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乱恤苍生:潜龙卷残唐》 第一章 瘴路余生 尸体沉冷,恶臭弥漫。 杨逍死死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搜!仔细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几个漏网之鱼找出来!” 粗哑的喝骂穿透瘴雾,混着靴底碾过腐叶的咯吱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像钝刀刮骨头,一下下剜在杨逍的神经上。 他蜷缩在一具发胀腐烂的尸体下面,死死捂住嘴。 湿冷的腐叶黏着皮肤,尸臭和山间瘴气往鼻腔里灌,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干呕,硬生生咽了回去 。 在这里,稍有一点动静就是死。 三个穿破烂甲胄的乱军,提着锈迹斑斑的长刀,沿着尸堆慢慢查看。 刀刃上残血未干,眼神阴狠。 一只脚踩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 腐叶被碾碎,泥粒溅上手背,冰凉刺骨。 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破烂的囚服,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杨逍五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崩了,指尖渗出鲜血,却感觉不到疼。 “这里没活口。走,去前面看看!” 呵斥声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瘴雾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直到浑身僵硬得像石头,才敢松开手,大口喘气。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腥甜涌上来。 他费力地从尸体下爬出来,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乱军走了。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刚落地,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炸开 —— 两股完全不同的记忆在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得他眼前发黑。 一边是长安书斋的十年寒窗,科举舞弊的冤屈,流放路上的鞭痕,还有最后那把劈来的锈刀。 另一边是实验室的显微镜,矿脉勘探的数据,山体滑坡的轰鸣,还有失重坠落的恐惧。 两个灵魂,两段人生,像两团被打碎又揉在一起的泥,塞进这具瘦弱的躯壳里。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穿越……?”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荒谬,茫然,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晚唐?自己居然穿越到了晚唐。 藩镇割据,战火连天,人命如草芥。而且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放书生。 那股劫后余生的劲儿还没过去,就被深深的绝望盖住了。 他想站起来,腿软得跟灌了铅似的。想哭,眼眶却干得发疼。 然后他低下头。 指尖沾着泥。青灰色,湿黏。 他用还在流血的手指搓了搓,这个动作不是脑子下的指令,是手自己动的。 在实验室里搓了几千次土样,手感比意识醒得更快。 细腻,微涩,有结晶颗粒。 盐渍土。 瞳孔猛地一缩。 这三个字从记忆深处蹦出来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 盐渍土下面,大概率有浅层天然盐矿。 晚唐,盐铁官营,盐税高得离谱,寻常百姓常年淡食,私盐价比黄金。 他脑子里装的现代地质知识、化工提纯技术,在这个时代,是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瘴雾还在弥漫,山林依旧凶险。 杨逍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泥。 腿还在抖,但脑子已经不慌了。 他没有退路。要么烂在这里,要么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他把泥土塞进怀里,转身朝上风口走。 瘴气容易积在低洼潮湿的地方,高处通风,毒瘴稀薄,脚步声响也轻。 野外勘探的基础常识,如今是保命的东西。 一路上行,地势慢慢抬高,瘴雾渐渐散开。 一泓山溪从岩缝里渗出来,叮叮咚咚淌过青石。 杨逍趴下喝了几口水,洗掉手上的血污,才看清这具身体的样子:枯瘦,遍体鳞伤,一身破囚服。 长安那个书生,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岩层走向、土壤质地,专业本能刻进骨头里,甩不掉。 走了不到二里地,脚步突然顿住。 溪水缓坡处,水面浮着一层异样的油光,溪边石块边缘,凝结着一圈白色的霜。 他蹲下来,指尖抹了一点,舌尖轻尝。 咸涩,带一点矿物苦味。 盐卤外渗。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顺着渗水痕迹往上找了数十步,拨开灌木,一个隐蔽的山坳露出来,坑底积着浑浊的卤水,表层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盐壳。 天然盐泉。 杨逍盯着那层盐壳,喉结动了一下。 浅层卤水,简单蒸煮就能出粗盐。至于提纯,凭他脑子里的知识不难。 问题是没有容器,没有火。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溪边的页岩上,层理分明,质地轻薄,能拆成片状。 他挑了几块平整石板,又找到一块凹陷的石盆当容器,就地搭了个简易石灶。 钻木取火。野外实习时练过,但那时候是觉得好玩。 现在手指磨得生疼,搓了不知多少次,青烟才冒起来。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吐了口气,像是把这辈子的气都吐出来了。 石盆架在火上,用阔叶当勺,舀入卤水慢慢熬。 烈火灼烧,卤水翻滚沸腾。浮沫一层层浮上来,他用树枝撇掉。水分渐渐蒸干,一层淡黄色的盐晶铺满石盆底部。 杨逍捧起碎盐晶,看着它在火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二十一世纪不值一文的东西,在晚唐是硬通货,是官府禁脔,是底层百姓拿命换的东西。 他仔细掩藏了石灶痕迹,用阔叶把盐包好,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落脚。 刚站起身,身后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他的全身瞬间绷紧,转头望去。 树影里窜出一道瘦小的身影。 一个少年,衣衫破烂,满身泥污和血。 赤脚踩在碎石上,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矛尖直对着他。 但矛尖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别过来!” 少年的声音尖利沙哑,满眼警惕和慌张。 杨逍缓缓举起双手,掌心朝外。 “我也是逃难的。不用紧张。” 少年盯着他身上的囚服:“你是犯人?” “是。流放播州的囚犯。” 杨逍没有否认,“你呢?”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扔掉木棍,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杨逍走过去,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少年哽咽着说了。他叫田阿满,山下村子的人。 乱军屠村,全家都死了,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深山里躲了两天,饿了吃树叶,渴了喝溪水。 杨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粗盐,递过去。 “含在嘴里。补点力气。” 田阿满将信将疑接过去,放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股劲一路窜到胃里。他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你是贩卖私盐的?” “不是。” 杨逍摇头,“但我能找到盐。”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我在这山里不认路。你熟。跟我走。我不能保证你安全,但不会让你饿死。” 田阿满盯着他看了很久。眼前这个人跟他一样瘦,一样破烂,但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饿疯了吓傻了的光,是那种心里有数的光。 少年最后点了点头。 暮色笼罩山林,瘴雾渐浓。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二章 夜宿凶岭 暮色来得比预想中快。 傍晚时分,山谷低处的瘴雾开始翻涌,像灰色的水,一寸一寸吞掉天光。 杨逍带着田阿满往山脊上走。 低洼处瘴气最毒,夜里更要命。 这是他在西南野外勘探时学到的经验 。 在蛮荒深山,每一个小常识都是保命的东西。 田阿满走得很慢。那双满是裂口的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每一步都打颤,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杨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家破人亡的孩子,早就不敢喊疼了。 “今晚住这儿。” 杨逍停在一个背风的山坳。 三面有巨石挡着,头顶是一棵大黄桷树,树冠像伞,能挡住夜露和细雨。 地势高,瘴雾上不来,只有一条窄路能接近,易守难攻。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田阿满喘着气问。 杨逍愣了一下。 总不能说 “我是地质勘探出身” 吧,他随口道:“瞎找的。” 田阿满没再问,蹲下捡枯枝。 杨逍在岩缝里找到一些干苔藓和枯草,加上田阿满捡的树枝,开始生火。 这次比白天熟练多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火苗就蹿了起来。 火是山里唯一的底气 ,能驱野兽、暖身体、烧水煮食。但也会暴露位置。 他特意把火藏在岩石和树冠之间,从山下任何一个方向看过来,都只能看到树影。 “饿了吧?” 杨逍问。 田阿满没回答,肚子先咕噜噜响了。 杨逍起身在附近转了一圈。借着最后一点光,他在潮湿的岩缝里找到了蕨类嫩芽和几丛灰绿色的地衣。 野外生存训练教过:蕨菜焯水去涩可食,地衣富含淀粉,虽然难吃,但能顶饿。 他把蕨芽和地衣放在石板上烤,撒了点盐。 干枯的地衣遇热发出滋滋声,散发出一股烤蘑菇的焦香。 田阿满盯着石板,眼睛都直了。 “吃吧。” 杨逍把食物分成两份,自己留了少的。 田阿满接过去狼吞虎咽,烫得眼泪直冒,但舍不得吐出来,梗着脖子硬咽了下去。 “慢点。” 杨逍坐在火边,用小木棍拨弄余烬,只留一点火。 “明天往山里走。山里有没有大的山洞?” 田阿满想了想:“后山鹰愁涧那边有一个…… 我阿爷以前带我去过,很大的岩洞,能藏好多人。但是……” “但是什么?” “有人说那洞里闹鬼。” 杨逍差点笑出声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带着两辈子记忆的人,怕鬼? “明天带我去。就算有鬼也不用怕。” 田阿满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太相信,但还是点了点头。 夜风穿过黄桷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田阿满蜷在火堆旁睡着了,偶尔抽动一下,像在做噩梦。 杨逍脱下囚服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 他手里攥着一块白天捡的褐铁矿碎片,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耳朵竖着,捕捉夜色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脚步声传来。 很轻,刻意放轻的。 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那种杂乱,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杨逍猛地睁开眼,一把捂住田阿满的嘴。少年的眼睛瞬间瞪大,醒了,没出声。 火堆余烬被一脚踩灭。两人缩在岩壁后面,屏住呼吸。 密林阴影里,探出一道黑影。接着又两道。 两男一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攥着草根和碎石。没有甲胄,没有兵器。 不是乱军。 杨逍稍微松了口气,但没放松。 乱世里,饿疯了的流民不比乱军好对付。 “什么人?” 最前面那个男人察觉到了暗处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下意识捡起一块石头,身后两人也立刻靠拢,警惕地打量着杨逍和田阿满。 杨逍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平静:“活人。跟你们一样,逃难的。” 男人眯起眼,目光扫过杨逍的囚服内衣,又落在石板上 —— 那里残留着烤地衣的焦痕和细碎的盐屑。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饥饿。 “把吃的交出来。” 他压低声音,攥紧了手里的石头,“还有你身上藏的。” 田阿满往杨逍身后缩了半步。 杨逍没动。他看着那三个人 ,不是恶人,是饿疯了的人。 讲道理没用,拼命也没必要。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盐,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想不想要这个?” 三个人的目光全被那包盐钉住了。 杨逍没有收回去。他捻了一点,撒在石板上。 “这是盐。我在下游溪谷里,用石锅煮卤水熬出来的。溪边岩壁上全是盐渍,顺着走就能找到盐泉。我懂这个 ,不是运气,是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张脸。 “我能制盐,不只这一包。但我不会白给。” 他指了指身后的山脊。 “你们没地方去。早晚饿死,或者被乱军砍了。我需要人手 ,帮着搬东西、看营地、帮忙干活。你们出力,我供吃的、供盐。给条活路。” 沉默。 男人盯着杨逍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包盐。喉结滚动了几下。 “你要是骗人,” 他哑着嗓子说,“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随时可以走。” 杨逍说。 男人扔掉石头,一屁股坐在火堆旁,闷声道:“赵虎。带水县老赵庄的。” 旁边那个白净青年抱了抱拳:“李墨,泸州松山镇人。读过几年私塾。来播州寻亲借钱的…… 我愿意跟着你,只要能活下去。” 那个女子也低声开口:“苏禾,山下带水县沿河村的。我…… 我也愿意留下。” 杨逍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 赵虎突然直起身子,侧耳倾听。 “山下有动静。” 他压低声音,“马蹄声,没有火把。” 所有人瞬间安静。 杨逍目光沉下去,望向窄道尽头的黑暗。 马蹄声越来越近。 第三章 洞天盐火 马蹄声沿山道缓缓临近。 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 只有铁蹄踏碎枯枝的细碎声响,节奏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沉稳。 月光勉强透过瘴雾,勾出三个骑手的轮廓,黑衣窄袖,腰侧悬着长条形物件。 他们从窄道下方经过,没有往山坳方向看一眼,径直朝南去了。 马蹄声渐渐消散在密林深处。 杨逍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了。” 赵虎扔掉石头,手心全是汗:“他娘的,吓死老子了。这些什么人?” “不知道。” 杨逍望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 李墨从岩壁后探出头:“听说现在的盐帮很厉害,官府根本管不了。”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现在都跟我们没关系。” 杨逍收回目光,“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石洞。明天一早就出发。赵虎,你守前半夜,后半夜我换你。” 众人重新添了枯枝,让火堆烧旺一些。 天刚蒙蒙亮,瘴雾还没散,杨逍就叫醒了所有人。 田阿满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杨逍哥,天还没亮呢……” “早点走,这里不安全。” 杨逍把昨晚剩的地衣分给大家,就着山泉水咽下去,“阿满,带路。” 一群人跟在田阿满后面,沿山脊向南走。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面没路了。一面陡峭湿滑的石壁耸在面前。 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深谷,谷底传来溪水轰鸣。 “从这儿钻过去就到了。” 田阿满指着石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大家依次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缓的山坡,尽头是一面灰白色的岩壁,底部爬满藤蔓和苔藓,掩着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杨逍上前查看。 洞口朝阳,里面干燥宽敞,地上有烟熏的痕迹,以前有人住过。 洞前有片空地,够搭灶台、堆东西。附近有溪水。 “就这儿了。” 他说。 接下来几天,所有人都在为制盐忙活。 杨逍和赵虎每天往返盐泉背卤水。路远,一趟来回两个多时辰,陶罐沉得压肩膀。赵虎肩膀磨破了皮,结痂,又磨破,一声不吭。 李墨学做陶,头两天捏的罐子全烧裂了,到第三天终于有一只没裂。 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装水。 苏禾带着田阿满进山摘野菜、捡柴火。回来就缝补衣服、做饭,把洞里收拾得像能住人的地方。 第三天的傍晚,第一批盐终于熬出来了。 卤水在石锅里翻滚,浮沫一层层撇掉。水汽蒸干,淡黄色的盐晶慢慢露出来。 杨逍抓起一把,递给赵虎:“尝尝。” 赵虎接过去,指尖捻了一点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眶红了。 “真的是盐……” 声音发颤。 其他人都围过来,尝了尝,眼睛都亮了。 “这点不够。” 杨逍说,“明天继续。多制点,下山换粮食。” 大家更加高兴,赵虎咧嘴笑:“再也不用天天吃草根了。” 李墨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老大,我从泸州过来一路正常,到了娄山底下才遇乱军。如果乱军是去播州,芙蓉县那边的村镇应该没被劫掠。可以去那边换粮食。” 杨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分析得对。就往那个方向去。到时候我和赵虎去就行,人多了扎眼。”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苏禾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打满补丁的黑色短衫,递给杨逍。 “下山的时候换上这个。山里捡的,洗了好几遍。” 杨逍接过来,点了点头:“费心了。” 两天后,天没亮,杨逍和赵虎就出发了。 杨逍换上那件黑短衫,把盐分成几份贴身藏好。赵虎腰间别着石片磨的匕首,粗糙,但能伤人。 两人沿山脊向西走了约一个半时辰,道路渐平,山道两旁出现竹篱茅舍。正如李墨所料,这个方向没有乱军劫掠的痕迹。 又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低矮的土木房。街上人少,人人面带菜色。 杨逍的目光扫过街面,落在一家铺子上。门口挂着一个木牌,歪歪扭扭写着 “周记粮铺”。 “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子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懒洋洋抬头:“买什么?” 杨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一角。 淡黄色的盐晶露出来。 胖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睡意全无。他猛地坐直,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这是…… 盐?” “是。换点粮食。” 胖掌柜咽了口唾沫,伸手想摸,被杨逍挡住。 “先开价。” 胖掌柜盯着杨逍看了一会儿。这年轻人虽然衣衫破烂,但眼神很冷静,不像普通流民。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敲定:六斗米、两匹粗布、一口铁锅、一把菜刀。 赵虎站在门口,全程没说话,手一直握着石匕首。