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嫁》 1、第 1 章 血红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散得光晕凌乱。 轰隆一声,还散着桐油新香的朱漆门板颓然落地。 祁王府侍卫鱼贯涌来,与悍然闯府的赤龙军形成对峙。 一个眉间刻着伤疤的高大男人,在黑压压的兵甲簇拥下,翻身下马,裹着微凉的晚风迈上台阶。 夜色透出浓眉丰俊的五官,应该是骨相出众,可常年浸染杀戮,又有一道疤痕破相,与之对视,不见风月,只余阴寒。 男人大步流星,刚上一层台阶,目光垂下,瞥见鞋面上迸溅的污泥。 疾行的脚步突然顿住,他抬起长腿,踩着王府精致的石狮,用斗篷擦起靴上的泥点。 就在这时,有人奔来禀告:“禀侯爷,赤龙军已将整个祁王府围住,一个蚂蚱都逃不掉!” 男人收腿,斜瞥着头上的大红灯笼,下令道:“奉旨缉拿贪佞,敢有抵抗者,杀无赦。” 说话间,他目光如枭,扫过庭院里奔逃的男男女女,问了一声:“新妇何在?” 王府里安插多时的眼线忙道:“刚拜了天地,应该在洞房里坐着。” 段不惊脸上浮现讽意,引得眉间深可见骨的疤痕更显狰狞。 这道疤是三个月前,那位萧家准新妇所赐。 瓷白纤细的手,握着裁纸刀,带着哭腔,怯懦说着对不住,却丝毫不见收力。 已过月余,眉间痛意如蛭附骨,挥甩不掉。若不当面道谢,岂不有失礼数? 就在王府乱成一团时,祁王遗孀——关老太妃在女使搀扶下傲然迎上,扬声道:“段侯爷,您带人擅闯祁王府,意欲何为?” 表情的镇定,被声音里些许微颤出卖。 试问满京富贵王侯,谁不知这段不惊嗜血残忍? 这位据说是贼窝出来的,凭着狠戾成了山匪头目,过着刀尖舔血的亡命日子。 这般草莽出身原无出路,迟早横死在暗不见光的营生里。 这贼子却意外搭上了当时还是通州守备的郑毅父子。从此,嗜杀成性的亡命狼崽子就成了郑家父子的一把寒刀。 如今乱世飘摇,军阀混战,五年间京城里的皇帝三次易主。 那把龙椅成了青楼床榻,未及温热,便匆匆换人。 半年前,昔日守备郑毅揭竿而起,占据京城,入宫弑杀了之前篡权的贼子吴庆,摇身一变,成了大梁新帝。 杀出这条皇权血路的,正是被新帝视为左膀右臂的义子段不惊。 新帝登基,总得怀柔旧臣,彰显慈悲,却还有些不得不杀之人。 新近封侯的段不惊,成了郑氏肃清异己的趁手屠刀。 祁王萧家乃异姓王,因为老太妃是郑家皇后的堂姐,跟郑家新帝连着亲缘,又很识时务,本可大保平安。 可惜新妇姬小婵不小心得罪了姓段的疯狗,受了无妄牵连。 关太妃忍不住想起郑氏刚入京时,她和一众臣子官眷,垂立院中,被迫亲眼见证段不惊杀鸡儆猴,查抄逆臣官邸的情形。 富贵了两朝的袁家,就这么被赤龙军杀戮殆尽。 当时满府刀光剑影,寒芒封喉,伴着凄厉哀嚎,瓢泼滚热迸溅上青瓦白墙。 如今这个杀人魔王刚从平叛前线归来,闯入祁王府张灯结彩的庭院,握着的那柄刀剑不知又过了多少人命,血腥气熏得人头皮发麻。 还真如相士所言,姬小婵八字不好,是个命硬克夫的,引了索命阎王入门。 可恨孙儿不肯听劝,执意要娶,少不得她运筹帷幄,化解祸事。 想到这,关老太妃努力克制心内惧意,压低声音道:“段侯爷就是不说,我也知,这等私人恩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们祁王府自会给你一个说法,让侯爷满意……” 段不惊听了,游隼般犀利的眼眸微微眯起,似在磋磨太妃话里的意思。 老太妃仗着自己是郑氏皇后的堂姐,段不惊能给自己一份薄面。 她干脆将话点透,继续压低声音道:“那新妇到底与我孙儿刚刚成礼,还望侯爷看老身薄面,给她留一丝体面。我府里的人,就不必劳烦侯爷亲自动手了……” 段不惊土匪出身,全无人性,娇滴滴的妇人若真落入他的手里,死前难免玷污名节,让夫家蒙羞。 她不满意那新妇甚久,此番若能借段不惊的由头除掉,最好不过! 新妇贞烈,自戕既可平息段不惊的怒火,还可保全萧家名声,事后也好到皇后那陈情,再好不过。 话音未落,段不惊毫无征兆抬腿,将金尊玉贵的老太妃一脚狠踹在地。 老太妃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狼狈扑地,发钗散了一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光天化日,欺辱年老体弱的贵妇,压根就是未开化的野匪! 一旁远远瞭望的宾客纷纷发出低呼,却纷纷低头,不敢与那杀人王直视。 段不惊头也不回,恍入无人之境,朝着后院新屋而去。 门前对峙肃杀,后院里却风景醉人。 九月初秋,夜色正好,月儿高挂,花园秋菊开得艳浓,若能忽略掉远处院前的吵闹,倒不失为良辰美景。 姬小婵缩在喜床角落,撩开额前的流珠喜帘。 看清王府管事手捧的白绫,她声若游丝:“李管事,你这是要干嘛?” 姬家小婵,虽然胸无点墨,但实在好看,描画精致的眉眼自带惹人怜爱的娇弱。 一身嫁衣长裙逶迤,蔓延着金线红底的花瓣,点亮的高台烛光,衬得粉嫩的面庞越发明艳。 可惜这等眉眼润透的媚,在精通相理之人看来,乃不足短命之相,隐约透着不祥。 如今芳妙年华,这一只入秋的蝉儿似也到了尽头。 李管事不客气开口:“段不惊借口收到密报,污蔑王府勾结反贼,奉旨封府。这摆明冲着您来的,您是不是该主动替王府挡一挡灾?” “他说奉旨,就有人信?他刚从伊川平叛归来,这几月伊川驿站都断了,谁会飞去给他传旨指派差事?他难道在河神那请的旨?你该提醒太妃,别被那人骗了……” 姬氏略显刻薄的言语被娇滴滴的怯懦声柔化了不少,只让人感到小妇人堪不破世事的愚笨。 李管事冷哼一声,心想:段不惊假冒圣旨,硬生生杀的人还少吗?京城谁人不知?哪次闹到新帝那里,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眼中鄙夷,嘴里却无奈道:“他来势汹汹,且带着赤龙军。赤龙军向来不见血不回头。小王妃,这都是您惹来的祸事,如今姬家与祁王府危在旦夕,也只有舍了您,平了段不惊的怒火,才能救下两府几百口人的性命!……您若不欲牵连父母亲人,心疼我们小王爷,就快些上路吧!” 姬小婵还不死心,一边红着眼,一边怯怯地问:“小王爷呢?” “他饮了老太妃准备的酒,已经‘睡’下了。” 老太妃特别关照过,那杯酒里加了足量迷药,一时半刻都醒转不来,免得小王爷又发脑疯,闹起来。 姬家虽然也为官,可他父亲不过是五品粮官,但还不足以与王府相提并论。 这门亲事,若不是小王爷萧慎一力坚持,原过不了老太妃那关。 现在看来,还是老太妃慧眼识人——姬小婵就是丧门星! 这祸星必须死得体面,才能周全两家,免了王府祸事。 说话间,那白绫已经递到了姬小婵的跟前,一刻也不能等。 姬小婵靠着床柱枕侧,似是绝望躲闪,慢慢往后挪动:“你们这么做,我父亲可知?” 母亲从小就不喜她。 满府中,父亲虽然更喜欢妹妹,但还算疼她,出嫁前,父亲一路叮嘱,亲自将她送出府门,满是依依不舍。 若父亲知道王府行径,必定会想法子解救。 李管事冷笑:“你妹妹新近入宫承宠。姬大人若知,定然会弃车保帅,不能因为得罪了段不惊,而让姬家跟陛下的能臣彻底撕破脸啊!” 那位姬家二小姐入宫后,盛宠在握,惹了皇后不高兴。说不定这次段不惊闯府,也有皇后娘娘敲打那姬二的意思。 所以姬小婵必须得死! “您的身后事,我们两府一定大办特办,让您风风光光的……总好过落入到段不惊的手里。他手下都是土匪,什么腌臜勾当都做得下。自己闯祸,不该叫夫家的名节受损不是?看您也没气力上路,小的已经安排了人,定不叫您遭罪。” 李管事懒得废话,转头朝身后两个小厮点头:“手脚麻利些,小王妃上路后,布置成她上吊自戕即可……” 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心领神会,接过白绫,便朝喜床上的新妇而去。 他俩平日看护外院,隔三差五就会用树杈吊几只流浪狗,煮上一锅香肉打牙祭。 是以这二人勒断脖颈的手法娴熟,再凶悍的狗儿,咽气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可惜了纤弱的小王妃,白皙的脖子也不禁勒,只需用力提一提,便要香消玉殒。 这等绝色,一会儿便要被勒得吐舌歪斜,狼狈失禁,趁机揩些油,也是不错的差事奖赏…… 这让以屠戮弱者为乐的二人,更加兴奋。 李管事不想沾染血腥,转身出去,可还没等迈出门槛,却听身后接连两声倒地闷响。 他忍不住回头看,却惊讶得双目圆睁。 只见本该吓得体若筛糠,束手就擒的女子正举着一把乡村孩童自制的牛筋小弩——巴掌长的袖箭,已经刺透了那两个小厮的喉咙。 倒卧在地的两个人面目惊恐扭曲,以诡异的姿势抽搐瘫在地,那姬小婵则垂眸调整方向,稳稳朝着那二人的咽喉又各自补了两箭。 那两人如同他们以前勒死的流浪狗一般,无助蹬腿,不一会就被血液倒灌喉管,窒息而亡。 “你……他们……”李管事望着姬小婵,一时颤声说不出话。 这怎么可能?当初太妃看不上姬家的大女儿,就因为她从小就被养废了。 跟姬家二女儿姬会英从小养在父母身边不同,这大女儿姬小婵因八字太硬,七岁那年害母亲重病一场,便被寄养在乡间。 这位姬小姐跟着婆子村妇长大,后来又因为高烧,烧坏了肺子,一直羸弱多病。 她没有什么才学,在乡下被婆子呼喝惯了,胆小如鼠,人前总是怯生生的,有些不上台面。 要不是这位凑巧救下小王爷坠崖的堂兄时,凭着姿色入了小王爷萧慎的眼,依着她的才学出身,怎么可能平步青云嫁入王府? 这样一个弱不禁风,唯唯诺诺的蠢妇,居然瞬间要了两个年轻力壮男子的性命? 姬小婵补了箭,恍惚回魂,颤抖着嘴唇,眼泪汪汪看向管事:“不关我的事,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手边正好有小弩,不知怎么就射了出去……” 说话间,那握着小弩的手臂已经颤巍巍调转方向,对准了管事,锋利的箭毫不犹豫,再次弹射而出。 李管事吓得眼眶欲裂,幸好脚下不稳,跌倒在地,勉强躲开那一箭,寒芒贴着头皮正插在帽冠里,只差一点,就射穿了他的脑门…… 李管事死里逃生,以手撑地,踉跄仓皇逃出了屋子。 姬小婵并没有去追,只是手脚麻利地将小弩收到小包裹里——包裹里除了换洗衣裳,还有她平日偷偷积攒的银锭和一些首饰。 一直以来未雨绸缪的习惯,此时派上了用场。 顾不得多想,她拎起包裹,快速出了院子,朝着小王爷无意中跟她提及的西墙狗洞而去。 到了地方,姬小婵先扶着墙,努力平缓着急喘。 因为年少的那场高烧,身体留了病根,稍微剧烈些,就会喘上很久。不过眼下顾不得休息,先离开王府再说。 她顺着旁边锁了的后门门缝往外望了望,外面是僻静街角,并没有赤龙军的身影。 姬小婵缓松了口气,那洞甚小,姬小婵身材纤细,正好可以通过。 洞外是一人高的茂密杂草,隔着一道排水沟渠。 她只要钻出去,躲在杂草和高墙之间不动,待围府的人马撤了,就可以从容脱身了。【】 2、第 2 章 将头探入狗洞时,姬小婵叹了口气。 与小王爷的婚事并非她所愿,她当初去断崖想救下的是与萧慎同行的堂兄——那位端雅而病弱早亡的萧瑜公子。 上辈子她为情所苦,走了错路。这辈子勘破情爱,只想着不要再给父亲蒙羞。 姬小婵想图个婚后清静,不必围着丈夫打转,更不想嫁给祖母逼着她嫁的那个弱智表兄。 于是萧瑜家私丰厚,父母早亡,成了年少守寡,富贵未亡人的首选。 谁知断崖下救人时出了偏差,姬小婵不小心跟与堂兄同行的小王爷萧慎碰了面。 看到萧慎直着眼睛毫不避讳看着自己时,小婵就觉得不妙。 上辈子时,她深知这位花花太岁的过往。 他第一任妻子,是短命皇帝吴庆的女儿华安公主。 郑家父子破城后,吴家上下无一幸免,华安公主在祁王府悬梁自尽。 祁王府因为与新后的亲戚关系,安稳度过了京城动乱,而一表人才,武艺出众的萧慎又被新帝的大女儿看中,再次尚了公主。 直到姬小婵被姓段的害死时,出了两朝驸马的祁王府也是京城的一枝独秀,富贵绵延。 可谁知这次,小王爷就这么鬼迷日眼地缠上了她,非要替堂兄娶她报恩。 上辈子一直懒散度日的萧慎,这次为了迫得太妃在他婚事上让步,竟然还领了差事,去京城北营当差。 因为领了练兵的苦差,错开几次宫宴,与他的那位正缘的发妻华安公主就这么失之交臂。 等到郑氏破城入京时,萧慎还一直痴缠姬家小婵,迟迟未娶。 姬小婵不肯嫁,因为萧慎比她还命硬,这位上辈子的名声太臭,眠宿柳巷,醉生梦死,是两任公主都管不住的花花太岁。 更何况他后来骑马摔断了腿,性子也变得乖戾,就连当朝的公主妻子也敢下手抽鞭子。而那公主竟然也能忍,还在父皇跟前维护他。 姬小婵上辈子嫁给清贫书生,都拢不住丈夫的心,没必要挑战自己,驯服这般风流桀骜的王爷了。 她身子弱,要是被萧慎这等武将抽一鞭子,是要去掉半条命的。 可萧慎似入了魔,就是缠着她不放,不知怎的,说服了父亲,由着姬禀央出面,劝着姬小婵松口。 直到姬小婵彻底得罪了段不惊,掂量着绵软的萧瑜护不住姬家,为了至亲安危,更为了避开克星,她终于松口嫁给萧慎。 本以为借段不惊出兵平叛的时机,嫁入祁王府,可获得暂时庇护,再想其他的退路。 没想到段不惊平叛能那么快,又这么疯,丝毫不给祁王府颜面,王府成婚,宾客满门之际,明晃晃地领兵来王府找茬。 而老太妃比段不惊更下作,想先要了她的命,讨好段不惊。 现在想来,上辈子城破时,吴家的华安公主到底是自尽,还是被老太妃逼死,也不得而知。 如今,自己所有的算盘都被段不惊冲得七零八落。 姬小婵狼狈钻狗洞时,忍不住心内懊丧,泄愤低骂了一句:姓段的是狗尿浇的青苔,拜月学人的黄皮。 未及爬过一半,腰间一痛,孱弱的新娘如被逮到的猎兔,被人捏住纤腰猛地拖拽出来。 姬小婵的汗毛瞬间战栗,快速从包裹抽出小弩,准备对准拖拽自己的人,射他个满面开花。 刚被翻转过身,袖箭噗嗤射出,那箭却被人稳稳接住。 一张在噩梦里无数次晃过的脸,带着阴冷杀意,猝不及防逼到她的面前。 段不惊夺了小弩,单手将她拎起来,捏住纤细脖颈,冷声问:“我是黄皮,你是什么?狗吗?什么洞都钻。” 娇弱的新嫁娘似乎被吓得哭不出来,只能抿着发抖的唇,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子不放。 看那光景,又开始扮起柔弱,全然不见方才蚊鸣骂人的泼辣。 段不惊今日倒也闲适,杀人放血前愿意多聊几句:“新房里那两人是你杀的?” 看她不吭声,段不惊冷声恐吓:“不会说话,要舌头何用?切掉算了。” 姬小婵哽咽了一声,红着眼尾低低辩解:“奴家逼不得已,他们要勒死我……” 灵动的眼润在清澈泪窝里,璀璨如汇聚星辰,加上眼尾绯红一片,当真惹人怜爱。 可惜段不惊并非怜香惜玉的小王爷,压根不吃弱柳扶风这一套。 他垂眸看新娘泫然若泣的模样,捏着纤细脖颈的大掌丝毫没有收力:“下手真狠,刚才也想这么杀了我?” 姬小婵抿了抿嘴:“奴家不知身后是大人您。” 若是知道,当早些抽弩,准头更稳一些。 段不惊继续冷笑:“明知道我进府找你算账,却还想钻狗洞逃,胆子真大。” 姬小婵知他不吃这套,眼泪立刻收住,懒得再掉半滴,红着眼尾,跟疯狗打起商量:“是我错了,不该划破侯爷的脸,要不,我补偿你可好?” 段不惊垂眸看她:“怎么补偿?” 姬小婵努力将脖子伸直,展示自己光洁的脸颊:“你也划我一刀,若不解恨,两刀也行……” “得罪我,只两刀,不是便宜了你?” 姬小婵当然知道这厮的心眼有多窄。 上辈子,她为了逃避祖母逼婚,早早与陆敬升私定终身,嫁到陆家。 陆敬升倒也争气,鱼跃龙门,姬小婵这才跟着陆家一起回转京城。 直到她被夫君陆敬升牵连,作为罪臣家眷,落到了这人的手里,才有了些许交集。 记忆里,每次见到段不惊都是隔着栅栏,天牢幽暗的光,衬得这厮面如罗刹。 他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督军大人,而她则是跪在蒲草上的罪妇。 一次刑讯之后,姬小婵饮下他递过来的一杯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嗓子被灼烧得如吞热炭。 记忆里最后一刻,喷溅的血液似乎喷了段不惊满身…… 恍惚睁眼,发现自己竟然重生了。 原以为这是老天垂怜,才给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她只想安稳嫁人,不再如上一世那般,因为父母反对,而与人私奔,又落得罪妇的下场。 只是没想到,命数难料,她与上一世杀她的段不惊,有了更多要命的交集。 如今,她又落到这只疯狗的手里,生死大关,似乎过不去了。 姬小婵默默无言,任着他布满厚茧的大掌捏住她两只腕子,拎兔子一般拖到一旁的侧门。 段不惊抬起长腿踹烂木门。 在这偏僻的侧门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十几个赤龙军亲随,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那。 段不惊将她推上马车,便转身再次回转王府,忙着抄家的大事了。 不一会王府里便传来凄厉呼喊,屠戮撞击的声音,偌大的祁王府,难逃灭顶之灾。 姬小婵僵直着身子,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上一世的萧家,压根就没有这般祸事。 难道真如那些批命的所言,她是天生的祸水,会给至亲之人带来不详? 姬小婵心里太乱,得做些什么平复心情。老毛病犯了,她干脆蹲在车厢地板上,掏出衣袖里的手帕,无意识擦拭起方才被段不惊踩脏的地板。 只擦了一会,突然车厢帘子撩动,有人大步迈了上来。 那双皮靴鞋面倒是干净,鞋底子怎么这么脏?大泥脚印子又明晃晃地踩在了刚擦干净的地板上。 活了两世,徒劳无功的事情,似乎也不差这件,姬小婵干脆坐回到垫子上,破罐子破摔:“你到底要把我怎样?” 就在这时,车厢外似乎有人起哄,发出乌鸦般的聒噪声:“你这小娘们划破了我们侯爷的脸,让他娶不到媳妇,不得亲自赔给侯爷做夫人?” 说完,周围发出一阵哄笑声。 段不惊抬手朝外扔出一只茶杯,似乎砸中了那个多嘴的人,外面立刻恢复了鸦雀无声。 姬小婵惊讶外面那个人这么敢说,不由得抬头看向段不惊。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这个魔王只索命,不劫色。 段不惊定定迎着她打量的眼神,狰狞的伤疤并不能完全遮盖他的英俊。 没有被破相前的段侯爷,就算臭名昭著,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新帝登基游街时,段不惊陪王伴驾,有不少名门千金被这厮高居马背,银甲丰俊的皮囊迷惑,一时暗许芳心,央求家里人说媒。 直到后来,段不惊亮出嗜血残暴的真面目,才吓退了那些以貌取人的女子。 就算这样,有些想找靠山保命的人家,依旧不停往他的府里送些歌姬舞姬。 他的部下真是瞎操心,段不惊就算破相,也不缺女人睡,没必要跑到王府抢别人的媳妇。 而她宁可死,也绝不会委身讨好杀过自己的凶手! 想到这,上一世被他毒杀的情形恍惚就在眼前,姬小婵的双眸难掩愤恨。 段不惊坐得离她不远,玩味着姬小婵的恨意,漫不经心地问:“两个月前,太子围猎遇险那次,你为何在围猎前,偷偷往萧慎的马鞍里塞雄黄粉?” 姬小婵的心猛一缩。 她活了两世,自然清楚那次围猎时,陪着太子的一帮官宦子弟突然在密林里践踏了毒蛇窝,萧慎的马匹受惊,害得他跌落下马,落得跛脚终身的残疾,性子也变得古怪暴虐。 而太子郑铭则被落在肩上的毒蛇咬破了脖子,回宫调养,却积毒难消,一命呜呼。 当时萧慎以找她弟弟同玩的名义,频频出入姬家。 那次围猎,弟弟本不够资格同去,可偏偏被萧慎拉了同去。 姬小婵当时并未同意婚事,也劝不住,只能匆忙在府外马棚里,给萧慎和弟弟的马身上撒了雄黄粉,又各自塞了一包雄黄粉在马鞍里。 她存的是维护弟弟的心思,顺带当自己在积德,免了萧慎落得残疾,再来折磨他未来的妻子。 没想到自己这点心机,居然被路过的段不惊窥到。 那次围猎,果然如前世一般,再次遭遇毒蛇,这次萧慎的马儿周围没有蛇过来,稳健得很。 萧慎没有落马,还射出一箭,及时射中落在太子肩上的毒蛇,护得太子周全。 萧慎因此得了陛下嘉奖,小小年纪就封了前营将军的头衔。握了实权,不再是空享富贵的王侯。 如今听段不惊这么问,姬小婵终于有些恍然,难道……太子遭遇毒蛇,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背后的黑手……是段不惊? 若是这般,她岂不是又坏了他的事情? 段不惊一直打量姬小婵的表情,就在她极力掩饰慌乱时,不动声色地盘问:“还有宫里夜宴那次,你怎知陛下爱听的曲子,还让你的妹妹扮成陛下喜好的样子,让她承宠封妃?” 此人读书不多,却其智近妖,竟然暗中观察她这么久。 “这只是家妹误打误撞,不小心迎合了陛下的喜好,与我何干?”事到如今,姬小婵只能嘴硬。 段不惊继续不急不缓道:“我发现姬小姐好像会未卜先知,总能快人几步,若真有这般妖孽技艺,泄露天机,可是要折寿的!” 说这话时,段不惊的表情忽然一肃,如他屠戮人全家时的冷酷,身体也慢慢向车厢一角的新娘逼近。【】 3、第 3 章 段不惊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慢慢萦绕在姬小婵的鼻息间。 被逼到了车厢一角,小婵退无可退,干脆豁出去,突然伸手捏住男人的下巴,挑眉端详起他的断眉刀疤。 “段侯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我要是真会未卜先知,那日怎么可能划伤侯爷的脸,闯下这等泼天大祸?说起来,奴家都不知自己的本事真大,随便一划,就给武功盖世的段侯爷破了相。” 想起那日情形,王府酒宴一角,还未入宫的妹妹被段不惊醉酒的部下刁难,她为了解围,这才拿着马车书箱的裁纸刀,想要喝退那些醉汉。 可谁想到,刀划出去了,面前的人却突然换成了段不惊。 一刀下去,血水飞溅到了她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撞见了这厮眼眸里的算计…… 他若不是故意的,怎么会那么凑巧,这么高的个子却将脸撞到刀口上? 说着,她带着死囚般的勇猛,轻蔑道:“原还想不清,您给我下这么大的套是为什么,如今倒全明白了。” 段不惊握住了姬小婵造次的手爪,却并没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脸上移开,垂眸问:“哦,姬小姐明白了什么?” “你当初故意不躲,就是为了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对付我姬家,还有祁王府!” 