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玄帝》 第一章重来 天玄大陆,青州,方家。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洒在青瓦白墙的方家大宅上,像铺了一层薄霜。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声音悠远绵长。 “啊——!” 一声惨叫划破寂静,紧接着是拳拳到肉的闷响,混杂着肆意的嘲笑声。 “废物就是废物!连淬体一重都突破不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方家后院的一处偏僻墙角,七八个少年围成一圈,拳脚如雨点般落在蜷缩在地的人身上。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衣衫破烂,浑身泥土,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他死死护住头部,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领头的是方家大房长子方烈,十七岁,身高七尺,虎背熊腰,淬体六重修为,是方家年轻一辈公认的翘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像死狗一样的少年,嘴角挂着轻蔑的笑,一脚踩在少年背上,用力碾了碾。 “方圆,你爹方沧海当年不是号称‘青州第一天才’吗?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儿子?”方烈蹲下身,揪住少年的头发把他的脸提起来,“淬体一重都突破不了,十四年啊,你就是头猪也该开窍了吧?” 周围的少年哄堂大笑。 “烈哥别说了,人家可是‘天才’之后呢,哈哈哈!” “天才之后?我看是废物之后!” “他爹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淬体九重了好吗?这废物给他爹提鞋都不配!” 方圆的脸被按在地上,粗糙的石板磨破了脸颊的皮肉,火辣辣的疼。他没有挣扎,没有哀求,眼眸漆黑如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方烈莫名烦躁。他见过被打的人哭喊求饶,见过被打的人愤怒反抗,唯独没见过这种——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看你妈呢!”方烈一巴掌抽在方圆脸上,站起身,“明天族比你若敢参加,我打断你的腿!滚出方家,方家不养废物!” 他一脚将方圆踢出三米远,带着人扬长而去。 笑声渐行渐远,后院恢复了寂静。 方圆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破烂的衣角。 他睁着眼睛望着星空。 天玄大陆的夜空和记忆中的某个地方不太一样。这里没有九重天阙的七彩极光,没有诸天星辰汇聚的银河瀑布,只有一轮圆月和稀疏的星子,平淡得像一幅水墨画。 方圆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弧度。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八年。 不,准确地说——是两世为人。 前世,他名号“玄帝”,纵横诸天万界,镇压八荒六合,是站在九天之巅的最强者。他一手创立玄天殿,麾下三十六天将、七十二地煞,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能掀翻一方大陆的巨擘。 他修炼三百年,渡劫九十九次,从未败过。 唯有一次。 渡那第十重天劫“万古大劫”时,天罚之力远超预期,九天神雷、灭世黑炎、时空乱流三劫齐至,他拼尽全力挡下了两劫,却被时空乱流撕碎了元神。 临死前他动用禁术“轮回往生诀”,将元神碎片投入轮回,重活一世。 然后他发现自己成了方家一个十四岁的废物。 前身的记忆涌入脑海,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完全融合。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方圆,是方家旁系子弟,父亲方沧海曾是青州赫赫有名的天才,十五岁淬体九重,十八岁踏入凝气境,被誉为“青州百年第一”。 然而十五年前,方沧海外出历练,一去不返,生死不明。母亲在生下他后难产而死。 失去了天才父亲的庇护,方圆在方家的地位一落千丈。方家是大族,讲究实力为尊,没有背景、没有天赋、没有靠山的孩子,就是人人可欺的野草。 方圆缓缓坐起,抹去嘴角血迹,目光深邃如渊。 “方烈,方家……”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我闭关太久了,久到连蝼蚁都敢在我面前张狂。” 前身十四年无法突破淬体一重,所有人都以为是天赋太差,是废物中的废物。 但方圆融合记忆后发现了真相——这具身体天生经脉闭塞,丹田萎缩,确实是万年难遇的“绝脉之体”。放在普通人眼中,这就是废材中的废材,修炼之路断死。 但在他玄帝眼中—— 这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 绝脉之体的经脉虽然闭塞,但血肉骨骼的承受能力远超常人。普通人的经脉像河道,灵力可以顺畅流淌;绝脉之体没有河道,但他的血肉就是大海,不需要河道也能存储海量的力量。 只是普通功法都需要经脉运转,所以前身修炼不了。 而方圆前世修炼的《玄帝不灭经》,恰恰不需要经脉! 这门功法以身为炉,以血为火,以骨为柴,直接淬炼血肉骨骼,铸就不灭之身。当年他创出这门功法时,就是为了对付那种“废功之后无法修炼”的局面。没想到这一世,这门功法的真正价值才得以发挥。 方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噼里啪啦—— 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像是生了锈的机器重新运转。 “前身十四年疏于修炼,身体底子太差。不过没关系,从头开始就好。”方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中,《玄帝不灭经》第一卷的经文浮现出来。三千六百个大字,每一个都如黄金铸成,在识海中缓缓旋转,散发着万丈金光。 这些经文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他前世耗尽三百年心血凝聚的修炼总纲。每一字都蕴含着他前世对天道的理解,对力量的感悟。 轰——! 无形的气浪从方圆体内爆发! 他脚下的青石板突然龟裂开来,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足足扩散了方圆两丈才停下。周围的碎石被气浪掀飞,打在墙壁上啪啪作响。 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如江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每一块肌肉都在震颤、撕裂、重组,每一根骨骼都在被打碎、重塑、加固。 这个过程痛苦万分,像是有人拿一把锤子把全身骨头敲碎再拼起来。 方圆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但他一动不动,死死守住灵台清明。 淬体一重,破! 轰—— 第二波气浪爆发,比第一道更猛烈!院墙上的瓦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方圆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如利剑出鞘,照亮了漆黑的院落。 他伸出右手,握拳,松开,再握拳。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一个小时前还弱不禁风,现在却拥有了堪比淬体三重修士的力量。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精心锻造过的精钢,充满了爆发力。 “淬体一重只是开始。”方圆喃喃道,“按照《玄帝不灭经》,淬体境分九重,每一重都是对肉身的极致淬炼。前世我用了一年才练到淬体九重,这一世——三个月就够了。” 不是他天赋变好了,而是前世的修炼经验和瓶颈感悟全在,修炼对他来说就像重走一条走过的路,轻车熟路。 但今晚还不够。 方圆重新盘膝坐下,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子时刚过,阴气最盛,阳气初生,正是修炼的最佳时机。 在方家这种小家族的族比上拿第一不是目的,他的目标是整个天玄大陆,乃至重回九天之巅。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在这个小池塘里站稳脚跟。 “明天就是族比,我需要更多的实力。”方圆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功法。 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吸引,化作一缕缕银白色的气流没入他体内。这些天地灵气进入他的血肉之中,不经过经脉,直接在肌肉骨骼中被炼化,化作最纯粹的力量储存起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的时候,方圆睁开了眼睛。 淬体二重,破! 他站起身,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昨晚被方烈等人殴打留下的伤,在修炼《玄帝不灭经》的过程中全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方圆走到院中的水缸前,低头看了看倒影。 倒影中的少年面容清秀,剑眉星目,虽然身上衣服破破烂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昨天的麻木和隐忍,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光芒。 “方烈。”方圆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 今天,族比。 第二章族比 方家演武场,日上三竿。 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方家族比是每年最重要的盛事之一。这一天,方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都会聚集在演武场,观看年轻一辈的比试。族比的成绩不仅关系到脸面,更关系到来年修炼资源的分配——排名越高,得到的丹药和灵石就越多。 演武场中央搭起一座三尺高的擂台,青石铺面,坚固平整。擂台四周是观礼台,家主和长老们坐在最高处,普通族人则站在外围。 方圆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其实是昨晚洗了连夜晾干的,虽然有些破旧,但比昨天那身泥血混合的破烂强多了。他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安静得像是透明人,打量着四周。 方家的规模他这些天已经摸清了。家主方正阳,凝气境九重巅峰,是整个青州排得上号的高手。下有四大长老,皆是凝气境五重以上。再往下是各房子弟,大房、二房、三房、四房,每一房都有不少天才。 而方圆属于已经没落的旁系,父亲失踪,母亲去世,在方家没有任何靠山。前身之所以被欺负得那么惨,除了天赋差,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没人替他撑腰。 “哟,废物也来了?” 方烈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惯常的戏谑。他带着几个跟班挤过来,故意提高音量,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今天的方烈换了一身崭新的武士服,腰间系着一条蟒皮腰带,头发用金冠束起,打扮得像是要去参加比武招亲。他右手上缠着绷带——那是昨晚被方圆的挣扎弄出的擦伤,其实屁事没有,但他故意缠得厚厚的,显得自己很“英勇”。 “听说方烈昨晚把那废物狠揍了一顿,今天我赌他不敢上台。” “可惜了方圆他爹曾经也是天才,怎么生了个废物儿子……” “天才?方沧海都失踪十五年了,怕是早就死了。一个死人能给他儿子什么庇护?” 窃窃私语如刀子般飞来,方圆神色不变,仿佛没听见。 方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很轻,但侮辱意味十足:“废物,你今天真敢来啊?我说过,你来就打断你的腿。你是觉得我不敢,还是觉得自己活够了?” 方圆看着他,平静道:“方烈。” “嗯?” “你嘴很臭。” 方烈愣了一瞬,然后脸色涨红。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欺负了三四年的废物,今天居然敢当面怼他!周围的少年们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笑声——不过这笑声是冲着方烈去的。 “烈哥,人家说你嘴臭呢,哈哈哈!” “笑死我了,废物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 方烈攥紧拳头,眼中凶光毕露:“你他妈找死——” “够了!” 一声沉喝从高台上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凝气境强者特有的威压,压得场中所有人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方正阳。他一身玄色长袍,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不怒自威。他扫了一眼擂台下的骚动,眉头微皱:“族比在即,不得喧哗。各就各位,准备开始。” 方烈瞪了方圆一眼,压低声音:“等上了台,老子让你跪下叫爹。” 方圆懒得理他,转身走向参赛区。 族比的规则很简单。参赛者抽签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到决出前十名。前十名根据名次获得相应奖励——第一名是一颗“凝气丹”和十块下品灵石,这对淬体境的少年来说是一笔巨款。 抽签开始了。 方圆走到签筒前,随手抽出一根竹签。竹签上刻着一个数字——十七。 “十七号。”负责登记的长老念道,同时看向擂台上另一根竹签,“十七号的对手是——六号。” 六号竹签被抽出来的时候,全场再次哗然。 因为六号是方烈。 “方烈对方圆?这还用打吗?” “淬体六重对淬体一重?不对,方圆连淬体一重都不到吧?这是单方面屠杀啊!” “抽签是不是有黑幕啊?哪有这么巧的事?” 方烈把玩着手中的六号竹签,脸上的笑容如同猫戏老鼠。他转头看向方圆,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嘴唇翕动:“你完了。” 高台上,二长老方正林——方烈的亲爷爷——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烈儿运气不错,第一轮遇上个弱的,省力气。” 大长老方正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方圆走上擂台。 擂台上很宽敞,足以让两人施展拳脚。地面的青石板打磨得很光滑,踩上去有些滑脚。擂台边缘没有护栏,掉下去就算输。 方烈跳上擂台的动作干脆利落,淬体六重的灵力运转,周身隐隐有气流涌动。他一落地,脚下的石板就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示着他的分量。 “方圆。”方烈活动着手腕,绷带下的手指咔咔作响,“你现在跪下认输,我可以不打你的脸。” 方圆站在他对面,负手而立,衣衫猎猎。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上,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还有人在起哄——“方烈!一拳!一拳!” 在这些人的认知里,方圆就是一个连淬体一重都突破不了的废物,方烈一拳就能把他打飞。 全场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不对劲。 方家家主方正阳,瞳仁微缩。 他看方圆的眼神变了。这个少年站在擂台上的姿态,不像一个被欺负了十四年的废物。那种从容,那种平静,那种天塌不惊的气度,放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违和感强烈到了极点。 像什么呢?方正阳心想,像一个阅尽千帆的老怪物,在俯视一群玩过家家的孩子。 “族比第一轮,第六场——方烈对方圆。”裁判长老举起手,“开始!” 方烈的拳头来了。 淬体六重的全力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和技巧,就是纯粹的力量碾压。他要用这一拳把方圆轰下擂台,让全场观众看看,废物就是废物,永远翻不了身! 