当胖掌柜把那堆东西堆在柜台上时,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杨逍把身上藏的盐全取出来交给掌柜,装好货,背着离开。 回到鹰愁涧,苏禾等人看着堆在地上的物资,欣喜不已。 杨逍笑了笑:“盐只是开始。这座山里还有铜矿、铁矿。等有实力把那些也弄出来,就能在这乱世活得更好。” 众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有了粮和工具,日子总算稳下来了。 六斗米省着吃能撑大半个月。苏禾每天熬粥,配着野葱和蕨芽。 几天功夫,几个人的脸色就变了,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像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杨逍也没闲着。 每天天不亮,他就在洞口空地上练压腿、俯卧撑、攀岩壁。 前世野外勘探留下的肌肉记忆还在,身体虽然瘦,但技巧和灵活度在一点点回来。 十来天下来,洞里囤了快五斤盐。 “还得下山。” 杨逍清点了一下物资,“粮食不多了,别的也要补。” 赵虎跟他去。 青溪口还是老样子。 杨逍带着赵虎径直走进周记粮铺。周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算盘,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放下算盘,快步过去把门关上。 “这次带了多少?” “三斤。老规矩,八斗米,一口铁锅,两匹粗布,两把砍柴刀。” 周掌柜简单盘算了一下,没多说,出门备货。 两人装好货,出了粮铺,快步往山上走。 走了约两里地,赵虎突然放慢脚步,用胳膊肘碰了碰杨逍。 “老大,后面有人跟着。” 杨逍脚步没停,耳朵竖了起来。 “几个?” “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的。” 杨逍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两个穿半旧皂衣的男人,手提铁尺。官府的人。 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别慌。” 他压低声音,“继续走,装没察觉。” “喂!前面那两个人!站住!” 官差的喝声从身后炸响。 第四章 山路凶险 杨逍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他弯下腰,脸上挤出山里人见到官差时该有的惶恐:“两位官爷,叫小的何事?” 说话时,他悄悄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差役。 瘦高个脸色蜡黄,眼神阴鸷;旁边是个矮黑胖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两人都喘着粗气,显然不常走山路。 瘦高个上下扫视着杨逍和赵虎:“你们是什么人?背这么多东西,做什么的?” 杨逍低着头:“小的是山里人,来镇上买了点粮食,还有些过日子的物件。” “买粮食?”矮胖差役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掀开背篓。 粗布、米包、铁锅、柴刀,一样样露出来。 他用脚踢了踢背篓:“买这么多粮食和铁器?你们两个山里人,能有这么多钱?” “官爷误会了!”杨逍的腰弯得更低,“家里人口多,还有几个孩子,一家人凑钱买的。” “搜一下他们身上。”瘦高个眯起眼睛。 杨逍心里一沉。 绑腿上藏着备用的一小包盐,后腰上别着菜刀。 一旦搜出来,流放罪囚加上私盐,死路一条。 如果用盐和粮贿赂,等于暴露制盐的秘密,这两个差役会把他们当成长期饭票,拿捏到死。 他悄悄看了赵虎一眼。赵虎也正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杨逍微微点头。 他做出一副要解腰间束带的样子:“两位官爷,小的真是良民,没什么私藏的东西,请官爷搜查。” 瘦高个上前几步,伸手来拉他的短衫。 杨逍反手抽出腰后的菜刀,直劈而下。 “赵虎,矮的!”低喝短促有力。 赵虎早已蓄势,朝矮胖差役猛扑过去。 他身形壮实,这一扑带着蛮牛般的势头。 矮胖还没来得及抽出铁尺,就被撞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滚进路边的干涸溪沟。 瘦高个万万没想到这个低眉顺眼的瘦弱青年会突然发难,下意识举起铁尺格挡。 菜刀划过他的手腕,瘦高个惨叫一声,铁尺飞进灌木丛。 他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 杨逍没有给他翻盘的机会。 他提刀直追上前,贴近瘦高个的身体,一刀划过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到杨逍脸上。 瘦高个瞪大了眼,双手乱舞,嘴唇翕动了几下,身体缓缓软倒。 杨逍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握刀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那股狠劲过去后,手自己开始抖了。 “赵虎,你那边怎么样?” 溪沟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完事了,老大!” 赵虎爬了上来,脸上挂着几道血痕,嘴角青了一块,手里攥着那把石头匕首,还在滴血。 山路重归寂静,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歇了一阵,他们把两个差役身上的东西搜干净:两把铁尺、一把短刀、一百多文铜钱。腰牌也摘了下来。 赵虎找了个石头,把两块腰牌砸碎,碎块分开扔进灌木丛和溪沟。 尸体拖进路边树林深处,丢进一道石缝,盖上枯枝落叶。 做完这一切,两人背起背篓,继续往山里走。 回到鹰愁涧,天已经黑透了。 田阿满蹲在洞口张望,看见他们,欢呼着跑过来:“杨逍哥!赵虎哥!你们可回来了!” 杨逍摸了摸他的头,挤出一个笑:“等久了吧。” 赵虎把背篓放下,一屁股坐在火堆旁。 苏禾递过热粥,轻声说:“快喝点暖暖。脸上怎么还有伤?” 赵虎接过碗,闷头喝起来。 杨逍坐在火堆旁,喝了一口热粥。身子暖了,心里却沉沉的。 夜里躺在干草上,他盯着洞顶的黑暗,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把菜刀划过咽喉的感觉。 鲜血喷溅出来的样子,那人临死前恐惧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久久无法入睡。 乱世,从来都没有平静。 过了些日子,洞里的存粮又见了底。 杨逍蹲在粮罐前,扒拉着最后几把糙米。 上次换的八斗米,省着吃撑了快二十天。 如今罐底的米,最多再熬三锅粥。 “我们要再下山一趟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米糠,站起来。 赵虎正在磨从官差身上搜来的短刀:“去清溪口还是换个地方?” 杨逍想了想:“还是去清溪口。前天李墨采野菜回来,听一个樵夫说南诏蛮军已进了播州地界,正跟东边过来的乱军合谋攻府城,四处抓丁抢粮。周掌柜那里熟门熟路,稳妥些。” 赵虎停下磨刀的手:“老大,上次那两个官差的事……会不会有麻烦?” “就算有人发现,如今南诏入侵,衙门多半顾不上。”杨逍顿了顿,“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玩石子的田阿满。 “这次不光我们去。把阿满也带上。” 田阿满抬起头,眼睛一亮:“我也去?” “嗯。那边没人见过你,可以帮我们查探查探。” “诺!”少年黑里透红的小脸上,兴奋和紧张搅在一起。 第二天天不亮,三人就出发了。 他们带了三斤盐,用破布裹了塞在背篓底下,上面盖上干野菜叶子。 赵虎腰后别着磨好的短刀,怀里还揣着那把石匕首。 田阿满空着手,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赶到青溪口时,天刚蒙蒙亮。 镇子在晨雾里灰扑扑的,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稀薄的烟,街上几乎看不见人。 杨逍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把田阿满拉到跟前。 “阿满,你先进镇子。去周记粮铺那条街转一圈,看看铺子开没开,门口有没有奇怪的人。别走近,远远看一眼就行。看完了到前面那个茶铺找我们。” “诺!”田阿满点点头,一路小跑着进了镇口。 杨逍和赵虎沿墙根走进离镇口不远的那家破旧茶铺。 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个老头蹲在灶台后面打瞌睡。 “两碗热茶。”杨逍丢了两文钱在灶台上。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舀了两碗浑得像泥水的热茶端过来。 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斜对面卖胡饼的摊子空着,炉子早凉了。 再远一点,布庄的门板也关着,檐下挂着的幌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不对劲。”杨逍压低声音。 赵虎点头:“上次来好歹还有几家开门。”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田阿满从街角探出头来,快步溜进茶铺。 他跑得气喘吁吁,神色慌张。 “杨逍哥,周记粮铺没开门!门口地上有碎瓦片,像是被人砸过。” 赵虎神色一紧,手摸向腰后的刀把:“老大,会不会是上次那事——” “不一定。”杨逍站起身,“但周掌柜那边肯定出事了。走。”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街对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缩进了巷口。他没看清长相,也没来得及多想。 “我们走。” 三人贴着墙根,快步往镇外走去。 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巷口的阴影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第五章 归云邀约 杨逍拉着田阿满,赵虎跟在后面,快步走出茶铺。 茶铺门口的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两侧屋檐的积水滴答滴答落在石面上。 他们刚踏上青石板路,旁边巷子口突然闪出五个腰挎横刀的汉子,将他们围在中间。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衣襟敞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柄上缠着红绸的横刀。 他身后那几个人站姿沉稳,手按刀柄,拇指抵着刀镡,一言不发。 杨逍脚步顿住,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腰后砍柴刀的刀柄。 木头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反而让他的心稳了下来。 “麻烦几位好汉,借过一下。”他脸上堆起谦和的笑。 领头壮汉慢悠悠地歪了歪头:“急什么?等了好几天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们。”他往前半步,上下打量杨逍,“周掌柜跟你很熟吧?他跟你换了多少回盐了?他在我们的地盘上卖盐,一开始说不知道盐是哪来的,后来多问了几句,就全倒出来了。” 原来不是为那两个官差的事。 杨逍暗自松了口气,立刻堆出一脸讨好的笑容:“几位好汉,我们就是在山里混口饭吃,偶尔从东边那些被乱军抢过的村子捡点破烂……” “行了。”壮汉大喝一声,脸上戏谑尽消,换上一副凶相,“你这话骗鬼呢?周掌柜什么都招了,你还在这里鬼扯。” 杨逍还要再说,壮汉把手一挥:“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别让我们动粗。” 身后那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齐整。 赵虎“唰”地抽出别在腰后的短刀,刀身在阴天里泛着冷白的寒光,一步跨到杨逍身侧:“谁敢过来?” 田阿满紧贴着杨逍后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街面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哒、哒、哒,”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穿透了街巷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望去。 一匹枣红大马出现在街面上。 马上骑士四十出头,身形矫健,灰蓝色窄袖长袍,腰悬长剑。 他骑马的姿态优雅稳健,身体微微前倾,膝盖轻轻夹着马腹,缰绳松松地搭在掌心。 杨逍盯着那骑姿,心头一动——那天夜里,瘴雾弥漫的山道上,三名黑衣骑手无声无息地从窄道下方经过,依稀便是这般沉稳利落的姿态。 枣红马在人群前停下。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从马背上滑下来一般,靴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脸型方正,眼神清亮,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站定之后,扫了一眼围着杨逍的那几个汉子——那几个人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领头壮汉脸上,声音低沉:“王大贵,你们又在此地寻衅滋事?” “不敢,不敢。”王大贵脸色骤变,急忙拱手抱拳,“雷三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某奉少庄主之命,前来请这位郎君到庄里一叙。” 王大贵脸色难看:“雷三哥,这个人是我们大当家要的人。你把他带去归云山庄,兄弟们回去不好交代。” 雷敬宗语气冰冷:“回去告诉你们吴大当家,就说这位郎君被某雷敬宗接走了。想要人,便亲自到归云山庄来要。” 王大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几下,像咽下了什么难咽的东西。 “怎么?”雷敬宗目光凌厉,“你还不走?难道想与某动手不成?” “小的不敢。”王大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既然雷三哥开口,小的不敢阻拦。不过麻烦转告少庄主,这个人在我们地盘上卖盐坏了规矩,我们当家的迟早要讨个说法。” 雷敬宗没搭理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路。 王大贵不再多说,一挥手,带着手下几个人往巷子里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杨逍一眼,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 雷敬宗转过身,对杨逍拱了拱手:“敢问郎君高姓大名?” “多谢义士出手相救!”杨逍急忙拱手还礼,“在下杨逍,从长安来播州寻亲,遭遇兵乱,暂居此地。敢问阁下是……?” “哦,原来郎君是从长安来的。”雷敬宗打量了杨逍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烂短衫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任何轻视之色,反而多了一分复杂的神情,“某雷敬宗,是距此不远的归云山庄大总管。前日,清溪口的周掌柜逃到归云山庄,把郎君的事跟我们少庄主说了。少庄主听闻郎君能弄到盐,特意让某请您到庄里一叙。” 杨逍心里迅速盘算:归云山庄能让王大贵怕成这样,背景不简单。 眼下不跟雷敬宗走,王大贵那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福是祸,去了才知道。 “多谢少庄主美意,在下愿往。” 他侧身蹲下,手掌覆在田阿满耳边,压低声音:“阿满,你沿着来时那条路回去,告诉苏禾姐他们,我和赵虎哥去了归云山庄。路上小心,别让人跟着。走大路,天黑前到家。” 田阿满眼睛有些发红,用力点了点头:“杨逍哥,我记住了。你们也要小心。” “去吧。”杨逍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田阿满猫着腰,贴着墙根朝镇子外跑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杨逍站起身来,转头看了赵虎一眼。赵虎会意,把短刀插回腰间,默不作声地站到杨逍身后。 “让雷大总管久等了。”杨逍对雷敬宗说,“那孩子是我们在山里捡来的孤儿。” 雷敬宗看了田阿满消失的方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请随某来。” 杨逍跟在后面,脚步沉稳。 第六章 陇西李氏 雷敬宗没有骑马,牵着枣红马走在前头,杨逍和赵虎跟在后面。 三人出了清溪口镇,沿着一条沙土小路往山里走。 道路两侧竹林茂密,山风穿林,竹叶沙沙作响。 走了大约两里多地,杨逍注意到路边几处不起眼的坡地上,不时有人影闪过。 那些人的位置刚好能俯瞰整条山道,身上穿着与雷敬宗相似的灰蓝色短衫,腰间鼓胀,明显暗藏兵刃。 杨逍猜出这些人大半是归云山庄布下的暗哨。 他轻轻拉了一下赵虎的衣襟,用眼神示意。 赵虎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轻轻点头。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面缓坡之上,出现一处依山而建的大庄院。 庄院外围是一道一人多高的石墙,墙上开有箭窗,墙角立着望楼。 正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归云山庄”四个字,笔力遒劲。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年轻人,腰板挺直,看到雷敬宗,立刻抱拳行礼。 跨进大门,是一条青石甬道。 绕过甬道尽头的影壁,院子里的景象让杨逍微微怔了一下。 回廊假山、水榭亭台,布局疏朗有致,颇有些长安城里世家大族宅邸的味道。 连廊下的木雕花窗、檐角的瓦当纹样,都不是这偏远播州能见到的工巧。 “大总管,贵庄的格局……让小生恍似回到了长安。”杨逍心生感叹。 雷敬宗回头看了他一眼:“杨郎君好眼力,这庄子本就是少庄主照着长安旧宅的模样建造的。” “敢问大总管,可否告知少庄主名讳?”杨逍试探着问道。 雷敬宗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答道:“少庄主姓李,讳昭。杨郎君见了便知。” 姓李,又是从长安来的。 杨逍心中一动,没再多问,跟着雷敬宗继续往里走。 走到正堂前,几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已经候在阶下。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脸上带着淤青的矮胖男子快步迎上来,对着杨逍深深鞠了一躬:“杨郎君,鄙人对不住你啊!” 杨逍立刻认出这是周掌柜,连忙扶住他:“周掌柜,你这是……” 周掌柜直起身子,声音沙哑:“那天王大贵那伙人砸了鄙人的店,狠狠打了鄙人一顿,鄙人实在扛不住,就把郎君的事情全说了。鄙人该死!”说罢又要躬身赔罪。 杨逍扶住他:“周掌柜,不必介怀。我还要随雷大总管去见少庄主,我们以后再叙。” 辞别周掌柜,杨逍和赵虎跟随雷敬宗穿过前院,来到后院一间雅致的书房。 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面容清瘦,肤色白皙得有些病态,但眼睛格外清亮,带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少庄主,杨郎君到了。”雷敬宗拱手禀报。 李昭放下书卷,扶着案沿慢慢站起身来,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快请进来。” “小生杨逍,见过少庄主。”杨逍躬身行礼,赵虎也跟着抱拳。 “不必多礼。上茶。”李昭伸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缓缓坐回主位。 两名青衣仆从端来白瓷茶盏,轻轻放下,躬身退去。 赵虎站在杨逍身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扫了一眼门外,又收回来。 待书房只剩四人,李昭目光落在杨逍身上:“听周掌柜说,杨郎君的盐并非买来的,应该是郎君亲手炼制,可是真的?” “是的。”杨逍目光坦诚,“确实是小生与几个伙计自己动手炼制的。” “看不出杨郎君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本事。敢问师从何方高人?” 杨逍拱了拱手:“小生在长安时,曾遇到一位来自西域的僧人,法号慧觉,精通风水堪舆之术。小生跟着他学了两年,略通一二。后来那位僧人去往吐蕃,便断了音信。” 李昭微微点头,似有遗憾:“可惜某无缘得见这位高僧。杨郎君能得他点拨,也是缘分。” 杨逍接着道:“少庄主,小生在山中确实找到了一处盐泉。另外,在那盐泉附近,小生还发现了一些表面有绿色和褐色锈迹的石头,斗胆猜测下面可能埋着铜矿和铁矿。” 李昭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凝重:“杨郎君,你若真能找到铜铁矿脉,那可是济世立业的天大本事。” 杨逍谦虚道:“小生也只是碰巧发现了几块矿石。究竟有没有矿脉,还要再深入勘验才敢确定。” 李昭点点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放下茶盏,李昭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杨郎君,你可知道某为何会来到这偏僻的雾瘴之地?” 