姓段的专挑富户找茬,不然他的赤龙军怎么会兵强马壮,富得流油? 山匪入了京,还是改不掉老行当! 段不惊笑了一下,突然用力拎提她的手,迫得她靠向自己的胸膛:“你父亲勾结二皇子郑荣,又联合萧慎,故意拖延军粮,害得赤龙军差点在伊川全军覆没,我却只搅了他女儿的婚礼,算起来,我还真是太节制了。” 姬小婵听得一愣,随即怒喝:“你胡说!我父亲向来本分为官,从不结党营私,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勾当?” 段不惊冷声道:“既然敢背后算计我,总得付出代价,姬小姐先去天牢等等,你们一家很快就要在监牢里团聚了。” 姬小婵又惊又怒,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却还是逃脱不得牢狱之灾,摆脱不掉段不惊。 而且这次怎么弄的?为何祸事要连累父亲全家? 她重生一世,意义何在? 想到这,她挣脱了段不惊的大掌,忍不住摩挲着自己的手腕——腕子的里侧,原本有两点红痣。 那是她上辈子在郊野林中,被天上落下的陨石击中,遗下的两点红痕。 只是她重生之后,两颗痣,莫名消失了一个,只剩下了一颗。 如今,腕子那一点红痣又开始热烫了起来。 她抖了抖嘴唇,刚想说些什么,突然捂住了胸口,熟悉的腥辣灼热感,如同吞下热炭,铁锈味再次蔓延口舌。 眼看着段不惊皱眉紧盯着她,未及他开口说话,姬小婵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洒在了男人天青色的缎袍上。 明明今天来做的是抄家杀人的勾当,可段侯爷未着兵甲官服,打扮甚是衬头。 这样蜀锦打底的袍,价格不菲,花纹精致,品味不俗——可惜,被她的血渲染得模糊一片。 姬小婵软软倒下时,被人一把抱起,冲出了摇晃前行的车厢。 耳畔传来男人的厉声高喊:“快!弄些马尿来!再把许神医找来!” 她费力抬头看向段不惊,想要问他为何每次都走下贱路数,做下毒的勾当。 映入眼帘的,是段不惊贯穿眉间,近乎狰狞的扭曲疤痕,这厮竟然冲着她咬牙切齿道:“你竟敢服毒自戕!” 说着,他抱着姬小婵,继续大步狂奔,厉声高喊:“快!接些马尿来!” 姬小婵的脸无力贴附在男人厚实的胸前,想说她宁死也不会喝马尿,可微弱的声音,都颠簸散碎了。 除了肠腹焚火的疼痛,耳旁只剩下男人激烈而有力的心跳震荡…… 有意思,段不惊居然不想自己这么死,难道觉得还没从她嘴里套出有用的口供,死得这么轻易,太便宜她? 可惜了,段侯爷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前世里她被丈夫牵连入狱时,段不惊的处境并不好。 郑氏新帝乃狡诈阴险之人。段不惊这把刀杀尽了该杀之人,便也无甚用途。 那时,她在狱中毒发弥留之际,段不惊不知为何,也这么抱着她一路狂奔。 可迈出狱门时,天牢外已经重兵包围,新帝的二儿子——新封太子郑易,剑指段不惊,历数他残害忠良之罪状,奉陛下圣旨缉拿他伏法。 可惜那时,姬小婵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看到段不惊最后的下场。 那等重兵包围的情形,姓段的可能最后被剁成肉泥了吧? 这第二世,段不惊比上一世还要嚣张。 只怕新帝也不能再忍,必早早朝着段不惊下手了。 只是这次,段不惊并没有给她饮毒酒,她为何依然逃不开前世生死大关,再次中毒? 她不明白,也不甘心。 来不及细想,一口热血再次涌上来,呛得她透不过气。 在最后模糊的意识里,似乎有人贴服上她的唇,拼命从她嘴里吮着毒血,不让她呛到。 接着又抱着自己狂奔,耳朵紧贴着的胸膛的心跳声,连同自己的,一起消散无迹…… 再次睁开眼时,喉咙里吞火的不适感犹在。 姬小婵被屋内浑浊的空气呛到,咳嗽着坐起,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两年前那间逼仄潮湿的乡下堂屋。 窗外的连绵惹人厌的细雨,连带身上盖的被子湿重了许多。 姬小婵伸手摸了摸胳膊,第一世眼看天火落地,被陨石碎屑灼伤的手臂两点红痕,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上天赐福,给了她两条命,是不是以后,她再无此等奇缘了? 蝉儿高鸣,奋力挣扎两世,想要努力向世人证明,最后还是逃不过繁夏后的短暂命数。 自己又死了一次,一切重新回到了原点。 第一世的她,被困乡间,以为自己的命太硬,被母亲厌弃,她想让母亲对自己刮目相看。 所以她以死相逼,抗拒了祖母安排的不堪婚事,扶持青梅竹马的寒门书生陆敬升金榜题名,证明自己当初的眼光独到,这才获得姬家的重新接纳。 那次成婚,是在屋漏寒酸的乡下,姬家没有给她送亲,更无嫁妆。 夫妻二人一路扶持,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谁知后来,陆敬升结识了江南才女苏长居,两人以诗结缘,相见恨晚,却因陆敬升已经有相识于微的发妻,不可忘恩负义,停妻另娶,更不愿委屈才女为妾。 于是,有情人受制于良知,不得相守。 陆大人从此与发妻相敬如宾,分房而居,替心上人守贞,政务上更是一意孤行,不听她苦苦相劝,发檄文怒骂郑家父子,被段不惊迫害,刑场赴死。 而她也被这等“忠义两全”之人牵连,不得善终。 第二世,她与小王爷萧慎的婚礼,恰好也是她十八岁的生辰,本以为富贵姻缘可以为自己护身保命,却还是短命一场。 她两世都是魂断十八芳华生辰这日,这似乎成了她沟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又是毒酒…… 不会是萧家太妃,不然她不会派管事逼自己自缢。 也不会是段不惊,正是因为经历了第二世,她才恍惚明白,第一世里,段不惊抱着自己一路狂奔,应该也是打算找些马尿一类的灌她,让她将毒物吐出来。 出嫁这一天,入口的东西都是有数的。 她起床后吃了一碗面,是父亲的姨娘梅氏煮给她的。梅氏为人蠢钝,生不出奸恶主意。若是下毒,必定受了亲近之人指使。 她还饮了半杯酒,是临上花轿前,体弱起不得床的母亲命人送来的,说是父亲在她出生那年,在老家宅子的桂花树下埋的陈酿女儿红。 她上一世因为毒酒而亡,变得滴酒不沾,本不欲饮。 但因为这酒颇有意义,她没法推拒,勉强饮了半杯。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上一世,饮下段不惊递过来的酒前,她也吃过姬家托人送来的食盒。 若是这般,她吃下的是不会立刻发作的慢毒,两世害她之人,难道出自姬家? 心里隐约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姬小婵忍不住打了一个摆子,只觉得骨缝里渗出阴寒。 墙角吱吱叫的老鼠在柜子缝隙间一闪而过,打断了姬小婵的思绪。 摸摸自己的额头,还发着烧,跟上次重生的情形一样,她回到将满十六岁时,感染风寒发高烧那日。 这次生病,姬小婵经历过两次。 第一世时,她全无经验,呼唤伺候自己的婆子去寻郎中,那李婆子却敷衍她不过是小风寒,多喝水,盖被子捂出汗便好,说完,便偷懒午睡去了。 她难受又无人管顾,待勉强撑伞冒着雨寻到村头赤脚郎中那里时,因为高烧不止,昏迷两日,烧坏了肺子,落下了羸弱的病根,稍有头疼脑热,便咳嗽不止,还被陆家的婆婆厌弃。 而上次重生,她掏出了母亲给她的一只玉镯,贿赂了那婆子,总算请来了赤脚郎中,免了肺痨之苦,但是乡下郎中的医术不精,她还是落下不能剧烈动作,微微气喘的病根。 活了三次,姬小婵有些心灰意冷的淡然,懒得虚与委蛇,讨好任何不值得的人。 她勉强坐起,撑墙来到了隔壁厨房,见那婆子正偷偷剥着鸡蛋给自己填嘴。 一见姬小婵来,李婆子忙将鸡蛋藏在身后,故作镇定道:“姐儿不是病着呢?不好好躺着,跑到房头作甚?” 姬小婵移步菜板前问:“让你去寻郎中,可曾去?” 李婆子一脸不耐:“不过头疼脑热的小病,也要寻郎中,那么点月例可怎够花?姐儿本来就嘴馋,三天两头要肉吃,难不成,还要婆子我添钱与你?” 话头一扯开,婆子越发絮叨:“幸亏呆在乡下,像你这好吃懒做的做派,传扬出去,真给姬家抹黑,难怪夫人不容你,要把你送到这来!” 久在乡下,奴大欺主,李婆子数落起从小带大的姐儿,跟训自家炕头的丫头一般,毫无忌惮。 从前受制于这婆子,怕她跟京城父母那边添油加醋,说自己坏话,一心想讨父母欢心,甚是看重自己做派的姬小婵,两世在离开乡下前,都是忍气吞声,容得婆子一时张扬。 可是这次,姬小婵却慢慢抽出了灶堂里正燃着的一根柴,抽冷子抬手,朝着那背对着她的婆子脖颈后背,狠狠烫去。 贪心龌蹉之人,也好数落她嘴馋? 她也是后来才知,京里姬家每个月送来的月例,都有四两之多,可大半都被这婆子和她的儿子贪去。 自己吃糠咽菜,馋得不行时,甚至学了乡间小儿,自己偷偷做小弓去射雀鸟烤吃解馋。 而这婆子连着她那一双儿女却养得白胖油亮。 李婆子正在絮叨着姐儿乱花钱,不承想,平日乖顺如猫的小姑娘,突然下这么黑的手。 烧红的木头烫得她浑身激灵,惨叫一声,忙不迭转身躲闪。 姬小婵烧得打摆,可凭着心里的怒火支撑,又狠狠抽了那婆子两下。 那婆子仗着劲儿大,夺过木棍要扑过去抓她时,她另一只手里已经握住案板上的菜刀,狠狠朝着那婆子挥去。 上一世,她在王府被迫开了杀戒,嗔念一起,挥刀毫不留余地。 许是姬小婵的目光表情太渗人,披头散发挥刀也太莽撞,那婆子吓得快步跑到院中,跺脚凄厉高呼:“疯丫头杀人啦!快来人啦!”【】 4、第 4 章 农户恰逢雨歇,都在窗前无聊望着房檐听雨。 听到呼喊救命,一个个迫不及待披挂蓑笠,或撑着油伞来到墙头院前看热闹。 那婆子被烫得不轻,待看到相熟的邻居,立刻坐到院中乘凉的茅亭下哭喊,哭诉她家小姐发疯伤人,她的后背和手都被烫伤了。 姬小婵早就放了菜刀,撑着无力的身体靠着门框,不动声色打量着走进院子里的几位近邻。 待看到隔壁林婶子撑伞进院时,姬小婵这才抽泣:“明明是你趁我发烧,偷我的首饰和银子,被我追到厨房,你拿刀威胁我,我这才抽了灶里的柴自保……” 李婆子气得浑身哆嗦:“你胡说!老身什么时候去你屋子里偷东西了?” 姬小婵压根懒得跟她废话,红着眼圈,软绵绵道:“婶子救命,这婆子与她儿子共谋偷盗主子,我病得高烧不起,他们也不肯顾我死活,如今又冤枉我发疯杀人,只怕我见不到高堂父母,便要死在乡间。林叔在县里当差,等我父亲回乡接我尸身时,请林叔仗义执言,莫放过这婆子……” 林婶子早就看出姬小婵脸色红得不同寻常,听了这话,赶紧走过去伸手一摸,烫得简直能烙饼。 她家离姬家老宅只有一墙之隔,平日里没少听李婆子指桑骂槐,数落小主子。 小婵乃是京城姬大人的闺女,正宗的官眷,在村里大人跟前,如小羊般温顺谦和。 今日看她都烧得打摆,怎么会无缘无故用烧火棍打人?这么一想,姬小婵说的才是真的。 想到这,林婶子连忙高呼着自家官人过来主持公道,顺便扶着小婵回到床上。 姬小婵看林家的相公胳膊缠着绷带,也撑伞过来了,这才松缓了气力,让林婶子将她扶入屋内。 林相公乃是县里的捕快,每个月能归家几日,归期不定。 她也是第二世重生时,得了赤脚郎中的救助,从郎中嘴里知林捕快的胳膊受了刀伤,今日刚回村,准备养病的事情。 既然引了捕快来,剩下的事情,倒是轻省了。 只是林捕快有些不爱管家常里短,偷瞪了多管闲事的婆娘一眼。 那李婆子哭天抹泪跟林捕快告状时,闻讯赶来的赤脚医生给姬小婵开了退热的草药,还给了那婆子烫伤膏。 林婶子用井水投凉的巾布帮小婵退热,又熬了汤药,给姬小婵服下。 屋墙单薄,隔壁房里那婆子说些什么,姬小婵听得一清二楚。 她喝过汤药,有了些气力,对林婶子道:“李婆子偷我的月例银子都在她床下的腌菜坛子里。是真是假,林捕快一搜便知。” 林婶子一听,连忙去屋那头传话。 林捕快挑了挑眉,命自己家帮工的老仆去搜,果真床下是满满一罐子的银。 细数下来,竟然有十五两之多,每个小银锭都有京城钱铺的字样,一看就是京里送来的。 这等数目,就算在县城,也是富庶商贾才有的家底。 李婆子一个仆从,每月不过几吊钱月利,哪来这么多花用? 李婆子被按住把柄,不得不改口,说这是她帮小姐积攒的盈余,预备急事的。 姬小婵懒得跟这等奸猾妇人斗嘴嚼舌,只由着林婶子搀扶,将那坛子里五两银子交到了林婶子手里。 “这李婆子贪墨的岂止十五两?她儿子最近嗜赌,总管婆子要钱,所以这婆子才没将这罐银子带回家。她最会撺掇传话,跟我父亲告状说我性子刁蛮难训。若我将这婆子的行径说给京城家里人听,怕是没人肯信,还请婶子帮忙,请林叔秉明县丞,给这贼母子定罪。不然……不然等她儿子过来,这二人定要图财害命,磋磨死我!” 说到最后,姬小婵哽咽出声,哭得泪如雨下。 这等可怜情状,叫个人都会心疼。 更何况小姑娘懂事,使了银子,并不是空口白牙地求人。 林捕快稍微客气推脱,说办案是他的本分,不要银子。 姬小婵一力坚持,说这银子是她给林家刚满月侄儿封的红包,捕快这才收下。 收了银子,自然要勤快办事。 当夜,那婆子就被林捕快叫来的差役提到县衙对账细审去了。 小婵又褪下自己的玉镯,塞给林婶子,说自己还是觉得不适,央求她委托押解婆子回县城的差役,从县里请个正经坐堂郎中来给她医治,药材也要紧着好的抓。 县里的郎中医术不凡,刮痧施针之后,小婵的烧退了大半,咳嗽缓解了许多。 这一次,用药及时,又得了正经大夫诊治,姬小婵总算保住了自己的肺子,应该不必像前两世那般弱不禁风。 喝着林婶子专门给她熬的猪肺粥,姬小婵不动声色地从林捕快的嘴里探着口风。 她这次将恶仆欺主的动静闹得太大,虽然小婵并没有委托县丞告知京城姬家,但是县丞很是热心肠,还是给姬家亲笔写了信函。 据林捕快说,因着县丞也有小时寄养在亲戚家的经历,感同身受,那封信文笔情深意切,字字句句震人发聩。 主要是劝慰姬大人早日接女儿归家,莫要因怪力乱神之说,而摒弃膝下承欢之乐,不然娇弱女儿被恶仆磋磨致死,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人间憾事? 姬小婵听得一皱眉。 本地县丞姓宋,闲暇喜欢去书院演义经文,乃是她第一世丈夫陆敬升的乡间恩师。 前世京城被围攻时,才子们写檄文骂郑家父子的风潮,就是这位后来高升尚书郎的宋大人引领的。 父亲若收到这位力透纸背,讥讽满满的书信,定然羞臊得坐不住,很有可能派人早早接自己回府。 重活两世,姬小婵对于回京城姬家这件事,毫无雀跃之情,甚至有些抗拒。 那个隐藏在姬家暗处的凶手,最后总会朝着她下手,让她魂断十八岁的沟坎。 想到这,姬小婵本以为自己会忐忑害怕,可透着对面箱柜上放置的昏暗铜镜,她才发现,自己嘴角露出的是一抹森然冷笑。 死过两次,还死得不明不白,大约阎王都嫌她太糊涂窝囊,才给了她两次机会,查明自己的死因吧? 若这条命,到了十八便戛然而止,算一算,也不过剩下两年左右的光景。 短命鬼倒也不必像以前那样步步为营,操心着父族兴旺,姊妹和睦,算计什么锦绣姻缘前程。 她这个在腐烂地狱奋力爬上来两次的恶鬼,若只剩两年的命数,索性活得恣意张扬些,死也要死得透彻明白些。 许是这几天都能吃到肉蛋荤腥,少女的体格恢复得也快。 吃了二天的汤药,姬小婵便能下地走动了。 她爱干净,实在耐不住腌臜,跟林婶子打过招呼后,回到了自己院落,关上院门,烧火煮了一锅热水,打满了木盆准备擦拭身子。 刚倒好了水,就听院门处有人敲门。 村里总有几个十五六岁的泼皮,喜欢无事敲她的院门,说些咸淡不禁的荤话。 李婆子听了也不管,还拿这事当笑话讲给村里人听,丝毫不顾姐儿的名声。 眼见小子们越来越放肆,姬小婵便寻了个雾天,将那领头的骗到村里积粪的坑旁,猛地将他推下,然后跑远往下抛了块大石。 那小子被砸得差点上不来,连汤带水地去找村长告状,却被姬小婵梨花带雨抢先,说他意欲调戏,自己脚滑摔落粪池,顺便嗑破了脑袋。 得宜于李婆子多嘴,那些小子调戏姑娘的事情全村都知。 娇弱的姬小婵怎么看都不像会使坏的样子。 那小子呛了满嘴秽物,又被村长用藤条狠抽一顿。 从此他再不敢领玩伴在姬家院门前晃。 难道今日他们又生了新胆子? 姬小婵拎着劈柴的砍刀来到门前,顺着门缝一看,来者竟是她第一世的丈夫——陆敬升。 门外少年长得不错,清瘦高大,自带书卷风华,眉眼隽秀,让年少的小婵第一次领悟什么叫芳心暗许,什么又叫自惭形秽。 读书不多的她,每次在陆敬升面前说话,都格外加着小心,生怕露出自己的无知浅薄。 陆公子比她大二岁,乃是乡间有名的神童,年十五便一举中了秀才。 依着第一世的轨迹,他会在乡间迎娶相识于微的发妻姬小婵,再鱼跃龙门,成就状元之名。 也许因为年纪小,陆敬升被姬小婵的美色迷惑,早早与她在乡间成了亲,却在婚后的岁月里,渐渐领悟:艳骨再浓,不及腹有诗书气自华。 两小无猜的夫妻,到底相看两厌。 第二世时,姬小婵主动避开了他,杜绝了与陆公子在乡下的所有交集。 她可以粗鄙,却要懂成人之美的真谛,不可再耽误了状元郎与名冠京城才女的佳话。 奇怪的是,直到姬小婵嫁入王府前,陆敬升才勉强挂在举人的榜末,带着他的老母亲入京。 少了状元头衔,他虽然还是与那才女苏长居在诗会见了面,但小小举人泯然于众人中,诗还是一样的诗,却无人吹捧,也没有后续才子佳人的盛世佳话。 他只是碌碌无为,平凡无声地活着。 姬小婵想到这,自嘲一笑,说不定,她还真是祸星。 陆敬升没有娶她,虽然没有升官,起码保住了性命…… 于是,她如第二世那般,打算跟陆公子相忘江湖,冷漠道:“家里没有旁人,不方便见外男,还请陆公子不要再来敲门。” 门外的陆敬升抿了抿唇,将拎提的食盒放在门口:“我娘听说你病了,那婆子也被扭送见官了,想着你没吃食,便亲手做了些热菜。你若不方便开门,我放在门口了,你一会记得拿……” “不必了,我在林婶子家用饭,你还是拎回去吧。” 姬小婵再次重生,深切体会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玄妙。 看来这次李婆子入狱,对她经历的世事也造成许多变动。 最起码前两世,清冷陆公子从没有主动来她门前送过吃食。 毕竟第一世时,是她姬小婵不够自爱,主动“勾引”陆家栋梁,害得他一时不察,错娶怨偶。【】 5、第 5 章 姬小婵说完,门口半天没有传来动静,最后才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待人走了,小婵开门,发现陆敬升并没有带走食盒,而是把它放在了门口。 食盒子上还有个布包,打开看才发现里面是一根新挖的山参。 陆敬升家境贫寒,在未出仕前,一直采药贴补家用。 这么粗的人参若送到县里药店,怎么也值一两银。 陆敬升就这样给了自己? 姬小婵第二世几乎跟他没有什么交集。 而第一世时,两人最后的相处时光,在陆敬升奔赴刑场之前。 她在牢里为丈夫最后一次梳理发髻,素手一寸寸抹平粗布狱服上的褶皱。 冷淡许久的丈夫,摸了她清瘦的脸颊,终于带着愧疚道:“菀柳,是我连累了你,待我死后,会有我之故人护你周全。若有来世,你我也不要再做夫妻,我愿做你的兄长,护你一世顺遂平安。” 菀柳是姬小婵的字,陆敬升在新婚燕尔,夫妻情浓时,亲自替妻子取的,用的是诗经里那一句“??菀彼柳斯,鸣蜩嘒嘒??。” 姬小婵曾天真的以为,陆敬升是她能依靠的杨柳,而她只需做附在柳枝上无忧高鸣的蝉。 岂不知对于柳树来说,蝉不过是寄生其身,不甚烦扰的虫害罢了。 所以姬小婵听了陆敬升来世为兄妹的话,面带微笑附身上前,咬破了他的嘴唇,也咬破了自己的,一字一句,以血盟誓:“如有来世,愿你我陌路不相逢,不必相见!” 那时她并不知,自己比寻常人,还多了两世。 若是知道,那时她应该说生生世世,老死不见。 想到这,姬小婵包好了人参,也没有碰食盒,只是任它们留在原处,又关好房门。 姬小婵深吸了一口气,回屋擦洗身子,默默想着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 此时坐朝的皇帝,是被郑家父子推翻的篡权贼子吴庆。 他残暴且奢靡,在位短短三年,就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所以除了京城一带,到处是叛民劫匪,世道乱得很。 她如今手里只剩不到十两银,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无法独自离开。 而县丞那多事的一封信,大约会让父亲这一世早早来接她。 姬家是不容她的,祖母迷信她命数不好,两世都执拗将她早早嫁出去,所选的表亲也非良人。 除非她出家做比丘尼,不然姬家接人,回去似乎只有嫁人一条出路…… 第二世她去断崖救人,招惹萧慎,胡搅蛮缠的小王爷倒是断了祖母将她早早嫁出的打算。 仔细算算,萧慎他们的马车被断崖落石砸中,就在十日后了。 可想到萧慎盯看她入骨的眼神,还有缠人霸道,控制欲极强的劲头,小婵也是有些够了。 所以这一世,她该如何打算?心里想着事情,肚子又开始发饿。 虽然林婶子热情,但她不好总在人家那里蹭吃蹭喝,于是决定去半山腰的田里挖些红薯吃,她还顺手拿起背篓和劈刀,准备上山看看自己之前设下的猎网。 之前因为李婆子克扣,她馋得厉害,又嫌小弓射不下太多鸟雀,便学了附近猎户的样子,用自己在河边捡来的渔网和竹筐,在山上一片空地设下了简易的机关,要是运气好,是能捕到山鸡的。 只是前两世她病得厉害,等能起身上山时,只在自己设下的机关旁看到一堆烧剩的火堆,还有散碎的鸡骨头。 她这次病好得快,想早点去看看,说不定猎物还在。 这日天气晴朗,山路荆棘里的花开得正旺,满眼翠绿,舒缓人心。 小婵拎着开路的劈刀,一路走走停停。 以前的她,厌恶极了乡野的一切,迫不及待想要回转京城。 可经历了两世的争名逐利,勾心斗角,如今才发现,在乡下的日子,是最不心累的。 当然,前提是让她的肚子吃饱。 还没走到机关跟前,小婵远远就看见一个细瘦小子蹲在那里揭网。 一只山鸡正在他手里扑腾挣扎。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姬小婵正碰见了偷她鸡的贼。 看背影,像是王婶子家的傻儿子四蛋。他上次偷了李婆子的鸡蛋,还被李婆子拎着耳朵好一顿打。 四蛋虽傻,但心思单纯,并不惹人烦,他若想吃,姬小婵还是愿意分给他个鸡腿的。 想到这,姬小婵悄悄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捏住小子的耳朵,笑嘻嘻道:“好啊,不是你设的陷阱也敢偷,信不信我扯了你的嘴去见你娘!” 