执意要去,略一沉吟便点头:“也罢,那我也跟着一同进京,带着你顺便逛逛京城长见识,也好帮老三把诸事敲定妥当。” 一家人很快达成共识,不敢耽搁时日。先让顾三去镇上找刘掌柜办理行医资质、备案手续,又往村里公社打电话报备外出事由。 刘掌柜听闻顾家要直接去京城发展,当即乐开了花,连连夸赞年轻人有魄力、有眼界,满口应下全力帮忙跑手续、办资质,只道年轻人就该往外闯,别困在小地方埋没人才。 手续办得格外顺利,一行人收拾行装,一路火车转汽车、再雇驴车辗转,终于抵达京城。 彼时京城遍地都是老式四合院,青砖灰瓦,古韵悠悠。顾晚看着眼前一排排不起眼的院落,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旁人只当是普通老宅,可她心里清楚,这些宅子眼下看着不值什么钱,往后房价要翻几百倍,简直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她凭着前世记忆,记准一环、二环核心片区,专挑日后会拆迁、会发展繁华的地段下手。避开喧闹杂乱的街巷,专选格局方正、地段绝佳的院落。 一番挑选下来,顾晚以自己名义一口气买下五套相连的四合院,又单独购置了一套临街通透、四通八达的规整大院,地段优越、进出方便,正好留给顾三开办私人诊所。 那五套相连的四合院离诊所不过几步路,走路五分钟就能互通。顾晚打定主意,日后全都交由顾三打理,对外只说辞是诊所日后预备扩建、安置学徒药材所用,有正经由头,旁人绝不会深究细查。 第110章 情愫暗自藏 顾弘远陪着顾三把买房契约、行医资质、落户暂住手续一一整理妥当,诸事尘埃落定,一行人便打算先返程回村,留下顾三在京城安顿打理宅院诊所。 正要动身时,一直默默跟着四处闲逛的顾扬,却忽然开了口。 他这是第一次正经踏足京城,往日只在转车时匆匆路过,从未细细打量。如今走在京城街头,街巷规整、市面繁华,氛围和冷清的北大荒、乡土小镇截然不同,气温也比哈城暖和不少,没有那般刺骨严寒。 走在大街小巷,看着来往行人、骑着自行车穿梭的路人,顾扬眼底满是向往,浑身都透着一股松弛自在,像是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他上前拉住顾弘远,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爸,这京城真好,我不想回去了,我想留下来找点事做。” 顾弘远脸色一沉,下意识压低声音,皱起眉头:“你别跟着添乱!你留在京城能干什么?眼下世道查得极严,投机倒把、私下做买卖全都严查严控,咱们好不容易洗白身份,你可别胡思乱想搞旁门左道,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 顾扬连忙挠头摆手,一脸认真:“爸,您放心,我绝不碰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安分守己。我打听好了,现在京城招公安民警,不用考什么笔试,不考读书做题。” 他仔细跟家里人解释起当下的规矩: 现在招公安,就三条硬规矩:年纪十八到二十五,出身清白、政审过关,高小或初中文化就行,体格要好、身家干净。不用统考,只靠推荐、政审、面试,合格了就进公安训练班,学三个月政策治安、户籍刑侦、纪律规矩,结业直接分配去派出所、公安局当民警,是正经铁饭碗。 顾晚一听,当即眼睛一亮,连连赞同:“三哥,你太适合走这条路了。” 她看向顾弘远,认真分析:“别看我三哥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早年在江南南边的时候,三教九流、黑白两道都能周旋,人情世故、察言观色最是拿手。这种性子,放在公检法系统最吃香,会审时度势、会处理人际关系,往后极容易晋升,熬几年混个派出所所长完全没问题。” 顾弘远闻言,心头一动,仔细琢磨一番,觉得确实在理。顾扬性子活络、懂人情、有城府,确实是吃公家饭、走仕途的好料子。况且自家如今走的是舅姥爷这一支脉,是正经贫农出身,三代宗亲政审干净,也无任何反动关联,底子清白得不能再清白,完全符合招警所有条件。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应下:“行,既然你有心,又符合规矩,那咱们就留下来多住些日子,帮你把这事办妥。” 就这样,一行人又在京城多停留下来。顾晚帮顾三和顾扬添置齐居家杂物、衣物被褥、生活用品,把诊所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证件、执照、房产契约全部规整存档,安顿得妥妥当当,又单独用顾扬的名字买了一套四合院,她考虑的是长远,房产证压在父亲手里,以后无论他怎么折腾总归有套房子能给他兜底,房子也是在顾三诊所的这条街上,斜对门,以后哥俩有个照应。 随后一家人便专心忙活顾阳入警的事。这年头没有复杂考试,全看出身、政审、人脉门路。顾家按着老法子,烟酒打点、托人引荐,凭着清白的贫农身份,加上旁人推荐,面试、政审一路畅通无阻。查三代家世、社会关系,全无半点瑕疵,顺利通过筛选,进入公安训练班受训。 诸事落定后,家里又商量着添置物件,给顾扬、顾三各置办了一辆崭新自行车,出行办事方便。 第111章 曼妙小女娘 这时顾晚也趁着机会,跟顾弘远坦白,当初是借着父亲的名义,悄悄给顾大、顾二也添置了自行车。 顾弘远听完不仅没责怪,反倒连连夸赞:“这事你做得稳妥周到,有心了。既然兄弟们都安置在京城,人手少不了,索性都配齐,一人一辆,往后出门办事、走访邻里都方便,这事就这么定了。” 京城事情顺利,他们一行人才离开,以后顾三和顾扬就在京城定下了。 三天路途辗转,一路火车转汽车,清晨的乡间雾气氤氲,薄雾笼着村口的土路,寒气浸人。 一家人坐在马车上,慢悠悠靠近自家院门,远远地,就见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那姑娘穿着蓝底白花的碎花棉袄,乌黑的头发梳着两条粗粗的大辫子,垂在肩头。 她站在院门口来回踟蹰,时不时踮着脚往路上张望,一副想进门又不敢迈步的模样,神色局促不安。 顾晚最先瞧见,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顾弘远,压低声音好奇道:“爸,你看门口那人是谁?看着身形好生眼熟,倒像是舅姥爷家的大表姐?” 晨雾朦胧,隔得远看不真切,只看得出那姑娘个子高挑,全然不像南方女子那般娇小瘦弱。她身形匀称结实,不胖不瘦,估摸着至少有一米七的个头,往那一站,落落大方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驴车慢慢走近,雾气渐渐散开,眉眼轮廓清晰起来。顾晚一眼认出来,心里暗道一声:可不就是她嘛,顾红,舅姥爷长房的大孙女。 这时顾红也看清了驴车上回来的一行人,没料到他们竟这么早就到家,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愣了愣,脸颊微微泛红。 顾弘远顺势从驴车上跳下来,走上前语气温厚亲和:“红丫头,大冷天的怎么站在风口上冻着?快进屋,进屋烤烤火暖和暖和。” 按辈分,顾红得唤顾弘远一声二叔。她连忙摆了摆手,神色腼腆又拘谨,低着头小声推辞:“不用了二叔,我不进去了。我就是过来瞧瞧,看家里有没有啥能搭把手的,既然你们平安回来了,没啥事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再说什么,她便转过身,低着头快步走远了,像是生怕被人再多问一句。 顾晚站在原地,望着顾红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一头雾水,总觉得这大表姐今天怪怪的。 恰在这时,院里的顾一快步走了出来。他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看见顾弘远一行人回来,整个人瞬间僵住,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慌忙把攥着东西的手藏到了身后,眼神躲闪,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 “大……大伯,你们……你们回来了。” 顾弘远何等通透,目光先是望向顾红跑远的方向,又转头打量着神色慌乱、满脸不自然的顾一,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七八分,分明是两个年轻人之间藏了心事。 他也不点破,只是若无其事地上前拍了拍顾一的肩膀,语气平和:“嗯,回来了,路上一路顺利。” 顾晚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眼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缓步走到顾一跟前,柔声开口:“顾一哥,我们也回来啦。” 顾一被她一语点破般,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耳根都烧得发烫,头垂得低低的,压根不敢抬头看人,局促得手足都不知往哪放。 随后顾六更是存了逗他的心,接着顾晚身后,也过来拍拍顾一的肩膀:“顾一哥,俺也回来了~~~”臭小子还故意拉长了尾音。 院子里晨雾未散,寒风微微,没人刻意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只一份青涩懵懂的情愫,悄悄落在了这乡间小院里。 第112章 提亲定良缘 一行人风尘仆仆进了院子,行李还没来得及落地,顾弘远就拉着苏婉柔快步走进东屋,关上门,脸上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老婆子,你方才瞧见门口那姑娘了没?我看呐,顾红那丫头跟咱们顾一看对眼了。” 苏婉柔先是一愣,随即眉眼间立刻漾开惊喜的笑:“还等你发现,等你发现黄花菜都凉了,人家都明晃晃差点就在脑门上写着情投意合几个字儿,我早就瞧出顾红这姑娘心性踏实、稳重本分,难得的是还读过初中。这年头乡下女娃能念到初中,可见舅姥爷家是真心用心栽培,人品学识样样都拔尖,你们不在这几天,红丫头可是过来帮了我不少忙呢。” 顾弘远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瞧着这俩孩子性情般配,模样家世也都合得来。要是真有这份心思,你明儿抽空问问顾一。他要是有意,咱们也别藏着掖着,这是大喜事。趁着年前把亲事定下来,也了了一桩心事。” 苏婉柔性子急,当即一拍大腿:“还等什么明天?这会儿闲着没事,我现在就去他屋里问问!” 顾弘远连忙伸手拉住她:“你这炮仗脾气可别急。咱们刚到家,孩子正害羞着呢,你现在冒然去问,他一紧张反倒什么都不肯说了。” 苏婉柔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可转念又不服气:“你也太小看顾一了。这些年跟着你走南闯北,他见识阅历一点不比顾阳差,心思沉稳老练,遇事比谁都有主意,脸皮哪有那么薄?没事,我去问,早点敲定下来,咱们全家都安心。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回话。” 自打落户北大荒,和邻里家常唠得多了,苏婉柔性子也越发开朗外向。顾弘远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模样,无奈失笑,也不再阻拦:“也罢,日子本就该热热闹闹、红红火火,你去吧。” 苏婉柔脚步轻快,几步就走到顾一的屋门口,推门进去。 “孩子,在忙啥呢?” 顾一见大伯母进来,连忙起身让座:“大伯母,快坐。” 苏婉柔挨着他在炕边坐下,一眼就看见桌上摊着纸笔,他正低头练字。想起方才院门口顾红羞涩跑开的模样,顾一脸上也微微发烫,有些不自在。 “没别的事,就是闲来练练字。听说再过几年有恢复高考的苗头,虽说不一定准,我想把底子打扎实,真有机会也能去考个大学。” 苏婉柔拉着他的手,满脸赞许:“这是正经好事!我刚还跟你大伯夸你,论才干、论沉稳,你跟顾延不相上下,比家里其他几个小子都拔尖,是咱们家妥妥的主心骨。” “你年纪也不小了,比顾延还稳重几分。大伯母今儿就直说了,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有的话尽管说,大伯母亲自给你保媒,保证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 顾一闻言顿时满脸窘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都红透了。 苏婉柔见状放缓语气,柔声劝道:“孩子,别害羞。如今是新社会,讲究自由恋爱。有喜欢的姑娘千万别藏着,万一被旁人抢先一步,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第113章 喜结连理 顾一听到,心里也急了起来,顾红生得高挑漂亮,有文化、懂礼数,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姑娘,这样的人确实难得。 别看他在外办事再老练沉稳,可是在在儿女情长上依旧青涩懵懂,被苏婉柔三两句一开导,顿时心乱如麻,脸红脖子粗,张了几次嘴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苏婉柔看得替他着急,干脆一拍手,往炕沿上一坐:“大伯母也不绕弯子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是喜欢顾红,还是不喜欢?不用说话,点头摇头就行。你要是点头,我立马让你大伯去舅爷家提亲。” 顾一憋了半天,喉咙发紧,小声“嗯”了一声。 苏婉柔故意逗他:“你这一声嗯算啥?是喜欢,还是没瞧上?要是不喜欢也没事,大伯母再给你物色别家好姑娘。你大哥二哥在哈城,你三弟去了京城,都是有出息的,不愁给你找个好亲事。” 说着她佯装起身要走。 顾一急忙伸手拉住她,脸涨得通红,吭哧瘪肚半天,终于咬牙一跺脚,鼓足勇气:“大伯母,我不用别人,我就觉得顾红姑娘好,我……我喜欢她,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苏婉柔笑得前仰后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妥了!有你这句话,终身大事交给我们,你只管安心在家等着就行。”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转回东屋。如今两口子住的东屋宽敞亮堂,收拾得干净整洁,苏婉柔和顾弘远住的舒服,既有做针线绣活的地方,也有练字读书的安静角落,她都觉得该早些年来到这北大荒定居,原来日子还能过得这般无忧无虑。 接连好事临门,苏婉柔心情格外舒畅,整个人都显得年轻精神了不少。 顾弘远一见她满面笑意,不用问也知道成了,当即站起身:“成了?那我这就备上礼,去舅爷家提亲。” 刚转身又折了回来,琢磨着问道:“按理说提亲该由咱爹出面,我辈分上是晚辈,直接去会不会不妥?” 苏婉柔想了想,点头道:“你想得周全。你先跟爹说一声,让老爷子带着你一块儿过去,礼数上才显得敬重。另外,虽说新社会兴领结婚证,但咱们老规矩不能丢,三书六聘、下纳聘礼都走个完整过场,让舅爷家看出咱们真心看重顾红,绝不是随便敷衍。” “好嘞,听你的!等我好消息。”顾弘远应声,立刻去准备。 另一边,顾红一路小跑回家,进门就“哐当”一声关上房门,躲在屋里心绪难平。 母亲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模样,纳闷道:“这孩子一大早天不亮就往外跑,回来就闷在屋里,到底咋了?” 父亲也摇了摇头:“女大不中留,心思藏的多了喽。” 舅姥爷放下手里的旱烟,缓缓开口:“我前些日子去镇上开会,上头要扫盲建联合小学,正好缺教书的。顾红初中毕业,学问足够,我已经给她留了小学语文老师的位置。等学校建好就去上任,安稳体面。再过两年根基稳了,再往镇里调,到时候寻个本分人家成家,我也就放心了。” 一家人只当小姑娘心思不定,谁也没往亲事上多想,自顾自说着家常。 正说着,院外传来敲门声,舅姥爷家大儿媳开门一看,立马笑着迎上去:“哎呀,二弟可来了!听说你们去京城出远门,今儿才回村?快进屋快进屋!” “今早刚到家,有点事特意来拜访舅爷。”顾弘远笑着回话。 “来得正巧,我爹下午还要出门办事,这会儿正好在家。快里面请,中午别走,就在俺家吃饭!” 顾老爷子笑着接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过来跟老哥哥唠唠嗑,正好蹭顿好酒好菜。” 一行人进了屋,顾老爷子和舅姥爷两位长辈上炕坐定,顾弘远带着顾二、顾四、顾五、顾六坐在炕边板凳上。唯独当事人顾一不好意思露面,没有跟来。 舅姥爷见他们带了不少东西,野猪肉、野鸡、野兔、鸡蛋、红绸布料、细棉布摆了一地,阵仗郑重,不由得好奇问道:“老哥哥今天带这么多人、备这么厚重的礼,怕是有要紧事吧?” 顾老爷子开门见山,笑意满面:“老哥哥,我今天是特意来给你道喜的。” 舅姥爷一愣:“道喜?我家最近没啥喜事,这话从何说起?” “你家顾红,还没定亲吧?” 这话一出,舅姥爷和大儿媳都是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第114章 成了。 顾老爷子也不绕弯,把顾一和顾红互相倾心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两个孩子私下看对了眼,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成全。今天一来是登门问一问你的意思,二来聘礼我也一并带来了。新旧规矩咱们都守,结婚证照领,三书六聘、纳彩下聘一样不少,绝不委屈孩子。” 舅姥爷听完,顿时哈哈大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日红丫头心事重重、举止反常,原来是这么回事!顾家顾一那孩子人品端正、稳重能干,能看上我家顾红,是她的福气。” 村里谁不知道南边迁来的旁支顾弘远家风端正、待人厚道、知书达理。顾弘远为人正派规矩,从不惹是非;顾家子弟个个懂事上进,之前同村的顾家老三孩子病重,差点小小的人发烧给烧没了,顾家二话不说送上珍贵青霉素分文不取,十里八乡都传为佳话。能嫁到这样的人家,顾红往后定然享福。 舅姥爷心里十分满意,嘴上却按规矩办事,让她妈去顾红屋里问问她的心意,现在就流行个自由恋爱不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强迫婚姻,他作为村支书自然得遵守,不多会儿,顾红母亲从里屋出来,对着舅姥爷悄悄点头,显然她家姑娘心里也是愿意的。 舅姥爷当即拍板:“既然两个孩子你情我愿,咱们两家也都合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瞬间,个个都笑的见牙不见眼,随后顾老爷子特意请了村里辈分高、人缘好的街坊大婶做媒人,老人家深谙婚嫁礼数,满口应下,连连道着吉祥话,里外帮着张罗流程。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虽说日子稍赶,但一应物件齐全,缺什么就去镇上采买,实在置办不到的,就给哈城的顾大、顾二打电话,让他们从城里捎回来,万事齐备,只待吉日。 当晚顾家摆了一桌丰盛家宴,阖家欢聚,喜气融融。席间说起顾三、顾扬都已扎根京城,院里又空出一间屋子,一下子气氛又停滞住了…… 顾弘远忽然想起眼下形势,眉头微蹙:“空着屋子可不是好事,年前要是不占上人,年后上山下乡的知青下来分配住宿,万一被安排住进咱们家,到时推辞都不好推辞,太不方便。” 顾晚一边啃着腊肉炖排骨,吃得满嘴鲜香,随口提议:“依我看,干脆把顾一哥的宅子扩建,让顾二哥搬去顾三哥原先的屋子,把顾一和顾二的宅院打通连在一起,拓宽格局。往后小两口成婚住着更宽敞,生孩子都不用换房子了。” 顾二当即应声:“没问题,吃完饭我就着手腾屋子。当初盖房时就预留了余地,顾延大哥就是为兄弟们娶妻成家准备的。打通之后隔出一间小客厅,格局跟城里单位分的一室一厅一模一样,特别方便。”众人纷纷赞同,一拍即合。 饭后全家齐动手,洗碗的洗碗,搬东西的搬东西,收拾院落的收拾院落,分工有序。不过半个月,房屋扩建修缮完毕,顾一的宅院比原先大了整整一倍。 顾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觉得兄弟们迁就自己。顾四、顾五、顾六、顾二纷纷宽慰:“都是亲兄弟,别说见外的话。我们还没成家,大伯每月都给我们零花钱,吃住在家不用花钱,攒几年自己盖新房、买宅子都绰绰有余。你先成家是头等大喜事,我们都替你高兴,踏踏实实住着就好。” 一家人兄友弟恭,和和气气。 转眼就到了下月初八,正是嫁娶的吉日良辰。 第115章 婆婆刁难 这天一早,村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村支书站在堂屋正中,朗声主持婚仪,两家人按着老规矩拜天地、行婚嫁大礼,礼数周全又热闹。 顾红穿着一身簇新的红棉袄,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端端正正坐在顾家特意备好的马车上出嫁。在那个年月,能坐马车成婚,已是十里八乡格外风光体面的事。 舅姥爷家陪送的嫁妆满满当当,丰厚齐全;顾家下的聘礼也厚重实在,婚事办得风风光光,锣鼓喧天,轰动了周边各村,村里的年轻小辈看着都满眼羡慕。 拜堂成亲、送入洞房,顾红正式进了顾家的门。 她性子勤快利落,手脚麻利,家里里里外外的家务一进门就全接了过来,半点不让苏婉柔操劳,待人孝顺又贤惠,把顾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左邻右舍、家里亲戚没有不夸顾家娶了个好媳妇的。 可没过几日,顾老太太就开始拿乔,对着刚过门的顾红处处指手画脚。 这天早饭刚过,顾老太太往堂屋太师椅上一坐,板着脸对着顾红颐指气使: “红丫头,往后家里的规矩你得记牢了。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给我请安,屋里屋外的活计都得按我的法子来,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样样都得合我的心意,不然就是不懂规矩。” 顾红站在一旁,垂着手没说话,脸上却有些为难。 一旁的苏婉柔当即就沉了脸,上前一步挡在顾红身前,语气直接又强硬: “娘,您这又是干什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早就破除封建那一套了,讲究的是自由民主、人人平等,可不兴您这么使唤儿媳妇,你让她大冷天的用冷水洗,咱家又不是烧不起热水,你这纯纯是虐待。” 顾老太太一听,顿时不乐意了,皱着眉反驳: “我怎么就是使唤她了?什么叫虐待?我这是给新媳妇立规矩,哪家婆婆不立规矩?” 苏婉柔冷笑一声,语气寸步不让: “立规矩?现在时代早就不一样了,不兴那套老封建规矩!人人平等,您凭什么给人家立规矩?当年我刚嫁到顾家,您不也是天天拿钱拿捏我、使唤我,还逼着我天天早起请安,那些旧日子我可没忘!可以前的岁月时代。就讲究那些,我也不计较,但现在可是新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你的老一套也该收起来了。” 顾老太太被噎了一下,又强辩道: “哎?我什么时候虐待孙媳妇了?我又什么时候虐待你了?我那都是为了家里好,让她懂本分!” “本分不是被您随意拿捏使唤!大冷天儿的烧热水洗衣服怎么了?咱家后院那柴火堆的跟山一样高,还有他不就多吃了两口馒头吗?又怎么了?咱家又不是吃不起,还有前儿个一大早上起来说什么让他去你的房间伺候你梳洗,给你倒痰盂,娘,不是我说你真的太过分了,现在的时代早变了,把你那套地主的做牌收起来,别到时候让外人看见了报告了,红袖标公职人员把你抓起来进大牢。”苏婉柔声音拔高了几分,“现在新社会,讲的是互相尊重,不是婆婆高高在上、儿媳妇低三下四!红丫头勤快懂事,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您不疼惜也就罢了,还处处挑刺指手画脚,这事我可不答应!” 顾红站在苏婉柔身后,心里一暖,原本局促不安的心,瞬间安稳了不少。 第116章 夫妻腻歪 这边院里正吵得不可开交,院门外就传来了车轮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 顾弘远带着人从镇上采买年货回来了,离过年就剩七天,该置的年货、要办的杂事都一并办妥了。 这次出门,他们也把卖车的事敲定了——原本想着留一辆马车,把驴车都卖掉,可这阵子住下来、跑了几趟山路,大伙心里都有了数:马车看着跑得快,可性子烈容易受惊,山里路窄弯多,实在不实用; 反倒驴车耐造扛造,驴跑得慢、性子稳,不毛躁不发疯,承重还强,拉货、采买、进山办事都顺手,在山里比马车合适太多。几人路上商量妥当,干脆把马车卖掉,只留一辆驴车家用。 刚一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吵吵嚷嚷,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顾弘远把手里的东西往廊下一放,眉头一皱,大步走进去:“怎么回事?大冷天的吵什么呢?” 苏婉柔见他回来,当即把刚才顾老太太拿乔、对着顾红指手画脚,还要逼她早起请安、必须用冷水洗衣服,立老规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语气带着火气:“现在都新社会了,讲人人平等,哪还有婆婆这么拿捏孙媳妇的道理!当年我刚嫁过来,她就拿钱使唤我、逼着我早起请安,那些旧规矩我可忘不了!” 顾一绑好了驴车,也走过来,站在一旁,没多说一句话,只是牢牢攥着顾红冻得通红的手,指尖冰凉,看着就让人心疼。当着长辈的面他不好直接顶撞,可心里护着媳妇,不肯让她受委屈,见状直接开口:“奶,往后家里的衣裳我来洗,不用红丫头动手。” 这话一出,顾老太太立马炸了,往椅子上一拍扶手,拔高了嗓门:“好啊!一个个都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太太!我不过是多说两句,让她懂得节省,现在家里日子再好,也不能这么造,一大家子处处都要花钱!你们倒好,全都护着新媳妇,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了?” 顾弘远抬手直接打断她,语气沉而稳,没有退让,他妈什么样他心里最清楚了:“妈,您别再说了。家里的生计、一大家子的开销,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撑着,从来没靠过您。别说顿顿吃肉、天天白馒头,就算再来十个二十个孩子、侄子,我照样养得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红身上,语气缓和下来:“以后红丫头和顾一小两口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家事,他们自己安排,您别再插手。过了年,我听舅爷说村里要建小学,到时候就让红丫头去当老师,白天都在学堂,也没功夫在家忙活这些旧规矩,咱们踏踏实实过个安稳年就行,以后她的事您就别管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顾一:“带你媳妇回屋去。往后只管好你们小两口自己的事就行,家里别的杂事不用你们操心,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娶她进门是当媳妇、过日子的,不是来给全家当丫鬟使唤的。等忙完这阵子,你带她出去转转,你大哥二哥在哈城、京城也有你三哥和三弟。想去哪玩都随你们。” 顾红站在原地,鼻尖一酸,心里满是暖意。 她心里清楚,就算如今是新社会,哪家媳妇到了婆家,不都得勤快干活、看人脸色?就连她那些嫁去外村的堂姐,就算婆家有人当村干部,照样要受婆婆的气、看脸色过日子。可她不一样,嫁到顾家,公婆疼她如亲女儿,每月有零花钱,顿顿有肉有好吃的都紧着她,小姑子也时常偷偷给她塞零食,哪里受过半点委屈。 她上前一步,对着顾弘远和苏婉柔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伯、大伯母心疼我。奶奶您也放宽心,年前家里家外的活计我都能搭把手,等年后去学堂教书忙起来,我也会顾好家里。您别生气,咱们一家人好好过年。” 顾一见气氛缓和,也跟着开口打圆场,安抚了老太太几句,便牵着顾红回了屋。 一进屋,顾一就心疼地捧着她冻得通红、长了冻疮的手,小心翼翼给她上药。山里冬天冷,冻疮年年犯,看着就揪心。他伸手把人搂进怀里,声音又轻又柔:“委屈你了,嫁给我还要受这些闲气。” 顾红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弯起笑意:“不委屈。你事事都护着我,大伯大伯母又这么疼我,我心里一点都不苦。” 顾一闻言,从怀里把自己每月的零花钱、在外帮人写字、做零活攒下的零碎钱全都掏出来,一股脑塞到她手里。 顾红一惊,“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数了数足足有156.72,顾一笑了笑:“攒的还有外出帮着做些散活挣的,都给你,全交给你,我也交给你。”说着嘴上手上都不老实,顾红心里满是踏实与舒畅,只觉得这辈子嫁对了人,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就是这人看着是一本正经,怎么结了婚,就荤起来了,连忙推他:“你别…大白天的,大家都在外面呢”顾一可没打算放过他,他一个刚吃到肉滋味的火力旺旺的大小伙子,哪里能收的住:“没事,咱们再里屋,他们听不见,再说这会不会有人来,大家都以为你难过,我在哄你呢,媳妇,让我好好哄哄你…”顾红简直羞红了脸,怎么早没发现这个愣小子顾一如此油嘴滑舌,欲求不满… 第117章 年关惊变 离春节只剩短短几日,村里彻底浸在了年味儿里。 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扫尘、蒸馍、炖肉、炸年货,街头巷尾处处都是烟火气。 时而这家院子飘出炖肉的浓香,时而那家传来蒸米糕的甜香,连风里都裹着暖乎乎的吃食味儿。 顾弘远家也不例外,上下老小齐上阵,苏婉柔带着顾红和面蒸馒头、炸丸子,顾弘远忙着收拾院子、置办年货,顾一跟着忙前忙后,整个家里热热闹闹,一派忙碌又喜庆的模样。 正忙活着,公社那边又来人喊了让顾家去接电话,是哈城打过来的。 顾延、顾舟兄弟俩在学校值班,上头安排了不少工作,学校春节不放假,两人今年没法回家过年了。紧接着京城那边也捎了信,顾扬进了公安系统参加集中培训,纪律严格,同样不能返乡。 顾三听说顾扬一个人留在京城孤零零的,心里不落忍,正好他年后要去外地采购一批药材,干脆跟家里说,今年也不回来了,一来陪着顾扬过年,二来顺路把药材的事办妥,一举两得。 顾弘远听完消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平静:“孩子大了,各有各的事,由着他们去吧。不用惦记家里,都照顾好自己就行。咱们离得近,等过完年,他们得空了回来也好,家里人过去看他们也罢,都方便得很。” 一家人虽有些遗憾不能团圆过年,但也都理解,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只盼着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谁也没料到,年还没等到,一桩猝不及防的大事先砸了下来。 眼下正赶上农村集体化、大跃进起步、公社化刚铺开的关口,上头政策一天一变,通知来得急、任务压得重,下乡知青的通知比原定时间早了足足大半个月,谁都没提前料到。 顾弘远听到消息时,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一下子慌了神。 他最不愿的,就是这些外来知青住进自家。一旦外人掺和进来,往后村里记工分、分田地、各类集体事务都会变得格外麻烦。 这几年村里刚搞合作社,工分、口粮、自留地都卡得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利益牵扯。 幸好他早有打算,之前就把多余的马车、驴车全都卖掉,只留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不惹人眼;家里的房屋也提前改造规整,能占的都占好,对外看着就是普通农家,不显山不露水,也算提前避了不少风头。 消息一传回村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次一下子来了整整七名知青,都是城里来的半大年轻人。有的姑娘刚下车就忍不住哭哭啼啼,满脸惶恐;剩下的人即便没哭,脸色也个个铁青难看,眼神里满是不甘与茫然。 谁心里都清楚,下乡哪里是自愿的,大多都是被迫下来的。这一批还算好的,只是普通下放青年,还有不少人身上背着“黑五类”的名头,被直接发配到乡下改造,处境只会更难。 村民们围在村口看着,小声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有人唏嘘,也有人暗自担心,往后村里的日子怕是要跟着乱起来了。 七个知青背着单薄的铺盖卷,冻得嘴唇发紫,缩着脖子站在寒风里。两个女知青正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想来是从未吃过下乡的苦;剩下五个男知青,年纪都不大,个个面色灰败,眼底压着不甘,却又不敢吭声,只能木讷地看着陌生的村子和一群面生的村民。 村支书跟着公社干部一起过来,拿着分配名单,挨家挨户登记安置。 这是上头硬性任务,知青下乡必须分散到各家各户,同吃同住,接受劳动改造。 顾弘远站在人群外围,心一直往下沉。 一旦知青住进家里,家里的收入、分地、记工分、平时吃穿用度全都要被外人看在眼里;他家日子本就比一般农户宽裕,又刚置办了不少年货,再加上之前嫁儿媳办得风光,本就惹了不少人眼红,再住进外人,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被人揪着把柄举报,到时候扣个“走资”“搞特殊”的帽子,一家子都要遭殃。 第118章 知青来了 他悄悄往苏婉柔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分到咱家你就记得婉拒,说咱家人多,口粮不够,实在不行带上妈一哭二闹三上吊。” 苏婉柔也跟着点头,脸色紧绷:“我懂,能不接就不接。” 公社干部拿着名单开始念名字、分住处,先往村里几户家底薄、人口少的人家塞。 村里本来就不大,能住人的空房不多,几户人家都面露难色,却不敢公然违抗上头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轮到最后一户时,公社干部目光扫过来,看向顾弘远:“老顾,你家房子宽敞,屋子多,家里人口也不算挤,剩下两个知青就安置到你家吧。” 这话一出,顾弘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直接硬顶,只能强装为难:“领导,不是我不配合,实在不巧。年前刚给侄子娶了媳妇,家里格局刚改过,里屋外屋都住满了人,连个空铺位都腾不出来。再说我家就一辆驴车,家里地不多,工分本来就紧,而且你看看,就是我家小伙子多,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再多两张嘴,怕是连口粮都不够,现在也是天天勒紧裤腰带呢,要是再多两张嘴,不是俺不乐意,实在是吃不起,搞不好都得闹出人命来。” 苏婉柔立刻接话,顺着往下说:“是啊领导,我们家现在老小都在,连柴房都堆满了,实在挤不出地方。再说新媳妇刚进门,家里也不方便让外人同住,怕闹闲话。” 公社干部皱了皱眉,看了看顾家确实不算空阔,一群大小伙子在门口站一堆,属实扎眼,也不好硬逼,只能作罢,转头把最后两个知青分到了村西头一户独居老人家里。 顾弘远暗暗松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一层薄汗。 知青分配完,哭哭啼啼的女知青被领走,剩下的人被村民领着往各家去,一路都沉默压抑。 村民们私下小声嘀咕: “一下子来这么多城里娃,怕是以后村里不得安生。” “听说还有不少是家里成分不好、被打成黑五类送下来的,沾着都晦气。” “以后分地、记工分都要跟他们掺在一起,咱们的好处怕是要被分走不少。” 话音刚落,前头就吵了起来。 原来是一户村民领着两个男知青往家走,路过晒谷场,正好遇上队里分年底预支口粮。按照公社规矩,知青也能分一份基本口粮,还要跟着记工分,可村民心里不乐意——本来就刚够自家糊口,大跃进后农活重、粮食紧,凭什么城里来的人不怎么干活也能分粮? 一个中年汉子指着知青就呛:“你们城里来的,细皮嫩肉干不了重活,挑不动粪、割不动稻,凭啥跟我们分一样多的口粮?工分我们天天起早贪黑挣,你们随便混一天也能拿一份,哪有这个理!” 其中一个男知青本来就一肚子委屈,又年轻沉不住气,当场就顶了回去:“政策写得明明白白,下乡知青同等分配口粮、同等记工分,又不是我们要下来的!是上面安排的,你有本事找公社说去,冲我们嚷嚷什么?” 另一个女知青也红着眼帮腔:“我们也不想离开家,来了天天冻着饿着,你们还处处挤兑人,太欺负人了!” 村民更火了,嗓门扯得老大:“欺负?这村里的地是我们祖祖辈辈种的,工分是我们汗珠子摔八瓣挣的!你们一来就要分好处,还好意思说欺负?真干起活来,怕是连锄头都拿不稳!” 两边越吵越凶,村民围着帮腔,知青也寸步不让,个个年轻气盛,嘴上不饶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晒谷场乱成一团。 这几年政策敏感,村民既怕知青往上打小报告,又心疼自家利益被分走;知青满腹委屈无处发泄,又仗着政策偏向不肯吃亏,两边一碰就炸,一点就着。 第119章 烟火入岁 最后还是村支书赶过来,厉声喝止,反复强调“集体利益”“政策规定”,又压着村民少说难听话,劝知青踏实干活、少起争执,才勉强把两边拉开。 可心里的疙瘩算是结下了,往后一起下地挣工分、分自留地、领口粮,摩擦只会越来越多。 顾红站在院里,远远看着外面吵吵嚷嚷,心里也犯嘀咕,只悄悄拉着顾一的手:“还好咱家没分到,不然这个年都别想踏实过了。” 顾一握紧她冻得还有点泛红的手,低声道:“嗯。”只说了一句,便示意她不要多说话。 顾弘远回了家,把院门关上,沉声道:“都记着,往后在外头少提家里的吃穿,别跟知青多搭话,工分、分地咱们老老实实跟着村里走,不能出风头,平时穿着别总换,尽量埋汰一些。现在正是公社化关键时候,往后查得越来越严,一点错处都不能让人抓着。” 他顿了顿,又看向顾红:“你年后要去村里教书,跟知青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话做事都谨慎点,别让人挑出错处。尤其是口粮、工分、自留地这些敏感事,半句闲话都别传。” 顾红点头应下:“大伯放心,我晓得分寸。” 腊月。 离春节只剩六七天。 村里处处浸在年气里,顾晚跟着苏婉柔、顾红转前转后,外头知青进村吵吵闹闹、村里人心生不满,可顾家关起院门,依旧按着老规矩,一步一步备着年,只是行事都格外低调,不敢张扬半分。 腊月二十四刚过,头一桩大事便是扫尘。 按照老话说“二十四扫房子,除尘迎新春”,顾晚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扛着绑了竹枝的长扫帚,先扫院子里的落叶尘土,再跟着苏婉柔进屋扫梁顶、擦窗棂、抹灶台。里屋、柴房、灶屋、厢房挨个清扫一遍。 扫完尘,便是磨面备粮。 顾一牵着家里那头驴去推磨,驴蒙着眼一圈圈走,石磨嗡嗡作响,雪白的面粉簌簌落进布兜里。磨完白面还要磨玉米面、黄豆面,磨好的面一部分留着蒸馍,一部分留着炸年货、包饺子。 腊月二十五就是做豆腐,是顾家传下来的老规矩,苏婉柔泡黄豆、推豆浆、烧大锅、点卤水、压豆腐,做好的豆腐一部分留着炖菜,一部分切小块炸成豆腐泡、豆腐丸子,耐放又解馋,是过年待客的好菜。 最忙的还是蒸年馍。 腊月二十八、二十九,全家齐上阵,苏婉柔发面,顾红揉面,顾晚负责捏花馍、摆红枣、烧火看锅。 家里特意分了粗细粮,普通玉米面馍留着日常吃,精白面蒸枣花馍、圆顶大馍、元宝馍,有的包豆沙,有的嵌红枣,寓意年年高升、阖家圆满,大铁锅烧得热气腾腾,蒸好的馍晾透,码进大缸里存着,够吃到正月十五。 蒸完馍就开始炸年货,炸丸子、炸豆腐、炸红薯片、炸麻叶。 接着就是贴春联、剪窗花,剪福字、剪梅花、剪喜鹊登枝,红通通的窗花往窗纸上一贴,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北风裹着细碎雪沫子刮过村口,可顾家院里灯火通明,暖意从窗棂缝里往外钻,把外头的寒意都隔得干干净净。 入乡随俗久了,顾家也学着东北人家的样子,做菜全用大铁锅、盛菜全用大瓷盆,量足味厚,荤素齐全,灶上最先出锅的是大块红烧肉,油亮红糯,炖得肥而不腻,紧接着酱香卤猪蹄也端了上来,还有顾四和顾六去打猎抓来的炭火烤野兔,外皮烤得焦香。 苏婉柔知道天冷要多些暖身的吃食,特意炖了一锅冻豆腐宽粉条加切了片的五花肉,吸饱汤汁的冻豆腐软嫩入味,配上筋道的宽粉,汤汁浓郁醇厚,最是暖身下饭; 第120 章 机会都是突然来的 怕一桌子荤菜太过厚重,顾红还拌了一盆家常大拌菜,清爽脆嫩,红烧茄子在顾家可是算作素菜的。 东北特色的酥炸肉段和溜肉段,更是不能少的硬菜,还特意给顾晚做了她最爱的糖醋里脊和锅包肉。 她嫁进来才知道顾家人平时生活里这日子过的,怕不是皇上都比不过,顿顿有肉,顿顿有白米白面,以前只在家听爷说过顾家有点儿家底儿,但他们家还挺低调的,如今嫁进来才知道啥是有点儿家底儿?那是家底儿深了去了! 随后上菜排骨炖土豆,猪肉炖粉条,笨鸡搭配干榛蘑菇,东北特色的酱骨头,他们来到这东北一年多,慢慢的也适应了北方的菜,反而越吃越香,尤其是物资匮乏的,这年头吃点汤汤水水的,这菜呀是真解馋。 另外炸藕盒,里面裹着满满的肉馅,本地饱满河虾代替做的油焖大虾,个个油亮鲜香,最后一道菜上桌,也伴随着年夜饭正式拉开序幕…… 主食是刚出锅的炸糕外皮金黄酥脆,咬开内里是香甜绵密的豆沙,一笼笼暄软喷香的白面大馒头冒着热气,白米饭更是管够,桌边还摆着满满几大碗炒黄豆、炒花生与瓜子,闲时嗑上几颗,唠嗑闲谈最是合适。 顾晚挨着桌边坐下,突然想起了后世的涮羊肉,这样热闹的场景来多火锅,配上可乐,绝爽,可眼下羊肉票只有回民能分到寥寥几张,普通汉族老百姓压根接触不到,至少要再等十来年能随意的吃上羊肉,不过这点小小的念想很快就被她压在了心底,糖醋里脊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全家老小围坐成一大桌,堂屋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顾老爷子端坐主位,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先是挨个给小辈、孙辈发红包,红纸包着崭新的零钱,寓意岁岁平安、新年吉祥。 老爷子发完,顾弘远又起身,再给家里每个人补发了一份红包,不管年长年幼,人人都能领到一份心意,长辈的是惦念,小辈的是期许。 轮到顾一,他今年刚成家,按照东北当地的规矩,成家立户便算是正式的大人了,当即也拿出提前备好的红包,给同辈兄弟姐妹,东北的规矩向来直白实在,只要还没成家,不管年岁多大,过年吃饭都得坐在小孩那桌,红包照收不说,还免不了被长辈打趣几句。 “顾一现在出息了,都能发红包啦!” “可不是嘛,成家了就是不一样!” 小辈们笑着起哄,惹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热闹不已。 正说笑间,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顾家有人在吗?哈城长途电话,找顾弘远!”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苏婉柔心头一紧,放下手里的筷子,急声道:“怎么大年三十突然来长途?别是老大老二在哈城出什么事了吧?” 顾弘远心里也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不好说,我赶紧去看看。” “大伯,我跟你一起去,夜里路滑又下雪,我陪着你。”顾六立马站起身,拿起棉帽子就跟上。 两人匆匆往外赶,家里其他人全都没了吃饭的心思,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不会真出啥事了吧?” “但愿别是坏事,大过年的……” 没过多久,顾弘远和顾六脚步飞快地跑了回来,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担忧,反倒眼睛发亮,难掩激动,一进门就大声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苏婉柔连忙迎上去,拉住他胳膊追问:“弘远,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老大老二那边出事了?” “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喜事!”顾弘远喘着粗气,摆了摆手,目光立刻落到顾二、顾四身上,“刚才是你大哥顾延从哈工大打来的!他大年三十在学校值班,刚听说学校会计家里急事要回老家,岗位一下子空出来了!” 顾二一愣:“会计岗位?哈工大的?” 第121章 铁饭碗 “对!”顾弘远重重点头,语气又急又喜,“你大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俩!当年咱们在江南……额,就是家里所有生意账本,全是你俩打理得明明白白,一分不差,算账本事谁都比不了!” 顾四有些不敢置信:“真的?那可是公家铁饭碗啊,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可不是嘛!”顾弘远压低声音,又快速说道,“咱们身份早就白了,一点问题没有!你大哥特意叮嘱,这岗位刚空出来,知道的人少,千万别耽误,夜长梦多!院长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人过去先试用三天,过了直接转正,一辈子吃国家饭铁饭碗。” “那我们现在就去?”顾四坐不住了。 “对!”顾弘远催促,“顾延说了,你俩啥都不用带,那边啥都备好,人先到把岗位占住最重要!” 苏婉柔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吩咐:“顾六,快去把驴车套好,连夜送他俩走!” “好嘞大伯母!我这就去!”顾六应声往外跑。 顾二顾四也不磨蹭,站起身:“多谢大哥心里还惦记我们,也多亏大伯第一时间通知。” “一家人说什么谢!”顾弘远摆手,“快收拾东西,别磨蹭!” 两人快步回屋,只捡了几件贴身换洗衣物,五分钟不到就拎着小包袱出来了。 一家人都送到院门口,顾弘远压低声音反复叮嘱:“路上小声点,千万别惊动村里人,还有知青!现在查得严,私下走关系容易被安上投机倒把的名头,惹大麻烦。” “大伯放心,我们明白。”顾二点头。 “你大哥那边都打点好了,只要不明着声张就没事。”顾弘远又补了一句,“以你俩的本事,做账细、心又稳,三天试用期肯定稳稳过,铁饭碗跑不了!” “我们记住了!”顾四应声。 几人低声道别,趁着夜色风雪坐上驴车,悄无声息往哈城方向赶去。 看着驴车影子消失在雪地里,顾弘远小声道:“都轻点,关门上锁,别让人听见动静。” 众人轻手轻脚回了屋,方才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空落落的。 顾晚接着吃她的糖醋里脊,小声嘟囔:“一下子空出两个房间,以后怎么办呀?”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半晌,顾弘远轻轻叹了口气:“没事儿,现在村里知青都定下来了,轻易不会再挪窝。房子的事,以后慢慢想办法就是。” 苏婉柔叹了口气:“也是,只要孩子有出息、有安稳饭碗,比啥都强,空屋子在想办法。” 原本热闹的年夜饭,经这么一折腾少了几分松弛,多了几分匆忙。 “顾六最快明天上午才能回来,咱们先吃吧,踏踏实实过年。”顾老爷子开口打破沉默。 一家人草草吃完剩下的饭菜,安静守了会儿岁,聊了几句家常,见外头风雪渐大,便各自回屋歇息,熄了灯火,安安静静睡下了。 夜色沉沉,风雪未歇。 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划破这荒寒寂静的冬夜。 顾六赶着驴车,顾二、顾四裹紧了身上打了的厚棉袄,缩在简陋的车篷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成薄雾,心悬着。 第 122章 风雪连夜赴哈城 “六弟,慢点赶,夜里路滑,别着急。”顾二低声叮嘱,生怕驴跑得太急在结冰的土路上打滑。 顾六握着冻得发僵的缰绳,哈着白气应道:“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咱们悄悄走,尽量别惊动沿途村里的人,听说那些知青事儿可多了,咱们抓紧走,躲他们远点儿,你俩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可不能出差错。” 顾四点点头,指尖微微攥紧,心里又激动又忐忑:“真没想到大年三十能撞上这么好的机会,哈工大的会计岗,那可是正经公家铁饭碗,搁平时想都不敢想。” “可不是嘛。”顾二哈出了口气,冻得门牙疼,眼底藏着笃定,“当年在江南家里,咱们管了那么多年账本,进货出货、收支往来、盘库对账,哪一样没摸得门清?这点活儿,咱们稳得住。” “就是试用期三天,得格外上心,不能给大哥丢脸。”顾四补充道。 一路风雪兼程,天色渐渐透出鱼肚白,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晨光,漫天飞雪渐渐收了势头,只余下零星碎雪慢悠悠飘落。 哈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青灰城墙连绵起伏,城门口的官道上积着半尺厚的雪,早起行人踩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脚印,处处透着物资紧张年代的拮据与忙碌。 顾六找了个僻静避风的墙根处停下驴车,低声道:“二哥四哥,前面就是哈城了,我就不跟着进去了,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忙活,我得赶紧往回赶。” “辛苦你了哥,六弟。”顾二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回去跟大伯和大伯母说一声,我们到了会尽快给家里捎信,让他们别挂念。” “放心,话我一定带到。”顾六又反复叮嘱,“城里不比乡下,说话做事都谨慎点,跟着大哥二哥好好干,站稳脚跟最重要。” 四人简短道别,顾六调转驴车,踏着来时的风雪原路折返。顾二、顾四拍落身上落雪,整理了一下衣襟,顺着人流低调进了城。 城内街巷纵横,两侧青砖房挨挨挤挤,屋檐挂着长长的冰棱,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透着冬日特有的清冽肃穆。两人一路直奔哈工大而去。 彼时的哈工大,青砖红墙的楼宇在晨光里格外庄肃,校门口有门卫值守,两人报上顾延的名字,门卫核对过后,才领着他们往校内走去。 刚走到教职工宿舍楼下,就看见顾延早已在楼下等候,身上还穿着学校值班的制服,脸上带着连日值守的疲惫,却难掩喜色。宿舍楼前的小路清扫出一条干净通道,透着公家单位独有的规整。 “大哥!二哥!”顾二顾四快步上前。 顾延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了?夜里风雪大,没冻着吧?” “都还好,六弟车架的稳。”顾二拉着大哥的胳膊,他们从小就玩的亲,后来一起跟着父亲做生意,顾延顾舟和顾二顾四是接触最多的,感情也是最深的。 顾舟也跟着上前,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路赶来不容易,快进屋暖暖身子,我跟你们细说……” 第123章 你看…行不行? 几人一同进了屋,屋内烧着煤炉,暖意融融,驱散了一路的寒意,顾延给两人倒上热水,语气干脆利落:“先喝口热水缓一缓,别的闲话咱们稍后再说,我现在就带你们去见院长,先把岗位这事彻底落定,一会别多说话,院长问起来,你们就重点说进账出账的工作经历。” 顾二、顾四点头应声:“好,都听大哥安排。” 一行人没多耽搁,匆匆穿过覆雪的校园往办公楼走去。院内松柏覆雪,楼宇整洁,处处透着严谨的学风。见到院长,顾延率先开口介绍:“院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两个弟弟,顾二、顾四,两人自幼精通账目,做事细心靠谱。” 院长是个沉稳儒雅的中年男人,温和开口:“小顾推荐来的人,我信得过。会计岗位繁琐细致,你们既然擅长账目,就先去财务室试用,原定三天试用期,账目无差错、工作不出纰漏,就直接办理正式入职。” “谢谢院长,我们一定全力以赴。”顾二顾四恭敬回道。 几人来到财务室,屋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桌上堆着一摞摞账本、票据、工资条,还有整齐码放的粮票布票登记册。 第一天时光一闪而过,顾二、顾四上手极快,凭着从前打理江南世家生意账本练出的本事,用独有的清晰章法,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哈工大积压许久的各类账目梳理得条理分明,每一笔收支、每一张票据都核对得清清楚楚,半点错漏都没有。 当天傍晚,两人就把整理完毕的全套账目送到院长面前。院长翻阅过后,眼底满是惊艳,当即拍板:“难得这么扎实的功底,账目做得无可挑剔,不用等三天了,破格今天直接录取!” 院长立刻安排人事对接,短短两个小时,所有入职、转正手续全部跑完,从这一刻起,顾二顾四正式成为哈工大国家在编职工,虽不是授课教授,却是正经公家编制,工资、粮票、布票、肉票一应俱全,一辈子稳稳当当。 手续全部办妥,几人重新回到宿舍屋里坐下,顾二和顾四俩人还有些蒙圈呢。 顾延看着两个弟弟,语气欣慰:“岗位彻底稳了,接下来就是安家的事,我打算给你俩在附近买两套房子,离我们近一些,方便互相照应,钱我从工资里出就行。” 顾二连忙摆手:“大哥不用,出门的时候,大伯母和大伯早就替我们安排好了,临走前特意给我们备了钱,让我们在你和二哥住的那一片买两套四合院。小妹说她早就打听好了,那一片空房子不少,格局、面积都跟你们的一样,买了之后正好前后院挨着,互相也有个照应。” 一旁的顾舟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哎大哥,我想起来了,咱们家隔壁正好就空着两套四合院,格局、面积跟咱们家一模一样,位置绝佳,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合适直接定下来!” “好,那咱们现在就去。”顾延应声。 几人很快敲定了两套相邻的四合院,手续顺利办完,顾二、顾四正式在哈城有了安稳住处,知道坐在自己家炕上了,还有些不敢相信呢。 顾家大院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院子里积雪皑皑,檐角挂着冰棱,静谧又安然。 苏婉柔一夜没怎么睡踏实,时不时往院门口望一眼。直到临近中午,才看见顾六赶着驴车风尘仆仆回来,车轮沾着一路融雪,溅了点点泥渍。 “回来了?一路还顺利吧?”苏婉柔连忙上前。 顾六跳下驴车,搓了搓冻红的手:“顺利,半夜没人察觉,两位哥已经进哈城了,顺利找到大哥了。” 顾弘远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总算没耽误大事。”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公社的人传来消息,说哈城打来长途,顾弘远连忙去接,听完电话长长松了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成了,都成了,老二老四破格转正,正式成了公家职工,房子也买在延儿、舟儿隔壁,彻底在哈城扎下根了。” 顾老爷子坐在堂屋,晒着透过窗棂的暖阳,慢悠悠开口:“这是个好开头。咱们顾家熬过最难的日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眼下外头世道乱,知青是非多,背靠铁饭国营单位,一辈子都稳了。” 一家子正跟着松口气,脸上刚露出几分笑意,一直闷坐在角落的顾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沉,带着几分不甘与执拗: “老大,你对二弟的气消了没?” 一句话,瞬间让堂屋里的暖意散了大半。 所有人都看向她,只见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攥着衣角,眼神落在顾弘远身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藏着不肯放下的执念: “如今家里一个接一个都捧上了铁饭碗……可你二弟呢?这么多年在外头,音讯时有时无,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哀求: “要不?也想想办法,把你二弟也弄到北大荒来?好歹一家人在一处,也能给他谋条生路,有口安稳饭吃,你看…行不行?” 这话一出,堂屋瞬间陷入死寂…… 第124章 想啥美事呢 往日里,只要老太太提二儿子、偏袒二儿子,顾老爷子总要厉声训斥几句,可这一回,老爷子垂着眼坐在主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呵斥。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些年确实亏欠了顾弘远太多,可眼下这世道,二儿子在外漂泊生死未卜,他心里又何尝不惦记、不放心? 顾弘远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脸色平静,既没应声,也没动一下,连眼皮都没抬。 苏婉柔也坐在一旁,双手轻轻搭在膝上,垂着眼帘,同样一言不发。 刚好转起来的日子,刚看到的安稳光景,一瞬间又被老太太这一句话,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太太彻底蒙了,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自家老大是这般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绕了几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打圆场,刚张开嘴…… 顾弘远却猛的起身,率先出声,语气冷淡,听不出情绪:“顾六,咱们把顾二和顾四的屋子重新建一下。” 话音落下,他根本不给两位老人插话的余地,径直起身离开了堂屋。 苏婉柔全程没作声,见他走了,也跟着起身,一同跟了出去。 晨光透过农家土坯窗棂,洒在顾家院子里,带着几分燥热的暖意。 顾弘远正带着顾一、顾五、顾六蹲在院里忙活,手里的锤子、刨子起落不停,家里如今就剩他们三个孩子,守着老宅。 顾弘远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侧头跟顾一闲聊:“把顾二、顾四空出来的两间屋,连同你俩的房间一起打通,重新布布局。” 顾一停下手里的活,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就算日后哥几个偶尔回来,也只是暂住,没必要留着空房,让外人惦记。” “可不是嘛。”顾弘远沉声道,“眼下知青虽说都找好了落脚地,可人心难测,保不齐哪天他们看着咱家院子宽敞、屋子干净,就闹着要搬过来占房,到时候再想拦就难了。” 顾五蹲在一旁递着木料,跟着点头:“大伯说得对,知青那伙人看着老实,心眼可不少,到时候扯起皮来麻烦得很。” 顾六晃了晃手里的锤子,大大咧咧道:“正好咱们打通了,我和老五的屋子宽敞不少,跟大哥的婚房一般大,住着舒坦。” 几人正埋头忙着改造收尾,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脆的童声响起。 顾六一抬眼,看见来人是顾老三家的小儿子念念,当即起了逗弄的心思,扬着声笑道:“哎呦,小念念,你这腿伤好了?身子骨总算利索了?” 六七岁的孩子心里藏不住半点事,一听这话,当即用力蹦跶了两下,小短腿踩在地上,发出轻快的声响,眉眼亮晶晶的:“顾六哥,我全好啦!全都好了!还得多谢晚晚姐呢!” 顾弘远看着孩子鲜活的模样,眼底带了几分笑意,故意逗他:“身子好利索了就好,怎么跑我们家来了?是你爹娘让你来的?” 小念念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孩童特有的腼腆,小声道:“村支书让我来通知,让你们家赶紧派个代表去公社开会,支书说了,今天的事儿特别大,重要得不能再重要了!” 说完,他又忍不住好奇,偷偷往院子里张望,小脑袋探来探去,像是还有别的心思。 顾弘远一眼看穿,温声开口:“我们这就派人去,你还有别的事?看你东张西望的。” 孩子被戳破心思,耳朵瞬间红透,扭捏着抠着衣角,小声嗫嚅:“我……我能不能去找晚晚姐玩?我想她了。” “当然可以。”顾弘远失笑,朝里屋偏了偏头,“进去吧,你晚晚姐这会儿应该刚起床,正好去喊她吃早饭。” “好嘞!”小念念眼睛一亮,一蹦三尺高,冲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晚晚姐!快起床啦!咱们吃午饭咯!”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院子里几人全都忍不住笑出声。 顾五笑着打趣:“这小子,还分不清早饭午饭,满村谁不知道晚晚姐爱睡懒觉,天天早饭午饭凑一块儿吃。” 顾一也跟着笑:“可不是嘛,邻里都打趣,说晚晚是日上三竿才起身的主儿。” 笑过之后,顾弘远收敛神色,看向顾一:“你去一趟公社,代表咱家开会。剩下这点收尾的活,我带着顾五顾六干完就行。” “好嘞大伯,我这就去。”顾一点头,洗干净手上的木屑,转身快步出了门。 里屋,顾晚刚洗漱完毕,正坐在镜前简单梳理头发。 第125章 风向又变…… 早年间她在南方做大小姐,一头乌黑长发,配着精致的簪子、珠钗首饰,处处透着精致贵气。可如今是北大荒,世道早已不同,那些珠光宝气的装扮,在这个年代就是祸端,稍有不慎就会被打成黑五类,抓起来批斗。 入乡随俗,她早早便剪去了长发,留了一头齐颈短发。这发型最早是新四军、八路军里流行的,后来慢慢传到乡下,利落不贴头皮,简单好打理,下地干活、洗衣做饭都方便,如今也成了村里不少人的选择。 她刚想起身去厨房,就见小念念一溜烟跑了进来,凑到她身边神神秘秘的,从小小的衣兜里掏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小盒子。 顾晚失笑,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尖:“你这小家伙,又给姐姐带什么好东西了?” 这孩子生得骨瘦如柴,当初房梁塌下来砸断腿,根本不是孩子皮实不结实,而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念念是个懂得感恩的孩子,平日里总想着上山摘野果子给她,只是眼下寒冬腊月,山里哪还有新鲜野果?也不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寻来这些。 顾晚拉起他冻得通红的小手,指尖已经起了冻疮,心疼得不行:“手都冻坏了,以后这么冷的天,不许再上山给姐姐找东西,姐姐什么吃的都有。” 笑着道:“姐姐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说着就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还有一颗橘子糖,递到孩子面前, 小念念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三两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可是我就想对晚晚姐好呀!你总给我好吃的,给我上药,我也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晚晚姐!” 顾晚心头一暖,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姐姐知道,念念最乖了。走,姐姐带你去厨房吃口热饭,暖暖身子。” 小念念却连忙摇头,往后退了两步:“俺娘说了,不能在别人家吃饭,俺就是来给你送果子的,俺得走了!晚晚姐你要多吃饭,才能长高高!” 顾晚拗不过他,又悄悄塞给他一颗草莓味巧克力,压低声音叮嘱:“偷偷吃,别让任何人看见,包括你爹娘,知道吗?” “俺懂!”小念念郑重其事地点头,揣好糖果,一溜烟跑出了院门。 顾晚一笑走向厨房,到了院里,就见顾一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跑回来,脸色铁青,眉宇间满是凝重…… 院子里顾六见状,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去,反手关上院门,插上门闩,拉着人全都进了屋。 顾弘远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紧绷:“怎么了?公社开的什么会?看你脸色这么难看,出大事了?” 顾一喘着粗气,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字字清晰:“这下糟糕了,大事,天大的坏事。