杨逍摇头:“小生不敢妄自揣测。” 李昭微微苦笑:“某姓李,单名一个昭字,祖籍陇西成纪,是大唐李氏宗族之后。家父李训,曾官居同平章事,乃当朝宰相。” 杨逍前世在历史课上学过,依稀记得甘露之变的故事。 宰相李训与朝中大臣合谋欲诛杀宦官仇士良,事败被杀。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体弱温润的少庄主,竟会是甘露之变中宰相李训的遗孤。 李昭神色暗淡,慢慢把自己的身世向杨逍全盘托出。 甘露之变时,宦官仇士良挟持文宗皇帝,指挥神策军大肆搜杀朝中大臣,李昭全家几乎被屠戮殆尽,年少的李昭和尚在襁褓中的小妹李瑜被雷敬宗等相府护卫舍命救出,躲藏在这偏僻的雾瘴之地已近二十年。 杨逍起身一揖到底:“原来少庄主乃皇室宗族之后,小生失敬了。” 李昭摆手示意他坐下:“都是过去的事了。某找你来,另有要事相商。” 李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竹林,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某在这山里住了近二十年,日夜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家父当年为何会失败?”他转过身,目光沉静,“某思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答案——神策军被宦官把持,而朝臣手中没有一兵一卒。”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某听闻杨郎君擅长制盐,便动了心思。私盐虽于法不合,但在这乱世之中,若能以盐开路,汇聚资财,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招揽忠勇之士,为我陇西李氏讨还一个公道。” 他用深沉的目光看着杨逍:“某观郎君言谈举止,绝非寻常山野流民。郎君既有制盐之能,更有寻矿之才,定然不会甘心居于这蛮荒之地?” 杨逍沉默片刻,心中快速盘算:李昭推心置腹,诚意不假。但自己身上背着官差的命,盐帮也在暗处盯着。 归云山庄是棵大树,眼下靠上去,利大于弊。 他抬起头,直视李昭:“少庄主如此推心置腹,小生也不敢隐瞒。小生实乃流放播州的罪囚,侥幸从尸体堆里爬出来。那天在死人堆里,小生就想明白了,这乱世,光躲是躲不过去的。少庄主既有此心,小生愿倾力相助。” 李昭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笑意,满是欣慰与热切:“好!郎君此言,正是某心中所想。” 二人越谈越投机,从盐泉矿脉到天下大势,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仆从进来点上了灯。 赵虎站在杨逍身后,听得半懂不懂,但始终没有插嘴,只是偶尔看一眼门外,确认没有异样。 雷敬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碟小菜、一壶米酒:“少庄主,杨郎君,该用晚饭了。” 李昭接过酒壶,亲自给杨逍倒了一杯:“杨郎君,某身体不适,不能饮酒,只好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杨逍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明天一早,还要带李昭进山看看。 第七章 盐泉风波 次日天刚亮,杨逍便起身洗漱。 仆从送来一套灰蓝色细布短衫,换上后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赵虎也换好了衣裳,咧嘴一笑:“老大,少庄主还给咱俩配了新靴子。 二人匆匆吃过早饭,赶到前院。 李昭已在院中等候,换了一身窄袖短衫,脚蹬皂靴,虽仍显清瘦,却比昨日精神许多。 雷敬宗腰悬长剑,身后跟着八名护卫,个个精干。 杨逍上前拱手道谢:“多谢少庄主赐衣。” 李昭摆摆手,指了指背着包袱的两名护卫:“这两位背着的,是给山洞里同伴的换洗衣物和干粮药品,上山后便送去。” 杨逍心中一暖,再次拱手道谢。 一行人出了归云山庄,往北而行。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杨逍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狭窄的山谷道:“少庄主,盐泉就在这山谷尽头,再走一盏茶的工夫便到。” 话音刚落,雷敬宗忽然抬手,示意大家止步。 “有人来了。”他目光投向左侧密林。 密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十几个人影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王大贵,身后跟着十几个持刀握棍的手下。王大贵看到杨逍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哟,这不是雷三哥吗?怎么,少庄主也亲自上山来了?这可真巧了。” 他一改昨日的猥琐,语气轻佻挑衅,与先前判若两人。 雷敬宗面色冷冽,手已按上剑柄。 就在这时,树林里又钻出二三十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虎背熊腰的壮汉,一脸络腮胡,穿着黑色绸衫。 王大贵立刻拱手:“大当家,这些就是归云山庄的人。” 来人正是天和帮大当家吴天德。 吴天德在播州经营盐帮多年,手下上百号人,连官府也要让他三分。 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众人,上下打量了李昭一番,才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归云山庄少庄主,久仰。”语气不咸不淡。 王大贵凑过去低声道:“大当家,就是少庄主旁边那小子。” 吴天德又道:“吴某是个粗人,今日巧遇,想讨个说法。” 李昭神色淡然:“吴大当家请讲。” 吴天德指向杨逍:“这位郎君在吴某的地盘上制贩私盐,坏了我天和帮的规矩。归云山庄是要护着他吗?” 李昭嘴角微扬,语气平淡:“吴大当家说‘你的地盘’,这大娄山,何时成了天和帮的私产?” 吴天德哈哈笑了两声:“少庄主是体面人,自然不懂我们刀口上讨生活的规矩。但坏了规矩,总得有个交代。” 他说到“交代”二字,身后几十号人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归云山庄的八名护卫也手按刀柄,身子微沉。 杨逍看出,吴天德虽人多势众,但并无立刻动手之意,而是在试探李昭的反应,试探归云山庄的底牌。 雷敬宗自然也明白。他微微侧身将李昭护在身后:“吴大当家,归云山庄不惹事,但事来了也不躲。今日少庄主亲临此地,若有半点差池,你应该知道后果。” 吴天德眯起眼睛,暗自掂量:归云山庄从不插手江湖纷争,却也没人敢招惹,传言与朝中势力有牵连,今日一见那八名护卫的气度,确非寻常护院可比。 他慢慢踱了一步,语气缓和了些:“雷总管言重了。吴某不过是来讨个说法,不是来拼命的。” 杨逍见状,靠近李昭低声道:“少庄主,盐帮人多势众,真动起手来咱们未必能全身而退。他们的目的是盐,让小生去跟他谈。” 李昭微微点头:“好。某在背后支持你。” 杨逍上前几步,拱手一礼:“吴大当家,小生杨逍,有几句话想说。” 吴天德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见他不慌不忙,眉宇沉稳,心中微感意外:“你说。” 杨逍语气平和:“小生确实在这山里找到一处盐泉,自己炼了些盐。但大当家想过没有,天和帮常年在此走动,也没发现盐泉;就算发现了,帮中谁又会炼制呢?” 吴天德眉头微挑,没有打断他。 杨逍继续道:“小生有个提议,小生制盐,天和帮售卖,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吴天德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五五分?好大的口气。天和帮的盐路、人脉,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你一个毛头小子,找到一处盐泉就想分走一半?” 杨逍神色沉稳,语气平静:“盐泉是小生找到的,制法只有小生知道。没有我,这盐泉一文不值。大当家若觉得五五分不合适,小生只能另寻别家合作。” 这话戳中了吴天德的要害。 播州地界不止天和帮一家,若这小子转头找别人,自己不但拿不到盐,反而多一个对手。 吴天德沉吟不语,王大贵走上几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雷敬宗见吴天德神色变幻不定,知道再对峙下去,局面不好收拾。 “吴大当家,某劝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雷敬宗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雷敬宗已如鬼魅般掠到吴天德身前,右手扣住他的咽喉,左手按住他腰间刀柄,膝头顶住他的腿弯。 整个过程没有刀剑出鞘的铿锵,只有靴底在碎石上轻轻一蹭,以及吴天德喉咙里发出的一声闷哼。 盐帮帮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家大当家已被制住,咽喉上那只手稳如铁钳。 “都别动。”雷敬宗冷冽的目光扫过盐帮帮众。 “嗬!”八名护卫同时低喝一声,往前踏出半步,手按刀柄,气势逼人。 盐帮帮众顿时脚下一滞,无人敢贸然上前。 杨逍心中震动,他已知雷敬宗身手不凡,却没想到快到这种地步。 眨眼之间,没有伤人流血,却已彻底掌控局面。 吴天德被扣着咽喉,脸涨得通红,却不敢挣扎。 他惊骇地发现,雷敬宗的手指扣得精准无比,既让他喘不过气,又不至于窒息,身体完全被锁死。 “雷……雷总管,有话好说……”吴天德艰难挤出几个字。 雷敬宗微微偏头看向杨逍。 杨逍会意,走上前蹲下身,与吴天德平视:“吴大当家,雷总管不是要伤你。今日你我本是初见,本该把酒言欢,没必要闹成这样。小生方才说的合作条件,大当家再考虑考虑?” 吴天德咬着牙,目光在雷敬宗和杨逍之间转了两圈,终于点了点头。 雷敬宗缓缓松手,退后一步,右手仍悬在剑柄上。 吴天德揉着脖子站起来,深深看了雷敬宗一眼,然后又看向杨逍,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杨逍也站起身道:“每月初一、十五,小生派人把盐送到清溪口周掌柜的铺子。大当家派人来取,按市价折算,当场钱货两清。” “清溪口?”吴天德皱眉,“周掌柜那个铺子,已经被王大贵砸了。” 杨逍看了王大贵一眼,后者心虚地别过脸。 杨逍道:“那就麻烦大当家让人把铺子修好,周掌柜的损失也该有个交代。” “成交。”吴天德点头,“周掌柜的损失,赔他便是。不过,你那些盐的质量不能差。” 杨逍道:“大当家放心,小生的盐成色只比官盐好。小生手里还有些存盐,够付头一批。三日后在清溪口当场验货。” 吴天德哼了一声:“行,三日后见。”他一挥手,带着手下往山下走去。 山道重新安静下来。 雷敬宗收回按剑的手,吐出一口气:“杨郎君,你这张嘴,比某的剑还厉害。” 杨逍拱手笑道:“大总管过奖。没有大总管方才那一下,小生说破天也没用。” 李昭走上前,眼中难掩赞赏:“郎君临危不乱,进退有度。某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转向雷敬宗:“雷叔,吴天德虽然暂时服软,但此人心性反复,今日的约定未必长久。” “少庄主说得对。”雷敬宗点点头,然后神色凝重地看着杨逍,“杨郎君,某还要提醒你一句,吴天德要防,他后面的人更要注意提防。” 杨逍心中一凛:“谁?” “夷州盐商康远舟。此人在夷州经营盐业数十年,手眼通天,整个黔州道的私盐,明面上是各路盐帮在做,实际上都是他在背后操纵。” 杨逍沉吟片刻:“多谢大总管提醒,小生会提防的。” 他转向李昭,斟酌了一下措辞:“少庄主,今日虽与盐帮谈妥,但后患未消。小生更担心的是那铜铁矿脉,若能想法将后山收归山庄名下,即便将来盐泉有变,我们也不怕。” 李昭微微思索片刻:“郎君说得有理。某来想想办法,应当可行。” 杨逍转身跟上队伍,心里却没松下来。 盐帮贪婪,康远舟更是深不见底。 三日后验货,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八章 营垒初立 看过盐泉之后,杨逍让赵虎领着那两个身背包袱的护卫先去鹰愁涧,给洞中同伴报个平安,备好热茶,准备迎候李昭。 自己则领着李昭等人往后山走去。 穿过一片乱石坡,在一处裸露的岩壁前停下。 “少庄主,就是这里。”杨逍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递给李昭,“这块泛绿锈的是铜矿石,这块褐红色的是铁矿石。小生沿这一带查看过,顺着这条矿脉往山里延伸,储量应该不小。” 李昭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又掂了掂分量:“这就是矿石?没想到杨郎君仅凭几块毫不起眼的石头,就能判定铜铁矿脉,真是好本事。” “少庄主谬赞,小生也只是碰巧发现。”杨逍谦逊道。 李昭将矿石递给雷敬宗,沉吟道:“这铜铁矿脉事关重大,比盐泉还要紧要。某回去之后便想办法,一定要将这块地归到山庄名下。无论如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杨逍点头:“少庄主说得是。” 李昭让雷敬宗把矿石收好,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势,这才随众人往回走。 众人穿过一片密林,来到鹰愁涧那面陡峭的石壁前。 杨逍指着下方那道不起眼的缝隙:“从这里钻过去就到了小生和伙计们居住之地。” 李昭看了看那缝隙,眉头微皱,但还是弯腰钻了过去。 雷敬宗紧随其后,六名护卫鱼贯而入。 赵虎带着李墨、苏禾、田阿满等人早已站在洞口迎候。 “少庄主,这几位就是与我一道制盐的伙伴。”杨逍引着李昭走到洞口,给他一一介绍了他们几人。 李墨、田阿满躬身见礼:“见过少庄主。” 苏禾躬身屈膝行了个万福:“见过少庄主。” 李昭拱手还礼,语气温和:“诸位辛苦了。某与杨郎君一见如故,以后便都是自家人。” 他目光看向放在旁边石台上的包裹,一个护卫走过去将包袱解开,里面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几包干粮和几瓶伤药。 “这是某给你们准备的一点薄礼,还望笑纳。” 李墨、苏禾等人急忙致礼感谢。 李昭摆摆手,转向杨逍:“杨郎君,你这地方虽然隐蔽安全,但太过简陋了。住在这里,日子太难熬。” 杨逍点头:“小生也知道,只是眼下实在没有余力。” “某来想办法。”李昭思索片刻,“这里离山庄不算太远,某调些人手过来,帮你把这里好好建一建。” 杨逍拱手道:“多谢少庄主。” 李昭又看了看洞外的地势,指着那道岩壁缝隙:“那个入口很好,易守难攻,可以好好布置一番。” “少庄主说得是。”杨逍颔首,“小生也一直在想这事。” 他们在洞里又闲聊一阵,李昭才带着雷敬宗和护卫下山去。 两天后,雷敬宗亲自带着十来名护卫和三十多名工匠上了山。 雷敬宗将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拉到杨逍面前:“杨郎君,这位是郑坤,以后就带着兄弟们留在营地,听你调遣。” 郑坤躬身见礼:“见过杨郎君。” 杨逍见他身形矫健,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急忙扶住郑坤的手臂:“郑兄不必多礼。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不分彼此。” 郑坤愣了一下,他见过不少使唤人的东家,却少见头回见面就说“自家兄弟”的。 他拱了拱手,力道又重了几分:“杨郎君抬举了,属下必当效命。” 工匠们卸下木料石料,便开始忙碌起来。 杨逍只花了一炷香的工夫,把搭棚、砌灶、引水几件要紧事交代清楚,便不再多管。 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对人员的安排上。 当晚,杨逍把赵虎叫到一旁。 “赵虎,你是本地人,山里山外都熟。从明日起,你带两个护卫下山四处走动,村寨市集、州府县城都去,打探各种消息,特别是官府和盐帮的动向。” 赵虎挠挠头:“老大,你是让我当探子?” “对,就是这个意思。”杨逍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要想在这乱世好好活下去,光有手艺不行,还要有手段。你不光是自己去打探消息,还要在各处寻找可靠的人,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眼线。不要怕花钱,消息有时候比什么都值钱。” 赵虎咧嘴一笑:“我懂老大的意思了,我会办好的。” “还有,留意那些朴实、敢拼又没饭吃的后生,合适的话就带到山里来。” 接下来的几天,杨逍随时都在注意观察郑坤的言谈举止。 见他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做事踏实认真。 前几日有个护卫不小心滚下山坡,郑坤第一个冲下去救人,不是那种虚浮之人。 这天清晨,杨逍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郑坤正和几个护卫在洞口前的空地上练武,若有所思。 趁着他们休息的间隙,杨逍走上前去把郑坤叫到一边。 “归云山庄的兄弟都是好手,郑兄的身手更是了得。”说完这句恭维话,杨逍接着说道,“我想组建一个精锐小队,处理些棘手的事。郑兄可愿牵头?” 郑坤虽有些意外,但对杨逍如此信任自己还是颇为感动。 “承蒙杨郎君如此看重,郑某愿效犬马之劳。” 杨逍很清楚,想要在这乱世里站住脚跟,除了食盐矿脉这些根基,更重要的还要有自己的团队——要有洞悉一切的眼睛,还要有强力的拳头。 营地还在建设,他的布局已经铺开了。 十来天下来,营地渐渐有了模样。 洞口搭起了遮雨棚,两间木屋封了顶,灶台烟道改造完毕,洞里不再乌烟瘴气。 山坡上开出了几块菜地,引来的泉水哗哗流进水槽里。 工匠们手艺好,干得快,进度比预想的还顺利。 杨逍把制盐的活交给李墨和田阿满,自己则带着郑坤和几名护卫在营地周边布置陷阱。 尤其是那道岩壁缝隙,深沟、木桩、滚石机关一应俱全,外人贸然闯入非死即伤。 第一次交货也很顺利。 吴天德亲自到清溪口,验收了二十斤盐,当场付了钱。 赵虎带着二十多贯铜钱回来,杨逍让赵虎全部交给苏禾。 苏禾接过钱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上次看到这么多钱,还是家里没遭灾的时候……” 杨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大家的吃喝就交给你管了。钱不够再跟我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营地日渐规整,制盐、探消息、练身手,众人各司其职,倒也安稳了些时日。 赵虎带着人每隔几天便下山一趟,在送货的同时,还按杨逍的吩咐,在播州、夷州地界到处闲逛。他跑了几个村镇,请人喝酒套话,慢慢搭上了几个愿意递话的闲汉,带回来各种消息。杨逍把这些消息一一记在心里,像拼图一样在脑中拼出当前的势力格局。 可到了第三次交货,赵虎回来时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杨逍仔细观察着赵虎的表情。 赵虎把背篓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吴天德那老东西,要改分成!” 杨逍眉头一皱:“详细说说。” “今天送到清溪口,吴天德没来,来的是王大贵。那小子先是挑毛病,说咱们的盐成色不如以前,想压价。我说成色一样,不信让他自己看。他又说这批盐卖不出好价钱,咱们得让点利,改成四六分,他们六,我们四。”赵虎恨恨地啐了一口,“还说这是吴天德的意思,不答应以后就不收盐了。” 杨逍沉默片刻。他第一个念头是找李昭出面压一压,但马上否了。这点事都摆不平,以后凭什么跟人谈合作?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需要回来问你。”赵虎看着杨逍,“老大,我们辛辛苦苦熬出来的盐,凭啥给他让利?” 杨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在石头上慢慢想了很久。 吴天德改分成,无非两个原因:一是见盐质量好、销路旺,眼红了想多吃一口;二是背后有人指使。 雷敬宗说的那个康远舟,说不定已经闻到了味。 “先不急着撕破脸。”杨逍站起来,“下次交货,我去会会他。” 赵虎一愣:“老大,你去?万一那老东西翻脸……” “所以才要去。”杨逍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看向山下。 盐帮突然压分成,是试探,也是警告。 杨逍知道,这一次退让了,以后就没完没了。 第九章 初露锋芒 这天清晨,杨逍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蓝色短衫,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那是李昭前日让人送来给他防身的。刀鞘虽旧,刀刃却锋利异常。 赵虎、郑坤和四名护卫早已在洞口等候。 一个护卫背着盐篓,其他几人腰悬横刀,精神抖擞。 郑坤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平日锐利了几分。 几天前,赵虎到清溪口让周掌柜带话给吴天德,约定今天商谈分成的事情。 “走吧。”杨逍带头往山下走去。 清溪口镇,周记粮铺。 铺子修葺一新,门板刷了桐油,柜台也换了新的。 周掌柜一大早便开了门,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杨逍一行人从街角转出来,连忙迎上去。 “杨郎君,你可来了。”周掌柜神色紧张,“吴大当家的人已经到了,后院坐了十几个,王大贵也在。我看他们个个带着家伙,来者不善啊。” 杨逍微微颔首:“辛苦了,周掌柜。你去忙你的,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过来。” 周掌柜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把他们迎进铺面。 杨逍带着赵虎、郑坤和四名护卫穿过铺面,推开后院的门。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腰挎横刀的汉子,散在四周。 