那人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偷袭,立刻腾得起身,反手抽出了自己怀里的匕首,恶狠狠朝着姬小婵的面门而去。 姬小婵在那小子背对她起身的瞬间就察觉不对了。 村里的四蛋哪会有这般敏捷迅猛的身手? 凌厉的刀锋袭来,她躲闪不及,本能抬起胳膊护脸。 不过那匕首并没扎下来,当姬小婵慢慢移开胳膊时,才发现那小个子旁边突然多了个男子,正好用长剑的剑柄,架住了袭来的匕首。 那男子个头甚高,肩膀宽阔,微微侧身,将姬小婵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大哥,我不知道是村姑,还以为是追兵……不过她上来就扯我耳朵,可真够泼辣的!”那小个子少年讪讪收回了匕首,连忙解释。 那个高大的男人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姬小婵。 小村姑的发髻用青布包住,脸也因为怕晒,用一条粗布围巾挡了严实,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双透着明媚的眼在望向高大男人时,带着说不出的惊惧,直愣愣的,似被野果噎住的山鸡,一动不动。 少年看不惯小村姑的傻样,不客气道:“没见过我大哥这么俊的男人?看什么看!” 姬小婵到底是死过两回,历经风雨,在极度震惊下迅速回魂。 这男人的确长得俊帅,一身寻常的灰色粗布长袍,居然也穿得洒脱不羁,腰身挺直,气质不凡。 面皮不像以前那么黝黑,眉间没有疤痕,可以让人静心欣赏浓眉挺鼻,眉目间还没有被鲜血浸透的冷漠。 不过那看人往肉里盯的犀利眼神,倒是跟前两世一模一样。 她震惊,是因为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刻,碰上了两世为她饯行的勾魂使——段不惊。 段不惊怎么会出现在莘乡? 她这一世这么早,就跟段不惊见面了? 回神之后,姬小婵迅速镇定下来,不再看段不惊,而是看向那个变声还未完全,仿佛小公鸭般的少年:“小哥,方才我认错人,实在对不住。既然看中了奴家陷阱里的山鸡,那就请慢用吧。” 小村姑说话声又细又甜,如叮咚山泉。 她说话这么客气,而且这个陷阱是她的,少年有些下不来台,只能粗着嗓门道:“既然是你的,也不能白吃,你说个数目,我给你银子。” 姬小婵可不愿生事,含糊说着不必,转头就要下山。 若知道偷鸡贼是正宗的山匪,姬小婵绝对不会无聊上山,撞这个霉头。 可身后却有男人沉稳的声音响起:“姑娘且留步,在下有事相问。” 段不惊现在还没彻底发迹,问事情还挺客气的,不像入京以后,喜欢直接用皮鞭烙铁审人。 姬小婵不想露出认识他的破绽,只能回头看他。 高大的男人指了指山鸡:“我们不善烹饪,能否劳烦姑娘杀鸡拔毛,帮忙烹烤一下。” 能说出这话,是彻底不要脸了,白蹭别人的鸡,还好意思让人烤好送入嘴中? 但说这话的是段魔王,他杀人灭府从来不打招呼。 如今能说“劳烦”二字,当真是很客气。 姬小婵不敢跟这厮硬顶着,便含糊嗯了一声,卸下背篓,拎着劈刀从网里捉鸡。 一旁的少年叫莫问,本来想帮小村姑杀鸡放血。 没想到个子矮矮,腰肢纤细的小姑娘毫不含糊,单手按着鸡,招呼也不打,手起刀落,鸡头被劈刀飞旋了下来…… 莫问猝不及防,被飞起的鸡头弹了脑门,还迸溅了一脸鸡血。 他一屁股坐地上,瞪大眼睛问:“有你这么杀鸡放血的吗?你得割开鸡脖子慢慢放……” 姬小婵其实不会杀鸡,但她看过第一任丈夫的刑场,刽子手都这么手起刀落。 不过现在她懒得说话,只想快点给鸡拔完毛,再洗一把脸,好离这些龟儿子远些。 莫问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鸡血,然后看着闷头拔毛的小村姑:“不是……你干拔啊!这能拔净吗?” 姬小婵抬头:“那要怎么拔?” 她抬眼时,眼尾飞扬,带着股说不出的轻蔑。可因为实在好看,被浓密的睫毛撩拨得人心都散了。 莫问虽然没有看到小村姑的全貌,光是一双妩媚的大眼就让他看得有些呆愣,接不上话。 就在这时,段不惊从火堆上拎下一个架烤的小铁锅,里面有热水。 他伸脚踢开傻乎乎的莫问,示意他往旁边挪挪,再蹲下接过了姬小婵手里的鸡,将它按在锅里烫,然后拔毛。 那娴熟的动作,不像是不会杀鸡拔毛的样子。 姬小婵看他自己干了起来,便起身怯怯地问:“这位大哥,我可以走了吗?” 说话时,她肚子发出连串的咕噜叫声,差点把她蚊鸣般的说话声压下去。 段不惊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拔毛,漫不经心道:“你饿了?我们吃了你的鸡,你吃什么?留下来一起吃吧。莫问,把包裹里的大饼给她拿一张。” 姬小婵可吃不下,虚张声势道:“不必了,我爹娘,还有村里几个猎户还在山下等我,要一同回家吃饭呢。” 段不惊再次抬头:“这么多人啊,要不要叫他们一起上山同食?” 姬小婵干笑,正想如何圆谎,那莫问已经快步往山下跑,然后往下瞭望,很快又上来道:“老大,山下没人,现在正是农忙,村里人都在农田里劳作呢!” 说完,少年瞪着姬小婵:“你敢骗我大哥,活腻了?” 姬小婵红着眼圈道:“我……就是害怕,想回家,我又不认识你们。” 莫问恶狠狠道:“不认识,只怕是认出来,想下山通风报信领赏钱吧?” 她第二世断崖救下萧慎的堂兄时,萧家兄弟俩曾经在她的宅子里借住养伤,萧慎看到官府下达的公文说,恶风寨的山匪头子在袭击附近的威风营时,中了箭矢重伤。 而现在,应该是他出没威风营附近的巩县,被人发现踪迹,通缉告示贴得满天飞的时候。 巩县离小婵所在的莘乡不远,难怪她能碰上这厮。 再过不久,段不惊会带着他的山寨兄弟,夺取筠州威风大营军粮,最后中箭受伤,被郑家父子救下。 也就是说,未来风光无限的段侯爷,现在是朝廷缉拿的要犯。 克星的威力,真是一世猛过一世。 再跟这厮混下去,只怕挨不到十八岁生辰,就要一起中箭挨刀子。 小婵想要辩白,自己并不知什么通缉。 段不惊涮了涮手上的鸡毛,道:“我们离开前,姑娘你还回不得家,不如一起坐下吃饱了再说。” 姬小婵听出了他平静话语里的威胁,山匪头子不点头,她就走不了。 既然如此,自然要做个饱死鬼,总不能活了三世,回回都灌马尿收场。 想到这,她走到一旁的山涧处,洗干净手,又用巾布沾水,擦拭干净额头迸溅的血迹。 然后小婵移步坐在火堆旁,却迟迟不肯接莫问递过来的饼。 “……你要不要先洗洗手?” 那小子刚才抓了鸡,又来抓饼,黑乎乎的指甲,让人吃不下。【】 6、第 6 章 莫问觉得小村姑嫌弃自己脏。 他刚要瞪眼,已经洗好手的段不惊走过来,给挑剔的小村姑递了一张新饼。 姬小婵谨慎看了看段不惊的大掌,他刚才在山涧那洗了手,指甲缝里没有可疑的脏东西……嗯,手型不错,骨节分明,长指有力。 想起上辈子他可以单手轻松捏住自己脖子,姬小婵不敢再挑剔什么。 她低声道谢,接过了饼,用自己带的水袋里的水,给干硬的大饼冲一冲表面,待饼皮湿润,在火堆旁复烤一下。 饼变得蓬松了些,她便摘下自己蒙脸的围巾,大口咬起饼来。 段不惊不是见色起意的萧慎,她不怕段不惊会行什么荒淫之事。 听说那些送入他府里的歌姬舞姬,最后都被他婚配给了自己的部下。 这厮只醉心屠戮全家,搜刮富户钱财。 不过莫问没有什么定力,抬头看清姬小婵白皙的面庞时,嘴里的那口饼吧嗒掉在了脚面上。 那瞪眼张嘴的样子,跟村里的傻瓜四蛋一模一样。 乖乖,细瓷烧出的仙女吗?精致的脸庞白嫩得发亮,几乎看不出毛孔瑕疵。 原来小村姑不只眼睛好看,鼻子嘴巴也生得极美。 段不惊正在剖鸡,转头看见这一幕。 他先是瞟了一眼小口吃饼的姬小婵,很快收回目光,抬手用小石子砸向莫问:“去添些柴!” 莫问回魂,小跑入林子,提着几根干树枝回来,迫不及待小声提醒道:“大哥,你看到没?这穷山沟里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要不我一会把她裙子掀起来,看看她有没有狐尾,是不是深山里的妖怪来骗男人阳精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姬小婵听得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想摸一旁的劈刀,要是这小山匪敢乱来,她就豁出去,一刀断了这小子的阳精。 比劈刀先到的,是段不惊毫不收力的一掌,正拍在莫问的脑瓜顶上。 “去,添柴!” 火旺了,鸡也里外抹了粗盐,焖在铁锅里。 姬小婵闻着阵阵肉香,食之无味地啃饼,心里想着一会如何脱身。 鸡焖煮好了,段不惊掰了一只鸡腿,把它递给了姬小婵。 姬小婵道了声谢,接过来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挺小的嘴巴,吃肉倒是快,没几下,就剩下一根鸡骨头。 莫问眼巴巴地看向剩下的另一只鸡腿,他正长身体,往常大哥都把好的留给他。 只见段不惊掰下了另一只鸡腿,又把它递给了那小村姑…… 莫问不干了,不用掀裙摆,便可认定这就是狐媚精怪,看把大哥迷成什么样了? 不过段不惊又把鸡胸那块厚肉递给了莫问,然后自己啃着细瘦的鸡翅膀。 莫问没法挑理,只能瞪一眼独吃两个鸡腿的小姑娘。 她侧着身子,露出弧度美好的额头与小巧的鼻子形成窗花一样的剪影。 嗯,太好看了! 只看一眼,莫问满肚子的火就熄了大半。 于是三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鸡吃光,只剩一地的鸡骨头。 许是吃饱的缘故,姬小婵的心安稳了许多。 若不牵涉抄家灭门,朝政的勾心斗角,这个年轻些的段不惊似乎匪味不浓,还挺通情达理的。 想想也是,她现在就是乡下的村姑,对段不惊又有什么妨碍。 他离开时,若怕自己通风报信,那她就让段不惊将自己捆在树上就好。 反正她衣服袖子里还有一把防身小刀,一会她割开绳子就能脱困了。 可就在这时,段不惊却问她:“姑娘,你的家在村里何处?” 姬小婵知道这位奸猾诡智,不能再撒谎激怒他,于是老实说了自己家的位置。 果然,段不惊听了并不全信,让莫问下山去查看一下。 不大一会的功夫,莫问跑回来了:“她说得不假,听村口有个傻子说,跟她同住的婆子吃了官司,只她一人在家。” 姬小婵眼皮子一跳,莫问是碰到四蛋了?傻小子,怎么什么都跟陌生人说! 段不惊点了点头:“要再麻烦姑娘,我和兄弟无处过夜,想要在姑娘家留宿一晚。” 姬小婵都要听笑了。 既然知道她孤身一人,两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去姑娘家留宿? 但他是山匪,原讲不出什么道理。 回到村里,总好过跟他们在山上耗。 她隔壁住着捕快,到时候,自然可以想办法呼救。 等太阳快要下山时,趁着天色将暗未暗,段不惊他们便跟在姬小婵的身后,一前一后地进村了。 此时恰逢炊烟袅袅时,家家户户在吃饭,村路无人,他们便这么一路无阻到了姬小婵的屋宅。 等到了门口,莫问先看到了门口的食盒子,拎起来一看,里面上下两层,都是卖相不错的炒菜。 看莫问想拎进屋,姬小婵皱眉轻声道:“莫要动它,这不是我的。” 莫问笑了,心说:我们一山兄弟的吃喝,也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怕什么,一会若有人寻食盒,照付银子就是……” 小婵自嘲一笑:“付不起的,太麻烦……” 段不惊瞟了一眼小婵,开口定音:“不要生事,放下!” 莫问只好放下。 等进了院子,段不惊打量了一下这套老旧的屋宅,问姬小婵:“你会生火做饭吗?” 姬小婵摇了摇头,问:“怎么,公子又饿了?” 段不惊没说话,姬小婵想起,那只山鸡大半落到了她和小山匪的肚子,段不惊似乎只吃了半张饼,一只鸡翅,的确该饿了。 看姬小婵摇头,段不惊让莫问去厨房劈柴生火,而他在房梁吊着的篮筐里摸了几个鸡蛋,又找了些辣椒茄子,就去水井边,打水洗菜去了。 姬小婵假装回屋换衣裳,赶紧踩着凳子推开西边窗户,想要偷偷爬出去,跑到林婶子家避难。 她不敢招呼人抓匪头,段不惊杀人手段了得,恐怕全村猎户,还有捕头加一块都不是他的对手。 她还怕得罪段不惊,若不能一击致命,他发达以后,肯定会坏心眼报复。 小婵只想躲远些,将自己的老宅子让给姓段的好了。 可还没等她将头探出去,腰肢被铁钳捏住,狠狠拽了下来。 男人看着瘦削,身上都是练家子的肌肉,小婵被他拉拽下来,后背撞入他的怀里,硬邦邦的。 和善礼让鸡腿的君子,彻底消失不见。 段不惊像摆弄纤薄的布娃娃,单手将她仰面按在桌上,锋利的匕首抵着她细白的脖颈,垂着浓密的睫毛,冷冷问:“你要报官去?” 姬小婵只觉得后背被桌角硌得有些疼,蹙眉含泪道:“我不干嘛,就是害怕。我娘说过,不要跟陌生男人独处,不然会坏了女儿家的名节……” 这次,她的眼泪似乎比上一世有用些,那匕首微微卸了力:“你不生事,就不用害怕。” 说着,他伸手握住小婵的腕子,将她从木桌子上拉了起来。 因为这次的不老实,姬小婵失去了在屋子里独处的机会,只能坐在厨房门槛处,看着段不惊切菜,莫问烧灶。 莫问吹火时,熏得面庞黝黑,郁闷看向坐在门槛发呆的小姑娘:“这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这么大了,连饭都不会做,将来能嫁得出去吗?” 姬小婵逃不出去,有些沮丧,说话自然少了虚伪客气。 听了这话,她声音柔柔回敬:“你这么会做饭,将来定能多娶几个千金小姐。” 莫问听得一愣,觉得这话应该是美好福愿,隐隐又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男人会做饭,才能娶到媳妇?难道她暗讽他是伺候女人的命? 就在这时,姬小婵站了起来,看着要往锅里扔辣椒的段不惊,怯生生提醒:“公子,我不能吃辣,能不能给我留一口不辣的?” 味道有点香,她也想吃,两辈子都被毒酒呛死,一口辣的都不想碰。 段不惊似乎忘了她方才试图逃跑的事情,恢复了和善,干脆将辣椒碗放下,一口辣椒也没放。 吃饭的时候,天色大黑,三个人围坐木桌,伴着一盏油灯吃饭。 姬小婵发现,段不惊的手艺不错,茄子用猪油煎透,再撒上一把蟹蒜芫荽,外加农家土酱,很是入味,那鸡蛋虽然没有放辣椒,却用香葱调味,咸淡正好。 家常小菜,再搭配一碗过了凉水的芦粟米,似乎焦躁的心火都平复了不少。 有这等本事,这男人若不杀人,开个饭馆也能养家糊口。 半天的功夫,她已经跟两世的克星吃了两顿饭。 人海茫茫,也算不浅的交情。 姬小婵索性大着胆子问:“敢问二位打算何时离开,用不用我添些银子给二位垫些车脚路费?” 段不惊没有接话茬,倒是莫问好奇:“你能出多少?” 姬小婵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剩的银子,咬了牙,忍着心疼问:“二两,够吗?” 莫问噗嗤笑了。 “我大哥的盘子……不对,是买卖大着呢!要养几百号弟兄过冬,你这点银子,够个屁!” 小村姑当他们是打家劫舍的游匪?二两银,打发叫花子呢! 姬小婵不说话了,任凭莫问臭显摆地叽叽喳喳。 段不惊吃好了,打断了莫问的话,让他收拾好桌子,去院子里洗碗。 等莫问出去,男人依旧坐在桌旁,移开了油灯,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羊皮军图,将它铺在桌上,然后端着油灯看了起来。 姬小婵清楚他要做什么勾当。 这位不死心,要去威风大营打个回马枪。 看来他十日后受重伤落难,在所难免。 接下来,段不惊会如前两世的轨迹一样,被入京面圣的郑家父子所救,成为郑家猛将。 想到那奸猾伪善的郑守备进入京城后种种清除异己的手段,姬小婵的鼻息间,似乎又弥漫起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重生两次又如何,依旧被迫投身这兵荒马乱的世道。 众生皆苦,她岂有本事独善其身?再次重生也许又是徒劳无功,费力挣扎地走向重复了两世的死局。 灯花在桌案闪烁跳动了几下,一直低头看军图的男人听到了小婵不自觉发出的轻叹。 他慢慢转头,灯影在男人俊美脸颊上形成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7、第 7 章 小婵与他对视,恍惚中混淆了时空。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错回第一世,那人在天牢幽暗的光线里,隔着栅栏,一寸寸地审视着她…… 她猛然回神,有些不自在道:“我可以回屋子睡觉了吗?这次我一定老老实实,绝对不跳窗户。” “你为何会一人独居?家中父母呢?”段不惊许是看累了军图,突然有了聊天的闲情逸致。 他将油灯推了推,一点萤火照亮了他的面庞。当黑暗驱散,英俊男子浓眉舒展的样子,很是平和。 但姬小婵清楚,这只是他伪装的假象,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段不惊是个怎样的杀人王。 姬小婵不想惹怒他,老实说因为自己八字太硬,妨碍母亲,被送到乡下,家里打算待她及笄再接回京城。 不过她留了心眼,没说自己是官眷。 虽然父亲现在只是七品小粮官,但她怕段不惊起了挟持官眷,威胁朝廷的心思,所以只说父亲是倒腾粮食的。 她没撒谎,粮官不就是倒腾粮食的? 只是她的话语有误导,不知道的,还以为姬老爷是个小粮商。 当然,她也不忘言语间透露,她是家里最不得宠的,也没什么人在意,若是绑来做肉票,大约得不到什么赎金。 段不惊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的暗示,并没深问她的家事:“你家人还未接你回去,是因为你还没及笄吗?” 姬小婵的腰不由自主挺了挺,努力微笑:“早就到年岁了,不过照顾我的李婆子惫懒,乡下没人张罗,就没成礼。” 男人看了看她这么大了,还梳着小姑娘的散发,没再说话,只是拿起一张纸,纸上有他方才歪歪扭扭写下的几十个字,问小婵这些字念什么。 姬小婵一看,杂乱无章,压根连不成句子。 她活了两世,听过段侯爷的许多轶事。 除了传言他小时是被野狼从乱葬岗里叼出来的,最被人诟病的就是他大字不识,胸无点墨。 后来段侯爷入京后,似乎也鄙薄自己的短处,找了些儒生教导他读书认字,在与其他官员交往时,才算勉强没太露怯。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的段不惊就是个睁眼瞎。 姬小婵自问不比段不惊高妙到哪去。 她两辈子读过的书,都得益于第一世的状元郎丈夫,总算不至于睁眼瞎。 没人精心教养的孩子,大抵都是这样。 所以段不惊讨教,她也没有露出惊诧轻慢的神情,很有耐心地念了这些字,还顺带告知段不惊,每个字的含义。 段不惊倒是聪明,小婵只讲了一遍,他似乎都记下了。 接下来,小婵恍然明白,她的善意算是喂了狗。 等段不惊认完了字,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当着姬小婵的面,将信抖落开来——那是三个月前,姬小婵的妹妹和父亲给她写的家书。 这人真是多疑诡智,竟不知何时在她的房里翻出私信。 “请小姐念一下这书信,中间莫要停顿。” 真是一头大尾巴的东郭狼啊! 原来他之前问的那些字,都是从这书信上摘取出下来的。 事到如今,姬小婵既不能推诿自己不识字,也不能立刻胡编出书信新的内容,不然他摘取下来的那些字对不上,就证明她在撒谎。 姬小婵默默攥紧拳头,心道不妙。 被惹毛的段侯爷是无耻混蛋,会耐心等到仇人成婚大喜的日子,再扑过去杀人助兴。 而她显然又惹得这位爷不高兴了。 段不惊似乎看出小姑娘的局促,将小婵连椅子带人拉拽过来,温言道:“姑娘应该发现在下脾气不好,但愿给人机会,还希望姑娘一会读信莫要出错,白白浪费了机会。” 姬小婵被气笑了,仰头道:“那我先谢谢公子您给奴家机会了!” 段不惊垂眸看着小婵气得微微泛红,却还在假笑的脸。 莫问说得不错,她还真像是林中冒出的精怪,温顺皮相下隐着的是野性不驯。 姬小婵开始读信,口齿伶俐,不一会就将两封信都念完了。 那厮看了看信封,问道:“这信封上的火漆花纹,一路走的是军营专用的烽火驿,还有威风营的火漆印,一般的商贾可没有这样的门路,你说你父亲做粮食营生,不会做的是威风营的粮草买卖吧?” 说这话时,段不惊突然伸长胳膊,将姬小婵从椅子上,一把拽到了自己的跟前。 身材本就纤薄的小婵,一下被男人魁伟的身形拢住,将她困在两条敞开的长腿之间。 他捏着小婵腕子的手微微用力,逼视她问:“说,你父亲到底做什么营生?” 男人表情阴沉,晦暗不明,鹰隼般犀利的眸光深看向她。 这架势,还真像他日后在天牢审犯人。 段不惊现在还是个土匪,就算日后为官,也无法无天,敢假传圣旨杀人灭府。 他一旦起疑心,是要开杀戒的。 姬小婵沉默了一下,决定不跟大尾巴狼兜圈子了。 “我没撒谎,我爹的确是倒腾粮食的,是运军粮的粮官,所以往来家书,也可以走烽火驿的便利,送信比寻常驿站快些。” 段不惊淡淡道:“那你可知我来这要做什么?” 话已经问到这里了,回旋的余地不大。 她是官眷,现在无论说知道,还是不知道,疑心重的段不惊都会杀她灭口。 遇到这天杀克星,果然步步都踩在刀尖上! 姬小婵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拿起他放在桌案上的军图,点了点威风营的位置:“你应该是冲着这里来的吧?不过,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容我提醒你一句,这里看似重兵把守,囤积着重要辎重,其实是空的,你若去,必遭埋伏,血本无归。” 段不惊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怯懦懦的小姑娘,突然语出惊人,强硬改了话题。 他挑了挑眉,并没放开她的手腕:“你是如何猜到我要抢夺这里的军资,又怎知道威风大营是空的?” “你那个小弟莫问,话多嘴漏,叽喳如麻雀,虽然跟你说话打了遮掩暗语,但实在瞒不住人。你们之前不是出没在军营附近吗?若是一般宵小捣乱,那边怎么会如临大敌,通知官府全力通缉?他们不是怕你袭营,而是怕你捅破了他们的隐情,搅了他们的勾当。而这附近军资最多的军营,就是威风大营了。有什么难猜的!” 她不能泄露自己重生的底子,便说出个合情合理的推敲过程。 段不惊的表情变得玩味,竟然笑了一下:“你这么聪慧,怎么跟莫问一样,不知深浅,什么话都说,不怕我杀你灭口?” 姬小婵抬眸瞟着他,真想狠狠扇他一巴掌。 