今年公社正式下文,全面推行人民公社,整个村子都要办集体大食堂。” “大食堂?”顾六皱紧眉头,疑惑道,“那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顾一咬了咬牙,把最关键的政策说出来,“从现在开始,留在村里、没有公职。一律不准在家开火做饭,一日三餐统一去大队食堂吃大锅饭。 各家所有的铁锅、砂锅、菜刀、锅铲、灶台,还有所有炊具,全部要统一上交公社! 谁私藏厨具、私自起火做饭,就是违反公社规定,轻则扣工分、通报批评,重则拉去开会批斗!属于叫什么…呃…叫…叫私自占有公家财产,这罪名可大着呢!”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一片寂静。 顾五脸色一白,急声道:“那咱们以后连口热汤都没法自己烧了?家里还有女子,食堂的大锅饭粗粝,又没油水,她们哪里吃得惯?” 第126章 大锅饭时代到来 顾弘远脸色沉了下来,脑子里迅速理清了眼下的利害关系:“不慌,家里孩子在城里定下了大半且都有公职,名下房产早就过户完毕,产权清晰,就算政策再收紧,也波及不到他们。” 他顿了顿,搓着手,目光落在家里刚改造打通的屋子上,声音沉了几分:“咱们这几间打通的房屋,都占用上,至于公社推行大锅饭,眼下还不是最要紧的,但很可能会盯上各家闲置房屋,要么征用做食堂库房,要么安排下乡知青入住” 顾一立刻接话附和:“大伯说得没错!支书在会上明确说了,各家空闲房屋要统一登记,优先调剂给食堂存放粮食柴火,其次用来安置知青。咱们这屋子刚改造好,之前几位弟弟不在家,早就被旁人惦记上了。而且听说后续还会有好几批知青下来,具体人数还不确定。现在全国都在号召上山下乡支援农村,形势太紧了。”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把刚改好的屋子再拆了吧?”顾六急得直跺脚。 顾弘远靠在椅上眉眼沉敛,一旦房屋被公社征用、被知青占用,往后家里只会处处受制。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笃定:“不用拆,咱们房子的面积都在老文书那儿做了报备,以后孩子辈儿的要是分家都能当正经房产,肯定是不能拆掉,再想登记成正规房产,那可难如登天,以当下的势头。” 紧接着他一字一顿定下对外口径,再三叮嘱:“先这样吧,对外说法统一,谁都不能乱讲:第一,所有屋子都是自家人常年自住,没有一处空置,虽然人少了,但是以前人多挤在一起了,勉强住下,如今刚刚宽敞一些,再来人那正经还是得打地铺;第二,屋里堆满柴火与农具,连落脚的空地都没有。” 顾一攥紧垂在身侧的手,眉头紧锁,神色郑重地点头:“大伯,我明白。明天一早我就把消息散出去,堵上公社和知青惦记的念头,能扛一天是一天。” 旁人只觉当下已是艰难,唯有顾晚清楚,这不过是动荡岁月的开端:接踵而至的是三年自然灾害,食堂粮荒、饿肚子、浮肿逃荒会席卷而来; 食堂解散后,城市人口开始精简,城里国营铁饭碗才是真正的保命依仗; 随后四清运动全面铺开,账目、私产、房屋、出身都会被逐一清查,稍有不慎便会大祸临头; 最凶险的还要数文革爆发,红卫兵破四旧、下乡抄家、批斗黑五类,再加上大批知青下乡,抢房、举报、构陷只会愈演愈烈。 眼下公社通知下午就要统一收缴全村锅碗瓢盆、油盐调料、驴车农具,家家户户都在匆忙收拾,人人脸上都写满不安,愤怒,惶惶不安…… 苏婉柔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抹不开的忧愁,连忙招呼众人:“都别愣着了,赶紧规整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存下的肉菜干货都收拾妥当,别等公社来人,慌手慌脚出了差错……” 第127章 批斗的人到了家门口… 顾弘远起身,眼底藏着多年隐忍与长远筹谋,当年举家搬迁洗白身份;如今政策步步收紧,他心里早已做好更长远规划,压低声音叮嘱家人:“眼下我们顺着政策走,不去硬碰硬,京里、哈城那边已经站稳了脚跟,都已是国营正式职工,铁饭碗稳固、身份清白,只要时机合适,我会一步步想办法把你们都送进城,咱家身份干净,到哪都能立足。”大家心里明白,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苏婉柔望向院里堆放的家当,眉头皱得更紧:家里囤货充足,吃用物资不少,按规矩都得一并上交,心下舍不得,想着要不然让顾晚收进空间,抬头用眼神和顾弘远对视,对方却微微摇摇头… 顾弘远垂眸思索,心里盘算,大件物资上交以表态度、规避是非,小件私藏以备不时之需:“咱们把驴车也上交,连带着厨具,大铁锅,这些显眼大件,咱们痛快交出去,一来支持舅姥爷的工作,二来免得被邻里举报、被人抓住话柄,而剩下的肉菜干货,趁着天寒地冻不易变质,今天全部炖熟煮透,晾凉冻起来,之后偷偷慢慢吃。” 他看向顾晚,神色柔和一瞬,眼底满是疼惜,随即又恢复沉稳:“悄悄藏一个小砂锅收进里屋隐蔽处,之后偷偷熬点热粥热汤,不至于天天啃食堂的硬干粮。” 顾一稍作思索,开口宽慰众人:“大伯、大伯母,不用太过着急。公社刚下发通知,要挨家挨户登记收缴,全村工作量极大,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落实完毕。我们能拖一时是一时,多存一口是一口,外面政策瞬息万变,说不定过段时间又会有新变动,放宽心。” 顾老爷子立刻附和:“大伯和顾一说得在理,不必过度焦虑,如今的世道已是好的,至少不打仗了。” 转头又对顾老太太说道:“从今以后把嘴巴给我闭紧了,这一大家子人不能让你祸害,连累了,你要是再这么拎不清,胡闹,说一些惹人嫌的话,不用老大做什么,我第一个就一碗药把你抹了脖子,咱俩一起去地下见老祖宗,免得给一大家子的人拖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瞧瞧外头哪一个不是夹紧尾巴做人?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们做父母的能做的都做了,也不能杀一个救一个。” 顾老太太一听这话猛的瞪大眼睛看着他刚要骂出口,又看看满屋子人没一个人能正眼儿待见他的,想了又想,嘴张了又张,终究是叹了口气,捂着脸坐在凳子上哭,可谁也没有人管他,大家都起来各忙各的… 门外骤然炸起一阵锣鼓喧天,动静闹得极大,可那锣鼓声敲得又急又乱。 半点喜庆味儿都没有,听着只让人头皮发紧… 四下里静得诡异,没有半分人声笑语,只有沉闷压抑的喧嚣裹着冷风往院子里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可怖。 院里众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头猛地一沉。 顾弘远眼神微凝,飞快朝顾六递了个眼色,唇动了动,压着嗓子急促叮嘱:“别出去,贴着门缝看一眼就赶紧回来!” 顾六心一紧,蹑手蹑脚凑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偷瞄,片刻后踉跄着冲回屋里,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发抖,像是撞见了索命的恶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了?外头出什么事了?”苏婉柔心头一慌,压低声音急急追问,语气里满是焦灼,“这一天天的就没安生日子,尽是些吓破人胆的事!顾六,快说,外头到底怎么了?” 屋里其他人也齐刷刷看过来,个个神色紧绷。要知道顾六素来机灵胆大,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吓成这副模样,可见外头景象有多骇人。 顾六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半天才挤出话:“大伯……出大事了!外头游街的……是给三哥办医师执照的刘掌柜!他脖子上挂着大木牌,一群戴红袖章的人押着他游街呢!”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瞬间僵住,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晚心头一揪,刘掌柜虽爱财,却取之有道,从不做坑蒙拐骗、伤天害理的不义之事,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第128章 刘掌柜? 顾弘远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晃,身形不稳,直直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满眼都是难以置信。顾老太太也顾不上先前的情绪,慌忙伸手扶住他,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可能?他就是个本本分分的药材商人,怎么会被拉去游街?”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惊骇失色,谁也想不通缘由。 顾六缓了口气,声音发抖继续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全是看热闹的,还有好多红袖章的红卫兵跟着,一边走一边喊口号,往他身上扔烂菜叶、碎泥巴,给他扣了好大一堆帽子——说他是反动资本家、投机倒把分子、偷税漏税、囤积居奇、剥削劳动人民,还污蔑他私藏敌产、勾结黑五类,说他腐蚀群众、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一连串刺眼的时代大帽子砸下来,听得众人浑身发冷,心底的恐惧如潮水般翻涌。 顾弘远好半天才喘匀一口气,指尖还在不住发颤,他怎么也想不到,上个月还一起吃饭喝酒、热心帮家里奔走办事的刘掌柜,转眼就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当众批斗游街。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悸与悲凉,眉头死死拧起:“他们怎么游到咱们村里来了?这路线也太远了。” “我刚听押人的人说,”顾六声音哽咽,“要把他直接下放到咱们这边劳改,以后就住在村外那座破庙里。” “破庙?!”苏婉柔猛地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惧,“那地方四处漏风,连挡风的东西都没有,眼下大雪寒天,夜里零下好几度,在那儿住一宿人都能冻僵冻死!” 顾六重重摇头,眼底满是悲痛。他跟着顾弘远见过刘掌柜几次,那人精明活络,为人仗义,当年国难当头,还私下悄悄捐了不少银钱物资支援前线打仗,一腔爱国热忱,如今却被凭空泼脏水、扣罪名,受尽折辱。 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每个人都切实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凛冽寒意与无妄凶险,一句流言、一顶帽子,就能轻易毁掉一个人。 顾弘远死死攥紧拳头,指尖泛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沙哑:“都别慌。先看看这群人什么时候走,红卫兵不可能一直耗在这儿。咱们明面上什么都不能做,稳住心神,别引火烧身。”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微颤,心口堵得发闷,喉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沉默几秒后,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苏婉柔,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你去拿一床最厚的棉被……等等,别直接给!把棉被剪破,扔在地上反复搓蹭,裹满泥土草屑,弄得又脏又破,看着像没人要的破烂。” 说完他又立刻转向顾一,眼眶发红,声音带着浓重的颤抖与不忍:“顾一,今晚等夜深人静、红袖章的人都走了,你悄悄把这床脏棉被给他送过去,再揣两个凉的肉馅包子。记住,不能拿热的,热气会飘出香味,被人察觉就是大祸。” 他说这话时,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满心都是悲凉与无力,这一刻,屋里所有人都真切体会到了时代的残酷、局势的凶险,人人心头沉甸甸的,满心惶惶。 第129章 快走!你快走! 顾家一夜无眠,堂屋黑沉沉的,一家人挨挨挤挤坐在一处,连灯都不敢点,怕外头看出动静惹是非。 时针悄悄滑过夜半,四下只剩寒风刮过院墙的呜咽声,顾一攥紧手里的破被褥,揣上两个温热的肉包子,轻手轻脚挪到门边。 顾红心里揪得紧,攥住他胳膊压低声音:“千万小心,别被人撞见。” 顾一回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沉稳,没多说话,推门便扎进浓得化不开的寒夜,村外那座破庙早塌了大半,庙顶漏着天,墙面结着薄霜,冷得像冰窖。 刘掌柜缩在最避风的断墙根下,身上裹着件又薄又破的旧棉袄,脸色蜡黄,嘴唇冻得发紫。 连日被折腾得身形枯瘦,头发乱蓬蓬地结着霜花,缩着肩膀不停打哆嗦,身上还带着未消的伤痕,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靠着墙勉强撑着。 顾一摸到破庙时,脚步放得极轻,刚蹲下身,刘掌柜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先是猛地一惊,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压低声音急得发白,几乎是用气声往外挤:“快!走!快走!别在这儿待着!” 顾一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别慌,刘掌柜别怕我来的小心,没人跟着。这床破被你压在身子底下垫着,能挡点寒气,还有两个肉包子,你先吃几口垫肚子。” 刘掌柜看着包子,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半晌才哑着嗓子颤声问:“顾家人……?你们是好感人,这种时候还能不怕过来救急我……”说着老泪纵横,再也不是一个月前那个圆圆胖胖见人就笑的刘家掌柜。 顾一扶着他起来,轻手轻脚的把怀里的茶缸子递给他,里面有鸡蛋汤还热着呢,他一直揣怀里, 递过去轻声道“先喝点热的,在吃包子,鸡蛋汤没味道,我敢拿热的,但包子不敢拿热的,肉味会传出去,你对付吃一口,另外你家里人他们都还好吗?” 这话戳中了刘掌柜的痛处,他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哽咽道:“家里……儿子早就被抓进去了,一大家子人,七零八落,不知道被分散抓到哪儿去了,我被拉到这儿劳改……” 顾一心头一沉:“怎么会闹到这步田地?” 刘掌柜抹了把眼泪,声音里又恨又无力:“之前进货带回来些洋玩意儿,我没当回事,就随手搁在家里了。谁知道那天突击搜查,被人翻了出来,那些戴红袖标的人二话不说,不由分说就把我一家子全拖走了,我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那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顾一问。 刘掌柜连忙摆手,眼神里满是恳切又惶恐:“不用!千万别帮我!你们离我越远越好,我现在是重点盯着的人,沾上我,你们顾家也要跟着遭殃!今天多谢你冒险过来,被子我收下,包子我也吃,能缓过这一宿就有盼头,你赶紧走,快回去,别被人发现了!” 第130章 事发突然…… 顾一看他浑身都是新旧交错的伤,心里发酸,只能低声叮嘱:“你先忍着,有被子不至于冻伤,吃饱了有力气扛,等风头松点我们再想办法。”说完又仔细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人踪迹,才悄声折返家中。 顾弘远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响起来。 舅姥爷粗哑的大嗓门穿透街巷,强硬的传遍全村:“各家各户注意了!抓紧把家里所有厨具、铁锅铁盆全都送到公社!文书挨个登记入册!敢私藏铁器、厨具的,一旦查出来,直接拉去批斗! 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昨天那些不听话、敢违反规定的,现在就关在村头破庙里!都给我提高思想觉悟,别自找苦头!” 顾一从破庙悄悄折返、平安到家的第二天,顾家堂屋的气氛依旧沉得压抑。 一家人吃过简单的早饭,挨挨挤挤围坐在一起,眉眼间都带着昨夜未散的忧色,头一桩要商议的,便是如何帮一把落难的刘掌柜。 顾弘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眉头拧成一道深褶,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当初顾三跑就医手续、办各种文书,全靠刘掌柜忙前忙后,托人、跑腿、搭门路,没少费心,咱们两家是实打实结了善缘的。如今他被关在村头破庙里,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落难到这份上,咱们能帮,就绝不能坐视不理。” 苏婉柔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垂着眼揉了揉衣角,眼底满是恻隐:“是啊,往日多体面的一个人,如今冻饿交加,还一身伤,可眼下风声这么紧,大喇叭天天喊着抓私藏、查成分,稍有不慎,咱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顾一垂着眼,指节微微收紧,语气沉稳:“我夜里去送东西时看了,他被盯得紧,破庙周围时不时有人巡逻,明着帮肯定不行,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顾弘远抬眼看向顾一:“你今天跑一趟,去镇上打探打探消息。刘掌柜家出了这么大的事,镇上肯定得传得沸沸扬扬了,你悄悄问问,他家具体是怎么被查的,家里人现在在哪、境况如何,千万小心,别惹人怀疑。” 顾一点头,神色郑重:“大伯放心,我晓得分寸。”随即起身,去后院倒腾着,揣上家里晒好的小菜和一点干货,脸上挂着寻常赶集的淡然神色,混在三三两两出村的村民里,慢悠悠往镇上走。 到了镇里的黑市上,他先找相熟的老菜贩占了个不起眼的小摊,慢条斯理地摆好货物,一边整理菜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等往来人多了,他才装作闲来无事,跟旁边摆摊的老乡、供销社的熟络伙计搭话,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时不时递上一把小菜拉近关系,语气随意地唠着家常:“最近镇上是不是不太平?前阵子常来咱们村收东西的刘掌柜,怎么好一阵子没见人影了?” 他问得漫不经心,旁人只当是庄稼人好奇邻里琐事,没半点防备,你一言我一语,就把内情说了大半。 顾一默默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关键信息一一记下,等日头偏西,才收了摊子,快步往家赶。 一踏进家门,顾一立刻反手掩上门,快步走到家人面前,压低声音,眉眼带着几分急切:“打听到了,刘掌柜儿子现在被拘在哈城的临时劳改点,日子不好过……” 第131 章 不够吃 顾一快速喝了口水,接着说道:“刘掌柜他儿子早前是在京城的私人银行做差事,结果自己在金融账目上算错了数,把账弄得一塌糊涂,家里为了平事花了不少钱,可烂摊子始终没人能理清,这才把家里有洋货的事说了出去,想找门路换些钱,摆平工作的事,结果被有心人盯上举报了,这下可惨了,一家子都被他连累,说是目前刘家其他人没事儿,我还打听到,只要能把他那笔烂账理顺、钱款补全,他家之前花出去的钱就能起作用,有机会把人从劳改点捞出来。” 顾弘远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下意识转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确认外头没动静,又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庆幸:“那就好办,只要钱能解决那就不是难事,也是巧了!咱们家最擅长的就是金融和算账。”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轻,几乎是贴着几人耳朵说:“以前咱们跟各地商行、洋人、还有京城那边做金融往来、对账走账,从来都是顾六出面谈合作、盘账目底子,他最在行。” 顾六也说,“以前我也有过一个洋人朋友,家里就是做金融的,我总听说这里面的门道,来钱快比赌桌上来钱还快,但但凡是哪块儿出点差错,那几辈子家底儿都不够赔的,金融这玩意儿一沾上就跟赌石一样,一刀穷一刀富,可要是玩好了,国外好些人都赚了飞天的大钱,刘家这位大公子也真是心比天高个人物……啧啧。” 顾晚心里一动,顺着话头接道:“可咱们不能让顾六哥直接顶替他儿子去干活,那样太扎眼,容易被人盯上,反而坏事。” 顾弘远缓缓点头,眉头又微微蹙起,神色凝重:“说得对,这事看着有门路,实则风险不小,不能慌乱,得从长计议。”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顾一,语气沉稳地吩咐:“眼看就到中午了,破庙那边没人送吃喝,刘掌柜肯定又冷又饿。你再跑一趟,悄悄带两个肉包子、一壶温好的鸡蛋水过去,顺便把咱们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他——他儿子在哪、账出了什么问题、咱们能帮他理账救人,都跟他说清楚,让他放宽心,别垮了身子,我们顾家会尽全力。” 顾一颔首应下:“好,我这就去。” 转头气氛又重新沉了下来。 顾晚慢慢坐回炕边,指尖无意识抠着炕沿,心里的急迫感堵得胸口发闷,眉头紧紧皱起:“咱家的事也不能再拖了,大锅饭马上就要彻底铺开了。往后都是按票发粮,只有挣工分才能换粮票,有粮票才能去公社食堂吃饭。” 她扫了眼家人,语气带着忧虑:“咱们家人多,现在能下地挣重活工分的,就只有爸、顾一哥、顾五哥、顾六哥四个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干不动半点重活;我和妈身子弱,也扛不住地里的苦活。虽说靠着舅姥爷的人情,还有他亲孙女儿与咱家人结亲的情分,处处明里暗里的照应,能给咱们安排点清闲活计,可越清闲,工分越少,根本不够糊口。” 苏婉柔轻轻握住顾晚的手,指尖微凉,跟着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可不是嘛。以前在自己家里做饭,咱们关起门来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家里的壮丁,一顿三个白面馒头起步,肉管够,菜随便盛。可现在公社那大锅饭,就算是干最重活的汉子,一顿也就给两个粗面馒头,配一缸子菜,大半缸都是清汤寡水,哪里填得饱肚子?食物倒是能搞来,但人多,吃的就多,难保不露馅!” 第132章 一举三得! “所以现在有好出路的,能走一个是一个。”顾晚语气坚定,眼神透着决绝,“家里剩的人越少越好。” 她说到这看了看爸爸,对方心领神会的微微点头,他自然明白女儿的意思,人少了,到时候用空间里的东西偷偷接济,不显眼,小范围几个人,总能吃饱吃好。 人一多,拿的东西就多,早晚被人察觉,到时候就是灭顶之灾。” 苏婉柔点头附和,神色柔和却坚定:“说得对,小五和小六的事…依我看,他爸你还得更加把劲,别让孩子跟着咱们在乡下遭罪” 她顿了顿,看向顾弘远,缓缓道:“红丫头我之前问过,她说家里人都在村里,她舍不得离家太远,也不想离开爹娘。再说她现在在村里当小学老师,工分不少,待遇在村里也算拔尖,她一个就能撑住和顾一俩人的开销,何况顾一下地干活本就是一把好手,她们两口子就算以后再生两个孩子,也能稳稳养活,留在村里没问题。” 顾弘远闻言揉揉眉心:“前段时间我就一直在留意,还给京城的顾杨、哈城那边打过电话,让他们帮忙留意出路。之前公安局招人,小五小六不愿意去,孩子的心意,咱们也不能勉强。” 顾晚眼睛一亮,刚好把两件事合在一起,语气轻快了几分:“对了,五哥六哥,你俩可愿意去私有银行?” 说着看见他俩,又猛的转头看向顾弘远,眼睛明亮亮的,“这不正好对上了?就让他俩去私有银行应聘办事员,靠着金融的本事立足,既能给自己谋条安稳后路,避开大锅饭挨饿的日子,又能借着工作便利,悄悄帮刘掌柜儿子理清烂账,既遂了心意,又能还人情,一举三得。” 顾晚记得清楚,上一世现在的年份过不了三五年,国家就统一收购了全国的所有私有银行里面的员工也照单全收,只要政审通过了,一点问题都没有,到时候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国有单位,也是铁饭碗。 顾弘远眼中彻底有了光亮,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这主意再好不过!顾六机灵,懂人情世故,顾五踏实稳重,两人去银行,绝对能站稳脚跟。”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眼神一亮,纷纷看向顾五、顾六。 顾晚前世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她往前微微倾身,眼神发亮,语气急促又笃定:“五哥六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市面上还有不少私有银行,可…我预测再过三五年,国家就要全面推行银行国有化,所有私人钱庄、私有银行,都会被央行统一收购、收归国有!” 顾晚记得上一世,这事还登了报纸,闹得全国皆知。国家一下子要接管这么多金融机构,最缺的就是懂行的专业人手,到时候只要原银行的员工愿意留下,政审过关、业务能力达标、家里成分干净,国家会直接照单全收,转为央行第一批正式在编职工,那可是实打实的国企铁饭碗,一辈子安稳无忧! 一旁的顾六当即眼睛一亮,率先应道:“晚妹说得对,这差事我愿意去!” 可旁边的顾五却皱起了眉,神色带着几分顾虑,迟疑着开口:“我倒是愿意跟着家里走这条路,就是心里有点没底。我跟着家里做过生意、管过账目,但算不上精通金融理财,怕是进了银行跟不上。” 第133章 人情世故 顾弘远却接过了话茬,带着几分底气:“小五你行,你最擅长的就是走南闯北。当年大伯能在江南做成首富,几百家铺子能稳稳铺开,全靠你跑遍南北勘定路线、摸清各地行情与人情规矩,哪里适合开铺、哪里货源充足、哪里客商扎堆,都是你实地跑出来的。银行的活儿,别以为是扒拉算盘像会计似的,那可就大错特错了,金融这东西就得来回跑,得是见过世面的人才能干得了。” 顾六闻言,立刻拍了拍顾五的胳膊,笑着宽慰:“五哥你想多了!这份本事就是最难得的阅历,做生意和做金融本就相通,你的沉稳细心、看人识路的本事,到了银行照样是优势,银行的活儿说到底也是跟人打交道,你的本事换个地方照样能用!” 苏婉柔也跟着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是啊,不能再在村子里耗着饿肚子了,眼下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咱们当初躲到村里,本就是为了悄悄洗白身份,可不能让你们一身本事都窝在这穷乡僻壤里埋没了。等你们去京城在银行站稳脚,跟顾杨、顾三哥俩汇合,到时候衣食住行他们都会帮你们安排妥当,不用发愁。” 顾晚突然想起来:“还有个要紧的事要先说清——现在的私有银行还不是国企单位,应聘私有银行不需要官方公职身份背书,只要有可靠引荐人、履历干净就行。 联系京城、哈城的哥哥们,走私人门路内推,以普通务工人员的身份进去,顺带着把刘掌柜儿子的账看看能否平了,但切记谨慎小心,别让人发现端倪,抓住你俩小辫子,一切以自保为先。” 顾弘远特意又给哈城的顾延、京城的顾扬打去电话,把顾五顾六动身的事细细交代清楚,让两人提前把门路、证明、介绍信都一并办妥,等兄弟俩到了京城,直接对接顾三与顾扬。 事情一定,家里人又开始忙活上了,苏婉柔给顾五、顾六每人备了一沓崭新的第二代人民币,看着手里更迭换代的钞票,心里不由感慨时光匆匆,世事变迁。 顾五顾六再三谢过家里,郑重和众人告别,连夜动身赶往京城。 如今家里空了大半,旁人看着冷清,顾家人心里反倒齐齐松了口气——这是大好事,孩子们各有出路,有份锦绣前程。 而顾一与顾红早已打定主意留在村里守着老人,挣工分养家。 只是看着骤然空旷的屋舍,顾弘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得想起那些知青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顾弘远把家里规整出来大物件,仔细归置妥当,满满当当装了一驴车,特意让顾一赶车,主动送去公社。 公社本来就没要求上交驴车,完全可以自家留着用,可顾家偏要第一时间主动送过去充作公用。一来是真心想表表思想觉悟,跟着公社的步调走;二来也是给舅姥爷撑场面、卖个面子,帮衬他的工作。人情世故本就是礼尚往来,这些年舅姥爷处处照拂顾家,家里大小事没少出力,如今顾家自然要借着这事回馈回去,既是表态,也是念着这份情分,三来新来的这些知青闹事儿,他们家屋子空旷,住的环境又好,保不齐被谁盯上,先拉波好感,以后闹起来,也能多一份赢的局面。 顾一赶着驴车一路到了公社,刚把东西卸下来,舅姥爷就陪着几位公职干部正好过来巡查。 一位干部看着满满一车物资,笑着冲舅姥爷感慨:“老顾啊,你在村里号召力是真不错,喇叭里通知刚喊下去,立马就有人主动送物资过来,这积极性可以啊!” 说完转头看向顾一,随口问道:“对了,这次第一个主动送过来的,是哪家啊?” 顾一连忙应声答道:“是我家,顾弘远家的。” 干部闻言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浓:“原来是你们家,之前村里孩子出事,你们主动出手救人,还无偿奉献了两支青霉素,这事大家都记着呢。现在又第一个响应号召送物资,思想觉悟确实高,值得表扬,以后继续保持!” 一旁的舅姥爷听着这话,脸上格外有光彩,自家孙女婿家这么争气,自己也在领导面前长了脸,在外人面前别提多体面了。 他拍了拍顾一的胳膊,语气亲和:“东西放这儿就行,这边有我们安排清点,你早点赶车回家,回去收拾忙活吧。” 顾一听了连忙笑着应道:“好嘞舅姥爷,那我就先回去了!” 第134章 怀孕了。 夜里吃饭时,现在家里人少了,位置也空换了,他们就没去厨房,上去炕上吃,东北传统炕桌上,苏婉柔偷偷做的一些牛腱子肉,黄豆炖猪蹄,白斩鸡,炖白菜,麻婆豆腐,锅包肉,一家人关起门来偷摸的吃。 但明天起就得统一去到公社吃饭,一家人最后畅快的晚餐,肉丰富,菜也丰富,白花花的大米饭,热乎乎的的白馒头敞开了可劲吃,平日的欢声笑语都没了,换成了现在的沉默叹气。 顾红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开口,笑着看向顾一,又看向大家,低声分享了一桩天大的喜事:她怀孕了! 已经两个月,前些天身子不舒服,今儿去卫生院一查才知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全家瞬间被喜气裹住,惊讶,惊喜,餐桌上的氛围一下子变了,恢复了以往。 苏婉柔笑的见牙不见眼,顾弘远也说:“真好,这孩子来的是好时候,咱刚把新乡房全打通给你们小两口住,瞧瞧这孩子是奔着好日子来的,定然是个有福气的。” 从那以后苏婉柔更是上心,每天顾红去村里小学上班前,必定给她煮好两个鸡蛋带着,叮嘱她一定要吃,补好身子。 顾晚见状,悄悄从空间里拿出一袋高钙奶粉、营养片、维生素还有叶酸,一并交给苏婉柔,让她谎称是顾弘远托在城里黑市的大儿子顾延,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悄悄送回来的稀罕物。 顾红本就知道家里其他哥哥弟弟都是教授公安级别的人物,门路广、路子野,对此深信不疑,更清楚眼下形势紧张,这些东西一旦被人发现,全家都要挨批斗,便格外小心,和顾一把营养品藏进屋里地窖,每天清早下地窖吃早饭时,悄悄一并补着营养。 顾红怀孕的消息不知怎么就跟长了脚似的,一阵风就在村里传开了。 村里人个个都羡慕不已,只当是她天生身底子好。这年头本就日子清苦,油水短缺,家家户户都吃不饱穿不暖,平日里哪见过哪家小媳妇能养得这般气色水润。 旁人怀了孕,大多面黄憔悴、浑身乏力,要么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要么整个人蔫蔫的没精神。 可她不一样,非但没有半点憔悴疲态,反倒一天比一天气色透亮,脸上白皙莹润,眉眼明亮,连皮肤都透着一股子健康的光泽。 身子骨更是灵便得很,平日里该干活干活,走路轻快利落,半点没有笨重拖沓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舒心。 日子转眼便到了开春。 北大荒的残雪还未彻底消融。 气候依旧寒凉,出门依旧要裹紧棉袄,好在白日里不再冻手冻脸,总算缓了几分寒意。 这天村口忽然驶来一辆大车,车上下来十几名男男女女,看穿着打扮,正是下乡的知青。 苏婉柔心里猛地一沉,心咚咚直跳,右眼皮已经连着跳了好几日,果然应验了不祥之兆——知青一来,准没安生日子。 这帮人向来爱挑事,吃穿住行、干活挣工分样样都要拔尖抢头筹,处处惹是非。 眼下村里早已全面推行大锅饭,家家户户不准私起炉灶,每日只能拿着粮票去公社大食堂领饭。 顾家如今只有顾弘远、顾一、顾红三人下地挣工分换粮票,要养活爷爷奶奶和顾晚三口人,要不是顾晚空间里的食物救急,日子便得捉襟见肘。 原本靠着舅姥爷是村支书的情面,顾晚可以安排去村小学当老师,和顾红做同事,既能多挣工分,也能轻松度日。 可知青一来,私底下谣言四起,到处传闲话:说村支书本就是顾家亲戚,亲孙女又嫁进顾家,自然亲上加亲、处处偏袒顾家,连教书的好差事都要内定给自家人。 流言越传越凶,为了避祸免灾、不被人抓住把柄扣上走后门、搞特殊的帽子,顾晚去小学当老师的事,只能就此作罢。 第 135章 地窖美食 顾晚和苏婉柔在家也没闲着,白日里面上装得跟寻常农妇别无二致,该洗衣洗衣、该喂鸡喂鸡,处处小心应付着村里来往的人和事,半点不敢露出异样。 只等夜深人静,院里院外彻底没了动静,母女俩才蹑手蹑脚、放轻脚步,顺着台阶悄悄下到地窖,借着昏黄摇曳的油灯,给全家偷偷准备吃食。 地窖里光线昏沉,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得俩人脸上温和明媚,顾晚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谨慎:“妈,别担心,空间里,存了好几吨吃的,都是当年在南方打包囤下的,当时装进去什么样,现在拿出来就什么样。” 苏婉柔一边弯腰摆好铁锅、灶架,眉眼带着笑意,声音压得又轻又哑:“幸好你有这么个宝贝,咱家才能活的舒心些,这些吃的,你选好了再往外拿,就算打着你爸去黑市采买的名头,也不能做得太扎眼。 那些精致糕点、山珍海味,别说拿出去了,就是在地窖里多放一会儿我都心慌,一露面准被人盯上,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嗯,我小心着呢。”顾晚微微颔首,手下轻悄悄的,从空间里摸出几块冻肉、几条鲜鱼,又拎出一筐鹅蛋,“咱们就做最朴素的,煮肉、焖鱼、煮鸡蛋,做法简单,味道也淡,最不容易引人怀疑。” 她凑到苏婉柔耳边,语速放得更缓:“咱等后半夜再开火,那时候全村人都睡死了,连狗都不叫了,动静最小,全程捂着锅盖焖,不掀开,味儿就飘不出去,掐着时间焖到熟透,等稍微凉了我再悄悄收进空间,这样的话,第二天拿出来吃也不会有太大的味道。” 顾晚端着木盆,往大铁锅里一次性磕开五十个鸡蛋,蛋壳碎落在一旁发出细碎轻响。 苏婉柔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眉头猛地拧紧,眼底满是担忧,压低声音急声道:“一次性煮这么多?可别生火熏着中毒了!” “妈你放心。”顾晚一边往锅里添温水,一边抬眼安抚她,嘴角带着几分从容,“地窖上头的门我一直敞着,上下通风没问题,不会出事的,多煮点,还有要给刘掌柜送的那份。” 苏婉柔连忙点头,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眼底满是认同:“你说说这日子怎么过的偷偷摸摸的…” 顾晚放轻了声音:“家家吃不饱,想要吃好点,不偷偷摸摸的被发现就得被拉出去游街,这谁扛得住啊。” 另一边,顾弘远和顾一父子俩,因为从小识文断字,在这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乡下格外吃香,不用跟着村里人下地干挖地、挑粪、扛重物的苦累重活。 顾弘远被村里安排做了文书,整日坐在队部登记台账、记工分、整理各类报表; 顾一则跟着公社帮忙抄写通知、统计农户人口、核对物资信息,都是体面又相对轻松的差事,既能安稳挣工分,又不用遭罪。 晚饭也是在地窖里吃的。 焖大肘子、排骨、牛腩,煮清蒸鲈鱼、大虾,卤四喜丸子、梅菜扣肉、茶叶鸡蛋一气呵成,全程锅盖死死扣紧,浓香滋味全都锁在锅里没散出去, 都只撒一点点盐,别的油盐酱醋一概不放,味道越淡越好。 吃的时候蘸上一点香油和酱油提味,现在这年月,能吃上一口带油水的,就已经是天大的解馋了。 一家人今晚就窝在地窖里,围着热气腾腾的灶台,吃上这八道硬菜。 忙完自家的吃食,顾弘远直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沉了几分:“顾一,刘掌柜那边,咱们还得接着接济,不能断。” 第136章 知青上门 顾一闻言也敛了神色,眼神格外认真:“劳改队一天就给一个硬邦邦的粗粮馒头,根本扛不住消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字字恳切:“但咱们不能送太好的东西,真把人养胖了、气色养红润了,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一查到底就要出大事,如今这样反而最安全,不会引人深究。” 苏婉柔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悲悯,声音又轻又软:“可不是嘛,这年头人心险恶,咱就每天给他送两个肉包子,再冲一碗温热的鸡蛋水,够他勉强活着就行,多了反而是害了他。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每天能吃上一口鸡蛋,都是顶顶了不起的事儿了。” 顾一喝着茶水,语气平静道:“以后每晚夜里等黑透了,我过去送,咱们该尽的人情尽到,同时也不能引火烧身,连累全家。” 顾弘远重重颔首,目光沉定:“尽力吧也就全了这份善缘。” 开春之后,村里的知青们彻底安顿下来,原本分配的知青点又挤又破,十几个人挤在几间矮土房里,漏风又潮湿,没多久就有人动了歪心思,四处打听谁家院子大、房子敞亮,想借着上面的名头搬进去。 顾家这一排青砖瓦房,院子开阔,屋舍整齐,当初顾弘远盖房时用料扎实,屋高窗亮,在整个村里都是拔尖的,早就被几个领头的知青看在了眼里。 这天午后,苏婉柔正坐在院里择野菜,顾晚陪着奶奶在屋里那鞋底这是村里派下的任务,家家户户都得弄,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咋咋呼呼的说话声,一听就是那帮知青。 “哐当”一声,院门被人直接推开,四五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知青服、扎着短辫的男男女女大步跨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知青,名叫李建军,眉眼带着几分蛮横,扫着顾家宽敞的大院,眼睛直发亮。 李建军背着手,故作官腔地开口:“大娘,我们是下乡知青,你家这院子够大,屋子也宽敞透亮,比知青点强太多了。队里考虑知青居住条件,打算从你家腾出几间屋,给我们住,方便劳动生产。” 苏婉柔手里的野菜“啪嗒”掉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强压着慌乱站起身,脸上尽量挤出和气的笑:“同志,不是我不配合,家里人多,老人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屋子都住满了,实在腾不出来啊。” “住满了?”旁边一个女知青撇着嘴,上下打量着院子,语气刻薄,“我看是不想让我们住吧?听说你家亲戚是村支书,处处偏袒你们,连教书的好差事都内定,现在占着这么大院子,自私得很!” 另一个瘦高男知青跟着附和:“就是!知青下乡支援农村,你们就该腾房子让我们住,这是响应政策,你不配合就是搞特殊!” 屋里的顾晚听见外面的争执,快步走了出来。她一身素色布衣,眉眼干净,皮肤白白嫩嫩,身形秀气,半点乡下风吹日晒的粗糙感都没有,反倒像城里养尊处优的娇小姐,透着一股清灵劲儿。 李建军原本还在放狠话,余光瞥见顾晚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一愣,脸上的蛮横瞬间僵住,眼神直勾勾地黏在顾晚身上,心头莫名一动——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穷山僻壤的乡下,竟还有这般水灵周正的姑娘,心里当即就起了歪心思。 顾晚没理会他异样的目光,眼神冷静地看着这帮人,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各位知青同志,政策是让大家好好劳动,不是强占农户住房。我们家屋子看着大,可爷爷奶奶年纪大要静养,每个房间都住满了人,家里还要放农具、一间都腾不出来,再说知青点是村里统一安排的住所,真有困难该找大队支书反映,来我们家强要屋子,不合规矩吧?” 一旁的苏婉柔是过来人,眼神毒辣,一眼就看穿了李建军那色眯眯的心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一把将顾晚死死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建军,语气带着几分冷斥: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知青、有文化,可这般横冲直撞闯进别人家,强逼农户腾房子,这叫有文化?这叫有学问?读没读过四书五经、道德经?最基本的礼仪、廉耻、进退之道,总该懂吧?” 第 137章 横行霸道 李建军被苏婉柔一顿呛白,又被戳中心思,脸上一阵发烫,连忙收敛了几分神色,却依旧色心不死,嘴上硬撑着:“大娘别扯别的!知青的事上面最看重,别拿大道理压人,真闹到公社去,吃亏的是谁还不一定!” 正说着,顾弘远和顾一从外面回来了,两人刚忙完文书和抄录的活,远远就看见院里气氛不对。 顾弘远上前一步,挡在妻女身前,面色沉稳,不卑不亢:“几位同志,有话好好说。家里情况确实紧张,老人要照顾,我们也得挣工分糊口,真没多余屋子。要是居住困难,我们可以陪你们去大队部找支书协调,该怎么安排听队里的,私下上门强占,不合章程。” 顾一也跟着开口,语气硬了几分:“我们家安分守己过日子,没占集体便宜,也没搞特殊。你们要是硬闹,闹到公社来查,最后谁理亏谁担责,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帮知青本就是看顾家院子好,想仗着人多施压占便宜,再加上李建军方才失态,此刻被顾家父子一硬气回怼,顿时有些怂了。 李建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上还放着狠话:“行,我们回去跟大队反映!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带着一帮知青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剜了顾家院子一眼,目光里既有不甘心,又藏着一丝对顾晚的惦记。 等人走干净,苏婉柔才松了口气,紧紧攥着顾晚的手,后怕道:“这帮人真是蛮横,还好你俩回来了,方才那领头的眼神就不对劲,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没安好心。” 顾晚皱着眉,看向院门的方向,语气凝重:“这事没完,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再加上没占到房子,肯定会记恨。之前我想当老师的事,就是他们私下造谣,事才黄了,现在又盯上咱们的房子,往后少不了给咱们使绊子。” 顾弘远沉声道:“我回头去找舅爷,把这事说一声,让支书提前压一压,别让他们借着知青的名头乱闹,晚晚,往后少单独出门,防着那人起歹心。” 顾一点头附和:“没错,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还心思不正。咱们态度不能软,而且咱们吃食上都得藏严实,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话柄。” 苏婉柔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要不要把顾晚送到顾延大哥那边去暂住。一想起之前那人看顾晚的眼神,她就心惊肉跳,心里直发慌——顾晚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万一真出点什么事,那这辈子可就彻底毁了。 顾弘远听了,低头思忖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温声宽慰:“你也别太胡思乱想,家里这么多人呢,都能照看得到。晚晚平时也不爱往外跑,往后真要出门,就让人跟着一起,别让她单独出去就好。”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再说现在城里管得严,没有正式公职、城里户口的,就算以探亲名义过去,最多也只能暂住十五天,到了期限照样得回来,送过去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第138章 暗流自汹涌 顾晚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几个下乡来的知青,尤其是带头的李建军,还有跟着他的几个狗腿子,没一个是安分的好人。 她清楚记得上一世,这群城里来的知青,刚来北大荒乡下时,个个心气高傲,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乡下的苦日子、繁重农活根本不是他们能扛得住的。 开春冻土刚化,队里安排他们下地翻地、割草、挑粪、垒土坯,没干两天,一个个就蔫头耷脑,手上磨满血泡,腰杆直不起来,连饭都懒得吃,往日的嚣张气焰直接塌了一半。 李建军更是眼高手低,不知收敛,总觉得自己背后靠着那个城里的“官家”,就有了靠山,能在村里耀武扬威,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嘚瑟不了几天,那官家跟干部起了冲突,还弄坏了勘探队刚运来的设备,怕担责任,转头就把李建军推出去顶了罪。 最后李建军被拉去公社批评教育,又被罚去最苦的荒地干活,彻底垮了。 根本不用她出手收拾,这群人自己就会作妖作死,早晚自食恶果。 正想着,院外突然传来村民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吵吵嚷嚷的,语气里满是惊奇。 “哎哟,咱们这穷山沟啥时候这么抢手了?一波接一波的知青往这儿塞!” “可不是嘛,前阵子才来了一批,这又来人了,稀奇得很!” “我刚听村支书在村委会开大会说,咱们这片北大荒深处,底下探出油矿了!挖石油挖了好些年,现在要正式进场搞勘探建厂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大好事啊!” 顾晚眼神骤然一亮,瞬间坐直了身子,心底一阵狂喜。 机会来了! 再过不久,就是三年大饥荒,饿殍遍野,城里更是难混; 紧接着文革全面爆发,整个社会彻底动荡,到处批斗、混乱不堪,除了有正式铁饭碗的公职人员,其他人在哪都朝不保夕,女人去城里找工作更是难上加难,根本没立足之地。 反而她待在这片偏僻的北大荒乡下,是最安稳、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村里要建石油勘探基地、修厂子,大批量工人、专家、领导要长期驻守,一下子就能养活一大片人,人多了,粮食就得多,这不就巧了吗,她空间里按吨囤的物资,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白花花的银子!黄橙橙的金条! 哈哈哈……顾晚是富婆!顾晚是富婆!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沉闷又震耳,像是闷雷在荒原炸开,一路由远及近。 原本鸟不拉屎、荒无人烟的犄角旮旯,这片比北大荒腹地还要偏僻、平日里只有风声和鸟叫的村子角落,突然变得喧嚣起来。 一辆辆解放大卡车载着大型钻探机、钢管、发电机、勘探设备,浩浩荡荡开了进来,车轮碾过半化的冻土,压得地面咯吱作响。 车上下来穿着工装的工人、背着仪器的专家、穿着中山装的领导层,一个个面色沉稳,指挥着卸设备、搭帐篷、划勘探区域。 巨大的钻机、铁架、管线堆满了村口空地,帐篷一排排支起来。 村里男女老少都围在路边,踮着脚张望,脸上满是震惊与好奇。 “我的娘哎,这么多机器!” “你看那铁架子,老高了!” “你说石油是个啥东西?” 苏婉柔也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也是惊讶的很:“真是没想到咱这穷乡僻壤还能挖出石油来?!” 第139 章 劳改 顾弘远也点点头:“这下好了,厂子建起来,以后上头的补助也能多批一些;有这么多领导和工作队驻扎,咱们这儿的治安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等院外的喧闹渐渐平息,顾晚拉着苏婉柔回屋,反手紧紧关上门,把外头的动静彻底隔绝在外。 苏婉柔见她从里屋端出一碟碟精致糕点,连忙低声提醒:“晚晚,这些东西太扎眼,可别被外人看见,免得惹出是非麻烦。” “妈放心,门我已经锁好了,就咱们娘俩悄悄吃。”顾晚笑着递过一块糕点,又从随身空间里拿出麦乳精、可可粉、奶粉、汽水这些外头少见的稀罕吃食,指了指一旁的食盒,“等会儿您回屋给爸送过去,里面有他最爱吃的定胜糕和鸡仔饼。” 她烧了温水,给苏婉柔冲了一杯麦乳精:“妈,喝点补补气血,别再胡思乱想、心里焦虑了。” 苏婉柔小口啜饮着,连日紧绷的焦虑总算散了大半。顾晚也给自己冲了一杯热可可,慢慢喝着放松心神。 夜里,顾一趁着夜色悄悄摸到破庙,把刘掌柜儿子在外平安无事的消息告知了他。得知孩子一切安好,刘掌柜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顾家虽说早已败落、祖产尽失,但一家人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对顾一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心里早已接受了当下的命运。 这些日子,顾一总趁深夜无人,悄悄给被关在破庙里的刘掌柜送去两个肉包子,再端上一碗温热的鸡蛋水。 刘掌柜看着顾一送来的吃食,低声劝道:“孩子,以后别再冒险送了。天气渐渐暖和,红卫队的人也再没来找过麻烦,眼下已经安稳多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上头重新核查了我的情况,给我重新定了性,判定罪不至死,不用再长期关在破庙里劳改。正好村里要配合国家开发北大荒、大规模开采石油,勘探队和新建的厂子正缺人手,上面安排我去工地戴罪立功,管吃管住。条件虽苦,却比阴冷潮湿的破庙要好上太多。” 刘掌柜抬眼看向顾一,语气郑重:“多谢顾家这段时日的照拂。我出去做工之后,咱们在外偶遇千万别打招呼、别多交谈,免得连累你们一家。我如今就算能正常做工生活,成分依旧不好,你们的恩情我记在心里,绝不能把你们拖下水。日后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只管告诉顾兄,我刘某定当赴汤蹈火报答。” 顾一点点头:“叔,您在外多保重。” 回去后,顾一把刘掌柜的近况和叮嘱都转告了顾弘远。 顾弘远听完十分认同:“他说得在理,明面上咱们就当互不相识,私底下该帮衬的悄悄帮,这样对两边都稳妥安全。” 没过两天,村支书就通过村里大喇叭召集全村开大会。眼下国家正大力推进北大荒开发,上头专门派了石油勘探队伍进驻本地,村里大事小情都要统一部署。 村支书站上高台,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喊道:“乡亲们,都安静一下!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件天大的好事要跟大伙说!” 底下喧闹的村民立刻安静下来,纷纷抬头望向高台。 村支书接着高声说道:“这两天进村的工程队大家也都看见了,咱们这片北大荒,马上就要正式开展石油开发!省里专门派了勘探大队过来,领头的是张队长,带了两百多名工人、三十多位技术专家,还有数位上级干部,全都要长期驻扎在咱们村里!” 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忍不住插话:“支书,那咱们这儿以后可要大变样了?” 村支书点点头,继续说道:“没错!接下来要建勘探基地、炼油厂房,还要修路、盖宿舍、建食堂,到时候会招收一大批临时工和后勤人员,干得好还能转正成正式员工。现在国家重点开发北大荒,咱们村刚好处在勘探核心区域,工人和干部都会长期驻扎。到时候各家都要积极配合、响应号召,帮忙安置人员、划定施工场地;村里手脚麻利、能干活的,优先安排进厂务工,人人都能挣钱、吃饱饭!” 台下村民听完,个个激动地互相议论起来: “我的天,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好事!” “以后再也不用愁饿肚子了!” “可不是嘛,跟着国家好好干,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当晚,忙完村务的顾弘远带着笑意回到家,跟苏婉柔和顾晚说起招工的事: “晚晚,现在厂里到处缺人手,要不我托你舅姥爷,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岗位?” 第140章 意外的惊喜 顾晚直接摇了摇头:“不去,我就在家养尊处优。”她凑到顾弘远身边撒娇,“爸,我空间里什么都不缺,换哪儿我都是当大小姐,一点苦都吃不了,一上班就头疼、手疼、脚脖子疼。” 顾弘远被她逗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就你人小鬼大。不想去就在家安心待着,爸养得起你。” 如今他顶替了退休的老文书,担任村里文书,也是村支书兼舅姥爷的得力助理,算得上村里二把手,负责统筹村里大小事务。顾弘远为人公正大方、不计得失,遇事有担当、脑子灵活、办事稳妥,村里不少棘手的事到他手里都能妥善解决,口碑一向极好。 这次石油建厂是全村头等大事,他更是忙前忙后,一边协调勘探队与施工方,一边安置村民、对接招工事宜,几乎一刻都闲不下来。 自打村里开完石油开发大会,顾弘远忙着文书工作,天天帮村支书对接勘探队、处理村务,忙得脚不沾地。苏婉柔在家操持家务,顾晚照旧躲在家里安稳度日。谁也没料到,远在哈城和京城的几个儿子,会突然一齐回了家。 这天午后,院门突然被推开:顾延、顾舟、顾二、顾四从哈城赶回,顾三、顾扬、顾五、顾六从京城赶来,一行人风尘仆仆站在院里,把苏婉柔和顾晚都吓了一跳。 苏婉柔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哎哟!你们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我也好去村口接你们啊!” 老大顾延笑着摆手:“妈,不用折腾,我们到镇上直接雇了车送回来的。再说顾一媳妇怀着孕,都七八个月了,再有俩月就要生,就让顾一专心在家照顾她养胎,别来回奔波了。” 苏婉柔连连点头,眼眶一红:“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弘远从外面回来,一进门看见齐刷刷站着的儿子们,当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难得的大笑。他挨个拍着儿子们的肩膀:“你们怎么突然都回来了?” 顾舟笑着解释:“爸,记着您快过生日了,特意跟单位请了假,回来给您过个生日。只是我们假期短,就生日当天在家待一天,明天一早就得往回赶,路上还要耗不少时间。” 顾弘远心里暖烘烘的:“回来聚聚就够了,爸知足得很!今儿咱们关起门,好好吃顿团圆饭!” 眼下还是人民公社大锅饭时期,外头都是集体食堂,根本不敢明目张胆摆大鱼大肉。顾晚见状,悄悄拉着苏婉柔,从空间里拿出早就备好的吃食,低声嘱咐:“妈,还是跟以前一样,就说这些是爸之前提前埋在地窖里存着的。五月北大荒气温不高,地窖阴凉,东西都放得好好的,热一热就能吃。”苏婉柔点点头,把东西都搬进地窖,借着隐蔽的地方张罗饭菜。 不多时,地窖里就摆开满满一大桌:椒盐鸡块、花旗参炖乌鸡、糖醋里脊、梅菜扣肉、山药炖排骨、红烧狮子头、酱烧茄子、红烧鲫鱼、肉丝炒土豆丝、铁锅炖大鹅、红烧肉炖白菜、东北凉拌菜、小鸡炖土豆,满满当当十几道菜;又焖了两大锅纯白大米饭,一粒杂粮没掺,蒸了二十多个暄软的白面馒头,最后特意给顾弘远煮了一碗长寿面,碗底卧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 众人围坐在一起,京城回来的顾扬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如今他已是派出所所长,连着破了好几桩大案,用不了多久还会再往上提拔。他看着一桌子硬菜,嬉皮笑脸打趣:“爸,您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平时没少偷偷藏好东西啊!” 苏婉柔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就你嘴贫!赶紧洗手坐下吃饭,你爸高兴才舍得拿出来!” 顾弘远笑着拿出家里存的老酒:“今儿高兴,咱们少喝点,点到为止,千万别出声让人听见。吃完早点歇着,明天一早你们悄悄走,别出去乱晃惹是非。” 顾舟一边夹菜一边随口说道:“爸,乡下管得这么严?要不你们跟我回哈城吧,我在哈工大能找门路,给您找个正经工作,有个铁饭碗安稳过日子。” 顾弘远连连摆手:“我一把年纪了,可不遭那个罪!前半辈子在江南当首富,后半辈子来北大荒落脚,现在是村里文书、支书的左膀右臂,也算半个官家身份,村里大小事我说得上话,不比城里差!”一句话逗得全家人都笑了。 第141章 暗聚地窖话时局 老大顾延转头看向一旁啃着鸡翅的顾晚,温和开口:“晚晚,要不要跟大哥回哈城?城里食品厂、缝纫厂、蛋糕厂都缺人,活儿不累,大哥给你运作个正式岗位。” 顾晚嚼着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哥可别!我在这儿跟以前在江南当大小姐没两样,啥活儿不用干,吃好喝好逍遥自在,才不去上班给自己找罪受,你们在外头好好打拼挣钱就行!” 顾一媳妇怀着孕,笑着接话:“我妹子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可别给她套上夹板!别说爸妈,就我跟顾一,都能养得起她,等以后给她找个好女婿就行。” 顾晚一听,立马摆手摇头:“可别!我现在压根不想成亲!” 苏婉柔无奈道:“你年纪还小,可再过几年,女孩子总得结婚生子啊。” 顾晚放下筷子,认真道:“妈,以后世道变化大着呢,咱们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以后我还要出国,早早结婚就把自己拴住了。哥哥们个个优秀,成家的成家、拼事业的拼事业,你们该知足了。就让我做只自由的小鸟,逍遥自在最好。” 这话一出,地窖里又是一阵哄笑。顾弘远最疼小女儿,大手一挥:“好好好,晚晚说啥都依你,这事不提了!来,咱们举杯!” 他端起酒杯,语气满是感慨:“这几年世道乱,过年都没能团聚,难得你们能请假回来,爸心里高兴。你们在外好好干,家里这边一切都安稳,不用惦记。好不容易把你们送出去,可得在城里稳稳站住脚。” 几人碰杯抿了口酒,顾弘远放下酒杯,随口问道:“对了,现在城里情况怎么样?” 这话一出,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众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管是哈城还是京城回来的儿子,脸上都多了几分凝重。 苏婉柔一眼察觉不对,连忙追问:“怎么了?城里出事了?” 老大顾延率先开口,眉头紧锁:“城里日子看着比乡下体面,其实过得特别紧巴。不是缺吃少穿,是精神上绷得太紧。现在到处搞肃反、四清运动,红袖标四处巡查,说话做事都得再三斟酌,说错一个字、表情不对劲,就会被人举报、调查。好多人明明没犯错,就因为成分不好、有旧底子,或是随口一句话,直接被打成右派、下放劳改,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这才最吓人。” 京城回来的顾三也跟着叹气:“京城更甚,医院天天搞思想学习、政治审查,不光看病救人,还要查出身、查成分,稍有不合规矩就会被批斗。医疗秩序乱得很,人人自危,生怕被揪出一点问题;医生不敢开药方担责,病人不敢说实情,生怕惹祸上身。” 一旁的顾扬身为派出所所长,语气更加沉重:“现在全国都在严打,不光查反革命、坏分子,四清也在清查基层干部、公私合营遗留问题,到处核查抓人,世道乱得很。我们所里天天连轴转,案子查不完,一不小心自己都容易被卷进去。” 顾弘远听完,神色也沉了下来,反复叮嘱他们在外务必谨言慎行,稳住自身,不可多言惹祸。 一家人在地窖里热热闹闹吃完团圆饭,说笑间尽是难得的温情。外头风声渐静,天色彻底黑透,北大荒夜里依旧寒气逼人,几间屋子挤一挤凑一凑,众人各自将就歇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几个哥哥就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准备返程。顾弘远披着厚衣裳,一路把他们送到村口,望着几个儿子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慨。 世道动荡,聚少离多。孩子们都大了,各自奔赴哈城、京城讨生活,虽被时局推着身不由己,但好歹都有了立身之本,已是万幸。 没人注意到,昨晚顾晚趁着众人说笑的空档,悄悄往每个人的公文包里都塞了五板巧克力、一斤大白兔奶糖。这年头还没有安检,路上只查介绍信与户籍,随身包裹不会细查。她特意叮嘱过,让他们贴身收好,回到城里不管是自己解馋,还是用来走动送礼,都是顶顶稀罕的好物。 第142章 筹谋归处 村里石油勘探基地越建越红火,上头又下发通知,为支援北大荒石油开发,将大批量派遣知青与支援人员下乡,统一安排进工地、后勤队务工,扎根开荒搞建设。 顾弘远身为大队文书,天天跟着村支书对接安置工作,登记新来人员信息、安排住处、划分劳作班组,忙得脚不沾地。 但谁也没料到,一个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竟跟着支援队伍,一头扎进了北大荒。 这天下午,顾弘远拿着一沓新来人员的介绍信,在村委会挨个核对登记。翻到其中一张时,他指尖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上面赫然写着:顾弘昌。 是他一母同胞、品行败坏的二弟!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顾弘远心里咯噔一沉。 他们一家从江南一路辗转到了北大荒,费尽心力才洗白从前江南富商的身份,凭着正规介绍信与户籍证明在村里站稳脚跟,日子刚有起色。 顾弘昌这种毫无底线的人一旦过来,定会把顾家过往的家底、旧身份、所有底细全盘抖搂出来,以此要挟顾家,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索取供养。 眼下正是肃反、四清运动风声最紧的时候,一旦被人揪出过往,轻则下放劳改,重则直接被打成坏分子!刘掌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不动声色将那张介绍信压在最底下,匆匆跟村支书交代几句,快步往家里赶。 一进门,顾弘远便关紧房门,脸色铁青,声音发沉:“婉柔,出事了,顾弘昌来了,跟着支援石油建设的队伍,分到咱们村了!” 苏婉柔手里的碗筷“哐当”一声砸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转头看向坐在炕边的顾老太太,红着眼嘶吼: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偷给他递了消息?是不是你把二儿子也招过来了?!” 顾老太太浑身一僵,满脸无辜地连连摆手: “我没有!我是心里惦记他,想让他来身边,可我压根不知道他在哪,连联系的门路都没有,怎么可能给他报信!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苏婉柔瞬间崩溃又恐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坐在炕沿失声痛哭: “好不容易安稳几天!