吴天德坐在正中间一张方桌旁的椅子上,王大贵坐在吴天德下首,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见到杨逍只带了六个人进来,王大贵嘴角一撇,茶碗往桌上一搁,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杨郎君来了?就这几个人吗?” 杨逍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桌前,对着吴天德拱了拱手:“吴大当家,多日不见。” 吴天德端坐着,面色阴沉,微微点了点头:“杨郎君,请坐。” 杨逍没有坐下,目光直视吴天德:“大当家,我们最近合作得好好的,为何突然又要变更分成?” 吴天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做生意嘛,此一时彼一时。杨郎君的盐确实不错,但运出去的成本也高,我们天和帮上下近百号人总要吃饭啊。” “成本高?”杨逍语气平静,“规矩是我们两家商量定下来的,还不到两个月,你就提出更改,是不是有些不讲道义?” 王大贵冷笑一声,站起身,手指点着杨逍:“杨郎君,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周围地面上私盐的行情,有谁给到五五分的?天和帮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 杨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大贵脸上。 王大贵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但仗着人多,嘴上却不饶人:“你看什么看?我说的是实话!” 杨逍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吴天德:“大当家,我最后问一次,我们以前定下的规矩,还作不作数?” 吴天德迟疑良久,站起身来。 他的脸色有些复杂,但语气依然强硬:“杨郎君,不是吴某不守信,实在是这生意不是吴某一个人说了算。四六分,对你也不算亏。你若是识相,就答应了吧。” 杨逍听出了他话里有隐情:“既然如此,我们的合作便到此为止。我另寻别家。”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王大贵猛地拔出腰间横刀,挡在杨逍面前。 四周那十几个汉子也纷纷抽刀,将杨逍等人围在中间。 吴天德眉头紧皱,手按刀柄,却没有出声阻拦。 杨逍目光冷冽地看着挡在面前的王大贵,轻轻喊了声:“郑兄。” 话音刚落,郑坤身形已动。 刀光一闪。王大贵甚至来不及反应,咽喉处便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手中的刀“哐当”掉在地上,身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院子里一片死寂。 盐帮帮众握着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先动。 “大胆!”吴天德勃然大怒,拔刀朝郑坤劈来。 他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郑坤侧身避开,横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刀刃相交,叮叮当当响了七八声。 吴天德刀法狠厉,经验老到,但郑坤身手更为敏捷,刀法刁钻。 又过了数招,郑坤虚晃一刀,引得吴天德挥刀格挡,他趁势一个转身,刀背狠狠拍在吴天德手腕上。 吴天德吃痛,横刀脱手飞出。 郑坤的刀刃随即架在了他的肩头。 与此同时,赵虎和四名护卫也与盐帮帮众交上了手。 杨逍几步冲到一个盐帮帮众面前,侧身避过那人刀锋,短刀反手刺入对方肩胛。 那人惨叫一声,被杨逍一脚踹翻在地。 赵虎那边也放倒了两个,四名护卫个个以一当十,只片刻工夫,盐帮帮众便倒下了六七个,剩下的几人被逼到墙角,不敢再动。 血腥气弥漫开来。 杨逍收起短刀,走到吴天德面前蹲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面冲突中主动伤人,手很稳,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大当家,我本不愿伤了和气,但有些人实在不知进退。现在,能好好谈了吗?” 吴天德被郑坤制住,半跪在地上,脸色铁青,却没有求饶。 沉默片刻后,他神色阴晴不定,眼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 迟疑了许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声音低沉而无奈:“杨郎君,你赢了。吴某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不过有句话我要说清楚,不是吴某不守信用,是夷州府盐商康远舟要我这样做的。” 和杨逍当初的猜测一样:“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这样做?” 吴天德虽然被刀架着脖子,却依然昂着头,不失一帮之主的尊严:“康远舟心思极深,知道归云山庄不好惹,不敢直接强抢盐泉,便让我以分成为由逼你们翻脸。等我们双方闹起来,他再出面收走盐泉,到时候归云山庄也无话可说。” 杨逍站起身,示意郑坤松开刀。 郑坤收起横刀,退后一步,但仍紧盯着吴天德的举动。 吴天德揉着手腕,慢慢站起身来。 杨逍深深看了他一眼:“大当家,我再问你一句,如果我能让康远舟不再过问盐泉的事,我们以前的约定还作数吗?” 吴天德沉默良久,缓缓道:“当然作数。不过……天和帮的盐路、货源大半受康远舟钳制,如果郎君不能摆平此事,吴某还是要听命于他,还望郎君体谅吴某的苦衷。” 杨逍微微一笑:“好,有大当家这句话就成。” 杨逍让护卫把盐包放在桌上:“今日的货,我带来了。” 他随即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王大贵和两个盐帮帮众的尸体:“大当家今日就不用给我钱了,权当是给这几位兄弟的安家费。如若不够,我再差人送来。” 吴天德看了看桌上的盐包,神色暗淡:“我们盐帮本就是在刀尖上讨饭吃,脑袋别在裤腰上,生死自有天命。如今技不如人,命丧黄泉,怪不得他人。我代兄弟们感谢郎君的心意。” “好,我也不再啰嗦。你还有很多后事要忙,我们以后再叙。” 杨逍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吴天德:“大当家,你若和我真心合作,我一定以友相待。” 吴天德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杨逍一眼。 回到营地,天色已经暗了。 杨逍坐在火堆旁若有所思,久久没有说话。 郑坤和赵虎知道他在想事情,也不打扰,各自去忙。 过了好久,杨逍把赵虎叫到身边:“赵虎,你这些日子在各地走动,对康远舟这个人知道多少?” 赵虎摇头:“只知道他是黔州道最大的盐商,有钱有势,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你从现在开始,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带人到夷州城去。” 赵虎面露疑惑:“老大,你是要……” “我要你尽快摸清康远舟这个人的底细。”杨逍目光沉沉,“除了面上的事,包括他家里的事、有什么喜好……还有,他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要探查清楚,越详细越好。不要怕花钱。” 赵虎嘿嘿一笑:“明白了,我明早就赶到夷州去。” 杨逍点点头,望着火堆出神。 康远舟就像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只有打他的七寸,他才会疼。 第十章 康府暗慑 赵虎去了夷州五天,风尘仆仆赶回营地。 他一屁股坐在杨逍对面,端起水碗灌了一大口:“老大,康远舟深居简出,出入七八个护卫跟着,城里人都不清楚他的底细。” 杨逍眉头微蹙:“看来这个康远舟做事很谨慎。” 赵虎嘿嘿一笑:“不过,听城里的那些人说,康远舟这个人比较惧内。” 杨逍眼睛一亮:“哦?你详细说来听听。” “康远舟的大老婆姓周,夷州大户出身,脾气大得很。这个周夫人的亲弟弟叫周余庆,三十来岁,游手好闲,仗着姐夫的名头在夷州城里横行霸道,最爱逛青楼赌坊。听说康远舟烦他,却不敢怎样。” “周余庆……”杨逍眸色微动,暗自思忖。 “还有一件事。”赵虎仔细回想了一下,“听说康远舟很喜欢马,他有一匹汗血宝马,据说从岭南胡商手里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这马养在府里,康远舟隔三差五就要亲自去喂,比对他亲儿子还上心。” 杨逍站起身,在洞里踱了几步:“赵虎,你带人去夷州,盯着周余庆的行踪。他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康远舟的事。” 赵虎咧嘴一笑:“明白。” 三天后,夷州城外的官道上。 赵虎带人在夷州城盯了三天,摸清了周余庆的出入规律。 第四天晚上,他在青楼喝得烂醉,扶墙出来解手,赵虎和护卫从暗处一拥而上。 一辆骡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被堵住嘴、绑了手脚,蜷缩在角落,眼睛里满是惊恐。 周余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多喝了几杯,去茅房解手的工夫,就被人套了麻袋,稀里糊涂地带出城来。 骡车在一处偏僻的山坳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跳上车,伸手解了周余庆嘴里的布条。 “周郎君,受惊了。”杨逍面带微笑。 周余庆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你……你们是什么人?敢绑我?知不知道我姐夫是谁?” “康远舟,夷州大盐商,久仰大名。”杨逍蹲下身子,“正是因为知道你姐夫是谁,才把周郎君请来。放心,我们不要你的命,只要你老实回答几个问题。” 周余庆哆嗦着:“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杨逍收起笑容,从怀中摸出一块李昭给他的归云山庄令牌,在他面前晃了一眼:“你只需知道我们是从长安来的。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虽然没有看清到底是个什么牌子,周余庆还是被吓得脸色煞白。 他很清楚自己姐夫做的是什么生意,暗自猜测姐夫是不是招惹到长安的什么大人物了,内心惶恐不安。 杨逍语气冰冷:“听说你姐夫与岭南道胡商勾结,从那边弄了大批私盐过来贩卖,你清楚这事吗?” “小民的姐夫确实和岭南的胡商有些往来,小民只知道他从胡商手中高价买了一匹汗血宝马,他们做私盐生意的事小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周余庆哆嗦着身子,竭力分辨。 杨逍略一思忖:“那好,某相信你。但你现在必须把康远舟住处的情况详细告诉某。若敢有半字虚言,某等收拾你这样一个草民,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周余庆犹豫了一下。 杨逍朝旁边的郑坤使了个眼色。 郑坤拔出横刀,瞬间架到周余庆的脖颈上。 刀锋贴肉,冰凉刺骨。 周余庆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一咬牙,命比面子重要。 “我说!我说!”周余庆一五一十全招了。 杨逍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让护卫把布条重新塞进周余庆嘴里。 他和郑坤跳下车,骑马往夷州府城赶去。 康远舟的宅子是夷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宅,三进三出,高墙深院。 院墙足有一丈多高,墙头还嵌着碎瓷片,防人攀爬。 杨逍和郑坤趁着夜色,绕到宅子东南角。 这是周余庆交代的地方,马厩就在这附近,院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正好借力。 杨逍三下两下攀上树杈,身子一荡,手搭墙头,翻身上墙,轻巧得像只猫。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郑坤在树下看得目瞪口呆,这哪像个书生?分明是个飞贼。 杨逍趴在墙头,伸手往下探。 郑坤退后几步,助跑跃起,抓住杨逍的手,借力翻上墙头。 两人轻身落下,稳稳踩在院内的草地上。 马厩在东南角,不大,却修得精致。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立在槽边,毛色油亮,体型骏美,一看便不是凡品。 马厩旁边有一间小屋,里面亮着微弱的灯光,酒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马夫已经喝得烂醉,鼾声如雷。 郑坤轻轻推开小屋的门,马夫趴在桌上,身旁倒着两个酒坛。 郑坤一刀柄砸在他后脑勺上,马夫的鼾声戛然而止,彻底晕了过去。 杨逍走到那匹汗血宝马面前。 马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打了个响鼻,却没有嘶鸣。 杨逍摸了摸它的鬃毛,叹了口气,转身让开了位置。 郑坤拔出横刀,手起刀落。 马头落地,鲜血喷涌。 郑坤用事先备好的包袱皮包住马头,拎在手上。 两人依照周余庆所说的院内布局,成功避开几个巡查的家丁,贴着墙根来到内院康远舟的卧室窗前。 房间内传出轻微的鼾声。 杨逍接过郑坤递来的包袱,躲在廊柱后面四处观望。 郑坤轻轻用小刀拨开窗闩,悄声爬上窗台,示意杨逍将包袱递还给他,然后潜入房中,将包着马头的包袱放在房子中间的木桌上。 待郑坤从窗户出来,二人顺着原路,翻墙离开了康宅。 城外的山坳,周余庆还在车里瑟瑟发抖。 杨逍把他从车里拽出来,面色冷峻:“周余庆,今晚的事,你要是胆敢说出去半个字,你该清楚后果。” “小民清……清楚。”周余庆拼命点头,裤裆已经湿透。 杨逍让人割了他手上的绳子,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滚。” 周余庆连滚带爬,往夷州城方向跑去。 杨逍转向赵虎和随行的护卫:“你们留在夷州城里,暗中打探康远舟的动静。有消息就让人送回来。我和郑兄先回营地。” “诺!”赵虎点头,“老大放心。” 回到鹰愁涧时,天色已经发白。 杨逍和郑坤奔波一夜,却都不觉得困。 郑坤坐在洞口,擦拭着横刀上的血迹:“杨郎君,你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杀了康远舟,一了百了?” 杨逍轻轻摇头:“我们还不清楚康远舟的背景到底有多深。他若死在自家卧房,必然掀起一场大风暴,官府也必定严查。肯定会波及我们,归云山庄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郑坤心中仍有些疑惑:“那康远舟如果不懂郎君的意思,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干了?” “不会白干。”杨逍目光沉静,“杀马是警告,是告诉他,我们随时都能取他性命,只是不想取。他若聪明,就该知道收敛。若是执迷不悟……”杨逍顿了顿,“下次就不是马头了。” 郑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留在夷州的护卫赶回来报信:康远舟府上没有什么大动静,只是门口增加了几名守卫,康远舟也没有出过府门。 赵虎后来打听到,那天早上康远舟看到马头,脸色铁青,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夜,连饭都没吃。 “没有什么动静?”杨逍思索片刻,“这个康远舟还真是个厉害角色,既不报官,也不出门,肯定猜到是我们干的。吴天德那里应该不久就会有消息。” 又过了两天,赵虎亲自回来了。 “老大,康远舟这几天还是没什么动静。不过吴天德让周掌柜带话,以前的五五分约定,还作数。”赵虎笑嘻嘻地说。 果然不出杨逍所料,但他心里却没有放松。 康远舟这个人确实是个厉害角色,能屈能伸。 他现在服软,也许不是害怕,可能是在等更好的机会。 “赵虎,你的人一定要盯紧康远舟,不能松懈。还有,在上山的路上多设几道暗哨。” 又过了几日,雷敬宗忽然上了山。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李昭通过父亲仍在朝中为官的旧友斡旋,以建道观炼丹为名,将后山那片有矿脉的荒地正式划归了归云山庄名下。 地契已经办妥,随时可以圈地开采。 杨逍接过地契仔细看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杨郎君可以开始筹备开矿的事了。”雷敬宗正色道,“需要多少人手、工具,请郎君斟酌几日,尽快拟个数量,某好报给少庄主。” 杨逍微微颔首:“请转告少庄主,我一定尽快回复。” 雷敬宗走后,杨逍独自站在洞口,望着后山的方向,目光沉沉。 第十一章 立基建业 接下来的日子,杨逍几乎没有休息过。 每天天不亮,他便带着郑坤和几名护卫往后山跑。 那片划归山庄名下的荒地,地处半山腰,背靠陡崖,只有一条小路可通,是个天然的要塞之地。 杨逍蹲在矿脉露头处,手里拿着那块泛绿锈的铜矿石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盘算着开矿的事。 他回到营地,把赵虎和李墨叫过来,摊开一张草纸,杨逍一边画一边说:“矿洞的位置定在这里,通风口在这里,排水沟在这里。” 赵虎看不懂图但也知道大概意思,李墨倒是认真地在看。 杨逍每天抽出半个时辰,手把手地教田阿满控制火候、分辨卤水浓度。 开矿在即,他想早日让田阿满学会制盐技巧,好把这一摊子事交给他负责。 田阿满很争气,不到半个月,便能独立熬出一锅成色不错的盐来。 “杨逍哥,你看这回的行不?”田阿满端着一碗他亲手熬制的盐递过来。 杨逍捻起一点尝了尝,点点头:“出师了,以后再招些人来,你领着他们干。” 田阿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这天,雷敬宗带着几个人来到山上。 李昭按照杨逍拟给他的清单,让雷敬宗送来五百贯钱,还有从附近村镇寻来的几名工匠。 几人年纪都不轻了,但都是附近有名的铁匠,手艺扎实。 杨逍将他们请到洞中,恭敬行礼,三位老匠人见他年纪轻轻却谈吐沉稳,也另眼相看。 杨逍跟他们聊了聊开矿冶炼的事,知道他们确实是这方面的行家,心里踏实了不少。 杨逍让赵虎从城里买一些硫磺,顺道去城里刮些老墙根下的硝土,回来后加水熬煮提纯。 又让赵虎领着人将细密的柞木烧成炭。 材料齐全后,他在远离营地的空旷处支了个简易窝棚,反复调配研磨,没几天便搞出来十来斤黑火药。 铁矿尚未开采,杨逍便用陶罐装药、配上引线,做成简易的爆破装置。 他领着众人来到准备作为矿洞口的位置,做了一回示范:让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边挖了个小坑,放入陶罐,用火折点燃引线。 一声巨响过后,碎石横飞,巨大的岩石也被崩开几道深深的裂纹。在场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郑坤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问:“杨郎君,这东西威力如此之大,若用在战场上……” 杨逍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郑兄好眼力。开矿只是其一,日后若有人打上门来,这些陶罐也能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他转身让李墨把剩余的火药仔细封存好,留作后用。 就在杨逍紧锣密鼓筹备矿场的时候,播州的局势骤然大变。 赵虎的眼线传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南诏军队与乱军合兵一处,攻下了播州府城。 府城一破,百姓四散奔逃。 没过几天,第一批难民出现在清溪口。 李昭让雷敬宗带人在镇上开设粥棚,赈济难民。 杨逍留下工匠们在山上继续开矿,带着其余的人赶到清溪口帮忙。 看着眼前黑压压的难民,杨逍让赵虎、田阿满、苏禾各自挑选一些本分可靠的帮手。 赵虎挑了几个机灵的后生扩充眼线,苏禾选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帮忙做饭洗衣,李墨则物色了几个识文断字的人负责记账。 两三日的工夫,营地便多了几十张新面孔。 矿场营地的栅栏已渐渐完善,临时窝棚也搭建起了十来个。 李昭让人送来的采矿用具、生活物资已到位,矿场营地已初具规模。 这天傍晚,赵虎急匆匆地从山下赶回来。 “老大,要出大事了!”他语气急促,“据播州城里的线人说,南诏蛮军已经攻下遵义、带水两县,正在集结军队,准备分兵攻打芙蓉县,看样子,不出几日光景就要打过来了。” 杨逍的心沉了下去。 李昭那里也得到了消息,第二天一早便带人来到山上。 “杨郎君,南诏蛮军已攻破遵义、带水,正准备往芙蓉县杀来。蛮兵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比乱军更甚。” 李昭面色凝重:“某虽是落魄宗室,但也不忍见大唐江山落入异族之手,更不愿天下苍生受异族蹂躏。某想召集一些本地乡绅大家,还有吴天德等周边几个盐帮,组建一支义军,合力抵御南诏。” 杨逍拱手致礼,面色严肃:“少庄主说得极是。小生愿誓死追随少庄主,抵御外敌入侵。” “好!某想请杨郎君来领这个头。”李昭目光炯炯地看着杨逍,随后对着他深深一揖,“某的身份不便抛头露面。保全芙蓉县百姓的事就拜托杨郎君了。” 杨逍心中感动,赶紧扶住李昭的双臂,目光坚定:“承蒙少庄主对小生如此器重,小生一定倾全力将南诏蛮军赶出去。” “雷叔,”李昭看向雷敬宗,“回去后,你把庄里杂役、家丁里所有能打仗的都带上,加上护卫们,全部跟随杨郎君去救援芙蓉县城。” “少庄主,那你的安全……”雷敬宗略微迟疑了一下。 “雷叔不用担心,”李昭脸上露出难得的豪爽笑容,“你们赶走蛮军,某自然安全。若蛮军占领了整个播州,山庄迟早也会落入蛮人之手,又何来安全?” “诺!”雷敬宗凛然拱手应道。 清溪口周掌柜的铺子里挤满了人。 