要不是他设下言语圈套,自己何至于这么狼狈,重活一次,真是一世不如一世! 事到如今,她也豁出去了,不怕跟这阎王信口开河:“干嘛杀我?留着我,你不吃亏。若我也入伙,助你这次的买卖顺利,侠士高义,能否留我一条性命?” 这个自称被家里人散养的小姑娘,先是故意隐瞒官眷身份,又点破了他的机密,不惊慌不讨饶,就这么剑走偏锋,柔声细语地提出来要入伙。 她这是要主动上梁山? 段不惊都听笑了:“小小莘乡,还真是人才辈出。在下失敬了。只是我山上不养闲人,敢问姑娘有什么入伙的本钱?” “我爹是粮官,我再清楚不过那个威风营的粮草猫腻。我能带你挖硕鼠的贼赃窝子,这么油肥的情报,难道不够入伙?” 威风营的指挥使谢畅,乃宫里得宠的荣妃的兄长,借着运送中枢的便利,不但常年克扣军粮,还把运往西边发生旱灾的赈济粮扣了下来。 他这几年囤积居奇,再转手倒卖,黑心的贪官赚得盆丰钵满。 可因他的中饱私囊,不但饿死了几个县乡的大片百姓,还为日后北地异族动乱,侵占四州土地埋下恶果。 等他后来东窗事发,户部上下被谢畅牵连,身为七品粮官的父亲差一点也被牵连入狱,幸好郑家打来了,朝野乱成一团,父亲勉强逃过一劫。 当郑家起势,朝廷急着用兵,彻查威风营时,那里的粮库是空的,军粮都是稻草填充的麻袋。 只是那时谢畅还狡辩,说是一年前土匪偷袭军营时,被段不惊他们抢去了粮草,妄图往段不惊身上栽屎盆子。 据说那次袭击威风大营,段不惊损失惨重,折损了过半部下。 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心甘情愿,投靠郑氏门下。 后来郑氏破城,谢畅被段不惊破肚切舌,高挂城池。 谢畅后来被查封的家产,满满当当,可以称得上金山银海,不过据说查封谢府的不是段不惊,而是郑家的老二郑荣。 段不惊听了小婵说了她入伙的本钱,微微眯眼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掂量她话的真假。 “你知我的身份,可知与盗匪勾结,一旦东窗事发,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你一个官家小姐为何要这么做?” 姬小婵懒得再装绵软,眸光灿灿,仰着下巴看他:“我父亲的信里不是说了,祖母打算等我回京就定下亲事。她老人家相中的那个蠢货,我看不上。我若出嫁,必定要嫁自己中意之人。我帮你这次,也是希望得了公子日后相助。” 她也是在方才一瞬间,形成了大胆的念头。 前两世她是羔羊香肉,诱人垂涎算计,却无力自保,就是因为她既无权,也无财。 这次回到姬家之前,她总得赚些本钱,让自己有些依靠。 若这次段不惊下手成功,不但精壮了人马,还能避免重伤的命运。 姓段的够义气,对手下似乎不错,到时候怎么好意思空着手爪谢谢她,厚重的分红也该有的。 段不惊沉默一会,突然问:“姑娘看不上家里安排的亲事,难道是已经有意中人了?”【】 8、第 8 章 啊?姬小婵跟他实在不熟,两世也看不透段侯爷的心思。 面对这个城府太深的男人,穷尽脑汁,也猜不透他下一刻会问什么。 姬小婵只能故露羞涩,低垂头,一副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可山大王对入伙的新人很严苛,不容她隐瞒半点:“我实在怀疑姑娘的诚意,总得看看能让姑娘豁出去的意中人,是何等俊才,值不值得姑娘如此冒险。” 看那样子,要是姬小婵说出一个来,他还要寻那意中人来一起考试。 他的山寨是金銮殿?投奔的每个兄弟都要如此科考吗? 姬小婵不敢胡诌,只能开口:“没有意中人,我只是不想任着家里人摆布。他们都不管我,却打着关心我的名义,将我胡乱许人。当我是猪狗吗?是个公的就能认下!” 这些话,倒是姬小婵的真心话,眉眼间的怨,做不得假。 段不惊总算不问了,只是拿过来军图,让小婵标记藏匿在各州县的私库。 小婵先标记了一处,有些不放心道:“公子,奴家还有请求。” 段不惊的长腿动了动,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姬小婵的膝盖:“说来听听。” 姬小婵眼睛微亮,小心翼翼试探:“若奴家消息准确,能不能准我两件事?第一件,威风大营之前倒卖的这批粮草里,有分拨西边潞州的赈灾粮,百姓无辜,若无粮食,将会饿莩遍野。若您能从贪官手里抢出他囤积贪墨的银两,能不能取出一部分买些粮按时运到潞州救济灾民?公子一看就是义胆侠心,若做了此等功德,胜造七级浮屠。” 她活了两世,并无知己,唯有回到姬家后,婢女香草天真赤诚,忠心耿耿地维护她。 第一世时,她的美色被二皇子看中,满门抄家之际,二皇子派人趁乱劫掠罪臣之妻。香草为了救她,引开了二皇子的追兵,却惨死在刀剑之下。小婵也能没逃出去,只是没被二皇子捉去,而是落到了段不惊的手里。 第二世,姬小婵怕重蹈覆辙,倾巢之下无完卵,所以早早安排香草嫁给她私下结识的鱼贩。 虽然小婵并不看好那鱼贩,觉得他油嘴滑舌,空浮得很,可香草执意,也就随了她愿。 香草的亲人都死在潞州灾荒那年,她一个孤女嫁给那个鱼贩后,并未得到善待,那鱼贩子的娘亲仗着媳妇娘家无人,越发张狂,香草怀孕也不让她好好安胎。 女儿家的姻缘,就是豪赌一场,香草赌错了,死在了头胎难产的劫难里。 这次,小婵还没跟香草相遇,也不知她在何处逃荒流浪。 但是她真的希望自己能有办法,改变香草的父母兄妹亲人都被饿死的命运,也能让香草躲过两世死局。 不过段不惊是土匪,并非菩萨,不是许愿就能灵验的。 这要一大笔钱财才行,小婵说了也不太抱希望。 段不惊果然没有应下,而是淡淡问:“第二件?” 姬小婵迟疑了一下,掰手指头算了算:“这次事成,您先分给我五十两白银可好?” 她不敢多要,毕竟虎口掏肉,看段不惊面无表情,立刻识趣改口:“您家大业大,要养那么多兄弟,手头不方便的话,三十两也行……” 段不惊慢慢抬手,摸向怀里,姬小婵的心猛一缩,疑心他要掏匕首结果了自己。 畜生!区区三十两也舍不得?她刚画出一个贼赃窝子,姓段的就要卸磨杀驴? 可是男人只是摸出了一叠银票,将它递给了姬小婵。 姬小婵数了数,一百两的银票,不禁愕然,瞪大眼看向段不惊。 “姑娘如此大义,不顾女儿家的名节,也要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甚为感动。既然你及笄将至,除了五十两入伙费外,剩下的就算我给姑娘你的贺礼。” 姬小婵没接话,她忙着举高银票,借着灯光仔细辨别真伪。 广记钱行的通兑票子,印章齐全,还有特殊的油墨花纹,作假不得。 再转头时,姬小婵感动的表情顿时真切了许多。 段侠士大气啊!难怪能助力郑家父子,成就王侯伟业。 她若为男子,便立刻投奔麾下,成为不二门客,效犬马之劳。 等莫问洗了碗再入屋时,已经恍如隔世。 小肉票和土匪头子紧张局促的气氛荡然无存。 那个面色紧绷,一直琢磨逃跑的小村姑,笑得那叫一个春暖花开,不但殷勤帮着老大撑油灯照亮,还伸出纤细手指,在老大的军图上指指点点,出谋划策。 而他大哥则研磨润笔,按着那村姑所言,画着形状不同的圈,标注着军图。 莫问看呆了,走过去问是什么情况。 小婵抬头看了看莫问,热络道:“莫兄弟衣服脏了,我一会正好要打水洗衣,你且脱下来,我给你洗好了,明日起来正好穿用!” 说完,她又看向段不惊:“公子您的衣服也一起洗了吧。我看你袖口磨破了一处,一会正好缝补。” 段不惊先脱的衣,他居然没穿里衣,脱了外袍,便露出健硕的胸膛,虬结饱满的肌肉顺着男人的动作滑动,晃得人眼眶一热。 小婵飞快瞟了一眼,连忙侧转过身,避让些视线。 莫问倒是穿了里衣,跟大哥一起脱了外衣,递给了姬小婵。 姬小婵接过衣服,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真的跑到院子里,借着月光打水洗衣去了。 莫问半张嘴,寻思了一会,转头问段不惊:“大哥,你色诱她了?” 段不惊转头瞟了莫问一眼。 莫问觉得自己问得没毛病。他们山寨下那些娘们看到大哥在山下河里光膀子洗澡时,也是满脸挂笑,争抢着给大哥洗衣。 不过大哥出卖色相也有情可原,他们现在毕竟被官府通缉。 若大哥安稳住这小村姑,他们也可平安度过风头。 姬小婵主动提出帮两个人洗一洗衣服,倒不是她大半夜献殷勤。 只是二人要睡李婆子那屋里的床,衣服太脏,就糟蹋她的屋子了。 一想到臭烘烘的,爱干净的她有些受不住。 所以入睡的时候,她还给两个人烧了一锅热水,让他们擦身子洗脚后再睡。 怕莫问敷衍,她在两个人擦完身子准备洗脚时,还微微撩起门帘,在门缝处站了一会,提醒莫问搓洗干净脚趾缝。 这让莫问更加笃定,这小娘们是个色胚,就爱看男人擦身子。 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占他们的便宜啊!更何况莫问一直疑心她是吸男人精血的妖怪。 所以莫问瞪眼:“再啰嗦,信不信老子一脚踹死你!” 话音未落,后脑勺挨了一掌,大哥放话:“好好洗脚,自己闻不到臭味吗?” 莫问委屈弯腰,努力搓脚。 而姬小婵则端着一盆热水,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她将房门上了门栓,虽然这拦不住姓段的,但聊胜于无。 晚饭后,两人买卖谈妥,段不惊又交了大手笔的定钱,应该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 她梳洗干净后,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和衣而眠。 躺在被窝里时,迥异于前两世混乱的一天,才暂时宣告结束。 小婵闭着眼,想了一会身在潞州的丫鬟香草,回想香草以前有没有说过,两年前身在何处。 她现在有一百两银,可以雇人去寻香草一家。 也不知段不惊这一世的气运够不够,能不能顺利劫掠贪官。 他若被抓,会不会供出自己这个新入伙的? 段不惊如此多疑,明天出发时,应该也会迫着自己同行,刀剑无眼,打打杀杀的她可不行,到时候该如何想法子脱身? 伴着起伏念头,她熬不住困意,终于合眼入睡。 等第二天,天光放亮时,伴着屋檐上的鸟鸣,她才猛然惊醒,连忙坐起。 侧耳听听,院子里静悄悄的,可能那两个人还没起床,并无动静。 姬小婵在微亮的晨曦里打开房门,去了李婆子的屋子,却发现被子叠放整齐,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再看堂屋的桌子上,还有一个被碗扣着的盘子,打开一看,是煮好的鸡蛋,还有灶火煨熟的烤白薯。 那两个人悄然离开,并且在离开前,给她这个屋主人留了早饭。 那么一个浑身心眼子的人,居然这么信她,只留下她一个,难道不怕她去官府,通风报信吗? 那天直到晚上,土匪兄弟都没有再出现。 与段不惊的山上相逢,好像就是黄粱一梦,除了一百两的银票子,了无痕迹。 小婵趁着林捕快回县城的时候,借口自己找人牙寻个浆洗的女使,跟着林捕快的驴车一起去了县城。 关于段不惊能不能成事的消息,到了县里才能打听明白。 到了县城,跟林捕快分开后,她先去了钱庄兑了银票。 她选了面值最小的一张,兑了银子,只留了三两,又将剩余的兑成金瓜子,装入小钱袋,带在了身上轻巧不占地方。 兑好金银后,她又来到了县城的告示牌前,那里果然张贴着缉拿袭营盗匪的告示。 告示上画的人不太像段不惊,看着狰狞走形得很。 像不像都无所谓,这画像只是提醒乡民,注意有无陌生男子出没乡里田间,一旦告官查证身份,有十两银子的赏。 这十两银子,显然没有百两银票有诱惑力。 姬小婵通匪的心思坚定,看了一会,便转身离开。 她先去了牲口市,定了匹拉车的马,又去车行,选了辆半新不旧的马车。 等到林捕快忙完了差事,她便在县衙门口等林捕头,让他陪着一起去牙行挑人。 只是往前走时,路过了客栈。 那客栈门口明晃晃地停着两辆富丽堂皇的马车。 看着那式样花纹,都是小乡里不多见的。 林捕快笑吟吟指着马车道:“看到没,京城里有贵人路过,排场大着呢!据说那贵人吃不惯客栈吃食,还要专门寻厨娘与他做饭吃。可惜你林婶子在家里带孩子,不然去客栈打上几日短工,也是美差啊!” 姬小婵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自己围脸的粗布巾。 被林捕快赞不绝口的马车,她上辈子坐过不止一次。 那是萧慎和他表兄的马车。 原来这个时候,他们一直在县里逗留,那是要过段时间,才会赶往莘乡。 这一次,姬小婵不想跟小王爷再有交集。 他并非世人传得那么放浪不堪,但也不是良配,护不住自己的妻子。 无论是死去的华安公主,还是差点被吊在祁王府房梁之上的小婵,都是明证。 就在这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堂兄,听说了吗?那群匪徒杀了回马枪,果然又去袭击威风大营了!” 姬小婵细眉微微一皱,低头避让那被仆从环绕的两位贵公子。 不用看,她也知道,说话的人,正是她第二世的新婚丈夫——祁王萧慎。【】 9、第 9 章 躲在林捕快的身后,姬小婵抬眼偷偷打量迎面而来的这群人。 被众星捧月的是小王爷萧慎,依旧是记忆里金贵公子的模样,高高的马尾用金丝络子固定,一身白色缎面长袍在阳光下闪亮,手里舞着折起的马鞭,一副肆意张狂的神采飞扬。 能为两朝驸马,萧慎的模样自是不差,毕竟老太妃年轻时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 萧慎随了母亲,男生女相,眉目清俊,唇红齿白,高大的身材却随了武将父亲老祁王。 此时的他,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我舅舅果然箭法了得,一箭就射穿了那贼首的肩膀!赶明儿回京,我也要寻一张好弓,细细磨练一下箭法!” 萧慎的堂兄萧瑜虽然瘦削,但气质沉稳,微微叹气:“可惜还是让他们得手了。谢指挥使又……威风大营这次的麻烦不小。盗匪恐怕没有走远,我们还是不要赶路,在这县城里多停留些时日……” “怕什么?要是被本王撞见,正好生擒了他给舅舅递投名状!” “你呀,还是不死从戎的心思,若被太妃知道,又要念叨你……” “既然出来玩,就莫要提我母亲,她都养了条叭儿狗解闷,还总想着把我圈在身边,惹急了,我便不管不顾,去北地从军!” 两位贵公子说话间,入了客栈。 小蝉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心却一直下沉。 段不惊还是受了重伤! 一股扭不动命运的无力感突然袭来,压得小婵喘不上气。 自己已经掏心掏肺替段不惊分析了偷袭大营的利弊,他为何还是如此鲁莽,继续袭营? 现在段不惊如前世一样受伤,那么接下来他的的际遇,应该还会遇到郑家父子,成为他们逐鹿天下的爪牙。 席卷京城的杀戮烽火,已经在不经意间点燃了火捻。 那她呢?她重活两世,也改写不了既定的命运,逃脱不掉最后的死局吗? 林捕快方才主动跟两位贵公子哈腰抱拳,却没人搭理他,他也不觉得丢人,只是得意地跟小婵讲昨天贵公子给府衙差官阔绰的赏钱。 小婵摆出无知少女的模样,一脸懵懂问:“方才他们说威风大营遇袭是怎么回事?” 林捕快刻意压低嗓音说:“听说有盗匪袭营,那的指挥使被人剖腹掏肠,挂在军旗上了……也不知哪来的土匪真是嚣张!咳,可怜我们这些地方当差的,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喽。” 说完了,林捕快看小婵脸色骤然一变,以为她吓着了,才叮嘱女孩子家少打听这些。 怎么回事,这次那贪官谢畅,怎么早早就被杀了,而且还是一样的死法! 那段不惊是嗜杀成性,还是跟谢畅有什么解不开的私仇? 剩下的一路上,小婵有些心不在焉,到了附近的牙行,才略微收起心神。 她跟牙郎表明来意,表示自己要挑选个会驾车,月例不多的老仆,外带一个洒扫浆洗做饭的女使。 牙郎一看这小姑娘是林捕头带来的,也不敢轻慢,立刻笑吟吟地叫了几个人出来,供小婵挑选。 小婵单问了他们家中人口,之前雇工的经历。 牙郎都是两头收好处的,这种人口简单,伺候小姑娘的差事虽然月例不多,但也轻省,而且她是林捕快带来的,听说还是京城里的官眷,应该不差月例钱。 于是他先推出个年轻利索的妇人道:“这位可是从县里大户沈家出来的厨娘,厨艺精湛,还会做建康那边的点心呢!只是她的月例要高些,每个月五吊钱,姑娘可愿意?” 小婵上下打量,突然一笑:“既然在沈家做得好好的,缘何会出来另寻东家?” 那妇人瞥了一眼小婵,有些看不上这等穿着朴素粗布的东家,可被牙郎推出来,不得不开口道:“因着沈家娶了新妇,那妇人是北地的,吃不惯南方精致菜味,带了自家的厨娘,我这才辞了东家,准备换一换户。” 小婵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般牙郎主动推荐的,都是两头吃好处,这妇人显然给牙郎使了银子,有好东家紧着她先来挑。 这位妇人,她可太眼熟了,这位先前在沈家,不光是洗手作羹汤,更是手脚不干净,喜欢小偷小摸,跟沈家爷们不清不楚。 那新妇过门,看不惯这等家风,便寻了由头,将这厨娘赶出去了。 上一世,她因为被萧慎缠住的缘故,被迫陪着萧家兄弟一同入城访医。 萧慎住在县衙提供的宅子里,临时招来的厨娘就是这个。小点心做得不错,就是心思太活,夜里居然摸去了萧慎的屋子,非要给爷们松一松肩颈解乏。 萧慎虽然为人放荡不羁,但那时一门心思都在小婵身上,见厨娘主动爬床,立刻一脚踹下床去。 那厨娘不知萧慎底细,反诬萧慎见色起意,意图奸污她,想要讹些银子。 结果错惹了京城一霸,差点被萧慎一根马鞭活活抽死。 小婵既知前尘,也不会招惹这位,耽误她的前程,只继续看向下一位。 有个叫招弟的小姑娘倒是有趣,也不等小婵选好人,先问小婵,若选中她,能不能额外给她一吊钱。 她是被父母卖了死契的,据说家里姐妹太多,实在养不活了,一口气卖出去三个。 而这个招弟,因为身子骨太瘦,面上还有块黑色的胎记,模样丑得无人挑选,一直剩在这。虽然是死契,却也便宜,给一两银子就能领走。 小婵问她要一吊钱有何用。她说二姐被卖到了县里富户沈家,只是新近得了风寒,还没等到月例钱看病。 二姐好不容易上了一户好人家,若病重养不好,肯定会被东家嫌弃,又要被退回牙行。 她想给二姐匀些钱,让她能抓药看病。可惜卖身的银子过不到她的手里,她只能厚着脸皮管新东家讨要。 小婵听了微微一笑,跟牙郎说,她就选这个丫头了。 那招弟很感激这位好看的小姐买她,在小婵挑选马夫时,偷偷跟小婵道:“小姐,您挑那个坐在角落里的温伯,他人品好,本事大,还可靠。” 小婵看向那位温伯,五十多岁的样子,听牙郎介绍,据说曾当过兵,家人都死在了十年前的京城动乱里了,现在是个独居的老鳏夫。 但他不卖死契,只卖一年的活契。 听说他在军营里,是养马出身,做个车夫绰绰有余。小婵简单问了问,发现他话语简短,但条理清晰,不是聒噪之人,便也跟他签了契。 从牙行出来后,小婵辞别林捕快,带人去取马车。 临近下午,肚子也饿了,她将买来的烧饼和橘子分给温伯和招弟,自己也解开围巾吃了一口。等她上车时并不知,有一道热切的目光从一旁茶楼投了过来,死死黏在她的脸上。 从客栈出来,刚上茶楼的萧慎,双手握着二楼扶栏,一时盯看得恍惚。 一旁的萧瑜不解,问他在看什么。 萧慎直直望着那位身材娇小,闭月羞花的姑娘,只觉得心在乱跳,路上的车马喧嚣一时全都屏蔽消散,只剩下那被阳光照得白的发亮的明媚面庞。 他心跳得厉害,顾不得回答堂兄,三步并作两步,跃下楼梯,追撵到车行时,那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再回乡时,温伯驾着马车,小婵坐在自己的马车上,吃着招弟剥好的橘子,心情终于变好了些。 招弟这名字太难听,她爹娘生不出雄蛋,不去求神拜佛,却糟蹋自己女儿的名字。 小婵想了又想,问小丫鬟:“你说,我给你改名叫白兰,怎么样?” 路边正好开满白兰花,清瘦的花瓣,含蓄香浓,经得住风雨。 小丫鬟用力点头,撩起帘子兴奋地对老车夫道:“温伯,我有新名字了,小姐给我起名叫白兰。” 温伯笑了笑,没说话,推了推头上的斗笠,轻轻甩着鞭子,马脖子上的铃儿欢响,一路朝着夕阳下的村落而去。 只是好心情到了家门口,便戛然而止,小婵远远发现自己家的院门被人敲得咚咚响。 她撩起车帘一看,居然是自己第一世的婆婆正满脸怒气地敲门。 小婵隔着帘子问:“陆家婶婶,你有什么事情?” 陆敬升的母亲何氏回头,这才看见马车。 这小婵什么时候添了马车? 她看小婵摆着小姐架势,居然不下马车,气不打一处来,扬声道:“姬小姐,也是我多事,看你无人照顾,便让我儿子给你送来食盒,可能是我手脚粗浅,做的饭菜不合你心意,但也不能这么扔在门口,白白糟蹋吃食啊!” 何氏清晨要去自家菜地,路过姬家老宅,才发现儿子送过来的食盒就这么放在门口。 天气太热,打开食盒的时候,那满满的饭菜都馊了。 何氏气得不行,敲姬小婵的院门打算问个明白。 第一世成婚前时,何氏待姬小婵好极了。 何氏不知她儿子将来的大造化,当时觉得京城七品粮官的女儿,跟天上的仙女一般金贵,比村里的农户人家,更配她身为秀才的儿子。 小婵那时太小,看不懂陆敬升偶尔回暖的善意,都是何氏在背后使气力。 也许从始至终,陆敬升都把她当作身世可怜的妹妹罢了。 后来,陆敬升高中,何氏却越发看不起她当初相中的儿媳。 毕竟姬小婵空顶个官眷名头,做派举止却是乡里丫头见识。 当初成婚时,姬家不认,也没有什么嫁妆。嫁进门后,小婵又病体缠身,不善家务,让她一个做婆婆的,如老妈子般做饭干活。 总之,何氏后来觉得这媳妇娶得亏透了。【】 10、第 10 章 小婵第一世婚嫁入陆家,是一门心思过日子的。 她自惭体弱,被何氏讥讽也不犟嘴,自是宽容忍让,珍惜来之不易的家人。 小婵自小短缺了母亲的疼爱,母亲重病缠身,住在姬家东苑,几乎不怎么见人,就算小婵后来从乡下回来,她也不怎么见这个女儿。 儿时缺憾,总忍不住寻找替代品,所以她一度拿何氏当作自己的母亲。 只是后来,小婵才发现自己一心尊敬的婆婆没少递话搅和,她与陆敬升后来的疏离,有大半跟何氏挑唆脱不开关系。 想到这,姬小婵冷淡道:“我什么也不缺,男女授受不亲,婶子以后莫要让陆公子再来给我送东西了。” 满村谁人不知,姬小婵中意村里唯一的秀才,隔三差五就来陆家串门,一口一句婶子,叫得嘴甜。何氏万没想到姬小婵病了一场,就翻脸不认人了。 难道是少年家拌嘴,所以小婵迁怒到她身上了? 何氏这么一想,怒气渐消,只叹气劝小婵懂事消气,她跟敬升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可不能三天两头的掉脸子。 