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初我们从江南往北逃,顾弘昌两口子拦着家门死活不让我们走,硬生生把一家人拆成两拨,我们好不容易在哈城团聚。那种没良心、心黑透的人一来,定会把我们所有底细全抖出去!不光我们在村里的日子过不下去,远在哈城、京城的孩子们也要跟着受牵连!” 顾晚连忙上前扶住崩溃的苏婉柔,眉头紧锁:“他们之前不是在上海吗?怎么会突然来北大荒?尤其是二婶,性子娇气又爱享福,怎么肯跟着顾弘昌来这儿遭这份罪?要不我们跑吧,这种无赖一旦缠上不死也扒成皮……” 顾弘远摇了摇头,语气凝重,率先说出现实阻碍:“想来是被世道逼得走投无路,不然以他们的性子,绝不会来北大荒做最苦最累的活。只是眼下麻烦的是,我们手里虽有正规身份证明,过往也已彻底洗白备案,可连夜跑路风险太大——勘探队沿路到处设卡核查,知青与支援人员全都统一登记备案,我们作为村里核心住户突然消失,只会被重点怀疑,一查反而更糟。可若是留下来,等顾弘昌进村发现我们……” 说到这里,顾弘远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焦灼。 苏婉柔哭着抬头,满是绝望与愤怒:“还能不走?顾弘昌是什么人你最清楚!贪财记仇、心术不正,当年为了家产就能跟我们撕破脸。如今见我们在村里站稳脚跟、日子安稳,他必定眼红,到处造谣生事。难道我们往后要一辈子提心吊胆,被他拿捏、被他要挟,活在他的阴影里吗?这个瘟神怎么就摆脱不掉他呢?” 顾老太太坐在一旁垂着头,不停唉声叹气,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顾晚迅速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开口:“妈、爸,先别慌。现在正值石油开发、严抓人员管控的关键时期,我们又是村里的核心住户,突然失踪等于不打自招。” 第143章 恶弟突至祸将至 她顿了顿,继续说出具体对策: “但我们得提前设防。第一,往后明面上和顾弘昌一家彻底划清界限,在外装作互不相识,见面不打招呼、不搭一句话;第二,爸你是大队文书,提前跟村支书、勘探队领导说明此人品行不端、爱造谣生事,提前做好铺垫;第三,若是他敢上门闹事,直接以扰乱秩序、污蔑他人为由上报公安,同时提前跟顾扬那边打好招呼,留一手防备;第四,地窖里所有物资全部收起来,绝不能让他抓到半点把柄。”顾晚仔细想了想,又摇摇头,就算这几点做好了,被那层狗皮膏药:“这可怎么办?走也不行,留?似乎也不行……” 苏婉柔擦去眼泪,眼底满是恨意: “那个白眼狼,当初就该彻底断干净!他要是敢毁我们一家,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一直沉默的顾老爷子这时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声音沙哑苍老,满是看透世事的疲惫,一锤定音: “罢了……是我当初没教好弘昌,才养出这么个心术不正、六亲不认的东西。 亲兄弟本该互相帮衬,他却只会算计索取,早就把情分败光了。 我一把老骨头无所谓,可不能连累你们一大家子,更不能连累重孙辈。 不能让他拿捏我们一辈子,更不能让他毁了你们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日子。 要走,就趁早走。 从今往后,就当没这个儿子,你也没这个弟弟,咱们顾家,只求阖家平安就够了。” 夜深了,顾家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油灯压得昏暗,一家人围坐在炕边低声商议。 顾弘远顺着老爷子的话,把利弊彻底说透:“就听爸的,必须走,不能再留了。顾弘昌毫无底线,心狠又自私,向来只顾自己、专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就算装作不认识也没用,他一旦被逼急,写举报信、四处造谣泼脏水的事绝对做得出来,留在这儿就是养了一颗定时炸弹。趁着他还没进村,我们必须尽快动身脱身。” 苏婉柔红着眼,抛出最现实的难处: “可顾红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肚子这么大,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再说爸妈年纪大了,身子本就虚弱,一路折腾哪里扛得住?” 顾弘远语气沉稳,给出时间缓冲:“我算过时间了,现在只是支援人员名单刚上报登记备案,按当前流程,他们至少还要一两个月才会正式进村报到。我们还有充足的缓冲时间,趁他没到悄悄动身,是最稳妥的办法。” 一旁的顾一立刻追问关键顾虑: “大伯,真要走?您和我还有顾红都挂了公职,我们突然离岗,会不会太过惹眼,被人怀疑?” 顾弘远看向他,语气沉重:“正因为我们有公职在身,才更不能出事,一旦被查出过往,会被重判。我问你,顾红知不知道我们从前在江南做富商、有家产的底细?” 顾一连忙摇头: “大伯放心,我半个字都没跟她提过。当初动身来北大荒前,您就反复叮嘱,过去的身份和旧事,跟谁都不能说,我一直记在心里。我跟顾红的说辞,和舅姥爷那边的口径完全一致,从没露过破绽。” 顾弘远微微点头:“做得对,这个口子不能漏。” 苏婉柔又接连抛出最后几个现实难题: “可我们怎么走?家里的驴车早就上交公社,没有交通工具;你们有公职在身,要用什么说辞离岗?还有顾红,她娘家是舅姥爷家,我们突然要走,该怎么跟舅姥爷开口,才能不让他起疑心?” 第144章 被亲妈算计 顾弘远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条理清晰地给出整套方案: “咱们不能明着跑路,得用正当理由、正规手续离开。 对外统一说辞:顾红临近产期,乡下医疗条件太差,不安全,哈城大哥那边已经联系好医院,咱们全家过去陪产暂住,顺便投奔城里的儿子,之后大概率就在那边长期落脚。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顾红是舅姥爷的亲外孙女,大月份孕妇去城里生孩子再正常不过;咱们儿子又在哈城吃公家饭,家属探亲、投奔子女,公社那边完全能批,还能开出正规外出介绍信。咱们只提陪产和投奔儿子享福,半句不提顾弘昌,舅姥爷只会觉得是正常的家属流动,不会多想,更不会心里生隔阂。” 他接着往下说:“现在石油勘探队刚进村,村里人员调动、出出进进都很常见,没人会深究。” “最后是交通问题。”顾弘远继续道,“驴车上交了也没关系,现在村里每天都有公社统一调度的拖拉机,拉着勘探物资、粮食往返镇上。我以文书的身份跟村支书和勘探队打个招呼,说家里要去哈城陪产,申请搭顺风拖拉机去镇上,名正言顺,不花钱也不惹眼。 到镇上之后再坐慢火车往北大荒深处走,不往哈城市区凑,直接落脚另一处偏远地方。北大荒地域辽阔,地盘大得没边,这边一个村子、那边一片安置点,隔着百十里地都很正常,位置又偏僻,就算顾弘昌之后到了咱们本村,也根本找不到咱们的踪迹。” 苏婉柔还是不放心: “那顾红那边呢?她要是舍不得娘家,不愿意跟咱们走怎么办?” 顾弘远看向顾一,语速快又稳: “对外跟舅姥爷、跟村里人,就统一说乡下医疗差,去哈城生孩子稳妥。但对内,你得单独跟顾红把话说透——不用讲江南旧事、不讲我们以前是富商,只说家里要来个品行很差的亲戚,心眼坏、爱闹事、容易连累全家,尤其怕她怀着孕被牵连、被人找事,为了她和肚子里孩子的安全,必须走。 一听是为了孩子,她一定会配合,也会跟咱们口径一致,在她姥爷面前只说去城里生娃。” 顾一点头,郑重应下。 顾老爷子坐在一旁,长长叹了口气: “也好,趁那孽障还没来,咱们赶紧走。这辈子颠沛流离,只求一家子平平安安,别再被糟心事缠上了。” 顾弘远最后定调,语气坚决: “就这么安排。 一会我照常上班,一边稳住舅姥爷和勘探队,一边去公社办外出介绍信,敲定搭顺风拖拉机的事; 顾一,你私下跟顾红沟通好,把对外口径统一死; 婉柔,你悄悄收拾随身细软,千万别张扬; 咱们悄无声息筹备,手续一齐就连夜动身,彻底躲开顾弘昌这个祸患。” 一家人齐齐点头,心中的不安总算有了着落。 众人各自散去回房,顾老爷子却没立刻歇息,把顾老太太单独叫进里屋,关紧房门,神色陡然沉了下来。 昏暗油灯下,他盯着老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多时的疲惫与质问: “老婆子,你跟我说实话——弘昌突然跟着支援队伍来北大荒,到底是不是你偷偷联系的?” 顾老太太身子一僵,眼神躲闪,嘴唇哆嗦半天,终于没再嘴硬,低声哭了出来: “是……是我。 我就是一个当娘的偏心,心里总惦记二儿子,知道外头在招支援人员下乡,就托远房亲戚递了口信,告诉他我们在这边落脚了,让他想办法跟着队伍过来。我不知道老大一家反应会这么大,要知道他们会直接跑路,我说什么也不会多嘴。我知道他们兄弟二人梁子早就结下,心结解不开,可我到底是当娘的……我以为他只是一时生气,这么多年过去,气早该消了,万万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 老爷子闭了闭眼,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力:“你糊涂啊。” 第145章决绝一别 顾老爷子痛心疾首:“当年老二是什么心性,你不是不知道。 我们好不容易洗白身份、在北大荒安稳下来,你这一念心软,差点把全家都拖进深渊。”顾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 屋外钻机轰鸣不断,北大荒夜色沉沉,顾家已经悄悄铺好了脱身之路。另一边正房里,苏婉柔心里仍藏着一层隐忧,轻声开口: “咱们这一走,村里人难免会背后议论,日后顾弘昌真到了村里,万一到处乱嚼舌根,说咱们是他亲戚,会不会还是惹来麻烦?” 顾晚手上快速的收拾东西,都放进空间,只留下几个掩人耳目的小行李,淡淡开口,把最后一层破绽彻底堵死: “别担心嘛,爸都会打好招呼,再说,只是名字相同,二叔没见到人,也就没办法死咬着不放,另外顾红是舅姥爷的亲孙女。”顾晚手脚麻利,把最后一件衣服打包好,这才擦了擦额头,喝了口水,接着说:“还有顾红的爸妈,亲戚,谁不知道咱俩家的关系?就算二叔说些什么,也只会主动帮咱们圆话,压下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 “在说二叔和二婶本身品性低劣、好吃懒做,到工地必定偷懒闹事,不用咱们动手,四清严打一来,他自己就会先栽跟头。” 苏婉柔的眉头就没松开过,重重叹气:“但愿如此。” 顾弘远一大早便去公社办完了所有手续,外出介绍信、临时离岗证明一应俱全,全部合规齐全,看不出半分异常。 顾一则径直往村里的学校走去,在教室外把正在上课的顾红叫了出来。 顾红一脸疑惑:“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顾一语气沉稳,尽量说得温和:“家里有点急事,你先跟我请假,跟我回家一趟,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夫妻二人回了家关上门,将有个远方亲戚跟着支援队要来北大荒的事、家里连夜动身去别处落脚、只为避祸保全家平安的计划,一一跟顾红说清,强调是品行恶劣的亲戚要来,容易牵连孕妇和孩子。 顾红本就懂事顾家,她也懂丈夫的欲言又止,开口打断他:“我明白,你放心,我听你安排,我也不多问,娘家那边我也会安排明白。” 顾一感动的将人搂进怀里。 家里人很快都敲定妥当,顾弘远又给哈城和京城去了电话,让他们以后别往村里来电话,然后也说了情况让他们多提防些。 匆忙的回了家,看着众人,沉声道:“你们都先抓紧收拾随身细软,别声张,一会儿公社的拖拉机就到,咱们今天就动身。” 说完,他转身走进父母屋里,反手关上门。 屋里光线昏暗,顾弘远看向顾老太太,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直接开口:“妈,我问你一句,顾弘昌,是不是你偷偷叫过来的?” 顾老太太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慌乱躲闪。她以为这事只有老爷子知道,丈夫会帮她瞒着大儿子,万万没想到,顾弘远早就猜到了。“不不不是我……” 顾弘远看着她躲闪的模样,悲悯又失望地摇了摇头:“到现在你还想骗我?我是公社文书,你以为你趁着我上班偷偷托人传信、四处打听消息,旁人不会告诉我?你以为你背着我做的那些小动作,能悄无声息不留痕迹?我该说你是自作聪明,还是蠢得无可救药?” 第146章 父子泣别 一旁的顾老爷子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带着哀求:“弘远,你妈也是一时鬼迷心窍,糊涂了,就当她人老魔怔了、疯魔了,你别跟她计较。她已经跟我保证了,以后再也不会乱做事、乱传话了。” 顾弘远扯出一抹悲凉的笑,眼底满是疲惫与寒心:“爸,若不是当年在江南,我一步步撑着护着,你们哪里还有以后?你看看报纸上登的,曾经的江南首富,被拉去挂牌子游街,全家惨死牢中;再看看咱们身边的刘掌柜,在破庙里被关了大半年,好好一个人被折磨得背驼腿瘸,刮风下雨疼得直哭,你们都看不见吗?” “你们不知道顾弘昌是什么德行?他要是来了,我们一家子能有好果子吃?不光是我们,晚晚、顾红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哈城、京城那么多吃公家饭的儿子,全都会被连累,重判!” 他死死盯着顾老太太,声音发颤:“妈,我有时候真的想不通,在你眼里,顾弘昌的命是命,我们一大家子人的命就不是命吗?你到底是老糊涂了,还是心眼本就偏,见不得我们大房日子安稳,非要把那个搅屎棍叫过来,把我们全家折腾到死,你才甘心?” 顾老太太僵在原地,嘴唇哆嗦半天,崩溃地哭喊起来,伸手想去拉顾弘远:“老大,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们的!” 顾弘远猛地一把将她推开,力道不大,却满是决绝:“你嘴上说不是,可你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把我们一家老小往死路上逼!什么都别说了。” 这时门外传来苏婉柔的声音:“弘远,车来了。” 顾弘远应了一声:“知道了,你们先收拾东西上车。” 他重重叹了口气,看向顾老太太,一字一句,冷得像冰:“当年从江苏逃难,是我一路护着你们;顾弘昌做得那么绝,我也从没丢下过你们。这次你又祸害我们,有一有二,不能有三有四,这一次,你彻底断了我们母子情分。我也有一大家子要护,从今往后,母子情分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向顾老爷子:“爸,收拾东西,咱们走。” “啊……顾弘远你……老大……我可是你妈啊……”顾老太太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顾老爷子看着老伴执迷糊涂至此,又看着即将彻底分离的儿子,积压多年的无奈、愤怒、失望一齐爆发,扬手狠狠给了顾老太太一个响亮的耳光:“让你作!好好的日子被你作没了!” “啪!” “啊!” 顾弘远闭着眼,不愿多看屋里的闹剧,只低声催促:“爸,别耽误了,赶紧收拾,咱们走。” 顾老爷子重重喘着气,许久才看向顾弘远,声音沙哑愧疚:“好孩子,是爸对不起你。爸没看住你妈,还一次次帮她瞒着你,总觉得她只是心气窄、一时糊涂,是爸的纵容,才酿成今天的大祸。”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释怀:“你们走吧,带着婉柔、晚晚他们赶紧走。爸留下来,陪着你妈一起赎罪。” 顾弘远猛地睁开眼,眼底早已通红:“爸,你跟我们走!” 顾老爷子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是骄傲与不舍:“傻孩子,你是爸这辈子的骄傲。当年在南方,你凭一己之力撑起家业,做成江南首富;乱世将至,你又提前带着全家逃离险境;到了举目无亲的北大荒,你又混得风生水起,把几个儿子一个个安排妥当,爸知足了,就算到了地下,跟你爷爷交代,也腰杆挺直。” 顾弘远眼眶瞬间决堤,哽咽出声:“爸,我不想这样,可我没有办法。顾舟、顾延、顾扬他们,全都是吃公家饭的,一旦身份败露,是要重判的,一枪了结倒也罢了,可你看看刘掌柜,那生不如死的样子……爸,我真的怕,这世道,我真的怕!” 父子二人相拥而泣,压抑许久的委屈、恐惧、不舍,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良久,顾老爷子擦干眼泪,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爸都懂,爸都体谅。你放心走,踏踏实实带着家人去避祸。我倒要看看,顾弘昌那个孽障来了,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他那张嘴,从来只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有爸在这儿守着,一边看着你妈,一边盯着他,绝对不会让他给你留下任何后患。爸一把老骨头,大风大浪都闯过,什么都不怕,你快走……” 第147章 举家搬迁 顾弘远抹掉眼角的湿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转身走出里屋。 苏婉柔、顾晚、顾一扶着大着肚子的顾红,早已把随身细软收拾妥当,安静等在院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仓促与不安。 一家人走到二老面前,顾弘远对着顾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爸,家里就拜托您了。” 顾老爷子佝偻着脊背,枯瘦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眶泛红,却强撑着镇定:“放心走,家里有我,你只管护好妻儿老小。” 一旁的顾老太太早已哭得浑身脱力,瘫在炕边,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声音哽咽:“老大……是妈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顾弘远垂眸,语气平静却决绝:“机会早就给过了。妈,好自为之。” 顾弘远转头看向身侧的顾一,神色复杂,郑重开口: “顾一,大伯再问你一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漠河? 要是不想去,我可以安排人把你送到哈城或者京城。你现在没有正式公职,按政策探亲一次能住十五天,你先在你大哥、二哥家里轮着住,哈城住完去京城,两边轮换落脚。 等安稳下来,我再让他们慢慢给你运作,找一份正式工作。你自己好好想想。” 顾一听完,立刻用力摆了摆手,眼神格外坚定: “大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您。 不说顾红怀着身孕,大着肚子来回窜门住不方便,单说现在家里正是最难的时候,我就得跟着您。 您当年护我长大、养我小,以后我就守着您,养您老。几位哥哥在外打拼,我留在您身边,伺候您和大伯母。” 顾弘远刚经历老太太的背叛,心里本就酸涩委屈,被顾一这番话一戳,眼眶瞬间泛红,喉头发紧,大老爷们难得红了眼眶,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顾一从没见过大伯这般脆弱模样,心头一酸,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低声安抚: “没事儿的大伯,都会过去的,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顾弘远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压下情绪,才松开他。 拖拉机突突的引擎声,碾碎了小院短暂的沉默,众人不再多言,小心翼翼扶着身形笨重的顾红,拖拉机扬起一路尘土,载着几人驶离顾家小院。 路上颠簸,土路崎岖坑洼,两旁是一望无际枯黄的荒原,衰草连天,冷风裹挟着寒气直往衣领里钻,天地苍茫一片, 看不到尽头。 不多时便到了镇上,镇子不大,房屋低矮破旧,路上行人行色匆匆,人人脸上都带着紧绷的警惕,处处透着肃反与四清运动下的压抑氛围。 几人不敢多做停留,裹紧身上单薄的衣物,直奔火车站,东北的春天也是冷风呼啸,铁轨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几声悠长的火车鸣笛划破沉寂,凭正规介绍信顺利买到去往漠河方向的慢火车票。 候车时,寒风从破旧的门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手脚发僵。苏婉柔望着窗外苍茫辽阔、荒无人烟的北大荒,轻声叹道:“真没想到,最后会往这么偏的地方走。” 苏婉柔又侧头看向女儿,眉头微蹙,眼底带着担忧:“晚晚,漠河那地方我听过,极北苦寒,听说冬天能冻死人,咱们真要去村里落脚?” 第148章 漠河 “妈,正是因为冷,因为偏,才没人会想到我们去那儿,二叔那个炸弹,保不齐什么时候炸雷,咱们得预防稳妥。”顾晚轻轻叹气,慢慢说道, “漠河离咱们原来的村子有一百多公里,隔着连绵的荒原与密林,就算后面二叔发疯,非要攀咬住咱家不放,也找不到人。” 顾晚记得,上一世就算到了2000年的现代,那边依旧偏远荒凉,人烟稀少。 安抚着苏婉柔,尽量语气轻松:“冬天有冬天的好,咱们南方人不是最喜欢雪了吗?那里冬季极寒漫长、夏季短促凉爽,昼夜温差大。 最冷的极端低温能跌到-53℃,一年里有七个多月气温都在零度以下,小村落,偏僻闭塞,外人极少涉足,正适合我们。” 顾红一手护着隆起的肚子,一手拢紧外衣,轻声问道:“妹子,我怀着孕,那边村子寒冷又偏僻,到时候生孩子怎么办?” “嫂子放心,村里虽偏,也有卫生所,平日里你就在家养胎几天,我养着你。”顾晚轻声安慰道, 顾弘远沉默良久,声音沙哑道:“先熬过这段再说,咱们不能去哈城京城,免得顾弘昌那个疯狗发作起来攀咬上,连他们也连累了。” 顿了顿接着说道:“顾弘昌就算之后到了村里闹事,可也找不到漠河深处这么个无名小村落里。越是苦寒闭塞,在这风声最紧、四处清查的年代,越是咱们最安稳的藏身之地。” 苏婉柔长长松了口气,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枯黄荒原,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安稳:“只要能躲开那个祸害,再冷再偏,也比留在那儿提心吊胆、日夜难安强。”顾弘远重重点头,望着远方灰蒙的天际,心情跌落到了极点。 候车时,寒风从破旧的门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手脚发僵。 顾晚买来几盒热腾腾的盒饭,一一分给家人。 顾红看着盒饭,下意识攥了攥口袋,轻声开口:“晚晚,别乱花钱,我兜里揣着早上煮的鸡蛋,吃这个就行。” 顾弘远听见,立刻沉声道:“红儿,吃盒饭,凉鸡蛋没营养,还伤肠胃,你怀着孕,不能将就。” 顾晚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轻快:“嫂子你放心,你妹子我可是小富婆,大胆吃,该享受就好好享受。” 顾红心里一下妥帖了不少。 顾一没跟她细说家里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可一路看大伯、大伯母、顾晚神色凝重、话里话外流露的内容,提到的二叔,仓促的动身,她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多半是要来的那个亲戚,知道顾家从前的底细,所以全家才要连夜躲出去。 但她从不追问。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更何况顾一对她百般体贴,顾家上下待她更是真心实意。 在娘家时,就算她再得宠,可好吃的、细粮从来都先紧着弟弟哥哥,她只能捡剩下的;可嫁到顾家,长辈一视同仁,自打她怀孕,肉菜、白面馒头、白米饭从来不断,零食、营养品更是管够,这些都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虽要背井离乡远离爹娘,但她对顾一放心,对这一家人也放心。 转头看向身旁的顾一,只见他细心地把盒饭里的菜和饭拌匀,又拿出保温杯里的热水,给她冲了一杯麦乳精。 热气袅袅升起,奶香混着麦香散开,引得周围不少人频频侧目。 顾红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她心里彻底安定下来:不问缘由,不猜过往,家人去哪她就去哪,踏踏实实跟着顾一、跟着顾家好好过日子。 这么一想,心头的顾虑尽数散去,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火车缓缓进站,鸣笛声悠长。 一路辗转颠簸,又转了乡间骡车,终于在几日之后,踏入了漠河深处的那座小村落。 村子坐落在密林边缘,低矮的土坯房稀稀拉拉散落着,放眼望去不过二十来户人家。 四周被枯黄的林地与荒原包裹,寂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树梢的声响,冷意刺骨,却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安稳。 顾弘远带着家人直奔村委会,村里没有正式的村支书,只有一位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村长,正坐在炕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冒着袅袅青烟。 见一行人进来,老村长抬眼打量,语气慢悠悠:“看来外头世道乱得很,让你们都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第149章 新章程 顾弘远把早已备好的正规身份证明、外出介绍信一一递过去,态度谦和:“村长,我们是想找个安稳地方落脚,外头风波不断,想找个清净地过日子。” 老村长接过凭证,眯着眼仔细翻看,手指粗糙泛黄,翻页的动作很慢,半晌才点点头,磕了磕烟袋锅子:“确实,早先兵荒马乱,如今不打仗了,可到处都是运动清查,人心惶惶。咱们这地方偏,外人不来,反倒安生。你们手续齐全,规矩都对,留下没问题。” 顾弘远松了口气,连忙问道:“村长,我们一家人想找处房子住,不知村里有没有空闲的院落,我们想买一间。” 老村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买什么买?咱们这小村子人本来就少,来了又走的很多,空房子多的是,大多都没落户籍。给你们拨一间就行,走个简单手续,房子就归你们了,就是院里屋里破落,修缮得你们自己动手。” 一家人跟着老村长来到一处空院落。 院子约莫两百多平,荒草长得半人高,六月的漠河难得有点浅绿,混在枯黄里看着稍微有点生机。 院里就孤零零一间土坯主房,没有东西厢房,旁边连着一间破厨房,角落还有个简陋茅房,院墙塌了好几处豁口,一看就是荒了很久。 主房中间是堂屋,能吃饭也能当客厅;东西各一间卧室,打算给两对夫妻住,仔细看墙面斑驳,窗户全破了漏风。 旁边那间旧厨房,挨着东屋,届时把火炕打通,收拾出来给顾晚住。 再把大锅挪到堂屋搭灶台,烧火能连着三间住人的火炕,冬天也好扛住漠河零下几十度的冷。 老村长把钥匙递过来,抽着旱烟慢悠悠说:“院子空了好几年,你们拾掇拾掇能住人,村里规矩少,安分过日子就行。”说完转身就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响。 顾弘远送走了村长,扫了一圈,压下心里的疲惫,快速分工,得赶紧收拾,今晚还得住人。 顾一和顾弘远一起把堂屋的土灶台搭得稳当,又疏通干净,确保烧火时烟能顺畅钻进屋里的炕,不漏烟、不呛人,就是好手艺。 苏婉柔和顾晚拎着水桶、拿着抹布,把屋里里外外彻底擦了一遍,一层层陈年厚灰、墙角的蜘蛛网全都清理干净,土坯墙面看着也清爽不少。 苏婉柔小心扶着大着肚子的顾红挪到堂屋休息。 又把随身带的被褥铺在火炕上,细心抚平褶皱;又找了厚实粗布,钉在破损的窗户上挡风;接着擦干净桌椅板凳,把米面粮油、锅碗瓢盆一一归置妥当,屋里一下子就有了家的模样。 顾红坐在炕边,轻轻护着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大伯母,我帮你擦擦桌子吧,啥也不干我心里过意不去。” 苏婉柔赶紧按住她:“可别,你怀着孕,坐着歇着就行,啥活都不用你干。” 另一边,顾晚走进原先那间破旧的小厨房,手脚麻利地把垃圾、尘土、碎杂物全清出去,又和了黄泥把开裂的墙缝仔细抹平,找了几块厚木板把门窗钉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从空间里拿出被褥、小柜子和小方桌,一一摆放整齐。原本又破又小的屋子,瞬间变得干净整洁,心里踏实了不少——往后,这就是她安安稳稳的小窝了。 堂屋里,顾一蹲在地上,手上沾满黑灰,抬头问:“大伯,这样烟道能通到两边炕里不?” 顾弘远凑过去检查一遍:“差不多了,再通两下,黄泥涂的厚点,只要不漏烟就行。” 烟道一通好,堂屋立刻有了烟火气。苏婉柔烧了热水,递过去让两人歇会儿:“快喝点水缓缓,别累着。” 第 150章 留守老两口 忙活大半日,从上午一直忙到天黑,总算把主屋收拾利落。荒草清干净了,院墙补牢,门窗封得严实不透风,堂屋灶台烧得暖烘烘的,三间屋子都能落脚住人。 一家人坐在堂屋火炕上,捧着热水,连日奔波的惶恐总算散了大半。 顾弘远歇了口气开口:“院子里还有不少杂草,明天一早咱们把地整平压实,正好六月,赶得上种菜。” 顾晚点点头,从随身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实则是从空间里悄悄取出来,一包包蔬果种子摆出来:“爸、妈,我带了不少种子,生菜、白菜、土豆、地瓜、胡萝卜、大萝卜都有,还有樱桃、苹果、柿子、枣树苗,都能种。” 苏婉柔看着种子,眉眼一下柔和下来:“行,明天我就跟着整地种菜种树,这小院好好拾掇拾掇,住着还挺温馨的。” 第二天下午,顾弘远抽空去找老村长,客气问道:“村长,咱们村里有没有电话?家里人远,想偶尔通个信。” 老村长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回道:“村里就一台公用电话,每周六下午一点到三点能用,就是信号不稳,时好时坏。” 顾弘远连忙点头道谢:“多谢村长告知。”说着从兜里拿出提前备好的一小袋瓜子、一小包花生酥,递了过去,“一点小心意,给村里孩子尝尝。” 老村长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不用不用,村里没那么多讲究,你们各家都不容易,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惹是非就行。” 顾弘远心里了然:这小地方虽偏,却自有淳朴之处。村长看着话少冷淡,却不市侩、不弯弯绕,更不会背后捅刀,这种人反倒最好相处。 他坚持把东西放在桌上:“您收下吧,就两小包,不多。我们是逃难过来的,也拿不出别的,一点心意而已。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我们再过来麻烦您。” 青甸子村。 自打顾弘远一家连夜走后,顾老爷子和顾老太太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苍老下去。 往日屋里总热热闹闹,儿女说笑、孙辈嬉闹,满是烟火气;如今偌大的屋子只剩老两口,常常枯坐一整天,半天说不上一句话,屋里只剩此起彼伏的叹气声,日子过得死气沉沉,半点奔头都没有。 顾老太太整日以泪洗面,眼睛肿得通红,唉声叹气就没停过。 顾老爷子坐在炕沿,吧嗒着旱烟,声音沙哑又疲惫:“你也别哭了,我还不知道你?你哭哪里是因为心疼子孙奔波,你是舍不得大儿媳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舍不得老大在身边给你撑腰。你这辈子,从来就没真心疼过谁,只想着自己舒坦。” 顾老太太猛地抹了一把眼泪,嗓门陡然拔高,满是委屈和怨怼:“你还好意思说我?打我嫁给你那天起,你什么时候站在过我这边?当年你娘立规矩磋磨我,你吭过一声吗?我生老大伤了身子,刚出月子你娘就要给你纳妾,要不是打仗世道乱了套,你指不定早娶了一房又一房!” “我后来七八年都怀不上,好不容易才生下老二,我多疼他一点怎么了?老二性子歪、做事过分,还不是你当爹的没教好?从小到大,你所有心血、所有家底全往老大身上堆,我再不偏着老二,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你总骂我偏心,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一门心思偏心老大!” 顾老爷子被她一番话堵得心口发闷,痛心疾首地吼道:“他是嫡出长子!长房长子,能跟老二一样吗?自古长子承家业,这点道理你一辈子都不懂?简直是胡搅蛮缠!当年纳妾那事根本就没成,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你絮叨了一辈子!” 第151章 孽障登门,当众划清 “当年你生老大伤了身子,我娘苛待你,我这些年处处迁就、处处补偿,还不够良心?这么多年你怎么闹、怎么作,我哪次没给你兜底?我动过你一根手指头吗?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顾老太太嗷一嗓子直接坐直身子,指着他反驳:“你还好意思比?好的不学,专跟那些混账东西比!” 顾老爷子连连摇头,眼里布满浑浊的疲惫,摆了摆手,懒得再吵:“懒得跟你掰扯。老二跟着支援队马上就到了,就这一两天的事,到时候你把嘴给我闭紧了,别乱说话惹事。我昨天悄悄出去打听了,队伍已经快进村了。” 一提顾弘昌,顾老太太又开始拍着大腿哭嚎:“你说老大怎么就这么心黑、这么狠心?说扔下咱俩就扔下,去哪了都不跟咱们说一声!” 顾老爷子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转身就要往院外走透气。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冷冷看着她,声音里满是失望:“到现在你还在埋怨老大,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老大早就仁至义尽了!为什么不告诉你去哪,你心里没数?临走前,大儿媳偷偷给你留了钱,你还不知足,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没过两天,顾弘昌就跟着支援队伍到了青甸子村,身边跟着二儿媳,还带着一儿一女,一家人刚进村口就吵吵嚷嚷,扯着嗓子到处打听顾弘远家在哪,一路咋咋呼呼,半点规矩都没有。 村里人早就见过他们一路的做派:走到哪都嚣张跋扈,逢人就吹自己跟村里文书顾弘远是至亲兄弟,沾亲带故关系近得很,谁都不能得罪。 顾老爷子早就料到他会来,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等顾弘昌找上门,他直接迎上去,当着一众同乡、还有负责安排工人的干部面,把话撂得明明白白。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四周: “各位乡亲,还有工作队的同志,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了。这人,只是我家远房亲戚。从前他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一而再再而三求到顾家头上,我们好心帮他还债、拉他一把,可他不知感恩,反倒处处撒谎、算计我大儿子顾弘远。” “从今天起,他跟我们顾家再无半点关系。往后他再打着顾家的名声、借着弘远的名义在外做事、惹是非,都跟我们顾家没关系,我们早就跟他断了往来!” 这话一出,顾弘昌当场就懵了,跟疯了一样冲上来: “爹!你疯了?我是你亲二儿子啊!当初明明是你托人电话让我过来的,我怎么就成远房亲戚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周围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他一路到处吹牛,说跟支书多亲,原来是撒谎骗人的!” “怪不得看着就不靠谱,原来是欠赌债、被顾家帮着还债还反咬一口的货色!” “这种人也太没良心了,帮他还赌债还算计人家,真是烂透了!” 一旁的舅姥爷也皱起眉,冷声道: “我听说你一路在外打着顾弘远的名号招摇撞骗?我跟顾家是姻亲,我女儿嫁的是顾家正经子弟,跟你半点不沾边。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顾家子弟亦或者是我女儿犯了错,我都能大义灭亲,更何况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人情是互相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算计顾家,就别来攀亲带故,我们高攀不起。” 顾老爷子见状,索性当众把旧账全抖了出来: “他从小偷家里的钱,长大在外赌博欠债,一次次逼弘远给他填窟窿,还伸手勒索弘远养他们一大家子,贪心不足蛇吞象!就这种品性,谁还敢认亲戚?” 顾弘昌脸色惨白,又急又气,当场就要撒泼,顾老太太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压低声音劝: “别闹了!先别说话!跟我回家,低调点!” 周围人都忙着安排工人住宿、分派工种、调度物资,没人愿意多看他们一眼,议论几句就各自忙去了。 几人灰头土脸跟着老两口回了顾家院子。 刚进门,二儿媳眼睛就亮了,嘴里啧啧感叹: “哟,这院子可真不错!乡下能住这么好的地方,早说啊,我们在外面颠沛流离这么久,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你二儿子!” 两个半大孩子也跟着嚷嚷: “爷爷奶奶,我们饿了,快给我们买吃的!” 顾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亲生的,忍一忍。 第 152章 心里没点数吗 顾老太太却心疼二房的孩子,立马掏出钱:“快去买吃的,晚上奶奶给你们炖猪肉、炖鸡肉,鸡蛋鸡腿都给你们留着,一人一个!” 顾弘昌缓过神,立马转头看向顾老爷子,语气带着不满: “爹,你刚才在外头说那些话到底啥意思?以后可别这么说了,我听着心里不痛快。明天你帮我找找关系,给我安排个轻省活 老爷子抽着旱烟,压根懒得搭理他。 顾弘昌见状,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语气带着怨气: “爹,我打小也是你亲生的,你怎么从小就不待见我?看我一眼都烦,就不能给我个好脸色?” 二儿媳在一旁看出老爷子脸色难看,赶紧拉了拉丈夫,打圆场: “你别跟爹置气,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以后就好了。这院子这么大,东厢房看着不错,咱们就住那屋吧?娘,被褥啥的给我们备好了吗?对了,半天没见大哥了,他上工还没回来?我去找大哥,正好让他给我们安排安排工作!” 顾老爷子气得拿起拐杖,往地上“咚咚”狠狠杵了两下,厉声呵斥: “你俩给我消停点!顾红快生了,他们一家去外地陪产了!” 顾弘昌和二儿媳当场愣住,满脸错愕: “陪产?去外地了?怎么这么突然?” 两人齐刷刷看向顾老太太,顾老太太只能低头抹眼泪,半句不敢多言。 顾弘昌一下子慌了: “走了?那谁养我们啊?!我听说顾延、顾杨他们都在哈城、京城当教授当公安了,要不让他们给我们安排一下工作也行?” 老爷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消息倒是灵通。”说着狠狠瞪了一眼顾老太太。 顾弘昌还没察觉不对劲,自顾自说: “那正好!我早就打听好了,以后我家俩孩子,让顾延安排进哈工大当教授!” 这话直接把老爷子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憋得生疼,厉声警告: “既然来了,就给我老实住着!从今往后,不许提弘远,不许提京城、哈城任何一个孩子,更不许跟外人说半句!安分过日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顾弘昌一头雾水:“为啥啊?这年头不靠大哥关系,我们怎么混?你赶紧告诉我大哥去哪了,我得去找他!再说了,这屋子怎么空荡荡的,连炕席都没有,怎么住?” 夫妻俩这下彻底慌了,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爹娘,老大怎么偏偏这时候走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老爷子积压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拐杖狠狠一跺地: “你们给我闭嘴!没了他你们就活不起了?活不起就去死!再敢在我面前提老大一家任何人的名字,我直接打折你们的腿!”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往外走,再待在屋里,肺都要气炸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冷冷叮嘱: “你们两口子,还有那两个孩子,既然来了,就踏实住下。别惹事,别揪着老大一家不放、给他们惹麻烦,不然我绝不饶你们!” 第153章 一地鸡飞,各怀鬼胎 顾老爷子摔门出去后,院子里只剩顾弘昌一家和顾老太太,气氛瞬间僵得发闷。 顾弘昌还没从老爷子的暴怒里缓过神,心里又慌又气,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炕沿上,瞪着顾老太太低吼: “娘,到底怎么回事?大哥好好的怎么突然带着一家人跑外地陪产了?早不走晚不走,偏偏我们一来就走?是不是爹故意跟他演双簧?” 二儿媳也跟着凑过来,一脸刻薄地嘟囔: “就是啊娘,咱们一路吃苦受累奔过来,本以为能靠着大哥沾光,找个轻松活,以后吃香喝辣,结果人直接跑没影了?这不是耍我们吗?” 顾老太太被两人一逼,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又不敢说实话,只能含糊着遮掩。 这话顾弘昌压根不信,冷哼一声: “临时决定?我看就是早就不想管我们了!从小就偏心,长大了还是偏心,我在外面吃多少苦,你们从来不管,大哥那边要啥给啥!” 二儿媳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子,连炕席、被褥都不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娘,这屋子怎么住啊?啥都没有,晚上睡哪儿?再说了,我们也不能白吃白住,总得找活干。可我听说挖石油、挖矿都累得要死,我可受不了,还是得让大哥给我们托关系找轻省活。” 顾弘昌越想越不甘心,攥着拳头道: “不行,就算大哥去陪产了,他在公社、在村里人脉还在啊!还有顾延、顾杨他们,一个哈城一个京城,都是体面人,随便打个招呼,还怕找不到好工作?” 他转头看向顾老太太,语气带着逼问: “娘,你肯定知道大哥大概去哪儿了,还有顾杨他们的地址,你偷偷告诉我,我写信过去也行!总不能让我们一家子在这儿干熬吧?” 顾老太太脸色一白,连连摇头: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他们走得急,啥都没留下,我也联系不上。你爹刚才也说了,不许再提他们,提了他要动真格的。” “动真格?他还真能打死我?”顾弘昌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我是他亲儿子,凭什么这么对我?再说了,我又不是要大哥养一辈子,就找份体面工作,有错吗?”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连院外都能听见动静。 没过多久,顾老爷子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听见屋里吵吵嚷嚷,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手里拐杖重重往地上一磕。 “咚咚——”两声闷响,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爷子冷着脸扫过几人,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刚才在外头说的话,你们是左耳进右耳出?” 顾弘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爹,我们就是想找份好点的工作,没别的意思。大哥人脉广,打个招呼的事儿,何必这么绝情?” “绝情?”老爷子气得冷笑,“当初是谁烂赌欠债、一次次勒索你大哥?是谁背后嚼舌根、算计弘远?现在想起他的人脉了?” 他往前一步,眼神凌厉如刀: “我再说最后一遍: 第一,顾家大房所有人的名字、去向、工作,你们半个字不许再提,不许打听,更不许写信联系; 第二,村里给你们安排什么活,你们就干什么,挖矿也好、后勤也罢,不许挑肥拣瘦; 第三,安分守己,别在外头打着顾家的名声惹是生非,更别给老大一家惹麻烦。” 二儿媳不服气,小声嘀咕: “凭什么啊,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老爷子眼神一厉,“你们配吗? 真把老大逼得身份暴露,被人查出来,不光你们,连我和你娘都得跟着完蛋!到时候不是没工作,是命都保不住!” 老爷子懒得再跟他们废话,又叮嘱顾老太太: “看好你那两个宝贝孙子,看好你儿子儿媳,别让他们到处乱说话、乱打听。真惹出事,谁也救不了。” 说完,老爷子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的屋,留下顾弘昌一家面面相觑,心里又怕又不甘,却又不敢再公然顶撞。 顾弘昌心里暗忖: 不让提、不让找,肯定有鬼。 老大一家绝对不是单纯陪产那么简单,说不定是藏了什么好处,故意甩开他们。 等着吧,他早晚要查清楚,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154章 四处碰壁,贼心不死 二儿媳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当家的,老爷子嘴硬,老太太心软,你多哄哄老太太,套套话。再说了,大哥在公社当文书这么多年,肯定有不少熟人,咱们去找公社干部、找村里邻居打听打听,总能问出点东西。” 顾弘昌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还是你聪明。我先去公社转转,找找以前跟大哥打交道的人,问问他到底去哪了;你在家盯着老太太,慢慢磨,总能磨出来实话。” 夫妻俩分工明确,转眼就各自行动。 顾弘昌揣着侥幸,大摇大摆往公社走,路上逢人就打听顾弘远的去向,还想借着“顾家二儿子”的名头,想托人找份文书类的轻省活。 可他忘了,昨天老爷子当众跟他划清界限,又把他烂赌、欠债、算计大哥的事全抖了出来,村里人早把他看透了。 公社里的人一看见他,脸色都冷淡下来,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直接摆手躲开:“顾文书早就办完手续走了,去哪我们不清楚,再说你们都断了关系,别再来问了。” 还有人私下嘲讽:“就是那个逼着兄长养全家的那个?还想找轻省活?做梦呢。” 一圈问下来,没人愿意搭理他,更没人愿意帮他说话。顾弘昌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往回走,心里又气又恨,认定是顾弘远故意断了他的门路。 另一边,二儿媳在家围着顾老太太软磨硬泡,一会儿装可怜卖惨,一会儿又拿两个孩子说事:“娘,我们也是没办法,俩孩子要吃要喝,总不能一辈子在乡下干苦力。你就偷偷告诉我们,大哥到底去哪了?哪怕给个地址,我们写封信求他帮帮忙也行啊。” 顾老太太被缠得心烦,心里又疼孙子,又怕老爷子发火,只能抹着眼泪反复摇头:“我真不知道……你爹把话都说死了,谁敢打听,他真能打断腿。再说了,老大走得急,啥都没留,我也联系不上。” 不管二儿媳怎么软磨硬泡、旁敲侧击,老太太始终不敢松口,不是他不敢松口,是她真的不知道啊。 傍晚顾弘昌回到家,一进门就黑着脸抱怨:“全是一群势利眼!昨天爹当众那么一说,现在没人肯帮我,都把我当瘟神!” 二儿媳也一脸挫败:“老太太嘴也严,怎么问都不肯说。” 顾弘昌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眼睛里满是阴鸷:“肯定是大哥早就料到我们要来,提前跑路了!指不定藏了什么好处,故意甩开我们。还有京城、哈城那几个侄子,全是吃公家饭的,咱们只要能联系上一个,就能翻身。”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既然明着打听不行,咱们就暗地里来。我明天跟着支援队去工地,跟那些外来工人、干部多接触,总能打探点风声;你在家看好老太太,盯紧村里动静。” 二儿媳连连点头,眼里也燃起一丝贪念:“行,就按你说的来。反正不能就这么认命,凭什么老大一家吃香喝辣,我们在这吃苦受累。” 顾老爷子在隔壁屋,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烟袋杆攥得发白,心里冷得像冰,攒了许久的计划得搬上日程了…… 第155章 子不孝父之过 连着几日,顾弘昌一家在村里四处打探、逢人就攀关系,到处打听顾弘远和几个孙辈的去向,张口闭口都是“他大哥能力一般,没有他厉害,家里都靠他才成就的,”“侄子托关系铺路”,半点收敛都没有。 顾老爷子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到谷底,再任由弘昌两口子这么上蹿下跳、全家上下十几口人,都会被他们拖下水、毁个干净,都得完蛋,谁也跑不掉。 他劝过、骂过、当众断过亲,可二房像着了魔入骨,满心不甘,根本听不进去。 老爷子一夜没合眼,烟袋锅子抽了一根又一根,思来想去,他做了一个无奈决定,实行了他的计划。 这天一早,他拿着老大留下的钱,破天荒去镇上割了肉、买了鸡鸭,还有一条十斤多重的大鲤鱼,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回了家。 顾弘昌和二儿媳正蹲在院里算计怎么找人托关系,看见老爷子这般举动都愣住了。二儿媳悄悄扯了扯丈夫衣角,小声嘀咕:“你看,爹是不是心软了?”顾弘昌眼里闪过贪婪,只当老爷子终于想起自己这个二儿子。 顾老太太看着一桌子菜,满脸疑惑:“老头子,今天怎么这么破费?” 老爷子垂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眼底藏着未露的决绝:“一家人,好好吃顿饭,都消停消停。” 老太太没听懂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想缓和父子、婆媳关系。 傍晚饭菜上桌,香气弥漫。顾弘昌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边吃边畅想日后沾光享福,满嘴算计,毫无半分感恩,“爹,你看大哥不行吧,还得是我陪着你们给你们养老。” 顾老太太看着孙辈吃得香甜,心里只剩心疼,丝毫没察觉今夜即将发生的管教。老爷子坐在角落,一口未动,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 吃饱喝足,入夜歇息。顾老爷子特意安排顾老太太带着两个孙辈睡在东屋,只随口找了个由头,说东屋严实不透风,夜里睡得暖和安稳。 他早有准备,之前找顾晚弄来的安眠药,说是能治失眠、助好眠,他一直悄悄攒着没动,今夜正好派上用场。 等夜深人静,屋里呼吸渐沉、彻底睡熟,老爷子才放轻脚步,悄悄摸进西屋,趁着顾弘昌和二儿媳毫无防备,手脚麻利地把两人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嘴也用布团死死堵住,只留了呼吸的空隙。 捆好手脚、嘴也死死堵牢后,顾老爷子闷不吭声,费力地把两人拖进后院隐秘的地下室,铁门一关,打算就此把人彻底禁在这里,往后不许他们再踏出一步。往后每日只按时给他们送饭送水,关到他们彻底收心、再也不敢在外乱嚼舌根、胡乱攀扯为止。 顾老爷子从地窖里走上来,刚缓过一口气,一抬眼,竟看见顾老太太悠悠站在他身后,静悄悄的,没半点声响。他心里猛地一跳,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更让他心惊的是,明明晚饭里他悄悄下了安眠药,老太太本该睡得人事不知才对。 顾老太太望着他,声音疲惫又沙哑:“糟老头子,我跟你过了一辈子,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你心里那点盘算,我早就看出不对了。晚上那些菜,你没发现我根本就没怎么动筷子吗?” 第156 章 我养他一辈子 事已被撞破,顾老爷子也索性破罐子破摔,脸色一沉,语气硬了起来:“你看见又如何?我今天就是要收拾这两个逆子!你要是敢阻拦,我就连你一起关起来!” 老太太瞬间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就要扑向顾老爷子,厉声质问:“当家的你……你要干什么?你难道要关他们一辈子吗?” 顾老爷子身子一顿,转过身时满脸痛心疾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们这般闹腾、不知悔改,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关着他们!就当家里从来没有这两个人!我每天按时给他们送饭,绝不让他们出去继续造孽害人!他俩的孩子我亲自来养,我还就不信了,我手把手教,还能再养出一对白眼狼来!” 顾老太太闻言,缓缓抬手抹了把脸,这些日子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这些天顾弘昌在外上蹿下跳、到处攀扯惹祸,她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 自从大儿子一家被无奈远走、仿佛被“抛下”之后,她从最开始的愤怒、不甘、满心埋怨,到后来慢慢反省,再到如今终于明白, 能让那般仁义忠厚的大儿子做到这份地步,家里的烂摊子,早已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重重叹了口长气,声音里只剩无尽疲惫与悔恨:“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以前都是我这个当娘的糊涂、护短、一味纵容,没成想把好好的孩子,养成了这副心性,是我错了。”顾老爷子闻言一愣,一时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却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深夜叩门,在这年月格外吓人,老两口瞬间浑身一僵,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顾老爷子强压慌乱,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一瘸一拐的刘掌柜。 “哟,刘掌柜,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刘掌柜左右警惕扫了一眼夜色,压低声音:“老哥,我能进屋说几句话不?” 老爷子愣了一瞬,侧身让他进来,引去另一间屋落座,顾老太太连忙倒上热水。 “深夜登门,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掌柜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凝重:“顾老爷子,我开门见山,这些天顾弘昌在村里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到处拿着顾弘远和几个孩子的名头炫耀、攀关系,这年月太凶险了,多说一句都可能引来塌天大祸。好在村里都看顾弘远往日情分,不多听,加上有几次都是顾老三及时把人拽走、怼了回去,才没闹大。我连夜过来,就是特意跟你们说一声。” 顾老爷子双手撑着膝盖,连连长叹:“造孽啊,家里出了这么个冥顽不灵的子孙,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老哥,儿孙自有儿孙命,”刘掌柜轻轻摇头,“只是有句话我必须说。旁人嘴上不说,但谁都看得出来,顾弘昌那张脸,和顾弘远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家只是心照不宣,不愿多嘴。我受过顾家大恩,今夜过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帮着劝劝弘昌。再这么闹下去,不光顾弘远一家要完,他自己、两个孩子,甚至连嫁到顾家的顾红,都会被拖进去。村支书真要较真,他也是活不了的。” 老爷子眼底一动,随即苦笑:“我也不知道劝不劝得动,实不相瞒……我刚把那两个逆子捆起来了。” 第157章 浪子回头心有波澜 刘掌柜先是一愣,随即轻轻叹气,眼底掠过几分了然:“万般无奈之举,爱之深,责之切啊。” 几人一同走进西屋地窖,老爷子蹲下身,看向被捆得严实的顾弘昌,语气沉得发冷:“我把你嘴里的布拿掉,不准喊不准闹,只准听着。” 顾弘昌被捆得浑身僵硬发麻,又惊又慌。他从没见过一向只会从中调和的父亲发这么大火,也没见平日里处处护着他的母亲此刻一言不发、冷眼旁观。心底恐惧不断翻涌,他连忙用力点头。 嘴上的布团被取下,顾弘昌声音发颤,压着嗓子哭出声:“爹,我错了,我真不是要害大哥,我就是想找份轻松活,想跟着沾点光……” 老爷子抬手指向一旁的刘掌柜:“叫刘叔。” “刘叔……” 刘掌柜坐在椅子上,神色温和却沉重,缓缓开口,语气恳切又有力: “弘昌,我今夜过来,不是来教训你,是拿我这条残腿、半生坎坷换来的教训,掏心窝子跟你说真话。 你摸着良心想想,这些年你做的事,到底是想过好日子,还是被心里的不甘、嫉妒和求认可的执念困住了? 这世道有多凶险,你比谁都清楚。当年我就因为家里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件,被红卫兵游街批斗,腿被二十多棍生生打折,没来得及正骨,硬生生畸形长好,一辈子落下残疾。 可就算我只是帮过顾家一点小忙,你大哥顾弘远,却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日复一日给我送吃的、送被褥,硬生生把我从绝境里拉了回来。连我一个外人他都肯护,何况你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你以为在外四处宣扬大哥的本事是沾光?错了!这年月树大招风,他越是风光,盯着他、等着抓把柄害他的人就越多。你大哥在外站稳脚跟,护住一大家人,全是拿命在扛。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把顾家所有人推向风口浪尖。一旦被人揪到把柄,查成分、查关系,别说大哥一家保不住,你媳妇、你两个孩子,谁都跑不掉。” 说着,刘掌柜撩起裤腿,露出扭曲变形的腿。顾老太太惊呼一声,往日只看见他一瘸一拐,只当是腿脚不便,此刻才看清,这是被活活打折后畸形愈合的模样。 刘掌柜继续道:“弘昌,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别再肆意妄为,最后连累全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刘掌柜的话如重锤砸在心上,顾弘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积压十几年的委屈、不甘与嫉妒再也绷不住,他猛地抬头,双眼通红,积压半生的情绪彻底爆发,带着嘶吼哭腔,把从小到大的压抑尽数发泄: “我不懂!我就是不懂! 从小到大,爹眼里永远只有大哥! 所有人都夸他能干、厉害、是顾家的骄傲!现在连你也来劝我、捧他,为什么所有人都只看见他?!” 他转头死死盯着顾老爷子,眼眶猩红: “你现在为了大哥把我捆起来,这就是你当爹该做的?你拍着大哥肩膀骄傲、逢人就说他撑起这个家的时候,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 我也是你儿子!我也想被你夸一句,想被你认可,想成为你的骄傲! 我试过的!我也想做生意、想挣钱、想争气! 可大哥比我大太多,早就站稳了脚跟,我怎么拼都追不上,怎么努力都没人看见! 在你心里,他永远最好,我永远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 我出去炫耀、打听他的消息,不是要害他,我只是想证明,我也行!我也能给家里长脸!我也值得你多看一眼!为什么你从来都看不见?为什么从来不肯夸我一次?哪怕就一次!” 他越说越崩溃,声音嘶哑,泪水混着鼻涕滚落,半生的自卑、缺爱、不甘尽数嘶吼而出,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脱力。 第158章 我不知道啊 顾老爷子原本隐忍痛心,听完儿子这番剖白,心口骤然一揪,喉头滚动,眼眶瞬间通红,声音沙哑疲惫,满是心疼与无奈: “弘昌……不是爹偏心,他是长子。 咱们顾家的规矩,长子撑家业、扛风雨、护弟妹。 他十几岁就扛起顾家所有担子,你不知道,他刚出门闯天下时,最难的时候整整一个月靠泔水活命,只为活下来撑起这个家。 外面多少人眼红顾家、想害他,他不止一次被人下毒、追杀,多少次从鬼门关爬回来,身上旧伤叠新伤,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这些,他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半个字。” 老爷子声音哽咽: “你大哥说,顾家的苦他一个人扛就够了。他只想让你无忧无虑长大,不用吃苦、不用防备人心险恶。可你呢? 越长大越贪念丛生,越走越偏,总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你。他在外拿命护着全家、护着你,你却反倒要把他推入火坑。” 老爷子痛心疾首:“你真以为这些年他没帮过你?你赌钱欠债,是谁悄悄帮你还清?你被人追打,是谁托人把你捞出来?家里日子过不下去,是谁一次次暗中接济?是你大哥,是你大嫂!你大嫂甚至变卖嫁妆给你填窟窿,长嫂如母,她做得仁至义尽。 我总夸你大哥,不是偏心,是他真的在流血、在受苦、在扛事。他把所有苦楚自己咽下,把安稳留给家里,留给你。”说到此处,老爷子早已泪流满面。 刘掌柜轻轻叹气:“弘昌,别再糊涂了。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心里委屈、渴望被认可,我都懂,但不能用毁掉全家的方式争一口气。 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从此安分守己、闭紧嘴巴,以弘远的性子,绝不会亏待你和你的孩子。” 顾弘昌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上的嘶吼与不甘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不堪: “……我不知道…… 爹,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大哥靠泔水活命,不知道他被人下毒追杀,不知道他一身伤痕,不知道他扛了这么多……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风光无限,我不知道他是为了护我才独自扛下所有……” 下一秒,半生的伪装彻底崩塌。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剧烈抽动,从压抑呜咽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哭声里满是悔恨、愧疚与心疼——他争了半辈子、怨了半辈子,原来一直被大哥拼尽全力护在身后,自己却险些亲手毁掉那个护着自己的人。 顾老太太早已哭到站不稳,蹲在一旁抹泪,满心都是先前纵容儿子的悔恨与心疼。 顾老爷子佝偻着身子蹲下去,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压抑半生的父爱与心酸,再也无处隐藏。 刘掌柜站在一旁,看着一家人痛哭和解,缓缓叹出一口气,眼底带着释然:“说开了就好,一家人最怕误会越积越深。今天也是机缘,让彼此把真心和真相都摊开。往后有话,直接说开就好。” 顾弘昌哭了许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肿得像核桃,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执拗,郑重发誓: “爹,我错了,我真的懂了。从今往后我安分过日子,好好带孩子,绝不给家里惹半点麻烦,再也不让大哥寒心、不让你失望。我以前脑子活、朋友都说我聪明,我也能做出样子来。” 