吴天德带着几个贴身护卫早早到了,陈家寨的盐帮当家陈万顺、石头堡的当家刘黑子也各带人手赶来。 几人往屋里一坐,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铺子里只有碗盏磕碰的声响。 杨逍推门进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几位当家,想必都知道南诏蛮军即将打到芙蓉县的事了吧。” 吴天德等人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都静静地等他往下说。 “这几日南诏蛮人毁村灭寨,百姓尸横遍野,妇孺不得幸免。”杨逍一字一顿,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小生知道各位当家之间有些小矛盾,但那都是我们唐人自己的事,眼下外敌入侵,你们很多盐帮兄弟的家庭也都深受其害。盐帮兄弟都是血性汉子,怎能看着异族随意蹂躏自己的族人,归云山庄李少庄主委托小生组建义军,誓把南诏蛮军赶出去,几位当家愿意加入吗?”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吴天德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南诏蛮子欺人太甚!吴某虽是个小人物,也知道什么叫亡国奴!算天和帮一份!” 陈万顺跟着站起来:“我陈家寨的汉子,也不是孬种,我们出三十个人,蛮子敢来,叫他们有来无回!” 刘黑子咬了咬牙:“石头堡的青壮虽然不多,但也不会贪生怕死,我们全部加入义军,听从杨郎君的调遣!” 杨逍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对着三人拱手行了一礼:“小生替芙蓉县百姓,谢过三位当家。” 山上矿场的空地上,整齐码放着一排排的火药罐,那些圆鼓鼓的陶罐被粗麻绳扎紧,引线漆黑,像一排沉默的拳头。 杨逍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摸那些陶罐。 护卫手上火把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到时候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来看着郑坤,“郑兄,让兄弟们每人带上几个,全部带走,到了芙蓉县,这些罐子会比刀剑更好使。” “诺!”郑坤重重点头。 杨逍攥紧腰间的令牌,看着正在山坡空地上跑动集结的人们,目光深沉,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身后,火药罐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像一群沉睡的猛兽。 一场关乎社稷苍生、也关乎他自身前程的生死硬仗,已然避无可避。 第十二章 烽火芙蓉 杨逍率领义军赶到芙蓉县城时,已是次日午后。 城墙低矮,年久失修,几处垛口甚至塌了半截。 城门前聚集着几十辆牛车骡车,百姓拖家带口往城外涌,哭喊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雷敬宗带着归云山庄的八十名护卫和家丁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身后还站着几个身穿绸衫的乡绅,各自带了二三十个庄客。 吴天德、陈万顺、刘黑子也各自带着盐帮的人赶到了,大概也有两百来人。 杨逍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胖子从城门洞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披甲佩刀的武将。 胖子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雷敬宗上前一步,拱手道:“刘县令,蔡县尉,这位是杨逍杨郎君,受归云山庄李少庄主托付,率义军前来救援。” 芙蓉县令刘景的脸色苍白,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看到杨逍不过二十出头,又穿着一身布衣,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拱了拱手:“杨……杨郎君,你们来了多少人?” 杨逍没有回答,先问了一句:“刘县令,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刘景尴尬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牛车,干咳两声:“某……某打算去周边村镇组织民壮。” 杨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边的县尉蔡松平。 蔡松平三十来岁,身材精壮,面容黝黑,身上披着半旧的皮甲,腰悬横刀,此刻也是愁眉不展,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蔡县尉,城里的守军还有多少?”杨逍问。 蔡松平苦笑:“原本有三百多人,大半是没上过战场的新丁,听到蛮军就要打来,逃了几十个,如今不到三百人。” 杨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群。 义军加上盐帮,不到四百人,虽然里面不乏武艺高强之辈,但从未经历过战阵厮杀。 而对面的南诏军都是久经战阵的正规军,而且据赵虎的线报,至少有一千多人。 杨逍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远眺的目光:“刘县令,城中的粮草、箭矢、滚木礌石,还有多少?” 刘景愣了一下:“这……这些事某还不太清楚,蔡县尉给杨郎君说说。” 旁边的蔡松平立即接口道:“粮草还够半个月,箭矢不到一万支,滚木礌石准备了百来堆。” 杨逍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刘县令,你们是不是想弃城?” 刘景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蔡松平倒是坦率,叹了口气:“不瞒杨郎君,某昨夜已经上了辞呈,只是……”他咬了咬牙,“某是本地人,父母妻儿都在城里,走了又能去哪?” 杨逍正色道:“刘县令,小生斗胆说一句,如果你们弃城而逃,南诏蛮兵追上来,你们跑得了吗?就算你们躲开了南诏蛮兵的追杀,到时候朝廷追问下来,你应该清楚是什么下场?” 刘景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低下头不说话。 杨逍继续说道:“小生虽然不才,愿意与义军兄弟们一道协助刘县令守住这座城。还望刘县令安坐城中,以安军心、民心。” 刘景犹豫了一会儿:“杨郎君深明大义,某深为钦佩,这守城的事就全权拜托郎君,某坐守县衙,郎君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刘县令。”杨逍拱手致谢,神色肃然,“既然刘县令把守城重任交付给小生,大敌当前,小生就当仁不让了,还请刘县令发下布告,阖城军民人等均需服从小生统一调度,若有违抗,以通敌论处。” 刘景连连点头:“好,某这就让主簿草拟告示。” 杨逍让蔡松平找来十几个木匠,又让人从城中搜集了几十块厚木板,紧急赶制了十几架简易的抛掷架,把木板斜靠在城墙上,一端架在垛口,一端用绳索拉住,靠人力撬动抛甩,能将三五斤重的陶罐抛出几十步远。 这东西很简陋,准头也差,仓促之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杨逍要的本来就不是精准,只要能将火药罐投到城下敌军密集的地方就可以。 吴天德让人从盐帮里挑了几个臂力大的汉子,专门负责点燃和抛掷火药罐。 杨逍手把手地教他们引线留多长、什么时候点火、什么时候拉绳。 几个时辰练下来,虽然不能百发百中,好歹能把罐子扔到城下几十步范围内。 他带着雷敬宗、郑坤、吴天德等人在城外转了一圈,仔细查探周围地形,心里有了计划。 回城后,他立即让蔡松平去征集牛皮、粗布、火油、砒霜、断肠草等各种物资。 蔡松平虽然不知杨逍拿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二话不说,立即带人去满城收集。 城里所有人按照杨逍的部署,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一晃,两天就过去了。 第三天上午,南诏大军到了。 黑压压的队伍从山道涌出来,踏上通往芙蓉县城的官道,旗幡招展,刀枪如林。 走在前面的是几百名蛮兵,赤膊纹身,手持藤牌砍刀,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叫。 后面是穿着皮甲的南诏正规军,骑着矮脚马,腰间挂着弯刀。 队伍中间有一面大旗,领兵的南诏将领蒙松身披铠甲,骑马行进在大旗下面。 芙蓉县城的城墙上一片寂静。 没有守军的身影,也没有旗帜。 只有风卷着沙土掠过城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蒙松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那座低矮的城墙。 “将军,城墙上好像没人。”副将凑过来说道。 蒙松哼了一声:“唐人的县官,恐怕早就跑了。传令下去,进城!” 蛮兵们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撒开腿朝城门冲去。 城墙垛口后面,杨逍伏低身子,透过射孔盯着城外。 赵虎蹲在他的旁边,手里握着几面不同颜色的旗帜,手心全是汗。 杨逍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蛮兵,估算着距离。 “举红旗!”见蛮兵已到五十步内,杨逍大声下令。 赵虎猛地站起,红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城墙上,十来个壮汉同时点燃了陶罐上的引线,撬动木板。 “嗤嗤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无数条毒蛇在吐信。 随着木板猛地一撬,十几只陶罐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朝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飞去。 有几个在空中炸了,砰、砰几声闷响,碎陶片四处飞溅。 大部分落到人群中,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 轰!轰!轰!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碎陶片裹着铁砂四处横飞,蛮兵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最前面的一排被掀翻在地,后面的还来不及反应,又被第二轮飞来的陶罐炸得人仰马翻。 “再投!”杨逍大喝。 第二轮、第三轮接连砸下,爆炸声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城下的蛮兵血肉横飞,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 蒙松胯下战马被爆炸声惊得啾啾乱叫,直往后退,蒙松费力地勒住马,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这座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小城里,竟然藏着这样恐怖的杀人利器。 “不许后退,进攻!”他拔出弯刀,厉声呵斥。 南诏军毕竟久经战阵,短暂的慌乱之后,返身推着撞木继续冲了上来。 “蓝旗!”杨逍大声喊道。 赵虎立即挥动手中蓝旗。 一直趴在垛口后面的三百名守军同时站起,点燃箭头上捆绑着浸透火油的布条,拉开弓弦,带着火苗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下。 漫天火雨不时引燃地面事先撒好、与沙土融为一体的那一堆堆不起眼的黑火药。 身着藤甲、手握藤编盾牌的蛮兵瞬间被火海吞噬,惨叫连连。 浑身着火、烟熏火燎的蛮兵们丢下满地焦黑的尸体,转身就跑。 蒙松被败退的蛮兵们裹挟着不住倒退,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未见到敌人的面就折损近五百人,心有不甘。 他收拢残兵,下令在河边扎下营寨,准备夜间偷袭。 傍晚时分,潜伏在河流上游的刘黑子,见山下南诏军营地升起炊烟,把杨逍给他的药包打开。 那是杨逍用砒霜、断肠草等几味剧毒之物研磨而成的粉末,用蜡纸层层封住,外面裹着油布。 “杨郎君说了,这东西沾上一点就要人命。撒的时候千万小心,别让风吹到自己身上。” 刘黑子低声叮嘱,解开油布包,和手下兄弟们用木勺将毒药粉一勺一勺均匀撒入河水中。 灰白色的粉末落入河水中,渐渐融入流水之中。 半个时辰后,南诏营寨里乱了起来。 伙头兵从河边挑回水,煮了一大锅肉粥。 士兵们围在锅边争抢着盛饭,片刻功夫便有人捂着肚子惨叫着倒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营中顿时炸开了锅,惨叫声、呕吐声、呼救声响成一片。 蒙松掀开帐帘一看,整个营寨像炸了锅,到处是倒地的士兵,有的七窍流血断了气,有的抱着肚子满地打滚。 “将军,河水里有毒!”副将脸色煞白,他自己也中了毒,扶着帐杆才没倒下,“死了六十余人,中毒的可能有二百来人。今晚……今晚怕是攻不了城了。” 蒙松勃然大怒,一脚踢翻案几:“唐人竟敢用这种下作手段!传令下去,不许再喝河里的水,掘井取水!吃干粮!” 夜幕降临,潜伏在山上的吴天德和陈万顺也按照杨逍的部署,开始行动了。 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人,分别从不同方向悄悄接近南诏军营地。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城里工匠按杨逍的方法制作的简易手雷,厚实的牛皮紧紧包裹着黑火药,插入引线,只有拳头大小,便于投掷。 吴天德带着人摸到营寨外围,下令兄弟们点燃各自手中的简易手雷,用力甩向营寨里面。 抛出手雷后,他们没有丝毫停留,立即跑回密林。 十来个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落进营寨里,此起彼伏地炸开,火光冲天,几个帐篷被点燃,南诏兵惨叫连连。 营寨里一片混乱,箭塔上的哨兵慌乱地射了几箭,却连人影都没看清。 吴天德带着人早已钻进了密林,转移到了另外一边。 潜到另外一侧的陈万顺也和吴天德一样,扔完手雷就换地方再扔。 盐帮兄弟们不断变换位置,整整一夜,南诏营寨被炸了十几次。 气急败坏的蒙松派出三个小队,进入周边搜寻那些投掷炸药的人。 哪知只有几个人带伤逃回营寨,报称林子里到处都是伏兵,进去的百来人只剩他们逃回来了。 那是雷敬宗、郑坤带着几十名武艺高强的护卫早就埋伏在林中,凭借高超的武艺和地形优势,将进入林中的蛮兵消灭殆尽。 蒙松直愣愣地坐在中军大帐中,脸色灰白。 对手是谁都还没搞清楚,自己就折损了大半人马。 恐怖的炸雷,诡异的战法,让身经百战的蒙松心里渐渐滋生出了恐惧。 当潜伏在密林中的雷敬宗看见南诏残存的士兵拆了营帐,抬着伤兵,丢下一地的尸体,狼狈地往北撤退。 他立刻派出一名护卫赶回城池报信。 听到蛮军撤退的消息,城墙上的人们欢呼起来。 杨逍站在垛口边,望着南诏军远去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蛮军虽然退去,可乱世烽烟未歇,真正的乱世棋局,才刚刚开局落子。 第十三章 侧翼奇兵 蛮军被击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百姓们涌上街头,箪食壶浆,争相一睹杨逍的风采。 几个老人跪在路边,老泪纵横:“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替咱们出了这口气!” 吴天德、陈万顺、刘黑子三人也是满面红光,对杨逍已是唯命是从。 就连之前一直忐忑不安的刘景,也亲自带着酒肉到城头犒劳义军,对杨逍很是热情。 杨逍笑着应付完众人,回到城头,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郑坤跟在他身后,低声问:“杨郎君,咱们打了胜仗,你怎么还愁眉不展?” 杨逍眉头微蹙,望向北边那片高山密林:“这次能赢,靠的是火药和偷袭。蛮军没有准备,吃了大亏,下次必定有备而来。再用这次的打法,恐怕难有胜算。” 雷敬宗也从一旁走过来,面色凝重:“杨郎君说得不错。某也听说过南诏人天性凶悍,他们吃了亏,必定集结重兵报复。下一回,来的恐怕不是一千人,最少是三五千人。” 杨逍略一思索,当即唤道:“蔡县尉!” 蔡松平从城垛边快步跑来:“诺!” “火药快用完了,你去征集城中所有硫磺、硝石、木炭,还有瓦罐,尽量挑大的,有多少要多少。另外,把城里的铁匠、木匠全部召集起来,加紧再造些投掷架出来。” “诺!”蔡松平抱拳:“某这就去办!” 杨逍又转向郑坤:“郑兄,城池前面的地势平坦宽阔,便于南诏大军展开攻击,小生打算在他们经过的那些山谷密林处,找几个可以设伏的位置,沿路阻击蛮军,不让他们顺利过来,你带几个护卫跟我出城,沿路查探一番。” “诺!”郑坤凛然应诺。 接下来两天,杨逍带着郑坤和几名护卫,通往播州府城的山道密林间来回查探了数趟。 山路崎岖,两侧多是密林陡坡,几处狭窄隘口更是天然的伏击点。 每到一处,他都在随身带着的草纸上勾勒几笔,标注地形、距离、适合藏兵的位置。 回到城中,他又把吴天德、陈万顺、刘黑子叫来,将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如果蛮军大举来犯,城池前面太空旷,城池很难守住。”杨逍指着草图上标注的几个点,“小生计划沿着大娄山下蛮军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把蛮军击退。” 吴天德满脸疑惑:“杨郎君,芙蓉县城就不守啦?” “不知蛮军会来多少人,我们能在山区击退蛮军当然好,如果不能……”杨逍目光沉稳,“我已经让刘县令做好准备,一旦蛮军势大,全城百姓撤进大娄山,坚壁清野,一粒米都不留给蛮子。我们就藏在山里,白天袭扰,晚上炸营,拖也拖死他们。” 陈万顺听得眼睛发亮:“陈某听凭郎君吩咐,反正帮里的兄弟最会钻山沟。” 刘黑子也点头:“石头堡的兄弟们对山路熟悉,打不过就跑,绝不吃亏。” 然而几天过去,派到播州去打探消息的赵虎一直没有音讯。 杨逍站在城头,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眉头越锁越紧。 直到第六天傍晚,赵虎带着几个手下兄弟飞奔而回,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 “老大!好消息!”赵虎满脸是汗,却掩不住笑意,“朝廷调了各道兵马来增援播州!一支朝廷大军已经打到了播州城外围,把蛮军赶退了几十里,现在就驻扎在白锦堡!” 城头的守军们闻言,顿时欢呼起来。 杨逍也长出了一口气,随即问道:“是哪支兵马?领兵的将领是谁?” 赵虎使劲想了想:“好像姓杨,叫什么……杨端?据说是太原杨氏出身,带着几千人马入黔,一路打得蛮军节节败退。” 杨逍转头看向雷敬宗:“雷总管,你可听说过此人?” 雷敬宗点了点头:“杨端,听说过,是朝中新近崛起的一名年轻将领,都说他治军严整,能征善战。若是他来了,蛮军确实要忌惮三分。” 杨逍沉吟片刻:“蛮军虽然退了些,但还盘踞在播州府城附近。若不能把他们彻底赶出播州地界,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传令下去,明日一早,义军和守军整队,随我前往白锦堡,与杨将军会合。” 次日清晨,杨逍留下蔡松平带着部分守军驻守芙蓉县城,自己则率领义军外加从芙蓉县守军中挑选出来的两百人,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白锦堡在播州府城东南约六十里处,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杨逍带人赶到时,远远便望见堡前营帐连绵,旌旗猎猎,兵甲森严。 与他的义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营门前,一员年轻将领率领几名亲兵迎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明光铠,腰悬长剑,面容英武,眉宇间透着一股虎虎生气。 他看到杨逍那支衣衫混杂、武器参差的队伍,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疑虑,但还是快步上前,抱拳道:“敢问这位便是杨逍杨郎君?” 杨逍翻身下马,拱手还礼:“正是。阁下想必就是杨端杨将军?” 杨端爽朗一笑:“正是杨某。郎君在芙蓉县以少胜多、火器破敌的事迹,某已经听说了,实在佩服!” 二人寒暄几句,杨端将杨逍引入帐中,又命人摆上酒水。 几杯酒下肚,杨端忍不住问道:“杨郎君,你麾下这些人……看起来并非久经战阵的精兵啊。” 杨逍坦然道:“实不相瞒,他们大多是盐帮兄弟和地方青壮,训练不过月余,确实算不上精兵。” 杨端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杨逍看出他的疑虑,也不多解释。 用过酒饭,杨端让人给义军安排好营帐,好让他们休整。 杨逍带着郑坤和几个护卫趁夜到播州城周边查探了一番地形后,才回到营帐休息。 第二天卯时,杨端在中军大帐召集全军将领议事,让人把杨逍及雷敬宗等义军头领都请到了帐中。 杨端在仔细询问了麾下各军的准备情况后,下令明日全军集结,出发攻打播州府城。 随后,他目光严肃地看着杨逍:“杨郎君,你们义军作为预备队,编入后军之中,随大军一起前往播州。” “杨将军,且慢,”杨逍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辞,“小生昨晚查探了一下播州城外的地势,见城墙一直延伸到香山,小生愿领义军趁南诏蛮军主力与将军交战之机,爬上香山,从城墙与山腰的连接处攻进去,伺机夺取城池。” 杨端蹙眉沉思片刻,眉头渐渐舒展:“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杨郎君那几百人,能翻得过那些山岭吗?” 