可她刚说了几句,就被跳下马车的温伯拦住:“这位大妹子,我家小姐年岁小,看着好欺,你却是一把年岁。怎么说话没个深浅?说什么两小无猜,让我家小姐原谅你儿子,这像话吗?” 温伯虽然是马夫,但到底是上了年岁,有阅历的人,听着小姐和这妇人的言语,又看着自家小姐眼底的厌恶,便理清了缘由,立刻出面止住了何氏的攀附。 话点出来,何氏下不来台。 她只能涨红脸颊辩解,说是姬小婵主动跟她儿子交好,并非她在胡乱攀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说话声:“娘,既然取回了食盒,回家吧。” 何氏回头一看,一身素色长袍的儿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前,面色严肃,冷冷瞪着她这个做母亲的。 不知为何,自从前几日,儿子在地里干活,中暑晕倒后,她觉得儿子好似变了个人。 话变少了,整个人仿佛骤然老了许多岁,跟她这个做娘的,一日也说不了几句话。 不过他对姬小婵倒是变得上心了,让他来送东西时,再也不像以前那般不情不愿。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就是个天生别扭性子,最是清高自傲。 儿子不是不喜欢姬小婵,是被邻里闲言碎语过,说他一个穷酸书生攀附京城官家小姐,不自量力,从那以后,敬升跟姬小婵说话总是克制清冷,不再似以前那般温和。 她这个当娘的清楚,儿子面子薄,自尊要强,不愿让人误会他攀附权贵。 她平时主动亲近姬家小姐,也是给敬升台阶下。 现在自己被小姑娘气昏了头,这般吵闹,当真碰了儿子的忌讳,伤了他的体面。 何氏最看重儿子,只能僵着脸,说一声自己自讨没趣,便拎起食盒,夹着山参走人了。 陆敬升没有急着走,只是扫视着搀扶小婵下车的小丫鬟,还有马车和车夫,面色渐渐紧绷道:“你……去县里结识了贵人?” 显然,陆敬升知道她平时生活拮据,这骤然备齐了车马,还有仆役,要花不少的银钱,的确让人费解。 姬小婵不想跟他说话,快步入院。 陆敬升却在她身后沉声道:“菀柳,请留步……” 小婵顿住了脚步,慢慢瞪大了眼睛,猛然回身看向陆敬升。 “菀柳”是陆敬升第一世新婚燕尔时,是给她取的字。 可是现在,还在乡里的陆公子却突然喊出“菀柳”,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陆敬升也有了奇遇。 陆敬升试探之后,见小婵猛然回头,也终于笃定心中的猜想——她果然重生了。 陆敬升再次叫了那许久不曾出口的名字:“菀柳……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姬小婵想了想,示意陆公子随她去附近的河渠旁。 这里天辽地阔,四无遮挡,伴着哗啦水声,倒可以光明正大说一说隐秘。 陆敬升定定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二世时,小婵在乡里时也不曾主动来寻自己,便苦笑道:“……我本以为只有自己有此奇遇。你上一世,是不是也重生了?” 姬小婵转头打量着陆敬升,稍微揣摩了一下陆敬升话里的那个“也”字,突然一笑。 “陆公子看来并非第一次重生。” 陆敬升抿了抿唇。 上一世他并不知小婵重生了,只是怕自己书生莽气,再连累了小婵,立意与她各自安好。 姬小婵明白了,原来上一世两人相忘于江湖,并非只她一人出力。 陆敬升在第二世时也重生了,践行了当初的血誓,与她不再有瓜葛。 姬小婵淡然继续道:“既然如此,敢问状元之才的陆公子,为何上一世迟迟没有高中?难道是觉得我身在京城,会恬不知耻,再次缠上你,就故意避着我吗?” 陆敬升从没见过这么咄咄逼人的姬小婵,被她目光逼视,忍不住微微蹙眉。 姬家小婵,一直是朵在寒冬荒原上苟活又被移植入了温室的娇花,因为受过苦楚,而显得羸弱绵软。 就连他最后赴死时,被他牵连入狱的小婵也不曾责骂他半句,只是眼中含泪,替他梳头理衣后,笑着与他说下辈子不见。 他总归是对不起她,在成婚之后,一时情难自已,移情了苏长居。 最后又因为书生意气,写檄文辱骂郑氏,连累了发妻小婵。 在刑场屠刀高举的剧痛之后,他再睁开眼,一切已经推倒重来。 他第一次重生的那天,立在小婵的院子前默然良久,最后决定依照与妻子的诺言,各自安好,不相打扰。 死过一次,清高的文人傲骨被断头的屠刀砸断。 何为明主,何为奸佞?管他何人,只要能坐稳朝堂,安定天下便是。 他失了兴旺天下的勃勃志气,讨伐佞党的无畏无惧。 两年之后,天下大乱,布衣之身入京,就是入油锅煎煮。 既知答案,自然不急着卷入党争恶斗。 他原本立意安居乡下,动乱后再入京。 也许是因为他刻意闪避,姬小婵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竟然在莘乡,被那浪荡小王爷萧慎缠上。 当陆敬升从母亲口里得知时,小婵已经随了萧家兄弟回京了。 他来不及阻拦前妻的孽缘,又想起前世遗憾,不想再次错过才女长居。 所以迟了一年还是入京了,这次考题比前世简单,本来应该万无一失,可他却只挂了榜尾,勉强考中了举人。 这让陆敬升惊醒,不可偏离前世轨迹太远,不然会有想不到的意外发生。 他与才女苏长居相逢时,依旧是他们第一世见面的诗会。 只是跟第一世时,身为状元郎的他被众星捧月不同,这一世的他立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看着苏长居穿着如前世一样的素白长裙,气质超脱。 而那一双明眸望向的,却是另一位新近风头正健的朝廷才俊。 应和的诗作,因为对诗的人变了,略微不同,可苏才女对那位才俊的溢美倾慕之词,与当年跟陆敬升讲的一般无二。 周围高声赞颂才子佳人登对,竹丝雅乐熏得人昏昏然。 身为看客的他弯腰捡起被人遗落地上的诗作——这首诗在前世曾经引得苏长居连连感叹惊艳四座。 可是今世,苏长居只是瞟了一眼,就将它轻飘飘放在了桌边。 陆敬升怅然一笑,大梦初醒。 原来自己从来不是苏长居坚定唯一的选择。 如今想想,他因为不能停妻另娶时,苏长居虽然含泪惋惜着自己与君来迟一步。可是她转身便毫不犹豫,嫁给了新鳏的二品大员为填房。 他曾以为是自己辜负了长居,害得她伤心胡乱嫁人,忍不住迁怒冷落小婵。 可如今一看,他不过是苏才女蓄养在池子里的鱼。这样的鱼,从来不止他一条。 那日,他在诗会喝得酩酊大醉,模糊想起,他也曾被人坚定不移地选择过。 曾经有人为了他,自断后路,与娘家决裂,义无反顾地投入他的怀中。 小婵的身体不好,可在炎炎夏日里的农家小院,用艾草编成了扇子,为灯下苦读的他驱赶蚊虫,一扇就是大半夜。 更会因为奸商在收购药材时,故意偷换他的老参而据理力争。 那么腼腆的小姑娘,居然能闷声不响地从狗洞钻入药商的后院,将那奸商偷换的草药翻出带走,然后一把巴豆粉,撒入那奸商放在桌子上的羹汤里。 他听闻后大惊失色,斥责小婵胆大包天。而那个羸弱的小姑娘却一脸认真道:“我可以受人欺负,我的夫君不行!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绝不可受腌臜气!” 在京城那座不大的宅院里,笨拙临摹百家姓的她,时不时停笔,素手添墨,用艳羡的目光看他落笔题字,用清甜的声音说:“夫君,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男子。” 前世的记忆,突然不受控地翻涌。 那日诗会散后,他不知为何,举步来姬家门前,不巧看到了姬小婵带着丫鬟上马车出门。 记忆里因为顽疾而纤弱病态的女子,脸色看上去比上一世嫁给他时好了些。 只是上车时一不小心,小婵掉落了一只绣鞋。 那个骄横跋扈的小王爷立在马车之下,捡起绣鞋,不容拒绝,一握住小婵细白的脚踝,为她套上鞋子。 小婵蹙眉缩脚,却被男人牢牢握住脚踝。那个放荡不羁的小王爷,目光热切。趁着四下无人,竟然慢慢弯腰,想要亲吻小婵的脚背。 这一幕,看得陆敬升眼眶欲裂,一股酸意奔涌而来。 他后悔了,因为他的踟蹰躲避,害得小婵落入萧慎的手中。【】 11、第 11 章 陆敬升想要冲过去解救小婵,那小王爷不知怎的没有站稳,扑通一声,跪在了马车下。 小婵似乎被王爷的窘态逗笑,大眼弯弯,轻抿红唇,顾不得穿鞋,闪身入了车厢。 马车从他的身边经过,陆敬升提醒自己,这一世,他跟姬小婵毫无关系了。 她若当初没有跟自己私定终身,原本要嫁的就应该是京中富户子弟。 只是从那日起,陆敬升总是会在姬家门前的长街徘徊,想着看上一眼昔日的妻子。 算了吧,既然答应了她的血誓,总要践诺,不可再去打扰她。 陆敬升一直如此劝慰自己。 直到小婵与萧慎成婚那日,王府被段不惊屠戮殆尽,又点燃了一把大火,火光冲天。 街巷被兵甲把守,陆敬升磕破额头去求人,都没能进去。 等到后来,他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棺材从巷子里抬出。 姬小婵连着祁王府的人被段不惊所杀的噩耗,一时传遍京城。 那一刻,陆敬升才终于后悔,哭得肝肠寸断。若不是他刻意疏离,小婵本来不会认识萧慎,也不会卷入这样的死局。 再次重生,陆敬升不想再一味避世。 手握两世前情的他,完全可以保护小婵,让她避开死局。 可没想到,这一次他刻意靠近,换来的却是小婵的冰冷疏离。 那次李婆子被抓,他就心有疑惑,送食盒被拒,陆敬升更疑心小婵是不是有什么奇遇。 而这次她坐着马车,带着老仆丫鬟,满载归来,更让他笃定,小婵应该记得前尘,并且提前去县城,再次跟富贵王爷萧慎相遇了。 等开口试探叫出菀柳,他可以确定小婵跟他一样重生了。 他以为小婵舍不得王府的富贵,又以为小婵刚跟萧慎讨要了马车奴仆,忍不住劝诫:“既然你有前世记忆,为何还要执迷不悔,继续跟萧慎往来,难道你还想与他再续前缘?你应该知,他并非良配!难道你还想重蹈覆辙?马车华服,奴仆成群,这些以后我也会给你的!” 姬小婵听了他的话,只是轻笑了一下,然后转变话题问:“你可知,上一世杀我的凶手是何人?” 陆敬升第一世死在小婵前面,只经历过小婵第二世的死亡。他疑惑道:“你怎会不知?你当初不是死在段不惊的马车上吗?是段不惊给你灌下的毒酒。” 事后声讨段不惊的奏折满天飞,就连不在朝野的陆敬升也听了一耳。 姬小婵又问:“你当时在场,我家里是谁来接我的棺椁?” “自然是你的父亲。我听说在你被奸佞毒杀的那天,你母亲悲伤过度,在你棺椁被接回入府时,一头撞死在了棺椁旁。而你父亲也因为悲伤过度一病不起……” 姬小婵一直平静听着陆敬升陈述前情,直到听说母亲在她死的那天,撞棺自尽,这才猛然抬头。 她直愣愣看着陆敬升:“你说我母亲因为我,悲伤过度而……自戕?” 怎么可能?她的母亲从来都不爱她,甚至连面都懒得见,怎么可能因为她死了,而做出那么惨烈的举动? 陆敬升点了点头,细细看着小婵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现在的她,虽然粗布木钗,气色比第二世还要好,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是青葱少女该有健康活泼。 小婵再次开口:“你说你活到了四十岁……那么郑家父子有没有坐稳江山?” “郑毅为人阴险,多疑而暴虐,挑唆两个儿子内斗,又处死功臣。在位不到六年,就江山易主了。” 小婵再问是何人继位,陆敬升却面有迟疑,不肯说了。小婵也没有再问下去。 天下太大,不是她一个小小重生者能掀动风浪的。 知道太多,反而心有负重,她这辈子只想弄清一件事——处心积虑,害她两世的凶手到底是谁。 姬小婵解了心中疑惑,便不想再跟前夫说话。 陆敬升看她想走,急忙叫住了她:“你……应该知道,若是回姬家,你祖母又要逼你嫁人,若是没有别的办法,你还是嫁给我吧。我这次会按时进京赶考,也不会……再去参加诗会,我们关起门一心过自己日子,不去理会朝堂纷扰,你看可好?” 小婵觉得不好,因为第二世很好,大家谁也不想见谁。 她命硬克夫,远离她这个丧门星可保住身家性命。 毕竟陆敬升是陆家独苗,她担待不起。 所以她道:“既然一切重来,我过得好与不好,都跟陆公子无关了。你有重生的大造化,应该也想好了这一次要走的路。小婵先祝陆公子心想事成,金榜高中,早日娶得意中人。若是无事,公子以后不必再来寻我了。” 说完,她决然转身离开。 陆敬升伸手想要拦住她,可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却没有说话。 他突然有种想要喝酒的冲动。 上辈子,小婵死后,他每天夜里失眠,需要喝上两杯热酒才能入睡。慢慢的,越喝越多,只有在酒醉中,才分不清前世所失,今生遗憾。 终于四十岁那年,他一次外出饮酒,宿醉卧街,冻死在了冬季的寒街里…… 他用力握拳,努力止住了心瘾——再过段日子,就要恩科考试了。 这一次,他决定延续第一世之路,及时进京赶考。唯有手握权力,才可在乱世洪流里护住自己重要的人。 这一次,他不会任着小婵被萧慎之流纠缠,他会避开所有的漩涡,跟她一世圆满。 跟陆敬升了解过自己上辈子的死后前尘,姬小婵的心情越发重。 在听到陆敬升的话之前,她心中一直猜测母亲是谋害自己的凶手。 毕竟她被母亲憎恶,这才送往乡下。 就在她出嫁之前,又有个游方道士上门,说什么今年火星冲宫。 而姬小婵命里带火,又成婚在即,加之小王爷也会火宫命格,只怕对母亲更加妨碍。 这话听得人心惶惶,祖母问如何破解,那道士一阵推演,只说若推迟半年婚期,那么便可母女平安。 道士说得有鼻子有眼,母亲听了,脸色也愈发难堪。 事关孝道,小婵主动跟父亲提出,想要推迟婚期。 可惜她要嫁的是个跋扈王爷。 萧慎一直扳着手指等着与小婵成婚之日,每夜焦躁得辗转反侧。 现在蹦出个牛鼻子老道要推了他的洞房花烛夜,他怎么能忍? 于是小王爷提着马鞭,在那道士离府的时候,命小厮将他擒拿住,吊在一棵树上抽打,非要抽出个让他满意的婚期不可。 也就三鞭子下去,道袍被抽成了漏风的袈裟,那道士哭得胡子湿漉漉的,扑腾着腿表示再仔细算算,婚期其实也可以不变。 可萧慎还没满意,又抽了五鞭子,愣是把适宜成婚的佳日提前了半个月。 如今看来,那道士的话也算应验了。 她成婚之日,血流成河,母女二人双双殒命! 等回到老宅院子,小婵给温伯和白兰安排在院子里的偏房,便回到了自己屋子,准备换衣休息片刻。 她的心一直沉沉的,陆敬升给她带来的意外消息,颠覆了一些她模糊的认知。 如今她倒是想早点回京城,因为她要找寻一些答案。 入屋刚关上房门,鼻息间便萦绕着浓重的血味。 没等她喊出声,一只大掌便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有人贴着她的耳轻声语:“还以为河边清净,小姐得多聊一会才能回来呢。” 这低沉寒凉的声音,姬小婵临死前听过两次,可以说记忆入骨。 袭营负伤的土匪头子,怎么跑到她这里来了? 看小婵不再挣扎叫喊,段不惊这才缓缓松手。 她转头一看,只见段不惊一身黑衣,长发用一根熟牛皮束着,显得野性十足,而他肩头鲜血淋漓,也不知伤口深浅。 小婵皱眉看着他的伤口,压低声音道:“你去袭击威风大营了?明知是空的,为何要去?” 段不惊却并不回答,深眸浸着寒霜,眉峰微挑地看着她。 小婵想了想:“我村里只有赤脚大夫,止血的法子都用草木灰,你若伤重,不宜在这里久留,不然那庸医能把你治死。” “你年岁不大,嘴里却没几句实话。”段不惊终于开口,语气并不友善,全然失了前两日,二人秉烛画军图的默契。 姬小婵以为他不信自己,才跑去袭击大营,受伤后又来找茬,顿时压不住火气。 “你不信我,怪得了谁?告诉你,我隔壁便是捕快,你若不想再生枝节,就赶紧离开!” 受了重伤的段不惊,就好比拔了尖牙的猛虎。 小婵可不怕他,此刻高声喊人过来,就算是几副锄头农叉,也能对付得了他! 段不惊冷冷看着她,突然问:“不是说没有意中人吗?那位陆公子呢?不是意中人,是情郎?” 方才院门口那书生母亲的嚷嚷,他在屋里听得真切。 清俊书生,与流落乡野的官宦小姐立在一处,还真是养眼登对。 姬小婵看着他还在淌血的肩膀,都要被土匪头子气笑了。 难道快要死了,姓段的还不忘入伙考试,要抓她意中人来审? “瞎说什么?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嫁他!” 看着小婵冷着眉眼,一脸厌弃,段不惊淡淡道:“如此斯文读书人,难道小姐还不够中意?” 小婵看着他肩膀的血都流到了地面,实在没心跟他磨牙。 她没好气道:“看您这流血的架势,也撑不了太久。这样吧,要是实在好奇,等我有意中人时,将他的名字写在纸上烧了,劳烦您九泉下得空品上一品?” 她这笑话,终于把土匪头子逗笑了。 不过那皮笑肉不笑的德行,倒是跟他前世灭府抄家时有些相类。 还没笑完,他似乎有些站不住了,一下子倒在了小婵的床上,血蹭得满床都是。 小婵闷哼一声,心疼自己新换的床单子。 段不惊闭眼开口道:“段某来此,是当面感谢小姐,你画的贼赃窝子,都被挖出来了,收获颇丰。” 原来他还是信了自己的话,小婵愣了一下:“那你怎么还去威风大营……” “赈灾粮食若走陆运,时间太慢。等粮食到了,潞州的百姓也会饿死大半。威风大营与巩县码头挨得近,我这边带人袭营,吸引住人,才好让兄弟们将码头的船只转移走。” 小婵彻底愣住了,原来段不惊默默践行了自己当初提的第一个条件。 而且他不光分出粮食钱银赈济灾民,还算过了路程,冒死偷船,好将粮食尽快运到潞州。 也就是说,他这次负伤,完全是因为答应了自己异想天开的苛刻条件,才有此劫难。 到了第三世,她这命硬得还是威力不减啊,竟然把段不惊这样的悍匪都给克到了……【】 12、第 12 章 段不惊并不知自己入了黑寡妇的盘丝洞。 也许是累了,闭上眼睛也不说话,看样子血再流一会,姬小婵就得寻地方埋人了。 就在小婵愣神的功夫,温伯的声音在屋门外响起:“小姐,你还好吧?” 姬小婵在回来的路上,跟温伯和白兰说过,她是一人独居。 可温伯方才分明听见,屋里传来小姐与男人争吵的声音。 这位姬小姐生得太美,独居在穷乡僻壤,自是艰难。 从回家起,门前就不太平。 温伯疑心有登徒子潜进来对小姐不利,立刻操起劈刀来到门前出声询问。 弄脏了小婵床单的通缉犯倒是镇定,听见门前来人,眼皮不抬,只等着小婵如何应对。 依着小婵原来的心思,如果这厮发疯乱闹,她就是要引来人,将这厮擒住。 就算他供出自己,也不怕。 一个寄养乡下,还没行笄礼的官家小姐通匪,还指引匪头袭营? 这么荒诞的事情,就算段不惊说出来,也要有人肯信才行! 可小婵刚刚知道段不惊受伤的原因,涌到嘴边的话,不知为何就变了样:“没事……是我表哥来看我,方才家里没人,他自己就翻墙进来了……” 话刚说完,姬小婵就后悔了。 她如今自顾不暇,真不该将段不惊这个麻烦揽在身上。 可转念又一想,段不惊当初誓死效忠郑氏,不就是因为郑毅救了他吗? 如今兜兜转转,段不惊身受重伤时,竟然投奔到了她的院子里。 一旦救下他,那么以后,段不惊会不会唯自己马首是瞻? 这门买卖风险很大,但也不亏! 如此想罢,姬小婵从容抬眼,却猛然发现,段不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似乎方才一直盯看她阴晴不定的神色变化。 看他没受伤那只手的姿势,自己方才若说错了半个字,只怕他会立刻出手折断自己的脖子。 呃,血滴得真多,床单都脏透了! 小婵懒得再琢磨他的心思,只转身出去,吩咐温伯驾车去县城买止血伤药。 不过还没等她说完,男人躺在床上扬声道:“不能去县城,现在各个药店都有人把守,买伤药的,都要被盘问严查。” 小婵回头狠狠瞪他——这男人生性多疑,可方才说话却这么大大咧咧,一点也不避人。 关于匪首负伤的告示,现在满县城都是。 他就不怕白兰和温伯出卖他给官府? 看段不惊坦然的样子,好似不怕。他心思缜密,必定有十足把握,料定不会漏出人去泄密。 而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小婵忍不住抬头望向院子四周。他手下百十来号人,不可能丢下头目一人负伤逃命,也不知周围潜伏了他手下多少亡命徒。 若有人敢私下报官,只怕段不惊要命人血洗老宅。 白兰是小姑娘,看着段不惊鲜血淋漓的样子,忍不住吓得一捂嘴。 段不惊倒是淡定给了解释:“半路遇到土匪,受了点伤,只能投奔表妹了。” 温伯走过去看了看段不惊的肩膀道:“箭头是两连钩,不能硬拔,得切开伤口,公子若能忍住,小老儿可以试着先把箭头挖出去。” 段不惊看了看温伯虎口的茧子,问:“当过兵?” 温伯点头,问他:“公子能忍疼吗?若是剖肉取箭头的话,会很疼。” 段不惊点了点头,于是温伯让白兰去厨房寻了做饭的白酒,点了一碗火酒,将小刀烧热了,就开始挖取箭头了。 结果挖箭的,和被挖的都没吭声。 一旁帮手的白兰不敢看了,两腿发软,勉强单手撑着油灯,侧背过身靠在墙上发呕。 小婵倒是没躲,拿着热巾布帮段不惊擦拭额头疼出的冷汗。看小丫鬟撑不住了,小婵又接过了油灯,给温伯照亮。 段不惊看向小婵,幽暗的灯光下,她离得很近,漂亮的脸蛋上带着超脱年龄的沉稳镇定,正用热帕子细细擦拭他的额头脸颊。 看他目光看过来,小婵像哄孩子般轻道:“快了,马上就好,我在县城买了腊肉,一会给你做炝锅巴的腊肉饭吃。” 也许听得嘴巴馋了,男人沉默地用舌尖抵了抵牙齿,瘦削的脸颊微微鼓了鼓,正好顶到小婵擦他脸颊的手指。 小婵迅速移开了手,疑心他在调戏自己。 可是温伯挖肉的手一直没停过,怎样色胆包天到丧心病狂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调戏给他擦汗的姑娘? 所以小婵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温伯的手速很快,不一会就将伤口处理完了。只是用火酒喷在伤口上消毒时,段不惊本能绷紧了身体,浓眉打结,缓了好久才又慢慢放松。 温伯洗着手说:“接下来,就怕伤口感染,若是不方便买药,我一会去山上看看,应该能挖到些有用的草药。” 段不惊谢过了温伯,说院门外有自己两个随从,可以陪着温伯一起上山采药。 小婵心知自己方才的猜测不假,段不惊这次果然带了许多人手。 既然有人,难道他的那些亡命徒手下都不会处理这伤口? 非得眼巴巴带根箭头翻墙见她,害得她觉得欠下段不惊好大一笔人情债。 温伯他们去采草药了,而白兰则去厨房洗切腊肉,准备晚饭。 小婵此时顾不得脏臭了,扶着段不惊在她的床榻上重新躺好,又问:“接下来公子作何打算?” 段不惊抬眼看了看她:“你认为呢?” 