老爷子再也绷不住,一把将崩溃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苍老的手一遍遍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又愧疚: “好好好,爹都知道。你打小就聪明,是爹守着老规矩钻了牛角尖,是爹错了。 往后爹改,陪着你、支持你,你想做事尽管去做,爹全力帮你,再也不会只盯着长子、忽视你。” 一旁被捆着、堵着嘴的二儿媳,默默翻着白眼,在心里疯狂呐喊:有没有人管管我啊?我还被绑着呢!我也听话,我也很聪明的啊! 顾弘昌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拧了半辈子的心结,终于缓缓松动。 从前他偏执认定父亲偏心大哥,眼里从来没有自己,于是处处争抢闹腾:一半是贪小利、想占便宜,一半是憋着一口气,非要证明自己不比大哥差,证明父亲的偏心是错的。 第159 章 心语说情 如今他才醒悟,自己就是个糊涂棒槌。 知晓大哥十几岁便独自闯荡、吃尽苦头,屡遭暗算、满身旧伤,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只为护他安稳长大,他心口像被巨石压住,酸涩难当,悔意翻涌到喘不过气。 他在外上蹿下跳惹是生非,在外人眼里是跳梁小丑,落在大哥心上,却是一刀刀剜心的利刃。 记忆猛地扯回江南旧景,从前他总上门耍赖要钱、无理取闹,好几次大哥都隔着门板答话,声音虚弱沙哑,始终不肯露面;大嫂终日面色憔悴、眼泡红肿,丫鬟端着带血的水盆匆匆躲闪,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那时的他满心嫉妒攀比,只顾撒泼胡闹,半点没察觉——那正是父亲说的,大哥被人暗杀暗算的日子。 巨大的羞愧席卷而来,他眼底酸涩泛红。骨子里,他不过是个缺爱、好面子、贪小利、容易被私欲裹挟的糊涂人。 好吃懒做、爱占便宜是真,却从没想过真要毁掉护着自己的家人。只是凭着一腔不甘与幼稚攀比,一步步闯下大祸。 纷乱思绪翻涌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猛地打断了他的心神。 顾老爷子闻声心头一紧,脸色瞬间沉了。深夜突兀的敲门声,在这风声鹤唳的年月里,透着诡异的不安。 刘掌柜立刻收敛神色,脊背挺直,眉眼间满是警惕,目光死死锁向院门。 顾老太太刚擦干眼泪,心瞬间悬起,面色紧绷。几人目光交汇,眼底皆是沉甸甸的凝重。 老爷子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轻步走到地窖口,缓缓走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陌生汉子,探着身子往院里张望,神色急躁又蛮横。其中矮个黑脸的男人看向老爷子,粗声问道: “请问是顾弘昌家吗?” 老爷子眉峰一蹙,语气冷硬反问:“你们是谁?找他干什么?” 黑脸汉子立刻笃定点头,语气越发冲:“就是他家!顾弘昌收了我们每人四十块,拍胸脯说给安排清闲差事,一个多月过去,活没影、钱不退,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话音落下,地窖里几人脸色齐齐一变。顾老太太心头一沉,脸色煞白,下意识攥紧衣角,满脸慌乱。 顾弘昌猛地起身,胡乱抹掉脸上泪痕,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坦荡。他大步走出地窖,直视二人,脊背挺直,语气沉稳坦荡: “两位大哥,钱是我花了,是我嘴大吹牛,没本事乱应承,是我对不住你们。八十块我认,一人四十,给我三个月,一分不少归还。” 二人面露错愕,一人皱眉质问:“三个月?当初你许诺的是坐办公室的轻松活!办不成事,凭什么白占我们的钱?” 顾弘昌自嘲扯了扯嘴角,眼神清醒又决绝:“如今这世道,体面活我自己都找不到,更别说帮别人。路就两条:要么信我,三个月我靠苦力还债;要么你们动手,我悉听尊便。” 他自幼混迹市井,清楚对方只是想安稳过日子的普通人,绝非亡命之徒,吃硬不吃软,不敢真闹出人命。 顾老爷子上前半步,面色沉肃,语气笃定:“二位放心,他既开口,必会做到。” 两个汉子对视权衡,闹大只会两败俱伤,沉默片刻后咬牙点头:“好,最后信你一次,三个月为限!” 送走二人,四下只剩风声呜咽,一片死寂。 顾弘昌转头看向顾老爷子,眼底再无从前的偏执、攀比与不甘,只剩赤诚悔意与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微微挺直腰背,语气郑重: “爸,明早我就去工厂报道。混不吝了半辈子,往后我也像大哥一样,挺直腰板,当个真正的爷们儿。” 老爷子浑浊眼底泛起动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有力: “我儿子,好样的。另外记着,以后叫爸妈,新社会不用旧社会那套称呼。” 说罢,老爷子转身进地窖,把被绑的刘娟接了出来。 顾老太太连忙上前,轻轻拍掉她身上尘土,语气软和又愧疚: “娟儿,别怪你爸,也别怪家里。我们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都是为了你们好。” 刘娟垂着眼,心里虽还有几分委屈别扭,但方才听完全部前因后果,也知晓了大房的难处,脸上掠过一丝难为情。 第160章 活个明白 从前她和顾弘昌一直觉得老爷子偏心大房,处处苛待小儿子,怨气憋了许久。如今才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 “妈,都过去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刚也听说,当初老二在外欠了烂账,是大嫂变卖嫁妆帮他填的窟窿。我刘娟性子尖、爱计较,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混账。大房真心待我们,我们也不会揪着不放。”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未亮,顾弘昌便早早起身收拾,赶往工厂报道。 队里和厂里的人见他一夜之间彻底转性,踏实勤快,私下纷纷议论,都猜他为何变化这么大。顾弘昌一概不理,只顾埋头干活,旁人的风凉话也充耳不闻。 班长看在眼里,见他做事稳重、手脚利落、脑子活络,便把他调到材料组,负责零部件出入库登记、台账核算。 这天傍晚收工回家,顾弘昌拿着一叠单据,眉头紧锁,怎么算都对不上账目。 吃完饭,他把单据递给老爷子,语气带着困惑: “爸,您帮我看看,出入库怎么都轧不平,账面莫名少了数。” 老爷子接过单据扫了一眼,原本想脱口而出责备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语气放得格外柔和: “没事,你刚上手不懂门道很正常,爸陪你一起捋。” 他拿起笔,耐心指点:“入库记实收,出库要分领用、损耗、退回三笔,你只算了直接领用,没算车间损耗和退料,自然对不上。”最后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懂就问,做得很好。” 顾弘昌愣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父亲这样温柔对待、耐心指点。 心底骤然一热,鼻尖发酸,忽然懂了什么是父爱。 他瞬间觉得,厂里再苦再累都不算什么。父亲这般信任自己,他更要好好干,凭本事站稳脚跟,将来做个优秀工人,争口气! 最近青甸子村,特别热闹,各处穿着军装的人,张贴征兵告示,抗美援朝前线战事吃紧,村里大喇叭天天循环播放着保家卫国的口号,家家户户都在议论征兵的事。 顾弘昌在厂里干活手脚利索,脑子其实也活络,就是刚接触材料组的进出账登记,总摸不透门道,三天两头账面对不上、进出账出岔子。 每天收工后,他都悄悄把记账本揣回家,吃过晚饭就拉着顾老爷子帮他对账、捋明细。 这天夜里,油灯昏黄,顾弘昌把一叠单据和账本摊在桌上,垂着头有点局促:“爸,又对不上了,您再帮我看看。” 顾老爷子接过账本,一页页慢慢翻,看着上面错漏的数字、轧不平的收支,心里暗自叹气,面上却在反复酝酿措辞,在心里默念:这是我亲生的,亲生的…… 酝酿半天,他才放缓语气,语气尽量温和:“弘昌啊,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想当初你大哥刚学记账那会儿,比你还不如,常常记出一笔烂账,一团乱麻。你这水平,真的很不错了。” 顾弘昌眼睛一下就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睛都笑眯起来:“真的?大哥那么厉害,刚开始也会记烂账?” “那当然,”老爷子点头,顺着话夸,“谁刚学东西都有个过程,你已经算上手很快的了。再说我儿弘昌,打娘胎里就机灵能干。想当年你上私塾,在本子上画乌龟都画得像模像样…”桌下顾老太太悄悄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老爷子立马反应过来,连忙话锋一转:“你看,小时候画画就有天赋,要不是当年世道乱,早几年解放的话,我都想把你送出去学画画,你天生就有这本事。” 顾弘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摸鼻子又挠挠耳朵,耳根微微发红:“爸,您别总这么夸我……不过说真的,我打小画画是还……还挺好的……” 顾老爷子心里叹气:这傻儿子,家产给你,全家早就死翘翘了,但面上不显一脸慈爱。 第161章 独立自主撑脊梁 顾弘昌很快攒够了钱。这次老太太被大儿子闹怕了,一分钱都没帮二儿子填窟窿,只让他自己把当初骗两人的八十块全额还清,还额外给每人多补了一块钱利息。那两人拿到本金又得利息,又惊又喜。 顾老爷子听说后,好奇问他为何这么做。顾弘昌难得坐在炕沿上沉默着,老爷子看出他情绪低落,轻声问:“怎么了?凭自己本事挣够了钱,反倒不开心?” 顾弘昌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道:“爹,多给他们利息,是给我自己长教训。往后我再也不说大话、不逞能做办不到的事,也绝不撒谎骗人、把别人当傻子。” 夜里等弘昌睡下,屋里只剩老两口。 顾老太太收拾碗筷,压低声音跟老爷子说:“你下次夸孩子自然点,由内而外,今天好几处笑得太假了,一看就是硬挤的。” 老爷子一愣,摸摸脸:“是吗?我有?” 他对着窗玻璃的影子扯了扯嘴角,一脸无奈:“我哪会夸人啊,你看他记的那些烂账,换平时我早骂了。打小上私塾数学不行、文章写不出,就会打架斗蛐蛐……” 顾老太太抬手拍了他一下:“你看看你,关起门没人了就原形毕露!私底下也要真心夸孩子,他才能有底气,知道你是认可他的。” 老爷子叹了口气,神色软下来:“我知道了,往后我知道怎么跟弘昌相处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老太太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其实以前,我也有错。我总以为你偏心老大,你跟我说那些话,我理解不了。那时候我刚生完老二身子弱,总觉得你是嫌弃我身子不行,没能再给你多生几个孩子。” 老爷子心头一酸,握住老伴的手:“你别瞎想。儿女多了都是债,我从没嫌弃过你。以前我嘴笨,好话不会说,弘昌闹脾气时,我把心里的烦躁和憋屈都撒在了他身上,总让他觉得我只疼老大。我不是不疼二儿子,只是心里堵得慌,却没想到,随口的话伤了他这么多年。”老两口对视一眼,大半辈子的隔阂与误会,就此慢慢化开。 顾弘昌在厂里埋头忙活,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手上不停核对台账,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划过,周遭是工友们忙碌的身影,耳边时不时飘来激昂的爱国口号,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充实又滚烫的日常。 正低头誊写账目时,两道脚步声走近,两名穿着干部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抗美援朝征兵宣传册,走到他桌边。 其中一人笑着开口,语气爽朗:“小兄弟,忙着呢?我们要去村里各处张贴征兵宣传,这几本册子太重了先放你这儿,一会我们贴完那些过来取,行吗?” 顾弘昌抬眼,擦了把额角的汗,点点头应道:“行,放桌上就行,我这儿没人乱动,放心吧。”两人道了声谢,转身快步离开,去别处忙活张贴了。 顾弘昌余光瞥见桌上花花绿绿的宣传册,起初没太在意,等手头的活告一段落,才随手拿起来翻看。 册纸上印着遒劲有力的大字,字字滚烫,直击人心: 1. 保家卫国,抗美援朝,寸土不让! 2. 自立自强,拒列强于国门之外! 3. 少年当立志,热血赴疆场,为国争荣光! 4. 独立自主撑脊梁,敢教豺狼不敢狂! 5. 以吾辈血肉躯,筑家国万里长城! 一行行铿锵的标语,一幅幅战士奔赴前线的插画,还有字里行间讲述的家国危难、百姓期盼、军人热血,像惊雷一样在顾弘昌心里炸开。 他越看指尖越收紧,心口阵阵发烫, 他是谁? 江南首富顾家的二公子, 是顾老爷子的二儿子, 是顾大老板的弟弟! 所有人都给他贴着标签,他活在别人的光环与期待里,活在温室的玻璃罩中,不知家国风雨,不懂人间疾苦。 第162章 去当兵 可此刻看着宣传册上的文字,他心底突然燃起一团火——他想挣脱所有身份枷锁,为自己活一次,为信仰、为家国,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顾弘昌干活时频频走神,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宣传册上的画面与字句,反复思量、辗转难眠。几番挣扎纠结,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天晚饭时分,农家小屋里烟火气融融,刘娟坐在桌边,正拿着筷子给小儿子夹青菜,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嗔怪:“多吃点青菜,你都便秘好几天了,别总挑肉吃。”小儿子噘着嘴,不情愿地扒拉着碗里的菜叶。 顾老爷子端着小酒盅,慢悠悠抿着烧酒,眯着眼听老太太絮叨村里的家长里短,谁家盖了新房,谁家添了孙辈,语气闲适,眉眼舒展。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平和。 就在这时,顾弘昌放下手中碗筷,脊背微微挺直,指尖不自觉攥紧,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席间的热闹,声音清晰而坚定:“爸妈,娟儿,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话音落下,饭桌上瞬间一静。 刘娟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顾老爷子放下酒盅,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你说。” 顾弘昌迎着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村里在征兵,我想去报名,参加抗美援朝,上前线保家卫国,为国家尽一份力。” “什么?!” 刘娟瞬间炸了,脸色唰地煞白,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又激动,眼眶瞬间红了:“顾弘昌!你疯了是不是?!” 她往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哭腔:“家里有我,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你要是去了前线,枪林弹雨的,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仨怎么办?!谁撑着这个家?我不同意!说什么都不可能同意!” 老太太一听这话,当即红了眼眶,连忙伸手抓住顾弘昌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哽咽又慌张:“昌儿啊,我的儿!可不能去啊!打仗哪是闹着玩的?” 她紧紧攥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跑了:“咱们国家打了多少年的仗啊?你还小,你没看到全是死人,大街上全是血,一下雨冲的到处都是红彤彤的,那都是人血啊!我的儿啊!好不容易天下太平,咱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那么多人去战场,有几个人活着回来的?你大哥为了避免家里那几个孩子被征兵带走,早早脱了各种关系,花了大价钱才送到城里吃了铁饭碗,你怎么还主动往战场上冲?那地方九死一生,多少人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要是出事了,娘可怎么活啊,你这是要了娘的命啊!” 顾老爷子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沉了下去,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脸上的闲适尽数褪去,布满严肃。 他心绪复杂,从前二儿子好攀比、爱惹事,不成器,如今在厂里踏实肯干,日渐稳重,他本不盼他像长子那般光耀门楣,只求他安分顾家,安稳度日便足矣。 老爷子沉下脸,语气严厉:“不行!绝对不行!打仗不是儿戏,太危险了,你不准去!这跟去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第163章 去意已决 面对三人七嘴八舌的阻拦,顾弘昌轻轻挣开老太太攥着他胳膊的手,脊背缓缓挺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浮躁与玩世,而是一片沉静平和,裹着不容撼动的笃定——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眼神。 他喉结轻轻滚动,垂着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语气沉缓又带着几分释然:“爸妈,娟儿,我知道你们心里慌,都在担心我,我心里也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你们。” 短暂垂眸,从前那些浑浑噩噩、被家人层层庇护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眉峰微敛,随即抬眼,眼神骤然凝定,正色开口:“可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真正为自己活过。打小家里就靠大哥撑着,我被娇生惯养着长大,从没体会过柴米油盐的拮据难处,更不知道国家一路走过来受过多少磨难、遭过多少罪。我就像活在你们筑起的玻璃罩里,想要什么都有人满足,闯了祸总有家人替我兜底。在外人眼里,我从来都只是顾家二公子、顾大老板的弟弟,从头到脚,都贴着别人给的标签,从来没做过真正的顾弘昌。” 他缓缓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直到看见征兵的宣传册,我才忽然想明白,我到底是谁,我又想活成什么样。我不想再活在任何人的影子里,这一回,我只想做我自己,踏踏实实为自己活一次。” 刘娟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透,嘴唇死死抿着,指尖攥紧了衣角,声音哽咽发颤:“保家卫国的法子那么多,不一定非要你上前线去拼命,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顾弘昌看向妻子,眼底盛满愧疚,眉头微微蹙起,语气诚恳又郑重:“娟儿,我知道你怕。我不会做生意,斗心眼比不过大哥,也没有运筹帷幄的经商头脑,可我有一身力气。爹,你还记得吗?我从前在外头爱打架,从来没输过,以前总给家里惹祸、让你赔钱,可也正因为这样,我能扛、能拼,到了战场上,我能顶上去。” 顾老爷子闻言重重咳嗽一声,眉头紧紧拧起,脸上神色复杂又无奈,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弘昌,道理爹懂,可打架和打仗根本是两回事!战场上枪炮无眼,不是街头斗殴那么简单!” “爹,我都懂,我知道危险。”顾弘昌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炽热又执拗,脊背挺得更直,“可咱们国家从前那么难,解放军照样打赢了无数硬仗,硬生生把侵略者赶了出去!这一回抗美援朝,我们也一定会赢!我不会鲁莽冲动,会拼尽全力护住自己,我要让那些豺狼付出血的代价!” 屋里气氛瞬间僵持下来,老太太垂着头不停抹眼泪,肩膀微微颤抖;刘娟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死死盯着他不肯松口。顾老爷子闭了闭眼,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缓缓抚上顾弘昌的头顶,声音沙哑又心疼:“孩儿,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还在跟家里赌气?” 顾弘昌轻轻摇头,反手牢牢握住父亲粗糙苍老的手,掌心传递着温热的力道,眼神无比认真:“爸,不是赌气。我只是忽然懂了我是谁,这一次,我想走我自己选的路。” 第164章 祖坟的青烟拐弯了 顾老爷子看着儿子眼底决绝又坚定的模样,喉间哽咽,知道再也拦不住,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力与心疼。老太太嘴唇哆嗦着,不甘心地追问还有没有缓和余地,顾弘昌侧头看向母亲布满皱纹的脸,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安静地凝望着她,没说话,可那份决心早已清清楚楚写在眼底。 老太太望着儿子的眼神,瞬间什么都懂了,泪水无声滚落,哽咽着缓缓点头。 一旁的刘娟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淌,红着眼眶,声音破碎哽咽:“好……你要去,我不拦你。家里我守着,孩子我带着,我等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顾老爷子放心不下远在漠河的大房一家,沉吟片刻,拨通了顾弘远的电话,把顾弘昌执意参军的事如实告知,让他们尽快回来一趟商量。 电话那头,顾弘远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眉头骤然拧紧,满脸难以置信,转头看向身旁的苏婉柔,语气带着疑惑:“爹说二弟要去抗美援朝参军,让我们回去一趟。” 苏婉柔闻言眉头一蹙,心头隐隐不安,眼底满是诧异:“二弟那性子,怎么突然要去当兵打仗?莫不是爹故意诓我们回去?” 一旁的顾一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神色谨慎:“大伯,要不我先悄悄回去探探底,不露面,在外头看看情况,别是家里出了别的变故。” 顾晚跟着开口,语气沉稳:“不如让哈城的二哥抽空回去一趟,探探口风,看看二叔是真心改了主意,还是一时冲动又在闹事。” 顾弘远眼前一亮,当即点头:“说得对,正好赶上周六,他那边能腾出空来。” 当天下午,顾弘远拨通了顾舟的电话,仔细嘱咐他回青甸子村摸清情况。顾舟不敢耽搁,迅速收拾好手头工作,匆匆赶回村里,一踏进顾家院子,便看见顾弘昌正低头收拾行李。 眼前的人肤色晒得黝黑,身形愈发结实挺拔,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轻浮与偏执,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顾舟心中暗暗一惊,快步上前开门见山:“二叔,听说你要去前线当兵打仗?” 顾弘昌闻声抬头,看见顾舟,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满是认真:“是,舟儿,我都想清楚了。从前浑浑噩噩蹉跎半生,如今想为国家尽一份力,也为自己活一次。” 顾舟眉头紧蹙,再三劝说,奈何顾弘昌态度异常坚定,最后只能沉默着郑重开口:“好,二叔,我尊重你的选择。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回来,家里所有人都在等你。”顾弘昌重重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确认二叔并非一时冲动,顾舟立刻致电漠河的顾弘远,如实说明情况。顾弘远听罢终于放下心来,当即决定带家人返程。苏婉柔思虑周全,看着襁褓里尚年幼的孩子,轻声提议:“漠河的房子早已收拾妥当,孩子太小,经不住来回奔波。不如我、弘远还有晚晚三人回青甸子,顾一你们夫妻俩留在漠河照看孩子,守住家里。” 顾弘远略一沉吟,点头应允:“可行,就按你说的办。” 几人很快敲定行程,顾一把他们送到火车站,目送三人检票进站后,才转身折返家中照看孩子。返程的火车上,苏婉柔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依旧难掩心中的错愕,低声暗自感慨:顾弘昌这回,竟真的彻底转性了。 一行人赶回青甸子村,刚踏进院子,顾弘昌便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大哥,脸上闪过一丝局促与愧疚,手足微微收紧。从前那些误会、嫉妒与荒唐事涌上心头,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顾弘远看着眼前黑壮沉稳、眉眼内敛的二弟,心中百感交集,眼底翻涌着欣慰与酸涩,主动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声音低沉沙哑:“好小子,黑了,也壮实了。” 被大哥抱住的那一刻,顾弘昌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所有的愧疚、不安与释然,都化作无声的哽咽。 一旁的刘娟看着走近的苏婉柔,猛然想起老爷子方才提起的往事——当年顾弘昌在外闯祸欠下巨款,恰逢顾家生意亏空,是大嫂悄悄变卖嫁妆,才帮二房填上窟窿。从前她心性狭隘,总对大房心存芥蒂,此刻知晓真相,心中又愧又酸,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苏婉柔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眼泪滚落脸颊,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嫂……” 第165章 三年困难时期打响了 苏婉柔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温和柔软:“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平平安安就好,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别再放在心上。” 没过几日,顾弘昌顺利报上名,通知三天后统一集合出发。村里处处萦绕着热烈昂扬的氛围,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红歌,铿锵的旋律传遍街巷,听得人心潮澎湃。 四下无人时,顾晚悄悄把顾弘昌拉到一旁,从布包里掏出用油纸层层裹好的包裹,塞进他手里,眉眼认真:“二叔,这里面是消炎药、退烧药,还有巧克力和糖,我都分好小包了,贴身收好,路上危急的时候能救命。” 顾弘昌捏着沉甸甸的包裹,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好孩子,有心了。”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吃晚饭,桌上饭菜简单,气氛却温软缱绻,藏着离别前的不舍。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轻叩声,顾弘远起身开门,见是刘掌柜揣着布囊前来。 刘掌柜径直走到顾弘昌面前,把布囊递过去,脸上带着笑意:“弘昌,知道你要上前线,我连夜上山采了草药,做了止血丸子和外敷药粉,外伤磕碰都能用。” 顾弘昌接过布囊打开一闻,立刻辨出药味,眼中闪过惊讶:“刘叔,这里面有仙鹤草和地榆炭吧?这两样止血最管用,多谢您费心。” 刘掌柜一愣,满眼诧异:“哟?你小子还懂草药?” 顾弘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唇角微扬:“以前总在外头打架受伤,郎中熬药念叨得多了,听着听着就记住了。” 刘掌柜闻言眼前一亮,又掏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医书递过去:“这本医书里记着刀伤、针灸和草药方子,你有空多翻翻。你悟性高,战场上多一门本事,就多一条活路。” 顾弘昌接过医书,粗略翻看几页,竟能顺着方子琢磨出配伍门道,刘掌柜连连惊叹,一旁的顾老爷子与顾弘远看着,眼底满是欣慰与赞许。 接下来三天,顾弘昌跟着刘掌柜日夜钻研医书、辨认草药、练习针灸,短短几日便熟练掌握了基础急救技能。 转眼到了出发那日,村口锣鼓喧天,红歌嘹亮,军绿色的大卡车整齐停靠在路边。新兵们身着翠绿军装,胸前别着鲜艳的大红花,个个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顾弘昌换上军装,身姿愈发挺拔,眉眼坚定沉稳,一一与家人告别。 刘娟牵着孩子,眼眶通红,强忍着哽咽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老太太不停抹泪,一遍遍嘱咐他注意安全;顾老爷子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只吐出三个字:“活着回来。”顾弘远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坚定:“家里一切有我,放心去。” 送走顾弘昌的第二天,顾家上下的气氛有些憋闷。 顾弘远眉头蹙得更紧,昨夜和顾晚谈话,听到大概再过不到半年就是困难时期。 连续多年引发的大范围旱灾、洪涝等自然灾害,粮食大幅减产;再加上前期农业生产失误、农村管理不当,同时当时外部环境紧张、外援撤走、物资紧缺,多重因素叠加,导致全国粮食与副食品严重短缺,百姓温饱陷入危机。 上一世是持续了三年之久,到时候全国到处缺粮,家家户户吃不饱,不少地方都要啃树皮、挖草根。 顾弘远心里发愁,顿了顿,神色愈发沉肃:“青甸子人多眼杂,闲话又多,咱们家日子过得稳当,顿顿有吃有穿,一家子都养得白白胖胖,太扎眼了,很容易被人惦记,招来祸事,要不咱们还是回去漠河,多囤物资也不扎眼。” 第166章 留着保命 “你说得对。”苏婉柔一边走一边拢了拢身上的衣襟,挨着炕沿儿坐下:“漠河那边村子偏,住户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不爱嚼舌根,一到冬天就闭门猫冬,大半年不出门,咱们也能关起门过日子,不像这边还要应付乱七八糟的人情。”她轻轻叹口气,眉眼稍缓,“哎,好在城里几个孩子都有公家饭碗,饿不着,不用咱们多操心。” 正说着,远远就看见刘娟穿着素色灰布褂子,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身后背着竹筐,从外头进来,动作慢而稳,脸上没什么笑意,却透着一股韧劲。 苏婉柔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收拾衣物的手,眼神满是不舍:“二弟妹,别收拾这些了,我和你大哥正商量呢,咱们要不然还是一起回漠河吧,外面世道马上要乱了,漠河你是没去过,那村子小,人也少,人情也少,住着可舒心了。” 顾弘远也跟着上前,语气诚恳:“是啊,一起走,到了那边我们把院子扩建,专门给你们娘仨留独立厢房,住着自在,也安全。” 刘娟慢慢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睫毛颤了颤,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抿成一条坚定的线:“哥,嫂子,我不走。弘昌在前线拼命打仗,我要是跟着你们走了,哪天他平平安安打胜仗回来,找不到家、见不到妻儿,心里该多难受。我就在青甸子守着,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 几番好说歹说,刘娟态度始终没变,众人知道她铁了心要等顾弘昌,只能作罢。 顾宏远抬手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也罢,那你们娘仨就留下来,舅姥爷是村支书,我会托他多照拂家里,有他在村里撑腰,没人敢随便为难你们;顾老三那边我在打声招呼了,往后家里种地、挑水这些力气活,随叫他随到;还有刘掌柜,我也会跟他知会一声,他虽说成分受限不敢明面上帮衬,可往后孩子头疼脑热、家里遇上难处,他也会悄悄过来搭把手,你只管放宽心,不必太过忧心,踏踏实实过日。” 等到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顾晚穿着薄褂子,悄悄把顾弘远和苏婉柔拉进偏屋,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煤油灯,光影晃得人影子忽长忽短。 顾晚神色认真,压低声音开口:“爸,妈,二婶执意要留下,可困难时期马上就到了,要不咱们给她留点能应急、能保命的东西。” 苏婉柔眉头一下子拧起来,脸上满是焦虑:“我也正犯愁这事,可留啥好?普通粮食放久了容易发霉生虫,外头人多眼杂,太惹眼的东西一拿出来就招人惦记。” 顾晚闻言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她微微抬手,掌心凭空出现一个锃亮的密封铁罐头盒。 苏婉柔身子微微一怔,往前凑了两步,瞪大了眼睛:“哟,这是啥玩意儿?看着怪精致的。” 顾弘远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一眼就认了出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惊叹:“你个小妮子,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洋人的罐头可是能存上好几年的。” 顾晚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铁盒,压低声音:“这种罐头保质期五年,另外米面油只要装进粗陶罐里,用油纸一层层封严,再撒上石灰隔潮,埋进地窖最深处,放个十年都不会坏,正好给二婶和孩子当救命粮。” 第167章 谁结婚? 顾晚话音落下,指尖轻轻一扬,方才还握在掌心的铁罐头便倏然消失,掌心转瞬变得空空荡荡,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顾弘远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攥,眉头微蹙;一旁的苏婉柔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二人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顾晚动用空间异能,可每一次亲眼所见,心底依旧会跟着狠狠一揪。 他们打心底里舍不得顾晚频繁消耗自身,哪怕少女每次都眉眼轻松,笑着说自己半点不累、身体毫无异样,夫妻俩心底的担忧也半分未减。他们太清楚年轻时落下病根的苦楚——就像顾弘远,早年奔波落下的老寒腿与陈年旧伤,每逢阴雨天便刺骨作痛,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是以平日里他总是反复叮嘱,神色严肃又恳切,再三强调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轻易动用空间。 顾晚垂着眼,指尖捏着钢笔,眉眼认真,一笔一划在本子上细细勾画,唇角抿着几分笃定:“我打算从空间里取红烧肉、午餐肉、鱼肉三种肉罐头,再配上黄桃、雪梨水果罐头;另外备上大米、小米、高粱米,晒干密封好埋进地窖,存个几年完全没问题。再拿十几张粮票,就够应急,免得二婶一时糊涂拿出去花了引人注意。罐头各五十罐,一共三百来罐,你们看可行?” 顾弘远闻言当即点头,眼底的疲惫在连日奔波里愈发浓重,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颊,压下倦色,眼神沉定又果断:“行,就按你说的来。明天我假意拉一车杂物回来,上面用厚布盖严实遮挡,你趁机把空间里的物资转移到地窖。对外就说是我在外头托人费尽心思搞来的,千万叮嘱二婶,半个字都不能对外人提。” 苏婉柔连连颔首,眉眼间满是赞同,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这主意稳妥,不容易露馅,就这么办。” 次日天刚蒙蒙亮,顾弘远便按着计划出门拉货。归家之后,一家人神色都敛了几分,默契地分工协作,将罐头、粮食与少量粮票仔细密封打包,趁着四下无人,脚步轻缓地悄悄埋进刘娟院子里最隐蔽的地窖中,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临行之际,苏婉柔握着刘娟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眉眼满是恳切与担忧,声音放得极轻:“二弟妹,这些东西就算是舅姥爷问起,也半个字不能说。不到真揭不开锅、走投无路的时候,千万别动。日后若是遇上难处撑不住了,就打哈城顾延他们的电话,还有这是我们漠河的地址和联系方式,真扛不住了就联系我们,别一个人死扛。” 刘娟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节用力到泛白,眼眶瞬间滚烫泛红,鼻尖微微发酸,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格外坚定:“嫂子,我都记牢了,你们放心。我一定守好这些东西,好好把孩子带大,等弘昌回来。你们路上千万平安,到了地方要是方便,就给我来个电话,我心里也踏实;不方便也不必勉强。” 众人正转身准备动身,公社的人过来了,让顾家去接电话,是一通来自哈城的加急来电! 顾弘远一听加急,赶紧跑过去,快步接起听筒,那头传来顾延的声音,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青涩腼腆,尾音微微发紧,却又藏着压不住的郑重:“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我处了对象,打算订婚,想约双方家长见个面,好好商量婚事。” 顾弘远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顿,眉峰轻挑,转头与身旁的苏婉柔对视一眼,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哦?这事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电话那头的顾延耳根微热,语气愈发不好意思,轻声解释:“爸,我跟林溪处了快半年,她是我们学校校长的二女儿。之前一直没敲定,怕中间出变数,跟家里说了反倒让你们空欢喜,就一直没讲。现在都定下来了,她父母想约双方家长见一面,把订婚的事敲定。” 第168章 亲家见面 顾弘远听完,眉眼一下子舒展开,嘴角扬起爽朗的笑,语气里满是欣慰:“这可是大好事!你小子,不知不觉都长这么大了。上次顾舟回来你半句没提,藏得够深。行,我们这就动身,过去见见亲家。” 一路车马颠簸,几人脸上都沾着风尘,眼底带着倦意。在就近驿站简单吃了口干粮、喝了点热水,没敢多歇,立刻收拾行装,带着几分急切再次上路,直奔哈城。 进了哈城地界,市井喧嚣混着几分城市特有的肃静,让人心里不自觉紧了几分。等找到顾延住的地方,推门进去时,众人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心里也揣着几分没散去的疑虑。 落座后,顾延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神色认真,把前前后后的缘由慢慢说清楚。一桩桩事讲开,众人脸上的疑虑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困惑总算落了地。 说完正事,顾延脸上的郑重淡了,露出几分腼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眼神柔和下来:“她叫林溪,人温柔,性子也稳。她爸妈想把订婚和简单婚礼一起办了,省得来回折腾麻烦。” 苏婉柔眉眼一弯,眼里漾着慈爱笑意,伸手轻轻拍了下他胳膊,语气温和:“好事,能遇上这么靠谱的姑娘,是你的福气。” 家人简单休整一下,第二日一早。 顾延便领着家人穿街过巷往城里走,脚下是青石板老街,两旁灰墙黛瓦,供销社、副食店人来人往,叫卖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满是烟火气。 不多时,就到了街口最显眼的国营红旗饭店。青砖门头配着红漆招牌,门框贴着褪色却工整的对联,门口摆着几排擦得发亮的木桌椅,穿白褂戴蓝帽的服务员来回穿梭,端着搪瓷大盘、粗瓷大碗不停进出后厨。 饭店里头敞亮干净,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墙面雪白,墙角摆着几盆万年青。顾延提前订好了靠窗最整洁的包间,里面一张实木圆桌配着靠背木椅,铺着平整的粗布桌布,角落放着暖水瓶和搪瓷杯,处处都是国营饭店特有的规整劲儿。 他提前跟柜台打过招呼,点好了店里的招牌菜,又让服务员泡上热茶,指尖微微攥了攥,安静等着林溪一家过来。 顾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的很低:“对了,还有件事儿我没告诉她,咱们家以前的事儿,只说了在青甸子村的身份。” 顾弘远挑了下眉,脸上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好,爸明白。” 顿了顿,他又放缓语气,眼神平和:“订婚的事,听亲家怎么安排,咱们两家好好商量着来。” 苏婉柔轻轻点头,嘴角噙着从容浅笑,眼底一片温和:“你别担心,该准备的礼数我都备齐了,诚意做足,肯定让林家看出咱们顾家的真心。” 话音刚落,校长夫妇带着林溪推门进来。林溪垂着眉眼,脸颊带着几分羞怯,进门便微微欠身礼貌问好,举止得体大方; 校长夫妇衣着朴素干净,眉头微敛,眉眼自带严谨沉稳,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包间,一看就是家教很严、做事格外谨慎的人。 双方寒暄着落座,一开始只聊家常、问近况,彼此嘴角挂着客气笑意,眼神却在暗中互相打量。 这年头结亲最看重出身成分,尤其是名校校长家,更是格外谨慎,私下早就托人打听了顾延的底细,就怕女儿嫁过去受出身连累。 席间,校长端起搪瓷杯,指尖轻轻扣着杯壁,慢悠悠抿了一口茶,脸上依旧挂着客套的浅笑,眼神却微微沉了沉,语气听着随和,实则句句试探: “顾延这孩子,踏实本分,学习上进,我们做长辈的看着很放心。只是眼下时局特殊,家里孩子婚事,我们做父母的,总得把方方面面都考量周全,别让孩子将来受难为。不知道顾家这边,家里根基怎么样,平日里都是靠什么营生过日子?” 第169章 行不行?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在探家底、问成分。 林溪坐在一旁,指尖下意识蜷了蜷,眉头微蹙,悄悄抬眼看向父亲,想悄悄扯一下衣角阻拦,又碍于场合只能隐忍不动,眼底藏着一丝局促不安。 苏婉柔面上依旧从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不紧不慢接话: “林先生放心,我们家世代都是土里刨食的本分人,本本分分过日子,根上干净,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 顾弘远端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眉眼淡淡,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瞬间就听出了对方的试探。他抬眼看向校长,目光沉稳坦荡,语气不高不低,点到即止: “不光是本分人家,家里晚辈也懂家国大义,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该出力的时候,从来不含糊。” 一句话,没有明着说参军,却把最硬的底气亮得恰到好处。 校长何等精明,闻言端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骤然一动,客套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凝起真切的敬重与暖意,缓缓颔首,语气里满是释然与诚恳: “好,好一个家国大义!家门清白,家风端正,这样的人家,我们一百个放心。往后咱们就是至亲一家人,孩子们互相扶持,两家彼此照应,小顾这孩子我一早就看好他,踏实本分,又认真负责,他们两个能结合,真是锦上添花的事。” 校长夫人长长松了口气,眉眼间的拘谨尽数化开,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苏婉柔的手,掌心温热,眼底漾着真切的笑意,语气又热又软: “妹子,刚才是我们做长辈的太过谨慎,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能和你们这样厚道正直的人家结亲,是溪溪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 林溪悬着的心彻底落下,眉眼舒展,悄悄抬眼看向顾延,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顾延也微微侧头回望,眼里满是欢喜。 包间里暖意融融,刚才的拘谨与试探尽数散去,服务员陆续端上热菜,搪瓷大盘冒着热气,饭菜香气裹着人情暖意漫开。几人说说笑笑,举杯闲聊,气氛一派和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校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笑意收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他先是看了眼身侧的林溪,又看向顾弘远夫妇,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为难,缓缓开口: “弘远老弟,婉柔妹子,今天两家把婚事说定,我心里是真踏实。不瞒你们说,我这辈子就两个女儿,大女儿早年我送出国读书,回来满脑子都是洋观念,非要做丁克,说什么不结婚、不生孩子,劝都劝不动,如今更好,呆在英国索性不回来了,我这当爹的也拗不过她,早就不指望她了。”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藏着几分无奈与落寞,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如今我所有心思、所有指望,全放在溪溪身上了,我们林家一脉,到我这一辈就只剩两个女儿,没个男丁延续香火。所以我斗胆跟你们商量个事,以后顾延和溪溪结婚,要是生了两个男孩,能不能让第二个男孩随我们林家的姓?也算给我们林家留个根,了却我这做父亲的一桩心事。”话音落下,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第170章 干杯! 林溪脸上微微一红,局促地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悄悄抬眼看向顾延,眼里带着几分不安,生怕因为这事闹得两家不快。 顾延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父母,神色带着几分谨慎,没有贸然开口。 苏婉柔闻言,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她先是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林溪身上,见姑娘局促不安,又转头看向校长,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斟酌: “校长,我明白您的心思,谁家不盼着自家香火延续,这份心意我们懂。只是孩子随父姓,是咱们这边多少年的老规矩,一下子改了,说实话,我们心里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顾弘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掠过一丝沉吟,面上神色未变,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一口答应。 他抬眼看向校长,目光沉稳坦荡,语气不疾不徐,带着老江湖的分寸: “老哥,你这份难处,我听得明白,也能体谅。换作是我,就这么一个指望的小女儿,我也舍不得断了家里的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轻易松口: “但你也知道,我们顾家也是本分人家,家里也有族亲长辈,老规矩看得重。头胎随顾姓,理所应当;二胎这事,我不能当场拍板,一是得回去跟家里长辈通个气,二也得问问两个孩子的意思,毕竟是他们的孩子,得他们心甘情愿才行。” 校长见顾弘远没有直接拒绝,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语气诚恳: “我明白,我明白!这事本就是我冒昧开口,你们不用立刻答复,慢慢商量就好。我也不是强人所难,就是心里实在放不下,跟你们提一嘴,能成最好,不成我也绝不强求,绝不影响两个孩子的婚事。” 校长夫人也连忙打圆场,拉着苏婉柔的手,语气柔和: “妹子,你别为难,我们就是跟你们商量商量,实在不行也没关系,只要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顾延见状,也连忙开口,神色认真又诚恳:“爸,叔,婶,这事我会跟林溪好好商量,我们俩也会一起跟家里沟通,尽量两边都顾全到,不会让谁为难。”林溪也抬起头眼里带着感激,轻轻点头。 顾弘远见状,眉眼稍稍舒展,脸上重新带上几分笑意,端起茶杯对着校长举了举: “老哥,咱们今天只定孩子们的婚事,孩子姓氏的事,来日方长,慢慢沟通。只要两个孩子真心相待,两家和睦,比什么都强。” 校长连忙端杯回敬,脸上满是释然与感激:“说得对!孩子们幸福,两家和睦,才是最要紧的!” 紧接着,细细敲定婚事流程,说好本周先办一场简单的订婚仪式,一周后再办简易婚礼,两场并在一起,不铺张、不张扬,既合规矩又省心。 婚房定在顾延早前购置的四合院,门窗、床头贴着红布喜字,里外收拾得干净利落,简单又喜庆。 顾家上下齐心忙活,外应酬招呼亲友,带着女眷打理内务、招待女宾,顾晚跑前跑后递茶递水、打点杂事,老爷子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位,眉眼含笑,时不时叮嘱晚辈礼数周全,全程帮着镇场子、招呼长辈客人。 婚礼一切从简,只请了双方至亲与相熟亲友。 先办简单的订婚认亲,两家长辈寒暄问好、互换礼帖;一周后正式成婚,院里摆上几桌家常菜,桌上摆着喜糖、花生与粗茶淡酒,宾客们闲话说笑,说着吉利话。整场仪式不繁复、不铺张,礼数周全又体面,很合当下的世道规矩。 顾延一身干净新衣,眉眼温柔,牵着林溪的手立在堂前。林溪穿着素雅红布褂,脸颊微红,垂着眉眼有些腼腆,在众人见证下鞠了礼、敬了茶,就算礼成。 顾舟脸上挂着欣慰笑意,端着粗瓷酒杯上前拍了拍顾延的肩膀,语气爽朗:“大哥,我祝你和大嫂夫妻同心,日子越过越红火!” 顾二顾四跟着在旁附和,咧嘴笑着打趣:“就是,以后家里多了个人疼你,早生贵子啊。” 顾延闻言耳根微热,郑重颔首:“谢谢哥几个忙前忙后的,我是娶到你大嫂这么好的妻子了,你们哥几个也得抓紧啊,可别让我等到天荒地老,哈哈哈,我先干了,祝我们每个人的未来越来越好,万事顺遂!” “干!” 第171章 事态紧迫 私下里,苏婉柔特意选了婚礼散场、四下寂静无人的深夜,悄悄把顾舟、顾二、顾四三个儿子叫到僻静的厢房。 夜色沉沉,院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昏光摇曳,把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苏婉柔脸上方才待客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神色骤然凝重,指尖微微攥紧,从随身的粗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沓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票子,挨个递到三个儿子手里,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 “这里是4万块钱,你们一人1万块钱,赶紧贴身收好了,在跟你们说个要紧事。现在外头物资一天比一天紧,你爹早就料到,再过不久就是困难时期,看着全国的经济应该最少得持续三年左右,到时候全国都缺粮少物,买啥都要票,真到急眼的时候,野菜树皮都得抢着挖。” 她顿了顿,语速放得又轻又稳: “这次过来,我和你爹、你妹妹顾晚,提前给你们仨都备了着东西。老大今天新婚大喜,我就不叫他过来了,回头你们跟他说一声,所有物资都统一放在老二你的四合院里了,等婚礼忙完、闲下来,你们赶紧抽空去拉回自己家,挖个深地窖埋好。” 说到这儿,她抬眼看向三个儿子,眼神沉了几分,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给你们每个人都分好了,南洋那边订来的肉罐头、黄桃罐头、雪梨罐头、鱼肉罐头,每人两百罐;大米、白面、玉米面、高粱米,每人各五百斤;还有五箱常用药品,棉衣、褥子、被子、布料每人十箱,全都打好包、贴了封条……封条上写着各自名字,你们照着分就行,别弄混了,另外还有肉片、布片、工业片各500张,也是每人一份,都装在箱子里了。” 话音刚落,顾舟当场就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难以置信,压低声音惊讶道: “妈?!这么多东西?我跟大哥去车站接你们的时候,压根没看见你们带大件行李啊,你们到底是怎么运过来的?” 顾二顾四也跟着皱起眉,满脸疑惑:“是啊大伯母,现在风声紧的吓人,你们咋弄来的几百斤粮食、几百罐罐头,还有那么多箱子,看着就老大一堆?” 苏婉柔见状,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笃定又带着点神秘的笑意,语气轻松: “哎呀,这个你们就别多问了,你们还不信你爹的本事?他门路多,做事稳妥,怎么运的自有办法,你们只管放心收东西、藏东西就行。” 顾舟愣了愣,转念一想自家父亲向来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顿时反应过来,重重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诧异慢慢褪去,换上一脸郑重:“也是,我爸的心是蜂窝煤做的,全是心眼子。” 苏婉柔笑着拍了下顾舟,“真是皮子紧了,拿你爸打趣儿。”接着又严肃起来,叮嘱道:“我再跟你们强调一遍,那些南洋带回来的罐头保质期五年,最顶饿耐放,回去之后找个最隐蔽的地方,挖深地窖埋严实,封好口,不到真正揭不开锅、走投无路的时候,绝对不能动,那是你们最后的救命底子。”几人都神色郑重的点头。 苏婉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轻轻拍了拍他们的手背,眼底满是担忧与恳切: “世道马上就要难了,你们万事小心,守好家底,平平安安熬过这最难的几年。” 十五天探亲期满,婚事彻底尘埃落定,一桩心事终于落地。 一家人低声商量片刻,当即敲定了行程。既然人已身在北方,索性顺路搭乘火车赶往京城,探望留在那边的几个孩子,顺便捎带些紧缺物资。 苏婉柔心里更是火烧火燎,一根弦绷得紧紧的:一边是要赶去京城给孩子们送吃送用,放心不下在外的孩子;另一边又惦记着漠河的盖房、囤货、收拾屋子,桩桩件件都耽误不得。 第172章 连夜奔袭 北京站。 刚跟着人流走出火车站,周遭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氛围感便扑面而来。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各族儿女心向党把歌儿唱~” “幸福的生活岁岁都安康~” “新时代的荣光闪耀在心上~”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巴扎黑~” 车站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北京的金山上》,嘹亮又带着时代印记的歌声响彻街巷。 随处可见斑驳的红色大字报贴满围墙、电线杆,密密麻麻的宣传口号触目皆是: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节约粮食,支援建设” “坚守思想红线,严守作风纪律” 街头行人都行色匆匆,眉眼间藏着几分紧绷与谨慎,连说话都刻意压低了音量,生怕隔墙有耳。 顾晚走在人群里,目光下意识扫向街边国营商店,从前这里总是货品满满、琳琅满目,如今货架却稀稀拉拉摆着几样零碎物件,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尘,粮油、布匹、肥皂样样紧俏。 全都贴着凭票供应的告示,半点往日的热闹都无。她不动声色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顾弘远,朝商店方向递了个眼神,低声道:“爸,你看国营店,跟咱们上次来完全不一样了。” 顾弘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瞬间心中了然,轻轻颔首,声音压得极低:“世道是真的变紧了。”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一行人没多耽搁,叫了辆拉货的板车付了钱,跟着蹭车一路往医院赶,不多时便到了顾三的诊所。 刚走到门诊楼门口,正撞见穿着白大褂的顾三,他一抬眼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炸开又惊又喜的神色,快步迎上来:“大伯!大伯母!晚晚妹子!爷爷奶奶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也没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提前去火车站接你们,哪能让你们一路自己折腾过来!” 苏婉柔笑着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我们也是临时起意,想着过来看看你们几个,怕你们分心,就没提前说。” 顾老爷子捋了捋胡须,笑着开口:“是啊,好久没见你们,心里挂念得紧,正好一道过来瞧瞧。” 顾弘远放下手里的行李,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不碍事,火车站离这儿不算远,花钱蹭了个拉货的板车,一路还算顺当。” 顾三脸上满是暖意,一边引着众人往院里走一边寒暄:“一路火车颠簸,肯定累坏了吧?先回咱家去歇歇脚。” 很快拐过路口就到了,正是当初顾晚和顾弘远给他们买下的那座四合院。从前这里还是一片破败荒芜,如今经人打理,早已收拾得齐整利落、窗明几净。 顾三又惊又喜,心里激动得不行,忙前忙后地烧水,又赶紧给顾晚拿糖果。这些糖是他平日里上班,总会揣两颗在白大褂口袋里,遇上来看病的小孩,就拿出来分给孩子。 待众人稍稍平复情绪,顾弘远开口问道:“你在医院这边怎么样?还顺利吗?现在外头大环境不好,医院里忙不忙?” 顾三叹了口气,神色微微沉了些:“就那样,不好也不坏。现在外头日子紧,老百姓吃不饱饭,轻易不敢生病,就算不舒服也大多硬扛着,很少往医院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在我跟着学了些西医技术,院里还算看重,也招了些人手搭把手,勉强能应付。对了,顾扬在公安局帮我把那个工人的户籍都办妥了,都正规了,以后也不会留麻烦,顾扬如今在局里忙得脚不沾地,十天半个月才回一趟家,平时家里都是我帮着收拾打理。” 苏婉柔关切追问:“老三在公安局工作强度大不大?看着累不累?” 第173章 你的强来啦。 “累是真累,天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还要加班值守,但他做得格外上心,人也越来越老练沉稳。”顾三说起弟弟,语气里满是欣慰。 听闻顾扬在公安系统站稳了脚跟,顾弘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连连点头:“那就好,人踏实肯干比什么都强。” “大伯大伯母,一路奔波肯定累坏了,先跟我回住处歇歇脚眯一觉,火车上睡不安稳,好好缓一缓。”顾三热情地招呼,“我这就去通知顾五顾六,等他们下班,再给顾扬打个电话,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餐!” 众人应下,跟着顾三回了住处,简单洗漱后便躺下小憩,连日舟车劳顿,众人都睡得格外沉。 傍晚时分,顾五、顾六先后赶到,顾扬也抽空从公安局赶了回来,一大家子齐聚在顾三的小院里。晚饭是特意从国营饭店订的打包家常菜,不算奢华,却是当下难得的体面吃食,桌上饭菜热气腾腾,冲淡了几分世道的压抑,满是阖家团聚的暖意。 席间闲聊,顾弘远跟着孩子们去看了顾五顾六的住处,两处房子离得极近,就在同一条胡同里,前后院紧挨着,当初是顾扬帮忙置办的,此刻看着两处规整的小院,脸上满是满意:“挺好,住得近就是好,往后有事能互相搭把手,四个孩子能彼此照应,我们也放心。” 顾家人在京城仍旧是有十五天的探亲假,顾晚心里还盘算着另外一件事,但得先陪着爸妈将哥哥们的补给安顿好。 这天,顾弘远开了个临时家庭会议:“接下来全国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紧凑,粮食、物资都会全面吃紧,你们心里要有数。” 顾扬闻言挑眉,端着水杯看向顾弘远,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爹,您天天在乡下脸朝黄土背朝天,消息倒是比我们还灵通。我们守在京城,算是祖国的心脏,接触第一手消息,也才刚接到点风声,您倒是先察觉了?” 顾弘远笑着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小子还敢调侃你爹?当初要不是我托人给你们办了乡下身份、铺好后路,你们哪能在京城安安稳稳过到现在?” “哈哈,是是是,爹您眼光长远。”顾扬连忙笑着讨饶。 一桌人都跟着笑起来,气氛稍稍缓和。性子向来活泼的顾六磕着瓜子:“可不是嘛,全靠大伯当初费心!不过我也好奇,大伯您到底从哪得知的风声?我们知道消息也不过才两三日,还是顾扬哥偷着告诉我们的最前端的消息。” 顾扬适时接过话头,神色收敛了几分正经:“我本来想着等消息彻底敲定,就打电话跟家里说,没想到你们直接过来了。接下来全国经济、粮食行情都会大幅收紧,我也正打算跟你们说,趁早多囤些物资,早做准备。” 说着便起身,眉眼带笑,伸手把桌上一瓶包装精致的葡萄酒推到众人面前:“咱们边喝边聊,这是我特意在国营大酒店托人买的葡萄酒,味道特别好,还有几样洋玩意儿小零食,都是我从店里弄来的,大家都尝尝鲜。” 苏婉柔抬眼看向酒瓶,顾扬先给她倒了小半杯:“妈,尝尝看,这个酒后劲大,慢慢喝。” 顾弘远也抿了一口,确实味道很新奇,转头道:“晚晚,咱们走的时候,你买几箱带着,咱们回漠河平时涮羊肉锅子喝。” 第174章 美女,你选哪个? 顾扬嘴角微抽,“几箱?”看看老爸,嗯,确认了,身上穿的纯正贫下中农,骨子里还是江南首富。 顾弘远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我们这次来,一来是看看你们,二来也是我提前备了一批物资带过来,晚些时候分给你们几个兄弟。之前顾延大婚,亲家是院长,公职在身,办的格外简单,你们都在京城抽不开身,也就没勉强你们过去。 你们大哥那边,我也都送了同等份额的物资,你们每人的东西数量、品类都一样。” “收好物资,各自回家偷偷挖个地窖藏严实了。”顾弘远语气有些严肃:“非到扛不住、撑不下去的绝境,千万别拿出来张扬嘚瑟。” 顾扬摆了摆手:“爹,您不用操心我。我在公安局门路多、路子野,过几天我还打算给大哥他们订一批货发过去,我这边渠道稳妥,不会出岔子。” 顾弘远闻言眼睛一瞪,脸色瞬间沉厉,声音也重了几分:“你小子老实点!就算你身在公安系统,也万万不能张狂。