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轰来,拳风甚至吹动了方圆的头发。 台下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看这血腥的一幕。 方圆伸出了手。 不是防御,不是躲闪,就是伸出了一只手。普普通通的右手,五根手指自然张开,轻描淡写地挡在了方烈拳锋的必经之路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人拍了一下巴掌。 全场的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方烈的拳头被那只手稳稳接住,动弹不得。 “什么?!”方烈瞳孔骤缩,他感觉自己的拳头不是打在人手上,而是打在一堵铜墙铁壁上。不,铜墙铁壁至少会震动,这只手纹丝不动! 他猛力抽拳,抽不动。那只手像一把铁钳,死死锁住了他的拳头。 方圆握着他的拳头,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收紧。 力道从方烈的拳骨上传来,像是有千斤重物碾压下来。先是绷带撕裂的声音,然后是骨骼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方烈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你放手!你给我放手!” “方烈。”方圆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昨晚说,我是废物?”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像踩碎了一块干枯的树枝。 “啊——!!!” 方烈的惨叫声撕破了天空。他的右手拳头在小范围内被生生捏碎了四根掌骨,手指扭曲变形,呈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被握在方圆手中。 他跪倒在擂台上,左手抱着右臂,浑身颤抖,涕泗横流,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威风?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像条丧家犬一样哀嚎着。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张大了嘴,仿佛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鸭子。几百双眼睛盯着擂台上那个身材单薄的青衫少年,以及跪在他面前哀嚎的方家“天才”。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一个连淬体一重都突破不了的废物,一回合废掉了淬体六重的天才? 高台上的二长老方正林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带翻了,胡须乱颤:“不可能!这不可能!” 大长老方正天也站了起来,但眼神中闪烁的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深沉的、琢磨不透的光芒。 家主方正阳没有站,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方圆身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旁系子弟。 裁判长老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胜……胜者,方圆!” 方圆松开手,方烈的拳头无力地垂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方家几个子弟赶紧上台把方烈扶下去,方烈还在哭,一边哭一边骂:“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他作弊!那个废物不可能打得过我!” 方圆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数百名方家族人,负手而立。 夏风从演武场上吹过,吹动他的青衫下摆,猎猎作响。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从擂台边缘一直延伸到人群中间。 台下鸦雀无声。 方圆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金石坠地: “还有谁?” 没人应声。 那个被欺负了十四年的废物,那个被所有人嘲笑、践踏、唾弃的少年,此刻站在擂台中央,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方正阳眯起了眼睛。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方圆脚下的青石板,在他站过的位置留下了两个浅浅的脚印,像是踩在泥地上留下的。 那是力量内敛到极致的表现。 这个少年,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第三章 锋芒 擂台上,方圆负手而立。 夏风吹过,青衫猎猎,少年单薄的身影在阳光下却被拉得格外颀长。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没有胜利者的狂喜,没有扬眉吐气的激动,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这种淡然,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心惊。 台下数百名方家族人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刚才用的是淬体境的力量吗?我感觉气势不对……” “方烈可是淬体六重啊!一拳就被废了?方圆之前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开窍了?”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捏碎方烈骨头的那一下,两只脚像是钉在擂台上一样纹丝不动,这是淬体一重能做到的?” 议论声中,高台上的二长老方正林脸色铁青,胡须气得直抖。 方烈是他的亲孙子,被他视为方家未来的栋梁之一,每年砸在方烈身上的丹药灵石不计其数。现在方烈的右掌骨头被捏碎,就算能治好,没有三五个月的休养根本恢复不了,修炼进度至少要耽搁半年! “此子下手狠毒,对同族兄弟也敢下此重手,心性歹毒,不配参加族比!”方正林怒喝道,声音中带着凝气境强者的威压,滚滚压下。 方圆抬头看向高台,目光平静地与方正林对视。 这位二长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魁梧,面相凶悍,年轻时也是打出来的狠角色。此刻他须发怒张,眼中有杀意流转,若是普通人被他这样盯着,怕是要吓得腿软。 方圆面色不改,淡淡道:“二长老的意思是,方烈打我就是天经地义,我打方烈就是心性歹毒?” 方正林被呛得一愣。 台下也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方烈欺负方圆这件事,方家上下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替方圆出头罢了。现在方圆当众把这件事挑明,方正林要是再追责,就显得太偏心了。 “你……”方正林脸色涨红,刚要发作,家主方正阳抬手制止了他。 “够了。”方正阳的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族比擂台之上,拳脚无眼,胜负各凭本事。方烈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二长老,坐回去。” 方正林咬着牙,狠狠瞪了方圆一眼,一甩袖子坐了回去。 方正阳看向方圆,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方圆,晋级下一轮,下去休息吧。” 方圆微微点头,转身走下擂台。 在经过方烈身边的时候,方烈正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右手已经被简单包扎了一下,白布上渗出血迹。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看到方圆走过来,嘴唇哆嗦着想要说狠话,但对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怕一个愤怒的敌人,但他怕一个永远平静的对手。 方圆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过。 接下来的几轮比赛,方圆每次上场都引起全场注目。 第二轮,他对上一个淬体四重的少年。那少年名叫方岩,是大房旁系子弟,平时对方圆虽然不算欺负,但也从没正眼看过。 两人站在擂台上,方岩明显紧张得不行。他咽了口唾沫,拱了拱手:“方圆哥,那个……我认输行不行?” 方圆看了他一眼:“出手吧。” 方岩咬咬牙,决定试试。他运转灵力,淬体四重的气势全开,一拳打向方圆胸口。这一拳中规中矩,力量和速度都谈不上出色,但在淬体境四重中也算不错了。 方圆微微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差之毫厘。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方岩手腕上轻轻一弹。 “啊!”方岩感觉手腕像是被铁棍抽中,整条手臂都麻了,人也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差点摔倒在地。 “你输了。”方圆说。 方岩捂着发麻的手腕,苦笑着点头:“认输,认输。”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淬体四重也挡不住他一指?方圆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 “我看不透,他的力量波动很奇怪,不像正常的淬体境灵气运转……” 第三轮,第四轮,方圆一路碾压。 他所用的招数简单得可怕——没有任何花哨的武技,就是最基础的直拳、侧踢、格挡,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但偏偏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力量、速度、角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有眼力的人已经看出来了——这不是巧合,这是对战斗的极致理解。 高台上,大长老方正天眯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话:“此子,武道天赋惊人。” 他的声音很小,但坐在旁边的三长老方正是听到了。方正是个胖乎乎的老头,一向不爱管闲事,此刻却难得地点了点头:“大长老说得对,方圆的战斗本能不像是练出来的,更像是……天生的。” 方正阳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似乎在思考什么。 总决赛。 方圆对阵方家年轻一辈的最强者——方铭。 方铭,十八岁,淬体九重巅峰,半步凝气。他是方家大房的嫡长子,也是方家内定的下一任家主继承人。此人身材修长,面容俊朗,行事稳重,在方家年轻一辈中威望极高。 此刻,方铭站在擂台一侧,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的方圆。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的距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台下的方家族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是突然崛起的黑马,一个是公认的天才,这场对决的含金量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方圆。”方铭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沉稳,“我很惊讶。三个月前我看过你练功,连最基础的淬体拳都打不完整,今天却连败方烈、方岩等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要提醒你——淬体九重巅峰和淬体六重,不是一个层次。” 方圆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方铭给他的感觉和方烈完全不同。方烈是那种被宠坏的天才,骄傲、狂妄、目中无人,实力全靠资源堆砌,空有力量没有心境。 但方铭不一样。这个人沉得住气,稳得住神,十八岁就能达到淬体九重巅峰,光靠资源是不够的,还需要过人的毅力和天赋。 “出手吧。”方圆说。 方铭没有再废话。 他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炸裂,碎石四溅!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三丈距离眨眼即至,一掌拍向方圆胸口! 这一掌没有任何试探,上来就是全力! 掌风呼啸,灵力激荡,空气中甚至响起了低沉的音爆声。淬体九重巅峰的力量全部凝聚在这一掌之中,威力堪比凝气境一重的普通一击!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这一掌太快了!快到大部分人的眼睛都跟不上! 方圆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同样伸出了手掌,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碰撞! 轰——!!! 一声巨响,气浪从两人手掌相接处炸开,擂台上的灰尘被吹得漫天飞扬。方圆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缝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擂台边缘,整座擂台都在剧烈震动! 方圆退了五步,稳住身形。 方铭退了三步,脸色微变。 “挡住了?”方铭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他那一掌用了九成力,就算是淬体九重的高手也不敢硬接,何况方圆? 但方圆确实接了,不仅接了,还卸掉了大部分力量。他退五步不是因为他挡不住,而是他在用后退化解冲击力——这是极其高深的发力技巧,只有身经百战的武者才会用! “有意思。”方圆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掌,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淬体九重巅峰,果然比淬体六重强了不只一个档次。他现在的修为是淬体三重——昨晚修炼一夜突破到了淬体二重,刚才几轮战斗又有所感悟,在总决赛前悄悄突破到了淬体三重。 淬体三重对阵淬体九重巅峰,跨越了六个小境界,即使有《玄帝不灭经》的加成,也做不到碾压。 但不碾压不等于不能赢。 方铭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他原本还抱有一丝“方圆只是运气好”的念头,现在彻底打消了。这个少年,是真正的强者。 “我收回刚才的话。”方铭沉声道,“你有资格与我一战。” “用全力。”方圆说,“不然你会输。” 方铭目光一凛,不再保留。 淬体九重巅峰的灵力全力爆发,他的周身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衣衫无风自动,头发飞舞。他的双手呈爪形,十指间隐隐有寒光闪烁——这是他修炼的武技《寒冰爪》,玄阶下品武技,威力惊人! “寒冰裂空!” 方铭低喝一声,双爪交错挥出,十道凌厉的爪劲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笼罩方圆全身!每一道爪劲都冷冽如刀,能在击中目标的瞬间冻结血肉! 方圆眼神一凝。 这一招的威力已经摸到了凝气境的门槛,不是闹着玩的。 他右脚重重踏地,整个人拔地而起,在半空中一个翻转,堪堪避开了五道爪劲。剩下的五道无法完全避开,他双拳齐出,每一拳都精准地轰击在爪劲最薄弱的位置。 砰砰砰砰砰—— 五声爆响,五道爪劲被他一拳拳轰碎,化作漫天的寒气白雾。 方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寒冰爪劲可不是普通的气劲,每一道都蕴含着冰冻之力,即使用兵器去挡都会被寒气侵入体内。但方圆居然直接用拳头硬碰硬,而且毫不受影响! 这说明方圆的肉身强度远超他的修为境界! “该我了。”方圆的声音从白雾中传来。 下一秒,一个身影如炮弹般冲破白雾,方圆整个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方铭! 