小婵给他盖好被子,决心画好楚河汉界:“公子计划周详,我怎知你们将要做什么?” “姑娘不是已经入伙了?是在下的智囊军师,你既入伙,不会贪图偷懒,不肯出谋划策吧?” 小婵心里冷笑:她怎么就成了军师?当初入伙不过一担买卖,钱货两讫。不会以后姓段的打家劫舍,还要她这个弱质女流去帮着踩盘子吧? 这话到了嘴边,又被小婵用力吞咽回去了。 陆敬升今日说的话,给小婵敲了警钟。 杀害她的凶手身份不明,将来入京她孤身一人,必须有个可靠的助力。 她不能得罪段不惊,将来需要他助力的地方也许甚多。 所以她斟酌着道:“公子既然诚心问,小女子才疏学浅,只觉得公子这番得手后,应该招兵买马,图谋日后大业,总归要找个给自己正名的机会,毕竟公子如此雄韬伟略,不能做一辈子的土匪吧?” 段不惊虽然失血甚多,却依然目光炯炯:“小姐认为,在下日后要成就什么伟业?” 姬小婵觉得既然忽悠,就要忽悠个大的。 这段不惊的确有本事,就是野心不大,明明是他打下的江山,却被郑家父子操纵成恶犬,干着折损自身的勾当,成为世人眼中的佞臣。 所以她再抬头时,轻声慢语,却字字家国大义:“虽然相处时日不多,小女子却知公子跟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不同。这番运粮救助潞州百姓,不知安置下多少流离失所的灾民。苍天无眼,奸佞当道,依着奴家看,那些身居高位者,还不如侠士您心怀天下。如今能遇到您,是小女子三生有幸,您将来莫说封王拜相,就算逐鹿问鼎,比肩秦皇汉武……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也许从来没听过这样滔滔不绝,热情浓烈的马屁,段不惊一直面无表情。 直到听到比肩秦皇汉武,他才微微动一下眼尾,浓眉轻挑。 “小姐竟然如此高看在下,真是让人受宠若惊,恨不得能连夜将小姐请上山去,成为我这秦皇汉武的左膀右臂。” 姬小婵心知自己马屁拍过火了,一不小心,要给自己拍进贼窝了。 她连忙将话往回收:“可话又说回来了,也不是人人都有那等黄袍加身的大造化。公子当知,步子不能跨得太大,不然容易裆紧劈叉。小女子这点粗浅的见识,都不及村里见过世面的老叟。侠士还是莫要开奴家的玩笑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姬小婵决定再拉近一下关系,热络问道:“直到现在,还不知公子大名,方不方便告知一下?” 段不惊抬眸瞟了她一眼,突然问:“小姐似乎也没告知在下真名。方才那位公子为何叫你菀柳?你不会连名字都骗了我吧?” 这位的多疑症又犯了。小婵忍住白眼,微笑解释:“我当然叫姬小婵,家书上不是写得明白,那菀柳,不过是陆公子单给我起的字。” 段不惊又问,为何起这么拗口的字。 小婵耐心细细解释了一下诗经里“菀彼柳斯,鸣蜩嘒嘒”的出处。 段不惊听后,淡淡道:“这字不好,姬小姐可不像柳条枝上的蝉。” 小婵笑了一下,好奇问道:“公子看我像什么?” 不识字的土匪,自然没有陆公子古词雅句信手拈来的本事,段不惊先想都没想,道:“你更像被当成家猫养的老虎。” 小婵再次被段不惊逗笑了。她真没想到,残暴的段侯爷私下里这么幽默。 她像老虎?难道段不惊暗嘲她是泼妇? 不过又想了想,小婵觉得当个母老虎也不错,比在柳枝上只会嘶了乱叫,白白等死的虫子要好许多。 “可惜,我还没有尖爪和獠牙,恐怕当不成虎。” “那有何难?既然有了在下,小姐想要撕咬谁,告知一声便是。” 小婵歪头看了段不惊一眼,他不像逗笑,大约真是准备这么报答救命恩人吧! 但是这等挖箭疗伤的救命之恩,又是段不惊没苦硬吃,奔了三十多里地,亲自跑到她的院墙外,主动翻送进来的。 她挖箭头前还冷嘲热讽,威胁喊人报官。 如此一来,显得恩情不够真切厚重,完全达不到前世郑氏父子在危难关头,救助段不惊那般雪中送炭。 小婵都不好意思认领这份救命之恩。 而土匪的出手相助,都是带着价码的,小婵还不知自己将来能不能付得起,所以没有接话。 安顿段不惊睡下了之后,小婵去跟白兰住一个屋子对付了一夜。 本以为第二天,段不惊像之前一样,叠好被子,识趣主动离开了。 可是早晨听到段不惊和温伯闲聊的说话声,小婵便知,麻烦还在。 据土匪头子说,附近的乡镇都戒严了,盘查路人甚是麻烦。他伤没养好,一时也出不去,得在莘乡逗留些时日。 小婵一听他还不走,眼尾吧嗒垂下,脸色甚是不好看。 段不惊瞥到女主人不太愉悦的小脸时,正在喝五文钱一两的陈茶。 吐了一口满嘴的茶叶渣,昨夜新出炉的大表哥温和地问:“表妹,我是没交家用吗?家里怎么没有好点的茶叶?”【】 13、第 13 章 听听,这位已经开始不客气地点菜了。 小婵不想让家里的仆人生疑,坐在凳子上,用竹篦子梳理着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耷拉着眼尾,敷衍假笑:“新茶快下来了,我到时候亲自给表哥采上三斤,让您喝得痛快!” 白兰在一旁抱着木盆搓洗被段不惊弄脏的床单,不明就里,还傻乎乎地笑:“小姐,你对你表哥可真好!” 段不惊又啜饮了一口茶,抬眼看着小婵用纤细长指配合篦子,一点点理顺头发,几绺发丝好似翻飞的丝绦,被手指飞快编成了粗粗的麻花辫子,再用一根布巾将乌发包裹好。 就算离得甚远,段不惊似乎也能闻到皂角混合着茉莉香的清雅味道。 昨天小婵给自己擦汗时,萦绕在他鼻息间的,就是这股香气…… 小婵梳好头发,抬眼时正好瞥见段不惊望向自己的眼神。 明明与小婵目光相碰,他却并不躲闪,坦然得让人反而不好意思苛责他的无礼。 这让姬小婵联想到了昨夜挖箭头,给他擦汗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么看着自己。 她不再与那土匪对视,将凳子又稍微挪远了些。 很快,难伺候的土匪就不止一个了。 过了不久,莫问也露头了。 他之前奉老大之命,跟着船押运救济粮。等船与相熟的走私贩子交接,潞州那边,也有段不惊相熟的人接手,负责开设粥铺,分发粮食给灾民。 而莫问忙完了事,便马不停蹄回来了。 姬家的不算太大的老宅子,一下子挤得满满登登。 小婵疑心这两位想把之前给的一百两银子一点点吃回来。那莫问自称在长身体,居然顿顿都要吃肉,而且还得不重样。 正经人家谁会天天割肉吃?害得小婵隔三差五去跟老乡院子里买鸡买鸭。 乡里们都打趣:“小婵这是长身体呢!细细瘦瘦,肉都吃到哪里去了?” 小婵干笑,带了提着鸡鸭的温伯回家烧水拔毛,周而复始。 幸好段不惊识趣,“家用”交得到位。 等他再掏出五十两银票充作宿费时,小婵紧绷的脸终于开始春暖花开,表示受了伤就该吃点好的。她明日就带温伯去下陷阱,看能不能逮一头野猪回来,给公子换一换口味。 莫问在一旁“哧”了一声,觉得这个小姑娘见钱眼开,油滑得很。 段不惊倒是习惯了表妹言不由衷的忽悠,只是半笑不笑地望着姬小婵。 粗布荆钗的小姑娘,自带鲜嫩好颜色,不施粉黛,也灵动得如滚着水珠的山茶花。 这日温伯上山砍柴,白兰在厨房备菜,莫问睡着懒觉,段不惊在院子里晒太阳。 姬小婵闲来无事,坐在靠着院子的窗前,绣着自己之前还没有绣好的手帕。 那是她发烧重生前绣了一半的。 之前略显粗糙的针脚,跟今天绣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毕竟现在躯壳里承装的,并不是那个无人肯为她及笄的小姑娘,而是活了两世,嫁过人,领悟生死,绣工精湛了许多的魂灵。 姬小婵看了一会,拿起箩筐里的剪子,将手帕上的绣花挑开拆掉。 上一世,她就在段不惊面前露出了重生的马脚。 段侯爷说得很清楚,泄露天机是要遭天罚的。 他的城府太深,又是无法无天,什么都敢做的性子,若是知道她有如此预知前情的奇能,保不齐要拿她做了工具。 她这一世得多提防,不能再让他看出破绽,抓了把柄。 就在这时,院子那边突然传来说话声,听那声音,好像是段不惊在跟隔壁林婶子说话。 原来白兰扫完院子,没有将院门关严,一阵风吹过,恰好在隔壁林婶子路过时被吹得半开。她也正好看见披着衣服坐在院中的段不惊。 村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高大英俊的后生?让人一看都移不开眼! 林婶子顿住脚步,好奇打量起了段不惊,又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小婵家里的新仆? 段不惊不慌不忙,用披着的长袍遮好受伤吊着绷带的胳膊,抬眼打量了一下林氏,谎话张嘴就来:“我是小婵的表哥,您是……” 这下林婶子眼睛亮了。 之前李婆子没有被抓时,喜欢到处多嘴,说主人家的私隐。 那婆子曾经说起过,姬家那边的祖母打算给小婵说亲,是她的一位表哥,家里有钱着呢。 现如今,这么高大英俊的表哥,相貌看着就不普通。 一个男子如此不避嫌来看望独居表妹,林婶子自然认为,他就是跟小婵定亲的那个了。 待看到小婵急火火地从屋子里冲出来,林婶子忍不住打趣道:“都是近邻,未婚夫上门,你也不言语一声,我家正好有炒熟的花生,一会给你表哥送上一笸箩,晒太阳时,也可打打牙祭。” “林婶子,不是……” 小婵正要否认,说这位其实是自己另外一个表哥,段不惊从容接话:“婵儿这么多年,多亏邻里照拂。之前她被恶仆相欺,也亏得邻居们主持公道代为帮衬,在下谢过婶子了。” 林婶子一听这青年说得如此周详,显然是小婵亲近之人,尤其是那一句“婵儿”唤得人耳根麻麻痒痒的。 她立刻笑得合不拢嘴,最后还不忘提醒:“听咱家的那位托人捎信回来,最近临州县乡盗匪猖獗,四乡都在彻查有无陌生人留宿村落,你表哥是外地人,还是去村长那里报备一下,免得官兵上门骚扰。” 段不惊略显为难:“我替家中长辈做事,路过此地,这才上门探望几日。只是我与小婵还未成婚,若被官兵盘问,知道是未婚男女背着长辈独处,被乡里知道,恐怕有伤小婵清誉……” 林婶子笑道:“难为你这么年轻还能替未婚妻想得周详。没事,村长那边我去说,让他报备一下,别四处张扬。既然都是自家人,官兵查不到你们院子里来!” 小婵这次没有说话,只是从厨房取出她在县城买的腊肉和菜油,给林婶子:“上次去县城,麻烦林叔帮衬走动,我买些黑猪腊肉,婶子拿回去晚上添菜。” 林婶子笑呵呵推让一番,最后接过了肉和油便高兴地回去了。 姬小婵关紧了院门,再转身时,小脸仿佛上了浆糊,绷得紧紧的。 她对自己新出炉的未婚夫道:“劳驾表哥进屋一下。” 段不惊跟着小婵进了她的屋子,小婵将房门关紧,立刻细眉高挑:“你干嘛跟人胡说八道,说什么未婚夫婿?你是想毁我清誉?” 段不惊也不坐椅子,靠坐在桌子边,单手托着受伤的那个胳膊,平静道:“若我想毁小姐清誉,只需跟府衙自首,说我是劫营的匪徒。这样包庇我的小姐不光没了清誉,还会诛灭九族。” 小婵往前走了一步,手撑着桌边逼视着男人:“你想恩将仇报?” 不再假装驯良的凶悍样子,还真像初亮獠牙的小老虎。 段不惊微微一笑:“言重了,只是想提醒小姐,不惊动军官,对你我都好。” 段不惊很少笑得不带杀气,这厮生得英俊,挺鼻深眸,骨相极佳,且带着十足的阳刚之气,难怪当初迷得京城一众小姐,总忘了他嗜血本性。 小婵愣了一下,发觉自己离他太近,连忙撤回身子:“林婶子说了,官兵会来村落搜查。你还是快些走吧,免得被人瓮中捉鳖。” 段不惊又勾了一下嘴角,他个子太高,靠坐桌边,没站直身子也比小婵高了一头。 他微微低头看着小婵,声音微微低沉:“这么担心我?” 小婵飞快瞥了他一眼。 要不是两世与这厮都有接触,她简直怀疑姓段的在撩骚勾搭她。 不然怎么这么多废话! 小婵有自知之明,她模样是生得好,迷住萧慎那样的浪荡子也起轻而易举。 而萧慎虽性子混,但还算听小婵的话,顺着他的毛,也算好拿捏。 可段不惊跟小王爷大不相同,这厮心思城府都太深了,不好驾驭。 他虽然效忠郑毅,与郑家太子也关系甚好。 但郑家二皇子郑荣私下里与人说过,这姓段的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没少做阳奉阴违之事。二皇子早就打算寻机会除掉这反骨的东西了。 而这些话,是二皇子在酒醉时,跟与他交好的小王爷萧慎说的肺腑之言,上一世被她无意中听了一耳朵。 想到段不惊曾盘问她关于猎场雄黄粉的事情,小婵判定,这厮说不定早有谋算,蓄谋做些什么翻天勾当。 这样一个野心妄为的男人,会心悦一个乡野小姑娘? 那绝不是动心,只是男人夜里被窝寂寞,想找玩意儿排遣罢了! 小婵可不屑给土匪头子暖被窝,干脆不接他的撩拨话茬,转身就走。 一开门,有个人差点扑入她怀里,定睛一看,是趴在门板上偷听的莫问。 段不惊问:“你在干什么?” 莫问脸不红心不跳道:“这娘们单约着大哥进屋,又关紧了房门。我怕她图谋不轨,色诱您再昏头答应什么玩命的买卖,所以……” 还没等段不惊说话,姬小婵扬手给了小土匪一耳光:“再顺嘴胡说,脏污了我的名声,你和你大哥通通给我滚蛋!真以为花了些银子,就可以在我院子里随意吆五喝六?还有,就算村里地主人家,也没有顿顿吃肉的。我可不好厚脸皮隔三差五去乡邻家买鸡买鸭。以后咱们家逢双日吃肉,单日吃菜,你可记住了?” 顿顿嚷着吃肉的,就是这个小土匪莫问。 背地里叫她狐媚妖精就算了,敢当面聒噪,满口污秽,看她不抽肿这臭嘴的脸! 莫问八岁时就跟了大哥,小孩从小到大都是狗仗人势,在山寨子里当着五大三粗的兄弟们,都是横着说话的。 冷不丁被个瓷娃娃样的小姑娘抽了嘴巴子,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伸手指着姬小婵的鼻子,气得哽住了:“你……你……” 姬小婵顺手操起门边的劈斧,用斧背挥开抖个不停的手指:“挺大的人,不知在别人家做客勤快些?吃得比谁都多,眼里没有半点活,看不到厨房没柴了?你点名要吃的酱鸡,难道靠太阳就能晒熟?” 劈斧挥来,莫问吓得往后一跳。 他见过这小娘们杀鸡,手起刀落,迸得满脸是血,那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等他回神,小泼妇已经拎着劈斧,气哼哼去院子里砍柴去了。 莫问四下张望,打算寻趁手的家伙砍死那小娘们。 结果大哥走了出来,踹了他屁股一脚:“人家说得没错,懂不懂做客之道?去,把水缸填满,再去厨房帮着白兰摘菜。” 莫问不服气道:“大哥!你真是被妖精拿魂了?她今日敢打我,明日就敢送我俩见官!” 说完之后,莫问琢磨回味了:“不对啊,她平时总笑眯眯的,也没发这么大的火,是谁惹了她吧,她这是柿子挑软的捏,拿老子撒气呢?”【】 14、第 14 章 说这话时,莫问忍不住看向段不惊。 怎么看大哥,都像那颗惹了是非的硬柿子…… 段不惊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挺大的人,别总跟钱老四他们厮混,学得满嘴的浑话,下次再冲着姑娘家喊打喊杀,小心以后娶不到媳妇。” 莫问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跟大哥一样,长得浓眉大眼,将来自会有娘们争抢着给他洗衣服。 看莫问还想废话,段不惊只简短一个字:“去!” 莫问一听,不情不愿地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去了。 小婵正躲在西院劈柴,突然手上一轻,原来是段不惊走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斧头。 小婵哪里敢用伤者干活,这位可是出了一百五十两的正经大爷。 可男人坚持,她也抢不回斧头。 男人左侧肩膀受伤,倒是不耽误右手干活。蹲在地上单手将粗柴立住,再握起斧头一砍,看着也没怎么使气力,粗柴立刻丝滑劈开。 她错了,段不惊就算肩膀受伤,也不是拔牙的猛虎,劲儿大着呢。 小婵默默看他劈了三根,便将自己坐的矮凳塞给了段不惊,然后蹲在一旁帮段不惊立起要劈的粗柴。 二人配合默契,不大一会,柴垛子便高了起来。 小婵闷气消散,便对段不惊道:“够了,你歇一会吧。” 段不惊这才起身,就着小婵打来的一盆水洗手。 只是他一只手被绷带固定,不大方便,少不得小婵帮忙。 小婵是爱干净的,对洗洗涮涮从来不马虎。 习惯使然,帮他搓洗起大掌,可被虎口的茧子磨了几下,警觉不对,立刻松了手,只是用葫芦瓢舀水,往那杀人无数的大掌上浇了浇。 为了驱散暧昧,小婵边浇水,边若无其事地问:“公子虽不识字,但言谈间,倒是像懂得不少史事。” “市井茶楼,到处都有说书先生,肯花茶钱,什么朝代帝王,枭雄事迹都能听个遍。” 小婵佩服点了点头。 这厮当初领着郑家军与各方军阀厮杀,行军颇有诡道,算是个帅才,看来也是无师自通,全凭实战得来的经验。 这般聪敏,若是能安稳读书,懂得些礼法,也许就是个正经济世之才。 段不惊看了看小姑娘低垂着的长睫,突然问道:“再过些日子,你家人不是要来接你吗?” 姬小婵先前怕他赖着不走,跟他说过这件事,提醒他别一直赖着,所以她点了点头。 “你那邻居说的表哥家的亲事,就是你不愿意的那一桩吗?回去就定亲?” 姬小婵又点了点头。 段不惊坦然道:“等回去后,家里人若非要给你定亲,你也不必抗争,这件事我来解决。” 小婵飞快抬头,谨慎问道:“你打算如何解决?” 段不惊没有说话。小婵心内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忍不住猜了起来:“总不会因为祖母给我配个蠢货,你就要杀人全家吧?” 男人勾了勾嘴角,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小婵忘了浇水,举着空瓢,暗吸冷气:“难道家里以后再给我安排别人,你也要一户一户杀下去?” 男人还是没有反驳。 这样的荒谬杀戮,别人干不出来,但是放到姓段的悍匪身上,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小婵重重放下水瓢:“不行!你不能这么报恩!” 第二世,因为她的缘故,祁王府的命运发生巨变,遭受灭顶之灾。 这一次可不能因为她私自改变轨迹,再害得别人倾巢而亡。 她虽命硬,却不想带累别人。 想到这,她试着和缓语气劝解:“公子的好心,我自是领情。不过您是成大事的人,还是不要留下嗜血妄杀的恶名。你看那始皇帝,虽然创下不世奇功,却不能让大秦撑过二代,就是因为暴虐二字。” 段不惊慢悠悠问:“你还真是觉得,我将来能有那种造化?” 姬小婵忽悠人不眨眼,一脸真诚道:“公子相貌不俗,面有贵骨,若在雷霆手段里加上五分慈悲,定能事半功倍。小婵也盼着有一日能光明正大公告亲友,我曾救助过贵人,惠济天下。”小婵特意多说了几分,因为她觉得姓段的,能挤出一分慈悲都够呛。 段不惊不语,任着小婵拍马捧屁,突然单手接起水瓢,反过来替小婵浇水:“姬小姐,有一点你应该是误会了。无论在下将来如何行事,都不是为了报恩。” 没等小婵松一口气,他一脸坦然道:“在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的东西,我的人,谁敢动就得死!” 说这话时,高大男人被英俊外表修饰的平和假面骤然碎裂,那双眼眸里泄出的,是遮掩不住的野蛮杀意。 小婵定定看着他,被他突然冒出的匪气逼得喘不过气。 恰在这时,上山采草药的温伯回来了,身上背的除了草药和顺便砍的新柴,还单手举着只野兔子,笑着说今天可以加餐了。 小婵趁着这功夫转身快速回了屋子。 她可没傻到去问段不惊,他说的“他的人”指的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她多心了,毕竟自己也算入了伙,段不惊若拿她当智囊兄弟来罩着,也是有可能的。 但那厮方才说话时的表情太放肆,邪气外溢,看着不像兄弟义气那种。 难道……段不惊真对她动了色心? 姬小婵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仔细回想前两世,段不惊对她的态度,似乎隐隐有些暧昧。 第一世在牢狱里时,段不惊经常如鬼魅一般,不知什么时候立在栅栏外的角落里默默看她。 第二世,因为早早认识了,这厮更是如影随形,处处找她的茬。而那时,她误会段不惊是毒杀自己的凶手,简直被他折磨得夜夜噩梦。 如今,到了第三世,只因为她提前去山上收猎网,与偷鸡贼有了本不该有的相遇。 段不惊竟然堂而皇之入她的院,睡她的床,心里可能还盘算着把她给睡了。 小婵光是想想,都要被这位的不要脸给气笑了。 他的人?他配吗? 段不惊不是陆敬升,这种痴缠猛鬼可是冷言冷语撵不走的。 想到他日后的发迹史,小婵又一时得罪不起他。 瞥了眼窗外,段不惊正在帮温伯卸柴。 干活倒是勤快麻利,若是个正经庄稼汉就好了,可惜是个碰不得的魔王。 她看了一会,想得脑壳发紧,决定先躺下睡一觉,然后再想这日后出路。 那日将话点透后,段不惊倒像解了某种禁锢,将未婚表哥的角色演绎得越发灵动。 吃东西的时候,他会很自然地帮着小婵盛饭夹菜,又像男主人一般,指挥让莫问帮着温伯一起将残破的院墙垒砌修补好。 莫问每天累得不行,还得数日子,盼着双日吃上一点肉,农家日常过得苦哈哈的。 累得腰酸背痛之余,莫问忍不住偷偷问:“大哥,您这伤原也不重,有护甲挡着,只是箭尖扎破了皮肉。可您非不小心,撞到了箭,这才箭头入皮肉伤了肩膀。就这么点伤,至于受那小娘们的气,如此细细将养吗?通州地方守备郑毅,几次三番派人来山寨示好,说要招安,是回绝还是答应,您也得回去给人个准话啊!” 那通州守备郑毅,跟其他朝廷官员不同,私下广交义士,颇有几分江湖义气。 有几次跟他们赤龙山寨兄弟遭遇,郑守备都是轻拿轻放,予了大哥方便。 这次大哥下山,其实是威风大营不放粮,通州那边粮草告急,搞得那守备私求到了山寨,许下重金,想跟大哥换些粮草。 大哥也是个重义之人,想着郑守备之前几次示好,这次偷袭威风大营,除了自家兄弟的过冬粮,大哥原本是打算不要报酬匀出一些给通州,解他们断粮之急的,也算礼尚往来。 谁想到,如今银粮到手,大哥反而不提这茬,也不回去答复郑守备,反而优哉游哉,在这农家院里过起了家家酒。 段不惊吃着白兰刚刚洗好的酸果,问莫问:“你还记得我们假意袭击大营时,发现威风大营一里地外,埋伏着另一伙人马吗?” 那日他们并非真正袭营,只是为了偷船,玩得是拉扯,火箭射得满天飞,可人马一个都没冲营。 正因为如此,周遭把风的兄弟这才发现,在一处山坳里还埋伏着另一伙兵马,穿的居然还是威风大营的军服。 因为段不惊一直没带人冲营。那伙人窝在山坳里一夜,愣是没有捡漏的机会,天还没亮,就灰溜溜地撤了,回去的方向也不是威风大营。 莫问从小跟在段不惊身边与官兵周旋,自然都懂围猎打窝的章法。 