杨逍微微一笑:“杨将军不必担心。别看义军没有经过战阵训练,但是钻山沟、攀绝壁,却都是行家。” 杨端沉吟片刻:“好!那我们就兵分两路。某带大军从正面攻城,拖住蛮军主力。你们那边一旦拿下城楼,立即发信号给某。” 随后转身扫视了麾下将领一眼:“何校尉。” “末将在!”一名身着校尉服的青年从队列中跨前一步。 “你从侦缉营中挑选一百名擅长攀爬的军士,随杨郎君一同前去,”杨端面色严肃,“听从杨郎君差遣,配合义军拿下城池,若有违抗,军法从事。” “诺!”何校尉拱手应答。 杨逍也拱手致意:“多谢杨将军!小生今夜丑时就出发,攀上香山潜伏,待将军与蛮军主力接战后,我们立即从山腰连接处攻入城墙。” 当晚丑时,杨逍准时带着他那支人员混杂的队伍,沿着东侧山岭悄然进发。 山道崎岖,队伍中偶尔有人滑倒,但很快就被身边的人扶起,没有人出声抱怨。 接近香山,两侧山岭渐行渐高,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杨逍走在队伍前面,不时抬头看向山脊线。 越过前面这道山脊,就能望见与香山山腰连为一体的播州城墙。 他攥紧腰间的令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弓弩手挎着硬弓,刀盾兵握紧横刀,所有人都在默默赶路,神色坚毅。 杨逍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山脊爬去。 第十四章 潜袭破城 香山后山,根本没有路。 脚下是碎石陡坡,头顶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再往上便是近乎垂直的岩壁。 杨逍走到队伍最前面,抬头望了一眼那面岩壁。 岩壁高约数丈,表面凹凸不平,几株老松从石缝中横斜而出,藤蔓垂挂,倒也不算湿滑。 他转头吩咐:“赵虎,把钩绳拿给我。” 赵虎从包袱里翻出一捆绳索,前端系着一只三爪铁钩。 杨逍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后退几步,猛地将铁钩甩向岩壁上方。 铁钩带着绳索飞升,越过一根粗壮的松枝,稳稳卡住。 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便双手握住绳索,脚蹬岩壁,身体悬空,一步步向上攀去。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有力。 吴天德站在下面,仰着脖子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喃喃道:“杨郎君这…… 哪像个读书人?” 陈万顺和刘黑子也是一脸震惊:“这攀山的本事,比咱们盐帮的老手还利索!” 旁边的郑坤看着几人惊讶的表情,淡淡一笑。 杨逍攀上岩壁顶端,将绳索固定在一块大石上,然后探身往下喊道:“一个一个上,抓紧绳索,脚下踩稳!” 雷敬宗、郑坤领着几人拉着绳索快速攀上岩壁,每个上去的人各自找到稳靠的地方固定绳索,接连放下七八根绳索。 余下众人顺着绳索鱼贯而上,陆续爬上山顶,一个个气喘吁吁,却都面露兴奋之色。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山间缭绕,播州城隐约可见。 杨逍让队伍隐入林中休整,自己则带着雷敬宗、郑坤二人,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悄摸到山脊边缘,向下俯瞰。 城墙与山体的连接处,就在下方百余步远。 城墙依山而建,山岩与墙体浑然嵌合,从山岩顺势而下,便可轻易踏入城墙之内。 城墙上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四五十个蛮兵,无精打采。 显然南诏统帅没想到有人能翻过陡峭的后山前来偷袭,并未在这里增设重兵防守。 杨逍看了片刻,心中松了一口气,低声对二人说:“看来这里守军不多,且疏于防备。只要我们尽快解决这一小队蛮兵,顺着城墙甬道过去,拿下主城门楼,城外的蛮军主力必然慌乱。” 雷敬宗点头:“郎君说得对,从左边那处岩石坡下去,很容易进入城墙内。” 三人悄悄退回林中,杨逍把众人召集起来,压低声音部署进攻计划。 “雷总管、郑兄带你们的人作为前锋,几位当家带着盐帮的兄弟们随后,准备好手雷,听我的号令,分批次轮流扔出。” 他略微顿了顿,“点燃手雷需要时间,芙蓉守军的弓弩手跟在盐帮后面,保护好盐帮兄弟,何校尉的人押后,清剿落单蛮兵。” “诺!” 各位头领均应声答应。 “我们的主要目标是从城墙甬道直取主城门楼,途中不要恋战。进攻前,弓弩手先放箭射杀城墙上的蛮兵,掩护前锋顺利进入城墙上。” 各位头领立即回到自己的队伍中低声布置,所有人都握紧兵刃,屏息等待。 大约等了不到一个时辰,远处隐隐传来战鼓声和喊杀声。 杨端的大军已与蛮军主力交锋了。 杨逍站起身,拔出腰间横刀:“行动!” 队伍沿着山脊鱼贯而下,借着树木和山石的掩护,迅速靠近城墙与山体的连接处。 那是一段低矮的墙垣,不过一人来高,墙外便是山崖。 “弓弩手,放箭!” 杨逍低声喝道。 一排排箭矢从他身后疾速射出,飞向城墙上那些蛮兵。 墙头上那些毫无防备的蛮兵瞬间就被射翻几个,剩下的慌乱不已,到处找地方躲避。 雷敬宗、郑坤带着人跃进低矮的墙垣,杨逍带着盐帮的人紧随其后,弓弩手随即停箭,紧紧跟上队伍。 他们快速解决掉那些惊慌失措、负隅顽抗的蛮兵,队伍沿着城墙甬道一路疾行。 甬道可容四五人并行,前方不时有散布在甬道上的小队蛮兵赶来拦截,也都被雷敬宗等人率领的前锋击溃,几乎没有造成任何阻碍。 杨逍跟在队伍中间,脚步不停,目光却始终扫视着前方。 城楼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楼顶飘扬的南诏军的帅旗。 入侵播州的南诏军统帅,南诏国会川都督段弘义,身披铜甲、戴着赤红盔缨,正在城门楼上督战。 听亲兵报告小股敌人已经攻上城墙,正向城门楼这边打来,心下大骇。 他急令身边副将带领原本留作预备队的五百精兵及身边卫队前往拦截。 杨逍见前方忽然涌出大队蛮兵,挤满了前面的甬道,气势汹汹向着他们扑来。 “弓弩手,放箭!手雷准备!” 他大声连续下达命令。 冲过来的蛮兵在密集的箭矢下倒下十来人,却丝毫没有退缩,刀盾手举起藤盾,继续往前冲来。 这时,吴天德等人手中的手雷已经点燃,引线呲呲冒火。 轰!轰!轰! 随着杨逍一声令下,立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手雷在密集的蛮兵队伍里炸开,蛮兵死伤狼藉,哀嚎声不绝于耳。 “再扔!” 杨逍大声喊道。 前面扔完手雷的盐帮兄弟侧身退后,后面点燃手雷引线的人,快步上前,用力把手雷扔向前面的蛮兵队伍。 连绵不绝的连环爆炸声再次响起,硝烟弥漫。 杨逍高举手中横刀:“前锋出击,弓弩手、手雷攻击敌人后队!” 雷敬宗、郑坤带领的前锋队伍,挥舞横刀,跨过地上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蛮兵尸体,大声呐喊着向前冲去。 剩下的蛮兵被前面爆炸的惨象惊得魂飞魄散,又遭到武艺高强的雷敬宗等人的无情斩杀,瞬间崩溃。 蛮兵们在甬道里相互挤踏,向后奔逃,有的蛮兵被挤下城墙。 听见城墙上的爆炸声,看着自己的精兵瞬间败退,在城头观战的段弘义脸色剧变。 “禀都督!唐人投掷的器物威力可怖,麾下军士难以抵挡!” 副将满身烟火、狼狈不堪地跑到他面前禀报。 “撤!” 段弘义用凶狠的眼神看了一眼杨逍他们冲来的方向,转身就往城楼下走去。 城下,杨端正指挥大军与南诏军激烈鏖战,听见城头方向爆炸声不断,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杨郎君得手了!擂鼓助威,预备队全线压上,全军强攻!” 唐军士气暴涨,喊杀声直冲云霄。 南诏主将蒙松,也听见了那熟悉的爆炸声,心头猛地一沉。 他转过身,只见城墙上段弘义都督的帅旗已经歪倒,城楼上浓烟滚滚,隐约可见唐人的身影在城头挥舞刀枪。 一名哨骑快马奔来:“都督有令,全军撤退!” 蒙松厉声喝问:“都督呢?” “唐人不知从哪里潜入城内,城门已经失守,都督已经撤入城中。” 蒙松脸色铁青,恨恨地一跺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溃散的南诏军队,咬了咬牙:“收兵!保护都督,撤出播州!” 南诏大军里响起撤军号角,南诏军士本就听见了爆炸声,又见城头帅旗倒下,早已失去斗志,听到撤退命令,更是再无战意,纷纷丢弃兵器盔甲,四散奔逃。 蒙松带着几百名亲兵,穿过乱军,冲进城中,找到了在卫士簇拥下,往南门奔逃的段弘义。 “都督,大军已溃败,唐人马上要进城了,我护您离开。” 段弘义脸色惨白,跟在蒙松后面,在一阵混乱中从南门冲了出去。 杨逍站在城楼上,看着南诏军溃逃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 他要稳住城门,让杨端的大军顺利进城。 他身后,雷敬宗、郑坤、吴天德等人浑身浴血,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后的笑意。 城下,杨端的大军已经涌入城中,正在清扫残敌。 远处,播州城的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唐军的旗帜重新插上城头,终于敢走出家门,跪在路边,泣不成声。 杨逍深吸一口气,望向北边那片硝烟未散的天空。 第十五章 归云密议 播州城头,唐军旗帜重新飘扬。 杨端的大军入城后,分兵四出,不到三天便收复了遵义、带水两县。 南诏残兵仓皇南逃,溃不成军,沿途丢弃的兵器甲仗堆积如山。 消息传回播州,城中百姓奔走相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像是过年一般。 杨端在城中设宴庆功,犒劳三军,席间对杨逍赞不绝口。 “杨郎君,这一仗能赢,全凭你那支奇兵。”杨端端起酒碗,目光真诚,“某已令人写好了捷报,加急送往长安,为郎君和义军兄弟们请功。” 杨逍起身拱手:“杨将军过誉了,此仗全靠将军麾下大军神勇无敌,小生那不过是锦上添花。” 杨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郎君,某在朝中还有些门路,只要捷报到了长安,少说也能给你谋个播州府的实职。你麾下那几百义军,不如就此编入某的大军,如何?” 杨逍知道杨端虽真心赏识自己,但以杨端目前的身份地位,根本无力支撑自己的宏图大志。 李昭的皇族世家背景,亲手开发的盐铁矿场,才是自己最大的支撑。 “承蒙杨将军厚爱,小生感激不尽。”杨逍端起茶碗,不卑不亢,“不过小生是归云山庄李少庄主的门客,少庄主待小生恩重如山,小生不敢擅自另投他处。还望将军见谅。” 杨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原来如此。那位李少庄主,某也有所耳闻,是个有格局的人物。既然如此,某也不强求。” 他又凑近了些,眼中带着好奇:“不过郎君,你用的那火药……究竟是何方高人传授?威力如此惊人,若能大量制造,何愁蛮军不破?” 杨逍早料到会有此问,淡淡道:“那是一位游方道人教给小生的方子,说是炼丹时偶尔所得。小生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况且配方中的几味材料,产地偏僻,极难寻觅。小生忙了好几个月,也才制出一百个。” 他让赵虎拿来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摊开,里面是二十来个拳头大小的牛皮手雷。 “这里还剩下一些,如将军不嫌弃,小生愿赠与将军。日后若是机缘巧合,小生再寻到材料,定当多做些送来。另外——”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将军麾下若缺兵器,小生那边有个小铁坊,勉强能打些刀枪,到时也可略尽绵力。” 杨端拿起一个手雷仔细端详,眼内精光闪动:“郎君有心了。兵器的事,我们日后细谈。” 他拿起酒壶,亲自给杨逍满上一碗。 “干了!” 两人对饮而尽,心照不宣。 三日后,杨逍带着队伍回到娄山矿场。 稍事休息,他就带上从南诏统帅段弘义的大帐中缴获的一张白虎皮前往归云山庄。 这张白虎皮毛色纯白,油亮光滑,一看便是南诏王室之物。 在归云山庄的书房,杨逍见到了李昭。 李昭斜靠在软榻上,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中却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听杨逍细细讲完攻城经过,连连点头,最后接过那张白虎皮,手指轻轻摩挲着柔软的皮毛。 “杨郎君,这一仗打得好。”李昭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不光是胜了南诏,更重要的是,你让整个黔州道的百姓、让朝廷都知道了你的名字。有了声望,往后办事就顺畅多了。” 杨逍坐在榻边,把自己婉拒杨端收编、敷衍火药配方的事也一一说了。 李昭听完,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对。杨端这个人,某虽不熟,但观其行事,确实是个能打仗的将才。不过我们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保持距离,以友相待,最好不过。” “少庄主说得是。”杨逍顿了顿,又道,“眼下盐泉和矿场虽然都在咱们手里,但说到底,终究是私盐私矿,一旦做大,势必引起各方震动,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 李昭眉头微蹙,沉思片刻:“这事某已思虑良久,只有把这盐铁矿的管治之权拿到我们手中才行。” “可这盐铁向来是朝廷专管,我们能拿到吗?”杨逍有些疑惑。 李昭缓缓道:“你此番率义军抗击南诏,立了大功,若能借这个声望,在朝廷活动活动,让你挂一个户部的职衔,以盐铁官员的身份替朝廷管理这一方的盐铁矿,明面上归朝廷,实际调度之权却在你手中。如此一来,谁也无话可说。” 杨逍明白了李昭的意思,由衷赞道:“少庄主这个主意好!以官身护私产,不错。” “这桩事需要朝中有分量的人物出面斡旋。家父在世时,与现在的宰相郑畋有旧交。荥阳郑氏与陇西李氏世代通好,若能请动他出面,在户部替你谋个‘盐铁监丞’之类的职衔,哪怕是个虚衔,也能名正言顺地管住这些矿场盐泉。”李昭说着,却是叹了一口气,“只是……某这副身子,长途跋涉去长安,怕是撑不住。” “少庄主不可冒险。”杨逍连忙道。 “还是让我去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逍转头,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款步走进书房。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襦裙,乌发如云,眉目清秀,举止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温润,却又带着几分少见的果敢。 “阿妹,你怎么来了?”李昭微微一愣。 女子走到榻前,欠身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杨逍,目光清亮:“杨郎君,小妹李瑜。阿兄的身子实在不宜远行,其他人去长安又不够分量,我虽是女子,但终究是陇西李氏血脉,去见郑世伯,也算名正言顺。” 杨逍起身拱手,与她对视一眼,心中暗暗赞叹。 这女子看起来温婉如玉,骨子里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阿妹,此去长安路途遥远,兵荒马乱,你……”李昭面露担忧。 “阿兄放心。”李瑜微微一笑,“让雷叔带几个护卫跟着去,出不了事。” 李昭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且准备准备,明日起程。” 李瑜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杨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转身离去。 杨逍望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好感。 从山庄出来,杨逍带着赵虎和郑坤回到营地。 半路上,吴天德、陈万顺、刘黑子三人已经等在山道口,见了杨逍,齐刷刷抱拳行礼。 “杨郎君!”吴天德满脸堆笑,“咱们三兄弟商量过了,我们三家并成一家,成立一个三合会,只听郎君的吩咐,跟着郎君干一番大事。” 陈万顺和刘黑子也连连点头。 杨逍看了三人一眼,拱手还礼:“感谢三位当家如此看重小生。不过眼下也没有什么大事,你们把控好现有盐路就行,小生以后肯定会叨扰几位当家。”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色。 回到营地,杨逍一头扎进了矿场。 刘师傅已经带着工匠们沿着矿脉挖进了山腹,从前层采出了不少铜矿石。 杨逍蹲在简易工坊里,盯着那几座新砌的焙烧炉和竖炉,炉火正旺,通红的矿石在炉膛里翻滚,铁水铜水顺着槽口缓缓流出。 “杨郎君,这炉子比预想的好用。”刘师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满脸自豪,“按这个速度,一个月能出两千斤粗铜。”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等矿石多了,咱们再扩大规模。” 在忙着采矿冶炼的日子里,杨逍不时会想起李瑜那温婉的笑容。 这天傍晚,赵虎急匆匆跑进工坊,脸色很难看。 “老大,山下的探子来报,有官府的人上山来了。” 杨逍放下手里的矿石,眉头一皱:“哪个衙门的?” “那些人说是黔州道盐铁巡院的,带头的是个姓钱的巡官,带着二十来个差役,已经到山脚下了。”赵虎喘了口气,“他们指名要见你,说有人举报咱们这里私开铁矿。” 杨逍心头一沉,只淡淡道:“你让郑坤去应付,不能让他们进到矿场里来。” 赵虎立即跑去找郑坤,把杨逍的话转达给他。 大约半个时辰后,郑坤回来复命。 “杨郎君,巡院的人被某挡在山下了。”郑坤面色冷峻,“某按照你的吩咐,说这里是归云山庄的私人地产,有朝廷地契为凭,没有朝廷正式文书,谁也不得擅自闯入。那个姓钱的拿不出文书,扬言要回去禀报上官,再来检查。” 杨逍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不语。 矿场里铜矿刚出,不可能惊动外人,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义军抗敌以来,唯一能惊动他人的动静就是吴天德等人的合并,以及自己即将得到朝廷褒奖。 他思来想去,只有夷州府的康远舟最怕这种变化。 康远舟原本隐忍不发,还在寻找机会。但吴天德等人与他翻脸,杨逍也即将得到朝廷封赏,让他无法再隐忍下去。 如果杨逍的势力壮大,他在整个黔州道就再无立足之地。 康远舟,你终于坐不住了。 可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偷偷摸摸制盐的流放囚犯了。 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赵虎吩咐道:“从今天起,上山的路再加三道暗哨。另外,你的人一定要盯紧康远舟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信。” “诺!”赵虎凛然应声。 山风卷着寒意掠过矿场,他也不敢确定,康远舟的下一招,会来得有多快。 第十六章 暗斗初显 几天后,赵虎的线人送来一个消息:康远舟带着几名贴身护卫,悄悄往黔州府城方向去了。 杨逍站在矿场入口,望着山下蜿蜒的山道,眉头紧锁。 “老大,黔州道都督姜大雷,据说跟康远舟有生意往来。”赵虎站在他身后,“他现在去黔州,八成就是去找姜大雷。” 杨逍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李瑜那边还没有消息,若是康远舟带着官兵突然闯来,私开矿场,掠夺朝廷山林川泽之利的罪名一旦扣下来,局面很难收拾。 在朝廷敕书送来之前,他必须要稳住局面,绝不能节外生枝。 他思忖良久,快步走回他住的那间小木屋,赵虎和郑坤等人紧跟在后面。 在房中坐下,他略微思考一下,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书信。 “赵虎,你带上这封信,立即赶到播州去找杨端。”杨逍把信折好,递给赵虎,“请他尽快带兵赶来这里。” “诺!”赵虎接过信揣入怀中,转身离去。 杨逍面色沉重地看着李墨:“李墨,你现在去让工匠们把炉子里的铜铁全部搬进矿洞深处,用碎石封住洞口。冶炼炉上的痕迹也要处理,灶台、工坊,全部弄成炼丹药的样子。” 李墨愣了一下:“老大,你是担心……” “预防万一。”杨逍语气平静,“我怀疑康远舟可能会撺掇官兵强闯进来,以私开矿场的名义报复我们,朝廷敕书未到,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还是老大考虑周全。”李墨由衷赞道,随后便出门安排去了。 工匠们把粗铜粗铁一筐筐搬进矿洞,又用碎石和泥土把洞口封了个严严实实。 又把冶炼炉上的矿渣铲干净,用黄泥糊了一层,又搬来一些炼丹用的陶罐、药臼摆在旁边。 只用了半天工夫,整个矿场就变了模样。 乍一看,确实像个炼丹药的清静之地。 两天后的上午,山道下面的一个暗探急匆匆跑进矿场,报告有大队官兵进山了。 他带着郑坤和李墨走出草棚,站在矿场门口,朝山下望去。 只见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沿着蜿蜒的山道往山上过来,足有上千人之多。 “前面那几个就是上次来查探的那些盐铁巡院的差役。”郑坤认出了队伍前列的那些人。 在那些穿着皂衣的盐铁巡院差役后面跟着大队披甲持枪的官兵,队伍中间的一面大旗上绣着“黔州都督姜”几个大字。 郑坤低声说道:“杨郎君,看样子是姜大雷亲自来了。” 杨逍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 队伍在矿场门口停下,走在前面身穿官袍的中年胖子,正是盐铁巡院的钱巡官。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披着明光铠的武将,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看便是久在行伍之人。 钱巡官上前几步,清了清嗓子:“杨逍,黔州道姜大雷都督亲自前来视察,尔等还不快快迎接?” 杨逍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小生杨逍,见过姜都督。” 