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花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但这一拳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力量强到了极致,角度准到了极致,仿佛大道至简,万法归一,所有的武道真意都凝聚在这一拳之中! 方铭脸色大变,想躲,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他只来得及交叉双臂挡在身前。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方铭交叉的双臂上。 方铭感觉像是被一头全速冲刺的蛮牛撞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他的双臂剧烈发麻,骨头像是要断了一样,整个人从擂台上飞了出去,足足飞了七八丈远,才重重摔在地上,又滚了三圈才停下来。 全场死寂。 方铭躺在尘土中,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神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输了。 不是输在轻敌,不是输在状态不好,而是堂堂正正地输了。 他在淬体九重巅峰,被一个淬体三重的人,一拳轰下了擂台。 “胜者——方圆!”裁判长老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方圆站在擂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出拳的右手。 拳头上有几道浅浅的白痕,是被寒冰爪劲留下的。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骼咔咔作响,一切正常。 这一拳他用上了《玄帝不灭经》中的“崩山式”,属于最基础的发力技巧,能将全身力量凝聚于一点爆发。前世他随便一拳都能崩碎一座山,现在只有这点威力,说来有些寒碜。 但用来对付淬体境,足够了。 “方圆!方圆!方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呼喊。数百名方家族人齐齐喊着方圆的名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这是强者的待遇,是胜利者的荣光。 在这一刻,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废物”。 方圆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方正阳。 方正阳也正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目相对,方圆微微一笑,拱手道:“家主,幸不辱命。” 方正阳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家主。 “方圆。”方正阳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今日族比,你以淬体三重之力,力克淬体九重巅峰的方铭,此等战绩,即便放眼整个青州,也是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今日起,方圆升为方家内门核心弟子,享受核心弟子待遇。另赐丹药‘凝气丹’三枚,下品灵石三十块,宅院一座,仆从四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核心弟子的待遇是普通内门弟子的十倍不止!而且一出手就是三枚凝气丹、三十块灵石,这几乎是方家一年的修炼资源预算! 但没有人觉得不妥。 方圆用自己的拳头证明了他的价值。 “谢家主。”方圆拱手,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方正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少年,不仅有惊世之才,还有宠辱不惊的心境。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甚至在想——方沧海失踪十五年,难道在外面给方家留下了一个妖孽? 夕阳西下,演武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方圆没有跟着人群离开,而是独自站在擂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族比第一,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凝气境,是筑基境,是金丹境……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父亲。”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幽深,“你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前身的记忆中,父亲方沧海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但他能感觉到,方沧海的失踪绝不是意外,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总有一天,他会查出真相。 但现在,他需要实力。 方圆跳下擂台,穿过空旷的演武场,走向属于自己的新宅院。 月光如水,洒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像一件无形的银色披风。 他没有回头。 身后,高台的阴影中,方正阳负手而立,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像,太像了。”方正阳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和当年的方沧海一模一样……不,比他父亲更强。” 他想起十五年前,方沧海也是这样,一夜之间从平庸之辈变成了绝顶天才,横扫青州同辈,无人能敌。 然后方沧海就失踪了。 现在,他的儿子走上了同样的路。 方正阳闭上眼睛,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方沧海当年不是失踪——而是被人逼走的。” “现在,他的儿子回来了。” “青州……要变天了。” 第四章 暗流 夜深了。 方圆站在新宅院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这是一座独立的二进小院,青砖灰瓦,虽然不算大,但比他之前住的那间漏雨的柴房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三个仆从已经在院中等候,两男一女,都是方家的外门仆役,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淬体二重,打杂还行,指望他们做什么大事是不用想的。 方圆扫了他们一眼,随口吩咐道:“不用跟着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内院。” “是,少爷。”三个仆从恭恭敬敬地行礼,退出了内院。 方圆走进卧室,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 他从怀中取出今天的战利品——三枚凝气丹,三十块下品灵石,整齐地摆在面前。 凝气丹,四品丹药,是淬体境突破凝气境的关键丹药。普通淬体九重武者服用一枚,突破凝气境的概率能提高三成。而在方家这样的家族,一枚凝气丹至少要攒三年的供奉才能换到。 方圆一口气拿三枚。 但在他眼里,这玩意儿不过是垃圾。 前世身为玄帝,他炼过的丹药不计其数,从一品到九品,从丹药到仙丹,哪一种不是天材地宝炼制而成?凝气丹这种最低等的突破丹药,放在前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但这一世,蚊子腿也是肉。 方圆拈起一枚凝气丹,丢进嘴里,嚼了嚼吞下。 一股温热的药力在体内化开,流向四肢百骸。普通武者服药后需要盘膝打坐,引导药力运转周天,否则药力会白白浪费大半。 方圆不需要。 他的《玄帝不灭经》霸道无比,功法运转之间,药力被血肉骨骼鲸吞般吸收,一丝一毫都没有浪费。 半刻钟后,三枚凝气丹全部入腹,三十块灵石也被他握在手中,将里面的灵气吸得干干净净。 灵石碎裂一地,化作粉末。 方圆闭目内视,观察自己身体内部的变化。 绝脉之体确实神奇。普通武者的丹田像一个水池,储存灵力;而他的丹田虽然萎缩,但他全身的血肉就是丹田。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筋脉,都能储存力量。 如果说普通淬体三重的身体容量是一碗水,那他的身体容量就是一缸水。 三枚凝气丹和三十块灵石的全部药力融入体内,他的修为从淬体三重直线飙升—— 淬体四重! 淬体五重! 淬体六重! 一直冲到淬体六重巅峰才停了下来。 方圆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如两道闪电劈开黑暗。 “淬体六重巅峰。”方圆捏了捏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距离淬体七重还差半步。按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内就能突破到凝气境。” 不过他知道,淬体境只是打基础,凝气境才是真正的开始。 在天玄大陆,修炼境界分为:淬体、凝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大乘。每一大境界又分九重小境界。 前世他修炼到了大乘九重巅峰,半只脚踏入了传说中的“帝境”,被世人尊称为“玄帝”。 这一世从头开始,他不急。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打牢了,后面才能走得远。 方圆正准备继续修炼,忽然耳朵一动。 院外有脚步声。 不是仆从的脚步声——仆从走路带着卑微的急促,而这个人走路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是从小严格训练形成的习惯。 武者。凝气境以上。 方圆收起灵石碎屑,翻身下床,推门而出。 月光下,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负手站在院中,一身玄色长袍,面容威严,正是方家家主方正阳。 “家主深夜来访,有何指教?”方圆站在台阶上,拱手道。 方正阳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深邃,像要把人看穿。 “淬体六重巅峰?”方正阳的眉头微微皱起,“白天你族比时还是淬体三重,现在就淬体六重巅峰了?” 他进门的那一刻就用灵识扫过方圆,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方圆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在凝气九重巅峰的强者面前,他的修为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 “侥幸突破。”方圆淡淡道。 方正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侥幸?”他摇摇头,“方圆,我不是三岁小孩。淬体境每突破一重都需要大量积累,你就算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也不可能一天之内从淬体三重跳到淬体六重巅峰。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除非你修炼的功法,远超方家的层次。” 方圆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凛。 方正阳不愧是方家家主,眼光毒辣。方家最高的功法是天阶下品的《方正心经》,而他的《玄帝不灭经》是超脱九品之上的帝经,两者之间的差距,比萤火与皓月的差距还大。 普通功法运转一周天能炼化一分灵气,《玄帝不灭经》能炼化十分。 普通功法对灵气的利用率不到三成,而《玄帝不灭经》接近十成。 这就是他修炼速度逆天的根本原因。 “家主想知道什么?”方圆反问。 方正阳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父亲方沧海,你可记得他?” 方圆眼神微动:“父亲失踪时我才刚出生,没有任何印象。” “你父亲……曾经也是方家的废物。”方正阳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十五岁之前,连淬体一重都突破不了,被所有人嘲笑,和你一模一样。” 方圆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然后他十六岁那年,一夜之间开窍了。三个月内突破到凝气境,一年后筑基,三年后金丹——修炼速度快得像在飞。”方正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成了青州千年难遇的天才,无数势力向他伸出橄榄枝,四大宗门、三大世家都来挖人,但他一一拒绝了。他说,他是方家的人,要留在方家。” 方正阳沉默了。 方圆也沉默了。 他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很多信息。父亲方沧海能一夜之间从废物变成天才,背后一定有某种奇遇。而方家对父亲的栽培,恐怕也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后来呢?”方圆问。 “后来……”方正阳闭上眼睛,“后来你父亲外出历练,就再也没有回来。” “方家没有派人去找?” “找了。我亲自带队找了三年,翻遍了青州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线索。”方正阳睁开眼睛,看着方圆,“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方圆的心沉了下去。 “你觉得,父亲的失踪不是意外?”他直截了当地问。 方正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点头。 “青州三大势力——方家、王家、烈阳宗。当年你父亲崛起之后,方家的实力一度压过王家和烈阳宗,成为青州最强。但方家内部的某些人,不希望看到方家太强。” 这句话的信息量极大。 方圆瞬间就懂了。 方家内部有人勾结外部势力,害死了他父亲! 方正阳说“方家内部的某些人”,意思很明显——凶手就在方家高层之中! “家主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去报仇?”方圆问。 方正阳摇头:“我不是让你报仇,我是让你小心。你现在的路和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同样是废物崛起,同样是族比夺魁,同样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当年害你父亲的人,现在一定在盯着你。” 方圆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想知道是谁。” “知道是谁对你没好处。”方正阳的语气变得严厉,“方圆,你现在的修为才淬体六重,在方家都排不进前十。等到你有足够的实力,不用我说,你自然会知道。” 方圆沉默了片刻,点头:“明白了。” 方正阳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王家的人要来方家。他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 “王家大小姐王紫璇,读过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方正阳的声音低沉,“她说,她知道方沧海失踪的线索。” 说完,方正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方圆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眉头紧锁。 王家?王紫璇?父亲留下的东西? 一系列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方圆没有纠结太久。他转身回到卧室,重新盘膝坐下,继续修炼。 不管明天来的是谁,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方圆闭上眼睛,《玄帝不灭经》再次运转,体内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动,向着淬体七重发起冲击。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方家大门口。 