树大招风,现在这世道比从前可怕百倍,满大街说查抄就查抄,从前抄家还要层层上报、按规矩办事,现在随便一个人,扣上成分不对、思想不正、作风有问题的帽子,就能上门搜查抓人。” “是啊,扬儿,千万别仗着身份乱来。”苏婉柔连忙劝道,眼底满是后怕,“现在男女走得近些,都能被安上搞破鞋的名头,被拉去批斗游街!” 顾弘远补充道:“一点小事就能被无限放大,到时候神仙难救。” 一旁的顾老太太忍不住接了话,脸上带着几分感慨:“可不是嘛!我年轻那会儿,封建社会里,男女还能办个茶花会、品茗宴,赏花闲谈,如今反倒比旧社会还封建拘谨。” 苏婉柔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扒拉了下老太太,眼神飞快扫过门窗,压低声音急声道:“妈!可千万别在外头瞎说这话!隔墙有耳,现在是什么世道您不清楚?不说话都能被人编瞎话扣帽子抓进去,您这话要是被旁人听去,抓住只言片语,那都是要命的事!” 顾老太太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哎哟,是我糊涂了,不该多嘴,可不敢再说了。” “无妨,屋里没人听见,以后多留心便是。”苏婉柔连忙安抚,松了口气。 顾扬闻言重重点头,语气诚恳:“放心吧爸妈,我心里有数,主要是要调配大量物资实在太惹眼,我是真放心不下你们。” 顾弘远眼底掠过一抹暖意,伸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欣慰又沉稳:“我儿懂得心疼家人,爸心里高兴。但你放宽心,你爸这辈子,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话说完,众人便各自散去,顾晚悄悄拉住苏婉柔,低声耳语几句。母女二人当即决定一同出门,一来两个妇人结伴而行,在这年月最不惹眼,二来苏婉柔也能帮着望风打掩护,对外只谎称进城采买日用百货。 刚走出四合院没多远,苏婉柔手心沁出冷汗,心底又慌又忐忑,脚步都有些虚浮,紧紧攥着顾晚的胳膊,小声问道:“晚晚,咱们就这么出去?我心里实在发慌,要不咱俩蒙个面吧?” 顾晚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想逗她,故作认真挑眉:“蒙面也可以,那你想蒙哪边?洋人习惯蒙上半张脸,只露出双眼;咱们国人大多遮住口鼻,只露眉眼。你选哪种?” 第 175章 跑不掉的 苏婉柔连忙摆手,满脸嫌弃:“那肯定蒙下边!蒙上半张脸、抠两个窟窿露眼睛,眼珠子滴溜溜转,跟猫头鹰似的,多吓人!” “国外还挺流行这种装扮呢。”顾晚忍着笑意继续打趣,“听说国外还有超人,内裤外穿,还能在天上飞。” 苏婉柔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哎哟妈呀,还有这等事?那也太过臊得慌了,内裤外穿还满天飞,这成何体统!” 顾晚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妈,我逗您玩呢!大白天蒙面招摇过市,不出片刻就会被红卫兵当场拿下,咱们装作寻常逛街的妇人就好。” 苏婉柔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顾晚加快了出发的脚步。 顾晚记得无比清晰,今年此时,顶尖核物理科学家杜祥婉会在此遭遇暗杀。前世他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身受重伤,后续科研进程被严重耽搁。 这件事,她还是时隔两年后,才在报纸的边角新闻里看到简略报道,彼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再无挽回余地。 杜祥婉本是核武器领域的顶尖人才,后来响应国家战略转型,投身民生科研,机缘巧合下研发出垃圾、地沟油发电技术,彻底解决了我国十几亿人口的垃圾处理难题。后世他国被垃圾围城、推行严苛繁琐的垃圾分类,处理不当还要缴纳巨额罚款,唯独我国无需分类,垃圾可高效回收发电,甚至供不应求,这项技术彻底造福后世子孙。 而此番暗杀他的人,一来觊觎他手中的核武器核心数据,二来忌惮他转型成功后,我国补齐能源短板,故而铤而走险。 抵达饭店外,顾晚让苏婉柔在街角隐蔽处望风,自己独自走进大厅,目光快速扫视,很快锁定靠窗的身影。 四十余岁的杜祥婉端坐其间,身着笔挺白衬衫、深色西裤,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手中紧攥公文包,脊背挺直,眉眼斯文儒雅,自带科研工作者的沉静气质。 上一世,顾晚只在报纸边角的简讯里见过杜祥婉的相片,文质彬彬,一身干净的书生气。如今亲眼见到真人,才发觉本人的风骨气度,远比照片上更胜一筹。 拍拍脸,不是看美男的时候。 顾晚眼神一凝,目光锁紧靠窗位的杜祥婉,她指尖微蜷,不动声色缓缓扫过饭店四周。 果然瞥见两个穿黑中山装的男人正装作普通食客低头扒饭,余光却频频阴恻恻瞟向杜祥婉,周身气息压抑又阴鸷,一看便是早有预谋、来者不善。 她敛去眼底锋芒,脚步放轻缓步走过去,在杜祥婉邻桌轻轻拉过椅子坐下,脊背微倾,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杜老师,借一步说话,关乎性命。” 杜祥婉正垂眸凝眉看着桌上机密文件,闻言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眸子带着几分疏离与疑惑,眉头微蹙,唇角抿起礼貌的弧度,语气却满是警惕:“小姑娘,我并不认识你,有什么事?” “您不需要认识我,但您现在身处险境。”顾晚语速极快,眼角余光始终紧盯着那两个中山装男人的细微动向,眼底藏着几分急切,“有人今天专程来刺杀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杜祥婉眉头蹙得更紧,眉眼间掠过几分不耐,只当是乡下少女不知天高地厚、随口胡言,语气带着疏离的冷淡:“我只是来吃口便饭,何来刺杀一说?你别在这里胡闹,惊扰旁人。”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中山装男人缓缓起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兜,装作去洗手间的模样,脚步却刻意放慢,视线死死黏在杜祥婉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阴狠。 顾晚心头骤然一紧,瞳孔微缩,没时间再慢慢解释,不再犹豫,猛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杜祥婉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浑身一僵,猛然抬头,眼底写满错愕,眉头紧紧拧起,下意识用力想要挣脱,语气带着几分愠怒:“小姑娘,你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这年代,街头男女无故拉扯极易被扣上作风不正的罪名,抓去挂牌子游街,他面上满是警惕与不耐,周身气场瞬间紧绷。 可顾晚力气大得反常,攥得他手腕生疼,另一只手快速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促道:“别挣扎!你看那边,他们已经过来了!现在只有跟我走才能活!” 杜祥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匆匆一瞥,恰好对上那道淬了毒般阴冷的目光,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 第176章 快跑! 他这才彻底慌了神,瞳孔微微放大,满脸茫然无措,嘴唇微微嗫嚅:“暗杀?怎么会……我只是在此用餐……” 话音未落,他便被顾晚半拽半拉着快步从后门离开。 两人闪身躲进一旁僻静窄巷,顾晚朝饭店入口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示意他看过去。 杜祥婉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两名身着黑色中山装、面色阴鸷的男人快步走进饭店,脚步急促,眼神凶狠地四处疯狂搜寻,显然是有备而来、势在必得。 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冷汗,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转头看向顾晚时,眼底满是惊骇与极致的警惕,呼吸都在微微发颤。 顾晚缓缓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尖依旧带着一丝紧绷,神色沉稳冷静:“你上午刚接到国家通知,从核武器研究转型投入国家发电项目,对不对?” 此话一出,杜祥婉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狠狠一震,一股刺骨寒意直窜头顶。 这是国家最高机密,上午才刚刚敲定,除了他与核心领导,无人知晓。眼前这名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少女,怎会一清二楚? 他嘴唇微微发颤,指腹下意识攥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究竟是谁?为何知晓这件事?” “你不必知晓我的身份。”顾晚轻轻摇头,眼神平静无波,语气笃定,“你的机密已经泄露,暗杀你的人,一是觊觎你的核数据,二是忌惮你补齐我国能源短板。你们身边定有内鬼,回去务必彻查。” 顾晚顿了顿,眼神热忱又恳切地看着他,语速极快低语道:“电力是我国的致命弱点,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宝贵,好好活着,你一定会研发出领先世界的技术,后世子孙就靠你了。” 杜祥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久久怔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满心都是震惊与后怕。 顾晚不敢多耽误,赶紧从背上解下提前备好的粗布包袱,指尖快速取出一身素色粗布衣裤递过去,眉眼带着几分催促:“快换上,你的西装太过惹眼。顺着这条小路直行,第一个路口右转,再走两个路口便能抵达安全地带,切勿停留,尽快联系组织。” 杜祥婉攥着粗糙的衣物,看向顾晚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彻底转为真切的感激,眼眶微微发热,郑重颔首,语气诚恳又郑重:“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你叫什么?家住哪里?他日我必登门报答!” “不必报答,为国为民即可。”顾晚淡淡回应,眉眼微抬,“跑!” 目送杜祥婉踉跄离去,顾晚缓缓松手。今日助他脱险,他便能潜心科研、提速研发,撬动改变国运的蝴蝶效应。 她忆起前世那场举国大地震,彼时电力、通信薄弱,信号与供电瘫痪,救援受阻,无数人错失生机。 若发电技术与电力布局提前完善,届时救援效率倍增,便能救下更多性命,减少悲剧! 念及此处,顾晚满心怅然懊恼。 前世她身为首富大小姐只顾奢靡享乐,对家国世事一无所知;杜祥婉遇刺、大地震这些关键信息,也只是练字时偶然扫到的新闻碎片。若前世多上心,她本可做得更多。 可谁能料到会重活一世,重回乱世? 她压下心绪,敛去神色,快步走向街角的苏婉柔,与母亲一同返程。 杜祥婉顺着顾晚指引的路线拼命狂奔。 不敢回头。 踉跄拐过几条窄巷,一头扎进组织的安全联络点。他扶住墙壁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他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后背尽数湿透,浑身轻颤、心跳狂乱,眼底惊魂未定,久久无法平复。 门口警卫员见他狼狈失态,神色一紧,快步扶住他,压低声音急问: “杜老师!您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踪?” 第 177章 蝴蝶效应 杜祥婉嘴唇哆嗦着,喉咙发紧干涩, 一时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艰难地摆了摆手,眼底满是后怕与凝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 “别问……快……带我去保密会议室,立刻召开一级紧急会议,事关国家最高机密!” 警卫员不敢耽搁,立刻快步领着他往里走。 杜祥婉一路脚步虚浮,双腿发软,连身上皱巴巴沾了灰尘的西装都顾不上整理,一进会议室便反手重重关上大门,用力落锁反扣,彻底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不多时,几位军方与科研系统的高层领导匆匆赶到,为首的张司令眉头紧锁,一身军装笔挺威严,目光锐利如鹰隼般落在杜祥婉身上,沉声开口: “小杜,什么情况?这么急着开一级保密会议?” 其余几位领导也纷纷落座,神色严肃凝重,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杜祥婉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脊背微微绷直,眼底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慌乱,却字字清晰、语气沉重: “报告首长,就在刚才,我在国营饭店遭遇了有预谋的暗杀。” 一句话落地,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张司令猛地前倾身体,眼底寒光乍现,手掌重重拍在实木桌上,骨节泛白,声音陡然沉厉如惊雷: “暗杀?!怎么回事?谁动的手?” “具体身份不明,是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不明人员。”杜祥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语气凝重到极致,“若非一个陌生小姑娘突然出手相救,我今天根本走不出来,必死无疑。” 旁边分管科研安全的李主任脸色骤然一变,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锁,追问: “小姑娘?什么人?你看清长相了?查到身份了吗?” 杜祥婉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感念与暖意,随即缓缓摇头,语气诚恳: “事发太过仓促,我被她半拉半拽着逃命,根本没看清她具体样貌,也来不及问姓名、来历。只知道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身手利落,心思缜密,遇事极其冷静。” 他刻意隐去顾晚知晓最高机密的细节,不愿将这位神秘恩人卷入任何危险之中,“我不清楚她是什么来头,更不知道她为何要救我,但她提醒我,我方内部已经泄密,暗杀我的人,目标一是我手里的核武器核心数据,二是即将启动的发电民生科研项目。” “泄密?!” 张司令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震怒与寒冽,“内部出了内鬼?!” “是。”杜祥婉重重点头,声音发沉,眉头紧蹙,“对方精准掌握了我的行踪,连今天上午刚敲定的转型绝密任务都一清二楚,绝非外部简单窥探,一定是内部核心人员出了问题。” 另一位高层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凝重无比: “如果只是针对你一个人,那还好说,就怕……” 他话没说完,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张司令立刻猛地起身,神色肃然,沉声下令: “立刻启动一级安全预警方案!第一,封锁所有涉密科研人员的行踪与通讯;第二,安保部门立刻排查所有核物理、能源、军工、化工领域核心科学家的近期行踪、接触人员;第三,所有涉密会议、实验项目全部升级保密等级,24小时专人贴身安保!” 第 178章 啊。出大事了! 随着指令下达,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安全部门连夜加急排查,顺着杜祥婉这条线索深挖,很快反馈回惊人结果: 国内另有十几位顶尖核心科学家,近期都被不明势力长期跟踪、暗中窥探,住处被盯梢、通讯被监听,涵盖国防、能源、军工多个命脉领域。 会议室里,所有人看完报告,脸色一片铁青,呼吸都带着后怕。 李主任声音发颤,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的天……境外势力这是想批量毁掉我们的科研骨干!若是这次不是杜老师侥幸脱险,我们根本发现不了这条暗线,再过不久,后果不堪设想!” 张司令拳头紧握,眼神冰冷如刀,一字一顿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从上到下,连根彻查!不管牵扯到谁,职位多高、背景多硬,一律严查到底!内鬼、间谍、外围眼线,一个都别放过!务必立刻加强所有科学家安保,绝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 整个京城科研系统、安保系统连夜进入最高戒备,一场声势浩大的内部肃清与反间谍行动,就此悄然铺开。 杜祥婉坐在椅上,后背仍沁着冷汗,指尖微微摩挲,他感念那位素昧平生却出手相救的少女,更萦绕着重重疑惑…… 她到底是谁? 背景如何? 为何知晓这般绝密? 又怎会摸清自己的行踪? 明明二人素未谋面、毫无交集,她却精准出手相救!! 他当即唤来亲信,仔细描述了顾晚的样貌、穿着与口音,命人全力追查她的下落。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此后数年遍寻无果——谁也想不到,这般本事的顾晚,竟蛰伏在漠河北大荒偏僻村落里,一藏便是三年, 这都是后话。 母女二人并肩往回走,苏婉柔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方才巷子里的惊险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脸色微微发白,又惊又怕,想问又不敢多言。 只敢放轻脚步,紧紧挨着顾晚,指尖微微攥紧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 “晚晚……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还要做什么?” 顾晚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安抚,语气轻柔:“妈,别怕,咱俩先去百货大楼买点东西,装成正常进城采买的样子,别引人怀疑。 等回了住处,趁着几位哥哥都在外忙活,我把空间里的罐头拿出来,晚上让爸悄悄分给他们。” 苏婉柔闻言心头一紧,睫毛轻颤,深吸一口气,脚步下意识加快,又频频回头张望,脖颈紧绷,唯恐黑衣杀手追来。 她犹豫再三,咬着唇压低声音小声问: “方才那个人……真的没事了吗?坏人不会追来吧?” 顾晚抬手轻拍她攥得发白的手背,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噤声。 苏婉柔立刻会意闭紧嘴巴,后背依旧紧绷,眼底满是后怕,不敢多言,快步紧跟顾晚朝百货大楼走去。 路过街边供销社时,顾晚却没停下脚步,这年头的供销社货品单一、款式老旧,营业员多是公职人员,态度冷淡散漫,常常爱答不理; 而百货大楼截然不同,货品更齐全、样式精致,价格虽偏高,服务却格外周到热情。 顾晚索性带着苏婉柔径直拐进百货大楼。 两人一身朴素的乡下粗布衣裳,看着有些土气,可这年月街上百姓大多都是这般穿戴,营业员并未流露出半分嫌弃,依旧笑意盈盈地上前招呼:“两位同志,想买点什么?我们这儿日用百货、吃食零碎都齐全着呢。” 苏婉柔还沉浸在刚才暗杀的恐惧中,指尖局促地攥紧衣角,垂着眉眼小声问顾晚:“晚晚,咱们少买些就好,东西多了不好拿。” 顾晚侧过身,眉眼柔和地低声安抚:“放心,都是寻常家用物件,看着就是正常采买,不会惹眼。多备些带回乡下,往后用着也方便。” 一旁营业员见状麻利上前,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同志别发愁,您要是买得多,我们这儿可以帮忙送货上门,不用自己费力拎。” 顾晚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笑意,心下顿时松快不少。 她目光从容扫过货架,专挑乡下难买到、实用又耐放的物件细细甄选:雪花膏、老牌香皂、蛤蜊油、细牙木梳、缝衣钢针、细棉线、松紧带、小剪刀、薄荷糖块、桂花糕、油纸包点心、搪瓷小茶杯。她留下送货地址,手里只拎着一包梅花酥,挽着苏婉柔的胳膊往外走,眉眼轻快,心情正好。 可就在她刚迈出门槛的刹那—— “噗——” 一口滚烫的腥血,骤然从喉间喷涌而出,猩红刺目地溅在地上! 第179章 这可如何是好? 顾晚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懵住,腿下一软险些栽倒;身旁的苏婉柔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僵在原地。 “啊——” 身后骤然炸开一声尖利的惊叫,营业员吓得脸色惨白,踉跄着冲上前,声音都在发颤:“同志!您、您怎么样?!要不要送医院?!” 她心里慌得厉害,生怕顾客出事在店里,闹出天大的麻烦。 苏婉柔彻底慌了神,疯了似的一把死死搂住顾晚,声音抖得不成调:“晚晚!晚晚你怎么了?!” 腥甜在口腔里疯狂蔓延,心口骤然传来一阵阵揪扯般的剧痛,头晕一阵阵袭来。 顾晚强撑着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面上依旧强装平静。 动静引来了百货大楼的领导,一行人慌慌张张快步跑来,七手八脚扶着她就近坐下。 顾晚微微抬手,语气尽量平稳:“没事……有水吗?” 营业员如梦初醒,双手抖得厉害,快步端来搪瓷缸递过去,水都险些洒出来。 顾晚接过,仰头猛灌一口,又猛地低头尽数吐出,漱去满口血腥味。 此刻她指尖微微发颤,心口仍隐隐作痛,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不适。 缓过一阵,她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苏婉柔,放缓声音安抚:“妈,没事,咱们回家吧,我真的没事。” 苏婉柔见状哪里肯依,一把攥紧顾晚的胳膊,眼眶瞬间红了,语气又急又强硬:“不行!都吐血了,必须去医院看看!怎么会好端端的吐血呢?!” 一旁百货大楼的领导也连忙附和,神色恳切:“同志,您这情况可不能大意,我们店里有车,我安排人直接送您去医院检查,别硬扛着。” 顾晚轻轻活动了一下四肢,指尖的颤抖已经平复不少,心口的绞痛也缓和许多,她淡淡摇头:“不用,先回家。” 苏婉柔不肯松口,依旧执拗地拽着她不肯放,语气带着哭腔反复劝她就医。 顾晚眉头微蹙,抬手轻轻拨开她的手,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异常坚定:“回家。” 苏婉柔看着她执拗又不容置喙的模样,知道拗不过女儿,满心担忧又无计可施,只能红着眼眶扶着她往住处走去。 到家时已是下午五点多,暮色沉沉压下来,晚风卷着凉意灌进巷口。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晚被苏婉柔半扶半搀着往里挪,一张脸白得像浸了冷水的宣纸,唇瓣毫无血色,连耳尖都透着病态的青白; 苏婉柔眼眶红肿如桃,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浑身发软,哆哆嗦嗦死死撑着女儿的胳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屋里的顾弘远正低头收拾杂物,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模样,手里的东西“哐当”砸落在地。他霍地起身,脸色瞬间煞白,呼吸一滞:“这!晚晚?!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一旁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的顾老太太吓得手一抖,针线扎破指尖都没察觉。 慌忙扶着炕沿起身,急忙去拉顾晚,浑浊的眼里满是慌乱:“我的乖乖,脸白得吓人,到底出啥事了?” 苏婉柔再也绷不住,眼泪瞬间滚落,哽咽着哭诉:“她爸,我俩在百货大楼买东西,晚晚刚跨出门槛突然就大口吐血了!我当时魂都吓飞了,怎么劝她去医院她都不肯……” 顾老太太身子一僵,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椅沿发抖,声音发颤:“吐血?她才十几岁啊,这可怎么是好!” 第 180章 反噬?! 顾弘远脸色铁青,眉头紧紧拧着,心口又慌又堵,大步上前就要扶顾晚,声音压不住地发急:“别耗着了!快去找你三哥,送你去医院!” 顾晚微微偏过头,眼皮耷拉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清,轻轻摇了摇头。 唇色白得厉害,声音沙哑虚弱,语气却异常坚定:“不用去医院。娘、奶奶,你们先出去,爸留下,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顾弘远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朝顾老太太和苏婉柔摆了下手。两人眼眶都红着,不敢多劝,连忙一左一右小心扶着顾晚,慢慢把她放到铺好的干净炕褥上。 顾晚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惨白,浑身没力气,好在呼吸渐渐稳了,只是偶尔会下意识蹙一下眉,看不出别的异常。 房门轻轻带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父女两人的呼吸声,一沉一轻,格外分明。 顾晚闭着眼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攒起点力气,抬眼看向父亲紧绷的侧脸,眼底带着后怕,轻声开口:“爸,我好像泄露了天机,替人逆天改命,遭反噬了。” 她慢慢把今天的事说出来——那位关乎国运的杜姓科研人员、出手救人,还有刚才毫无预兆呕血、心口骤然剧痛的全过程,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说到最后,气息越来越弱,眼皮沉得快要睁不开。 顾弘远坐在炕沿,指节攥得发白,瞳孔微微收缩,垂眸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晚晚,以前爸总觉得你年纪小,再加之身上滔天的秘密,爸总想把你护在自己的壳子里,让你见不到外头的一丝风,才足以保护你周全。”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顾晚冰凉的额头,眼底泛红,语气里满是疼惜:“听你说完这些,我才知道,你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大义,这是大好事,爸佩服你。”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发酸:“可爸没办法看着自己闺女,为了救人吐血甚至有性命之忧!爸着心要疼死了!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人终究渺小,不是所有遗憾,我们都能改变的。” 顾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很轻:“没事的爸。我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心里有数,回头好好安抚奶奶和娘,别让她们瞎担心。我自己身子清楚,睡一觉歇一晚就缓过来了,这一口血换来中国不再被外国卡脖子,值!” 顾弘远俯身看着她,眼里眼里全是忧愁,他怎么就不知自己一直香香软软的宝贝闺女,竟还有一颗救国救民的心,终究是没在说什么,重重叹了口气,给他掖了掖被子。 顾晚深知自己本是多活一世,历经两世早已看淡世事,往后遇家国人命之事,仍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不解,行善救人为何会遭反噬? 如今痛感已消,只剩满身疲惫。 她不再多想,眼皮越来越沉,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匀,沉沉睡了过去。 顾弘远看着她呼吸平稳,确定只是睡着了,心里依旧放不下。他轻手轻脚起身,拉开门快步往外走。 他一路快步,直奔顾三工作的地方。 顾三正忙着,一抬头就看见大伯满头是汗、神色慌张地跑过来,连忙上前:“大伯,您怎么来了?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顾弘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晚晚吐血了!你回来看看,我让她去医院,她死活不肯,非要在家,现在人睡着了,呼吸还行,可我实在不放心,不知道是真睡还是昏过去了。” 顾三脸色瞬间沉下来,眉头紧锁:“吐血了?!” 第181章 以小博大! 他不敢耽误,立刻回头吩咐:“快,把内科、肺科、心脏科医生和老中医都带上,拿好器械,马上跟我走!” 几个医生不敢耽搁,迅速收拾好东西,五六个人骑上自行车,先往顾家赶。 顾三推出自己的车,回头对顾弘远说:“爸,您坐后座,我载您,咱们快点回去。”说完跨上车子,顾弘远坐稳,父子俩踩着车,一路往家赶。 屋里,顾晚睡得很浅,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有人来回摸她的手腕,还有冰凉的听诊器贴在心口、胸口来回挪动。 她被弄醒了,费力掀开眼,朦胧里看见顾三的脸凑得很近,吓了一跳,哑着嗓子问:“三哥?你怎么来了?” “别乱动。”顾三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语气又急又小心,“哥给你检查一下。” 他把听诊器贴在她心口和肺部仔细听着,旁边的西医轮番做基础检查,老中医坐在炕边专心搭脉。 一圈检查下来,几个医生互相看了看,都面露疑惑。心肺听诊正常,各项体征平稳,一点异常都查不出来。 老中医反复把过左右手脉象,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放下手,低声道:“老朽行医几十年,从没遇过这种情况。脉象平稳,只是气血稍虚,没有脏器损伤,也没有郁结,实在奇怪。” 顾晚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看着众人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看向一旁还在焦虑的顾弘远:“爸,你看,我就说没事吧,不是生病,我睡了一觉,一会再吃俩鸡蛋,喝碗红糖水就没事儿了。” 顾弘远看着医生们一脸不解,又看着女儿气色好转,也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顾三依旧一脸严肃,沉声道:“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之前有没有胸闷、气短、头晕?” 顾晚摇头:“没有。” “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也没有。” 顾三又问了几个吐血常见的症状,顾晚全都否认。 他眉头拧得更紧:“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吐血?” 老中医捋了捋胡子,沉吟道:“依老朽看,姑娘是最近心事太重,又遇事着急,急火攻心,气血淤堵才吐了淤血。能吐出来反而是好事,说明底子好,能自己排出来;要是积在体内,靠药调理,两三年都未必能好。” 顾晚眼睛一亮,顺着话道:“你看,我就说我身体底子好吧,有淤堵直接就排出去了。估计就是最近世道不稳,心里急,又想早点回乡下把事安顿好,才急火攻心了。” 顾弘远还是不放心:“要不还是去洋人医院拍个片子?彻底查一遍才安心呐!” 顾三转头和老中医低声商量了几句,片刻后开口:“目前检查都正常,她精神也在恢复,先不用折腾拍片。在家静养两天,仔细观察,要是再吐血、胸闷,立刻送大医院做全面检查。晚晚,听话,这两天好好休息,别操心别的事。” 顾晚轻轻点头,眼里带着暖意:“知道了三哥,我都听你的。” 一时间,顾家上下被顾晚白日吐血一事搅得心神不宁,每个人脸上都凝着化不开的焦灼,屋内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傍晚顾五、顾六下班归来,听闻顾晚突然呕血,二人脸色唰地惨白,脚步踉跄走到到炕边,满眼慌乱地追问她身体状况。顾扬更是心急如焚,更是大手笔的买来小米,精米,大枣、红糖与老母鸡,又咬牙斥重金入手一支人参,趁着上班间隙匆匆折返送进家门。一时间全家围着炕沿打转,担忧的话语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第182章 暗线联络 顾晚安安静静躺在炕上,神色平和,任由家人照料,半句多余辩解也没有,她猜测或许这是空间给出的因果警示,逆天改命、牵动国运,本就要承受些代价? 但只要救下杜祥婉,国内电力科研就能提前突破国外封锁,日后天灾来袭,便能救下数万乃至十几万百姓! 一口血能换万千人平安,再值得不过。 念及此处,她眼底含笑、暖意满怀,当即决意推进第二件大事,提前为即将到来的洪涝灾荒铺路。 接连躺养了两日,顾晚彻底闲不住了。她撑着炕沿起身,当着满脸紧张的父母,原地蹦跳两下,还利落翻了个轻巧的跟头,眉眼弯弯笑得分外鲜活:“你们看,我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 苏婉柔依旧心有余悸,攥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眉头紧锁:“要不娘陪你一起出去?别走远了。” “放心吧妈,我身子结实着呢!”顾晚笑着轻轻拍开她攥着自己的手,眉眼轻快,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笃定,“在家躺了两天浑身都快躺发霉了,我去天坛公园溜达一圈透透气,很快就回来。” 苏婉柔看着女儿精气神好了不少,却依旧满心牵挂,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几句,终究拗不过她,只能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一旁的顾弘远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温声劝导:“孩子大了,心里有数,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咱们就放手让她出去走走、折腾折腾吧。” 顾晚格外偏爱这年代的老公园,铁制老物件带着独有的厚重质感,不像后世满是廉价塑料,处处都戳中她前世的回忆,园子里还摆着老式铁制旋转转椅,圆圆的铁盘一转,几把铁椅便跟着甩动,满是儿时情怀。 顾晚骑着五哥的自行车,悠哉穿梭在街巷,眉眼松弛,活像个闲晃的街溜子。 探亲假期已过半,救人、囤货、置换硬通货都得抓紧。 顾晚骑着五哥的自行车,悠哉穿梭在大街小巷,眉眼松弛散漫,活脱脱一副闲晃街溜子的模样。 她接连换了四五个电话亭,拨通那串前世从老退役首长口中听来、早已刻在心底的军方专线时,散漫的眉眼瞬间敛去笑意,神色严肃。 前世她活得够久,晚年机缘巧合结识不少退役老兵与老后勤干部,酒桌闲谈、回忆录字里行间,不仅记下了这串当年加密不严、沿用多年的专线号码,还有高层专属联络暗语,以及那场南方特大洪水,战士们饿着肚子抢险、伤亡惨重的惨痛往事。 她早已做好抉择,甘愿以一口心头血,再次换取数十万百姓平安。 电话里,快速说完关键信息,不等对方追问,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蹬上自行车赶往下一处。 跑了大半个城,微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抬手随意抹了把汗,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折腾这一趟,算是完成了今日的有氧运动。 电话那头,后勤物资处的办公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映着满桌堆积如山的报表。 李处长正埋着头揉着发胀的眉心,指尖捏着钢笔,语气里满是被打扰的不耐,随手接起电话: “哪位?有事直说,我这边忙着呢。” 第183章 老李,你好。 听筒那头安静得诡异,半天没有半点声响…… 李处长抬眼扫了眼手边那部米白色机身的电话,心头一沉——眉毛拧紧。 桌上两部电话分工明确,黑色是对外联络用的,只有这部米白色,才是仅限内部高层使用的专线…… 连日被报表和物资调配压得身心俱疲,李处长本就心烦气躁,耐心早就濒临耗尽,整个人处在暴走边缘。 他捏着听筒的手,指节绷得发白,语气又躁又冷: “谁?敢打军方专线胡闹?信不信我立刻顺着信号拿人!” 听筒里传来一道刻意压低、干脆利落的女声,没有半句废话: “李处长,一个月后南方会发特大洪水。前线救灾战士会严重缺粮,饿到撑不住,伤亡惨重。不光物资紧张,内部还有人克扣贪墨,粮食送不到一线,这事你们现在多半不知情。” 李处长捏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原本瘫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瞬间坐直,瞬间从烦躁暴怒转为浑身紧绷,后背窜起一阵寒意,原本的火气全被警惕压了下去。 声音骤然沉下来,厉声追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绝密内情你怎么会知道?连内部克扣物资的事都这么清楚?!” 顾晚根本不接他的盘问,一字不差报出一串只有当年高层才知晓的老暗号——那是她前世听退役老兵闲聊时记下的,声音沉稳: “我手里有大批粮食,能救命,就看你们要不要了。” 说完直接“咔嗒”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单调冰冷的忙音。 顾晚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傲娇地轻哼了一声,随手卷好,打电话刚找的零钱,揣进兜里,慢悠悠晃着步子推车往前走。 可心里默默吐槽,老李头儿果然打年轻时候就这暴脾气,哦不对,现在得叫小李,喊你一声李处长都算给你面子了。 等你以后老了,跟一帮老头蹲路边下象棋,可还悔棋耍赖呢、每次还不是我帮你,拍桌子瞪眼,跟谁俩呢! 另一边,李处长握着的听筒差点被他捏变形,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捏着鼻子耍,脸色凝重难看,朝着门外沉声大喊: “来人!立刻查刚才的来电、行动路线、所有线索全都给我查到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揪出来!同时核查南方沿线所有后勤补给站!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我眼皮子底下捣鬼!” 手下立刻跑出去执行,可顾晚早就换了外套、辗转十几个电话亭,打完就混入街边人流,没留下半点痕迹,他们查来查去一无所获。 接下来的几轮通话里,顾晚像猫戏老鼠一样吊着他,每次只说关键信息,说完就挂,反复试探拿捏。 李处长的火气一次次冲到顶点,又被对方手里的救命粮食和精准情报死死压住,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周旋。 两边又来回拉扯了好几轮,互相试探博弈。 李处长握着听筒,眉头始终拧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戒备与疲惫: “你到底想做什么?总不能一直隔着电话耗着。” 顾晚压着嗓音,语气冷平沉稳,不带一丝情绪:“找个僻静没人的地方,当面谈。” 李处长眼神一沉,心里满是戒备,既怕落入敌特圈套,又舍不得错过洪水预警和百吨救命粮食,不敢轻易放弃:“地点时间由我定,你别玩花样。” 顾晚语气淡漠,干脆利落:“可以,但地方必须隐蔽无眼线、没人盯梢,敢布局我就把你结婚后,偷着联系初恋的事,还给人家寄过生活费的事告诉你老婆!” 李处长:“…………” 第184章 溜得快 脑瓜子嗡嗡的,稍一沉吟,当即拍板:“明天上午十点,天坛公园后山小树林假山处,仅你我二人。” 顾晚不假思索应声:“没问题。” 说完不等李处长再多言,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只剩嘟嘟忙音,李处长捏着手机,一阵头疼烦躁,自打接触上这个神秘女孩,只要一听见她的声音,就莫名神经衰弱,脾气也跟着暴躁起来…… 她怎会如此清楚自己!! 顾晚挂了电话,小样收拾不了你了?让你67岁下象棋耍赖赢我钱,现在34岁先还点利息,心情颇好,路过街边小摊时,她花两毛钱买了块麦芽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一路嚼着往家赶。 到了胡同口儿,摸出钥匙,径直走到顾扬三哥的院子——白天几个哥哥都外出忙活,院里没人,顾晚悄悄抬手,心念一动,把空间里提前备好、给几个哥哥的物资尽数搬了出来,整齐码放在屋里。 各类肉罐头、水果罐头、棉花、布匹、各类票、还有一些被子褥子和成品的衣物整齐的码放好。 前几天她刚养好身体,爸妈一直不放心,死活不让她再动用空间,生怕伤了身子。今天正好没人,索性把这事悄悄办妥。 放好东西,她仔细锁好院门,转身回了自家屋。 刚进门,苏婉柔就快步迎上来,赶紧把灶上温着的一碗鸡腿肉端到她面前:“快,趁热吃!里面加了红枣和人参,专门给你补气血的。今天出去一趟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晚先去洗了手,端起碗抿了口热汤,眉眼弯弯:“放心吧妈,我好得很,一点事儿都没有。”说着还故意起身蹦了两下,证明自己身子硬朗。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父亲,语气轻松道:“爸,我刚才把东西都拿出来了,放在三哥院里,回头您跟他说一声,让他们兄弟几个分一分。再过两三天,咱们也该准备回乡了。” 她顿了顿,想起白天在街上的见闻,又补了句:“我今天路过米店,看着街上的人都挺紧张的,好多人扎堆买米,去晚了根本就抢不到。” 一旁坐着的苏婉柔听见这话,手里纳鞋底的针猛地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凑过来急声道: “真的?外面都开始抢米了?怪不得我今早出门买菜,都听见街坊议论,说最近风声不对劲,原来是真的!” 顾弘远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脸色也沉了几分,沉声道:“真要是到了困难时候,也不会一下子就爆发,前面肯定会有不少苗头。咱们早点回乡下反倒稳妥,城里物资本就紧张,真等乱起来,到时候想买什么都来不及了。” 一家人商议着反乡的事,顾晚也盘算着自己的大事。 次日一早,顾晚匆匆吃过早饭,拎着一个布包就出了门。 苏婉柔收拾完厨房回屋,手里攥着一把洗好的大枣,扬声喊:“晚晚,快来把这枣吃了。” 连着喊了两声,屋里半点回音都没有。 院子里的顾弘远听见了,随口应道:“早走了,刚吃完饭就出去了。” 第185章 你克人! 苏婉柔一听,当即一拍大腿,又气又无奈:“这孩子现在跟兔子似的,脚底下抹了油一样,压根抓不住!” 天坛公园后方的小树林,本就人迹罕至。傍晚晚风掠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四下安静得有些压抑。 李处长独自一人,穿着一身深色便装,刻意避开了制式制服。他目光沉稳,缓缓扫过林间每一处角落。不多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树影深处慢慢传来。 顾晚缓步走了出来。 头上扣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宽檐布帽,脸上捂着供销社买的老式厚帆布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又带着锋芒的眼眸。 看清来人竟是个半大少女,李处长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 他原本以为,能掌握内部顶级机密、还手握大批救灾粮食的人,必定是躲在幕后的资深大佬,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年纪的小姑娘。 他眉头微蹙,步伐沉稳上前,语气克制又审慎,带着几分探究:“你背后的人是谁?让他出来当面商谈,何必派你一个姑娘家过来?” 顾晚闻言,故作疑惑地转头往后扫了一圈,林间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回过身,眼神带着一丝无奈,静静看向李处长:“李处长,你可别吓唬我,我背后哪还有别人?这年头乱讲鬼神之说,可是要被扣封建迷信帽子的。” 李处长暗自无奈,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眼前少女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灵动透亮的大眼睛,浑身透着掩不住的机灵。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压下心头的诧异,语气依旧沉稳克制: “我问的是,是谁指派你过来交涉的?” 顾晚略带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笃定: “我都说了,这事我全权做主,我就是主事的人,你怎么就偏偏不信呢?真是太犟了。” 顾晚心底暗自嫌弃:老李头儿果然从年轻起就古板较真,难怪老了跟街坊老头下棋总输,脑子一点不灵光。 李处长心里却暗自抓狂: 这妮子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分明是在嫌弃他? 他堂堂李铁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这姑娘简直克他…… 顾晚懒得跟他绕弯子,语气干脆利落,直接开门见山: “李处长,咱们开门见山,跟你做个打包买卖。 我有三样东西卖给你: 一是提前告知你,一个月后会爆发特大洪灾,灾情惨烈,死伤无数,你可以提前布局避险、备粮救灾; 二是我手里有一百吨顶尖品质的精米精面,刚好能补上抗洪前线的口粮缺口; 三是给你透个内幕,你身边藏着贪心蛀虫,如今已经暗中布局运作。日后你奉命带兵救灾,这人必会大肆克扣截留救灾物资,偷偷转运出境,大发国难财。 粮食、洪灾预警、内鬼内幕,这三样我给你打包算折扣一口价,只要五十根金条。 不拆分、不议价,愿意咱们就合作,不愿意就当我从没说过。” 听完顾晚条理清晰的一番话,李处长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身形微微一僵,眼底翻涌着震惊、警惕与凝重。 他收起了起初的几分轻视,上下打量着帽檐口罩遮得严实的顾晚,语气冷沉又带着审视: “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第186章 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李处长微咳,接着说道:“洪灾天降大祸、百吨储备粮食、身边官员贪腐走私,桩桩都是惊天大事,哪能凭随口几句话就轻易唬人? 你凭什么笃定一个月后必有特大洪灾? 百吨精米精面不是小数目,你的货源从哪来? 还有你说我身边藏着蛀虫,暗中贪墨物资、私运出境,这事关乎军政大局,没有真凭实据,绝不能随口妄议、胡乱揣测。” 他眉头紧紧拧起,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 “你特意约我到这种僻静地方,一次性抛出三件惊天秘事,到底有什么目的?老实交代清楚。” 顾晚神色依旧平静淡然,缓缓开口: “我没必要编谎话骗你,更没闲心搬弄是非。洪灾是注定会来的大势,百吨粮食我随时都能拿出来,来源你不必过问。至于那个藏在你身边的贪官,我不点破名字,也算给你留个自行查证、立功升职的机会。” 李处长眼神愈发锐利,往前半步,语气满是戒备: “空口无凭,只凭你三言两语,就让我相信这么多大事?还要拿出五十根金条跟你做交易,你觉得现实吗?” 顾晚不急不躁,语气从容又笃定: “信不信全在你。但我把话撂这,错过这次机会,等洪灾真正爆发,前线粮草短缺,将士百姓遭殃受难,贪官卷着物资逍遥海外,你不仅难辞其咎,还要背负失职重罪。 我是主动给你送机缘,不是上赶着求你做买卖。” 李处长心头猛然一震,脸色接连几番变幻。 他久在军营官场,识人看事眼光毒辣。眼前这少女沉稳淡定、逻辑清晰,一言一行不慌不忙,半点都不像招摇撞骗、满口胡言的骗子。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语气稍稍放缓,依旧带着审慎: “就算我暂且信你几分,可五十根金条绝非小数目,公家根本调拨不出,我也没有这个审批权限,你提的条件根本没法落实。” 顾晚闻言,唇角淡淡勾起一抹弧度,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公家库存自然动不得,也没必要动。我给你指一条明路,既能轻轻松松凑齐五十根金条,还能顺势揪出内鬼,立下一桩大功。” 李处长眉头紧锁,满眼探究:“什么路子?” 顾晚不紧不慢,缓缓吐出三个字:“赵维山。” 听见这个名字,李处长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赵维山就在后勤要害部门任职,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行事低调。其实他心底早就对这人隐隐有疑心,只是一直抓不到实证,这件事他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 他死死盯着顾晚,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顾晚语气淡然,毫无避讳: “此人借着掌管物资的职权,常年以权谋私、中饱私囊,私下囤积了不少金条和古玩珍宝。你只要暗中派人摸底查证,抄了他的家底,别说五十根金条,只多不少。” “与其坐等他贪掉救灾物资、偷偷转运出境,事后让你背锅受罚,不如你先下手为强。拿他贪墨得来的金条,跟我置换粮食。你既能解决前线粮荒,又能铲除内部蛀虫,于公于私都是大功一件,两全其美。” 李处长心神巨震,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心里暗自权衡:就算不完全采信少女口中的洪灾预言和交易说辞,也敢笃定,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绝不敢拿天灾人祸、官场贪腐、百吨物资这种掉脑袋的大事胡乱玩笑。不如暂且应下,顺势查证,看看她到底藏着什么底细。 权衡再三,他抬眼看向顾晚,语气终于松口: “好,我可以按你说的暗中彻查赵维山,凑齐金条跟你完成交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查无实据、一切都是空谈,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随便你。” 顾晚双手抱胸,轻轻耸耸肩,神态轻松又随性,半点不在意。 李处长又追问: “就算金条能顺利凑齐,一百吨精米精面体量庞大,你打算怎么运送交接?时间地点定在哪里?” 第187章 假山交易 暗放百吨粮草 顾晚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这些你不必操心,我自有稳妥安排。我时间不多,就定在今晚十一点半,还在这座公园假山后碰面。” “规矩我先跟你说好:你必须孤身一人前来,咱们一手交金条、一手交粮食。若是你敢不守规矩、暗中耍花样,我也绝不会客气。” 李处长脸色凝重,低头沉吟片刻。 越琢磨越觉得眼前这少女深不可测,既能预知天灾祸福,又能看透官场内部贪腐,还手握百吨紧缺粮食,心思深沉、手段莫测,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招惹的。 两人就此敲定好所有交易细则。 夜色沉沉笼罩大地,天坛公园后山的小树林安静得有些发慌。晚风吹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空气中透着一股深秋入夜的清冷凉意。 夜里十一点半,李处长孤身一人准时赴约。他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脊背挺得笔直,面色肃穆紧绷,周身自带军人独有的警惕与沉稳气场。 他静静立在假山不远处,目光缓缓扫过林间每一处角落,犄角阴影都不曾放过,半点不敢松懈。 没过多时,树影轻轻晃动。 顾晚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清冷的眼眸。她脚步轻盈,悄无声息从暗处走了出来,不疾不徐停在李处长对面。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多余寒暄,也没有客套废话。 李处长往前微挪半步,把手里的黑皮箱递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沉稳郑重: “五十根金条,都在里面,数量、成色都没问题,你可以当面清点。” 顾晚抬手接过皮箱,指尖触到箱体沉甸甸的分量,神色依旧淡然,瞧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她抬眸看向李处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你就站在原地别动,不用跟过来。我进假山洞里核对金条,你就在这儿等着,别靠近山洞半步。” 说完不等李处长应声,她拎着皮箱转身,径直走进幽深隐蔽的假山洞中。 洞内光线昏暗,四下静悄悄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顾晚眼神一敛,心神微动,指尖一晃,一把手枪悄然出现在掌心。她将枪垂在身侧,神色戒备,仔细留意洞外林间动静,严防有人暗中设伏。 确认四周毫无异常,她才蹲下身打开皮箱。里面一根根金条摆放规整,金光内敛,不多不少正好五十根,成色上等,没有半点掺假。 顾晚合上箱盖,抬眼望向假山后方那片空旷平地。 这里视野开阔、场地宽敞,刚好能容纳百吨物资堆放。 她心念一动,催动随身储物空间。 一麻袋又一麻袋包装规整的精米精面,无声无息凭空浮现,顺着地面层层码放堆叠,夜色里很快矗起一座高大粮山,整整一百吨,分毫不差。 全程悄无声息,被树林与沉沉夜色完美遮掩,无人察觉。 诸事办妥,顾晚将手枪收回空间,合好皮箱,缓步走出山洞。她站定洞口,朝李处长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李处长依言迈步走近,目光下意识扫向假山后方。 当看清那凭空多出的整座粮山时,他瞳孔骤然一缩,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他身居高位、久经风浪,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此刻面上依旧强行绷着平静,眼底翻涌的震惊却根本藏不住…… 顾晚走到他身前静静站定,沉默不语,只淡淡看着他。 李处长视线在粮山和顾晚之间来回打转,嘴唇动了动,心里攒着一肚子疑问,神色纠结犹豫,明显有话憋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开口。 顾晚看得分明,一边低头随手整理着手里的皮箱,一边语气淡淡主动开口:“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不用憋着,直接说就好。” 李处长沉默两秒,定了定神,认真看向她:“你之前提醒我的赵维山,我回去之后立刻暗中派人摸排取证,全程不走明面流程。查出来的结果,跟你说的分毫不差。” 他语气沉了几分:“此人私下贪腐敛财,勾结境外渠道,早就盘算着截留转运救灾物资出境。我出手及时,已经把人控制起来,掐断了他的路子,短期内翻不起任何风浪。” 说完,他眼神带着探究与郑重:“我还想再问问,一个月后的特大洪灾,还有潜藏在我身边的内奸势力,你是不是还知道更多细节和实情?我想提前布局,做好防备。” 顾晚整理好皮箱,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还想要更多内幕和关键线索?那就要另算价钱了。” 第188 章 我的“你” 李处长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心底暗自无奈。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看出来了,这小姑娘看着清冷沉稳,骨子里却格外看重钱财。 他犹豫片刻,伸手从内兜摸出自己贴身私藏,双手捧着递到顾晚面前。 几只金镯子,四五枚金戒指,都是他平日里细心收存的私人物件。 他语气诚恳,神色郑重: “这是我全部的私人家当。洪灾关乎万千百姓生死,内奸动摇军政安稳,都是牵扯家国大局的大事。还请你再多提点几句,我记下这份人情。” 顾晚垂眸,淡淡扫了眼他掌心的金银首饰,又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平淡淡: “我只跟你说两点关键信息。” “第一,洪灾主要爆发在南方沿海一带,当地老一辈只懂方言、听不懂普通话,救灾部署一定要提前安排好翻译和沟通人员。” “第二,你身边的蛀虫不止赵维山一人,背后是一个成型团伙,内部代号‘一只鸡’。团伙里有人精通英文,还有人脸上长着一颗十分显眼的痣,你顺着这个特征往下查,很快就能摸到核心人物。” 她说完轻轻摊了摊手:“我只知道这些,剩下的人脉摸排、暗中取证,就得靠你自己了。” 随即她朝他手里的金首饰偏了偏头,语气随意淡然: “这些你收回去吧,我看不上。” 话音落下,顾晚语气陡然柔和下来,像是随口一句提点,却字字戳中宿命: “还有,好好待你妻子。她怀第三胎生产时,会遭遇性命大关,你提前私下备好青霉素藏在家里。到时候医院紧缺、根本拿不出药,唯有你自备的药,能保住她的命。” 说完,她不再给李处长追问的机会,身形一转,径直融进漆黑夜色中,眨眼间便消失在林间小道里。 李处长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心头翻江倒海,久久回不过神,喃喃低声:“仙姑……” 另一边,顾晚走出公园,骑上早就停在路边的自行车,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胡同。 确认四周没有路人、没有眼线,她心念一动,直接把装着金条的皮箱收进随身空间,脚下蹬车,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赶去。 其实她本不想多泄露半分天机。 可一见到老李头,就想起他退休后每月稳稳拿着两万退休金,天天混迹棋摊牌桌,看着像个没心没肺的老顽童,活得随性又洒脱。 只有顾晚知道,那副乐天表象之下,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终生遗憾。 她前世偶然听过他酒后感慨,妻子生第三胎时难产大出血,偏偏那会儿物资紧缺,到处都找不到青霉素,硬生生耽误了救治,最终遗憾离世,成了他一辈子跨不过的心结。 至于洪灾走向、内奸团伙这些线索,都是她前世无意间翻看新闻报刊,零碎记下来的片段。 记忆不算完整,只有大概特征,但能提前提点一句,帮他避开家国隐患、弥补人生遗憾,顾晚也算顺手积一份善缘。 回到住处,推门进院,父母一直等着她。见她平安回来,这才安心回屋歇息,顾晚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反手关上房门。 她随手拿过一个洗手盆放到桌角,安静坐在椅子上,眸光沉沉,静静等着—— 等着自己吐血! 第 189章 咋回事? 今天她不仅爆出洪灾秘辛、揪出贪腐内奸,还擅自提点旁人的生死宿命,泄露的天机实在太多。 就在她静心等候时,门外传来苏婉柔温柔的敲门声,放心不下又过来探望:“晚晚,妈特意给你熬了鸡汤,快开门趁热喝了再睡。” 顾晚心头一紧,赶紧起身吹灭桌上蜡烛,隔着房门含糊推脱:“妈,我太困了,已经躺下睡了,实在起不来。你把鸡汤放灶上温着,我明早再喝。” 说实话,她最近天天鸡汤、鸡肉不断,早就吃到反胃,再喝一口都要犯腻,日子过得比过年的黄鼠狼还要好。 苏婉柔在门外小声嘟囔了两句,拗不过她,只好转身走开。 顾晚松了一大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屏息等着天道反噬降临。 凌晨十二点…… 凌晨一点…… 凌晨三点…… 凌晨五点…… 她就这么枯坐着,整栋院子里全家人都沉沉睡熟,唯独她撑着脑袋死守等待。不知不觉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竟趴在桌边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快晌午,顾晚猛地惊醒。 她第一时间抬手摸向嘴角、胸口,浑身轻松舒畅,没有半点发闷刺痛的感觉—— 居然没吐血? 心口也半点不疼? 她满心疑惑暗自琢磨:难道还有特殊触发条件? 非要像上次在百货大楼那样,走动跨界、跨过门槛才会发作? 还是时辰未到,被悄悄延后了? 百思不得其解,顾晚也懒得再纠结。简单洗漱完毕,揣上两个煮鸡蛋,背上小包就准备出门。 身后苏婉柔立马扯着嗓子喊: “你这小崽子,天天不着家,都玩野了!” 顾晚回头扬声回道:“妈,鸡汤帮我留好,我晚上回来喝!” 苏婉柔当场撇嘴,忍不住嘟囔:“又糊弄我,晚上推早上、早上推晚上,这孩子越来越精了。” 一旁的顾弘远无奈笑着摇头,开口劝道:“随她去吧,孩子现在活蹦乱跳就好。咱们也抓紧收拾行李,后天让顾扬帮忙买票。 现在外头风声太紧,咱们没有身份凭证,待在京城始终不踏实。不如早点回漠河,趁天冷下雪之前,把老家的新房子盖起来,住着也安稳。” 苏婉柔连连点头:“我这就收拾,还有好多日用品没买。乡下买东西不方便,回去我还得提前备齐过冬食材。漠河冷得早、下雪也早,早点置办妥当才省心。” 而顾晚这边,一路直奔上次自己突然吐血晕倒的那家百货大楼。 她心里憋着试探的心思,刻意放慢脚步,跨过大门进去转一圈,再慢慢走出来,隔两分钟,又重复进去、闲逛、再出来,一遍又一遍来回试探。 店里的售货员一眼就认出了她,连忙热情招呼,眼神却一刻不敢从她身上挪开,心底直发怵…… 接待别的客人时,她分心两用,余光死死盯着顾晚,谁都忘不了上次这小姑娘毫无征兆突然吐血晕倒,把全场人都吓得不轻。 她再次过来,不怕她逛、不怕她不买,就怕她再哇哇吐血,那场面实在太渗人了! 可任凭顾晚来回走动、反复进出百货大楼,身体始终安稳无恙,气血平稳,半点不适都没有。 实在诡异。 她站在门口蹙眉琢磨许久,始终想不透缘由,索性不再纠结,反正身子好好的无半点异样,吃嘛嘛香精神十足,犯不着钻牛角尖,眼下也没空琢磨这些玄学琐事,一家人最要紧的是赶紧动身回漠河老家…… 第190章 归途 一家人围着行李麻利收拾,谁都心里有数,绝不敢在京城明目张胆大批量囤货。 苏婉柔一边叠着衣物,一边压低声音:“咱们手里再宽裕,也不能在京城大肆买东西。你看现在城里都是按人头配粮,别看这是城里,可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的,咱们要是出手太阔绰,立马招人眼红猜忌,平白惹闲话。” 顾弘远点点头,眉头微蹙:“嗯,世道敏感,旁人眼睛都尖得很。依我看,咱们别在京城一次性买齐,往后沿路走、沿路零星悄悄采买些,带回去,省的回了村又特意出去采买折腾人。”众人纷纷附和,当场就把主意定了下来。 隔天一大早,小院里就热闹起来。 顾五、顾六特意跟厂里请了假,急匆匆赶过来帮忙;顾三、顾扬也早早到了,二话不说就扛起大包小包,一趟趟往外搬。 苏婉柔拢了拢衣襟,望着几个晚辈,眼神里满是不舍,轻声开口:“你们几个留在京城好好上班,平日里做人低调安分,千万别张扬出头,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 顾五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厚:“大伯母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不会出去惹是生非的。” 顾扬蹲下来把布包袱捆紧,站起身看着夫妻俩,语气恳切:“爸妈,你们路上慢点走,别着急。漠河入秋冷得快,回去记得早点添衣裳,千万别冻着。” 苏婉柔眼眶微微泛红,叹了口气:“我们都记着呢。