姜大雷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矿场,趾高气昂道:“你就是杨逍?本督接到举报,说这里有人制私盐、私开矿场,冶炼兵甲,图谋不轨。某今日特来查验!” 杨逍神色平静,淡淡道:“姜都督误会了。此处乃是归云山庄李少庄主与朝中世家大族修建的道观,专为炼制丹药所用,有朝廷下发的地契为凭。” 他从怀中取出地契,面带微笑递给姜大雷。 姜大雷身边亲兵接过地契交给他,他拿在手上仔细观看,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身着绸缎长袍的中年人,从姜大雷身后闪了出来:“都督,别听他胡说。里面分明就是个熔炼铜铁的矿场,有人亲眼见过。这地契极有可能是他们假造的。” “这人就是康远舟。”暗探附在杨逍耳边低声道。 杨逍看了康远舟一眼,长得倒是周正,但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心理阴暗之人,心里暗自警觉。 姜大雷被康远舟一提醒,脸色又冷了下来:“杨逍,你不过是个草民,仅凭一张地契就敢阻止衙门查验,某今日必须进去查验一番!” “小生哪敢阻挡都督查验,请便。”杨逍拱了拱手,侧身让开。 郑坤有些着急,压低声音:“郎君,就这样轻易让他们进去?” “让他们进。”杨逍也压低了声音,“我推算杨端今天应该会赶到,我们尽量拖时间。” 姜大雷一挥手,官兵们蜂拥而入,在矿场里翻箱倒柜,砸门掀瓦。 一时间,锅碗瓢盆摔得满地都是,草棚被推倒了两间,连工匠们住的木屋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康远舟亲自带着几个盐铁巡院的差役,在矿场里四处搜寻。 他找到了那几座被黄泥糊住的冶炼炉,用手抠下一块泥巴,露出里面的耐火砖,顿时大喜:“都督,你看!这是冶炼炉!” 姜大雷走过来,看了一眼,转头盯着杨逍:“杨逍,你还有何话说?” 杨逍神色不变:“道长炼丹,也需要高温熔炼矿石。这炉子是炼丹用的,不是炼铁的。都督若不信,可以看看旁边有没有铁块铜锭。” 康远舟在工坊里翻了个遍,又让人去搜工匠们的住处,却一无所获。 他不甘心,又带着人四处敲打地面,试图找到暗门,但杨逍让人封洞口时特意用了碎石和泥土填实,从外表看与山体无异。 姜大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来是听了康远舟的鼓动,想来捞一笔油水,顺便卖个人情,没想到折腾了半天,什么也没查到。 “杨逍,虽然没查到矿石,但这炉子……分明就是冶炼用的。”姜大雷咬了咬牙,决定硬来,“本督怀疑你把矿石藏到了别处。来人,将杨逍拿下,带回黔州府审问!” 几个官兵冲上来,要抓杨逍。 郑坤和几名护卫立即拔出横刀,挡在杨逍身前。 “看谁敢动!”郑坤一声暴喝。 工匠们也纷纷围了过来,手里拿着铁锹、锤子,将杨逍护在中间。 “住手,把刀都收起来。”杨逍大喝一声,伸手拨开郑坤的刀。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姜大雷。 “姜都督,小生率义军抗击南诏、收复播州的事,已经上报朝廷。封赏的敕书就在路上,不日便到。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归云山庄乃世家大族,与黔州道观察使许公有旧交,许公素来关照地方义士,姜都督带兵前来查验此地,可否事先与许公商量?” 黔州道观察使许文勇,是黔州道地区最高的军政长官,姜大雷只是个挂都督虚衔的统兵将领。 姜大雷开始担心,若许文勇真与归云山庄有交情,他今天这一闹,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康远舟见姜大雷犹豫,急忙凑上来:“姜都督,别听这小子胡扯!他不过是个私盐贩子,许公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还是先把人带回去,再向许公禀明缘由,由许公定夺。” 姜大雷咬了咬牙,正要下令强行带走杨逍,山道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尘土飞扬。 杨端银甲白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三百余名盔明甲亮的铁甲骑兵。 冲进矿场,杨端勒住战马,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僵持的双方一眼。 他跳下马,大步走到姜大雷面前,拱手道:“姜都督,有礼了。” 杨端已获朝廷敕封为播州刺史,到黔州城拜会上司黔州道观察使许文勇的时候,见过姜大雷。 姜大雷眉头一皱:“杨刺史?你不在播州城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杨端的目光扫过被砸得乱七八糟的矿场,脸色阴沉,“姜都督,这大娄山属播州府管辖,都督带兵进山,怎么也不知会播州衙门一声?” 姜大雷也沉下脸来:“黔州道盐铁巡院发现此处有人制私盐、开矿场,某身为黔州道都督,播州本就归属黔州道,某为什么要知会你播州府衙?” 杨端毫不退让,冷笑道:“黔州道都督?播州被南诏蛮军侵占数年,怎不见都督带兵收复播州?某如今忝为播州刺史,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播州地界上胡作非为。” “你……”姜大雷被杨端的话怼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某奉劝姜都督,”杨端丝毫不顾及姜大雷的反应,“若盐铁衙门没有确实证据和文书,又不预先知会某播州衙门,在播州地面上动刀动枪,欺压良民,某和麾下将士将严格按照大唐律,保境安民。”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铁甲骑兵齐刷刷拔出兵刃,寒光闪闪,气势逼人。 姜大雷脸色铁青,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久不经战的寻常府兵,又看了看杨端身后那些刚破南诏的百战精锐,气势上已经输了一大截。 “好,好,杨刺史,某不跟你争。”姜大雷狠狠白了康远舟一眼。 他一挥手:“收兵!我们去许公那里说理!” 官兵们灰溜溜地收拾东西,跟着姜大雷下山去了。 康远舟脸色煞白,跟在队伍后面,连头都不敢回。 姜大雷带人悻悻离去,一场风波暂且平息。 但杨逍心里清楚,此事远远没有结束。 自己的朝廷敕书即将到手,真正的官场暗斗也即将拉开序幕。 第十七章 府城转圜 杨端临走时,把杨逍拉到一边。 “杨郎君,你这山上诸事尚未完备,某在就近的芙蓉县留驻一营三百军士,皆是随某征战南诏的百战老兵。” 他拍了拍杨逍肩头,“某已然吩咐领兵校尉知会刘县令,无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山滋扰。日后你若是造出稀罕好物,可千万别忘了某。” 杨逍拱手一笑:“杨将军放心,小生心里有数。将来有了好东西,一定先送给将军。” 杨端哈哈一笑,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疾驰而去。 杨逍站在山道口,看着那队铁骑消失在密林深处,这才转身回到矿场。 “郑坤,矿场这边你来看护。”杨逍吩咐道,“另外,派人去联系吴天德,让他安排人手去鹰愁涧岩洞那边,保护田阿满和苏禾他们。矿场暂时停工,李墨,你让大家先休整几日,等我的消息再开工。” “诺!”郑坤、李墨同时拱手应道。 杨逍带着赵虎,骑马下山,往归云山庄而去。 李昭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靠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杨郎君,矿场的事某已听说了。郎君处置得很好,也只有杨端这种悍将能制住姜大雷这等人。” 杨逍仔细端详了李昭一番:“少庄主气色不错,小生甚是欣慰。只是那个康远舟一直觊觎矿场,在没有拿到朝廷敕书前,还是会有很大的麻烦。” 李昭眉头微皱:“是啊,朝廷现在国库亏空,全靠盐铁税填补,一旦事情闹大确实很麻烦。” 杨逍试探着问道:“小生打算去黔州府城拜会观察使许文勇许公,如果他能帮忙,不光可以解决当下的麻烦,对我们以后的发展也很有好处,小生人微言轻,想请少庄主同去。” 李昭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嗯,郎君思虑周全,某与你同去。” 次日清晨,山庄管事备好一辆马车,把李昭扶进车厢。 杨逍和赵虎带着几名护卫骑马跟在旁边,走出山庄大门。 刚出大门,就见一个身着布衣短衫的汉子正在焦急地和守门家丁说话。 “张三明,你在这里干什么?”赵虎认出那人是自己的线人。 张三明转头看见赵虎,急忙火急火燎地跑到他的面前:“虎哥,吴大当家出事了。” 杨逍催马上前几步:“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三明稍微稳定了一下情绪:“禀杨郎君,昨日夜晚吴大当家运盐经过夷州城外刀片山时,被夷州府官差和康远舟的手下打了个埋伏,死伤了二十来人,吴大当家也身受重伤,在兄弟们拼死掩护下,逃到大娄山上去了。” 杨逍压下心里的震惊,转头看向赵虎:“你现在就赶回山上,把吴天德安排到鹰愁涧去,找人给他治伤,注意防范康远舟的人跟过来。” “诺!”赵虎把张三明拉到自己马背上,赶往大娄山。 杨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示意护卫们继续前行。 黔州府城在播州西北,城中街巷整齐,商铺林立。 许文勇的观察使府坐落在城北,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几个带刀侍卫分立两侧。 递上拜帖,很快便有人将他们引入内堂。 许文勇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须,穿着一件紫色官袍,腰系金鱼袋,气度儒雅。他见到李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起身拱手:“李公子,多年不见,令尊的事……某至今仍感痛心。” 李昭躬身行礼:“许世伯,阿爷泉下有知,定会感激世伯的惦念。” 许文勇叹了口气,请二人落座,又命人上茶。他目光转向杨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便是以火药破南诏、助杨端收复播州的杨逍杨郎君?” 杨逍起身拱手:“小生正是杨逍,见过许观察使。” 许文勇点了点头:“少年英雄,果然一表人才。” 三人寒暄几句,许文勇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侍从在旁。 许文勇缓缓开口:“李公子,某年轻时曾在令尊麾下任职,受过令尊的恩惠。这份情,某一直记着。” 李昭心中一暖:“世伯……” 许文勇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姜大雷与杨郎君发生冲突的事某已听说啦,某身为黔州道观察使,行事不能只凭私情,杨郎君若有朝廷敕书,某自当竭力相助,倘若真是私开矿场、贩制私盐,某也不敢违反纲纪国法,还望李公子体谅某的苦衷。” 杨逍拱手插话道:“许公所言极是。小生只求在朝廷敕书下来之前的这段时间,能否请许公约束一下姜都督和盐铁巡院的人,莫要再来滋扰?” 许文勇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这个可以。某会知会姜大雷和盐铁巡院,再给杨郎君半个月时间。” 杨逍和李昭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多谢许公。” 许文勇摆了摆手,笑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就在府中用饭吧。某的小弟许文举也在家,正好介绍给你们认识。” 晚宴设在观察使府的后堂,菜肴不算丰盛,却精致可口。 许文举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儒衫,面容清秀,举止温文尔雅,一看便是读书人。 他进来后先向许文勇见礼,然后转向李昭和杨逍,拱手道:“小生见过李公子、杨郎君。” 杨逍起身还礼,见他言谈得体,眼神清正,印象很好。 席间,杨逍问起许文举的近况。 许文举苦笑一声:“不瞒杨郎君,某科考不第,这几年闲赋在家,读书度日。” 许文勇接过话头,叹了口气:“某这个弟弟,学问是有的,就是运道不好。某打算走“门荫”举荐的路子,给他谋个差事,只是一时还没有合适的位置。” 李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许公若是不嫌弃,某可以设法替许郎君在户部谋个差事。”他看了杨逍一眼,“杨郎君那边的矿场,正缺一个懂文墨、可信赖的人帮着打理。许郎君若是愿意,可以先到矿上历练历练,不用远离家乡。” 许文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转头看向许文勇。 许文勇沉吟片刻,不置可否:“此事不急,以后再说吧。” 从黔州府城回来,杨逍便留在归云山庄,陪着李昭。 回到山庄,赵虎派人送来消息:吴天德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已安置在鹰愁涧养伤。 康远舟的人没敢追进大娄山,但他也做好了防卫,请杨逍放心。 趁着难得的空闲,杨逍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张草纸,用炭笔细细画着图纸。 他画的不是矿洞,不是冶炼炉,而是一支枪。 燧发枪。 前世的知识在他脑海中一点点浮现:枪管、枪机、扳机、击锤、火药池……每一个部件,他都反复推敲,力求用这个时代的工艺能够实现。 枪管要用熟铁锻造,卷成筒状,焊接缝要严实;虽然不能一步到位造出后装线膛枪,但前装滑膛燧发枪,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是可以实现的。 李昭偶尔过来看他画图,虽然看不太懂,却也不多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看书,偶尔抬头看杨逍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杨郎君,你这画的是什么?”李昭终于忍不住问道。 杨逍抬起头,笑了笑:“一种新式火器。等造出来,比手雷好用。” 李昭眼睛一亮:“比手雷还好用?” “肯定比现在的手雷好用。”杨逍将图纸卷起来,收进竹筒里,“不过现在还只是纸上谈兵,等矿场正式开工,铁料够了,才能试着做。” 李昭对杨逍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一向佩服,没有再问。 几天后,一个护卫从长安赶回来,风尘仆仆,满脸喜色。 “少庄主!杨郎君!李姑娘派我回来报信!”护卫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第十八章 敕书定基 杨逍接过信,拆开细看。 李瑜的字迹娟秀工整,信中先报了平安,说郑畋已将她安置在长安一处安静的宅院,衣食无忧。 然后提到朝廷敕书已经协调妥当,不日便会递送到黔州道观察使衙门,让杨逍和李昭安心等候。 “阿兄、杨郎君勿念。郑世伯言说朝中宦官势力虽大,但此事借着击退南诏的军功,顺水推舟,无人能驳。瑜在长安一切安好,不日便将启程南归。” 杨逍看完信,长出一口气,将信递给李昭。 “太好了。”他站起身,眼中精光闪动,“少庄主,小生要立刻回山,安排开工的事。” 李昭点头:“去吧。某让护卫们备马。” 杨逍带着几名护卫,快马加鞭赶回矿场。 一进营地,他便把李墨、郑坤、赵虎等人召集到木屋里。 “朝廷敕书快到了。”杨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从今天起,矿场全面开工。李墨,你去多招募些工匠,加快修建营地,木屋、栅栏、水渠,一样都不能少。另外,派人去鹰愁涧,让田阿满和苏禾收拾东西,尽快搬到矿场这边来。” 李墨拱手应道:“诺!” “赵虎,吴天德的伤势如何?”杨逍转头问道。 赵虎满面笑容:“吴大当家伤已经好了大半,现在能下地走路了。陈万顺和刘黑子也带着人到了山上,都在鹰愁涧那边候着。” 杨逍略一思索:“让他们也都搬到矿场这边来。我打算组建一个护矿队。” 赵虎眼睛一亮:“诺!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还有一件事。”杨逍压低声音,“赵虎,你安排几个可靠的人,到附近州县去散布消息,就说康远舟借着官盐商人的名义贩卖私盐,还和盐帮抢私盐生意,杀了不少人。” 赵虎嘿嘿一笑:“交给我了,不出十天,保准周边几个州县都传遍。” 杨逍点了点头:“他干的那些破事很多人都知道,但都不敢说出来,你要让他成为人们近期谈论的焦点。” 两天后,田阿满和苏禾带着家当从鹰愁涧搬了过来。 田阿满长高了一些,晒得黝黑,一进营地就四处张望,满脸新奇。 苏禾亲眼见到杨逍,欠身行了一礼,眼眶微红。 “杨逍哥,这里真大!”田阿满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杨逍拍了拍他的脑袋:“搬过来以后,制盐的事,还是你领着人干。” 田阿满咧嘴一笑:“杨逍哥放心,我肯定干好。” 吴天德也被抬了过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他坐在担架上,见到杨逍,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吴当家不必多礼。”杨逍按住他的肩膀,“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小生这边还有大事要你帮忙。” 吴天德眼眶微红:“杨郎君,康远舟那个奸贼……此仇不报,吴某誓不为人。”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笔账迟早要算。” 陈万顺和刘黑子带着盐帮的人跟在后面,也都过来和杨逍见礼。 杨逍把自己准备建个护矿队的事情给他们讲了一下,三人都很乐意。 几天后,山下的哨探跑到营地报告:一个自称是黔州府长史黄锦的官员带着一群人上山来了。 杨逍赶紧带着郑坤和李墨到营门迎候。 只见十几个人骑马来到营地前面,为首的是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和七八个衙役。 令杨逍感到惊喜的是许文举竟然也在队伍之中。 赵虎凑到杨逍耳边低声道:“老大,那就是黔州府长史黄锦。” 杨逍上前拱手:“黄长史,远道而来,小生有失远迎。” 黄锦翻身下马,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杨郎君,恭喜恭喜。” 他侧身让开,介绍身后两人:“这位是户部主事田一俊,这位是户部监事陈玄。二位以后就留在这里,协助你管理矿场。” 田一俊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笑眯眯的,看上去一团和气。 他拱手道:“杨校尉,久仰久仰。” 陈玄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不苟言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许文举从马上下来,走到杨逍面前,拱手笑道:“杨郎君,阿兄让我过来,在矿上帮衬一段时日。郎君若不嫌弃,文举愿效微劳。” 杨逍大喜,握住许文举的手:“许郎君肯来,小生求之不得!” 众人来到矿场空地上,黄锦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来,高声宣读。 “敕:播州府上报杨逍等人军功,查其忠勇可嘉,招募义勇,以火药破敌,协助官军收复播州,功在社稷。特授宣节校尉,从七品上,兼黔州道盐铁监丞,协掌盐铁开采稽查之事。其属下义勇各赏赐钱币若干,由黔州道量才录用……” 宣读完毕,黄锦将敕书递给杨逍,笑道:“杨校尉,恭喜了。某还要回府衙复命,先走一步。明日你记得去黔州府城,拜会观察使许公及盐铁巡院的同僚。” 杨逍双手接过,深深一揖:“多谢黄长史,多谢二位上差。” 黄锦带着随从下山去了,留下田一俊和陈玄。 杨逍让李墨明日把二人带到芙蓉县城,又亲自修书一封给刘景,请他在县衙内腾两间厢房作为户部官吏的临时公廨,供二人办公起居。 田一俊倒也识趣,和杨逍在场地边上的草棚喝茶闲聊时,低声说了句:“杨校尉,某来之前,上头有人打过招呼。某只管把税收账目做好,上报户部就行。至于具体怎么采、怎么炼、用多少工、出多少货……这些都是校尉的事,某不过问。” 杨逍知道后面肯定还有说法,不好点破,只是拱手道:“田主事放心。小生断不会让田主事为难的。” 田一俊笑眯眯地端杯颔首,再不多言。 第二日清晨,杨逍带着郑坤和六名护卫,骑马赶往黔州府城。 行至一处山坳,前方道旁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小心!”郑坤大喝一声,拔刀在手。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嗖嗖射出十几支弩箭。 郑坤挥刀如轮,叮叮当当拨开数支,护在杨逍身前。 一名护卫躲闪不及,肩头中箭,闷哼一声落马。 紧接着,七八个黑衣人从林中跃出,手持横刀,直扑杨逍。 这些人身法迅捷,出刀狠辣,刀光霍霍,杀气逼人,显然不是普通山匪。 郑坤迎上两人,手中横刀一振,刀锋带起一道寒芒,与当先一人硬碰硬对了一刀,“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倒退三步。郑坤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身形一转,刀锋斜撩,那黑衣人匆忙格挡,被连人带刀劈翻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另一边,两名护卫与三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光闪烁中,一名护卫使出浑身解数,一刀砍翻一人,却被另一人从侧面偷袭,背上中了一刀,血溅当场。 那偷袭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补刀,另一名护卫暴起,一刀刺入其胸口,黑衣人惨叫倒地。 杨逍翻身下马,将马鞭一扔,拔出腰间横刀。 一名黑衣人见他落单,狞笑着扑来,刀锋直劈面门。 