八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华丽的车辇停在方家门前,车辇上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王”字,金丝银线,富贵逼人。 车帘掀开,一个红衣少女跳了下来。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头青丝用玉簪束起,红色的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叫王紫璇,王家大小姐,青州第一美人。 “方家方圆呢?”王紫璇一进方家大门就大声嚷嚷,全无大家闺秀的矜持,“快带我去见他!” 方家接待的下人赔着笑脸:“王小姐稍等,我去通报——” “通报什么通报,我自己找!” 王紫璇拎着裙摆就往里冲,下人拦都拦不住。 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横冲直撞,方家仆人丫鬟纷纷躲避,生怕冲撞了这位大小姐。 等她冲进方家内院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方圆正好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 四目相对。 王紫璇上下打量了方圆一眼,突然凑到很近的距离,盯着他的眼睛看。 方圆微微皱眉:“你谁?” “你就是方圆?”王紫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嗯……和你父亲长得挺像的,就是比他瘦了点,黑了点,矮了点,丑了点……” “你到底谁?” “王紫璇。”红衣少女双手叉腰,“你爹当年欠我爹一个人情,说好要把他女儿也就是我娶进门当儿媳妇。现在你爹跑了,这个债就由你来还!” 方圆愣了一秒。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爹把你卖给我了!”王紫璇理直气壮,“我要嫁给你!” 方圆:“……” 院子里,几个方家仆人石化在原地。 方圆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诶诶诶你去哪!”王紫璇追上去。 “去找家主,让他把你轰出去。” “轰我?你敢!”王紫璇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方圆我告诉你,你可别不识好歹!本小姐可是青州第一美人,多少人求着娶我我都不理,现在主动送上门来你还不要?” 方圆头也不回:“不要。” “为什么?” “不想当接盘侠。” “接什么盘?”王紫璇歪着脑袋,一脸迷惑,“你到底答不答应嘛?” 方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王紫璇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 “你刚才说,你知道我父亲失踪的线索?”方圆问。 王紫璇的表情忽然变了。天真的笑容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对。”她说,“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王紫璇凑到方圆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方圆听完,瞳孔微缩。 “你说的……是真的?” “我用王家的信誉担保。”王紫璇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他,“方圆,你父亲的事,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事情都要复杂。我来找你,不只是因为我王家和方家的关系——而是你父亲是唯一知道那个秘密的人。他失踪了,你就是唯一的线索。” 方圆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 王紫璇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佩,塞到方圆手里,“这块玉佩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你自己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方圆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 那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他的眼睛刚聚焦上去,一股强大的信息流就涌入脑海—— 那是一幅地图。 一幅标注着某个神秘地点的地图,地点旁边用方沧海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吾儿方圆亲启——若你看到此玉,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不要为我报仇,不要追查真相,活下去。但如果有一天,你有了足够的实力,就去这个地方。所有答案,都在那里。” 方圆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里,有一座山。 他父亲最后去过的地方。 “王家大小姐。”方圆转过头看向王紫璇,“谢谢。” 王紫璇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有目的的。那个地方,你要带上我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爹和你爹一起发现的秘密。”王紫璇的笑容收敛了,“我爹,也失踪了。也是十五年前。” 方圆的心脏猛地一跳。 十五年前,同一时间,两个青州最顶尖的天才,双双失踪。 这不是巧合。 方家和王家都查了十五年,没有结果。 现在,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什么时候出发?”方圆问。 “不急。”王紫璇摇头,“你现在的实力太弱了,去那里就是送死。等你突破到凝气境,我准备好物资,我们再出发。” 方圆点头。 这个安排很合理。 “那你现在住哪?”方圆问。 “当然住你家啊!”王紫璇理直气壮,“我一来一回多麻烦,反正都要等你突破凝气境,我就在这里住下了。” “方家有客房。” “我不!我就要住你院子里!你爹答应过要娶我进门的,你住的地方就是我的地方!” 方圆:“……” 他突然觉得,父亲的失踪或许不是意外,而是被人烦得离家出走的。 远处,方正阳站在高楼的栏杆前,看着院子里斗嘴的两个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他的灵识探测到,方家大门外,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徘徊。 那是王家的人。 但方正阳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几个人的气息,不像是普通武者,倒像是……杀手。 “来了吗?”方正阳喃喃道,“比我想象的要快。” 他转身下楼,走向方家大堂。 暴风雨要来了。 第五章 夜袭 王紫璇在方家住下了。 就住在方圆院子里。 准确地说——她让人把方圆东厢房收拾出来,挂上粉色的帷幔,铺上柔软的锦褥,摆上一排胭脂水粉,硬生生把一间清简的客房变成了大小姐的闺房。 方圆站在院子里,看着仆人们进进出出搬东西,嘴角微微抽搐。 “王紫璇。”他说。 “叫紫璇,或者璇儿,或者老婆。”王紫璇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你选一个。” “……王紫璇,你到底要住多久?” “说过了呀,等你突破凝气境。”王紫璇把瓜子壳吐在地上,仰头看天,“你天赋这么好,应该很快的吧?十天?半个月?” 方圆看了她一眼:“三天。” “啊?” “三天之内,我必入凝气境。” 王紫璇嗑瓜子的手停住了,歪着脑袋看他,大眼睛里满是狐疑:“方圆,吹牛是要上税的。你现在淬体六重巅峰,三天跨越三重小境界加一个大境界?你当你是神仙转世啊?” 方圆没理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 王紫璇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嗑瓜子的动作变得慢了。 “三天?”她喃喃自语,“你要是真能做到……那你比你爹还妖孽。” 她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露出一丝沉稳。 十五年前的那件事,王家查了十五年,方家也查了十五年,两家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却始终没有找到真相。 直到三个月前,她父亲生前留下的一封信突然出现在她的枕头下面。 信上只有一句话:“去找方沧海的儿子,那块玉佩会告诉你一切。” 是谁把信放在她枕头下面的?不知道。 为什么是十五年后才出现?不知道。 但王紫璇知道一件事——她父亲和方沧海的失踪,牵扯到的绝不仅仅是青州三大势力的争斗。那些藏在水面下的暗流,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庞大和黑暗。 “三天。”王紫璇轻声说,“那我就等你三天。”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朝方圆房间的方向丢下一句话:“方圆,别死啊。” 方圆盘膝坐在床上,将外面的声音隔绝在外。 三天突破凝气境,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方夜谭,对他这个曾经的玄帝来说,不过是个保守估计。 前世三百年炼就的修炼经验、对天地灵气本质的透彻理解、以及《玄帝不灭经》这部帝级功法——三样东西加起来,他的修炼效率是普通人的百倍千倍。 如果他想,一天之内就能突破凝气境。但他不想拔苗助长,淬体境是武道的根基,根基不稳,后面的路就走不远。 方圆闭上眼睛,体内《玄帝不灭经》缓缓运转。 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他的身体,被血肉骨骼吸收、压缩、提纯,化作最精纯的力量。 他的身体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这是绝脉之体的恐怖之处——容量无限。 一个时辰后,淬体七重。 方圆没有停。 灵气继续涌入,他的体内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远古巨兽的心跳。每一次心跳,都有海量的灵气被炼化,融入他的血肉骨骼之中。 两个时辰后,淬体八重。 王紫璇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方圆紧闭的房门,眼神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她能感应到房内的灵气波动在不断增强,那种增强的速度快得不像话。普通武者突破一重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积累,而方圆只用了两个时辰就从淬体六重巅峰飙升到了淬体八重。 这种速度,闻所未闻。 “这个疯子。”王紫璇咬咬牙,“他真打算三天突破凝气境?” 子夜时分。 方圆突破到了淬体九重。 距离凝气境只差最后一步。 他睁开眼睛,正要继续冲击,忽然眉头一皱。 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王紫璇的脚步声——那个大小姐的脚步轻盈但随意,而院外传来的脚步,充满了小心翼翼和杀意。 方圆收起功法,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一道缝隙。 月光下,数道黑影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的不同位置。一共五个人,黑衣蒙面,手持短刃,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淬体八重三人,淬体九重一人。 还有一个—— 方圆的瞳孔微微一缩。 最后翻墙进来的那个人,气息沉凝如山,周身的灵气波动远超淬体境,赫然是凝气境一重的武者! 一个凝气境一重,带着四个淬体高阶,夜闯方家内院来杀他。 方圆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五个人进入院子后,兵分三路。两个人摸向他卧房的正门,两个人绕向两侧窗户,那个凝气境的杀手则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动,似乎在封住他的退路。 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不是普通的散兵游勇。 方圆扫了一眼院子对面王紫璇的房间,房间里的灯已经灭了,但窗纸上没有映出人影——这意味着王紫璇要么还在外面没回来,要么已经发现了情况藏在暗处。 他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王紫璇房间里,没有呼吸声。 方圆不再犹豫,推门而出。 五道黑影同时一顿。 他们没想到目标会主动走出来。 院子里,月光如水,青衫少年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五名黑衣蒙面的杀手,像是在看五个跳梁小丑。 “方家的人?”方圆问。 没有人回答。那个凝气境一重的杀手打了个手势,四名淬体境杀手同时暴起,从四个方向朝他扑来! 四把短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封死了方圆所有闪避的空间! 方圆眼神一冷。 他没有闪避。 淬体九重的修为全力爆发,他的身形如鬼魅般在四把短刃之间穿梭,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开刀锋,差之毫厘却毫发无伤。 四名杀手瞳孔骤缩——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闪避身法! 第一人冲在最前面,短刃直刺方圆咽喉。 方圆侧头,刀锋擦着他的皮肤划过,同时右手一探,抓住那名杀手的手腕,一拧一扯。 咔嚓! 手腕骨折,短刃掉落。方圆顺势将他拉向自己,同时膝盖重重顶入他的腹部。 噗——! 杀手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轰隆一声,院墙塌了一半。 另外三名杀手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方圆冷哼一声,右手一抄,接住掉落的那把短刃,反手一挥。 铛铛铛! 三把短刃同时被击飞,在夜空中打着旋儿飞出去,钉在树干和墙壁上,嗡嗡作响。 三名杀手虎口崩裂,惨叫着后退。 方圆没有给他们退的机会。他的身形如电,在三人之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碎声和惨叫声。 不到三个呼吸。 四名淬体境杀手全部倒地,骨头断了至少三根,在地上哀嚎打滚。 从头到尾,方圆甚至没有移动过脚下的位置。 院子里一片狼藉,碎砖、断刃、血迹散落一地。四名黑衣人蜷缩在墙角,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方圆将手中的短刃随手一扔,短刃在空中旋转了几圈,铛的一声插在石桌上,不住晃动。 他看向最后一个人——那个凝气境一重的杀手。 “该你了。” 凝气境杀手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以为这次的任务十拿九稳——五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对付一个淬体境的少年,应该是碾压局。 但现在他的四个手下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而那个少年毫发无损,连衣服都没皱一下。 淬体九重? 不,不对。 他刚才展现的速度、力量、反应,都不像是淬体境该有的水平。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精准到毫厘的战斗本能,更像是—— 一个身经百战的绝世强者。 凝气境杀手深吸一口气,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三十来岁,左脸有一道刀疤,眼神阴鸷。 “你叫方圆。”杀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有人出一千块灵石买你的命。淬体境杀你,一千灵石;凝气境杀你,还是这个价。” “你的意思是,你亏了?”方圆淡淡道。 “不。”杀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的意思是,一千灵石买一个淬体境少年的命,怎么算都不亏。”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凭空消失! 方圆眼神一凝。 凝气境强者的速度,远非淬体境可比。