听段不惊这么一说,顿时醒悟:“若我们那日真的袭营,就算威风大营里有货,最后也落不到我们手里,有人想玩黄雀在后,就等我们双方打残了,他们再去拿大货?” 说完之后,莫问倒抽一口冷气,若不是姬小婵点破了威风大营的空城计。他们若真杀进去,弟兄们岂不是舍了夫人又赔兵? 被两拨人马夹击,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全都交代在威风大营里。 莫问擦了擦冒出的冷汗又问:“大哥,那帮孙子是谁?老子去杀了他全家!” 段不惊咬了一口酸果,眯了眯眼:“你说呢。” 知道他们要打威风大营主意的,自然是向他们泄露威风大营囤积大批粮草消息的人。 这消息,是郑毅的大公子郑铭在酒桌上亲自告知段不惊的。 莫问气得一摔手里的果子,果浆迸溅得到处都是。 “姓郑的敢玩阴的!老子这就带人杀他全家!” 段不惊掸了掸迸溅到他衣袖上的果浆:“郑家的城池高筑,家将都是江湖上笼络的高手,还怕你夜袭?心里知道就行,暂时不必行动……知道我为何与你说这事吗?” 莫问目光坚毅:“因为我是你心腹,大哥信得过我。” “不,因为你嘴巴够大,在熟悉你之人看来,你无意泄露机密也是正常。你马上带人回山寨去,把有人出卖消息,引来贼人意图偷袭的事情散给几个当家的,就说我已经知道了是谁出卖了行动的消息,就等伤好回山寨,将那内奸点天灯。” 莫问郁闷之余,瞪大眼睛:“你是说,我们山寨有郑家的内奸?他是谁?” 段不惊笑了笑:“你不必再问,只说我伤重不能起身,又怕走了风声没告诉你,只等我回去就清理门户。” 莫问一向没心没肺,狗肚子存不住二两酥油。借着他的嘴巴,才更像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其实他现在也不能十分确定那人,不过山寨的人素来知道他的狠厉手段,听闻这消息,若心里有鬼一定吓得待不住。 等内奸有了动静,自然就清楚是何人了。 到时候才好将内奸上旗杆,给郑守备亮一盏醒神的天灯! 莫问听得杀气腾腾,默默想着到时候如何惩治内奸,将那厮削骨扒皮…… 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喘。 只见那瓷娃娃般娇俏的姬小姐,气得脸颊绯红,捂住胸口指着一边晾晒的床单问:“这果汁子是你俩谁迸溅上去的?” 干干净净散着皂角香的床单子,被黄色的浆果汁迸溅了一大片,看着就让人的心堵堵的。 段不惊咬着酸果,淡定瞥向莫问,出卖起兄弟来,比郑守备还麻利。 这姬家小姐也是个吃软怕硬的,一看是莫问闯的祸,立刻嗓门又微微抬高了几分。 “好啊,我和白兰洗了一上午的床单子,就这么被你糟蹋了!去,若想晚上吃肉,便扯了床单,再去打水涮干净!” 莫问的舌头在嘴里搅着脏话,一看那小母虎的气势,又看向被妖精拿了魂的大哥,到底将话咽回,灰溜溜洗床单去了。【】 15、第 15 章 待莫问抱着床单走后,段不惊朝小婵递出去一个酸果:“别恼了,吃一个消消气。” 小婵可不爱看他装好人,低头确保他看不见时,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身想要离开,却被段不惊拦住了去路。 “以前不是挺爱笑的吗?偷了你的鸡,都客客气气地请人慢用,怎么最近火气越发的大?” 段不惊的嘴巴,从来都是棉花里裹着刀尖的,等人放下警惕,冷不防再刺一下。 小婵顿时警觉——他是段阎王,可不是风花雪月的小王爷。 就算他真的看中了自己的姿色,也不会被美色迷晕了头,任着女子踩在他头上。 更何况他那日说了些言语出格的话后,并没有什么造次的举动。 至于在家里以未婚夫表哥自居,也可以理解为在白兰和温伯面前做样子。 姬小婵不愿跟他牵扯暧昧纠缠,若是多心了,那才是最好。 自己最近真是跟这厮混熟了,态度上稍微缺失了恭谨。 想到这,她重新捡拾起客气疏离的语气:“我就是爱干净,不喜欢脏兮兮的,不好意思,方才乱发脾气了,请公子多担待。” 可段不惊听了这话,依旧目光如刀,一片片切开她的皮肉,似乎要挖开她的心,辨别一下到底有几分真恭谨。 姬小婵被他拦住去路,又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目光低垂,顺势蹲下身,用手帕殷勤帮着他擦了擦牛皮短靴。 “莫兄弟真是调皮,公子的鞋都给弄脏了,我来帮您擦擦。” 段不惊朝前伸了伸腿任她擦,突然问:“我受伤那天弄脏了你的床,你会不会在心里骂我?” 那条床单虽然被白兰洗干净了,但还是有些难以洗掉的血污,后来好像被人烧了。 他隔天在灶坑里看到了烧剩的布角。 小婵挤出一抹假笑,站起身道:“没有啊……我怎么会嫌弃公子?” 可那手里自有惯性,还是将刚擦过鞋子的手帕扔到了一边装垃圾的簸箕里。 段不惊假装没看见,只问:“我方才跟莫问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小婵愣了愣,她可没偷听,两个土匪叽叽咕咕的时候,她都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沾腥。 方才她在屋子里缝被面,压根不知道这两位又开始叽叽咕咕了,只是不巧出来透气,路过晾衣杆,才被那脏污的床单给气着了。 段不惊倒是很有耐性,略过了山寨内奸和被郑家兵埋伏的事情,只是问小婵:“军师聪慧,最近有朝廷的地方官想要招安我们赤龙寨,我想让你帮我品一品,那里会不会是个好归处?” 姬小婵听得心头微微一颤,不用细说,她能猜到那地方官,搞不好就是郑毅。 虽然这次郑家父子没能在进京面圣的路上偶遇负伤的段不惊,但天道似乎自有安排,还是要让双方产生交集。 她不能泄了自己重生的底子,又不想段不惊成为郑氏奸佞的爪牙,将来荼毒自己和家人。 所以这话就得斟酌谨慎,又能引导段不惊不要投奔郑毅。 段不惊简单讲了讲与那守备的交往。 小婵试探问:“公子在山寨里自己当家,也算自在,为何突然想要招安?” “莫问八岁跟我在山寨讨生活,他原也是好人家的孩子,我不能继续让他陷在亡命之徒的窝子里烂下去。而我坐上山寨的头把交椅,能决定兄弟的前途,也不过才这一年的光景,就怕谋错了前程,人心浮动,再生意外。” “公子多虑了,前任寨主既然肯传位给你,一定是信任你的能力。”姬小婵言不由衷地恭维着。 段不惊微微一笑:“那老畜生是被我一刀劈死的。土匪的山寨不搞禅让,想要坐上那把椅子,就得用人命来祭。所以想替了我的,也不少。” 换成普通的小姑娘,听到反骨弑主这一节,就该吓得花容失色了。 可是姬家小婵,只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短了见识,公子在那种虎狼窝子护着莫兄弟长大,自然得行霹雳手段,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这番话,是姬小婵的真心话。说起来,她这个两世黄泉地府的漏网之鱼,活得真是不如土匪畅意。 快意恩仇,才是人生最难求。 姬小婵正在怅然,心念一动,想到了一处关键。 她与段不惊认识两世,从没有在段不惊的身边见过莫问。 不过,他身边倒是跟随一个哑着乌鸦嗓子,态度嚣张的少年。 听说那个乌鸦嗓少年,是段不惊乱坟岗里领养的小孩,好像就是第二世她临死前,马车外瞎起哄,让她给段侯爷当媳妇的那位。 再想到前两世,段不惊皆是这时袭营惨败,部下死伤大半。 小婵突然猜测,前两世的莫问不见踪迹,难道是死在了威风大营夜袭的那一晚? 而失去手足心腹的段不惊,也失去了山寨人心,就如失了狼群的孤狼,不得不投靠在郑氏麾下。 他从来就不是有感恩之心的人,蛰伏在郑氏父子身边,会不会也如当年对付老寨主一样,图谋取而代之? 毕竟他重新壮大的军团,还叫赤龙军,颇有些不忘来时路的意思。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说起招安,‘招’起来容易,可那个平安的‘安’,最是艰难。锦上添花,终究比不了雪中送炭。这位通州守备看似仁义大气,却并不是非赤龙寨的猛将不可。在我看来,他需要粮草银钱,更甚于一大批难以驯服的盗匪。你若真想招安,得寻个软弱好拿捏……不对,是真正仁义之辈。双方谈好,能信守承诺才最重要。” 小婵不知,她的分析,与段不惊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段不惊的眼眸沉了一下,深看了小婵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继续问:“那小姐看来,谁是软弱好拿捏的仁义之辈?” 说着,段不惊拿来军图,非要叫小婵指出一个。 小婵被逼得没法,看着各个地方的屯兵据点,胡乱指了指兵力最弱的潞州方向。 “谢畅虽死,但同党甚多,被掏了贼赃窝子,潞州就突然出现来路不明的粮食,那些同党能善罢甘休吗?肯定会集结亲信弹劾潞州。若真是这样,那守备走投无路,只能等一盆救命炭火。公子刚在这里积下无尽功德,不如去潞州试一试,也许你的福报就在那。” 潞州的守备叫卢能,为人纯善,曾经是父亲军中结拜的兄弟。 可惜他时运不济,虽然高升,却去了潞州这等旱灾频发的州县。 前两世,卢能等不到救济粮,最后的下场都是被朝廷问责,下令斩首。卢大人丢了性命,全家贬为罪奴,流放荒地,被祭天平了民愤。 小婵指着这里,倒没指望卢守备真的有通匪的胆子,收留段不惊。 不过潞州离这里很远,万一段不惊真的肯听她话前去潞州,一来一回要耽误许多时间,她趁着这功夫,就能等到姬家人接她。 等她回了京城,姬家院墙高,仆役多,段不惊这个通缉犯也没法堂而皇之翻墙,再来骚扰。 再过个一两年,她应该也找到真凶,并想法子离开京城了。 总之,这辈子姬小婵不想再看见段不惊,然后喝着马尿,第三次死在这位送终人的怀里了。 应付了段不惊,小婵起身刚想走,段不惊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你选夫婿,是不是也是这般,只中意绵软好拿捏的?” 姬小婵一惊,刚要挣脱他的铁钳,段不惊却松了手,若无其事地去找莫问了。 姬小婵咬了咬嘴唇,恼怒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 放屁,想拿捏绵软有错吗? 她重生这么多次,都没吃过好的。前前夫陆敬升看着斯文好说话,实际一旦变心,就倔得没法通融。第二世原本想嫁个体弱多病好拿捏的,被个混货萧慎搅和了。而前夫萧慎,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过日子,不知软硬,又被姓段的搅和了。 倒霉了二辈子,这第三世,她可太想吃一口绵软不废牙的。 既然知道她爱吃软的,段不惊应该有自知之明,他这种浑身长刺,一咬就喷黑水的破烂货,给她有多远就滚多远吧! 那天莫问揣着白兰给他包的二十个酱肉包子,提前离开了。 可段不惊却还没有走,他的肩膀虽然还没好得彻底,也无大碍了,不知要赖到什么时候。 自从那天后,姬小婵能不出屋,绝不出去招惹段不惊。 段不惊似乎没察觉有人故意躲他,很能自得其乐。闲来无事,劈柴劈得勤快,那柴堆得老高,用到冬天都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他还帮着小婵把院子里破损的砖石重新换好,有天一大早,他跟温伯一起上山,猎回了一头野猪。 莫问肯定后悔自己走得早。 因为那几日,肉吃得太勤,就连一向嘴馋的小婵,也不想食肉了,只想吃吃酸果,解油解腻。 白兰一脸艳羡:“小姐,你表哥可真是个勤快会过日子的,长得又那么好看,你多有福气,公子要是不会说话得罪了你,你也别跟他置气了。” 这几日,小姐不肯出屋,白兰单纯,以为这表兄妹之间只是拌嘴吵架闹别扭了。 小婵深叹了一口气,这一院子的岁月静好都是假象,也只有她能看清平静水面下暗藏的漩涡。 每隔几天,趁着夜色掩护,就有人翻墙来给段不惊叽叽咕咕地报信。 姬小婵不小心也听过几耳朵,好像提到什么人被抓了,是山寨里的三把手,叫“钱老四”,已经取了首级装入盒子,热腾腾送到通州守备府上了。 那郑守备在四处打听段大当家的落脚地,要跟段大当家的当面澄清什么误会,并许以高价买粮草。 不过段不惊表示不见,前世君臣一场的佳话,不知为何早早撕破了脸。 姬小婵默默转个方向,尽力不去听他们的窃窃私语,低头给段不惊缝补袖口。 这是他干活磨破的。也不是缺钱的男人,却专门递到小婵眼前,请她帮着缝补。 小婵虽然不想跟他说话,却推不掉给他当牛做马的差事,只能接过来缝缝补补。 一根线刚刚用光,正要穿针引线时,一只大掌伸了过来。 段不惊将针扎在自己的衣襟处,然后将线头抿细,单手轻快穿入了针眼,很快就将针线引好了。 小婵没有接他递过来的针线,大眼幽怨,再也忍不住问:“公子……你到底什么时候……” 还没等她说完,段不惊打断道:“十里地外,有几辆京城来的车马朝着莘乡来了。看样子,是你府上来人了。” 他四周埋伏了眼线,这消息错不了。 小婵听了一惊,这么早?照比前两世,姬家提前了足足三个月。 前两世来接她的,都是姬家的管家。 第一世时,她坚持不走,表示自己跟村里的陆秀才已经私定终身。 等消息传到京城,祖母和母亲震怒,母亲被她气得旧疾复发,逼着父亲表态,与逆女断绝往来,只当没有生她。 而第二世时,管家来时,她已经被萧家王爷强行带走,一路游山玩水回转京城。 管家扑空,而她一个小姑娘跟着京城有名的浪荡子回京,名声也算完了。 祖母不好得罪祁王府,却下狠手惩治了她。而母亲嫌她丢人,不肯见她。 于是姬小婵一到姬家,就跪了七天七夜的家祠,膝盖红肿,无人求情,等起身时,几乎没法走路。 而这一世,她闯下的祸事比前两世加在一起都大——因为这次,她窝藏了正宗山匪,朝廷通缉犯,未来杀得京城片甲不留的佞臣叛将。【】 16、第 16 章 虽然来得猝不及防,小婵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送瘟神了。 想到这,她连忙对段不惊道:“那你还不快些走?等我家里人来,你这个‘表哥’可就露馅了,到时候闹到村长那里,是要引来官兵的。别走正门!” 正门总有人经过,这大白天的,被来来往往的村人看到就不妙了。 段不惊笑了笑,没有动的意思,只是低头看着她的脸。 小婵看他的神情,不像憋着好屁的样子,试探道:“你……想干嘛?” 段不惊漫不经心道:“你不让我杀人,回去又要被家人逼着定亲,我原想着要是你家里人来接,就把你也带走……” 听到这,小婵控制不住,瞳孔迅速散开,呼吸都屏住了。 段不惊要把她掳走,带到贼窝里去? 土匪头子既然敢这么想,也绝对敢这么做。 到时候,她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段不惊垂眸欣赏着小军师难得被吓傻的样子,突然伸手扒拉了一下她鬓角的碎发:“放心,知道你不爱吃硬的。我一会给你留下三个手下,平时他们不会扰你,遇事莫慌,等着我。” 这话歧义甚大,她爱吃软吃硬,关他何事?他让她等什么?等他杀光敢跟她订婚的表亲故友,多随些白包吗?” 时间紧迫,她生怕段不惊又生出歹心思,顾不得男人造次的手指,只推着他的后背,推搡着来到墙边:“公子若有良心,能铭记我对你救命的大恩,就什么都别做啊!家里的事情我能搞定,你的人也全带走,记住我的话,莫要再造无妄杀业!” 段不惊这次伸手,不再收敛,使劲捏了捏小婵嫩生生的脸蛋,道:“别再叫我公子了,记住,我叫段不惊!” 终于告知他的大名后,他突然朝着墙外说了一声:“撤!” 伴着一声令,他单手握住墙上凸起的石棱,如鹰隼展翅,飞过高高的院墙。 院外有许多人杂乱的脚步声,只是片刻,院子内外都恢复了清静。 小婵羞恼地揉了揉脸蛋,来不及气土匪头子的轻薄,因为还有许多男子住过的马脚要收拾干净。 第一件,就是喊来了温伯和白兰,郑重告知他们,关于表哥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跟京城里来的人提。 温伯问都没问,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白兰傻乎乎地问:“为什么啊?他不是小姐的未婚夫吗?” 姬小婵平静道:“他不是,只是我在乡里结交的泼皮混子,所以除了你们,不能叫家里人知道。” 白兰傻眼了,平日文文静静的小姐,行事怎么总是平地一声雷啊? 那么高大英俊,踏实能干的表哥公子,居然只是个占良家女子便宜的泼皮无赖汉? 不过她记得小姐的大恩,小姐这么做,也总有她的道理。 所以最后,白兰坚定点了点头。 三人一通忙碌,还没等小婵匀气,院门处就传来敲门声响。 温伯走过去询问,只听门外有人喊:“大小姐开门,京城来人了!” 等温伯开了房门,姬小婵看到敲门的人便愣住了。 因为那人是一直伺候母亲桑若的婆子赵妈妈。 越过婆子的肩膀望过去,记忆里一直模糊不清的母亲,正云鬓华服,端坐在马车里撩起布帘,眼里闪泪地看着她。 小婵心里纵使有准备,也白准备了。 她不禁哑然:“母亲……你怎么来了?” 桑若见到久别未见的女儿。 记忆里那个矮矮小小的白瓷娃娃,竟然一下子变高了许多了。 曾经萦绕在心头许久的思女之情,一下子化作不断线的眼泪,喷涌而出。 她的眼泪刚刚流下,女儿看向自己的神情却木木然,只是干巴问她为什么来。 她一个人哭得凌乱无助,到底不耐乡下飘散的猪粪鸡屎味道,以巾帕掩住鼻子,恶心干呕了一会,才哽咽道:“你父亲出京公干,我收到了宋县丞的信,怕你出事,秉明了母亲,便先来接你了。” 原来宋县丞文笔太强悍,姬小婵在乡下被恶仆欺辱的日子,被描摹得入木三分,让人感同身受。 姬禀央恰好不在家,桑若看了信后,又无人商量,整宿睡不安生,总梦见自己的大女儿被恶仆勒住脖子,惨死在乡下祖屋里。 她也等不及丈夫回家,便说服了婆婆,张罗车马先来看看小婵情况。 小婵的模样,其实随了母亲桑若。 而这种小脸的娇俏长相最不显老。 桑若就算上了年岁,容貌美艳也不减当年,眉眼的风情,自带少女无法媲美的成熟妩媚。 跟小婵的外柔内刚不同,桑若是朵真正娇养的花儿,经不住一丝风雨。 这次跟桑若来的,还有姬小婵小两岁的妹妹姬会英。 她的容貌有些随父亲,虽然也娇俏可爱,但不算倾国姿色,只是清秀可人。 不过姬会英从小机灵,嘴巴甜美,也甚是招人喜欢。 她方才在马车上睡着了,被丫鬟摇醒后,下马车便一路欢快奔来,拉住了姐姐的手:“阿姐,我想死你了!听到母亲要来接你,我便也跟来了,好早早见你一面。” 姬小婵终于定神,先向母亲行礼,露出如前两世一般惯常疏离的微笑。 前两世时,桑若时不时生病,小婵几乎不怎么见母亲,偶尔年节碰上,母女二人大多是虚伪客套,毫无想要亲近的意思。 乡下的苦日子,都源于姬小婵的命硬克母。 小婵的命是母亲给的,母亲却厌恶这样的命,从来不曾维护她。 种种隔阂,深埋心底,让姬小婵很难对母亲展露出女儿该有的亲近感。 可是现在,小婵看向母亲的眼神,却是百味杂陈。 桑若乃是江南富商桑宁淮的独女,在江南风景秀美,锦衣玉食的蜜水里长大。 这样娇养一辈子的母亲,却在听闻她死讯时,一头撞死在了她的棺前。 小婵至今都想不明白,这般娇弱的母亲,到底哪里突然迸发出来的浓烈母爱和寻死的勇气,做出这样惨烈的决断。 桑若刚开始还泪眼婆娑,可看小婵行礼问安后,便站在原地,并没有请她入内说话的意思,顿时有些局促。 虽然姑娘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可七岁之后,她便没再抱过小婵,母女二人,还不如寻常人亲近。 当她下马车时,周围好多邻居都被母亲的排场阵仗吸引,纷纷凑过来围观。 桑若不喜有人围观,赶紧快步入了院子,而小婵任着叽喳的妹妹拉扯,默默跟在她的身后,随行来的仆人自是将院门关好。 姬会英因为跟姐姐日常没有断过书信,倒是熟稔得很,进门便打量起老宅子。 “祖母不是说,我们姬家在乡下的老宅子很大吗?怎么才这几间房?” 桑若在赵婆子的搀扶下,来到堂屋里坐下,轻言轻语道:“你们父亲从军前,姬家虽然也算殷实,但只是普通的乡绅。是你父亲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才赚下了不薄的京城家业。” 姬会英第一次来老宅,就连那一排农具都觉得新鲜,在院子跑来跑去的:“母亲,外祖家可是江南富商,祖父家却不算富裕,他当初如何应下你和父亲的婚事的?” 桑若想起那时的情形,幽幽一笑:“你父亲对外祖有救命之恩,当初你们外祖遇到匪徒,多亏你父亲带着兵将路过,这才保住了货物和性命。” 若不是姬禀央武艺高强,为人踏实,且赢得了桑若的芳心,也不会让父亲点头,将她下嫁小康之家。 事实证明,姬禀央是个疼老婆的。与她成婚一年多,便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晋升,辞去了武将之职,换成了不必终日厮杀的粮官。虽然官职不高,却也算吃一碗皇家饭,可以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就在桑若和二女儿闲聊的功夫,姬小婵已经默默端来了炒熟的花生,还有用麦芽糖拌过的酸果,外加新煮的一壶热茶。 桑若看着大女儿娴熟做着仆役做的事情,在她倒茶时,心疼拉住她的手:“你怎么做这些?我看你院里不是有个小丫鬟吗?” 姬小婵笑了笑,扯回手,将自己剥好的花生递给母亲道:“乡下院子里杂事多,哪能全指望下人?我虽不会做饭,但是日常不太累的活,也要伸手帮忙的。” 她没跟桑若说,现在还好,以前恶仆李婆子在的时候,婆子惫懒油滑,就连冬日冷水浆洗衣服,都是她自己来做。 桑若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女儿抱怨吐苦水的准备。 没想到,来到老宅子后,大女儿的话虽不多,脸上却是挂着笑,手里更是勤快周到,一看就是个沉稳的好孩子,一点也看不出以前李婆子给夫君传话告状,说小婵刁蛮任性,好吃懒做的架势。 可见恶仆刁毒,故意抹黑小婵。 这么想来,就算小婵半点苦水没吐,桑若也对女儿更生怜意。 她不忍看大女儿再忙来忙去,拉住了小婵的手道:“孩子,快坐下,跟我说说话。” 小婵忽然想起,前两世时,其实起初桑若也曾主动亲近过她几次。 但小婵那时对母亲憋着无尽的埋怨,尤其是看到她跟妹妹笑逐颜开,而转头对自己总是没话找话的尴尬,心里的委屈不公更盛。 至亲至疏,小婵无法跟生身母亲虚与委蛇。 相较之下,她愿意亲近父亲,哪怕父亲也是更疼二女儿一些,但他对小婵无恨。 小婵对亲情从无奢望,父亲能做到这一点,便也足够。 