你们在外打拼也别太辛苦,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就往家里捎个信,别让我们挂念。” 顾三神色沉稳,叮嘱道:“现在世道乱,路上人多眼杂,行李看好,钱财一定要贴身放好,凡事多留个心眼。” 顾老爷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笑道:“放心吧,我们活了大半辈子,分寸懂着呢。倒是你们几个,在城里谋生不易,彼此多帮衬着点。” 一行人收拾妥当,结伴往火车站走去。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刻意多看他们一眼。 到了车站入口,顾六停下脚步,面露不舍:“大伯大伯母,只能送到这了,站内不让外人进。你们一路保重,到家了一定给我们带电话报平安。” 几人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跟着人流走进车站,直到身影看不见了,才带着几分失落转身离开。 上了绿皮火车,车厢哐当咣当, 一连几日舟车劳顿,下了火车又转上一辆破旧长途汽车,一路颠簸,总算踏入漠河地界。 刚一落地,苏婉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皱着眉嘀咕:“我的妈呀,这也太冷了!京城这会儿还穿短袖呢,晚风都是暖的,怎么一到漠河,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顾弘远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沉声道:“漠河气候本来就偏寒,刚入秋就这样,早晚更冷,往后出门都得备着薄外套。” 苏婉柔揉着发酸的腰,望着前方坑洼蜿蜒的土路,满脸发愁拉过顾弘远:“他爸,你看这进村的路也太难走了。进山容易出山难,往后赶集、拉过冬物资,来回折腾一趟太遭罪了。” 她眼珠一转,凑近小声道: “我有个主意,咱们要不在镇上买辆驴车?有了驴车,拉粮食、运行李、进出村子都方便,再也不用受土路的罪。” 顾弘远脸色一紧,连忙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可千万别瞎想,这事万万行不通!” 第191章 全国限制 苏婉柔一脸不解,眨巴着眼:“咱们自家过日子用,买辆驴车而已,还能有啥忌讳?” “你忘了村里的规矩了?”顾弘远压低嗓音提醒,“村长家那辆驴车是大队集体公物,村里人借用一次都要收一块二。咱们私下置办私人驴车,属于私藏大件牲口农具,既坏了大队规矩,还把村长彻底得罪了,往后少不了惹是非。” 苏婉柔猛地一拍脑门,满脸懊恼:“哎哟,你看我这脑子!还拿以前青甸子村的规矩办事,完全忘了这边的大队章程,差点稀里糊涂闯了大祸!” 一行人全都低着头,收敛神色默默往前赶路。 北大荒的风可不是随便说说的,那风是真霸道,呼啸着横冲直撞,刮得人脸颊生疼,卷起地上的枯草尘土漫天飞扬,力道大得简直能把一头壮牛都给吹得站立不稳。 顾老太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双手拢紧衣襟,眉头微微蹙起,小声感叹:“这漠河的风太厉害了,今日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顾弘远迎着风往前走,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神色早已习以为常,沉声开口:“这就是北大荒的性子,荒、野、风大,越往北走风越猛,往后住久了您就习惯了。” 顾老爷子也想吐槽几句,张了张嘴…没张开,让风顶上了。 苏婉柔边走边眉头微蹙,心里一直惦记着一大家子的吃穿生计:“咱还是得盯着吃食和日用置办,家里加上二老整整八口人过日子,米面杂粮、油盐酱醋、布匹棉花、锅碗零碎,哪一样都缺不得。 还有换季换季过冬的事,在这里一年到头最操心的,就是如何吃饱、穿好、睡暖 ,过冬的棉鞋胶鞋,家里常备的感冒药、消炎药、绷带碘伏,都得一次性备齐全,往后怕是越来越难买了。” 顾弘远点头,眼神往前瞟了瞟,望着不远的镇子,低声安排:“等会儿进了镇,再多买些萝卜、白菜、芥菜,回去腌咸菜、晒干菜囤冬储,再捎上粉条、干菌、干果杂粮。”几人心下了然不多言语,脚步不停,转眼就踏入了镇上。 一行人低着头闷头赶路,迎着北大荒刮得人睁不开眼的狂风,脚步不由得越走越急。刚踏进镇子,一股沉闷萧条的压抑感立马扑面而来。 街上冷冷清清,往日做买卖的铺子大半都关着门,死气沉沉半点烟火气都没有,路上行人全都缩着肩膀、埋着头匆匆赶路,谁也不敢停下闲聊,更不敢四处张望。 苏婉柔看得脸色发白,心里直发慌,下意识伸手把顾晚紧紧搂进怀里,身子赶紧往顾弘远身边靠,低声道:“镇子……咋变成这副模样了?” 顾弘远眉头拧得紧紧的,脸色沉得厉害,目光缓缓扫过整条死寂的街道,心头莫名的不安直往上冒。 他四下打量一眼,看见路边站着个五十出头、一脸愁苦的本地老乡,立刻走上前,压着声音开口:“老哥,打听个实情,我们刚从外乡回来,镇上怎么一下子冷清成这样,还处处都是巡逻的?” 第 192章 这日子不好过喽。 老乡慌忙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眼神警惕四顾,确认附近没有红袖章盯着,才赶紧往顾弘远身前凑了凑,压低嗓音,语气又慌又沉:“大兄弟,你们可真是赶得太不凑巧了!就三天前,公社直接下了死命令,全镇物资一刀切全面管制。” “米面油盐、布匹棉花、干菜杂粮,样样都得凭票限购,如今光有钱根本没用,每人每月份额死死卡死,多一粒都别想买到。街上商铺不准私下售卖,摆摊小贩更是直接被取缔,谁敢偷偷交易,当场就被扣帽子罚没东西。” 他眼角暗暗朝街上来回游走的红袖章瞥了一眼,声音压得发颤: “这帮人整日在街上四处巡逻,查路条、盘身份、盯路人随身行囊,还挨家挨户上门摸底登记家底。如今不光不准私下囤货,就连邻里之间互相借粮、以物换物,都被明令禁止。” “你也清楚,去年集体大锅饭才刚解散没多久,大伙好不容易能各家各户自己开火过日子,不用再扎堆凑大锅饭。可谁能想到,眼下倒是允许自家起火做饭了,偏偏粮食物资全都卡死,压根买不到半点多余口粮。” 老乡咽了咽发干的喉咙,脸上浮起浓浓的后怕,眼底还藏着一层对往后日子的惶恐:“昨儿个南屯还出了件大事,有户人家省吃俭用,悄悄攒了两袋玉米面、一缸腌咸菜,本是想着熬过冬天。结果被街坊邻居暗地里举报了。” “红袖章直接破门而入,把所有存粮全都搜走没收,一家人当场被拉到街口挂牌示众,绕城游街挨批斗,直接被扣上私囤物资、搞资本主义尾巴的大帽子!” “自打这事一出,全镇人人自危,个个把嘴闭得死死的,不敢多买一点东西,不敢私下藏半点口粮。谁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才只是开始,往后管控只会越来越严,粮食越来越紧,日子指不定难成什么样。” 顾弘远静静听完,脸色瞬间铁青沉到底,心底也跟着往下一沉。 不光是眼前的紧张局面,连往后几年的光景,他都隐隐看得一片灰暗,满心都是压不住的忧虑。 他只朝老乡淡淡点了下头,半句多余客套话都没有:“多谢提醒,我们心里有数。” 话音落下,他一刻都不愿在镇上多逗留,转身一把拉住身边家人,语气急促又凝重,眉宇间满是沉忧:“别再闲逛了,这镇子根本待不住。现在管控卡得死死的,买到多余物资。咱们一行人拖着行李太惹眼,很容易被红袖章盯上盘查。” 苏婉柔早已被镇上肃杀的氛围吓得心头发慌,一想到往后日子没着落,更是满脸愁容,连忙应声附和:“对对对,赶紧走,一刻都别耽搁!这世道一天比一天吓人,再不走往后想躲都没地方躲了。” 顾弘远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家老小又扛着行李,太扎眼了: “ 照这势头看,往后只会越来越难,赶紧动身回漠河村子。” 苏婉柔抹了把怀里的顾晚:“幸好晚晚坚决来漠河,我们当初还犹豫呢,现在看来才知是顶顶好的地界,山里地处偏僻、人烟稀少,管控管不到那边,也没人挨家挨户严查,更没有成群红袖章盯着,哎…”说着叹了口气“等回村就好了,真要是红袖标他们来搜查,先走山路一个小时,然后再爬山40分钟,让他们爬去吧。” 顾弘远利落的雇了一辆驴车,众人匆匆收拾好行李坐上车,赶着驴车朝着村子方向疾驰而去,一车人坐在车上,个个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越走越慌,到了山脚下,驴车上不去了,众人卸下货,给了钱,便拿着东西扶着老人一步步往山上走。 第193章 终于回来了。 一行人徒步爬了二十多分钟山路,腿脚早已发酸,索性找了块干净的石墩子,席地而坐歇脚整顿。 大家拿出水壶抿了几口凉水,又简单垫了点干粮,山里静悄悄的,只剩风吹林子的呜呜声响。 苏婉柔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坳,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愁绪压在眉眼间,忧心忡忡地开口打破沉默:“咱们镇里都这么严,也不知道城里那几个孩子。会不会有危险?咱当初还给他们留了那么多东西,这要是万一被抓出来可咋办?”苏婉柔越想越害怕…… 话音落下,她心里忽然想起一桩搁置许久的家事,神色稍缓,轻声接着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在路上一直奔波,没来得及商量呢,顾延她他老丈人早前提到的,说是往后要是生了男孩,想留一个随她们娘家的姓。” 顾弘远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一边心头牵挂着越来越动荡的世道,一边沉吟家事,语气沉稳开口:“这事我也琢磨好久了,现在世道跟以前不一样,新中国新气象,那些老掉牙的封建规矩没必要死守。依我看,这事就交给他们小两口自己拿主意,咱们做长辈的没必要过多干涉。” 一旁的顾老爷子闻言,脸色立刻端正下来,带着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执拗,缓缓开口:“别的事都能让步变通,但顾延是咱们顾家长子,长子长孙关乎家族根脉,头一胎男孩,必须随咱们顾家姓,这老规矩万万不能乱。” 苏婉柔赶紧接话打圆场,语气随和又懂事:“爸,人家那边也明事理想得周全。女方老丈人主动提了,要是往后生两个男孩,老大归咱们顾家,老二随他们娘家,两边都顾全脸面,谁也不委屈,也不伤两家和气。” 顾弘远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衣襟,眼底依旧藏着对前路难测的忧虑,沉声道:“行,那就这么定下来。如今世道纷乱多变,人情世故也得懂得变通,没必要为了姓氏这点小事,闹得两家生分。” “等咱们顺利回到村里安顿好,给顾延他们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顺便把这事说清楚。让小两口心里早有谱,不用一直惦记纠结,也好踏踏实实安心过日子。” 刚踏进自家小院大门,院里立马就有了动静,顾一和顾红正抱着孩子在院里慢悠悠溜达,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两人眼睛瞬间一亮,抱着娃快步就迎了上来,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真切欢喜,打心底里盼着一家人团聚。 顾红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脚步都透着亲近,伸手就想去接苏婉柔手里的行李,语气热络又心疼:“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一路坐车颠颠簸簸的,遭老罪了吧?快把行李给我,我来拎!” 顾一也赶紧上前,伸手接过顾弘远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眉宇间全是牵挂,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大伯,可算到家了!我这心天天悬在半空,日夜惦记着,总算把你们平安盼回来了。” 苏婉柔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看着眼前亲近的晚辈,一路上车马奔波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感慨:“路上确实折腾得慌,可一脚踏进家门,看见你们在这儿等着,再大的累也一下子没影了。” 第194章 翻盖不容易 几人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随口唠着家常。苏婉柔忍不住拢了拢衣襟,打心底里感慨山里的冷:“咱漠河也太冷了,才刚入秋,这寒气就侵骨头,比京城冷出一大截。” 顾红跟着点头,一脸习以为常,笑着接话:“那可不,咱这山沟本来就偏,山风又硬,入秋立马就凉透了。快进屋,我把火炕烧上,烘烘路上的寒气暖暖身子。” 进了屋,顾红小心翼翼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到炕头,生怕惊扰到他,随手拿起一旁软乎乎的虎头布偶递过去哄着。小家伙攥着玩偶,安安静静坐在炕边自顾自摆弄,乖巧得很,一点也不吵闹。 安顿好孩子,顾红立马凑到苏婉柔和顾晚身边,手脚麻利帮着整理从京城捎回来的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打量小院,随口感慨: “现下家里人一下子多了这么多,这老房子不重新规整扩建,根本住不开。” 苏婉柔顺着她的目光扫了圈低矮老旧的院墙和几间老屋,眉头轻轻蹙起,满心发愁: “可不是嘛。我们夫妻俩、晚晚,往后爸妈也要过来常住,再加上你们一家三口,人口直接翻了倍,哪还挤得下。” 顾一挨着顾弘远坐在炕沿上,来回打量院子局促的格局,直言道:“确实不够住,一大家子挤着也憋屈。不如趁着天气还没大寒,直接动工翻盖扩建。” 说完他神色又谨慎起来,补了一句: “不过咱们只在自家老院子地界里建就行,一寸新地基都不能往外占。” 苏婉柔停下手里叠衣服的动作,疑惑看向他:“好好的,为啥不能往外扩一点,还能更宽敞些?” 顾一无奈苦笑,深知村里人情世故:“大伯母,你不了解村里这些人,眼皮子浅,最爱背地里嚼舌根。咱们要是占了外面空地,指不定被编排成什么样,犯不着惹这些闲是非。” 顾弘远微微点头,认同他的顾虑,语气沉稳梳理规划: “你想得周全。咱这院子原本格局简单,东屋是我跟你婶的主卧,西屋你们小两口带孩子住,堂屋只待客过道,从不住人。院角那间老厨房早就闲置荒废了,之前简单收拾临时给晚晚凑活住,长久落脚肯定不行。” 苏婉柔一边整理衣物,一边把住处安排想得明白:“如今人都齐了,住处得安排妥当。爸妈年纪大,得住一间向阳安静的偏房养老;我们还住东屋,顾一他们照旧西屋;晚晚长大了,也得单独给她一间清静私密的闺房。”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另外还得单独盖一间新厨房,再搭个柴火房、杂物储藏间。住的、做饭的、囤粮放农具的全都分开,院子规整,往后过日子也利落。” 几人都是干脆利落的实干性子,商量妥当当场就拍了板,半点不拖泥带水。 顾一撸起袖子,干劲十足:“既然规划都定好了,那咱们别磨蹭,现在就动手清院子、量地基!” 顾弘远点点头,语气沉稳:“行,趁着天还没大寒,抓紧动工,早收拾早踏实。” 说着几人立刻忙活起来,清理院子空地、规整杂物、丈量地基、拆旧棚、清运废料,小院里顿时人来人往,铁锹碰撞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一行人埋头埋头苦干,不知不觉,转眼就忙到了夜里十点多。 漠河的秋夜寒意刺骨,凛冽的山风顺着院墙缝隙一个劲往里灌,吹得人皮肉发紧,骨头缝里都透着凉。夜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四下静悄悄的,只剩风声呜呜作响。 顾一直起发酸的腰,揉了揉后背,忍不住叹口气:“哎哟,可把我累坏了,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顾红也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了口热气:“这夜里也太冷了,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脸都疼。” 第195章 办落户 众人忙活大半宿,个个腰酸腿软,浑身累得只想瘫着不动。 顾弘远抬头望了望漆黑如墨的天色,又被迎面的冷风冻得拢了拢衣襟,看着大伙疲惫的模样,适时开口叫停: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天寒夜深,再硬熬身子也扛不住。”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剩下的木料、工具都就地堆放整齐,盖好防雨布,明天一早咱们趁早过来接着动工。” 顾一连忙应声:“好嘞大伯,听你的,咱今儿就收工,明儿早起接着干!”自从公务员他们回来,估计这心里就算是有了主心骨了。 众人停下手里的活,简单收拾了一番。 苏婉柔看着拥挤的屋子,轻声叹道:“眼下房间本来就紧缺,今晚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大家伙挤一挤,凑合一晚先歇息。” 顾红打开水给大家洗手,附和着点头:“是啊,只能先将就一晚,等房子扩建好了,咱们就都宽敞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一家人就早早起身,准备接着忙活。 顾红手脚最是勤快麻利,一眼就看出苏婉柔和顾晚还没歇过劲,赶忙快步上前拦住二人,脸上满是心疼:“大伯母,你们一路长途坐车,奔波受累这么久,身子都没缓过来,可别再跟着忙活了。” 苏婉柔摆摆手,笑着说道:“没事,也没那么娇气,搭把手也不累。” “那可不行!”顾红态度十分坚决,语气热情又恳切,“快回屋躺着好好歇着!家里这些琐碎杂活、院里的粗活,哪用得着你们动手?我一个人全包了,都不费劲。” 不等推辞,顾红转身就扎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 大清早,厨房里烟火袅袅。她煮了一锅稠糯绵密的大米粥,蒸了一笼暄软蓬松的玉米面馒头,又烙了金黄喷香的油饼,锅里还卧着一锅水煮鸡蛋,又切了一碟油润入味的咸鸭蛋。 一会儿功夫,一桌丰盛的早饭就备好了。 顾家本就家底殷实,伙食条件一向比村里普通人家高出不少,这顿早饭更是做得丰盛实在,满屋子飘着饭菜的香气,烟火气十足。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 顾老爷子抿了口粥,慢悠悠开口:“今儿天气还行,没刮风。” 顾弘远应了一声:“嗯,趁着这几天天气稳,抓紧把地基和框架先弄起来。” 匆匆吃过早饭,顾弘远随便垫了几口,便放下碗筷站起身。 苏婉柔随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一趟村长家。”顾弘远一边收拾随身礼品,一边回道,“一来跟村长报备咱们全家平安回村,二来跟他说一声爸妈也要迁过来常住,把户籍介绍信递上去,把落户手续办了。” 他拿起东西,又套了个外套,继续说道:“顺便借村里的电话,给京城、哈城的孩子们打个电话报平安,省得他们在家惦记。” 苏婉柔点点头:“行,那你去吧,礼数周到点,跟村长好好说。” 说完也没多管他,自己还一堆活呢,地窖里和顾红干的热火朝天,酱缸冒着淡淡的咸香,墙根下挨挨挤挤摆着一溜咸菜坛子。 腌雪里蕻压着青石,腌芥菜疙瘩沉在坛底,还有脆生生的青萝卜条、酱得油亮的酱黄瓜。蒜茄子捂得软糯入味,辣白菜透着酸甜鲜辣,糖蒜白白胖胖,韭菜花鲜香扑鼻。 还有腌桔梗、腌大头菜、腌尖椒、萝卜干,一到饭点,掀开坛盖,满屋都是东北老咸菜独有的咸香滋味。 顾红凑到大伯母跟前低声叮嘱,让她把这些腌咸菜仔细藏好。外头城里如今不让私自腌制,可咱们山里村子管得松,家家户户都偷摸备着咸菜坛子。苏婉柔见识过,格外谨慎,特意用厚布把坛子挨个盖严实,又在上面压了层稻草遮掩,觉得这般稳妥藏好,才敢放心。 顾弘远拿起备好的礼物,一包从京城带回的话梅糖、一包哈尔滨特产人参糖,还有一袋品质上好的风干腊肠,转身径直往村长家走去。 村长性子素来沉默寡言,不爱闲扯客套,但为人公正耿直,办事向来靠谱利落。 见顾弘远进门,村长抬了抬手:“回来了?一路还顺利吧?” “托村长的福,一路都安稳。”顾弘远笑着落座,随即递上户籍介绍信,“今天过来,一是报备我们一家返乡,二是我父母年后也会过来常住,麻烦你帮忙把落户手续办一下。” 第196章 看上你了 村长接过介绍信,仔细翻看了一遍,干脆利落开口:“没问题,这点事好办。” 说完二话不说,麻利帮着走流程、登信息、办登记,片刻功夫,所有手续就全都办妥了。 手续办完,村长瞥见桌上的礼品,客气摆了摆手:“东西你拿回去就行,办个手续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顾弘远笑着按住礼品,语气随和自然: “村长,都是些不值钱的吃食糖果、一点腊肠,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留着给家里孩子解解馋,你可千万别跟我见外。” 不等村长再开口推辞,他放下东西,转身抬脚就往自家院子走。 刚踏进院门,顾弘远脚步一顿,堂屋里坐着一个妇人?心里莫名往下一沉,屋里气氛安静得诡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弘远定睛一瞧,瞬间认出来人——正是村里出了名的王寡妇。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和不悦,面上不露半点波澜,敛了神色走上前,客气客套道: “王大婶,稀客啊,今儿怎么有空上我们家串门来了?” 王寡妇立马满脸堆起圆滑的笑,麻利从板凳上站起身,快步凑上来,一副自来熟的亲热模样:“哎哟顾家大兄弟,你们可算平安回村了!我在家闲得没事,一听说你们回来了,就赶紧过来串串门、唠唠家常。” “刚去村长家办落户手续,耽搁了一会儿。快坐,我给你倒杯热水。咱们乡下简陋,也没啥好茶好点心招待你。”顾弘远礼数周全,刻意放缓语气招呼她落座,给足了邻里情面。 再看自家人,老爷子、老太太脸色紧绷,眉头拧着,一言不发,苏婉柔坐在边上,一会摸脸,一会摸头发,一会又整理衣服,顾一和顾红站在一旁,满脸尴尬,谁都不敢率先开口。 顾弘远把一家人反常的神情全都看在眼里,心里瞬间猜出七八分来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地问道:“王大婶特意登门过来,是不是家里遇上啥难处了?有啥需要我们搭把手帮衬的,你尽管直说。” 王寡妇半点不客气,也不懂得拐弯抹角,往板凳上一坐,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脸上挂着一副自以为看透一切、胸有成竹的精明神态。 她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自己主动开口,凭着能说会道的嘴,保准能把这门亲事撮合成,到时候自家儿子娶上顾家姑娘,往后在村里脸上也有光,日子也能跟着沾光。 只听她语气带着几分自作主张的笃定,大大咧咧开口:“哎呀,我家里哪有啥难处!就是早前我家小子在村里,前后偶遇过你家晚晚好几回…… 俩孩子路上撞见了,也简单搭过几句话,我私下悄悄问过我家娃,俩人互相看着都顺眼,印象好得很呢。”说着,她眉眼间掠过一丝暗自得意,觉得这事十拿九稳。 又趁热打铁往下说: “我一打听知道你们一家子今儿从京城回来,我立马就赶过来了,特意上门给俩孩子提亲。 既然年轻人互相投眼缘、看得对眼,那还磨叽啥? 趁着今天家里长辈都在,干脆当场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这话猛地一出口,简直跟平地炸响一声惊雷似的,顾弘远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住了,眼底满是错愕! 第197 章 满纸荒唐言 顾弘远心里翻涌着一阵又一阵的无语,还有几分哭笑不得的荒唐—— 俩人不过是路上偶遇打个招呼,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情投意合、非要当场定亲不可了? 如今他算是彻底明白家里人为何全程都是一脸难看到极致的神情了。 而王寡妇还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如意算盘里,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得意笑,压根没留意顾家众人铁青难看的脸色,只当这门亲事已经八九不离十,就等顾家松口点头。 双方没有正经相处、深入了解,事先也未和顾家任何长辈打过招呼,她这般贸然上门,张口就要敲定婚事,实在唐突莽撞,离谱得让人心里发堵。 顾弘远下意识转头扫了一圈堂屋,目光掠过各处,压根没瞧见顾晚的身影。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缓缓喝了口茶,语气委婉却立场分明:“王大婶,现在新时代新气象,早就不兴从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老旧规矩了。年轻人处对象、谈婚嫁,讲究的是自由相处、情投意合、心甘情愿才行。” 王大婶立马大手一挥,满脸不以为然,嘴角撇着,自顾自滔滔不绝:“话可不能这么说!不管啥年代,孩子的终身大事,都得做父母的帮着把把关、拿拿主意。我看你家晚晚懂事文静、性子乖巧安稳,我家那小子更是知书达理、肚子里有墨水,搁以前那都是能考取功名的好苗子!再说了,我儿子说了他和晚晚相聊甚欢,情投意合,俩孩子站在一起多般配啊!晚晚嫁过去啥苦都不用吃,往后三年抱俩,咱们两家就等着享清福、三代同堂,多好的事儿!” 王寡妇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眉眼间满是自作主张的得意傲气。 反观顾家众人,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眉头紧紧蹙着,心底满是膈应与反感。 顾弘远无奈摸了摸鼻尖,真切体会到何为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面色也沉了几分。 顾家初来乍到,当初只跟村长随口提过儿子们在外地安家,家里真正的底细,从未对外细说过半分。可这王寡妇的儿子王鹏,他早就一清二楚——三十好几的年纪,没有正经营生,整日游手好闲、窝在家中啃老。家里全靠老母亲一人撑持,妹妹远嫁他乡,隔三差五还要贴补他度日。 他从不是看不起穷苦人家,只是活得通透:婚姻里的门当户对,从来不止是家境钱财,更重在眼界、格局、心性和生活习惯。 两家人成长环境天差地别,三观性情更是格格不入,若是勉强凑成一对,往后只会矛盾不断、争吵不休,根本没法安稳过日子。 更何况,他们一家本就是暂时躲在这山沟落脚,熬过眼下艰难年月,早晚要离开。顾晚铆足了劲苦学英语,将来打定主意要出国闯荡,怎么可能一辈子困在深山村落,草草托付终身? 顾弘远无语到极致,反倒被对方的自作聪明逗得低低笑了一声。 可王寡妇压根看不懂旁人眼底的抵触与不耐,只当他这一笑是默许应允,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趁热打铁:“亲家,你就尽管放心,我家绝不会让晚晚受半点委屈!俩孩子本来就聊得投机、投眼缘,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们家也懂礼数,特意拿出一枚金戒指当聘礼!”说着,她径直从兜里摸出一枚老式金戒指,“啪”地一声重重搁在炕桌上,俨然一副亲事已经板上钉钉的架势! 第198章 吵翻了天! 她这番蛮横自作主张的举动,当场让苏婉柔脸色一沉。先前她还顾及邻里情面留着余地,眼下再也压不住心头火气,声音带着怒意,语气严肃较真:“王婶子,话可不能随便乱讲!什么叫俩孩子情投意合、相聊甚欢?眼下风气严苛,这话传出去,旁人会胡乱嚼舌根,扣咱们伤风败俗、私相授受的帽子,肆意编排姑娘家的名声,你这是故意败坏我家晚晚的清白!” “我家晚晚昨个才跟我们从外地探亲回来,从前在村里住着时,向来恪守规矩、安分守己,出门次数屈指可数:一次刚到漠河村,跟着他爸去办户籍,全程长辈陪同;第二次跟着他爸去村长家,给远方哥哥打电话。两次偶遇你儿子,也只是礼貌点头问好,压根谈不上情投意合,你说话最好注意分寸!” 王寡妇脸色一拧,当即就要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顾弘远眸光骤然一沉,生怕她再说出更荒唐的话,惹得邻里难堪,索性不再迂回,直接委婉摆明态度婉拒:“不瞒王大婶,我家晚晚早就已经定下亲事了。” 这话宛如平地惊雷,炸得满屋人瞬间僵住,个个满脸震惊错愕。 苏婉柔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意外,转瞬便反应过来,立刻低头缄默不语,不再插话。 王寡妇眉头死死拧起,愣怔一瞬,随即连连摇头,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方才我跟晚晚他妈唠了半天,她半句都没提定亲的事!” 苏婉柔没料到王寡妇早就在暗中套话打探底细,一时间手足无措。 顾弘远淡淡敛下眉眼,语气沉稳有度,不给对方半点钻空子的余地:“是孩子她妈脸皮软,不好意思直白回绝你。男方是我们老家邻里,知根知底、品行端正,有志气有担当,早早参军入伍,在外历练多年未曾归家。” “早前男方父母怕耽误晚晚青春,动过退亲的念头,我家婆娘也曾犹豫过。但我们顾家做人重情守信,口头定下的亲事,绝不会随意反悔。这次探亲,我们还特意绕道看望对方家人,礼数人情全都周全到位。” “王大婶,多谢你瞧得起晚晚,也多谢你的好意。你家王鹏小伙子本性本分,以他的条件,定然能寻到更为般配的好姑娘。”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婉拒了提亲,又保全了邻里情面,句句堵得王寡妇无从纠缠。 可王寡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憋着满心不甘,死活不肯就此作罢。她在村里素来横行霸道,平日里爱占小便宜,村民大多不愿与她计较,一来体谅她寡妇独居不易,二来寡妇门前是非多,没人愿意无端招惹。 她梗着身子往炕沿一坐,双手叉腰,语气蛮横强硬:“我不管!我儿子亲口跟我说的,他和顾晚就是情投意合、互相中意!方才你婆娘还说女儿年纪小,想多留两年,压根没提婚约一事,偏偏到你口中说辞大变。我告诉你,谁也别想糊弄我!” 顾弘远眉心突突直跳,被她蛮不讲理的模样吵得头疼。苏婉柔也彻底压不住怒火,猛地从炕上坐直腰身:“王婶子,你怎能这般强人所难?明明只是点头之交,非要乱点鸳鸯谱,先毁坏我女儿名声,又强行逼迫婚嫁,未免太过霸道!” 第199章 到底谁不讲理? 王寡妇眼一瞪,嗓门陡然拔高:“怎么?说不通道理就想耍赖?我看你们就是嫌弃我们家聘礼微薄!如今是社会主义新社会,别拿老封建规矩压人!这事没得商量,既然讲不通,咱们就去找村长,让村长过来评理做主!” 她说着反倒委屈起来。 眼看局面即将闹大,顾弘远重重叹了口气,神色无奈又疲惫。索性当众说清也好,免得日后留下隐患:“王婶子,你非要这般较真,那也罢了。咱们即刻请村长过来,当面把事情说开,免得两家心生误会,往后邻里相处别扭。”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顾一,沉声吩咐:“顾一,快去把村长请过来。” 顾一点头应声,心里早已憋闷难耐,待在屋里只觉窒息。他暗自腹诽,好在如今是新社会,换做从前,这般蛮横之人根本踏不进顾家大门,如今世道变迁,荒唐事反倒层出不穷。 他不敢耽搁,快步冲出院门,一路赶至村长家。村长正坐在院里抽旱烟,瞧见顾一匆匆跑来,当即磕了磕烟袋锅子。 顾一气喘吁吁开口:“村长大伯,您快跟我去一趟我家!王寡妇上门强行撮合她儿子与晚晚的亲事,胡搅蛮缠,怎么劝都没用!” 村长眉头紧蹙,收起旱烟缓缓起身,满脸不耐:“这王寡妇,整日不得安生!安稳日子不过,偏要无事生非。”他转头跟屋里老伴交代一声,便跟着顾一往顾家走去。 二人刚踏进顾家院门,顾一当即扬声喊道:“大伯,我把村长请来了!” 王寡妇闻声,立刻快步冲出堂屋,一嗓子嚎啕开来,上前就要拉住村长胳膊,顺势蹲下身拍着大腿哭嚎:“村长啊!你可得给我做主!顾家仗势欺人,满脑子势利心思,就嫌我家聘礼单薄,硬生生要拆散我儿子和顾晚这对两情相悦的孩子,实在太欺负人了!” 村长满脸厌烦,不动声色抽回衣袖,沉下脸厉声呵斥:“别在院里撒泼哭喊,成何体统!有什么缘由,进屋落座好好说话!”说罢率先迈步走进堂屋,一行人紧随其后依次落座。 王寡妇半点不惧场,嘴皮子利落,噼里啪啦添油加醋,将整件事歪曲讲述了一遍。 村长静静听完全程,片刻后看向王寡妇,语气沉稳公正:“王秀兰,你口口声声说你儿子与顾晚情投意合,可从头到尾,只有你儿子的片面说辞,姑娘本人从未认可半句。如今是新社会主义,严禁旧式强迫婚嫁,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王寡妇立刻梗着脖子辩解:“村长,你怎么看不明白?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表露心意!顾家夫妻俩就是势利眼,嫌弃我家聘礼不够厚重!这可是我家祖传金戒指,实打实的诚意,他们偏偏瞧不上眼!先前还说女儿年纪小不急出嫁,转眼就冒出婚约,分明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人撑腰,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顾家众人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心底齐齐反感不已。碍于村长在场,不便当场发作,只能静静等候村长定夺。 顾弘远适时开口,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村长,晚晚和王鹏前后只见过两次,一次办理户籍,一次去您家打电话,这两次您都在场,可以亲自作证。二人全程仅有礼貌点头问好,无半分逾矩言行,更谈不上私相授受、两情相悦,王婶子所言,全然是无稽之谈。” 苏婉柔连忙跟着附和:“没错!纯属胡乱编排,平白无故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 村长沉吟片刻,当即拍板提议:“既然双方争执不下,那就找来两位当事人,今日当面说清原委,把事情彻底掰扯明白,免得往后邻里结怨,形同陌路。” 王寡妇闻言,脸色骤然慌乱心虚。她本想靠着撒泼胡搅,逼迫顾家父母松口收下聘礼,生米煮成熟饭,根本不敢让两个孩子当面对质,其中真相她心知肚明。 第200章 多事之秋! 她当即想要找借口推脱,村长早已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语气陡然严肃几分:“王秀兰,你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新社会讲究自由恋爱、自主婚嫁。既然讲究自主,当事人的心意自然要当面问清。真要是闹到镇上婚嫁办事处,工作人员也必须亲自询问姑娘本人意愿,这件事根本躲不开。” 村长心里透亮,王鹏年过三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有正经营生,整日游手好闲。虽说读过几年书,却不通人情世故,丝毫不懂持家度日。先前多门亲事全都告吹,如今竟上门强行逼婚,妄图靠着口舌编排,定夺姑娘终身,肆意败坏旁人清白。 村长脸色愈发沉凝,语气裹挟着威严:“王秀兰,别仗着性子蛮横,就无视村干部的公道。我身为一村之长,村内纠纷自然要秉公处理!你若笃定二人两情相悦,那就立刻传唤你儿子前来对质。倘若真是他刻意撒谎污蔑,我便直接上报公安,污蔑造谣本就触犯规矩,自有公家评判对错!” 王寡妇被他说得心头发慌,连忙陪着笑脸摆手辩解:“村长,我绝非此意!我儿子的确亲口跟我说过,他和顾晚互相中意!” 村长眼神一凛:“既然如此笃定,那就立刻叫你儿子过来当面对质。” 王寡妇慌忙找借口遮掩,眼神躲闪不定:“这……我儿子前几日不小心崴了脚,腿脚不便,没法出门答话。” 村长懒得与她迂回周旋,转头看向顾弘远:“既然这样,那就请顾家姑娘出来,我当面询问她的真实心意。” 顾弘远立刻朝顾一递了个眼色。顾一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神情悲愤压抑,语气满是愤慨:“村长,您不清楚实情!王大婶一上门,就凭空给我妹子扣上情投意合的帽子,无端泼洒脏水!我妹子性子单纯脸皮薄,被这番恶意编排气得躲在屋内,险些寻短见。我们好一番劝慰,喂了安神药,她才刚刚昏睡过去。” “方才她被逼得走投无路,甚至想要上吊自证清白!邻里不过偶遇问好,转眼就被歪曲成私相授受。眼下世道严谨,姑娘家的清白名声何其金贵,岂能任由旁人肆意作践?她这般步步紧逼,分明是要把我妹子逼上绝路!”说罢,顾一缓缓落座,垂首蹙眉,满脸委屈悲愤。 村长见状,脸色彻底冷沉,看向王寡妇的目光满是厉色:“王秀兰,凡事切莫做得太过,皆是乡里乡亲,何苦这般苦苦相逼?一旦逼得顾家姑娘出事、闹出人命,别说我保不住你,就算闹到镇上,你和你儿子也承担不起这份罪责!” 王寡妇一听闹出人命,瞬间慌乱不已,连忙摆着手仓促解释:“村长,我从来没有逼她的意思!我只是随口闲聊,绝没有那般歹毒心思!” 就在堂屋争执僵持不下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村委跑腿人的喊声:“顾家!顾家!青甸子村打来长途电话,找顾弘远,说是有急事!” 顾弘远闻声起身,对着村长微微拱手致歉:“村长,劳烦您稍作等候,我去接一通电话,片刻便回。” 说罢,他快步走出院门前去接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立刻传来青甸子村舅姥爷无奈又带着几分责备的声音: “弘远啊,你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你家亲戚刘娟!她和邻里争执不休,险些当众动手,如今村里流言四起,闹得满城风雨!” 顾弘远握着听筒,神色沉静:“舅姥爷,究竟出了何事,怎会闹到这般剑拔弩张?” 第201章 轻轻的我走了 舅姥爷长长叹了口气,直言道: “根源还是刘娟家小老二惹出的祸端!你瞧瞧现下是什么光景?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度日,粗粮尚且紧缺,大米白面更是稀罕物件,没人舍得肆意享用。” “可你家那小儿子,养得白白胖胖,一眼就能看出家中顿顿细粮荤腥不断。孩子口无遮拦,在外肆意炫耀,嫌弃粗粮难以下咽,吹嘘家中白面馒头充足,时常还有肉食解馋!” “邻里日子本就艰难,瞧见这般张扬,心底难免怨气丛生。若非众人顾念情面,早就向上举报了。如今私下议论纷纷,传言她家私藏粮食、特殊优待,风头极差。今日邻里随口劝说两句,两家便大打出手,若非我及时从中调和,恐怕早已闹到公家,刘娟必定要被带去问话。” 顾弘远听完,眉头紧紧拧起,脸色沉凝几分,沉默片刻后沉声开口:“多谢舅姥爷特意来电提醒,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劳烦您暂且压住流言,从中周旋缓和矛盾。” 他重重叹了口气,今日诸事繁杂,尽是无端祸事,随即对着电话说道:“舅姥爷,麻烦让刘娟接电话,我有话叮嘱她。”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刘娟局促不安的声音:“大哥……” 顾弘远语气严肃,没有半分客气: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认真听好,不许插嘴、不许辩解,更不许私下抱怨嘀咕。我先前给你送去的粮食、细粮与稀罕物资,是让你悄悄囤积保命、安稳度日的,不是让你肆意炫耀、纵容孩子在外吹牛招祸的。” “你家小老二,本就心性浮躁,暗藏隐患。现下人人谨小慎微、低调度日,你反倒纵容孩子奢靡张扬,毫无收敛之心,实在糊涂。” 刘娟支支吾吾,满心委屈: “大哥,我也不是故意娇惯孩子……只是心疼他。那日是村里半大孩子刻意用激将法套话,孩子年纪小心思单纯,禁不住旁人撺掇,才无心说出实话。” 顾弘远无奈轻叹:“你也是历经世事之人,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妥善藏匿物资、低调行事,怎会如此大意,让孩子察觉家中富余?” 刘娟越发心虚:“是我一时疏忽,前几日地窖门未关严实,被孩子无意撞见。大哥放心,我已经把所有物资转移藏匿,隐蔽稳妥,绝不会再被人发现。我也叮嘱老大严加管束老二,严禁他在外乱言。” “经过这件事,老二早已吓得不轻,深知闯下大祸,夜里时常惊醒落泪,我也已经严加管教。” 顾弘远缓缓吐出浊气,满心无奈: “你实在不让人省心。如今日子艰难,人人步步谨慎,生怕祸从口出,一步走错便是灭顶之灾。你偏偏不知收敛,主动招惹是非。” 刘娟连忙低声道歉:“大哥我知道错了,这次纯属意外。我万万没想到邻里心思深沉,刻意引诱孩童套话挖坑,小孩子哪里防备得住。” “行了,不必推脱借口。”顾弘远打断她,语气稍稍放缓,“往后安分守己,看好两个孩子,管住言行、谨言慎行。回头备好礼品,登门答谢舅姥爷,他无偿为你周旋解围,不能让人白白费心。” “除此之外,顾老三与刘掌柜定然也在暗中帮你压下闲话,二人也需备礼道谢。你独自带着孩子度日,往后光景只会愈发艰难,少不了乡里长辈照拂帮衬。” 电话那头,刘娟声音染上哭腔: “我明白的大哥。自打当家洪昌参军离家,我独自撑持家事,性子早已打磨稳重。这次纯属一时冲动,再加疏忽大意,往后我必定步步小心、低调做人。” 顾弘远神色微缓,温声叮嘱:“安稳度日就好。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也不必任人欺凌。若是遭遇刁难算计,切勿独自硬扛,及时找舅姥爷拿主意,有我们为你撑腰!” 顾弘远出门接电话的空档里,堂屋气氛紧绷对峙,众人各怀心事,无人留意后院厢房的动静。 顾晚正蜷在屋内翻看画本,屋外王寡妇撒泼叫嚷、吵闹不休,扰得她眉心烦乱,再难静心,她起身写下字条留在床头,告知家人自去后山散心,而后轻步贴墙,溜至虚掩的院门,无声推门而出,快步走入后山密林,全程未惊动堂屋争执的众人…… 第202章 解决小麻烦 堂屋内依旧剑拔弩张,空气沉闷压抑。 苏婉柔眼见局面僵持不下,只得暂且压下满腔气恼,起身生火烧水,冲好白糖水,依次为村长等人斟上。 这般周到体面的待客礼数,连同顾家宽裕安稳的家境,落在王寡妇眼里,却只催生出愈发浓烈的贪婪与觊觎。 她暗自盘算:顾家家底殷实,为人谦和好拿捏。只要儿子能娶到顾晚,便能一步登天,稳稳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 越看越眼红,执念根深蒂固,逼婚的心思,反倒愈发偏执强硬。 顾晚到了外面,深吸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沉闷的头痛稍稍缓解,她神色淡淡,径直往王寡妇家走去。 村子不大,不过十余户人家,她平日虽少出门,各家的方位却记得清清楚楚。 走到院门前,顾晚抬手轻叩木门,眉眼平展,声音清淡:“请问,有人在家吗?” 院内,王鹏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面色紧绷,眉心拧成一团,满心都在等候母亲从顾家带回提亲的消息。 忽闻门外女声,他猛地一怔,双眼骤然亮起,立刻快步冲出去开门。 先前在村长家两面相遇,顾晚眉眼温柔,每每碰面都会浅浅一笑。 就这几抹浅笑,被心思狭隘又自作多情的王鹏牢牢记在心里,单方面认定二人互生情意。这些日子,他日日撺掇母亲上门提亲,眼底藏着贪念,满脑子都是早日将顾晚娶进门。 纷乱思绪被敲门声打断,王鹏满心诧异,一把拉开院门。 看清门外站着的顾晚,他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堆满局促又油腻的欢喜,耳根微微发红,手足无措搓着双手,结结巴巴开口: “是顾晚妹子?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我娘去了你家,你为了我俩定亲的事过来?” 顾晚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王鹏见状,心头一阵发热。他眼界狭隘,为人自负,全然不知顾家早已闹得难堪。只当顾晚也心悦于他,才特意跑过来,下巴微抬,暗自得意…… 在他眼里,自己饱读诗书、样貌周正,能看上外来落户的顾家,已是极大的情面。想到婚事很快就能敲定,他眼底不由泛起几分急切与热切。 “外头人多眼杂,风也大,妹子快进屋,咱们慢慢说。”王鹏殷勤邀约,目光黏腻落在她身上,藏不住一丝猥琐。 顾晚轻轻摇头,唇角浅抿,语气疏离平淡:“不必了。村里人多是非多,后山僻静,无人打扰,正好说话。” 一听独处邀约,王鹏瞬间喜不自胜,眉眼笑得眯起,只当姑娘害羞含蓄,暗自窃喜,连忙连连应声:“好好好,都听你的!你稍等片刻,我备些干粮水囊,山路难走,别累着你。” 村子依山而建,后山密林连绵,深入山林需走上二十多分钟。王鹏看着白净斯文,实则自小被母亲娇惯,从不劳作,养尊处优,体力极差。才走半程,便已经气喘吁吁,面色泛白,额上布满冷汗,狼狈地不停擦拭。 顾晚步履从容,回头淡淡瞥他一眼,眸底掠过一抹戏谑:“瞧你看着身形挺拔,怎么走几步路就满身虚汗,太过体虚。” 一句话戳中软肋,王鹏顿时面上挂不住,脸颊涨得发烫,强行挺直脊背,嘴硬辩解:“妹子,这话可不兴乱说,我只是许久未曾走远路,身子一向硬朗结实。” 第203章 拿捏 嘴上逞强,目光却忍不住望向愈发幽深的山林,眼底悄悄浮起怯意。这片后山野兽众多,寻常村民不敢深入,只有猎户与采药人会前来。 心底怯意渐生,他连忙停下脚步,慌忙拦在顾晚身前:“妹子,别再往里走了,深山凶险,就在此处停下正好,咱们看看景,说说话,甚好。” 旁边立着一块平整大石,他顺势提议坐下歇息,拿出水壶喝了几口,神色略显局促,又递向顾晚: “一路辛苦,喝点水歇歇吧。” 顾晚微微摇头,神色冷淡,眸光疏离:“我不需。” 她没有多余寒暄,直视着他,直接开口道明来意: “我今日来找你,只为一件事。你母亲登门提亲,到处散播你我两情相悦的话,强行要定下婚约。可你我不过两面点头之交,从未深交,何来情投意合一说?” 顾晚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平静清冷,字字清晰。 可王鹏只当她是小姑娘脸皮薄、刻意矜持,眉头舒展,反倒愈发轻佻随意,笑得轻浮: “我明白你的顾虑,女孩子总归害羞。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都清楚,不必遮掩。往后别生分,喊我一声王鹏哥便是。” 看着他这般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模样,顾晚眼底掠过一丝冷淡的不耐,眸光冷了几分,只觉荒唐可笑。 她不愿再多浪费口舌,神色骤然一冷,眉眼覆上薄霜,直言道:“王鹏,我把话与你说透。我对你,毫无半分情意,往日相遇也只是礼貌点头,从无半分逾矩心思。” “管好你的母亲,不许再去我家纠缠闹事、胡乱造谣。你我之间绝无可能,趁早断了这份念想。我父亲讲规矩,处事顾及人情与体面,但我不一样,从不会任由旁人欺辱,谁若是逼我不快,我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一番话说得直白决绝,王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眼神蛮横又狭隘,语气也染上蛮横:“你们一家外来落户,住在我们漠河村地界。我愿意娶你,已是给足情面。村里亲戚盘根错节,真要处处为难你们,你们也难以立足。” 赤裸裸的威胁入耳,顾晚眼底冷光微闪,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眸色沉了沉。这般井底之蛙的狭隘心思,她上一世见得多了,根本不足为惧。 她漫不经心环顾四周山林,神色慵懒,缓缓开口: “对了,后山猎户常年进山打猎,应当都配有猎枪吧?” 王鹏一愣,只当她是怕了深山野兽,瞬间底气大涨,下巴高高扬起: “山里野兽横行,猎户常上山打猎,靠着风险换钱养家。”顿了顿,眼神愈发傲慢:“知道害怕就乖乖听话,应下亲事,凡事都有我护着你。”他自幼被纵容惯了,行事蛮横自大,说到此处便想伸手拉住她。 顾晚淡淡避开他的手,神情从容自若,轻声道:“别急。”借着后背竹篓遮掩,她从容取出一把猎枪,唇角勾起一抹凉笑,抬手朝天。 “砰!” 巨大的枪声骤然响彻山林,震得四周树叶簌簌作响。 “啊!” 王鹏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瞬间后退数步,脸色煞白如纸,整个人吓得僵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 顾晚握着猎枪,缓步走上前,笑意浅浅,眼底却毫无温度,语气漫不经心透着危险:“后山常有猎户出入,枪响再正常不过。就算山下有人听见,也不会多想。荒山野岭,若是真发生什么,也无从查证。” 王鹏浑身发抖,指尖止不住哆嗦,嘴唇发白,惊恐失声:“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简直是疯了!” “不光有,枪法也还算准。” 顾晚话音落下,抬手对着他脚前地面又是一枪,泥土飞溅,震慑力十足。 第204 章 这辈子就毁了…… 王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慌忙手脚并用地连连后退,眼底盛满极致惶恐:“你别乱来!我若是出事,我母亲绝不会善罢甘休!” “啧啧啧,三十好几的人,遇事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实在窝囊。”顾晚语气淡淡,缓缓向前踱步,眼神满是讥讽。 山风微凉,她借着背篓掩护,拿出一瓶橘子汽水,不急不缓喝了一口,神色散漫,漫不经心开口:“你处处散播谣言,说你我私相授受。若是你在山中偶遇野兽,意外身亡,旁人只会当是天灾意外,无人会怀疑到我头上,年年后山都有遇险之人。” 骤然的枪声吓得顾鹏浑身剧烈一颤,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又怕又怒,扯着嗓子连声咒骂。 “顾婉!你疯了!你简直丧心病狂!你敢开枪杀人吗?!” 顾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根本懒得理会他的谩骂。 她手腕微抬,枪口不偏不倚,紧贴着顾鹏的身体两侧。 “砰!砰!砰!” 接连几声枪响再度响起,这一枪子弹是擦着他的衣角而过、另一枪是擦着他的耳畔掠过,震得人耳膜生疼。 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顾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随即一股带着温热气息的液体瞬间失控,顺着身下缓缓蔓延开来,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恐惧层层包裹,王鹏彻底慌了神,慌忙张望四周,浑身发冷,牙关不停打颤: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痴心妄想,再也不让我娘去你家闹事!这门亲事我绝口不提,往后远远避开你,再也不招惹!你放过我吧……” 顾晚冷眼睨他,眼神清冷:“不是我放过你,是你放过我,你还让不让你妈去我家撒泼打滚了?你还说不说咱俩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了?你还说不说咱俩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尽早定亲了?我这会要是放了你,你说发誓但空口无凭,我不信,转头你就会颠倒黑白,到处抹黑顾家。” “不会,不会,咱俩没有缘分,咱俩一丁点缘分都没有,那些都是屁话,都是我说的梦话,我喝多了说的梦话,我发誓,我绝不敢!不敢再说跟你有关系,我也不敢再说什么情投意合,那些都是屁话,是我的错!发誓,我发誓,真的,我再也不会说一个字儿!”王鹏慌忙举起手,脸色惨白,慌忙赌咒发誓,惶恐不安。 “誓言无用。”顾晚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算计,“想要我安心,就得留下把柄。” 王鹏听得心头一寒,身子瞬间僵硬,脸色越发难看:“你……你想干什么?” 顾晚淡淡一笑,神色从容,从竹篓里拿出一台老式相机。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山林角落立着一尊老旧残破的山神石像,荒草环绕,早已荒废多年。 眼下年代,严查封建迷信,私下拜神祭拜皆是大忌。一旦被人举报,轻则检讨游街,重则严厉批斗,连累整个家族永世抬不起头。 顾晚语气平静,目光沉沉,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你自己走过去,跪在石像前,双手合十,认认真真拜一拜。” 王鹏脸色骤然惨白,连连摇头摆手,神色慌乱至极:“不行!万万不可!这是封建陋习,碰不得的!一旦被发现,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第205章 秀才遇到兵。 “选择权在你手上。”顾晚缓缓抬起手中的猎枪,眸光冷冷落在他身上。 冰冷的枪口,便是最无解的逼迫。 王鹏浑身剧烈发抖,脸色灰败,恐惧压过所有倔强。他满心屈辱不甘,眼眶微红,不敢违抗,只能僵硬挪步走到石像前,憋屈跪地。 为了保命,他不敢敷衍,老老实实双手合十,低头躬身叩拜,神情惶恐又虔诚,全然是主动祭拜的模样,毫无胁迫痕迹。 顾晚神色漠然,举着相机,不紧不慢接连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完整定格,成为铁证。 拍完之后,她缓步上前,目光沉静寒凉,字字沉重:“这些照片只要我交到大队或是公社,你私下祭拜邪神的罪名立刻坐实。” “到时候批斗游街、全村唾弃,你和你母亲、外嫁的妹妹,连同你那些沾亲带故的乡邻,都会被连累。” “但你若是从此安分守己,管束好你母亲,这些照片便会一直留在我手里,永远不会外露。” 王鹏浑身发冷,后背被冷汗浸透,肩头微微发颤。 往日的自大蛮横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后怕与屈辱,眼眶通红,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一定不会惹你心烦。” 顾晚冷眼打量他片刻,确认他已然彻底惧怕,才淡淡开口:“起来吧,下山的路你认得,自己回去吧。” 另一边,顾家堂屋内。 顾弘远压下满心烦躁,只觉今日诸事不顺、麻烦不断,转身迈步回了堂屋。 一进门,凝滞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王寡妇仍在喋喋不休,胡搅蛮缠不肯罢休;村长脸色阴沉,不耐尽显;苏婉柔蹙眉憋气,碍于邻里情分,只能强忍怒火。 他敛尽杂思,淡然落座,气场沉静沉稳,自带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王寡妇一见顾弘远回来,气焰越发嚣张,立刻拔高了嗓门: “村长,你一定要为我做主!今天这事不说清楚,我断然不会离开!” 村长冷眼看向她,语气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秀兰,我把话说明白。新社会讲究自由婚嫁,不能凭你片面之词胡乱编造,强行逼婚、败坏姑娘名声。顾家姑娘宁死不愿,心意摆得明明白白,谁也不能强人所难。你若继续胡搅蛮缠、撒泼施压,一旦闹到公社,道理全然不在你这边,到头来只会落得欺压乡邻、败坏村风的下场,得不偿失。” 王寡妇梗着脖子狡辩:“村长,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表露心意!分明是顾家父母势利,狠心拆散有情人!我拿出祖传金戒指做聘礼,诚意十足,哪里还差分毫?” 顾弘远眼神冷冽如寒潭,眉宇间覆着一层薄怒,语气平稳却字字有力,不卑不亢: “王大婶,做人要凭良心、守分寸。第一,小女早有口头婚约,绝无反悔的道理;第二,你儿子年逾三十,无正经营生,我女儿尚且不满二十,年岁品性本就不相匹配;第三,两个孩子素不相识,你凭空捏造两情相悦,步步紧逼,险些逼出人命。” “我顾家虽是外来落户,却绝非任人欺凌之辈。这门亲事,我断然不会答应。你若依旧蛮不讲理、咄咄逼人,休怪我不顾邻里情面。” 这番直白强硬的斥责落下,王寡妇脸上的蛮横骤然一僵,血色褪去,转瞬又被怒火烧得满面通红。 她三角眼死死拧起,眼底翻涌着泼辣的怨怼,尖利嗓音再度拔高: “哟!你们外来落户,架子倒是摆得比天高!不过口头婚约,无媒无帖、无凭无据,压根作不得数!我儿不过早年耽搁,成家晚了些,怎就被扣上无正经营生的帽子?乡下汉子,只要肯出力吃苦,早晚能撑起门户!” 她嘴角狠狠撇起,满脸鄙夷不屑:“乡下姑娘哪个不是早早嫁人?偏你家闺女娇贵矫情!说到底,就是瞧不起我们孤儿寡母,觉得我们好拿捏,才百般推脱!” 王寡妇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猛地一拍大腿,摆明了要就地撒泼哭嚎: “你闺女寻短见,是她自己心思狭隘、经不起事,与我毫无干系!我不过是好心上门说亲,你们反倒倒打一耙!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这门亲事,你们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若是执意拒婚,我便日日守在顾家大门口哭闹,召集全村人评理,倒要看看,你们外来户,是如何欺负本村乡邻、苛待弱小!” 第206章 各打五十大板。 院内气氛瞬间僵至冰点。 顾弘远面色冷硬,寸步不让;王寡妇戾气满身,死咬提亲之事不肯罢休。 二人针尖对麦芒,僵持对峙,争执一触即发。 拉扯争执许久,动静传遍全村。村子本就不大,邻里彼此熟识,不少街坊闻声围在院外,纷纷声援顾家,指责王寡妇强人所难。 周遭接连不断的议论,让王寡妇颜面尽失,气焰节节受挫。 村长眉头紧锁,脸色沉郁难看。他心知再争执下去,只会彻底撕破邻里脸面,闹出无法收场的丑闻。 他重重咳嗽一声,抬手下压制止喧哗,目光严厉锁定王寡妇,神色威严,不怒自威: “好了,都先住口。” 沉缓有力的语调,带着一村之长的分量,瞬间压下满院嘈杂。 “今日这事,是非对错,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村长目光落向脸色铁青的王寡妇,语气半是劝诫、半是敲打:“王秀兰,我念你早年守寡,独自拉扯儿子长大不易,平日里向来多番容让。可做人不能仗着身世可怜,就漠视情理、违背乡规。顾家小女早有婚约,名正言顺,你凭空上门强逼婚配,本就理亏。” “两个孩子素未深交,年岁悬殊巨大,强行捆绑姻缘,不是结亲,而是结怨。方才你步步紧逼,险些逼死姑娘,这事若是传到外村,人人都会诟病你心狠刻薄,连累全村名声,你切莫再肆意妄为。” 话锋一转,他看向神色紧绷的顾弘远,面色稍稍放缓,从中调停:“顾老弟,你们顾家刚来村里落脚,根基未稳,不宜与人结下死怨。王婶性子泼辣短视、行事冲动,今日过错全在她,我必定严加管束。” 村长当即落下定论,彻底了结这场荒唐纠缠:“今日我居中调停,公道定夺——这门荒唐亲事,就此作罢,往后任何人不许再提及。” “王秀兰,往后严禁你无故上门骚扰顾家,不准私下造谣嚼舌根、污蔑姑娘清白,更不许堵门撒泼闹事、败坏乡里风气。顾家安分守己低调度日,你也该踏实安分过日子。” 他眼神陡然一厉,震慑力十足:“你若安分守己,往后邻里和睦相处;若是执意胡搅蛮缠、寻衅闹事,我便直接上报乡里,请乡长前来公断。到那时,难堪受损的,只会是你们王家。” 紧接着,村长转头朝顾弘远微微颔首致歉:“顾老弟,孩子受了莫大惊吓,今日之事,我代王婶向你们顾家致歉。往后有我坐镇村内,必定护佑你们一家安稳度日,杜绝无端寻衅。今日纠纷到此为止,双方各退一步,就此揭过。” 这番话有理有据、软硬并施,既压制住王寡妇的嚣张气焰,护住顾家颜面,又给足双方台阶下…… 顾弘远心思通透,深谙乡间人情世故。顾家初来乍到,绝不能得罪掌权的村长。今日请他前来,一是敬其村内威望,给足体面;二是当众厘清纠纷、摆明原委,保全女儿名声,杜绝日后造谣生事。 心念至此,顾弘远当即收敛冷色,面露无奈,重重轻叹,抬手对着村长拱手抱拳,语气谦和诚恳:“多谢村长秉公调停。既然村长都这般发话,那这事便就此作罢,我顾家悉数听从安排。” 他放缓语调,从容收尾:“今日和王家闹出这场误会,闹得邻里不宁,实属不该。只盼王家经此一事,安分守己,别再明里暗里寻衅生事、刻意为难。” 第 207章 别再说了。 村长话落,大局敲定。 王寡妇满心不甘,却被彻底压制,不敢再闹,四周议论纷纷,她脸面尽失,只得忍气吞声,灰溜溜离开顾家,一路受尽旁人冷眼,算计落空,她又气又闷,沉着脸快步回家。 推开院门,院内一片死寂。 王鹏独自立在院中,衣衫凌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呆滞,浑身透着一股阴冷死寂,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后山的枪口与跪拜石像的屈辱,在他脑中反复打转,恐惧入骨,浑身僵硬麻木。 王寡妇见状,心头骤然一沉,方才的满腔怒火瞬间压了下去。她慌忙快步上前,眉头紧蹙,语气焦灼又急切: “鹏儿,你怎么了?你去哪了?脸色怎会这般难看,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伸手想去触碰儿子,王鹏浑身一颤,慌忙往后躲闪,眼底满是惊惧。 王寡妇心头一紧,当即急声追问:“你到底怎么了?好好的人,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任凭她再三逼问,王鹏只是垂着头,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王寡妇越看越心慌,语气越发急躁:“你说话啊!是不是顾家那边欺负你了?我今天在顾家闹了一场,是不是他们记恨,背地里为难你了?” 王鹏被问得心烦又恐惧,只得僵硬开口敷衍:“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那你这脸色、这神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寡妇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王鹏被逼无奈,声音沙哑敷衍道:“就是上山不小心摔了一跤,受了点惊吓,没别的事。” 王寡妇哪里肯信,皱着眉还要再问。 这时,王鹏猛然抬头,眼神冰冷又惶恐,语气无比强硬: “娘,你别再问了。” “从今天开始,顾家所有人、所有事,一概不许再提。” “不准再去顾家闹事,不准再打提亲的主意,更不能去招惹顾晚。” “这件事,就此翻篇,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王寡妇当场一愣,满脸难以置信:“你胡说什么?婚事就这么算了?咱们白白受了委屈?” “算了。”王鹏语气决绝,浑身紧绷,“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以后老老实实过日子,千万别再给自己招惹祸事。” 看着儿子眼底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她心里瞬间明白,儿子定然是遭遇了大事,只是不敢说、不能说,王寡妇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哎!行,不提就不提吧。”重重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了。 山林深处,天色尚早。 顾晚进山闲逛散心,这片山林草木繁茂,遍地山珍野物,只是今日鸟兽格外机敏,她转了大半圈,一只猎物也没遇上。 行至一处隐蔽山谷,藤蔓掩映间,竟藏着一间简易竹屋!院落干净整洁,一看便有人常年居住…… 顾晚脚步微顿,本想绕道避开,不去打扰,这时木门“吱呀”推开,一名身形高大的络腮胡猎户走了出来。 他皮肤黝黑,神色冷淡,常年独居深山,自带一股寡言疏离的气质,身侧牵着个六七岁的瘦小女童,女孩衣衫单薄破旧,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顾晚。 络腮胡猎户目光沉敛,嗓音粗沉开口: “你是村里新来落户家的闺女吧?此地偏僻幽深,寻常外人,很难走到这儿。” 第208章 提醒。 山林深处,天色尚早。 顾晚独自进山散心。整片山林草木繁茂,遍地都是山珍野物,只是今日鸟兽格外警觉,她在林子里绕来绕去,转悠大半圈,连半只猎物都没撞见。 山路越往里走越幽静,四下静悄悄的,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走到一处隐蔽幽谷,竟藏着一间简陋竹木屋,院子收拾得干净整齐。 顾晚脚步一顿,本打算悄悄绕开,不想贸然打扰。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名身形高大的络腮胡猎户走了出来,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皮肤常年日晒黝黑粗糙,眉眼清冷寡言,浑身透着独居深山的沉敛疏离。 他身侧,紧紧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瘦小女童。