那个杀手的移动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瞬,一柄短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方圆后心位置! 这一刀又快又狠又准,直取要害,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为了杀人而来! 方圆没有回头。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脚步微错,整个人的身体向左偏移了三寸。 短刃刺穿了他的衣袍,贴着他的皮肤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却没有伤到要害。 杀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这一刀他练了十年,从未失手! 就在他震惊的瞬间,方圆出手了。 一个转身,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保留,淬体九重的全部力量、加上《玄帝不灭经》的崩山式发力技巧,如同一颗炮弹轰向杀手的胸口! 杀手反应极快,单掌挡在胸前。 拳掌相交! 轰——!! 气浪炸开! 杀手被这一拳轰得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裂痕,退到第七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手掌剧烈颤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你——”杀手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是凝气境一重,修炼了二十年,居然被一个淬体九重的少年一拳轰退? 方圆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对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他聊天气:“凝气境一重,就这点本事?” 杀手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道狠色。 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血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 “狂血丹?!” 方圆眉头一皱。 狂血丹,三品丹药,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一个大境界,但代价是药效过后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这是亡命之徒才会用的东西。 杀手吞下狂血丹后,周身灵气暴涨,气息从凝气境一重疯狂攀升——凝气二重、三重、四重、五重! 一直冲到凝气境五重才停下来! 他的眼睛变得血红,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狂暴嗜血的气息,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小子,”杀手咧嘴一笑,满嘴是血,“这次,我看你怎么挡!” 方圆的神情终于凝重起来。 凝气境五重和凝气境一重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他现在淬体九重,跨越一个大境界打凝气境一重已经是极限,对上凝气境五重—— 胜算不大,但不是没有。 方圆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玄帝不灭经》疯狂运转,灵气在血肉骨骼中奔涌如潮。 他要战。 以淬体九重之力,战凝气境五重! 正在这时—— “你的对手,不是我。”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房顶传来。 方圆抬头。 月光下,王紫璇站在屋顶上,红衣猎猎,手中握着一把三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幽寒光。 她的修为在这一刻完全释放——赫然是凝气境七重! 杀手的脸色变了。 王紫璇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方圆身边,长剑斜指地面,看了他一眼:“说好的三天入凝气,别死在这儿了。这个嗑药的疯子,交给我。” 方圆沉默了一瞬,点头:“小心。” “放心。”王紫璇嘴角一勾,“本小姐可是青州第一天才,不是第一美人。” 话音未落,剑光暴起! 王紫璇的身形如一道红色闪电,直扑那名凝气境五重的杀手! 长剑破空,剑气纵横,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剑气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杀手怒吼一声,挥刀迎上!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气浪翻滚! 凝气境五重对凝气境七重——王紫璇明显占优,但杀手服用了狂血丹后虽然境界不及,力量和速度却暴增,两人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方圆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战局。 他的右手微微攥紧,指尖有淡淡的金色光芒流转。 《玄帝不灭经》中有一式禁招,名为“灭世一指”,威力足以秒杀高出自己两个大境界的敌人。 但代价是,三个月无法动用灵力。 这是压箱底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但如果是救王紫璇的命—— 他愿意用。 战场上,王紫璇的长剑如灵蛇吐信,一剑快过一剑。她不跟杀手硬拼力量,而是用速度压制,剑剑不离咽喉、心脏、丹田等要害。 杀手虽然力量暴增,但速度不及王紫璇,被逼得节节后退。 狂血丹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动作也开始变得迟钝。 “就是现在!” 王紫璇眼中寒光一闪,长剑划出一道惊艳的弧线,绕过杀手的短刃,刺向他的咽喉! 杀手避无可避,眼中闪过绝望之色。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暴喝从院外传来,伴随着一道强悍至极的灵压,如泰山压顶般碾下! 凝气境九重巅峰! 方正阳来了。 王紫璇的长剑停在杀手咽喉前三寸,剑锋上的寒意已经割破了杀手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脖子流下。 方正阳大步走进院子,看了一眼狼藉的战场,又看了一眼那个杀手,脸色阴沉如水。 “方家内院,深夜行刺我族弟子,好大的胆子!” 杀手瘫软在地,狂血丹的药效正在消退,他的经脉已经开始碎裂,口鼻溢血,已经说不出话了。 方正阳蹲下身,一把扯开杀手的衣领。 左胸口,有一个纹身——一只黑色的蝎子。 方正阳的瞳孔骤缩。 “黑蝎?”王紫璇也看到了那个纹身,脸色微变,“这不是青州的杀手组织,这是……” “中州的。”方正阳站起身,声音沉重。 他看向方圆,目光中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方圆,你父亲当年也收到过这个标志——在他失踪之前。” 方圆的心脏猛地一沉。 院子里的月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中州。 黑蝎。 十五年前。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将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连接在了一起。 方圆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咔嚓作响。 他没有说话,但眼中的光芒,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 第六章约定 杀手死了。 狂血丹的药效耗尽,他的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俱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嘴角挂着黑血,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方正阳蹲在尸体旁边,仔细翻查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找到。黑衣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粗布,短刃没有铭文,身上没有令牌,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唯一留下的线索,就是胸口那个黑蝎纹身。 “黑蝎。”方正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凝重,“这个组织我听说过。中州最大的杀手组织之一,业务遍布整个天玄大陆,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雇主是谁?”方圆问。 方正阳摇头:“黑蝎的规矩,从不透露雇主信息。接任务的人都是单线联系,这个杀手大概率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单。” 方圆沉默了。 一个来自中州的顶级杀手组织,花一千块灵石买他这个方家废物的命。 一千块灵石,放在方家也是一笔巨款,够普通弟子修炼三年。有人花这么大的代价来杀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要么是钱多烧得慌,要么是—— 他必须死。 “是因为父亲。”方圆说。 方正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十五年过去了,有人还在盯着你父亲的事。”方正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圆能听见,“你父亲的失踪不是意外,这件事牵扯到了中州的势力。方圆,你现在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安全?”方圆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杀手都摸到我床边了,你跟我说安全?” 方正阳语塞。 方圆转身看向王紫璇:“王小姐,谢了。今晚没有你,那一剑我躲不过。” 王紫璇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长剑,闻言抬头看他,眨了眨眼:“都说了叫紫璇。你再叫我王小姐,信不信我半夜爬你床上去?” 方圆:“……” 方正阳咳嗽一声,假装没听见。 王紫璇把长剑插回剑鞘,走到方圆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刚才说三天入凝气,现在还有两天。我帮你挡了一个凝气境五重,省了你用禁招的代价,你是不是该感谢我?” 方圆微微一愣。 他刚才手指上的金色光芒,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王紫璇怎么看到的?她不是一直在跟杀手缠斗吗? “你的左手。”王紫璇指了指,“刚才你攥拳头的时候,指尖有金光,灵气波动诡异得很。我猜那是什么禁招,用了要付出不小代价吧?” 方圆沉默了一瞬:“你观察力很强。” “废话,本小姐是天才。”王紫璇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方圆,我知道你想变强,我知道你想查清楚你父亲的事,但你不能急。你现在的实力,连我都打不过,更别提黑蝎背后的势力了。” “所以呢?” “所以——”王紫璇伸出小拇指,“我们做个约定。在你达到凝气九重之前,不许一个人去冒险。查线索也好,报仇也好,都要带上我。” 方圆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有些愣神。 前世三百年,他独来独往,从不需要同伴。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是那种会跟人组队的人——他习惯独自解决问题,习惯独自承受一切。 但今晚,王紫璇确实救了他一命。 “好。”方圆伸出手,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王紫璇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方正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但他很快收起笑容,沉声道:“方圆,从明天开始,我会派人在你院子周围布防。族比夺冠之后,你的地位已经不同了,方家会全力保护你。” 方圆摇头:“不用。” “不用?” “布防没用。黑蝎的杀手真要来,你布置再多护卫也是送菜。”方圆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这个杀手只是来试探的。一个凝气境一重加四个淬体境,看起来很凶,但实际上根本杀不了我——除非黑蝎那边的人不知道我的真实实力。” 方正阳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 “这是一次试探。”方圆蹲下身,翻看杀手的尸体,从对方怀中摸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丙”字,“丙级杀手,黑蝎组织里的底层货色。一千灵石买我的命,但只派一个丙级杀手来——要么是雇主砍了价,要么是黑蝎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方正阳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黑蝎那边只是随手派了个人来试试?” “对。”方圆站起来,“试探的结果是——我没死,但暴露了淬体九重的实力。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丙级了。” 院子里陷入沉默。 月光照在四个蜷缩在墙角的杀手身上,他们还在痛苦地呻吟,但没有人理会她们。 方正阳深吸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件事。”方圆说,“十五年前,青州有没有出现过中州的人?不一定是黑蝎,任何从中州来的、行踪诡异的势力,都算。” 方正阳点头:“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去查。” “还有。”方圆看了一眼王紫璇,“王小姐,你父亲留下的那封信,是谁放的,查到了吗?” 王紫璇摇头:“信是凭空出现在我枕头下面的。我问遍王府上下所有人,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放信的人,修为至少在筑基境以上。因为在王府里进出不留痕迹,不是凝气境能做到的。” 筑基境。 天玄大陆,淬体、凝气之后才是筑基境。整个青州,筑基境的强者不超过一手之数。 一个筑基境以上的人,在十五年后突然出现,把王紫璇父亲的信放在她枕头下面,指引她来找方圆。 这个人是谁? 是敌,是友? 方圆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都站不住脚。线索太少了,信息太零碎了,像是有人在故意把答案藏起来,只抛出一点点引子,让他们自己去找。 这种感觉很不好。 前世身为玄帝,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任何阴谋诡计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因为他有碾压一切的实力。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淬体九重的少年。 连凝气境都没到。 “两天。”方圆喃喃道。 王紫璇侧头看他:“什么两天?” “两天之内,我必入凝气。”方圆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推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在这两天里,如果有人来找我,告诉他们——我在闭关。” 砰。 门关上了。 王紫璇和方正阳面面相觑。 “这小子……”方正阳哭笑不得,“有点他父亲当年的样子了。说闭关就闭关,谁也拦不住。” 王紫璇走到方圆房间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板,轻声道:“两天入凝气,你要是真能做到,我就信你能查清真相。”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方家主,今晚的杀手,麻烦处理一下。