不过现在,小婵重新审视起母亲,终于能耐心陪着这个陌生两世的母亲说些家常。 听到小婵亲口讲着李婆子的恶行,桑若气得两颊都红了:“原以为她是你祖母的亲戚,当是知根知底的,拿着我们家的月钱,却做些克扣主子的事情。母亲也是糊涂,怎么就被这个腌臜婆子蒙蔽了,竟让我的女儿在乡下挨饿受冻。” 听了这话,一旁的赵婆子突然出声:“夫人莫要埋怨老夫人,那李婆子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的时候,一向老实本分,谁想到回了老家竟会如此?也是小姐太纵容了,叫下人失了规矩。若早点跟家里说,何必惊动宋县丞,让外人白白捡了笑话?” 这赵婆子虽然伺候桑若,却是姬家从莘乡带出的老仆。 不知为何,前两世时,母亲桑若身边并没有从江南陪嫁来的丫鬟婆子。 屋里贴身伺候的,都是祖母指派的人。 依着外祖的家产,肯定不会吝啬独女陪嫁的仆人。 像母亲这样的情形,如今想来真是不多见。 小婵很熟悉这位赵妈妈。前两世时,母亲不肯见她时,都是这个赵婆子代为通传。 现在一看,赵婆子除了擅长传话些冷言冷语,更擅长训斥主子。 赵婆子开口,桑若察觉自己失言,对婆婆多有不敬,立刻不说话了。【..top】 17、第 17 章 赵婆子还在絮叨着大小姐家丑外扬,因为告官让姬家在老家丢人。 姬小婵突然抬眸打断:“你……是赵妈妈吧?往来乡下送东西的赵福是你的侄儿?” 姬会英在一旁道:“对,赵福是赵妈妈的亲侄儿。如今跟在父亲身边去外乡公干去了。” 姬小婵微微抬起下巴,语调平静:“我这点吃穿嚼用,全仰仗赵妈妈的那位侄儿。李婆子克扣我的月例,却连假账都懒得做。她是凭了谁的仗势?而你侄儿但凡入了老宅,问问我的吃用,一眼就能看到李氏故意克扣。可他却不闻不问的,又是收了谁的好处?” 赵婆子并不了解大小姐的性情,自是看着她跟夫人长得那么像,又沉默寡言的样子,就当大小姐跟夫人一样绵软。 这婆子在桑夫人的院中独大惯了,仗着自己老仆的出身,就算二小姐姬会英举止不妥,也是说得的。 没想到刚回了老家,被姬小婵一顿夹枪带棒,当着夫人的面,说她纵容侄儿跟李婆子勾结贪墨。 赵婆子顿时不干了,板硬着脸道:“大小姐,您说得是什么话?我那侄儿一向跟着老爷办事,最是忠心得力。你污蔑他与李婆子勾结,可要拿出证据!” 姬小婵抬眸淡淡道:“你要证据是吧,等到了县里,我带你去见官。那李婆子因为对不上账,挨了县丞的板子,招得干干净净。她说本家派人,半年来一次,每次都是半年二十五两银子的月钱,可她从你那侄儿手里收到的,成了十五两,最后报到我这,变成半年五两不到。而这五两又要被婆子采买占去一半的便宜。我原以为父亲俸禄有限,不好管家里多要钱。没想到父亲母亲疼我,从不吝啬钱银,却养肥了小人肚肠……母亲,您可知,女儿经常月余吃不到肉,饿得去山上啃树皮,挖菜根!” 小婵见了母亲后,一直憋不出来的眼泪,在回忆自己吃不到肉的日子时,突然泉涌而至。 话说得夸张了点,还不至于吃树皮,但桑若对钱银没数,半年花五两,在她看来没比叫花子好多少。 小婵的委屈可怜样,又学足了小土匪莫问跟他大哥告状,讨肉吃的腻歪德行。 桑若看一直沉默腼腆的大女儿,突然说哭就哭,哽咽得双颊涨红,再看她瘦瘦小小,明明过了年岁,还梳着未及笄的女孩发式,内疚夹着恼怒,无以复加。 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母女俩终于自然抱在一处,哽咽不能自已。 赵妈妈满嘴喊冤,都没人搭理她。 桑若好不容易收住,替大女儿抹了一把眼泪,硬气道:“赵妈妈,谁是谁非,自有官府定夺。你若觉得官府不公,冤枉了人,也可拿着状纸替李婆子去京兆尹那告啊!我不怕家丑外扬!再说你方才说的什么话?她那么小的姑娘,孤立无援,就算闹到府衙又怎么了?难道还非得被猪狗不如的恶仆逼死,让我和夫君白发人送黑发人?” 桑若一气之下,不自觉默背起了宋县丞的书信,字字句句都透着理直气壮。 一旁的二小姐姬会英,最厌烦这倚老卖老的赵婆子,立刻随声附和:“受苦遭罪的是我阿姐!若真告状,还轮不到赵妈妈你替侄儿鸣不平!” 这母女三人合心,一唱一和地讨伐,哪是老婆子能招架住的? 她此时也顾不得维护侄儿了,忙不迭先把自己摘除干净:“虽然他是我侄儿,但到底不是养在我身边的,若真是个胆大欺主的,老婆子我第一个不能忍,便是打,也要将他打死在门前!” 小婵不爱看老婆子表忠心。她是祖母的人,母亲再气,碍着祖母的情面,也办不了这婆子。 于是小婵开口道:“我屋里有丫鬟,这里用不到你,先出去吧。” 赵婆子一时气短,只能愤愤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母女一心训斥刁奴。 等桑若再跟小婵说话时,几年不见的隔阂疏离,似乎骤然减了不少。 再加上姬会英在一旁叽喳插科打诨,倒也没有再冷了场子。 不过桑若实在不耐老宅子的破败腐朽,想到住在这里过夜就浑身不自在,所以她提出,让小婵先跟她回县里住。 小婵并不想,寻思找个借口,说时间未到,怕八字妨碍母亲,等到父亲回来再说。 她如今重生两次,已经发现窍门关隘。 就像陆敬升所言,若是偏离前世经历太多,往往会造成无法想象的变化。 她怕自己这次提前三个月回去,会发生层层涟漪的意外变化,更不知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会不会提前动手。 桑若一听女儿推拒的话,却一下子哭了出来:“休要再说什么八字不八字,难道你在乡下饿死,我就能安稳过日子?都是我害了你,今日不接走你,我便也不走了!” 小婵还想再回绝,可话到嘴边,看着母亲哭得通红的眼,又默默咽下了。 最后她只是微笑道:“母亲莫要自责,都是下人可恶,欺上瞒下。我在乡下其实也不全是苦哈哈的,莘乡山清水秀,每日没有祖母规训规矩,比起二妹妹也自有一番好处。” 违心的一番话,却让桑若破涕而笑,暂且卸下背负了几日的包袱。 姬会英听了这话,感同身受,开始跟母亲和姐姐抱怨起祖母素日教导她的那些老旧规矩。 桑若含笑捂着二女儿的嘴:“得亏赵妈妈不在,若被你祖母听见,岂不是找打?” 一时母女二人又是笑作一团。 姬小婵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状似微笑地看着母亲和妹妹在嬉笑,可是整个魂灵好似抽离出去,不知飘向了何处。 就算知道当年事有蹊跷,心中到底被磨了深深的沟渠烙印。 母亲也许是真的关心她,但是这种关爱不够坚定。桑若就像生在明媚江南的细枝杨柳,轻易随风起舞,在外力的屈服下,根本不能庇佑自己的孩子。 心中有太多疑惑,既然两世都是死局,又何必害怕未知的变动? 想到这,小婵终于拿定主意,跟母亲一同提前回京。 不过在收拾东西出发的时候,小婵偷偷来到了院后的桂花树下。 她用铲子去挖,过了一会铲子碰到了硬物,启出了一个酒坛子…… 这是第二世时,母亲专门让人给她送来的女儿红。 出嫁那日,代为传话的赵妈妈说,这酒是小婵出生那年,父亲亲手在老家的桂花树下埋的,待到女儿出嫁时饮,味道最佳,所以母亲特意命人取来,给女儿添福。 小坛的酒也是这么封着的,当着小婵的面,拆封倒入酒壶,再斟入酒杯的。 小婵定定看着,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揭开酒封,破釜沉舟地喝下一口。 陈年佳酿的醇厚袭来,让人不适闭眼,小婵用舌头过了一遍,赶紧吐出,可不小心呛了一下,有些许酒液入喉,她捂着嘴,适应了许久,才站起身。 味道是一模一样的,看来成亲那日送来的,的确是老宅子陈年的酒。 等了好一会,并无不适之感,看来这酒此时无毒。 小婵低低笑了起来,取来一张新酒封,跟旧的夹在一处,两张纸封的夹层则夹上了她用木兰叶子掺当地一种黑壳虫熬煮晒干集成的粉末。这粉末平时在乡下是用来染布的。 她不知道这一世的凶手会不会再借着这酒下毒,但是有人解开纸封投毒的话,一定会沾上木兰粉。 那东西若是被沾染,没个十天半个月是绝不会掉颜色的。也许到时候会给她留下线索,让她寻到真凶。 她小心将酒坛原样埋了回去,然后准备启程出发。 这次因为她没有跟什么男人走,两世狼藉的名声,总算也能得了保全。 只是在离开时,隔壁林婶子带着一筐山货赶来送行,多了几句言语。 她带着乡里的人的淳朴,不见外地拉着桑若的手,贴着她的耳,小声夸赞了几句姬小姐未来的夫婿一表人才,跟姬小姐是天作之合。 她俩挨得近,除了婆子赵氏和白兰,这话并没过其他人的耳朵。 桑若身子微微一晃,听得脸色顿时大变,低声试探,才知有个英俊表哥来探望小婵,住了好些日子呢。 她迅速瞟向一旁的女儿小婵,想起之前入院子时,看到那个叫白兰的小丫鬟,手忙脚乱地收起院子晾晒的男子衣服。 小婵倒是坦然,当时只说那是车夫温伯的衣服。 但是温伯个子中等,而那衣服细细看着,却是个无比高大健硕之人的身量。 总不能那老车夫还在长身体,所以需要将外袍做大些吧? 白兰吓得脸色发白,及时插话,打断了林婶子的絮叨,小婵顺势搀扶母亲上了马车,朝着县城而去。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走过山下乡路,却不知在山头处,正立着几个高大的男人。 段不惊抬手挡着阳光,目送马车而去。 一旁的关震察言观色,揣摩出了大当家的几分心意:“既然这么喜欢,何不带回去?就这么白白放走了?那小姑娘不是说家里不容她吗?” 段不惊接过佩刀,挂在腰间:“来的是个软弱好拿捏的,她能应付得来……关叔,别人我不放心,劳烦你带李彪和贺虎两兄弟跑一趟,暗中护送姬姑娘的车马回京。” 关震笑了笑,爽快道:“大当家的放心,这趟镖一定稳稳当当的!不过……就我们三个,会不会人少了些。” 段不惊笑了笑:“有四个,应该够了。人太多,她该嫌麻烦了。” 关震不解:“四个?大当家的也要去?” 段不惊摇了摇头:“我还有些别的事……” 关震不再问了。大当家的虽然年轻,但为人城府深,在他手下做事,最关键的就是少问多做。 跟那些山寨里穷凶极恶的草莽不同,关震入赤龙山寨前,是正经开镖局的,且为人仗义,跟段不惊不打不相识。 若不是被人陷害,赔了镖银,女儿又生了重病,他也不会铤而走险,投靠段不惊。 这次威风大营一趟,收获颇丰,弟兄们几年都不愁吃喝了。 而看大当家的意思,他还要做一票更大的,保证兄弟们下半辈子的安稳。 关震信他,自然也会尽心办差事,辞别大当家,带着人手,一路策马而去。 再说桑若,一路心神都被车马晃散了。 碍着有姬会英在身边,桑若一直忍着,一直到了县城客栈,她将姬小婵喊进房间单独问话。 “隔壁那林婶子说,你的表哥来看过你。我怎么不知杜家的外甥来了?” 祖母给小婵挑中的孙女婿,就是祖母婆家杜家的子侄。人长得又黑又矮,还有些缺心眼,跟那林婶子说得高大英俊,仪表堂堂出入太大。 小婵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听母亲问起,她便扑通跪倒在母亲跟前:“女儿不孝,肆意妄为,在乡下结识了外男,跟他两情相悦……私定了终身。” 桑若被女儿的惊雷炸到了,脸色巨变,彷徨无助地望向四周,才发现身边无人,她得自己拿主意。【..top】 18、第 18 章 “你……你这孩子怎么敢?他是什么人家的公子?” 小婵也不怕气到母亲,坦然道:“不是什么公子,是个乡下的溜子,吃了上顿,就得琢磨下顿的破落户,只是模样生得好罢了……” 她没撒谎,甚至还不吝啬地美化了一下那个匪头子。 桑若再次倒吸一口冷气,看上去有些喘不上气。 姬小婵倒是不慌,情况再糟,也糟糕不过第一世。 那时她跟陆敬升私定了终身,也是这么一声响雷,震动姬家。 如今情况更妙些,借着林婶子的嘴,坐实了她跟男子同居私会,而那男子又不肯负责,跑得无影无踪,死无对证。 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母亲跟第一世一样,气得都不肯见她,逼着父亲跟她恩断义绝。 托那土匪头子的福,她如今手里银子阔绰,还有丫鬟白兰和老仆温伯。 到时候再花钱随便雇个男子,充当跟自己的情郎走过场,打着已经成婚的借口,自立门户在京城落脚,也不成问题。 想那姬家的凶手若再动手,总要寻理由接近她。 如此一来,正好过滤筛查,找寻真凶。 可桑若接下来的话,却让小婵好好的算盘碎了一地。 “这事除了那林氏,可还有别人知?” “只有林婶子见过,村长只听说我表哥来了,怕影响我的名声,并没来见。” 桑若猛然松一口气,一脸庆幸地捂着胸说还好。 “那个无赖汉,休要再跟别人提起。等你出嫁,我让你外祖多给你补嫁妆,再寻个厚道人家,日子还是可以平平安安地过!” 这次换小婵圆瞪着眼,半张嘴说不出话。 她跪不下去了,干脆起身问:“母亲怎么这个反应?您不想责罚女儿?” 桑若拉着小婵的手,一脸怜惜地看她的脸,越看越觉得小婵花期正当时,谁看了能不喜欢? “你生得跟我一般好,有男子倾慕你,不是很正常?只是你久居乡下,也没见过清俊儿郎,被个油滑无赖的甜言蜜语骗住,才觉得他好。等入京之后,你跟你二妹妹多去茶会,见见真正的倜傥儿郎。时间久了,自然就将他忘了。” 不愧是民风开放的江南巨富养出的独苗。 听桑若的意思,她未成婚时,慕名拜访,想要见她一面的公子们如过江之鲫。 外祖倒是宽容,挨个查明家世后,经常借着流觞曲水宴席的机会,让女儿如公主般,在一众爱慕者里拣选。 在桑若看来,父母照顾不周,害得女儿在乡下被男人骗,固然叫人心疼,但也不是什么弥天大祸。 小婵说,只是跟那男子生出恋慕心思,并无肌肤之亲。就算真的僭越有了孩子,都不算什么大事。 多给银子,找人照顾好孩子,她的女儿貌美如花,照样不愁嫁。 姬小婵从来没想到,自己那个深居简出,大门不迈的母亲,竟然是这般……的女子,当真失敬了。 可母亲要是这般反应,当初为何听了她和陆敬升的事情,会如此震怒,逼着父亲与她断绝关系? 除非……父亲说谎,逼他行事的压根不是母亲,那就只能是祖母了。 姬小婵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母亲,更不了解父亲。 从她幼时起,就让她敬仰的父亲,在涉及家人矛盾的时候,竟懦弱地推妻子出来顶锅? 母女二人正说着悄悄话,突然客栈楼下的厅堂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原来他们一行人入住,挤占了客栈里先住着的两位贵客的马厩。 那二位贵客的马夫和下人外出归来,不愿意绕远栓马,就跟店家吵了起来。 不一会,就听到屋外传来姬会英的声音:“赵妈妈,你趴着门板作甚?是哪里不舒服了?” 小婵心念一动,连忙过去拉门,正看赵婆子一手扶着门板,尴尬作头痛状。 显然赵婆子在门外偷听她和母亲的话,被妹妹发现,这才假装有恙。 姬会英并不知关隘。她方才在楼下听了一会热闹,又噔噔噔跑上楼,抓起姐姐的手便往楼下跑。 小婵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等快到楼梯口了。姬会英才不卖关子,兴奋地说:“姐姐快来看!这么偏的地方,居然有比女孩还漂亮的公子。” 一听这话,姬小婵的眼皮微跳,暗觉不妙,想要回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她被拉到楼梯口的时候,楼下正好有两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往上走。 那走在前面的公子,金冠玉带,华服翩翩,眼里含着些许不耐烦,脸色难看,却丝毫不损容貌俊秀。 这等累世富贵养出的风流,不是祁王萧慎,还会是谁? 怎么可能?这个时间他早就应该陪着被落石砸中负伤的堂兄回转京城了呀? 原来,萧慎因为那日在街头的惊鸿一瞥,一时犯了执拗的疯魔,到处寻访,非要找到那名女子不可。 可他今日被店家怠慢,满心不悦,再加上疯劲略微消散,便想着干脆回去算了。 万没想到,他这几日满大街寻疯了的佳人,仿若天上掉下来一般,毫无预兆出现在了眼前。 跟前几日的惊鸿一瞥不同,今日他看得更真切了,虽然在京城阅美无数,那些庸脂俗粉怎能跟眼前如出水芙蓉般的佳人相比? 萧慎的心跳得厉害,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萦绕。 姬小婵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小王爷长腿迈过四层台阶,蹭一下,窜上了楼去,一下子跃到了回头疾走的小婵面前,难得低柔了语调。 “方才下人们吵闹,惊扰到姑娘了?” 萧慎是小婵第二世正儿八经,拜过天地,只是还未洞房的夫君。 一看萧慎孔雀开屏的德行,小婵就知道坏了,他又开始发脑风了。 对于这位前夫,小婵起初因为他的强硬的痴缠而厌烦,但是相处久了,就发现萧慎虽然被太妃惯得满身臭毛病,却不失随性烂漫的个性。 两世过来,小婵经历太多的苦,在与萧慎相处的短短二年里,居然稍微捡拾起些许缺失的童年。 萧慎无视天地规矩,王府里的人嫌弃姬小婵乃小官之女,可萧慎偏说姬小婵是天上的嫦娥仙子,让他高不可攀。 在苦寒的冬日里,他用整整半个月,亲自带人用湖中冰块和皑皑白雪为小婵堆砌出一座广寒宫殿,然后拉着她在倾斜的“宫殿”屋顶滑下,最后落入他的怀里。 “小嫦娥,莫怕,就算从月上落下,本王也会稳稳接住你。那么冷的地方,我们小婵不回去喽,她要做本王的王妃!” 伴着随性张狂的笑,萧慎搂着她的腰,在飞扬的雪花中悠荡…… 曾经情伤过的心,也被如火的热情焐热些许,小婵不是没有试着接纳萧慎。 可惜新婚之夜的意外,撕破了一切自欺欺人的温情假象。 萧慎对她的那些爱宠,毫无节制地迷恋,最后都发酵成了老太妃的怨毒怒火。 在萧慎缺席之时,尽数反噬到了姬小婵的身上来。 洞房之夜,小婵为了自保,射出弓弩,开了杀戒,也终于醒悟了:萧慎没有世人所言的那么不堪,但他真的接不住被命运推下高崖的自己。 姬小婵经历三世,只想努力活过十八岁的坎。 这辈子,不能再招惹萧慎,让他再次疯魔痴恋了。 这对小婵自己,萧慎和祁王府都好! 想到这,她慢慢抬起头,不再躲闪,定定看着萧慎。 记得第二世跟他们相识时,小婵想当寡妇,存的是嫁给小王爷堂兄萧瑜的心思。 后来又想借着萧慎,避开段不惊的迫害,所以在萧家兄弟跟前,她一直装乖温顺,若兔子一般的贤良淑德。 祁王很吃这样温柔似水的性格,她演得太像,以至于萧慎觉得小婵处处合他心意,却不懂太让人觉得惬意舒服之人,必定是刻意逢迎,委屈自己罢了。 姬小婵上辈子刷够了顺毛的驴子,懒得再装贤良。 “公子,你挡着我的路了,麻烦借过。” 萧慎面露微笑,恍如没有听见,只是紧盯着姬小婵精致的眉眼问:“相逢便是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小婵出门坐躺为了上下车方便,还是如乡下干活时一般,用青布包头,压根看不出此时的发型,她落落大方道:“夫家姓孙,公子能让路了吗?” 听姑娘说成婚了,萧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大概半个月前,在下在茶楼对面见过姑娘,你那时还梳着未及笄的发式,怎么转眼的功夫就嫁人了?” 小婵听到这,总算明白萧慎迟迟没有离开的原因了,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还是被这冤孽撞见了。 “嫁不嫁人,也跟公子没关系,还请借过。” 萧慎看她要走,伸手便拦,却被小婵啪一声,狠狠拍开了手。 看着瘦瘦小小的姑娘,也不知平日都做什么,手劲儿甚大。 萧慎没防备,疼得一皱眉,手里的鞭子都落在了地上。 一旁的王府仆从立刻不干了,瞪眼申斥道:“一个小乡女子,问都不问就敢伸手打人?知道我们主子是何人吗?他乃京城祁王府的祁王,看上你,是你的造化!” 一听祁王的名号,本来被小王爷容貌迷住的姬会英,吓得脸色惨白,一点点挪过去,扯住自家阿姐的衣服袖子。 父亲的官职不够,姬会英没资格参加王侯茶宴,压根不知祁王相貌。 可祁王的浪荡恶行,就算是京城七品小官的女眷,也如雷贯耳。 这小祁王闹得最出格的事情,没个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单说最近的,大约半年前,他为了一个扬州来的花魁,将进京办事的荣妃兄长——威风大营的谢畅将军,从花楼的二楼一把给扬了下去。 幸好当时有辆运柴的马车路过,把人拦了一下,不然那位谢将军当时就得摔得脑壳崩裂。 荣妃哭哭啼啼告到皇帝吴庆那里,吴庆命人将萧慎五花大绑,摁在宫殿,问他可知罪。 那小王爷竟然撇着眉毛,当着皇帝的面胡说八道,说他替陛下检验要塞将士身手,何错之有? 这谢畅肚大腿短,在花娘的床榻上都挺不住眨眼的光景,害得人家姑娘都不知该不该收他的过夜银子。 软脚虾的货色,连他都打不过,怎么能将威风大营交给这种哪哪都不行的废物? 少年嚣张荒唐,偏偏对了疯帝吴庆的路子,他一口酒笑喷了出来,干脆让官司对峙的二人,当着他的面进行摔跤助兴。 输了的人无论是谁,都得在他面前自砍双腿,愿赌服输。 这种血腥残暴的赌注,那萧慎竟然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可苦了唯一的正常人谢畅,跟一老一小两个疯子实在说不通道理。 再说他若有本事,就不会被个小子掀落掉到楼下去了。更何况他现在还受着伤,脑袋裹得如大头棒槌。 谢畅死也不肯答应。可那小王爷却来了疯劲,径自扑上去,伴着丝竹鼓乐,拳头作响,又当着皇帝的面,将谢畅揍了一顿。 皇帝那日醉得不轻,看谢畅脑壳咚咚捶地的样子像个棒槌,居然拎着酒壶,歪斜躺在厮打的二人一旁,哈哈大笑着数拍子…… 最后还是荣妃抱着襁褓里的小皇子出面,一顿哭哭啼啼,才算保住了他兄长的脑袋。 吴庆酒醒之后,居然觉得萧慎不错,胆色颇有他年轻时的风采,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只是那祁王竟然扬言不做驸马,背着老太妃,带着堂兄跑出去游山玩水,倒是让京城暂时少了一害,得了数月消停。 这半年前的荒唐事情,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都入了茶楼成段子了。 没想到,祁王出现在这等偏僻乡镇,而姐姐偏偏招惹了这个行事乖戾的疯王爷。 阿姐方才还打了祁王…… 姬会英的腿都吓软了,死死抱着阿姐的纤腰,生怕下一刻,阿姐被这疯子给扔到楼下去。【..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