女孩穿着一身破旧薄衫,小手紧紧拽着猎户衣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的,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顾晚。 络腮胡猎户目光沉沉看向她,嗓音粗哑低沉:“你是村里新来落户家的闺女?这片山谷偏僻隐蔽,寻常外人根本走不到这儿。” 顾晚轻轻点头,神色温和: “大叔眼力真好,我们一家确实才搬来没多久。家里白天吵吵闹闹,心里闷得慌,我就进山走走,不知不觉走到这边来了。” 小女孩怯生生仰起小脸,小声问道:“姐姐,你也是上山打猎的吗?” 顾晚低头看向她,无奈晃了晃手里空空的竹筐,唇角浅浅扬起:“我倒是想打猎,可惜本事不够,转悠半天,啥猎物也没碰到。” 她顺势轻声闲聊:“都说大山里遍地是宝,打猎不行,我就想着挖点药材,下山换点钱补贴家用。刚才远远看见这间木屋,一时好奇走近看看,没想到深山里还住着人。” 猎户抬眼,目光淡淡锁定她,语气平静:“方才山里那声枪响,是你放的?” 这话一出,顾晚心头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脸色微微发白。 她瞬间心头慌乱,生怕对方看出自己在后山拿枪震慑王鹏的事,胸口不由得发紧。 可猎户神色始终平静无波,只顾弯腰劈柴,斧头起落沉稳,漫不经心开口:“你身上带着淡淡的火药味,常年守山打猎的人,一闻就能察觉。”他一辈子跟山林、枪械、野兽打交道,心思敏锐,观察入微。 顾晚悬着的心慢慢落下,也不再遮掩,坦然点头:“没错,枪是我带着进山防身的。” 猎户头也没抬,语气沉实认真,缓缓叮嘱:“以后在山里开枪,不要往天上打。等到冬天下大雪,崖壁积雪厚重,高空枪响容易震落积雪,引发雪崩。遇上野兽,记得枪口往下压,动静小,不扰山林,也更稳妥。”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换来的教训,句句实在。 顾晚听得心里十分感激,诚恳道谢: “多谢大叔提点,山里这些规矩我一概不懂,今天真是受教了。” 说完,她从兜里摸出一袋水果硬糖,弯腰递向小女孩,笑容柔和:“没啥好东西,这点糖给你吃,甜甜嘴。”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怯怯看向猎户,见他微微点头,才小心翼翼接过糖果,细声细气说了句谢谢。 随后攥着糖,蹦蹦跳跳跑到一旁草地上,一边剥糖纸,一边追着几只小野兔玩耍,模样单纯又乖巧。 顾晚望着女孩单薄的身影,心头一软,随口笑着说道: “大叔,你家闺女真文静,看着特别乖巧。” 话音落下,络腮胡汉子脸上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斧头,粗糙的大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抬手温柔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顶。 目光望向远处连绵山林,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声音低沉沙哑:“她不是我闺女。” 第209章 你好,猪猪~ 顾晚一愣,脸上满是意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轻声道:“抱歉,是我冒昧了。” “无妨。”猎户语气淡然,“这孩子爹娘都是老兵,早年为国牺牲,走得早,家里又无亲戚。 她打小襁褓里就没了依靠,这些年,一直跟着我过日子。” 他眼神温柔落在玩耍的小女孩身上,缓缓说道: “我厌倦山下纷扰,便带着她隐居山里守林子。再过一年,她就满七岁,该下山上小学了。只是深山路途遥远,来回危险,终究委屈孩子。” 顾晚听得心头发酸,打心底心疼这孤苦无依的小姑娘。 猎户收拾好劈好的木柴,整齐堆叠一旁,重新恢复清冷沉稳的神色,开口提点: “这一片药材不多,挖不出什么好货。你往西边半山腰走,那边常年潮湿阴凉,腐叶厚实,药材长得又多又好,去那边准能满载而归。” 顾晚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她借着竹筐遮挡,悄悄从空间拿出一条红色围巾,递了过去: “大叔,今天多亏你一次次帮忙指点,这条围巾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留给小姑娘天冷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告辞。”不等对方反应,便快步离开。 顺着猎户指引一路向西,很快来到半山腰,果然……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厚厚的腐叶铺了一地,草木茂密丛生。 放眼望去,成片名贵药材长势繁茂。老山参、野党参、天麻、川贝、七叶一枝花、三七遍地生长,品相极佳。 顾晚眼前一亮,心里欢喜不已,像是老鼠进了米缸……药材种类多,她也不全认识,但值钱的她几乎都认识。。。 弯下腰身,她手法熟练又细致,小心翼翼刨土、去泥、分拣归类,一一收拢进竹篓。 短短半个时辰,小竹篓便塞得满满当当。天色渐渐擦黑,晚风透着凉意,顾晚收拾妥当,准备动身下山。 谁知没走出几步,身旁草丛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窸窣响动,低沉的兽吼闷闷传来,草木剧烈摇晃,一股刺鼻的腥膻味猛地扑面而来。 顾晚脚步骤然顿住,浑身神经瞬间绷紧,眼底警惕大起。 她下意识想从空间调取武器,可事发突然,心里一慌,手忙脚乱竟拿错了东西。 低头瞥见手里攥着一根法棍面包……额……她脸颊一抽,飞快丢回空间,指尖再次摸索,这才稳稳握住手枪,心头稍稍安定。 下一瞬,一头体型壮硕的孤野猪猛地撞开草丛,锋利獠牙寒光森冷,浑身鬃毛倒竖,双眼赤红,裹挟着一身凶煞,疯了一般朝她猛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顾晚猛然想起猎户的叮嘱,迅速换上火枪,双臂稳稳架住,刻意压低压住枪口,动作干脆利落。 砰! 沉闷的枪声短促压抑,枪口下压,动静极小,不至于惊动整片山林。 子弹正中要害,狂奔的野猪身躯猛地一僵。顾晚心里害怕,不敢大意,连忙接连补了两枪。 砰砰两声枪响落下,尽数打在野猪头颅要害。 庞大的巨兽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片刻,彻底没了动静。 顾晚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指尖还带着一丝后怕的轻颤。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凝神仔细扫视一圈四周,整片山林静悄悄的,连半点人影动静都没有。 确认四下无人,她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故意朝着山林深处大声喊了两句: “附近有人吗?有没有打猎路过的?谁帮我把这头野猪抬走,我给五块钱,再分十斤猪肉!” 她故意抬高声调,接连喊了两遍,刻意用重金和猪肉当做诱饵,试探附近是否藏着路人。 第210章 那还有人? 空荡的山林里,只有回声飘荡,始终无人应答。 顾晚心里彻底踏实下来,眼底闪过一丝谨慎。 这荒山野岭,若是被人撞见自己凭空收起几百斤的野猪,后果不堪设想,传出去,她定会被当成妖怪,架在柴火垛上,来个炭烧脆皮孜然顾晚…… 确定四下无人,一挥手将整头野猪收进空间,又弯腰仔细打理好周遭凌乱的草木,掩盖打斗痕迹,一切恢复如常。 顾晚背着满满一篓药材,脚步沉稳走进顾家院子。 苏婉柔早就靠在院门口来回张望,瞧见女儿回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眉眼间带着一丝后怕,轻声念叨: “可算回来了,天都彻底黑了。你要是再晚半个小时进门,我铁定让你爸和你哥进山去找你。” 顾晚弯腰,把沉甸甸的竹篓靠在墙角,唇角带着浅浅笑意,语气舒缓: “妈,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山里药材多,我就多挖了些,才耽搁到现在。一路上我都格外小心,没往危险的地方乱走。” 顾弘远闻声从屋里走出来,低头翻看竹篓里的草药。指尖捻着几株品相极好的老药材,眉眼舒展,满脸满意: “都是深山里的正经好货,成色扎实。明天一早咱们就去乡里转转,这些能多卖不少钱。” 顾一在一旁看着也心生欢喜:“妹子,明儿我和你一起去,多挖一些草药,别说,这深山沟子里还真是有不少好东西。” 厨房里热气腾腾,晚饭早就收拾妥当。 今天家里特意做得丰盛,满满一桌子饭菜香气扑鼻。 四道荤菜:红烧野兔肉、青椒炒腊肉、香煎小河鱼、卤味猪杂; 三道素菜:凉拌山野菜、清炒嫩春笋、酱腌萝卜干; 还有两大碗热乎乎的鲜汤:鸡蛋野菜汤、鲜菌肉汤。 主食管够,玉米面掺着大白米的杂粮馒头松软香甜;旁边还焖了一锅白米绿豆饭,清淡解腻,吃着格外爽口。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油灯暖光摇曳,屋里暖意融融。 白天王家上门闹事,委屈了顾晚。夫妻俩都看在眼里,吃饭时不停给她夹菜,神色温柔,默默安抚她的情绪。 苏婉柔一边夹菜,轻轻叹了口气,眉眼带着几分无奈: “现如今买啥都要票,光有钱根本不好使。布匹、粮油全都按票分配,家家户户都得精打细算过日子。还好咱们挨着大山住,靠山吃山,闲时挖点药材、捡点山货,多少能贴补家用,日子才能勉强好过一些。” 顾弘远端起粗瓷碗,抿了口米汤,缓缓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如今农社越管越规整,家家户户都入了社。只求今年雨水顺当,秋后庄稼大丰收,粗细粮多囤一些,日子才能过得踏实。” 顾晚低头扒着米饭,忽然想起白天深山的偶遇,随口聊了起来,眉眼温和: “对了,我今天往深山走,撞见一间小竹屋,里面还住着人。是个常年打猎的猎户大叔,性子冷淡不爱说话,人却很厚道,还特意告诉我哪里药材多。” 苏婉柔筷子微微一顿,抬眼满脸诧异:“深山里头还有人常住?那地方偏僻荒凉,住着多不方便。” 第211章 咋吐了? “就大叔一个人,还带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顾晚轻声说着,眼底泛起几分怜惜,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性格乖巧文静。听大叔说,那是他战友的孩子,爹娘早就没了,无依无靠,一直跟着他隐居山里,连个玩伴都没有,看着格外可怜。” 苏婉柔听得心头一软,眉头轻轻皱起,满心心疼:“这么小的孩子,没爹没娘,常年待在深山里,缺衣少穿,实在遭罪。” 顾弘远神色沉了几分,轻声感慨: “山里清静安稳,就是委屈孩子。再过一年多就要下山上学,山路崎岖难走,来回赶路太不安全。” 苏婉柔顺手给顾老太太夹了块鸡蛋,语气温和:“妈,你多吃点,这鸡蛋嫩得很。” 接着又开口:“等我有空翻翻家里的布料,挑几块软和厚实的,给那小丫头做副手套、缝顶小帽子。晚晚,你下次进山顺路捎过去,也算咱们一点心意。” 顾晚弯眼一笑,爽快应下:“好嘞,这事我记着。” 闲聊过后,顾弘远放下碗筷,语气平和的宽慰顾晚:“王家那点事,你别总放在心上。村长已经出面摆平,规矩立得明明白白。往后那母女俩,不敢再来闹事,也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 顾晚轻轻点头,眼底满是释然:“咱们村长看着严肃话少,为人公正明理。有他坐镇村子,咱们这种外来落户的人家,住着也算是踏实。” 苏婉柔刚想吐槽王寡妇蛮横撒泼,顾弘远轻咳一声,隐晦递了个眼神。 她立马会意,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那些糟心人和糟心事早就翻篇了,不提了,好好吃饭。”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和睦安稳,正闲聊间,一旁的顾红脸色猛地一白,眉头紧紧拧起,胸口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那股反胃来得又急又猛,她强撑不住,慌忙冲到院里,扶着院墙不停干呕。 折腾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整个人浑身发软,脸色惨白无力。 顾一立马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顾晚见状,赶紧进屋盛了一碗温水,快步递到顾红手里,满眼担忧: “嫂子,快喝点温水缓一缓。好好的怎么突然反胃,是不是晚饭吃的不舒服?” 里屋的顾老太太慢悠悠掀开布帘,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人,语气平缓: “怕是又怀上了。” 这话一出,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一家人愣了几秒,随后脸上全都涌上满满的惊喜。 苏婉柔快步走上前,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头胎生了个大胖小子,刚满一岁多,如今再添一口人,咱们家也算人丁兴旺,福气满满。” 顾红缓过那阵难受,轻轻摇头,神色依旧虚弱:“我也说不上来,就这两天胃口发闷,早上总犯恶心,整天懒洋洋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顾弘远思索片刻,当即拿定主意,语气沉稳稳妥: “这事不能马虎。索性明天一早借上驴车,咱们全家一起出门。 乡里卫生院条件简陋,大夫水平有限,咱们直接去县城。虽说路程远一点,但县城卫生院正规齐全,检查仔细,大家心里都踏实,刚好县城药铺收药材价格更高,一举两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家人简单吃过早饭,顾弘远收拾妥当,打算去村长家借驴车,准备带着全家动身去县城。 刚走到村长院门口,就听见院里吵吵嚷嚷,夹杂着压抑的哭声和沉怒的训斥! 气氛绷得紧紧的,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一股火药味~ 第212章 谁也拦不住我! 顾弘远轻轻敲了敲门框,脚步放轻,缓步走了进去。 院里几人听见动静,瞬间停下争执,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村长瞧见来人是顾弘远,紧皱的眉头微微松了松,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长长叹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沉闷:“弘远,这么早过来,是有啥事吗?” 顾弘远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态度客气又随和:“村长,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借下驴车,我侄儿媳妇身子不舒服,打算去一趟县城做个检查。” “多大点事儿,直接拿去用。”村长摆了摆手,脸色沉了沉,满脸头疼与烦躁。 他斜睨一眼身旁哽咽抹泪的闺女,语气透着无奈:“让你看笑话了,家里这点私事吵得不得安宁,实在丢人。” 顾弘远目光扫过眼眶泛红的小姑娘,顺势轻声询问:“我刚才在门外,隐约听见院里争执不休,是出了什么事?我能帮上忙不?” 村长重重叹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压着一肚子火气,缓缓开口吐槽:“还不是我家这不懂事的小闺女。前阵子看报纸,盯上了哈城文工团对外招收学徒的消息,整日心心念念要跑去考试。 你也清楚眼下的形势,外头管控极严,出门半步都要大队开介绍信、公社审批盖章,没有手续,在外根本寸步难行。 我死死拦着不让她去,就是怕她年纪小、心思单纯。可她倒好,偷偷收拾包袱、拿家里的钱,打算偷摸跑出去,幸好被我及时抓住……哎,造孽啊!她一个姑娘家,孤身跑去千里之外的大城市,无依无靠,早晚要吃亏受委屈。” 话音落下,村长脸色骤然一沉,脊背绷直,看向自家闺女,眼底满是严厉,沉声训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这件事想都别想!外面世道混乱,路途遥远艰险,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外出,一旦出事,后悔都来不及。 咱们一无门路,二无消息,连文工团招人规则、报名地点都摸不清楚,就凭一张旧报纸贸贸然往外跑,纯粹是瞎胡闹!” 姑娘死死攥紧衣角,浑身剧烈发抖,眼眶赤红,泪水像断了线一样往下砸。 不等父亲继续训斥,她双腿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脑袋狠狠低下,朝着父亲磕了一个响头,情绪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爸!你就成全我吧,你就让我去吧! 不管外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认了,我只想自己出去闯一闯! 我真的受够了这穷山沟,我不想困在这里一辈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哭声嘶哑又绝望,每一句话都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倔强: “我不想年纪轻轻就随便嫁人,早早生孩子、围着灶台过日子,一辈子被大山困住! 我不甘心!我凭什么生来就要被锁在村里,一眼就能看到头? 我喜欢唱戏、喜欢唱歌,我就想去大城市,我想进文工团,我想换一种活法!” 姑娘哭得浑身脱力,额头泛红,眼泪糊满脸颊,眼神却无比坚定,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哈城文工团就是我唯一的出路,错过这次,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就算拦得住我的人,也拦不住我的心思! 与其一辈子困在山里熬日子,我宁愿出去拼一把,就算吃苦受累,我也心甘情愿!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说到这儿,她情绪彻底失控,猛地挣扎着起身,红着眼就要一头往墙上撞! 第213章 贵人啊 村长儿子吓得脸色骤变,立马大步扑上前,伸手死死将她紧紧搂住,急得连声大喊: “你个傻丫头,你要干啥?千万别冲动!” 顾弘远也是猝不及防,完全没料到这姑娘性子这般刚烈,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阻拦,生怕她真做出傻事。 村长老婆吓得浑身发软,跌跌撞撞快步冲上前,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儿,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你个糊涂孩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往后怎么活啊!” 她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助,整个人慌乱不已。 瞬间,整个院子乱作一团。 顾弘远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场面一时格外窘迫。 村长的大儿子名叫黑娃,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他平日里木讷寡言,心里却格外疼妹妹,看着美玲日日郁郁寡欢、满心郁结,心里也跟着难受。 可他终究是粗笨的庄稼人,嘴笨不会说话,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黑娃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转头看向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耐着性子温和打圆场: “爸,你也别气坏了身子。妹妹心思重、性子犟,心里积攒了太多委屈,才会一时失控。 咱们都是糙老爷们,本来就摸不透女孩子的心思,吵来吵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妹妹只是想换个活法、过好日子,本心也没有错。” 顾弘远静静听完前因后果,目光柔和落在跪在地上、哭到浑身发抖的小姑娘身上。 他往前缓步走了两步,语气沉稳又耐心,柔声安抚: “闺女,你先别抹眼泪,好好平复一下情绪。你爸说话严厉,但句句都是为你着想,没有半分恶意。 他是你的亲爹,这辈子最牵挂的就是你。你年纪尚小,独自一人远赴哈城那么远的地方,换做任何一个为人父母的,都不可能安心。” 他眼神沉稳,缓缓开口,将当下的现实慢慢道来: “现如今各处规矩森严,街上到处都有巡逻排查的红卫兵,查身份、查介绍信,样样严格。 没有正规审批手续,别说去外地,你刚踏出村口,就会被拦下盘问、扣押排查,寸步难行。 你爸狠心阻拦,不是不近人情,全是心疼你、护着你,舍不得让你去冒险。” 说到这儿,顾弘远转头看向一旁满脸烦躁的村长,语气从容又诚恳,缓缓开口: “村长,别的忙我或许帮不上,但要说哈城那边的事儿,我倒是能帮着打听打听。 你还记得不?我刚搬来村里的时候,跟你提过几句,我家里有几个孩子在外地落脚。” 村长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怔,眼睛瞬间亮了几分,满脸诧异。他老伴瞬间止住哭声,一家人齐齐转头看向顾弘远。 “难道你在外落脚的儿子,就在哈城?你那个大儿子是在哈城生活?”村长满心意外,一直以为顾家孩子只是在外务农,从没想过竟然落脚在大城市…… 顾弘远淡淡一笑,从容点头: “没错,我大儿子就在哈城,在城里当老师。” 这话一出,院里几人神色皆变,眼底满是震惊与羡慕,在这偏僻山沟里,能有人在哈城扎根、吃上公家饭、当教书先生,是众人遥不可及的事情。 村长瞬间收敛怒气,连忙上前一步,态度愈发热情,急忙抬手招呼: “哎呀,弘远,快快快,赶紧坐下说话!我还真不知道,你儿子竟然在哈城当老师,这可太有出息了,了不得啊!” 第214章 叔,能打吗? 顾弘远摆了摆手,神情谦逊淡然: “村长,您太客气了,不过就是一份普通差事,不值当夸赞。 但巧就巧在他人就在哈城,正好能帮上忙。 咱们可以按照报纸上的地址,好好问问文工团招人是否属实、具体要求是什么、需要准备哪些手续证明。 咱把底细摸明白,再合计后续,也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一旁哭泣不止的女孩,轻声提醒: “再者说,这报纸年头不短,日期陈旧,谁也不清楚现在招录是否结束、政策有无变动。 贸然行动太过冒险,必须打听清楚才行。闺女,你也先别激动,冷静一点。” 姑娘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眼底泛起一抹急切,死死咬着嘴唇: “叔,我真的很想去文工团,那是我唯一的希望,求你帮帮我,也请你劝劝我爸,放我去吧。我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我一定要出去。叔,我现在就给你唱一段,你听完就知道,我真的有本事,一定能考上!” 顾弘远见状,瞬间有些手足无措,脸颊掠过一丝尴尬。 他下意识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眉毛,又搓了搓鼻尖,神色略显局促。 顾弘远连忙抬手轻轻摆了摆,温柔出声打断: “孩子,不用唱,你先缓缓,把气喘匀了,叔知道,单凭你清亮软糯的说话声,便能听出你嗓音通透悦耳,唱歌肯定也跟百灵鸟似的。 你的心意,叔都记在心里,定会尽心尽力帮你打听清楚。” 这时,一直默默不敢插话的刘婶连忙走上前。她本就心软,又是老来得女,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平日里疼惜入骨。 一想到女儿日日郁结、一心想要走出大山,她眼眶瞬间发酸,话未出口,眼泪先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声音哽咽: “弘远啊,这事,真要麻烦你多费心……我们家就美玲这一个闺女,从小宠到大。他爸虽是一村之长,在村里看着风光,可终究困在这山沟里,孩子一辈子憋屈……”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哽咽,身旁的刘美玲也跟着低声抽泣。 顾弘远见状,连忙开口安抚: “刘婶,你千万别上火,也别着急,这事我记牢了,肯定会帮。等这周周六,村里通长途电话,我立刻给大儿子打电话,让他帮忙打听明白。” 一直低头闷哭的刘美玲,听见这话瞬间停下哭声。她鼻子一抽一抽的,红肿的眼眸满是不敢置信,怯生生抬起头,弱弱试探: “叔……今天就是周六吗? 那……那现在就能打电话询问吗?” 她满心震惊又茫然。从未想过,遥不可及的哈城、令人向往的文工团,眼前这位叔叔竟能轻易搭上线。 在这偏僻山村,哈城本就是天边一般的存在,城里的老师更是遥不可及,如今却要为她一个乡下姑娘费心。一时间,她愣在原地,满心期盼,又忐忑不安。 顾弘远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笑着说道:“哎哟,你瞧瞧我这脑子,一忙就糊涂了。没错,今儿刚好周六,线路通畅。 美玲你别担心,叔这就帮你问清楚。 对了,你把那张登着文工团招工的报纸拿来,记好文工团名字和地址,我也好让我儿子精准打听。” 刘美玲瞬间打起精神,连忙抹掉脸上的泪水,一边抽噎一边跌跌撞撞跑进屋里。 第215章 进城。 没一会儿,她双手紧紧攥着旧报纸跑出来,眼眶通红,鼻尖红肿,哭腔未消:“叔,就是这张,你快看,就是哈城这家文工团。” 顾弘远接过报纸,仔细看清上面印着的文工团名字与招考地址。村里条件有限,每周只有周六上午七点到晚上七点能接通长途,错过便要再等一周。 他不敢耽搁,立刻拨通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大儿子沉稳温和的声音:“爸,咋这么早打电话?家里还好吧?” 顾弘远语气放缓,直奔正题: “家里一切安好,没啥大事。是咱们村村长家的姑娘,打小喜欢唱戏唱歌,一心想去哈城文工团当学徒。 她手里有张旧报纸,登着文工团全国招人,我想让你帮忙打听清楚实情。” 随后,他条理清晰逐一交代: “你问问这家文工团目前是否还招人,旧报纸的消息是否早已过期,另外了解清楚年龄、身高、才艺考核的标准,外地乡下孩子报考,需不需要大队介绍信和政审材料,方方面面都问仔细。” 说完,他特意加重语气嘱咐:“你尽量加快速度,争取今天就给我回信,若是电话问不明白,就跟学校请半天假,亲自跑一趟核实清楚。” 大儿子立马应声,语气干脆利落: “爸,放心吧,没问题,我下午正好没课,中午不吃饭,直接过去打听,晚上七点之前,准时给你回电话。” 顾弘远听完总算放下心,简单叮嘱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村长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脸上的怒火也尽数散去。 顾弘远神色温和,淡淡一笑:“这下你也能安心。我今日要去县城,沿途会多留意消息。日子还长,凡事都能慢慢商量,总能找到两全的法子,往后别再这般冲动。” 一旁的刘美玲心事落定,泛红的眼眸缓缓抬起,轻咬唇瓣,腼腆又愧疚地点头。 “叔,谢谢你……连累你们费心了。” 短短一句,看得出她已然冷静收敛。 见女儿平复下来,村长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上前道谢:“弘远,今日真是多亏了你。我这丫头性子执拗,怎么劝都不听,全靠你从中调和,还托人帮忙打听。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 顾弘远温和摆手:“乡里乡亲,本该互相照应。孩子心里有念想不容易,能搭把手,我自然不会推辞。安心等晚间电话,摸清情况,咱们再慢慢合计。” 说罢,他按村里借车规矩,主动递出一块二毛车费。 村长连连推脱,说什么也不肯收。 顾弘远态度诚恳坚定:“一码归一码,驴车是集体公物,规矩不能破。你不收,往后我反倒不好意思再来借车。” 村长拗不过他,无奈一笑,只得收下。 顾弘远转身往后院走,黑娃满心感激,见妹妹终于安稳,心头重担卸下,主动上前牵住驴绳,一路帮忙把车送到大门口。 回到家,苏婉柔快步迎上来,轻声询问:“怎么耽搁这么久?” 顾弘远顺手将毛驴拴在木桩上,轻舒口气,随口说起村长家的闹剧。 苏婉柔眉心微蹙,眼底泛起几分唏嘘,轻轻摇头:“山里姑娘一辈子困在群山里,出路有限,好不容易有个念想,确实不容易。” 时辰不早,顾弘远不敢再耽误,当即催促众人动身。 顾一夫妇的儿子虎娃刚满一岁半,年纪太小经不起奔波,便留在老宅,交由两位老人照看。 顾红蹲下身,温柔抚过儿子稚嫩的小脸,语气满是不舍:“乖乖跟着爷爷奶奶,爹娘去县城办事,很快就回来。” 第216章 运作运作…… 虎娃乖巧省心,正值长牙期,抱着虎头布偶啃咬玩耍,模样憨软可爱。 一家人收拾妥当,将药材装车、铺好软垫。女眷居中落座,顾弘远与顾一驾车,驴车缓缓驶离村口,往县城行去。 乡间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众人沿途闲谈慢行,整整四个小时,方才踏入县城。 城中人流密集,国营店铺沿街排布,满是年代独有的规整气息。街上红袖标来回巡逻,人人面色紧绷,眼神锐利如刀,不停审视来往路人,全城管控森严,空气都透着压抑紧绷,处处弥散着肃杀之感。 顾弘远熟练勒住驴车,稳稳靠边停下,下意识压低嗓音,神色谨慎。 “时间紧,咱们兵分两路。婉柔,你带着顾一、顾红去卫生院,你们女眷结伴看病方便。你阅历足、心思细,好好给她查查身子。我带顾晚去卖药材,两头不耽误,完事在此汇合。” 苏婉柔轻轻点头,指尖细心拢紧顾红的棉袄领口,生怕冷风灌入。 “你们在外千万谨慎,如今风头正紧,万事低调。这边有我,不会出岔子。” 几人裹紧衣衫,迎着寒风快步走向县医院。 另一边,顾弘远赶着驴车,带着顾晚专挑偏僻小路绕行,刻意避开主街与巡逻岗哨。 越往深处,行人越少,周遭越发冷清寂静。 顾晚脚步放缓,眼底戒备,左右反复打量确认四周无人,才微微贴近父亲,声音压得极轻,神色凝重。 “爸,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一直不敢在家里说。前段时间我独自进山,在深山里撞见一头几百斤的大野猪,侥幸几枪拿下了。野兽太过扎眼,不敢往家拖,我只能悄悄收进空间,一直藏到现在。” 这话入耳的瞬间,顾弘远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骤然僵住。 心头狠狠一沉,眼底瞬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色,呼吸都下意识滞了半拍。 几百斤的野猪? 那可不是小事。 他背脊微微绷紧,飞快环顾四周,确认街巷空旷无人、无偷听之人,这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转头看向身旁沉静内敛的女儿,复杂的震惊过后,眼底才缓缓浮起一抹藏不住的心疼与欣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几百斤的野猪野性凶悍,你一个人敢硬碰,枪法和胆量,都太过出格。” 短暂震惊褪去,顾弘远眉头紧蹙,面色沉沉,顾虑重重。 “可眼下世道抓得极严,处处卡死规矩。国营只认票、不认物,私下买卖一旦被揭发,立刻扣上投机倒把、资本主义尾巴的罪名,轻则批斗游街,重则拖累全家,这一步,万万不能乱走。” 顾晚轻轻抿紧唇瓣,垂下眼帘,无声轻叹,眼底满是无奈与不甘。 “这些我都清楚。好好一头野猪白白囤着,实在可惜。明面全部卡死,到手的好处换不出去,我实在不甘心。” 顾弘远再次扫视一圈四周,确认四下寂静无异常,才压低嗓音,语气沉而克制。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上头管束越严苛,底层百姓活命的路子就越多。明面上行不通,暗处自然有私下交易的门路,也就是人说的黑市。只是风口太紧,一步走错就是祸,这件事,必须步步谨慎,半点风声都不能外泄。” 第217章 投机倒把,是你啊? 父女二人微微低着头,脚步压到最轻,一路紧贴斑驳冰冷的墙根,小心翼翼往前挪动。 眼下县城风声鹤唳,到处都是红袖标沿街来回巡查,投机倒把严查严控,大街小巷人人自危、草木皆兵。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一旦沾染上私下交易的忌讳,便是抄家批斗、祸及全家的灭顶之灾。 二人一路忐忑不安,硬着头皮接连试探两家临街门面规整的药铺。 可刚含糊试探着提了一嘴,想出手自采的野生草药,掌柜瞬间脸色煞白,眼底惊惧丛生,慌忙压低嗓门用力摆手驱赶,生怕隔墙有耳、祸事上门。 “不收不收!赶紧走!” 掌柜身子猛然前倾,语气急促又慌乱,眼神慌张扫视门外, “这种话也敢大庭广众乱讲?如今查得多狠,你们乡下人不清楚?真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全家都要遭殃,我可不敢拿身家性命冒险!” 接连两处碰壁,顾弘远眉头死死紧锁,面色沉得吓人,心头沉甸甸压满焦虑。 顾晚同样心头发紧,指尖死死攥紧袖口,街边路人个个面色紧绷、行色匆匆,不敢多言半句。整座县城被一层冰冷压抑的死气牢牢笼罩,让人喘不过气。 不敢再贸然靠近热闹大街,二人只能绕进幽深偏僻的僻静窄巷,最终咬牙选了一间门脸简陋、毫不起眼的老旧药铺。 店面偏僻隐蔽,常年少有人来往,管控松动。两人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碰碰运气。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凝滞,静得落针可闻。 顾晚目光随意一扫,视线骤然一顿。 柜台边立着一道硬朗挺拔的清冷背影,身形格外眼熟。男人闻声缓缓转头,四目相撞的瞬间,顾晚瞬间认出对方—— 正是之前深山木屋偶遇的那位大叔。 她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意外,眉眼微微睁大,语气自然轻唤:“大叔?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您,真是太巧啦。” 林砚抬眸望去,清冷的眉眼微微一滞,片刻后恍然记起这姑娘。 当初深山偶遇,顾晚心性纯善、大方热忱,物资紧缺的荒年,还特意给过他女儿送过糖果与红围巾,他一直记在心底。 素来冷沉疏离的眉眼稍稍柔和几分,语气平淡应声:“嗯,下山置办些刚需物件。” 顾晚侧身让出半步,举止大方得体,没有半分局促,转头从容介绍。 “爸,这位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林叔。上次进山多亏遇上他,不光指点我采挖上等药材,还教了我许多深山避险、防身自保的法子。” 顾弘远连忙上前半步,神色谦和恭敬,微微颔首问好。 顾晚腼腆弯了弯唇角,轻声开口:“大叔,上次走得匆忙,一直忘了问您姓名。” “免贵,姓林,名砚。”男人话少内敛,言简意赅,语气却温和了不少。 “林叔。”顾晚顺口唤着,目光轻柔一扫,“您独自下山的?家里小姑娘没跟着一块?” 第218章 好兄弟! “孩子在家照看家禽喂兔子,我办完货即刻回山。”林砚淡淡作答。 简单两句寒暄,林砚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身后捆扎整齐的野生草药,瞬间看透二人进城的真实来意,薄唇轻启,直截了当。 “你们进城,是来变卖草药的?” 顾晚轻轻点头,眉宇间漫开一层无奈与窘迫,说话分寸恰到好处。 “是啊。上次承蒙您指点,我进山采挖了不少成色上好的深山野药,回家仔细晾晒打理妥当,想着换些钱粮,补贴家里拮据的日子。可连着问了两家铺子,没人敢接手,走投无路之下,才摸到这儿碰碰运气。” 林砚略一沉吟,转头朝着里屋沉稳扬声。 “老邵,这是山下顾家父女,我同乡,他们带了些地道深山草药,你出来看看成色?” “来喽!”里屋的邵掌柜闻声快步走出,一张圆脸看着和气敦厚,眉眼间藏着生意人独有的圆滑、谨慎与老练。 见了面点头一笑,便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掀开盖在药材上的旧棉被,一股醇厚浓郁的药香混着山野独有的清苦气息,瞬间漫满整间小屋…… 看清底下码放整齐、根茎饱满厚实的野生药材,邵掌柜眼皮猛地一跳,眼底骤然亮起精光,当即蹲下身,指尖细细捻捏、翻看查验,神色愈发惊艳! “好货!妥妥的顶尖深山野货!” 他缓缓起身,抬手拍去掌心浮灰,语气格外实在,“根茎结实饱满,叶片干爽无杂,打理得干净,这般地道无掺假的深山精品,如今城里有钱也不好买。”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线,神色瞬间凝重无比,一字一句郑重提点。 “不过我掏句实话,你们父女俩的胆子属实太大。现下城内城外风声抓得死紧,投机倒把严查狠打,你们就这么直愣愣沿街挨家打听私卖货物,简直是往刀口上撞,十家药铺,十一家不敢沾!” 顾弘远闻言,连忙微微拱手示意,神色谦和又恳切。他伸手摸向衣襟内兜,掏出半包香烟,指尖抽出两根,先客气的递向林砚,再转手递给邵掌柜,眉眼间满是诚恳。 “还是二位通透明白。不瞒你们说,我们乡下庄稼人,眼界浅、见识短,头回进城折腾这些,两眼一抹黑,啥规矩门道都不懂。今儿多亏我女儿机缘巧合遇上林老弟,才能寻到贵铺落脚,属实是遇上贵人了。” 邵掌柜摆了摆手,指尖轻掸衣襟,笑容随和带着盘算,缓缓道出当下世道的残酷利害,压抑紧绷的年代氛围感瞬间拉满。 “只能算你们运气绝佳。换做别家临街旺铺,就算有关系、有人情,也万万不敢沾染半分。这年头规矩卡得死死的,但我这间铺子不一样。别看门脸狭小不起眼,背后根基稳得很。我常年给县医院专供草药耗材,走的是公家正规渠道,借着公家名头兜底掩护,私底下偶尔帮靠谱熟人周转些山货私产,根本无人深究盘问。你们这批草药放在我这儿,安稳稳妥万无一失,只要你们守口如瓶、不乱传话,半点风险都不会有。” 顾弘远听得连连点头,一路紧绷沉重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屋内三人依旧时刻警惕,刻意压低话音,不敢高声闲谈。眼下世道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街上红袖标来回穿梭巡查,百姓如履薄冰。 屋内气氛短暂缓和,顾弘远趁着片刻清闲,转头看向一旁静坐沉默的林砚,压低声线随口闲谈。 “说起来林老弟,我俩这次下山,不光是为了变卖草药。前几日在深山里头,还撞上了一桩天大的凶险事。” 林砚指尖微顿,缓缓抬眸,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疑惑。 顾弘远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沉,语气暗藏震撼:“我这闺女胆子极大,前段时间独自进山,恰巧撞上一头几百斤重的成年野猪,凭着一把老式猎枪,硬生生将那头性情凶悍的畜生独自拿下。” 这话入耳的瞬间,整间屋子的空气骤然凝固。 林砚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清冷的脸上瞬间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猛地转头,目光直直锁向身旁沉静内敛的顾晚,眼底错愕浓烈,久久不散。 数百斤的深山野猪,野性狂暴、皮糙肉厚、杀伤力极强,就算是常年进山打猎的老手,都要结伴抗衡、步步谨慎。一个单薄文静的乡下小姑娘,竟能孤身猎杀如此凶兽? 第 219章 暗藏大机缘 顾晚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耳根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轻触鼻尖,垂下眼眸,眉眼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讪讪一笑:“就是运气好罢了,恰巧找准破绽抓住时机,不过是侥幸得手而已。” 林砚静静凝望她两秒,冷硬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生性警惕多疑,从不轻易信人,却一直记着顾晚当初善待自家女儿的那份纯粹暖意。物资匮乏的艰难年月,这份良善格外难得,足以看清顾家家风端正。这姑娘看似温顺安静,实则胆识过人、心思沉稳,远远不似外表那般柔弱,着实不一般。 正思忖间,邵掌柜从后屋缓步走了出来。方才收进来的草药,早已吩咐小徒弟仔细入库、密封封存,稳妥安置妥当。 他手里捏着一沓厚厚叠压整齐的纸币,迈步走到过来,干脆利落递了过去。 “药材全部入库清点核对完毕,钱你们收好清点。这批上等野货,我给的是顶格高价,一共三百二十块,一分没压、分毫不少。咱们这种私下交道,不留字据、不挂账目,钱货两清,干净稳妥。” 顾弘远连忙双手郑重接过钞票,双手抱拳:“多谢多谢。”指尖轻轻摩挲着厚实的纸币,一路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彻底安稳落地。 邵掌柜一双生意人洞察世事的慧眼,目光细细打量父女二人,来回扫视几番。他心思活络、察言观色最是拿手,一眼便看穿二人神色拘谨、言语藏掩,心事重重,绝不可能只带了区区这些草药进城。 这年头乡下日子难熬、口粮紧缺,家家户户都藏着压箱底的硬货傍身,想来这沉稳低调的父女俩手里,定然还藏着更多旁人梦寐以求的紧俏好物。 他稍作犹豫,缓缓放缓神色,语气柔和几分,试探着主动开口。“顾兄,我看你二人神色拘谨,说话藏藏掩掩,行事处处谨慎,想来身上定然不止这点药材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林砚,语气愈发诚恳信赖:“老林是我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他带来的人,品性牢靠、底细干净,我百分百信得过。如今这年头日子难熬,柴米油盐样样紧缺,层层管控堵死明面活路,谁家没有几分难言之隐?” “你们要是还有别的山货、稀罕物件,或是大批量紧俏生活票证,只管直说无妨。我城里人脉广阔、渠道稳妥隐秘,能收的我全都尽量消化兜底。既能帮你们缓解家用难处,我也能给家里添些周转油水,彼此互惠互利 ?” 顾弘远心头猛然一动,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林砚。 这种见不得光的高危隐秘黑市交易,全靠中间人担保兜底,人品与底细至关重要。林砚是唯一引荐人,行事沉稳、嘴巴严实,凡事自然要以他的意思为准。 林砚微微颔首,神色沉稳淡然,低声开口稳稳帮衬背书。 “老邵做事缜密稳妥,守得住秘密,人脉牢靠。我常年深山打猎、采买物资,所有私人物件,十几年全走他这条渠道,从未出过半点纰漏,你们尽管放心。” 邵掌柜见状,当即笑着抬手示意,眉眼间多了几分热络与紧迫:“前屋人多眼杂,街边又有巡逻队来回走动,不方便细说密谈。走,随我去后院,那是我自家私密院落,说话做事都足够安全。”几人谦让着,抬脚快步往后院走去…… 第 220章 弱女屠巨猪全场看傻 顾弘远神色缓缓凝重,不再刻意遮掩隐瞒,沉声道来: “不瞒二位,我们手里确实还有一批大件货物,数量庞大、品类齐全,就是不清楚邵掌柜这边,有没有足够稳妥隐秘的出手门路。” 事到如今,他直言不讳,不再遮掩。 “早些年管控宽松的时候,小女眼光长远、心思缜密,悄悄攒下囤积了大批量各类生活票证。全国通用粮票、肉票、糕点票、布匹票、等日用杂票样样齐全,存量充足庞大,一直苦苦压着没处变现。”说着便轻轻放下茶杯,示意顾晚…… 药铺里光线偏暗,潮湿的空气沉沉压人,处处透着荒年的压抑。 顾晚指尖轻轻捏着一本磨旧的牛皮账本,神情安静又克制,她微微欠身,将账本稳稳递上前: “二位叔,本子上账目明细齐全,记录的都是我家多年积攒的全部存货。咱们按黑市流传已久的老规矩办事,粮票、油票统一过秤论斤结算,布票、肉票、工业券按张清点核算。规矩摆在明处,彼此坦荡坦荡、互不猜忌。”交代完毕,她侧身轻步退到顾弘远身后,安静垂立,不再多言插嘴。 进城前,父女二人早已商量妥当。乡下不通电,煤油、煤炭这类刚需票,他们特意留足自用,其余全部拿出变卖。早年管控宽松,顾晚借机囤积了海量票证,一直压着没动。如今年成艰难,黑市物价疯涨,正是出货的最好时机。一旦往后逃荒蔓延,票证再也卖不出如今的高价! 林砚伸手接过账本,目光落下去的瞬间,眉头骤然紧紧蹙起。 整页账目密密麻麻,货量庞大到骇人听闻,品类繁杂应有尽有,这般恐怖的物资储备,早已远远超出普通农家的极限! 他眼底掠过一抹深藏的诧异,神色不动,沉默片刻,默默将账本转手递给一旁的邵掌柜。 邵掌柜低头逐页翻看,越看心头越惊,神色层层沉凝,呼吸不自觉放轻。 各类票证划分清晰,面值、海量存量一一标注,全是荒年最抢手、最保值的活命硬通货…… 半晌,他缓缓合上账本,抬眼直视顾弘远,脸色凝重无比,声音压得极低。 “老大哥,你家这批货体量太过庞大,价值不菲。价钱我按黑市顶格行情结算,绝不压价、不耍手段、不欺生。但七十六万的天价总价,单凭我一人,怕是吃不下……” 邵掌柜目光恳切,心底已然暗暗下定决心,无论代价多大,这批硬通货,他势在必得。 “我在周边数个县城,常年有一起联营做事的可靠伙伴。几处人手联手拼凑,极限最多能拿出二十八万现款。剩余尾款,按黑市黄金公价,用小黄鱼、旧制小金条折算抵账。所有金银,分量、成色咱们当面过称查验,你看如何……?” 顾弘远心底清楚荒年大额黑市交易的规则。乱世现款紧缺、黄金保值耐藏,现金不够、黄金补位,本就是地下交易不成文的规矩,垂眸稍作思索片刻和气说道: 第221章 坐稳龙头之位! “你的难处,我全然明白,这年头人人度日艰难,现款紧缺在所难免。你诚心收货,价钱公道实在就行,咱们当面验货验金,互不欺瞒,也好长久安稳往来。” 邵掌柜闻言,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暗暗长舒一口气,拿下这批顶尖硬货,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在这片地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及此,他心底热血翻涌,难掩满心激动! 邵掌柜迫不及待的去张罗,林砚静坐一旁,始终神色淡然疏离,他只做引荐担保人,不掺和买卖议价,程安静旁观,也不多插话。 邵掌柜目光一沉,转头低声吩咐身旁伙计:“你立刻暗中去联系周掌柜、李老哥几人,让他们赶紧收拢资金,备好现款与黄金,务必隐秘行事,就说我有急用,务必要快!” 伙计应声匆匆退下。 邵掌柜回过头,看向顾弘远,语气压低:“我已安排妥当,几处联手,钱款很快就能凑齐。你们先去安顿货物,我在后院等候。” 顾弘远唇角浮起一抹淡笑,语气沉稳有度:“货物早已收拾妥当,待邵掌柜这边妥当资金后,我便带您过去验货。 林砚识趣告辞,主动避开私密事。 屋外寒风如刀,寒意刺骨。顾晚一路避开街巷人流,专挑偏僻幽静的小巷疾行,径直来到深处那处荒僻无人的死胡同。 周遭死寂一片,不见半分人影,更无半点巡查动静。她凝神确认无误,心念微动,大批堆积如山的票证自空间悄然浮现,规整码放整齐,再扯过厚布层层压实遮盖,不露半点破绽。 才刚收拾妥当,巷口忽然隐约传来细碎脚步声。 顾晚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瞬间绷紧。眼下全城严查投机倒把,一旦撞见巡逻队,便是灭顶之灾。她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悄然贴在拐角墙边,小心翼翼探头望去。 看清走来的几道身影正是顾弘远一行人时,那颗悬到极致的心,总算重重落地。 顾晚暗自长舒一口气,压下满身惊悸,捏着细弱的嗓音,小声轻唤:“爸,我在这儿……” 顾弘远闻声脚步一顿,立刻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放轻动静,带着邵掌柜与林砚,快步走入幽深巷底。 邵掌柜目光死死盯着那几口盖着厚布的高耸小山,按捺不住心底急切,低声问道:“顾兄,可以开箱查验了吧?”顾弘远微微颔首,示意尽管查看。 邵掌柜迫不及待上前,指尖止不住发抖,一把掀开箱盖,刹那间,呼吸骤紧,心脏狂跳不止,眼底暴涨无尽的贪婪与野心! 密密麻麻的票证赫然映入眼帘,如山堆积,铺天盖地,各类票据堆成连绵小山。 二百四十余万张零散粮票密密麻麻,三十六万张三斤粮票、二十四万张五斤粮票、二十二万五千张十斤大额粮票,按面值整齐码放,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六十九万张肉票、二十四万张副食票、一百二十余万张布匹票,外加煤油、煤炭、工业券等刚需票分门别类,填满箱体每一处角落。 品类齐全,数量恐怖,放眼整个县城,乃至周边数镇,都找不出第二份。 有了这批货,他何愁立足不稳? 第 222章 巨款! 垄断周边黑市货源,拿捏所有二道贩子,往后这片地界,他邵大海一人说了算! 日后跺跺脚,全城黑市都要跟着颤三颤,稳稳坐稳黑市头把交椅,权势、财富,唾手可得! 巨大的诱惑力裹挟着滔天野心,在邵大海心底疯狂翻涌,脸上却强行压住失态,只眼底的贪婪与亢奋,根本藏不住: “这……这简直不敢想象……”喉结狠狠滚动,声音发紧,满是震撼! 立刻挥手示意随行伙计分头行动,此地凶险,他不敢久留,身后几人分工明确,两人负责开箱抽样查验,两人对照账本清点捆数。 这么庞大的货量,不可能一张张细查,他们只按整捆、整叠核对数量,随机抽验几张品相,快速对账,常年做黑市生意,彼此都懂规矩,乱世险地,只求大数对得上、货无掺假就行。 很快,几大箱票证快速核验完毕,整捆数量分毫不差,完全贴合账本记录,确认无误后,伙计立刻分批打包、快速搬运离场,全程动作麻利,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气都不敢大喘。 “顾兄,果然诚信。” 邵掌柜当即示意随行伙计,将钱款尽数抬上前,一沓沓纸币捆扎规整,整整二十八万人民币,沉甸甸铺满箱底,直到最后一口木箱缓缓开启,满满两大箱金条!成色十足…… 合计共: 七十六万天价货款!当场足额交割,分文不少。 “顾兄,钱款与黄金尽数在此,你们仔细过目。”邵掌柜压着翻涌的心绪,低声开口,顾弘远神色沉稳,快速核对现金、复验金条成色与分量,确认无误。 此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待邵掌柜一行人彻底走远,四下无人,顾晚一挥手,迅速将木箱全数收进空间,顾弘远拉着她快步赶往驴车处,准备和苏婉柔几人汇合……“爸,可吓死我了,后背都冒汗了,这也太刺激了……” 顾弘远微微一笑,脚步走快了几分,现在早已超过了他们约定的时间,怕是苏婉柔担心自己和孩子,转了三个路口变道了,可到了地方,眼前却只有顾一独自等候。 顾弘远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快步上前: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大伯母和你嫂子呢?” 顾一见他着急,连忙安抚。 “大伯您别慌,没事的。顾红查出怀孕了,医生初步检查,大概率还是双胞胎,所以孕反应才这么厉害。明天还要复查确诊,今晚肯定回不了村。大伯母放心不下,留在病房照看嫂子,我在这儿等着接你们。” 听完这话,顾弘远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长长松了口气,几人赶着驴车,匆匆赶往卫生院。 顾晚轻声问道:“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顾一苦笑点头:“哪顾得上,又是抽血又是化验,折腾大半天,这才刚忙完。” 路上,顾晚顺路去国营饭店,用票打包了晚饭:一条鱼、一碗红烧肉、十个白面馒头,外加一小碟榨菜,一并装好带回医院。 县医院病房外,顾晚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呕吐声…… 第223 章 挺严重的。 几人轻轻推开病房木门,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酸苦气味,让人胸口发闷。 苏婉柔半蹲在床边,掌心一下一下,缓慢又轻柔地替顾红拍着后背顺气。 不过短短一天的功夫,顾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脸颊消瘦蜡黄,眼窝微微下陷,唇瓣毫无血色,半点不见往日鲜活柔和的模样,整个人蔫蔫的,看着格外可怜。 顾弘远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顾红憔悴的脸上,眉头猛地紧紧拧起,脸色瞬间沉得厉害。 他喉结微微滚动,压着心底的沉郁,沉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凝重: “怎么短短一天,就折腾成这副模样?” 顾晚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指尖拿起桌角的粗瓷茶碗,弯腰舀了半盏温水,双手递到床边。 顾红刚勉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浑身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连抬手都费劲。 她缓缓抬了抬眼皮,声音细弱又沙哑,气息虚浮: “大伯,小妹……你们回来了。” 苏婉柔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直起身,眉头紧紧蹙着,满脸为难,重重叹了一口长气,语气满是无奈: “大夫刚刚反复叮嘱过了,她这胎不稳,双胎胎气弱,万万马虎不得。 明天一早还要做全套细致检查,眼下必须得住院观察,好好保胎,一步都马虎不得。” 这番话落下,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几人面面相觑,个个神色凝重,谁心里都清楚,山里家事繁杂,地里农活、家里老小,全都离不开人,总不能一大家子全都耗在县城。 沉默片刻,苏婉柔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沉静,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角,缓缓开口商量起来。 她语气平缓,却句句贴合眼下实情: “眼下小红的身子是头等大事,保胎最要紧,半点耽误不得。 只是县城花销大,外头风声又紧,咱们一大家子扎堆在这儿,太过惹眼,万万不能全都耗着。” 她说着,目光落向顾弘远,眼神恳切又稳妥,缓缓说道: “我和顾一留下来守着就行。 女人家照顾孕妇细致方便,夜里擦洗、喝水、换药、起夜,都能照应周全。 这镇子地方杂,规矩多,处处让人憋闷。你和晚晚还是先回山里,家里爹妈还等着,田地家畜也离不开人。” 顾弘远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着裤缝,眉心紧锁,低头沉默寻思了许久。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神色沉稳有度,慢慢开口: “你的安排妥当,就按你说的来。 票和钱我全都给你们留足,吃喝用度别委屈自己,更别委屈小红,我刚才打听了,医院有食堂,用钱去买饭票到窗口就能打到,你们别省着,家里富裕着呢。” 苏婉柔点点头,家底儿她是知道,心也踏实许多。 顾弘远话锋一转,他语气沉了几分,继续道: “只是今晚,我和晚晚暂时不走。 县里还有货款没结清,手头零碎琐事也要打理干净,不然心里始终不踏实。 等明天检查结果出来,确认情况,我俩心里踏实了,再动身回村。” 第224章 返回。 说完,他转头看向床上虚弱不堪的顾红,紧绷的眉眼稍稍放缓,语气放软,多了几分温和: “你什么都别胡思乱想,别琢磨拖累不拖累的事。 踏踏实实躺着养病,安心保胎。 家里里外外的事、山里的农活,全都有我们顶着,不用你费半点心思。 等熬过这阵子,胎气稳固,一切就都好了。” 顾红静静听着家人处处为自己周全打算,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瞬间泛红,心底又暖又愧疚,喉头微微发紧,只能轻轻点了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一切安排妥当,顾弘远和苏婉柔低语了几句,带着顾晚转身离开医院,赶着驴车,匆匆往邵掌柜的药铺赶去。 夜色落满街巷,药铺院内早已点亮一盏昏黄油灯。 邵掌柜听见院外驴车响动,连忙提着油灯快步迎出门外,目光震惊担忧地打量着父女二人,满脸纳闷: “顾大哥,这天都黑透了,夜里寒气重,你们怎么又折返回来了?难不成是白天货款不对,还是货物出了纰漏?” “你多想了,一切妥当,半点差错没有。” 顾弘远伸手稳稳拴好驴车缰绳,抬手拍了拍肩头落灰,神色淡然平和。 他放缓语速,缓缓说明缘由: “家里侄媳妇怀了身孕,双胎反应太重,身子扛不住,大夫强硬要求留院观察。 夜里路途遥远,连夜回山太过冒险。 外头大通铺鱼龙混杂,又脏又乱,医院走廊阴冷狭窄,根本没法凑活过夜,无奈之下,只能再来麻烦你暂住一晚。” 邵掌柜闻言,紧绷的神色瞬间舒展,当即咧嘴一笑,脸上堆起热忱笑意,连忙伸手引路: “这有啥麻烦的!治病养身子是天大的事,举手之劳罢了。 我后院空着好几间干净厢房,清静隐蔽,独门小院安稳得很,你们只管安心住下,住多久都没问题。” 自打上次合作过后,他心里清清楚楚,顾家父女是自己实打实的贵人,半点不敢怠慢。 二人走进院内,落座歇脚,简单喝了两口粗茶。 顾弘远指尖轻叩桌面,神色从容,抬眼看向邵掌柜,缓缓开口: “正好今夜得空,白日那头猎获的野猪,一直耽搁没结算。 趁着夜深人静,四下安稳,咱们悄悄分割过秤,把账目也一并结清。” 邵掌柜猛地一拍脑门,满脸懊恼,自嘲地摇了摇头: “你瞧瞧我,一心忙着票据的事儿,到现在我还带着伙计扎在库房里清点呢,脑子都乱了,竟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罪过罪过呦……”不敢耽搁,立刻回身吩咐伙计,又悄悄叫人请来手艺老练的切肉师傅。 院墙高耸遮挡,夜深人稀,一行人低调行事,连夜分割野猪肉。 顾弘远,又特意低声嘱咐:“那颗猪头,劳烦单独帮我收好,改日带回山里。” 精肉、五花、排骨、板油、下水,分门别类仔细过秤,按着市面行情计价,一笔一笔算得清楚,除去人工、损耗,最终核算完毕,一共二百零三块钱。 二人正站在院中低声闲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软糯又委屈的哭声,细细碎碎,听得人心头发紧。 顾晚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墙根之下,一个小小的孩童趴在泥地里,穿着的开裆裤,小脸蛋哭得通红,应该是摔倒了。 她心头骤然一软,脚步下意识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孩子扶起,指尖细细拍掉衣衫上的尘土,眉眼柔和:“小弟弟不哭,姐姐给你好吃的。” 说着便从蓝底儿小白碎花的布包里,摸出一块龙井桂花糕,轻轻塞进孩子小手,温声细语安抚了几句。 邵掌柜见状,连忙快步上前阻拦,连连摆手,神色慌张:“晚晚姑娘万万不可!如今物资紧缺,点心可是金稀罕物件,乡下孩子粗养,哪能随便收下这般贵重吃食。” “不碍事的。” 顾晚浅浅弯了弯唇角,神色淡然从容: “一块点心罢了,不值当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底眸光微微一闪,心头骤然冒出一个绝佳念头! 她空间之内,囤积着数万盒上等江南点心,用料精细、口感绝佳,还格外耐放。 东北地界阴冷干燥,阴凉通风处存放,足足能放置半个月不坏,眼下物资贫瘠,这般精致细腻的江南吃食,妥妥的稀缺硬通货,这一天天忙的,她咋把这东西给忘了了! 金灿灿的金条瞬间在脑中闪过,这笔大生意,稳赚不亏! 顾晚眸光微微发亮,目光直直落在邵掌柜身上,看着他就笑…… 这人路子广、人脉硬,连几十万的大货都吃得下,这批糕点,必然不在话下。 邵掌柜被她一个小姑娘这般直直盯着,眼神亮得吓人,不由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神色局促:“怎、怎么了?我脸上可是沾了脏东西?” “你……你别盯着我笑……叔害怕。” 第225章 逆天改命! 顾晚轻轻收住心思,嘴角淡淡一扬,神色沉稳冷静,抬眼直视邵掌柜。 “邵叔,我手里握有整整八千盒正宗江南细点,用料顶级,做工精细,阴凉处能放半个月不坏。 你在县城人脉遍地、路子极广,咱俩合伙,你负责线下铺货,我垄断全部货源,联手赚一笔天大的暴利。” 邵掌柜浑身猛地一震,双眼瞬间爆亮,连忙前倾身子,极力压住心底的狂喜。 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纸币不值钱,根本流通不起来,真正的硬通货只有各类票证。 粮票、布票放十年八年都不会坏,只要防潮防鼠,永久保值。 但这批江南糕点不一样,属于短期吃食,保质期短,不能久囤,绝对不能慢慢零售。 最好的办法就是层层批发、代理分销,靠着自己遍布城乡的下线,快速分流、快速回款,八千盒看着庞大,往下一分,一天就能清空,绝不压货。 他压下急切,低声追问:“晚晚姑娘,此话当真?江南糕点可是北方稀缺尖货,有钱都买不到!” “千真万确。”顾晚语气平淡,底气十足,“货源全在我手里,独家垄断,整个东北仅此一批。” 二人压低声音,快速敲定定价、分成、货量。 廊下,顾弘远端着粗瓷茶盏悠闲静坐,故意放手让女儿谈判控场,只在关键时刻淡淡提点,沉稳压场。 邵掌柜指尖摩挲账本,眉头紧锁:“一盒二十五块定价太高,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拮据,普通百姓根本消费不起,零卖绝对走不动量。” 顾晚眼神清冷,直言道: “邵叔,低端吃食拼低价走量,咱们独家尖货拼的就是独一无二的稀缺。 全县、全市、整片东北,再也找不出第二份江南糕点。 不靠穷人走量,专做商号大院、富贵人家的生意。 攥死独家货源,坐稳紧缺名头,你的人脉、身价、地位,都会直接翻倍暴涨。” 邵掌柜内心多年的野心彻底被点燃,眼神一沉,当场拍板: “我城乡下线无数,贩子、采买、老商户全是熟人! 不走零售,全部批量批发,层层铺货,一天之内,清空所有库存!” 顾弘远缓缓放下茶碗,淡淡开口: “做生意,薄利多销永远发不了财。物以稀为贵,控制出货节奏,吊足市面胃口,紧缺名头立住,高价自然供不应求。” “还是顾大哥看得通透!”邵掌柜瞬间醒悟,连忙敲定合作。 三人迅速定下铁规:统一售价二十五块、独家货源、批量分销、现货现款。 夜色降临,邵掌柜连夜派遣心腹打通所有隐秘渠道,封锁消息,悄悄搅动地下商圈。 次日天刚亮,各路大户、商贩连夜登门,全部大批量拿货,拒绝零散售卖。 人穷嘴馋,越是稀罕好物,越有人咬牙争抢。 仅仅一天时间,八千盒江南糕点直接售罄,零库存剩余! 铺子里,顾晚闲来无事,逗着邵掌柜两岁多的小儿子,氛围松弛惬意。 而内室之中,邵掌柜闭门对账,紧张又亢奋,浑身止不住发抖。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 “顾大哥,全部卖空,总销售额——整整二十万!” 乱世贫瘠的年代,二十万,足以改写三代人的命运…… 第226章 全是大金条! 邵掌柜强压狂喜,严格按照约定分账: “晚晚独占货源,拿大头,净落十一万! 我负责渠道与人脉,刨去所有打点开销,到手九万!” 短短两天,票据交易+糕点爆卖,邵掌柜直接一夜暴富,彻底打响名头,成为方圆百里生意圈的领头人物。 顾晚与父亲对视一眼,眼底喜色暗藏。 接连几笔暴利生意落地,父女二人总积蓄已经逼近百万。 顾晚心思缜密,更是早早就看透时代规律,熬过这三年困难期,经济复苏,纸币会疯狂贬值。 前世她亲眼见过,百姓扛着几麻袋钞票,骑着自行车去换米换面,大钱变废纸。 只有黄金永久保值,乱世、盛世都硬气,现金绝不能多留。 “邵叔,我有个打算。”顾晚神色从容,“这批十一万货款,我全部要兑换成金条。 另外我之前赚的所有现金,也麻烦你一并帮我置换。” 邵掌柜瞬间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我正有这个想法!最近严查风声极紧,上面眼线遍布,大额现金根本不敢露面。 再者说,我前几日大批量结算票据,手里现金早就周转不开,好在老客户都有旧金条,咱绝对安全稳妥。” 顾弘远神色微沉,语气客气又严肃: “邵老弟,我们父女只求深山安稳度日,从不争抢名利。 今日所有合作,还请你严守秘密,互不牵连,别让我们卷入是非风波。” 邵掌柜郑重拱手,拍胸脯保证: “顾大哥放心!行内规矩我烂熟于心,嘴巴严不透风。 我绝不会泄露半个字,断自己的财路。你父女是我的贵人,这份长久合作,我比谁都珍惜。” 随后他开口提议:“金条数量庞大,清点繁琐,你们多留宿一日,等我全部核对完毕,当面交割金条,你们再安心回村。”顾弘远缓缓点头:“好,稳妥为上。” 另一边,县城医院,气氛压抑到极致。 顾红这边越发熬不住,孕吐一阵比一阵凶,反反复复折腾不停。 胃里早就空空荡荡,啥东西都吐没了,最后就连苦涩的胆汁都往外翻,整个人难受得浑身发颤。 苏婉柔看着顾红吐得浑身发抖,心里揪得生疼,赶紧小跑出去喊大夫。 “大夫!您赶紧去看看吧!我家媳妇快扛不住了,吐得停都停不下来! 肚子里早就吐空了,现在连苦胆水都往外倒,再这么折腾下去,人早晚拖垮!” 