还有,方圆闭关期间,他的安全我来负责。” 方正阳挑眉:“你?” “没错。”王紫璇推开门,回头一笑,“凝气境七重,保护一个闭关的人,够了。方家主你还有整个方家要管,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但我可以。” 方正阳沉默了片刻,点头:“好。王小姐,方圆就拜托你了。” 王紫璇摆摆手,关门。 院子里只剩下方正阳和几具尸体。 方正阳看着满地狼藉,脸上的温和之色渐渐褪去,露出一个家主应有的冷厉和果决。 “来人。” 四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单膝跪地。这是方家的暗卫,个个都是凝气境五重以上的好手,是方家真正的底蕴。 “把这些人处理掉。”方正阳命令道,“从今天起,方圆院子的警戒提升到最高等级,任何可疑人员靠近,格杀勿论。” “是!” 四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连同地上的尸体和血迹也被一并清理干净。 院子恢复了宁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正阳站在院中,抬头看着方圆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灯,但是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气在凝聚,像海面上的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方沧海,你儿子比你还疯。”方正阳喃喃道,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你当年走的那条路,他也在走。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是死路,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夜风吹过,带走他的叹息。 第二天,方圆没有出房间。 第三天,还是没有出来。 王紫璇搬了把椅子坐在方圆门前,怀里抱着剑,谁来了都不让进。 方家有几个长老想来看看情况,被王紫璇一句话怼了回去:“方圆闭关的时候被打扰,走火入魔你们负责?” 长老们悻悻离去。 方铭也来过一次。这个被方圆一拳打下擂台的方家嫡长子,脸上没有怨恨,反而带着一丝敬意。 “王小姐,方圆的伤没事吧?”方铭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没伤,在闭关修炼。”王紫璇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你来找他干嘛?报仇?” 方铭摇头:“不是。我只是想跟他交个朋友。” 王紫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挑眉:“你是方家年轻一辈里唯一一个没有欺负过他的人吧?” 方铭苦笑:“我以前也没帮他什么。袖手旁观,和欺负有什么区别?” 王紫璇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看方铭的眼神多了一丝认可:“你这人,还行。等方圆出关了,我帮你美言几句。” “多谢王小姐。”方铭拱拱手,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王小姐,方圆若是出关,告诉他——方家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有些长老,不安分。” 王紫璇眉头一皱,刚要追问,方铭已经走远了。 “不安分的长老……”王紫璇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方正林那张阴鸷的脸。 第二天的深夜。 子时。 方圆房间里的灵气波动突然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消失——像是有一张大网,把所有的灵气都网住了,一丝一毫都没有泄露出来。 王紫璇猛地站起来,手按剑柄。 紧接着—— 轰!!!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房间里爆发,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睁开了眼睛! 那股气息之强悍,远超普通凝气境一重。王紫璇是凝气境七重,但在这股气息面前,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 压迫感。 对一个凝气境七重来说,被一个刚刚突破凝气境的人压迫,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砰。 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方圆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和两天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更加深邃,像两个无底的黑洞,能吞噬一切看向它的人。瞳孔深处,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像传说中真龙的眼睛。 凝气境一重。 王紫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咽了口唾沫:“你真的……两天从淬体六重巅峰突破到凝气境一重?” 方圆微微点头。 “还带跨了淬体七、八、九重?” “对。” “你是人吗?” 方圆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天。 夜空中,一轮圆月高悬,清辉如水。 方圆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缕银白色的灵气从掌心升起,凝而不散,在他五指之间灵活地跳跃,像一条有生命的小蛇。 这就是凝气境的标志——灵气外放。 淬体境修炼的是肉身,力量储存在血肉骨骼中,无法离体。凝气境则打开了人体与天地灵气之间的通道,可以将自身的力量外放,形成剑气、掌风、护体罡气等等。 但方圆手中的这缕灵气,和王紫璇见过的所有凝气境武者都不一样。 它太精纯了。 普通凝气境武者的灵气是浑浊的,像掺杂了泥沙的水。而方圆手中的这缕灵气,纯净得像水晶,透明得像空气,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银光。 “这是什么级别的灵气?”王紫璇忍不住问。 方圆将灵气收回掌心,淡淡道:“帝级。” “……什么?” “没什么。”方圆转移了话题,“你说过,等我突破凝气境,就告诉我父亲留下的一切。” 王紫璇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所有的嬉笑之色。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在石桌上展开。 羊皮纸不大,只有两个巴掌大小,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山川河流的线条已经模糊,但有几个标注依然清晰可辨。 地图的最中央,画着一座山。 山的形状很奇特——像一只倒扣的碗,山顶是平的,山体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山的下面,用血红色的大字写着一行话: “此地有大造化,亦有大凶险。入者生死自负。” 落款是两个字:方沧海。 方圆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他父亲的字迹。前身的记忆中没有父亲的样子,但方圆能通过这行字感受到方沧海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决绝、沉重,以及对某个人的担忧。 “这张地图,是我父亲留下来的。”王紫璇的声音低沉下来,“十五年前,他和你父亲一起去了一个地方,然后两个人都再也没有回来。临走之前,他画了这张地图藏在家中暗格里。三个月前,有人把它挖出来,放在了我的枕头下面。” “有人想让这张地图重见天日。”方圆说。 “也有人在阻止这张地图重见天日。”王紫璇指了指方圆房间的方向,“黑蝎的杀手,就是证明。” 方圆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终于,他开口了:“什么时候出发?” “你确定要去?”王紫璇认真地看着他,“地图上写着‘有大凶险’,你父亲和你父亲都是青州最顶尖的天才,他们都没能回来。你才凝气境一重——” “我确定。”方圆打断了她,“王紫璇,这是我的路。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要走到底。” 王紫璇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那种坚定,不像是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它更像是一个已经活了几百年的人,看透了生死,看透了命运,却依然选择迎难而上。 “好。”王紫璇收起羊皮纸,站起身来,“三天后出发。这三天你好好巩固修为,我来准备物资和路线。” 方圆点头。 两人站在月光下,一个白衣如雪,一个红衣如火。 远处的方家高楼之上,方正阳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 “三天后……”他喃喃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转身,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交给身后一道黑影。 “传令下去,三天后方圆和王紫璇离城之日,方家暗卫全体出动,沿途暗中保护。如有任何人胆敢阻拦——”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杀无赦。” 黑影接过令牌,消失在夜色中。 方正阳重新望向远方。 在那个方向,有一座山。 十五年前,方家最耀眼的天才消失在那一座山中。 十五年后,他的儿子,要去走那条同样的路。 “方沧海,”方正阳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你的儿子。保佑他能活着回来——带着真相。” 第七章离城 三天,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方圆没有离开过院子一步。 他白天在老槐树下盘膝打坐,吸收天地灵气,巩固凝气境一重的修为。夜里则修炼《玄帝不灭经》的第二层——这门帝级功法共分九层,淬体境修炼的是第一层“淬体篇”,主要打磨血肉骨骼;进入凝气境后,便可以修炼第二层“凝气篇”,开始淬炼灵气的纯度与密度。 普通人修炼,灵气从天地间汲取,能炼化三分算天赋异禀。而方圆修炼帝级功法,灵气入体后经过九重淬炼,杂质尽去,留下的每一丝都是最精纯的本源之力。 这三天里,他的修为没有突破到凝气二重,但灵气的质量却有了质的飞跃。 如果说普通凝气境武者的灵气是铁,那他的灵气就是百炼精钢。 同样的力量,威力相差十倍。 第三天的清晨,阳光刚刚越过院墙,洒在老槐树的叶片上,泛着金色的光。 方圆收功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成了?”王紫璇从厨房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身上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脸上还沾了一点面粉。 方圆看着她这副模样,愣了一瞬。 堂堂王家大小姐,青州第一美人,居然在给他做早饭? “看什么看?”王紫璇注意到他的目光,脸微微一红,“本小姐好心给你做饭,你还挑三拣四?” “我没挑。” “那你喝粥。” 方圆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竟然还不错。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方圆问。 王紫璇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帮子看他喝粥:“今天早上刚学的。厨房张妈教了我半个时辰,我天资聪颖,一学就会。” 方圆:“……所以你拿我当实验品?” “实验什么?放心,没毒。”王紫璇笑嘻嘻地说,“要毒死你我也不会费这么大劲,昨晚趁你修炼一刀捅了不就完了。” 方圆无语,把粥喝完,将碗放在石桌上。 “东西都准备好了?” 王紫璇点头,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在石桌上打开。 包袱里东西不少:一张详细的地图(比之前那张羊皮纸详细得多,是王紫璇花了三天时间从各方搜集来的)、几瓶疗伤丹药、一袋干粮、两壶清水、一把备用的短剑、几块灵石,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罗盘。 “这是什么?”方圆拿起那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不是指向南北,而是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西北。 “定星盘。”王紫璇说,“我爹留下的遗物之一。指针永远指向那座山的方向,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拿出定星盘,就能找到路。” 方圆把玩了一下定星盘,指针纹丝不动,坚定地指向西北方。 “准备齐全。”方圆将东西一一放回包袱,“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傍晚。”王紫璇说,“青州城每天傍晚开西城门运送货物,人多眼杂,混出去不容易被盯上。方家主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从西门出,方家暗卫会在后面跟着。” 方圆点头,没有异议。 王紫璇又拿出一套黑色的劲装,递给方圆:“换上这个,方便行动。你那一身白衣服太显眼了,走在路上方圆十里都能看见。” 方圆接过衣服,回屋换上。 黑色的劲装贴合身形,袖口和裤腿都用束带扎紧,行动方便,确实验证了王紫璇的细心。 他推门出来,王紫璇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不错,比我预想的顺眼。” “你也换了?”方圆注意到王紫璇今天穿的也不是那身标志性的红裙,而是一身深蓝色的紧身衣,长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少了几分娇俏,多了几分干练。 “出门在外,低调最重要。”王紫璇将包袱背在肩上,“走吧,时间还早,先去见见方家主,他还有话要交代。” 两人穿过方家内院,走向正堂。 一路上遇到的方家族人,看到方圆都纷纷让路,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敬畏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好奇者亦有之。 三天前族比上一拳轰飞方铭、一拳捏碎方烈手掌的战绩,已经传遍了整个方家。 曾经那个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废物,如今已经站到了所有人的头顶。 没有人再敢叫他废物。 方家正堂。 方正阳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方圆和王紫璇走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坐。”方正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方圆和王紫璇坐下。 方正阳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方圆。 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方”字,背面是一个复杂的花纹。 “这是方家核心弟子令牌。”方正阳说,“拿着它,可以在方家任何商铺里支取灵石和物资,上限是一千块灵石。” 方圆接过铜牌,没有推辞。一千块灵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出门在外,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还有这个。”方正阳又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方圆亲启”。 “这是?” “你父亲十五年前留下的。”方正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离开之前把这封信交给我,嘱咐我——等你踏入凝气境的那一天,再给你看。” 