杨逍侧身避开,横刀反手一划,在那人手臂上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黑衣人吃痛,刀势一缓,杨逍趁机欺身而上,横刀连刺三下,逼得他连连后退。 最后一刀正中肩窝,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保护好杨郎君!”郑坤大喝。 又有两名黑衣人绕过战团,直扑杨逍。 郑坤怒喝一声,纵身跃回,横刀划出一道圆弧,将两人截住。 他左劈右砍,刀法凌厉,当当当连撞三刀,将两人逼退。 其中一人不退反进,挥刀砍向郑坤胸口。郑坤侧身一闪,横刀倒转,刀柄狠狠砸在那人手腕上,听得“咔嚓”一声,那人手腕折断,横刀落地。 郑坤顺势一刀刺入其腹部,那人闷哼一声,缓缓倒下。 剩余三个黑衣人见同伴已死伤大半,气势顿挫,虚晃一刀,转身便往林中逃窜。 郑坤带着护卫追了几步,怕有埋伏,又退了回来。 山坳中横七竖八躺着五具黑衣人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黄土。 杨逍他们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两名护卫当场阵亡,一名重伤,其余人人带伤。 “郎君,你没事吧?”郑坤跑过来,满脸焦灼。 杨逍放下刀,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郑坤的肩上也中了一刀,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无妨。”杨逍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伤口。 杨逍扫视了一眼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抬起头来望着前方的山路,目光沉沉。 第十九章 隐忍藏锋 杨逍蹲下身,将阵亡的两名护卫的眼睑轻轻合上。 郑坤站在一旁,面色铁青,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把他们都抬回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好好安葬。”杨逍站起身,声音低沉,“他们的家人,矿场养一辈子。” 郑坤拱手:“诺。” 护卫们将同伴的遗体抬上马背,用绳索固定好。 山道上还散落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其余受伤的已被同伙趁着混乱拖走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杨逍翻身上马,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郑坤低声劝道:“校尉,你受伤了,不如先回矿场歇息?” “不回去。”杨逍摇了摇头,“这些人半路伏击我们,说明有人已经急不可耐了。我们一旦退缩,他只会变本加厉,让受伤的兄弟把那两个兄弟的尸身带回营地,我们继续前行。” 他们一路疾驰,很快赶到了黔州府城。 许文勇正在后堂与幕僚议事,听到门房禀报“宣节校尉杨逍求见”,立即命人请入。 杨逍进堂时,许文勇一眼便看到了他左臂上包扎的伤口,以及衣襟上的血渍。 他眉头微皱,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侍从。 “杨校尉,你这是……” 杨逍拱手行礼:“卑职昨日从矿场前往芙蓉县途中,在山道遭到数十名刺客伏击。护卫死伤数人,卑职也受了些轻伤。” 现在有了官职在身,杨逍也按照官场规矩改口自称卑职。 许文勇面色一沉:“刺客是何人所遣?可曾擒获活口?” “刺客都是亡命之徒,未曾留下活口。”杨逍顿了顿,语气含蓄,“可能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卑职活着,好把矿场据为己有吧。” 许文勇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却没有点破。 “杨校尉可有证据?” “暂无确凿证据,不过…”杨逍思忖片刻,“除了有人打矿场主意之外,卑职实在想不出,为何有人非要置卑职于死地。” 许文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某兼着黔州道盐铁使,若有人真的在打矿场的主意,某定会为你做主。” “多谢许公。”杨逍深深一揖。 然后杨逍向许文勇禀报了矿场建设的大致情况,许文勇很满意。 从观察使府出来,杨逍又在一名府衙官吏的陪同下,来到了盐铁巡院。 巡院坐落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前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黔州道盐铁巡院”的匾额。 杨逍进院时,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吏正聚在廊下说话,见到他,纷纷拱手见礼。 “杨监丞来了!”“见过杨监丞!” 杨逍一一还礼,态度谦和。 这时,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胖子从正堂里迎了出来,正是之前带兵去矿场搜查的钱巡官。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躲闪。 “杨监丞,卑职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还望监丞海涵。” 杨逍微微一笑:“钱巡官客气了。过去的事,某从不放在心上。往后大家同僚一场,还要多多关照。” 钱巡官松了口气,连连拱手:“校尉大度,卑职甚为惭愧。” 杨逍与巡院的其他官吏一一见礼,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第二天下午,盐铁巡院在黔州城东的悦来酒楼设宴,为新任的盐铁监丞杨逍接风。 黔州道下属各州县有名的官盐商人都来了。 播州的、夷州的、矩州的……几十号人挤满了酒楼大厅,觥筹交错,很是热闹。 杨逍坐在主位,面带微笑,与每一位前来敬酒的盐商点头致意。 他的目光随意扫视着参加宴会的盐商们,面带微笑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康远舟。 康远舟的眼神在与杨逍对视的一瞬间,透出一丝躲闪和心虚。 康远舟急忙起身,端着酒杯来到杨逍面前。 “杨监丞,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监丞恕罪。” 杨逍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康兄客气了。过去的事,某从不计较。听闻康兄在夷州经营多年,生意做得很大,某初来乍到,往后还要请康兄多多指点。” 康远舟连忙摆手:“监丞言重了。某不过是个小商人,全靠朝廷的盐引吃饭。监丞以后若有差遣,某定当效力。”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康远舟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告退回席。 转身的瞬间,杨逍注意到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杨逍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就是这个人在吴天德运盐的路上设伏,差点要了吴天德的命、数次撺掇官府来矿场滋扰、在自己前往芙蓉县的路上,派出了数十名刺客。 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自己面前,口称“误会”,殷勤奉承。 此人不除,迟早是心腹大患。 回到矿场后,杨逍每天早起锻炼一番后,就一头扎进工坊里。 工坊内炉火正旺,铁花四溅。 几名铁匠正在敲打烧红的铁胚,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 杨逍拿出一块从山里找到的燧石,拿起一把小锤,轻轻敲下一块薄片,又用锉刀仔细修整边缘,直到它变成拇指大小、边缘锋利的燧石片。 “杨校尉,又在捣鼓你那新火器?” 何师傅端着水碗走过来,瞥了一眼木台上那些画满奇怪符号的图纸。 杨逍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仍盯着手里的燧石。 “何师傅,枪管试过了吗?” 何师傅叹了口气,从墙角拖出几根打废的铁管,往地上一扔。 “铁皮卷起来焊,缝总是漏气,一放火药就炸膛。校尉说的那个‘无缝’的法子,我们几个琢磨了十来天,还是没想通。” 杨逍蹲下身,捡起一根铁管举到眼前——炉火的光从裂缝中透过来,清晰刺目。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捡起一块烧红的铁板裹在锻铁芯棒上,抡锤敲打。 叮当声中,铁板渐渐贴合,边缘处隐隐熔在一起。 “烧透,趁热卷,边卷边敲,让铁纤维自己缠结熔合。” 杨逍将敲好的铁管递给何师傅,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师傅接过铁管,眯眼端详,忽然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头一回见。我们再试试!” 杨逍回到木台前,将修整好的燧石片装进击锤模型,扣动扳机。 “咔嚓”,一簇橘红色的火星迸射而出,落在火药池中,焦黑的面粉升起一缕青烟。 火星够大,现在,只差一根不漏气的枪管了。 燧发枪的研制不能停,但康远舟的威胁也必须尽快解决。 正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许文举也来到了工坊。 他每日帮着李墨整理账册,偶尔到工坊里看看工匠们干活,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杨校尉,在想什么呢?” “哦,许郎君来啦,请坐。”杨逍回过神来。 许文举刚坐下,赵虎就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他脸上洋溢着掩盖不住的笑意:“老大,吴天德他们的人太熟悉康远舟那混帐的盐路了,这几天已经伏击了他三批货,那小子现在可能脑袋都大了。” “其他盐帮有什么反应?”杨逍问道。 赵虎脸上笑意丝毫未减:“其他盐帮平日里被康远舟盘剥,早就心怀不满,现在都在看他笑话,还有人悄悄给吴天德他们三合会传递消息。” 许文举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道:“杨校尉,你这是要逼康远舟出手?” 杨逍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他不出手,我们就没理由动他。把他逼急了,我们才有机会。” 许文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二十章 除患定局 第二天,他让赵虎给夷州下辖的绥阳县官盐场发文:奉观察使许文勇谕令,三日后将到盐场视察。 公文发出去后,杨逍让赵虎盯紧康远舟的动静。 赵虎安排眼线日夜蹲守在康府附近。 第二天傍晚,赵虎匆匆赶回矿场。 “老大,康远舟动了。他带着府中所有护卫,骑马往绥阳方向去了,我们跟过去,发现他上了金钟山。” 吴天德拄着木棍站起身:“杨校尉,金钟山上有一窝土匪,匪首叫齐彪,手下百来号人。这些年康远舟没少利用官场人脉照顾他们,土匪打劫来的财物,康远舟也分了不少。” 杨逍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康远舟受了这么多打击,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想假借土匪抢劫盐场的名义,在路上或盐场将自己杀掉。 “陈当家、刘当家。”杨逍转身看着二人。 “你们带着盐帮的兄弟和二十名护卫,带上手雷,提前赶到绥阳盐场附近埋伏。吴当家伤还没好,就留在矿场。” “诺!”陈万顺、刘黑子二人齐声应道。 “郑兄,你带几名护卫跟着我,去绥阳盐场。” 三日后,杨逍带着郑坤和八名护卫,骑马赶到绥阳县官盐场。 盐场早已接到公文,场丞在门口迎接,殷勤备至。 杨逍看了账目,巡视了仓库,一切如常。 当天夜里,杨逍住在盐场的客房里,枕边放着横刀。 子时刚过,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杀声。 “土匪来了!土匪来了!”有盐丁惊慌失措地跑过院子。 杨逍翻身坐起,不慌不忙地系好腰带,提着横刀走出房门。 郑坤已经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神色平静。 “校尉,他们果然来了。” 话音刚落,盐场外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一片呐喊。 “杀!” 陈万顺、刘黑子带着盐帮兄弟从盐场两侧的仓库后冲出,二十名护卫从墙头探出身子,手雷已然点燃。 “轰!轰!轰!”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陈万顺带着人从正面杀入,郑坤带着护卫和一些胆大的盐丁从侧面包抄。 土匪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不止,腹背受敌之下瞬间乱了阵脚。 不到一刻钟,土匪死伤大半,剩下的被团团围住,纷纷跪地求饶。 刀光火把下,被俘的土匪中,有几个穿着康远舟家丁的服饰。 杨逍走过去,扫了一眼俘虏。 没有康远舟。 刘黑子指着一个被俘的壮汉:“那就是齐彪。” 匪首齐彪满脸横肉,身上中了两刀,血流不止。 “康远舟呢?” 郑坤一刀背砸在他腿上,齐彪闷哼一声,硬挺着没有说话。 “某敬你是条硬汉,你只要说出康远舟现在何处,某保证你和你的兄弟们不死,其实,就算你不说,其他人也会说的。”杨逍冷冷地看着齐彪。 齐彪看了一眼周边那些被俘的土匪一眼:“康远舟在山寨里等我的消息。” 杨逍站起身来,翻身上马。 “陈万顺,你带人守着盐场,把这些俘虏看好了。郑坤,带上齐彪,跟我去金钟山。” 康远舟坐在金钟山齐彪的大木屋里,面前的酒菜已经凉了。 他从傍晚等到深夜,始终没有等到齐彪回来的消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老爷,不好了!”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山下来了很多人,把山寨围了!” 康远舟猛地站起身,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多少人?” “看不清……到处都是火把……” 康远舟脸色惨白,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寨门外,杨逍端坐马上,看着紧闭的山寨大门。 “齐彪,让你的人开门。” 齐彪冲里面喊道:“开门!是我!” 寨门缓缓打开,杨逍一挥手,郑坤带着护卫蜂拥而入。 山寨里的土匪本来就不多,大部分跟着齐彪去了盐场,留下的几个看门的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投降。 杨逍走进场地中间的大木屋,看到康远舟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康当家,别来无恙。” 康远舟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郑坤上前,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让人把他五花大绑。 杨逍带着康远舟,马不停蹄赶到夷州城康远舟的宅邸。 赵虎带人翻墙而入,打开大门,杨逍带人直冲进去。 赵虎将管家和账房先生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账房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被赵虎扔到杨逍面前,吓得浑身发抖。 “你知道康远舟记私账的账册在哪里吗?”杨逍蹲下身子,“交出来,我不为难你。” 账房先生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康远舟,又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护卫,终于颤声道:“在……在书房夹墙里……” 赵虎带人搜出了几本厚厚的账册。 杨逍随手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康远舟历年贿赂夷州府衙官员、勾结土匪分赃、偷税漏税的每一笔账。 “这些就够了。” 天亮后,杨逍他们押着一干人犯,浩浩荡荡赶往黔州府城。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疾行,次日午后赶到了黔州府城。 杨逍命郑坤带人看守康远舟、齐彪等一干人犯,自己带着赵虎和那几本账册,直奔观察使府。 许文勇正在后堂与幕僚议事,听说杨逍求见,立即命人请入。 杨逍进堂后,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将几本账册双手呈上。 “许公,这是康远舟历年贿赂官府、勾结土匪、偷税漏税的全部账目。请许公过目。” 许文勇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眉头渐渐皱起,翻到最后,脸色已经铁青。 “姜大雷……李明山……还有某府中的司马、别驾……”许文勇深吸一口气,将账册重重合上,“这本账册竟然牵扯了黔州道众多官员。” 杨逍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许文勇沉默片刻,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停下。 “杨校尉,此事干系重大,某需要思量一番。”他转身看向杨逍,“你先回去歇息,明日辰时,再来府中见我。先将康远舟等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杨逍拱手:“诺!” 次日辰时,杨逍准时赶到观察使府。 一个门房将他引入正厅。 杨逍进门时,厅中已经坐满了人——黔州道都督姜大雷、夷州刺史李明山,以及观察使府中的司马、别驾等官员,足足十几人,个个面色凝重。 许文勇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见杨逍进来,微微点头,示意他站到一旁。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有件要紧事。”许文勇从袖中取出那几本账册,往桌上一放,“康远舟的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这几本账册,是杨校尉从康府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康远舟历年贿赂官员、贩卖私盐的每一笔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诸位不妨看看,有没有冤枉的。” 账册被传了下去。姜大雷第一个接过,翻了几页,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明山接过账册,只看了一眼,手便开始发抖。 其他官员传看之后,一个个面色灰白,厅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诸位都看完了?”许文勇冷冷道,“康远舟一个小小的盐商,竟敢无端攀扯朝廷官员,包藏祸心,想把黔州道官场彻底搅乱!其心可诛!” 姜大雷猛地站起身,拍案骂道:“康远舟这狗贼!下官与他素无钱财往来,那些账目……都是他捏造的!”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厅中骂声四起。 许文勇也不制止,等众人骂够了,才缓缓开口:“康远舟的罪行证据确凿,自不必说。某问诸位一句,这个人,该怎么处置?”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沉默良久,姜大雷低声咕噜了一句:“这种人……死了才好。” 其他官员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死了好。” “这种恶贼留不得。” 许文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杨逍:“杨校尉,康远舟是你擒获的,他的事,就由你来了结吧。” 杨逍拱手:“卑职明白。” 许文勇又看了一眼厅中众官员,让身边主事点燃火折子,扔在那几本账册上。 火苗腾地窜起,账册在火焰中扭曲、卷缩,化为灰烬。 “这些账册,本官与诸位都已经看过了,全是康远舟捏造的,根本不足为信。”许文勇看着那些化为灰烬的纸页,语气平淡。 “许公英明!”众官员齐齐拱手,如释重负。 许文勇站起身,走到杨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杨校尉,康远舟的家产,充公入库;盐行的生意,由你安排人来接手。” 杨逍深深一揖:“多谢许公信任。” 杨逍回到矿场,把吴天德叫到了自己住的那间木屋。 “吴当家,康远舟关在黔州府城的大牢里,许公那里已经默许。”杨逍压低声音,“你带几个兄弟去一趟,给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吴天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重重点头:“校尉放心,吴某明白。” 当夜,吴天德带着两个心腹弟兄,来到黔州府城大牢。 看守把他们让进牢房,随即借故离开。 康远舟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月光从铁窗中透进来,照在吴天德脸上。 “你……你要干什么?”康远舟声音发颤,拼命往墙角缩。 “给兄弟们报仇,除掉你这个祸害。”吴天德目光冰冷。轻轻挥了挥手。 那两个盐帮兄弟上前压住康远舟,将一块浸湿的棉布捂在康远舟脸上。 康远舟拼命挣扎,双腿乱蹬,铁链哗哗作响。 几个呼吸之后,他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