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立马跟着她赶过来,简单查看过后,脸色一沉: “我正准备过来喊你们,刚好到产检的时间了。 你们家属先去排队,等叫到号,就扶着病人过来做检查。” 苏婉柔赶紧点头答应,小心翼翼搀着浑身发软的顾红,慢慢挪去做检查。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虽说月份还浅,但是明明白白查出来,就是双胞胎。 大夫眉头紧紧皱着,语气特别严肃: “别人家怀娃孕吐顶多难受几天,就她反应最厉害,再这么硬扛,不光大人熬不住,肚子里这两个娃,也保不准会出事。” “我一会给她安排挂水,再开点止吐的药,还有补身子的营养药,一口东西吃不进去,光靠硬撑根本不行,必须输液补营养,先住院一个月,保胎看看情况。” 旁边守着的顾一连忙问道:“大夫,挂水拿药住院,一共得花多少钱?” 苏婉柔立马接话,十分干脆:“大夫,你别管价钱,该开啥就开啥。 钱、票我们都备齐全了,不差这点,只要人能好受点,肚子孩子稳稳当当,花多少都没事。”顾红皱着小脸,眼眶微红紧紧拉着苏婉柔的手,心口滚烫…… 第227章 碎了…… 病房这边全都安顿妥当,暮色缓缓铺开,微凉的晚风卷着街巷的凉意慢慢吹过。 顾弘远轻声交代好屋里的琐事,抬手拢了拢衣襟,便带着顾晚快步出门,直奔邵掌柜家。 等把最后一批金条交割妥当,收拾好行李,父女二人就能安心动身回村。 二人刚踏进院门,就见林砚独自立在墙根底下。 他身形清瘦孤冷,眉眼淡淡沉沉,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安静。 顾弘远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浮起一抹随和的笑意,抬手随口招呼: “哟,林老弟,你咋也在这儿? 你来县城跑得还挺勤,前两天才见过,这才几天,又过来了。” 林砚缓缓抬眼,目光浅浅扫过他,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直白: “我不是来办事,专门在这儿等你。” 这话入耳,顾弘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心头猛地一紧。 他眉头骤然拧紧,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手心骤然攥紧,眼底瞬间涌上慌乱。 第一时间就想到留守山村的爹娘,还有年幼的虎娃,声音不由得急促几分: “咋了?是不是村里出事了? 我家那边没啥变故吧?老人孩子全都留在村里,我放心不下。” 看出他神色慌张,林砚连忙抬手轻轻摆了摆,语气放缓,温和安抚: “你别多想,放宽心。 不是你家的事,家里人都好好的,平平安安,一切无恙。” 悬着的心瞬间松了大半,顾弘远紧绷的肩头缓缓落下,胸口微微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抿了抿唇,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垂眸静静等着林砚往下说。 “我这几日来回送货,天天路过你家门口。 总能看见村长整日在外徘徊打转,眉头紧锁,满脸愁容,明显是遇上了棘手难事。 我明天一早要去镇上送货,必经县城,料定你办完事儿,定会落脚在邵掌柜这里,便特意留下来,给你捎句口信。” 晚风轻轻掠过院墙,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氛围莫名沉了几分。 顾弘远垂眸沉默片刻,心里已然明白。 村长连日守在他家门口苦苦等候,想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眼下县城所有事务全部了结,金条收好,再无半点牵绊,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抬眼看向林砚,神色诚恳:“辛苦你特意在这儿等我传话。” 简单道谢过后,顾弘远不再停留,利落收拾好行李,将金条仔细收好,牵上驴车。 带着顾晚趁着天色未黑,一路稳步赶路,紧赶慢赶,顺利回到安静冷清的漠河山村。 山里入夜很早,晚风微凉,家家户户早早闭了院门,村子一片静谧。 顾弘远回到家,随手舀了一瓢凉水喝下,稍稍缓解一身疲惫。 没多做歇息,便转身快步走向村长家。 村长院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轻轻摇晃,整个小院安静压抑,藏着化不开的烦心事。 刘婶听见院外脚步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双手不停搓着围裙边角,眉眼间满是焦急。 “弘远,你可算回来了! 上周六,你家顾延好不容易打通一趟长途,专门说起哈城文工团招人,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我们一直惦记着,就等你回来商量。” 顾弘远脚步放缓,轻轻应了一声,顺势坐在院中石墩上。 眼下才周三,村子每周六才能接通长途,上回通话刚过没几天,线路锁死,想回信也没办法。 第228章 我咋不知道? 刘婶往前凑了两步,手指一根根掰着,语气实在又接地气: “上回周六,顾延打电话交代得明明白白。 文工团还在招人,名额没满,没提前截止。 咱从村里动身,紧赶三天就能到哈城,一点不耽误报名。 人家城里文工团挑人严,规矩一条条都摆在明面上: 第一,年纪卡得刚好,美玲这岁数正合适; 第二,长相干净周正,身形利落大方; 第三,嗓子得亮堂,敢唱不怯场,调子不走音; 第四,必须是贫下中农,刘家正符合; 第五,身高超过≥1米6以上。 第六,身子结实没暗病,能吃苦、守规矩。 俺听完心里一下子就透亮了,这不就是照着俺家美玲量身挑的?俺闺女条条都对上了!” 顾弘远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两下,语气平缓: “这事急不来。 等下个周六线路通了,我给顾延打个电话问仔细,再给你们准话。” 说完,他转头看向蹲在墙角的村长。 村长佝偻着背,死死攥着烟袋,闷头抽着旱烟,烟雾裹住整张憔悴的脸,脸色沉得厉害。 顾弘远放缓语气,慢慢劝道: “老哥,美玲这孩子条件摆在这儿。 文工团是正经国营差事,能落城里户口,吃商品粮,不用一辈子守着几亩地刨土。 山里姑娘想往外闯太难,这么好的机会,一旦错过,这辈子都难再有。” 村长狠狠嘬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他沉默许久,慢慢抬起头,嗓音沙哑沉重: “我咋能不知道这是好事? 实话跟你们说,前几天,我已经私下给美玲定下口头亲事,改不了了。” 一句话落下,院子瞬间死寂。 油灯火苗微微一晃,冷风吹过院墙,沉闷的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美玲身子猛地一哆嗦,脚步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 她僵了好半天,眼眶瞬间通红,嘴唇不停发抖,满是委屈: “爹!你啥时候偷偷给我定亲的?我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你从来没问过我,凭啥随便做主,敲定我一辈子的婚事?” 刘婶急匆匆从里屋冲出来,胸口不停起伏,眉头拧成一团,又急又气: “老头子!当初只是随口商量,你咋能瞒着全家私自定下来? 没下聘、没摆酒、没对外张扬,这事就还有缓和余地! 孩子好不容易等来进城的机会,你不能一时糊涂,毁了她一辈子。” 村长烦躁地摆了摆手,满脸疲惫无力: “对方天天上门催得紧,我实在熬不住。 原先我以为文工团早就停招,寻思让孩子踏实嫁人过日子,安稳省心。 谁能想到,偏偏撞上这档糟心事。”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软,颓然坐在台阶上,双手捂住脸,肩头耷拉下来,满心懊悔。 刘美玲呆呆坐在地上,浑身发凉。 眼底仅存的一点期盼彻底熄灭,整个人失了精气神,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娃慌忙跑上前,蹲在她跟前,双手来回搓着,急得手足无措:“妹子,你别这样,快醒醒神!” 第229章 我去! 刘婶心头一紧,连忙蹲下身扶住美玲的胳膊,眼里满是慌乱心疼,“美玲啊,快回过神儿来,快醒醒,你可别吓娘啊!” 顾弘远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沉沉。 这年头日子艰苦,乡下姑娘心思脆,受不得重击,一旦钻了牛角尖,很容易憋出心病,赶紧快走两步,抬手抹了一把农村土灶上的锅底灰,就往美玲的鼻子嘴巴上:“这是土方法,美玲啊,快快回神儿啊,这是你家味儿道,你可不能往别的地方走啊,快回神儿!” 沉默片刻,刘美玲缓缓抬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绝望慢慢褪去,她咬着下唇,眼神透着一股执拗,字字坚定: “爹,这门亲,我绝不认,必须退。” 村长长长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抠着膝盖,眼底满是无奈: “对方是王家村村委家,十里八乡有头有脸,跟咱这漠河村山沟沟里的可不一样。 口头婚约既定,咱贸然反悔,就是当众结仇。 这年头风声紧张,你去考文工团,万一人家心里有气,故意给人家扣上一个资本主义的尾巴,一大家子都要受牵连啊!” 黑娃抿紧嘴唇,看看妹妹,看看爹,也不知道该咋整。 现实狠狠压来,刘美玲浑身脱力,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想到往后一辈子困在山村,围着灶台田地消磨一生,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委屈和绝望堵在胸口。 院子一片沉寂,没人开口劝慰,气氛闷得压抑。 顾弘远静静看了片刻,抿了抿唇,起身伸手扶起村长,语气实在稳妥: “老哥,别钻死胡同。 我听你说,只是口头约定,那两家还没过彩礼、也没酒席、没人外传,这事应该有缓儿……” 众人瞬间抬头,眼里亮起一丝期盼。 顾弘远眨了眨眼,语气不紧不慢: “你挑个日子,带着美玲、黑娃亲自去王家村登门。 态度放软,实话实说,就讲美玲早就想考文工团,一直凑不够路费,你们老两口全然不知情,事面对面一说家里才知道。 再好好商量,问问对方,愿不愿意让他家小子跟着美玲一块儿去哈城闯荡。 我家顾延在城里扎根多年,门路熟、有住处,能一并照看两个孩子,互相有个照应。 美玲条件出众,十有八九能考上文工团,以后当上城里人,还能吃商品粮,对方但凡明事理,都懂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试试,总比在这儿憋着强嘛……” 村长面露迟疑,小声问道:“这么上门,真不会得罪人家?悔婚那可是大事儿,跟世仇一样啊!” 顾弘远垂眸顿了顿,语气朴实: “最坏不过维持原样,礼数做足,好话说透,不撕破脸、不结仇,或许还能给孩子争条出路……” 刘婶当即挺直身子,态度坚决: “就按弘远说的办,咋都得试一试,不能让孩子留一辈子遗憾,我跟你一块去,咱们全家去说这事,赔不是还是跪地磕头我来,总归不能让我闺女在这山沟沟里一辈子……” 顾弘远淡淡扫了眼果断的刘婶,又看向满身倔强的美玲,心里了然。 这姑娘骨子里的硬气和主见,全都随了她娘。 顾家·小院 回到自己家里,顾晚整个人瞬间松快下来,嗓门一下子亮堂不少。 “爷!奶!快看呐!我跟我爸从县城捎回好多好吃的啦!” 第230章 大采购 她一刻也闲不住,弯腰就开始往屋里倒腾东西,一趟接一趟,把驴车上大大小小的包裹,全都慢慢挪进厨房放好。 里屋,顾老太太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抱着虎娃慢悠悠走了出来。 小娃娃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啃得满嘴都是口水,嘴里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小脸蹭得脏兮兮的,看着格外惹人疼。 老太太低头瞅着满地的东西,忍不住连连感叹:“哎哟哟,咋买这么老些东西?这一趟县城跑的,可真是没少往家搬。” 说着,她低下头,在虎娃软乎乎的小脸上狠狠吧唧亲了两大口。 “好几天没见这小崽子,还真有点想了。” 顾晚一边搬东西,一边喘着气说道:“爷爷奶奶,快过来搭把手,好些包裹沉得很。 我爸那边着急,卸完货就赶紧把驴车给人家还回去了。 对了,我进村的时候就听见邻居唠嗑,说村长家那美玲,这两天在家闹得特别厉害。” 顾老爷子捏着旱烟袋,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眉头微微皱着,长长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你们不在家这几天,那丫头不知道受了啥委屈,动不动就哭,嗓门还大得很。 哭声传得老远,咱在家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晚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神轻轻沉了沉,跟着叹了口气。 “她心里心气高,有自己的念想,也想往外走。 可偏偏生在这穷山沟里,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想往前迈一步太难了,属实不容易。” “行了行了,别人家的烦心事,咱不多唠。” 顾老太太摆了摆手,目光来回扫了一圈,随口问道: “你们总算平平安安回来了。对了,顾红和你妈他们咋没跟着一块儿到家?” “哎呀!” 顾晚猛地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光顾着忙活搬东西,把正事全都忘干净了。 “你看我,差点忘了跟你们说。 嫂子这两天身子不舒服,怀的又是双胎,身子亏得厉害,在县城查出胎相不稳,暂时留在医院打针保胎,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老太太一听,立马心疼得不行,连连咂嘴叹气: “哎哟,这可真是遭大罪了。旁人都羡慕双胎有福气,可只有当娘的才知道,得遭多大罪。” 顾晚拽了拽手里沉甸甸的布包,扭头朝着屋里喊,“好在没啥大事,就在医院打吊针慢慢养着,爷,快来帮帮我,这包太沉,我一个人抬不动。” 老爷子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重物,笑着打趣:“你们父女俩,这是把县城供销社都搬回来了?咋一下子囤这么多东西?” 顾晚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爸寻思着,眼瞅着天越来越冷,离过年也没多长日子了。 往后在下雪,山路不好走,轻易不往县城跑,索性一次性多囤点,家里啥都备齐。 再说外头风声一直紧,世道彻底变了,有钱不行,必须得有票才能买生活所需,在镇里过日子别提多费劲了,这两天在外头,我心天天悬着。” 老爷子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门,笑得一脸温和: “你这丫头,心思细,考虑得周全,咱家就属你最机灵。快,往里抬,外头冻手。” 第231章 下一步。 正说话间,一股醇厚的酒香飘了过来。 老爷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来了精神:“哟,还买白酒了?这个好,正对我胃口。” 来回搬了好几趟,顾晚浑身燥热,随手脱下外头厚重的棉袄,只留一件贴身薄棉衣。 “还好几种口味呢,浓香、清香都挑了,我爸特意给你囤了五大桶,管够,慢慢喝,一直能喝到过年。” 一家三口一边唠嗑,一边动手忙活,很快就把粮食、肉菜、酒水、零碎杂物,全都搬进厨房归置妥当。 忙活完这一通,顾晚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浑身发软。 “爷,奶,我实在熬不住了,困得不行,我先进屋躺会儿。” “快去快去。”顾老太太连忙应声,打心底疼孙女, “晚上做饭我不喊你,你踏踏实实睡,啥时候睡醒,饿了就自己去厨房热点饭吃。” “好嘞。” 顾晚应了一声,转身关好房门,一头栽倒在炕上。 直到这一刻,紧绷了好几天的身子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这几天来回赶路、办事、操心,过得跟打仗似的,连口气都没好好喘,属实累坏了。 她沾着枕头就睡,一觉睡得昏昏沉沉。 等再次醒过来,外头早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整个山村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摸过枕边的旧手表一看,都夜里十一点四十了,轻手轻脚爬起来,套上厚衣裳,蹑手蹑脚走到厨房。 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一大碗白米饭,上面铺着清爽的醋溜白菜,底下压着满满一层梅菜扣肉。 灶台边,还放着一个流油的咸鸭蛋,一看就是奶奶特意给她留的夜宵。 刚刚好,一顿热乎饭齐全了。 她轻轻关好厨房门,确认院里安安静静没人走动,心念一动,从空间里拿出一瓶江南特有的杨梅汁,边吃边喝,爽…… 吃着吃着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好啊,在外头压抑的她都喘不上气…… 一挥手又从空间里拿出一盘枇杷,当初放进去的时候新鲜的上面还带着水珠呢,这会拿出来一点没变样,咔哧咔哧啃着,安稳……真叫人舒服,刚好静下心,闲来无事便清点一下自己空间里的家底。 她慢慢在心里捋着,空间是体贴人的,能用意念随意操控,不用费劲翻找,收拾,粗略算了一下,目前各式各样的金条,大大小小凑在一起,足足两千八百斤; 还剩下的的各类票证,粮票、布票、油票,肉票,煤油票等加一块儿,还有五百二十多张,过日子、买东西、置办物件完全够用。 第二版老钞票码放得整整齐齐,合计一百二十万。 猪肉、牛肉、羊肉全部按份分装,每份五十斤,三类肉食共计一千二百份, 还有风干腊肉、腊肠、腊兔、腊鹅,四千多串,熏得入味,耐放又解馋,顾晚的最爱。 整只冷冻的鸡、鸭、鹅,每种各三千只,逢年过节、待客随礼,随手就能拿出来。 之前出手卖掉了一吨白面,除去这些,眼下还剩三百斤左右,足够家里细水长流吃上许久。 另外粗细大米、苞米、各类杂粮分类码放,加起来5吨左右,踏踏实实吃好几年都没问题。 木耳、菌菇、干豆角、黄花菜这些山货干货,六百多捆,泡开就能做菜,简单方便。 腐乳、咸菜、豆瓣酱这类下饭酱菜,足足三百六十多罐,平日里粗茶淡饭就着吃,格外顶饱下饭。 她拍了下脑门,暗自嘀咕,咋把这茬给忘了,下一批再出手,就专门倒卖这些咸菜酱货,稳赚不亏。 以及各式各样的老式糕点、硬糖、麦芽糖,满满装了六大木箱。 这次去县城,大批量卖掉不少江南精细点心,清点下来,眼下还剩一百多盒。 其余家常糕点足足五十多个品类,每样都囤了两百多盒,储量十分充足。 各色糖果堆满二十多个半人高的大木箱,酸甜蜜饯也占了十几个大箱子。 各种水果更是多的一眼望不到头。 顾晚默默拿出她的牛皮本,一笔一笔记下来,眼下困难时期才刚开始,不少人家手里还有点积蓄,正是出手这些零嘴的好时候。 等往后日子彻底难熬,家家户户手里没钱没票,再想倒卖就难了。 到那时候,这些东西只能一直囤在空间里,留着自家慢慢消耗。 当初一口气囤这么多,本来就是冲着倒卖赚钱,抓住前期机会,狠狠赚上一笔。 还有四季布匹、棉花、毛线、鞋袜、成衣八百多捆,从头到脚,一年四季的穿戴全都不用愁。 家里常备的感冒药、消炎药、外伤药膏、消毒用品,两百多种,各五百箱,还有中药更是堆成了小山,在空间里独独占了一片地方。 蜡烛、煤油、火柴、肥皂、针线这些消耗品,囤了三百多件,慢慢用,好几年都不用愁。 各地坚果、土特产、江南特色小吃四十多袋,都是外头不好买的稀罕吃食,也是几百箱的堆放 另外还有厚实的毛毯、被褥、劳保大衣、粗布衣裳一大堆,天冷过冬完全不愁。 整箱的红糖、白糖、冰糖,分量充足,以及各类生活用品,农用物品应有尽有…… 空间里没有土地,之前她偷偷试过搬泥土、栽小苗,想着能不能自己种点菜,结果全都不行,半点生机都没有,她得好好规划下马上到来的困难时期了…… 第232章 我找你 第二天,顾晚一觉直接睡到上午十点多才慢悠悠醒过来。 连着几天在外奔波赶路,来回折腾,可把她累坏了…… 人虽然醒了,身子却半点不想动,赖在暖和的炕上懒得起身。 她心念一动,随手从空间取出一碗温热的牛奶,端起来咕噜咕噜几口喝完,空碗随手收回去。 往后一躺,摸出一本画本子,舒舒服服靠着枕头翻看,时不时打个懒洋洋的哈欠。 这一刻,顾晚心里满是惬意。 总算踏实回家,过上清闲自在的小日子了。 赚钱虽痛快,可来回奔波着实熬人。 伟人说过,在对的事情上,要藐视一切暂时的困难,这话一点不假。 眼下难得清闲,啥杂事没有,正好放松放松。 她闲来无事,心里盘算着,正好趁着有空,给自己赶几件新衣裳。 棉裤、棉袄、线衣线裤都得备上。 自打来到东北这边她才知道,这边人把线衣线裤统称秋衣秋裤。 这个年代条件有限,压根没有床单、被罩、枕套这些物件。 家家户户都是用一块粗布当做枕巾铺在枕头上。 被褥脏了也没法整体清洗,只能拆开外层布面单独搓洗晒干,再重新缝回去。 里头的棉花万万不能沾水,一旦洗了就板结发硬,彻底废了。 顾晚经历过上一世,早就摸透了这边的生活规矩。 自从安稳留在北大荒躺平度日,她也慢慢学会了做针线、裁剪缝纫,一手裁缝活练得十分熟练。 她起身找出布料,刚拿起剪刀准备裁剪,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顾晚推开窗户,探头往外喊: “爸,你一大早去哪儿了?又去村长家了?” 顾弘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冷风刮得脸颊发凉,随口回道: “这天儿是真冷,没去村长家。 我上山里小木屋找了趟林砚,把猪头给他送过去了,刚回来。” “哦。”顾晚点点头,顺势问道,“那村长家的事咋样了?昨天我睡得太晚,你啥时候回来的,我一点不知道。” 顾弘远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进屋里,倒了杯热水暖手。 顾晚也跟着走进堂屋。 “村长一早亲自上门去王家村谈了,结果咋样还不清楚,估摸着得下午才能回来捎信。” 眼看日头渐渐升到正午,也该准备午饭了。 顾晚主动开口:“那我去烧火做饭吧。” 顾老太太正坐在一旁看着虎娃,这岁数的小孩子一刻离不开人,眨眼就能乱跑乱爬。 老太太随口交代: “行,昨儿睡前我泡好了粉条,你一会儿炖上新买的排骨,再切几块土豆一起焖。 你只管烧火添水,调料我来放。” 顾晚应声去了厨房,趁着四下没人,悄悄从空间拿出两道精致的江南甜品:桂花糯米藕、赤豆千层糕,只说是昨天在这里买的,忘拿出来。 家里人少,主食就蒸一锅白面大馒头。 她又拌了一份东北特色大凉皮,这吃食在南方少见,酸甜爽口,筋道开胃,老少都爱吃。 另一个灶台刷干净添上水,慢火清炖一条鲜鱼,简简单单两菜一汤,吃得踏实又暖和。 一家人刚端起碗筷,门外就传来村长急促的喊声: “弘远,弘远,在家不?” 第233章 搬家吧 顾弘远放下碗筷起身:“这就回来了?咋这快?” 院门一开,村长脸色难看,满脸愁容: “别提了,事情闹僵了。 我去找王家商量退亲,对方态度强硬,说啥都不肯松口,两边吵得僵持不下。 我实在没辙,只能来找你,想请你过去当个中间人,帮忙从中说和几句。” “行,没问题。你等我套件外衣。” 一旁的老太太皱起眉头,满脸无奈: “哎哟,这饭都没吃两口呢。” 说着赶紧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塞给他,“路上饿了垫垫。” 顾弘远摆了摆手:“不用了妈。 人家正闹得厉害,我揣着白面馒头过去,晃晃悠悠的,太扎眼。 你们慢慢吃,我这会儿不饿,晚点回来再吃。” 说完,他匆匆跟着村长出门了。 老太太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忍不住叹气: “村长家也是一本难念的经。 这年头日子本就难熬,家里再不顺心,更是处处多波折。” 顾晚扒着饭碗,轻声感慨: “美玲姑娘确实可惜,不愧是十里八乡一枝花。 长得白白净净,眉眼周正,看着一点都不像乡下姑娘。” 顾老爷子抿了口鱼汤,缓缓开口: “长得好看又能咋样?家里没底气、没人撑腰,也是白搭。 就算真能出去闯荡,也得比旁人多熬十年二十年。 等年纪一到,匆匆嫁人、生儿育女,一辈子困在柴米油盐里,这辈子基本就定死了。” 顾晚听完,瞬间愣在原地。 仔细琢磨一番,老爷子这话,说得格外现实。 她心里暗自感慨:女人这辈子,千万别随便嫁人、随便生娃。 没有家庭托举,日子虽苦,可起码能攥着自己的自由。 她摇摇头,压下心头思绪,匆匆扒了两口饭,放下碗筷就往外走。 “爷,奶,我出去一趟,去后山找林叔有点事。” 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老太太抱着怀里乖乖的虎娃,无奈笑道: “你看看,一个个的,大的小的全都不着家。” 老爷子慢悠悠喝着鱼汤,看得通透: “让他们折腾去吧。 年轻时候不闯荡、不折腾,等老了腿脚不利索,想动都动不了。 人这辈子,年轻就得放开手脚好好活,折腾够了,到老闭眼那天,心里才没有遗憾。” “你这老头子,净说些吓人的话。”老太太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老爷子乐呵呵笑着,低头逗着怀里的虎娃:“咱小虎最乖,以后肯定能好好读书,好好折腾一辈子,当大官。” 另一边,顾晚一路赶到后山木屋,心里还暗自担心林砚会不会不在家。 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小丫头。 “呀,你在家呀?你爸呢?” 小丫头听见声音,连忙扭头朝屋里喊:“爹,是晚晚姐姐来了!” 林砚闻声从里屋探出头,语气平淡:“进来吧,屋里烧着火炉,暖和。” 顾晚抬脚快步走进木屋,屋里炉火正旺。 她看着简陋单薄的木屋,忍不住开口劝说: “林叔,我真心觉得,你该搬到村里去住。 虽说都是山里,但村里都是土坯房,厚实保暖,冬天不遭罪。 你这间木屋太单薄,等到深冬零下五十多度,根本扛不住。” 第234章 有好处哦。 林砚默默往火炉里添了两把干柴,淡淡回道: 以前带着思思住在这儿,就图个清静没人打扰,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不过思思开春就要上小学,我确实也在琢磨搬家的事。” 顾晚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 我家隔壁不远就有一间空院子,咱村子当年迁来不少空房,虽说看着破旧些,简单修补修补就能住,不比木屋差。 你看我家当初也是旧房子,修整过后,住着很多舒坦。” 林砚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茶汤醇厚香浓。 顾晚抿了一口,说不清茶叶品类,只觉得温润顺口。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姑娘: “原来,你叫思思呀,上次见过,这是咱俩第二次见面,好像又长高了一些。”说着摸了摸她歪七扭八的小辫子,一看就是林砚给梳的头发。 六七岁的年纪,正好换牙,咧嘴一笑,前排缺了两颗门牙,模样乖巧又可爱。 “我叫林思思,是思念的思。”小丫头认真说道。 听见这个名字,顾晚心头莫名一酸,瞬间涌上几分心疼。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笑着开口: “姐姐给你带好吃的了。” 说着拿出一盒造型精致的兔子糕点。 “上次我见你总蹲在院子里喂小兔子,猜你肯定喜欢。 这糕点就是小兔子的模样,有红枣味、桂花味,软糯香甜,你快尝尝。” 林砚平日里神色清冷寡淡,唯独看向思思时,眉眼会不自觉放软,周身多了几分温柔。 他看向顾晚,轻声询问:“今天过来,是要上山采药吗?” 顾晚摇摇头,“我来找你,做笔生意。”林砚一挑眉,定睛好奇打量她,只见顾晚拿出随身的牛皮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记下的货品名字,语气轻快直白: “这次下山,我摸清了城里外头的物价,手里囤的货特别全。 各种下饭咸菜、腌菜就不说了,光是老式点心糕点,品类就多到数不过来。 桃酥、绿豆糕、桂花糕、芝麻糕、马蹄糕、云片糕、灯芯糕、芙蓉糕、花生糕、酥糖,这些老式酥货样样齐全。 还有老婆饼、千层酥、椒盐酥、一口酥、杏仁酥、牛舌饼、排叉、蜜三刀、羊角蜜、芝麻瓦片。 软糯小食也不少,水果硬糖、麦芽糖、牛皮糖、橘子糖、龙须酥、江米条、雪花条、麻团、糯米糕。 就连市面上少见的高级货我也能搞到,鸡蛋糕、槽子糕、沙琪玛、蛋黄酥、枣泥糕、山楂糕、果丹皮、柿饼,还有桂花月饼、五仁月饼……” 林砚低头扫过本子上一长串吃食名目,嘴角抽了抽,眼底明显露出几分震惊。 这年头物资紧缺,别说花样繁多的精细糕点,就连一块普通糖疙瘩都难弄到,她手里居然攥着这么多稀罕货。 他抬眼看向顾晚,神色认真: “品类这么杂,那你打算卖什么价位?” 顾晚抬眸,语气坦然又笃定,不回反问: “林叔,我先问你一句,实话和你说,这些糕点酥点、糖果干货全部加在一起,有十二万盒的总量,大批量走货,叔你能吃得下吗?” 林砚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神色绷紧,他常年独居深山,上山打猎、挖采名贵药材,常年跟城里商户、供销社打交道,人脉极广。 重点是他愿不愿意,跟眼前这个小丫头做生意? 早些年还结识过不少退下来的老首长、地方干部,手头有钱人的路子多得很。 越是物资紧张的时候,有钱人越舍得花钱囤精致吃食、稀罕零嘴。 这点糕点糖果,对旁人来说是天大的难题,放在他这儿,根本不算事。 他沉声道:“没问题。” 顾晚暗自松了口气。 邵掌柜看似与林砚交好,实则言行间满是下属对上位者的敬畏,林砚的底蕴背景,远比表面看着深不可测。 给你加一段自然过渡,语气顺畅、不突兀、贴合两人对话节奏,精简不啰嗦: 林砚短暂思索过后,再次开口问道: “这批货,你整体想要多少钱?” 他暗自盘算,女儿开春就要上学,往后长住村里,人情往来免不了。顾弘远处事老练靠谱,顾家品性忠厚,值得交好,日后也好彼此照应。 顾晚也不拐弯抹角,干脆利落: “一口价,三十万。” 第235章 喜忧参半 漠河村,天色刚擦黑,晚风裹着凉意吹进院子。 顾弘远拖着一身满身的疲惫踏进家门,眉眼间满是倦色。 顾晚早早就从后山回来,心情轻快,嘴里哼着小调,正在厨房忙活晚饭,烟火气满满。 饭桌上早已摆好一桌热气腾腾的东北家常菜,四道荤菜,小鸡炖蘑菇、五花肉炖豆角、酱焖杂鱼、猪肉炖粉条,以及两道素菜,凉拌腌酸菜、地皮菜炒土豆丝。 中间还有一大碗大白菜豆腐虾皮汤,虾皮是空间囤的精品,鲜味十足,桌边还摆着两盘红枣糕,软糯香甜, 顾晚无意间抬头,透过厨房木窗,正好看见父亲走进院子,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心疼:“爸,你咋累成这样?浑身蔫蔫的,退亲的事儿咋样了?事儿不顺利吗?” 顾弘远走到井边,摇起冰凉井水,草草洗了手脸,指尖冻得发僵。 他搓着手,重重叹了口气,脸色沉沉的: “别提了,真是糟心又窝火,好话赖话说了一箩筐,磨破嘴皮子,那王家死活油盐不进,说啥都不肯松口退掉这门亲事。 最后实在没办法,为了把事儿摆平,刘家只能咬牙赔出去五十斤玉米面,才算彻底了结。” 堂屋里,顾老爷子正坐着抽旱烟,闻言眉头猛地一皱,“咔哒”一声,将烟袋锅磕在桌沿,撇着嘴,慢悠道:“这王家也太霸道蛮横,纯属欺负人!当初就只是口头给刘美玲订了个亲,彩礼没过呢、媒人没上门、亲事没对外公开,就凭着一句口头约定,就敢硬生生讹走五十斤玉米面,良心也太黑了。 这年头粮食多金贵,这么多粮食,够普通人家踏踏实实吃小半年。 王家那男人不过是村里一个小破干部,平日里看着人模人样,这品性差得没话说,美玲退亲就对了,是她的福气和造化。” 顾弘远擦完脸,随手把毛巾挂在木架上,转身去厨房端菜,满心感慨。 “可不是嘛。 刘美玲可是咱们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漂亮姑娘,模样出挑,当初王家上赶着提亲,伪装得老实又和气,八面玲珑,当初王家花言巧语,把村长一家哄得心满意足。 村长还以为女儿捡了门好亲事,特意找人打听底细。奈何王家是外村人,相隔太远,真实人品没人知晓。那人在本村当个小头目,向来霸道蛮横,村民都不敢招惹。 这次退亲撕破脸面,他那无赖刻薄的本性彻底暴露,实在难看。” 顾老太太从里屋抱着虎娃走出来,缓缓坐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块红枣糕,递到小家伙手里,让他安静坐着啃食。 她抬眼轻声问道:“这么说,退亲这事彻底办妥了?那往后,美玲就能安心动身,去哈城考文工团了?” “嗯,彻底断干净了。” 顾弘远早就饿坏了,中午忙着跑腿办事,一口热饭没吃上, 他拿起馒头,夹了一大块鱼肉垫肚子,嘴里吃得含糊,慢慢说道: “这事也算因祸得福。 只要美玲顺利考上文工团,往后吃上商品粮,扎根城里,一辈子都不用困在这苦寒山沟里。 王家其实心里也门儿清,知道自家留不住这么优秀的姑娘, 心里嫉妒又不平衡,才故意借着退亲刁难,狮子大开口。 五十斤玉米面就当破财消灾,花钱摆平麻烦, 换美玲一辈子的大好前程,也不算亏。” 几口热菜热饭下肚,空荡荡的肚子慢慢暖和过来, 紧绷一天的神经总算放松,顾弘远神色舒缓,笑着开口:“对了,还有个大喜事,白天顾延特意打来电话,报了个好消息。 他老丈人最近特意托人打点走动,刚定下来的,把顾延调进了哈市的物资局, 为了低调不张扬、不招人眼红,先安排他做副局长,安稳熬上几年,攒下资历、站稳脚跟,以后听那话茬还有可能往中央里走动走动。” 顾晚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物资局?搁这年头,那是有实权的好单位,手里攥着全县紧俏物资,门路广、权力大,多少人挤破脑袋、托关系走后门,都未必能挤进去!” 第236章 全员高升! 顾老爷子慢悠悠捋着花白胡子,眉眼也重新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咱们老顾家也算是重新回归祖宗事业,在走仕途,顾延又是咱家嫡出的长子长孙,好啊,真好。 这个年代物资紧缺,过日子样样凭票供应,煤炭、木材、钢材、五金、各类生活紧俏品,全归物资局统一调配,手握实权,人脉四通八达,副局长,正经副科级干部,前途无量啊!” 顾弘远今日奔波,又费口舌,早就饥肠辘辘,他又拿起一个大白馒头,大口啃着,由衷感慨:“嗯,听顾延说,他有意给二弟顾舟也一并带过去,兄弟还能互相有个照应,他老丈人也很赞同,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 晚饭草草吃完,顾弘远半点不敢耽搁,揣上外衣就急匆匆往村长家赶,这阵子实在忙得脚不沾地。 上次从镇上回来,他就和邵掌柜说好,每周六晚上七点半,让苏婉柔去借用店里的电话,定时往村里报平安。 “喂?” “婉柔,是我。”顾弘远放轻语气,心头微微一紧,“听得清说话不?” “能听清的。”苏婉柔轻声应道。 “城里咋样?顾红保胎还稳定吗?” 苏婉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缓说道:“眼下还算稳住了,天天在医院打吊针,情况一天比一天踏实。 医生再三叮嘱,山路遥远难走,来回折腾太冒险,万一路上出点意外根本来不及补救。 为了稳妥,我们打算再多住一个星期观察观察。” 顾弘远眉头微蹙,心里暗自惦记。 里外算下来,怕是要在外头待上小半个月。 “稳妥点没错,大人孩子都金贵,千万不能心急。”他认真叮嘱,“你和顾一也别硬扛着熬身子,实在忙不过来,就花钱雇个人搭把手,轮流歇歇,别累垮了。” “累倒是还好。”苏婉柔勉强笑了笑,“现在打上吊水,药劲一上来,孕吐轻了不少,好歹能吃下一些东西。 就是人没精气神,整日昏沉沉总想睡觉。 平日里大多都是顾一日夜守在床边,我白天过来帮忙照料,晚上也能踏实休息。 只是人在外头,终究不如家里安稳,心里总空落落的。” 顾弘远缓缓点头,深有同感,语气也柔和几分:“那倒是实话。对了,手里钱够周转吗?要是紧巴,我明天就去村里给你们汇一些。” “不用的。”苏婉柔连忙回绝,“这边花销不大,住院花费也便宜。当初您留下的钱很宽裕,就算再多住两三个月,都富富有余。” 两人又闲聊几句家常,互相宽慰,这才挂断电话。 放下听筒,顾弘远又立刻拨通大儿子顾延的号码。 家里家外琐事扎堆,一桩压着一桩,他一刻也闲不下来。 电话接通,顾弘远直奔正题:“延儿,白天你打电话那会儿,我正忙着办事,没来得及细聊。 你说的事我都听明白了,现在那边安排得咋样了?” 顾延条理清晰,慢慢细说: 老丈人那边已经开始帮忙走动运作,自己明天就去新岗位报道,一周之后,顾舟也会调去,等他们二人岗位落定,哈工大空出的教员名额,会安排顾二、顾四顶上,不过得先从基础教员开始过渡一下在升为教授。 第237章 恩人 顾弘远越听眼底越亮,心里又惊又喜:“这是好事,你去了物资局得跟直属领导先搞好关系,当时我跟你妈留在你家地窖里边留了一些名贵的洋玩意儿,就为了日后你送礼铺路。” 父子俩又简单聊了几句,顾弘远忽然想起刘美玲的事,认真嘱咐: “对了,村长家美玲那丫头,你务必多上心,她明天动身,路上大概走三天,就能到哈城。” 顾延语气带着笑意:“爸,您放心,早就安排妥当了,等她到站,我让顾二去接,直接住我家里,有林溪在,女生之间相处也方便,方方面面都能照料到。” “行,有你这话,我就彻底踏实了。” 交代完毕,父子二人挂断电话。 等候在一旁的村长立马快步迎上来,紧紧攥住他的手,眼眶泛红,激动的声音微微发颤:“弘远啊,多余的客套话叔不说了,你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顾弘远连忙摆手,神色温和又诚恳: “村长,您千万别这么说。咱们都是一个村的老街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美玲这么好的姑娘,跳进火坑毁了一辈子。” 一旁的刘美玲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紧衣角,眼圈胀得通红,顾弘远看着她憔悴单薄的模样,心里轻轻一叹…… 伸手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轻轻放到刘美玲手里。 他语气温和,像自家长辈一样真心关切:“拿着吧。你家为了退亲赔了五十斤粮食,日子难熬,这钱往后进城赶考、在外生活,出门在外别亏了自己。” 刘美玲猛地一怔,掌心攥着那张纸币,温热厚重,瞬间热泪翻涌,她慌忙摇头,用力把钱往回推:“顾叔,不行,我真不能要,您帮我解决了这么大的难处,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还好意思再拿您的钱,万万使不得。” 旁边的刘婶子也赶紧上前阻拦,眼圈通红:“是啊弘远,心意我们领了,这钱说啥都不能收,你已经帮我们太多,我们怎么能一再拖累你。” 村长也跟着连连推辞: “弘远,你的情分我们记一辈子,日子再难,也是我们自家的难处,不能再麻烦你。” 顾弘远伸手按住她的手,神色坚定: “都是乡里乡亲,不用分得这么生分,五十斤粮食不是小数目,你们眼下正是最难的时候,这点钱不算什么,先踏踏实实拿着,安稳渡过难关,别再推来推去了。” 一家三口拗不过他的真心,心里又暖又酸涩,万般感激堵在心头。 顾弘远放缓语气,认真交代后续安排: “时间不早了,美玲,你安心在家收拾行李,明天一早,让你哥送你去镇上坐车,下车之后,我侄子顾二会在路口接你,都是自家人,老实靠谱,你不用害怕,到了哈城,一切都有人安排妥当,之后会带你去参加市文工团的考核。” 说到这儿,他嘴角带着笑,刻意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继续说道: “这件事不可对外声张,你去考文工团,不光有顾延、顾舟两位大学教员的推荐信,就连他老丈人——哈工大院长,也特意为你写了专属介绍信,你自身条件出众、底子好,有这些人脉和底气加持,这次考上文工团,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听完这番话,刘美玲再也绷不住了。 一度灰暗绝望的人生,被顾叔一点点拉回光亮,前路瞬间铺满希望,积攒许久的委屈、无助与感激,一瞬间彻底决堤。 双腿一软,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哗哗落下,声音哽咽发抖: “顾叔……您不光救了我,还给了我全新的活路,您对我是实打实的再造之恩! 我刘美玲在此发誓,将来但凡有出头之日,我一定加倍报答您,此生绝不忘恩!” “当。”磕了个响头。 第 238章 黑土地。 顾弘远心头猛地一缩,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心头一颤,脚步下意识往前跨出半步,赶紧将人搀扶住,眼底裹着一层无可奈何的软意:“傻孩子,快起来,别行这么大礼,你好好抓住这次机会,踏踏实实往前走,活出自己的好日子,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刘婶子指尖死死抵着眼眶,指腹反复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目光沉沉落定在女儿单薄的身形上,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疼惜: “这几天,孩子眼泪就没断过,日日发愁睡不着觉,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要不是有你伸手帮忙、处处周全,我们美玲这辈子,真就彻底毁了……”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沉沉压在整片山村之上,周遭万物沉入一片死寂,晚风掠过墙头,带出一缕凉飕飕的寒意。 顾晚慵懒倚在桌边,指尖漫不经心捻着零嘴,视线看似散漫落在画本上,实则眼角余光不断向下偏移,反复扫过腕间的手表。 村落里鸦雀无声,鸡犬沉寂无声,正是行动的绝佳时机。 她唇角悄无声息勾起一抹狡黠弧度,利落扯过厚棉袄,指尖搭上门板,缓缓借力推开,借着无边夜色,身形一闪,悄无声息溜出村子。 寒风吹动衣角,她缩了缩脖颈,一路刻意避开住户灯火,七拐八绕,不多时,一面陡峭冰冷的山壁,赫然挡在眼前。 “一、二、三……” 她唇瓣轻动,低声默数,目光精准锁定左侧并排三棵老树,拨开树后层层缠绕的乱草枯枝,身子微微前倾,小心往里探了两米多。 下一瞬,视野骤然开阔,一处隐匿在山壁夹缝中的巨大山洞骤然浮现,顾晚瞳孔骤然放大,心底狠狠震颤了一下! 心念微微一动,挥手自空间取出手电筒,暖黄光束瞬间刺破浓稠黑暗,笔直往前铺开,将洞内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四周岩壁平整利落,表层遍布细密人工凿刻纹路,深浅错落,线条规整,明显是长年累月刻意修整打磨而成。 “好家伙,藏得也太深了。” 确认周遭毫无异常,她指尖轻扬,第一批货物整齐有序码放在山洞最深处,摆放得井然有序,办妥一切,她动作利落俯身,抬手扫平地面脚印,用杂草遮掩踩踏痕迹,抹除所有痕迹,随即快步折返回了村。 “呼……” 蜷缩进暖意融融的被窝,紧绷许久的心弦才缓缓松开,顾晚长长吐出一口温热气息。 后续一切交接安排全由林砚独自接手,她只需安稳居家,静候钱财落袋,心底一阵舒畅惬意,心底漾开一阵轻松的窃喜。 翌日破晓,大雨淅淅沥沥漫落而下,空气里裹着刺骨湿凉,东北老话代代相传,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冷雨落下,气温断崖式跌落,往后寒意只会一日比一日凛冽。 “晚晚,快点出来!赶紧把院里晾的菜干都收进来!” 院外,顾弘远肩头落满细密雨丝,身形半俯,在后院匆忙收拾晾晒的粮食,眉头紧紧拧起,语气裹挟着几分急促。 顾晚闻声立刻应声,脚步轻快冲到前院,麻利收拢菜干,迅速拢进布袋,转身一溜烟奔回屋内,抬手拍去肩头沾染的寒凉湿气。“这天儿真是说变就变,也太冷了。” 第239章 不奇怪吗? 她掌心相对,用力搓揉,一口白雾缓缓散开,鼻尖被寒气冻得泛着淡淡的绯红。 转身将干货搬进厨房,小脸微微垮下,眉眼间漫开几分慵懒倦怠:“爸,今早咱吃啥呀?我天天围着灶台做饭,现在看着饭菜,啥也吃不下。” 顾弘远闻言低低失笑,随手拍去掌心里尘土,指尖抬起,故意在顾晚脸颊轻轻蹭了两下,眼底盛满戏谑的暖意: “你这丫头,分明是犯懒不想做饭,我当了你快20年的爸,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看不透?” 顺势包揽下灶台琐事,语气松弛柔和:“这回杂事我都忙完了,往后做饭不用你天天忙活,今儿早饭简单对付一口,把昨天剩的包子热一热,再煮一锅大米地瓜粥,切两碟小咸菜凑活。等中午,爸下厨,给你做大餐解馋。”说话间,动作行云流水,生火、热锅、熬粥,每一个动作沉稳娴熟。 顾晚搬来小板凳,乖乖挨着灶台坐下,指尖握住柴火慢慢添入灶膛,笑意柔和,视线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两位老人都在里屋歇息,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对了爸,我还有件要紧事,昨个我去后山找林叔了,他说想在咱们村里置办一处院子。 开春他女儿思思就要上小学,后山太远不方便,打算搬来村里住,想托你跟村长打个招呼,帮忙找处合适的院子,顺便把户口介绍信和入学一起办好。” 话音落下,她身子又贴近几分,几乎贴在顾弘远耳畔,气息压到极轻: “另外,我跟林叔的糕点零食合作已经谈成了,昨晚第一批货已妥当,咱们坐等收钱。” 不过……顾晚睫毛轻轻颤了颤,再次抬眼望向窗外,确认巷内无人走动,才继续开口,“林叔看着冷冷淡淡的,可做事是真痛快。我开口要三十万,他二话不说,一分没砍,当场就应了,都给我整愣住了。” 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眼底闪过一丝自得:“还好我以前跟着江南首富顾老板,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稳住气场没露怯,不然肯定当场就得慌了神。” 顾弘远手上动作始终平稳,耳朵静静聆听她的低语,脑袋时不时微微轻点。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欣慰弧度,抬手对着顾晚竖起大拇指,目光里满是赞许: “可以啊我闺女,越来越有本事了,真是后浪推前浪,直接把你爸拍在沙滩上。” 说着,他将蒸好的包子连盆端起,轻轻放到顾晚怀里,目光慢慢沉下,眼底藏着一层深思: “那你就没琢磨过,他为啥这么痛快? 生意场上,凡事都有来回,砍价拉扯本就是常理。你开口的报价,明明留了议价的余地,他却全盘收下,你不觉得奇怪吗?” 顾晚双手环住温热瓷盆,眉眼微微蹙起,仔细回想昨夜画面,眉心轻轻收拢,迟疑着缓缓摇头:“对啊,我也纳闷呢。做生意哪有不还价的,难不成,他看不出我留了让步空间?” 第240章 回归。 顾弘远指尖微微一弹,精准落在她的额头,语气轻快:“傻丫头,他不还价,是想借着这笔买卖,卖咱们一个人情,往后置办院子、落户上学,样样都要托我找村长周旋、打点人情,他性子不喜欢凑热闹, 如今在货价上大度让步,不跟你斤斤计较,变相就是把办事的好处费,悄悄含在里面了。” 顾晚双眼骤然一亮,脑海中思绪瞬间打通,眼底满是恍然:“他不砍价,看似是吃亏,实则是顺水推舟。用这笔钱,换咱们心甘情愿帮他办事。” “没错,一点就通。”顾弘远淡淡颔首,语气平缓继续剖析,“那些精致糕点、稀罕零食,本就是紧俏好物,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他能应下,就说明他背后自有销路。 经他转手轻松就能翻倍盈利,这么一来钱也挣了,好名声也落下了,你不懂,但是我能懂,咱家自然会头拱地儿的帮他办,这人看着沉默寡言,心思却通透得很……” 顾晚眨巴着眼,慢慢消化这番话,半晌,她小声感慨:“爸,做生意竟有这么多门道,这世道也太复杂了。” 顾弘远温和浅笑,语气舒缓淡然: “世道不复杂,复杂的从来都是人心! 别胡思乱想,快把包子端去堂屋,凉了不好吃了。” 顾晚一脚跨过门槛,身子扭转回头,眉头轻蹙,嗓音压得低沉:“爸,那咱们还要帮林叔吗?他心思绕了这么多弯,这事该咋办?” 顾弘远端起两碗咸菜缓步走来,神色从容淡然,瓷碗轻轻落桌,他缓缓开口:“帮,当然要帮,还要办得周全妥当!” 拉过板凳稳稳落座,耐心细细解释: “林砚性子清冷,素来不喜求人应酬,他厌烦人情走动,所以他才在货价上分毫不计较,借着合作悄悄递一份人情,咱家接下了,以后就有了情分。” 顾弘远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目光沉稳内敛:“他不露声色埋下心意,算不上算计,反倒处事通透,咱们帮他安顿家事,他为你打通财路,互相成全帮衬,也是一种交往之法。” ——·—— 县医院大门口。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凉意,顾一身旁静静立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是他雇好的马车车夫。 一行人归心似箭,匆匆收拾妥当,利落登上马车,车轮滚动,一路颠簸,朝着漠河村疾驰而去,刚过晌午,马车稳稳停在自家院门口。 “当当当……” “谁啊?” 院门推开,顾晚恰好留守在家。 瞥见门口一行人,她身形猛地一僵,眼底瞬间涌上一层猝不及防的惊喜,脚步不受控制快步迎上前: “妈!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惊喜层层叠叠漫上眉眼,语速轻快:“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村口接你们!” 苏婉柔手脚利落跃下车架,顺势拎起身后沉重行李,唇角扬起一抹柔和笑意:“多大点事儿,雇辆马车就回来了,来回折腾你们一趟,犯不上。” 捏出钱票结清车费,随即抬手招呼人帮忙搬运行李,此番大大小小带回不少吃食、日用物件满满当当堆了半院,顾晚和顾一手脚麻利忙活,陆续进屋安稳落座。 苏婉柔抬手拭去额角薄汗,呼吸缓缓平复,“小红。你赶紧回屋躺着,这里啥活都不用你干。” 第 241章 心思沉稳 顾红先去拜见两位老人,再回屋静养休憩,虎娃听见院内动静,咿咿呀呀一路小跑扑来,小胳膊不停往前伸展,闹着要娘亲怀抱。 顾老太太连忙将孩子牢牢圈在怀中,柔声细语劝慰:“你安心养胎,孩子最近就跟我住,你不用操心,想吃啥了一定说,咱家能养得起。”顾红心底暖意翻涌,鼻尖泛起一丝酸涩,轻轻点头应声。 苏婉柔忙活许久,喉咙干涩发紧,坐下舀起水缸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瓢,燥热才缓缓褪去。 视线环顾院落一圈,未见顾弘远身影,随口问道:“你爸呢?怎么没见他人?” 顾晚转身回屋,端起一盘风干果干,细心分出一半送去顾红屋内,余下满满一盘稳稳摆到苏婉柔面前: “妈,你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梅子干、葡萄干、桃干、还有苹果干。我爸一早被大队喊走了,隔壁村母牛难产,死活生不下来,村里找了几个壮劳力过去帮忙接生,他也跟着一起去搭把手了。” 苏婉柔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眉眼间漫开几分打趣:“合着还真去扯犊子了,牲口可金贵着呢,牛能顺利下崽,确实不容易。” 她抬眼望向窗外阴沉天色,语气漫开一缕感慨:“眼瞅着马上又要过年了。” 顾晚轻轻点头附和:“是啊,估摸着用不了多久还得下场大雪呢,最近这几天风刮的厉害,跟刀子似的,刮脸上可疼了。” 苏婉柔揉了揉酸胀眉心,浑身疲乏沉重。“我先回屋睡一觉,等下午睡醒,咱们就开始准备年货,扫房子,收院子,储存冬菜,样样都少不了,一旦大雪封山,山路封死,到时候缺啥少啥了,再想出村可就难喽。” “当当当。”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节奏仓促,透着一股紧迫。 “有人在家吗?大队紧急喊人开会!” 顾晚快步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大队记分员,眉眼紧绷,步履匆忙: “赶紧的,每户出一名当家的,附近六七个山沟村落,全体集合,有重要的事儿宣布,别墨迹,赶紧麻利儿的去开会。” 漠河村狭小,满打满算不过十余户人家,村里凡事都得跟着大队统一调度。 她匆匆拢紧衣襟,低声叮嘱顾晚守好家门,脚步紧凑赶往大队大院,路程不算遥远,二十分钟便抵达山脚下,院内早已人头攒动,各村村民挤挤攘攘。 旱烟混着冷风吹散,人人面色沉郁紧绷,低声议论此起彼伏,整片院落被一层沉闷压抑的气息牢牢笼罩。 大队书记面色冷沉,重重落座桌前,锐利目光横扫全场,压迫感扑面而来。 “今天召集所有人,不说废话,只讲眼下最要紧的事。”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痕,烟袋一口接一口抽动,语气强硬肃穆, “俺们今年秋粮普遍歉收,山里收成更是大打折扣。各家口粮、土豆、干菜、腌菜,近日全部如实登记,统一报备。 谁也别想着藏粮瞒报、私下倒卖,这年头粮食就是命,敢顶风耍小聪明的,我绝不轻饶,扣工分、罚口粮,挨个落实。” 第242章 统一。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一阵骚动。 邻村一名妇人面色泛苦,眉头紧锁,语气裹着一层焦虑: “书记,本来收成就薄,家家勒紧肚子过日子,再全数登记,一点余地不留,大雪封山之后,日子咋熬?” 旁边一位老汉抬臂磕了磕烟袋,眉毛皱的极深:“是啊,山里本就苦寒,手里不留点余粮,那咋成啊?” 书记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凌厉如刀,冷声打断喧闹: “安静!都别吵了!难处我比谁都清楚,但不能由着各家随心所欲。越是年景艰难,越得规整管控,免得有人投机取巧, 往年山里头,到了这个月份,要不了一个月,就大雪封山了,山路阻断,出山换货、采购,寻医抓药全都寸步难行,困在山里少粮少柴,哭都没处哭,不存咋整,我问你不存咋整?”这番话重重砸落,众人瞬间沉寂,个个面色凝重,再无人贸然反驳。 书记继续沉声安排,语气干脆利落: “我知道大家伙难,现在全国哪不难,少说废话,跟着组织走,从明日起,所有村落同步行动。各家物品统一上交,统一分配。 白日里闲散劳力统一上山捡拾枯枝,只捡枯木,严禁砍伐活树,下雪之前风大干燥,山林防火是头等大忌,各村轮流巡山值守,谁懈怠,谁担责。” 一名壮年汉子面露烦躁,低声嘟囔:“天天下地劳作,本来就疲累,还要额外忙活这些,实在熬人。” 书记狠狠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刺骨: “现在偷懒清闲,冬天就得挨冻挨饿。山里过日子,就得提前铺路。眼下多熬几日,寒冬才能踏实安稳,这点道理还用我反复讲?” 汉子迅速垂下头颅,缄默不语,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随后,书记脸色越发严肃,谈起牲口管控事宜:“另外,周边各村耕牛接连掉膘咳喘,体质越来越弱。 耕牛是来年春耕的根本,一旦垮掉,开春种地全盘瘫痪。 往后各村统一管控草料,精细喂养,夜里轮流看守,严禁超负荷使唤牲口,谁胡乱糟践,一律追责。” 众人不敢明面顶撞,只能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人心惶惶,焦虑、不安、愁苦在人群里层层蔓延。 全程旁听的苏婉柔,心口早已紧紧揪成一团,满身疲惫瞬间消散无踪。 散会后,脚步匆匆往家赶,视线紧盯脚下路面,心底飞速盘算家中储备缺口。 其余琐事她全然不惧,有空间默默兜底支撑,关起门日子依旧如常, 唯独一桩心事压在心头,沉甸甸挥之不去,全村户户清汤寡水,人人缺油少肉。 唯有自家时常炖肉加餐,浓郁荤香极易飘散外泄,一旦惹人猜忌、后患无穷… 如何找个稳妥法子,压住肉味,不惹人怀疑?! 苏婉柔满心焦灼踏进院门,恰好撞见顾弘远风尘仆仆从邻村赶回,满身尘土,眉眼间染着浓重疲惫:“他爸,这下村里可乱套了!” 第243章 难民 村长目光缓缓扫过二人,神色愈发肃穆,往前踏出半步,语气冷沉: “你是哪个公社的?村里开具的介绍信、户籍凭据,可有带在身上?” 妇人干裂唇瓣微微颤动,眼底漫开一片灰暗死寂,缓缓摇头,嗓音沙哑无力: “一路颠沛逃亡,所有物件尽数遗失,如今身无长物,半分凭据也无,村长求您求救我们吧,我真是逃难来的,当家的病死后,村里族人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占了田地不说,仅剩的房子也给霸占了,我们娘俩被迫无奈才跑出来的,寻求一丝生路。” 话音入耳,村长脸色骤然下沉,后背隐隐泛起一丝紧绷,叹了口气: “不是我心狠,如今各处管束森严,外来流民管控极紧,你没有半点来路凭证,身份模糊不清,谁敢贸然收留? 万一出身有问题、底细不干净,被上边追查,不光我要受重罚,整个村都要被连带问责,这份干系,我万万担不起。” 话音未落,妇人双腿骤然失力,直直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汹涌决堤,一把就死死攥住村长裤腿,哭声嘶哑破碎,满是绝望:“村长,求您发发善心可怜我们!我们娘俩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做过半分错事,我手脚勤快,地里农活、家里杂活,再苦再累我都能干,分文不要。”身旁小姑娘被凄厉哭声吓得小脸煞白,跟着双膝跪地,娇小身躯蜷缩一团。 村长赶紧伸手搀扶:“弘远,快些搭把手,赶紧把人扶起来!快!快起来!” 眉宇间爬满焦灼与无奈,摆手连声劝解:“大妹子,你这是何苦?如今新社会,早就不兴旧社会跪拜求情那一套。 我说了,不是我心肠冷硬不愿相助,实在是规矩压得死死的,外来无籍之人,我没法擅自破例。” 妇人泪眼婆娑,齿尖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攥得泛白,哽咽摇头: “村长,外头寒风呼啸,大雪转眼就要落下来,我熬一熬尚且能扛过去,可孩子年纪太小,衣不蔽体,若是被丢在荒山寒夜里,根本活不到来年开春。” 村长望着母女二人的模样,心也跟着揪起来,眉头紧锁来回踱步,左右为难,最终长叹一声,短暂思虑过后,拿定主意: “这事已超出我的管辖范围,这样吧,我现在打电话,如实上报大队书记,若是大队应允,我便寻一处闲置屋,安顿你们,若是不准许,我也只能按规矩办事,给你们装一些干粮,无法久留。” ——·—— 天色刚泛起蒙蒙鱼肚白,一阵纷乱嘈杂的喧闹声,断断续续划破山村清晨的寂静。 顾晚从睡梦中朦胧转醒,坐起身,抬手推开窗扇,昨夜竟悄无声息落了一场漫天大雪。 群山旷野银装素裹,皑皑白雪铺满大地,村里平日静谧安然,今日村口却是吵闹声炸响。 黑压压陌生面孔扎堆聚集,人人枯黄憔悴,神色疲惫麻木,各个透着慌乱与压抑。 顾晚心头掠过一丝诧异,快步上前,伸手拉住正要出门劳作的王二嫂。 “二嫂,哪来这么多生人?” 第244章 生人勿近 话音入耳,村长脸色骤然下沉,后背隐隐泛起一丝紧绷,叹了口气: “不是我心狠,如今各处管束森严,外来流民管控极紧,你没有半点来路凭证,身份模糊不清,谁敢贸然收留? 万一出身有问题、底细不干净,被上边追查,不光我要受重罚,整个村都要被连带问责,这份干系,我万万担不起。” 话音未落,妇人双腿骤然失力,直直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汹涌决堤,一把就死死攥住村长裤腿,哭声嘶哑破碎,满是绝望:“村长,求您发发善心可怜我们!我们娘俩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做过半分错事,我手脚勤快,地里农活、家里杂活,再苦再累我都能干,分文不要。”身旁小姑娘被凄厉哭声吓得小脸煞白,跟着双膝跪地,娇小身躯蜷缩一团。 村长赶紧伸手搀扶:“弘远,快些搭把手,赶紧把人扶起来!快!快起来!” 眉宇间爬满焦灼与无奈,摆手连声劝解:“大妹子,你这是何苦?如今新社会,早就不兴旧社会跪拜求情那一套。 我说了,不是我心肠冷硬不愿相助,实在是规矩压得死死的,外来无籍之人,我没法擅自破例。” 妇人泪眼婆娑,齿尖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攥得泛白,哽咽摇头: “村长,外头寒风呼啸,大雪转眼就要落下来,我熬一熬尚且能扛过去,可孩子年纪太小,衣不蔽体,若是被丢在荒山寒夜里,根本活不到来年开春!” 村长望着母女二人的模样,心也跟着揪起来,眉头紧锁来回踱步,左右为难,最终长叹一声,短暂思虑过后,拿定主意: “这事已超出我的管辖范围,这样吧,我现在打电话,如实上报大队书记,若是大队应允,我便寻一处闲置屋,安顿你们,若是不准许,我也只能按规矩办事,给你们装一些干粮,无法久留。” ——·—— 天色刚泛起蒙蒙鱼肚白,一阵纷乱嘈杂的喧闹声,断断续续划破山村清晨的寂静。 顾晚从睡梦中朦胧转醒,坐起身,抬手推开窗扇,昨夜竟悄无声息落了一场漫天大雪。 群山旷野银装素裹,皑皑白雪铺满大地,村里平日静谧安然,今日村口却是吵闹声炸响。 黑压压陌生面孔扎堆聚集,人人枯黄憔悴,神色疲惫麻木,各个透着慌乱与压抑。 顾晚心头掠过一丝诧异,快步上前,伸手拉住正要出门劳作的王二嫂。 “二嫂,哪来这么多生人?” 王二嫂挎着竹篮,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压低嗓音长长叹气: “哎哟,你还不知道呢?外头早就闹饥荒了,日子难过得很。也就城里有公家粮撑着,还能踏实过日子,现如今到处都是逃荒的。真没想到,连咱们这山旮旯、这么偏的穷地方,都被他们找着了。” 顾晚眉头轻蹙,眼底浮起几分不解: “咱们这儿又偏又穷,日子本就苦,他们不去城里讨生活,咋反倒往山里跑?” “城里管得太严了呗,到处都有岗哨、派出所,外来逃难的根本不让落脚。”王二嫂小声说道,“乡下村子归大队管,多少能给口剩饭,不会硬邦邦往外赶,哎,这是实在没活路了。” 视线望向村口密密麻麻的人群,愁绪愈发浓重:“就是把村长给难住了,这么一大群人,吃的、住的,样样都发愁,根本没法安排。” 话音落下,顾晚心头骤然一沉,脑海瞬间闪过林砚托付安家落户的嘱托,脸色猛然一变。 糟了。 来不及细想,匆匆跟王二嫂道别,脚步急促奔回家中,一进院子便急切呼喊起来。 第245章 天大的喜事 昨夜顾弘远连夜安置逃难母女,折腾至后半夜才歇息,此刻睡意正浓,被急促喊声骤然惊醒,披着棉衣,满脸倦容踏出屋门。 里屋的苏婉柔也被院外喧闹吵醒,揉着酸胀太阳穴,起身柔声劝解,示意几人进屋交谈,切勿在风口受寒。 顾弘远抬手合上院门,隔绝屋外刺骨寒风与嘈杂声响。 顾晚双手来回搓揉微凉掌心,神色焦灼:“爸,村里一下子涌进来四五十个难民!昨天那对母女才只是个开头,这下人越来越多,村里本来就没几间空房,林砚叔事办妥没?” 顾弘远缓缓倒了一杯温水,饮下几口驱散困意:“你别慌,早就办利索了,隔壁那处没人住的老院子,给他定下来了,还有思思的入学证明、户籍介绍信,手续都妥当,只等他来送货款,一并交给他。” 听闻此话,顾晚悬着的心缓缓落地。 “办妥就行,答应人家的事,总得踏踏实实办好。只是难民一来,以后这村里就太乱了,再说咱们家想吃口肉,可得藏好喽,这年头人人肚子里缺油水,鼻子灵得很,稍微飘出一点肉味,都能闻到。” 苏婉柔闻言,浅浅一笑,缓步拢紧身上的棉袄,目光沉静温婉: “我早琢磨过这事,还攒下几个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炖肉压味儿特别管用,平日里悄悄改善伙食,总归不能亏了我家的小馋猫。” 顾晚眼眸骤然一亮,连忙凑近上前。 “妈,还有这种好办法?快跟我说说!” 苏婉柔放缓语调,语气温和,慢慢道来:“其实说来也简单,炖肉时随手抓一把晒干的酸菜根、菜干放进去,淡淡的酸味刚好压住肉腥和油气,肉照样炖得软烂入味,院外半点荤香都透不出去。 做饭千万别用大火猛烧,就靠着灶底剩下的余火慢慢焖,火小烟轻,味道不会顺着烟囱往外乱飘。 炖上之后锅盖一定要扣严实,再用湿布把锅沿缝隙堵紧,把气味牢牢锁在锅里。” 几人正围着火炉低声闲谈,院外陡然炸开一阵激烈的争吵,混杂着推搡与怒骂,叮叮咣咣的刺耳动静! “你个混账东西!” “你说了不算,我自己决定,你少管。” 还伴随孩子的哭闹声,女子尖锐的嘶吼声有男有女,混做一团。 顾弘远眉头猛地拧起,面色沉敛下来,指尖下意识按住膝盖。 “外头闹什么?吵得这般凶。” 顾晚支起耳朵,心头隐隐揣着事,这两日一直惦记着逃难流民的动向。 “我出去瞧瞧咋回事?” 刚踏出屋门,就见顾一倚在大门边,微微探着头朝外张望,眉宇紧锁,脸色沉得厉害。 “哥,出啥事了?是谁在吵架?” 顾一见她贸然跑出来,眼神骤然一紧,大步上前攥住她的胳膊,快步拽回院里,反手“咔嗒”一声扣紧木门,神情紧绷又严肃。 “别出去凑热闹,外头乱得很,回屋。” 顾晚被拽得脚步一踉跄,鼻尖轻轻一皱,心底的好奇心反倒更重了。 顾弘远与苏婉柔闻声从里屋走出来,顾一连忙抬手示意,回屋内仔细掩好门窗,才压着嗓音缓缓开口。 “是王鹏!跟他娘王寡妇,在村长家门口吵得脸红脖子粗,闹得四邻皆知。” “是他?!” 顾弘远眉宇微微一蹙,面露诧异:“怎么忽然闹成这样?” “这事,还要从今早大批难民涌入说起。”顾一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凝重, “天刚亮,村里就贴了告示,全是大队刚下达的死规矩,如今外头难民越来越多,管控一日比一日严格,没有原籍介绍信、没有户籍底子、没有亲戚投靠担保、无合法婚嫁关系的四无外人,一律不准进村半步,更不许私下收留留宿,违者处分。 谁料王鹏今早偶遇那名落难妇人,对方身形单薄,眉眼却格外温顺耐看。 你们猜怎么着? 王鹏非要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