方圆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前身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父亲的印象,但这封信的存在,让那个模糊的背影突然变得真实起来。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方沧海的笔迹,和地图上的一模一样。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五行字: “方圆吾儿——” “为父对不起你,让你从小没有父亲。” “但为父必须去那个地方,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不要找为父,除非——你已经达到了凝气九重以上。” “如果你决定要去,记住一句话:所有人都不可信。” 最后一句话的笔画格外重,像是方沧海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 方圆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家主,父亲最后说的那句‘所有人都不可信’——他想告诉我什么?” 方正阳摇头:“我不知道。他把这封信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害怕什么。但他是方家最勇敢的人,能让他害怕的事,一定不简单。” 方圆沉默。 王紫璇也沉默了。 所有人都不可信——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沧海知道有人会害他,而且那个人是他身边的人,是他信任的人。 一个他信任的人,最终背叛了他。 “方家主,”王紫璇突然开口,“十五年前,方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比如突然有人失踪、死亡,或者修为暴涨?” 方正阳皱眉思索了许久,缓缓道:“有一件事,我至今想不通。” “什么事?” “你父亲出发去那座山的前一天晚上,方家发生了一场火灾。烧的是方家祖祠,存放先祖牌位和族谱的地方。” 方圆眉头一皱:“祖祠?” “对。那把火烧得很蹊跷,祖祠周围没有任何火源,偏偏在半夜突然烧起来。等我们发现救火的时候,祖祠已经烧了大半。你父亲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他甚至不知道祖祠着火的事。” 王紫璇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祖祠里丢了什么东西?” 方正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方家的镇族之宝——一块‘天命玉’。” “天命玉?”方圆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方正阳解释道:“这是方家先祖留下的一块玉石,据说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历代家主都把它供奉在祖祠里,从不轻易示人。火灾发生之后,天命玉就消失了,再也没有找到。” “你觉得是有人偷了天命玉,然后放火掩盖?” “不确定。没有证据,也没有线索。”方正阳叹气,“但这件事情和你父亲的失踪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只是我想了十五年,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联。” 方圆将这件事深深记在心里。 天命玉,祖祠大火,父亲的失踪,黑蝎杀手,中州势力……这些碎片像一盘散落的棋子,看似毫无关联,但他相信,迟早有一天,他能看出它们之间的脉络。 “家主,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方圆站起身。 方正阳也站起来,走到方圆面前,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活着回来。”方正阳的声音有些发紧,“方家已经失去过你父亲一次,不能再失去你。” 方圆看着这位老人的眼睛,看到了一种真挚的情感。这不是家主对族人的关怀,而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担忧。 “我会的。”方圆说。 三人出了正堂,穿过方家前院,从侧门走进了青州城的街道。 青州城是天玄大陆青州最大的城池,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方圆和王紫璇混在人群中,慢慢向西城门走去。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故意低着头,不引人注目。 方家暗卫应该已经在暗中跟踪了,但方圆没有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这说明暗卫的隐匿功夫确实了得,或者离得足够远。 走出三条街,王紫璇突然拉住了方圆的袖子。 “怎么了?” “有人跟踪我们。”王紫璇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右后方,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从方家门口就开始跟了。” 方圆没有回头。他用余光扫了一眼,确实看到了一个灰色身影,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不是方家暗卫——方圆认识方正阳派来的暗卫,都是年轻的好手,不是这个中年人。 “什么修为?”方圆低声问。 “凝气境三重左右。”王紫璇说,“要不要甩掉?” 方圆想了想:“不用。让他跟着,看看他想干什么。” 两人继续向西城门走去,速度不变,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灰衣中年人也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十丈左右的距离。他的跟踪技巧颇为老练,时而看路边的摊位,时而跟小贩讨价还价,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路人。 但方圆和王紫璇都不是普通人。 王紫璇从小在王家接受过系统的反跟踪训练,方圆前世更是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什么跟踪手段没见过? 这个灰衣人的伪装在他们眼里,就像皇帝的新衣一样透明。 西城门近在眼前。 城门敞开着,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运送货物的大车排成长队,等着守城士兵检查。 方正阳安排好了,两人不需要排队,直接走旁边的侧门出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城门的时候—— “前方两人,站住!” 一声喝令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圆停下脚步,回头。 一个身穿铠甲的中年将领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队士兵。这将领长相粗犷,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铜铃一样瞪得滚圆。 “你,还有你。”将领指着方圆和王紫璇,“把包袱打开,检查。” 王紫璇眉头微皱:“我们是方家的人,已经跟城防报备过了。” “方家?”将领冷笑一声,“方家怎么了?方家就不用接受检查?这是城主府的命令,最近青州城混进了刺客,任何人出城都要接受检查。把包袱打开,别让我说第三遍。” 方圆看了看王紫璇,微微点头。 王紫璇不情愿地解下包袱,在士兵面前打开。 干粮、丹药、地图、短剑、灵石、罗盘……一一展现在将领面前。 将领的眼睛在地图和罗盘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祖传的。”王紫璇面不改色。 将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祖传的?我看不像。这些东西上面的纹路,不是青州的款式。你们要去哪里?” 王紫璇正要开口,方圆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 “大人,我们只是出门探亲,这些是老辈留下的旧物,不值几个钱。大人若是觉得有问题,我们可以回城,改日再出。” 将领眯起眼睛看着方圆,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冷哼一声:“算你识相。滚吧。” 王紫璇迅速收起包袱,拉着方圆快步走出城门。 走出百丈远,确定没人跟上来之后,王紫璇才松了口气,骂道:“那个狗官,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是被人指使的。”方圆说,“你没注意到吗?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图和罗盘,别的东西看都不看。有人告诉他,在他检查的时候要特别留意这两样东西。” 王紫璇脸色微变:“有人知道我们的计划?” “不一定全知道,但至少知道我们要出城,而且身上带着重要的东西。”方圆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城墙,城墙上的守军站成一排,那个将领已经不见了。 “方家有内鬼。”王紫璇压低声音,“而且这个内鬼的地位不低,能调动城主府的关系。” 方圆点头。 他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所有人都不可信。 方家内部,果然有问题。 “走吧。”方圆转过头,迈步向前,“路已经铺好了,不管前面有什么,都要走下去。” 两人沿着官道向北,渐渐远离了青州城。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走出五里地之后,方圆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王紫璇问。 方圆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官道旁边的一片树林。 林中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停了。 “出来。”方圆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沉默了三秒。 树林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灰色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就是那个在城里跟踪他们的灰衣中年人。 王紫璇手按剑柄,凝气境七重的气势释放出来,压向对方。 灰衣人却没有动手,而是朝着方圆深深鞠了一躬。 “方少爷,王小姐,在下没有恶意。” 方圆看着他:“你是谁?” 灰衣人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 令牌是白玉质地,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 “王”? 不,不是王家的令牌。 方圆接过令牌,翻过来一看。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天机。 天机阁。 方圆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前世听说过这个名字——天机阁,天玄大陆最神秘的情报组织,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他们能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信息。 他们的势力遍布整个大陆,从青州到中州,从北荒到南疆,没有他们伸不到的地方。 “天机阁的人?”方圆将令牌还给对方,“为什么跟踪我们?” 灰衣人收起令牌,低声道:“奉阁主之命,给方少爷带一句话。” “什么话?” “阁主说——那座山你们不能去。去了,会死。” 方圆的眼神陡然变冷。 第八章天机 风从原野上吹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方圆站在官道上,与灰衣人对视。 “天机阁阁主?”方圆的声音不咸不淡,“我跟他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派人来拦我?” 灰衣人面色平静:“阁主说,他欠你父亲一个人情。十五年前,你父亲帮他做了一件事,救了他一命。如今你父亲不在了,这个情,要还在你身上。” “十五年前?”王紫璇冷笑一声,“十五年前的事你们天机阁既然知道内情,为什么不早说?现在假惺惺跑来拦人,是不是太晚了?” 灰衣人摇头:“天机阁只收集情报,不参与恩怨。这是阁规,谁也不能破。但方少爷要去的那个地方,确实去不得——至少现在去不得。” “为什么?”方圆问。 “那座山……”灰衣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种权衡,“不,那个地方不叫山,它是一个上古遗迹的入口。遗迹里面有大造化,也有大凶险。十五年前,青州最顶尖的一批天才都进去过,活着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方圆的心中一沉。 “一批?”王紫璇抓住了一个关键词,“你的意思是,十五年前进去的不止方沧海和我父亲?” 灰衣人点头:“青州三大势力,方家、王家、烈阳宗,各派了三名天才,一共九人。加上几个散修,总共十四人进山。活着回来的——零。” 方圆和王紫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十四个人,全部死在那座山里? “他们都是怎么死的?”方圆问。 “不知道。”灰衣人摇头,“遗迹里面有某种干扰,任何探测手段都无法深入。天机阁花了三年时间调查这件事,只知道一件事——那十四个人进入遗迹之后,遇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有人发了疯,有人自相残杀,有人被活活吓死。最后活下来的几个人,也死在了出来的路上。”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方少爷,你们现在去,就是送死。” 王紫璇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她不是胆小的人,但天机阁的情报从来没有出过错。如果说那十四个人都死在了里面,那凭她和方圆两个人——一个凝气境七重,一个凝气境一重——进去就是送菜。 但方圆的表情依然平静。 “多谢好意。”方圆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但我还是要去。” 灰衣人皱眉:“方少爷,阁主的提醒不是儿戏——” “我知道不是儿戏。”方圆打断他,“但你帮我转告阁主——我父亲能在里面活到最后,我也能。而且我不会死在里面,因为我要把真相带出来。” 灰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这个少年是疯了还是真有底气。 最终,他叹了口气:“话我已经带到了,去不去是你们的事。阁主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方圆。 方圆展开一看,是一幅地图——比王紫璇那张详细十倍不止。上面标注了从青州城到那座山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甚至连那座山的山体结构、遗迹入口的大致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阁主花了十年时间绘制的地图。”灰衣人说,“上面标注了遗迹外围的安全路线,但遗迹内部——无人知晓。” 方圆将地图收好:“替我谢过阁主。” 灰衣人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 “方少爷,阁主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小心方家的人。” 说完,灰衣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影无踪。 原野上又只剩下方圆和王紫璇两个人。 “小心方家的人……”王紫璇念叨着这句话,“天机阁的阁主也知道方家有内鬼?” “他不是知道,他是在提醒。”方圆说,“天机阁掌握着整个大陆的情报网,他们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那个内鬼的身份,天机阁极有可能知道,只是不肯说。”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 “天机阁的规矩——只卖情报,不白送。”方圆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这张地图已经算是破例了。” 王紫璇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 两人重新上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官道两旁的田野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薄雾。 王紫璇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摇曳,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按照方家主给的路程,从这里到那座山,徒步要走五天。”王紫璇一边走一边说,“如果路上遇到麻烦,可能要七到十天。” “前三天应该不会有麻烦。”方圆说,“出城的暗哨已经被我们发现了,对方再快也快不过我们。真正的麻烦,会在我们靠近那座山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 “因为那座山的秘密,有人不想让它重见天日。”方圆的眼神变得冷冽,“十五年前的那批人全死了,所有知情者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如果有人想掩盖真相,他们不会让任何人再次接近那个地方。” 王紫璇握紧了剑柄。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赶路。 月亮从东边升起,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第一夜,平安无事。 他们在官道旁的一个废弃土地庙里过夜。方圆打坐修炼,王紫璇抱着剑守夜,两人轮流休息,没出任何意外。 第二天清晨,两人继续上路。 官道两旁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平坦的农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空气变得干燥,风中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中午时分,他们经过了一个小村庄。 村庄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草房,炊烟袅袅。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方圆和王紫璇走过来,都抬头打量他们。 “两位年轻人,打哪儿来啊?”一个白胡子老头笑呵呵地问。 “青州城。”王紫璇答道,“路过贵地,想讨口水喝。” “好说好说。”老头指了指村中央的一口井,“井水甜着呢,随便喝。” 王紫璇道了谢,去井边打水。方圆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目光在村庄里扫了一圈。 不对劲。 这个村子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人很多,老人、妇女、孩子都在,但唯独缺了一类人。 青壮年男子。 方圆放眼望去,看到的全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一个青壮年男人都没有。一个百来人的村子,没有年轻男人,这不合常理。 他走到白胡子老头面前,蹲下身,和气地问:“老人家,你们村里的年轻人都去哪了?” 老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出去打工了,青州城里活多,年轻人都去城里找活干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看家。” 方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清楚——老头在撒谎。 青州城虽然大,但养活不了那么多打工的人。一个百人的村庄,不可能所有青壮年都去城里打工,至少要留一部分人种地、养牲口。 这些人,去了别的地方。 王紫璇打了水回来,看到方圆的表情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这个村子有问题。”方圆压低声音,“喝完水就走,不要停留。” 两人匆匆喝完水,离开村庄继续赶路。 走出三里地之后,王紫璇才问:“你发现了什么?” “村里没有年轻男人。”方圆说,“但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谷仓是满的。如果没有年轻劳动力,收庄稼、晒粮食、进仓,这些活老人和女人干不了。” 王紫璇脸色一变:“他们被征走了?” “不一定是征走。”方圆回头看了一眼村庄的方向,“村庄后面的山上有火光,白天看不到,但烟没有散尽。有人在山上活动,而且人不少。” 王紫璇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那个村子是某个势力的外围据点?” “很有可能。”方圆加快了脚步,“不管那个势力是谁,我们最好离他们远一点。”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碰就能躲开的。 第二天傍晚,两人在一处山崖下扎营休息。 夜风习习,星光满天。 方圆盘膝打坐,修炼《玄帝不灭经》。进入凝气境之后,他的修炼方式和淬体境完全不同。淬体境是打磨肉身,凝气境则是淬炼灵气——将天地间驳杂的灵气吸入体内,经过九重提炼,化作最精纯的本源之力。 这门功法的名字叫“不灭”,重点不在于力量多大,而在于不灭二字。 即便是受了重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玄帝不灭经就能自动运转,修复伤势。前世他曾经被人打碎了一半的身体,硬是靠着这门功法在三天内重塑了肉身,把对手活活吓死。 王紫璇坐在篝火旁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方圆。”她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你父亲还活着吗?” 方圆睁开眼睛,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希望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十五年了不回来?”王紫璇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不回来看你,也不回来看我父亲……就算被困在什么地方,总能传个信吧?” 方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个世界上的某些地方,确实能隔绝一切通讯。那些地方往往是上古大能留下的遗迹,里面布满了禁制和阵法,进去容易出来难。 如果方沧海被困在这样一个地方,十五年出不来,不是不可能。 “到了那座山,就知道了。”方圆说。 他将目光从篝火上移开,望向北方的夜空。 在那个方向,有一座山。 那座山,是终点,也是起点。 夜深了。 方圆和王紫璇轮流守夜。 上半夜是方圆值守,王紫璇靠着一块大石头睡着了,呼吸平稳,怀里还抱着那把三尺长剑。 方圆坐在篝火旁边,闭目养神,灵识却像一张大网,覆盖了方圆百丈之内的每一寸土地。 突然,他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东北方向,大约七十丈处,有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不会这么规律,也不会这么轻。 是人。 不止一个。 方圆睁开眼睛,无声无息地站起来,将身旁的一颗石子踢进了篝火中。 火星溅起,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王紫璇瞬间睁眼,手按剑柄,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方圆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东北方向。 王紫璇会意,无声地点头。 两人像两道幽灵一样,融入了夜色之中。 篝火还在燃烧,帐篷还在原地,包袱还放在石头上——仿佛他们还在那里。 但人已经不见了。 七十丈外,十三个黑衣人正在夜色中潜行。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他的修为赫然是凝气境八重——比王紫璇还高一重。 身后十二人,修为从淬体九重到凝气境三重不等,清一色的黑衣蒙面,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确认目标位置。”领头人低声命令。 一个凝气境一重的黑衣人从队伍中闪出,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了几圈,最终指向篝火的方向。 “在正前方,约七十丈。两人都在。” 领头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上。不留活口。” 十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扑向山崖下的营地! 然而,当他们冲到营地时,看到的只有一堆燃烧殆尽的篝火、一块空无一人的大石头、和一个空荡荡的帐篷。 “人呢?!”领头人脸色大变。 “在这里。”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领头人猛地抬头。 月光下,方圆站在山崖顶部,负手而立,白衣猎猎。 在他身旁,王紫璇长剑出鞘,剑尖直指下方,凝气境七重的气势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你们是黑蝎的人?”方圆问。 领头人没有回答。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鬼头大刀一挥:“杀!” 十二名黑衣人同时暴起,朝山崖顶冲去! 方圆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王紫璇,凝气境三重以上的给你,以下的给我。” “凭什么?”王紫璇不满地嘟囔,“我比你厉害,应该我打多的你打少的!” “因为我想练练手。” 话音未落,方圆的身影从山崖顶上消失了。 下一瞬,他已经落入了黑衣人群中! 《玄帝不灭经》第二层——凝气篇,全力运转! 他的双手之间凝聚出两团银白色的灵气光球,压缩到极致,然后猛地炸开! 轰——!!! 灵气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淬体九重黑衣人被直接炸飞,口吐鲜血,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 方圆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鬼魅,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碎声和惨叫声。他没有用任何武器,拳头、肘击、膝盖、脚踢,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了致命的武器。 一息之间,三个淬体九重,全灭。 剩下的黑衣人脸色大变——他们是黑蝎组织的乙级杀手,执行过上百次任务,从未见过这种打法。这个少年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强,战斗本能太恐怖,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杀戮! “给我上!”领头人怒吼,手中的鬼头大刀呼啸而出,直劈方圆头颅! 凝气境八重的全力一刀,刀气纵横三丈,撕裂空气,威力惊人! 方圆眼神一凝,身形暴退。 但他不是逃跑——他后退的方向,恰好是王紫璇的方向。 王紫璇与他擦肩而过,长剑出鞘如龙吟,一剑刺向领头人的咽喉! 剑光与刀光在半空中碰撞,火星四溅,气浪翻滚。 凝气境七重对凝气境八重,王紫璇稍落下风,但她剑法精妙,缠斗之下也能周旋数十回合。 剩下的杀手趁机扑向方圆! 方圆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双手合十,再张开时,十道银白色的灵气丝线从指间射出,如蛛网般笼罩四面八方! 这是《玄帝不灭经》中的一门小术——“灵丝缚”。 灵气凝聚成丝,坚韧如钢丝,灵活如真丝,一旦被缠上,修为低者根本无法挣脱! 五六个黑衣人被灵丝缠住手脚,动弹不得。方圆手指轻轻一拉,灵丝收紧,勒进皮肉,鲜血直流!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方圆没有给他们任何挣扎的机会,身形旋转一周,灵丝带着被缠住的黑衣人画了个大圆,将他们甩向空中,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轰的一声,地上砸出几个大坑,黑衣人当场晕死过去。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哪里还敢上前? 方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王紫璇和领头人的战团。 领头人正被王紫璇缠得心烦意乱,余光瞥见方圆走过来了,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少年比那个红衣女子更危险! 他一刀逼退王紫璇,转身就跑! “想跑?”方圆眼中寒光一闪,右手一指点出。 一道金色的灵气指劲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精准地击中领头人的后背! “灭世一指”——削弱版。 完整的灭世一指需要用生命本源催动,代价巨大。但方圆改良出了一个削弱版,只消耗三成灵力,威力足以重伤凝气境八重的高手。 领头人惨叫一声,口中喷出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断了两棵大树,嵌在第三棵树的树干上,昏死过去。 战斗结束。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十三个黑蝎杀手,死三个,伤十个,全部失去战斗力。 王紫璇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方圆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你这个削弱版的招式,刚才用了几分力?” “四分。”方圆说。 王紫璇沉默了。 四分力重伤凝气境八重,要是十分力呢?筑基境能不能扛得住? “你真是个怪物。”她由衷地感叹。 方圆没有接话,走到领头人面前,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左胸口,一只黑色的蝎子纹身。 又是黑蝎。 方圆站起身,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座山还在远处,沉默地矗立着。 但他们还没到山脚下,黑蝎的杀手已经来了两拨。 到了山脚下,又会遇到什么? 方圆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前面是什么,挡他路的人,都得死。 第九章 山谷 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 方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十三个黑衣杀手。大多数已经昏迷,只有那个凝气境八重的领头人还在痛苦地呻吟——方圆那一记削弱版“灭世一指”击碎了他后背三根骨头,虽然没有伤及脏腑,但没三五个月绝对下不了床。 王紫璇蹲在领头人身边,用剑尖拨开他的面罩,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左耳缺了一块——是老伤,不是这一战留下的。 “你叫什么名字?”王紫璇问。 领头人咬着牙不说话。 王紫璇用剑尖抵住他的咽喉,微微用力,剑尖刺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虎。”领头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恐惧和不甘,“我是黑蝎青州分舵的乙级杀手队长。” “谁派你来的?” “不知道。我们只接任务,不问雇主。任务是通过分舵发的,雇主信息只有分舵舵主知道。” 王紫璇看向方圆,方圆微微点头——这个赵虎说的是实话。杀手组织的运作方式就是这样,层层隔离,下层的人接触不到核心信息。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具体内容。” 赵虎咽了口唾沫:“截杀你们。任务书上写明了——目标两人,一男一女,男子方圆约十五岁,凝气境一重;女子王紫璇约十六岁,凝气境七重。截杀地点:青州城以北、苍茫山以南的区域。死活不论。” “报酬呢?” “两千灵石。定金一千已付,尾款一千事成之后结。” 王紫璇倒吸一口凉气。上一次黑蝎杀方圆,出价是一千灵石,只派了一个丙级杀手。这一次出价两千灵石,派了乙级杀手小队。 价格翻倍,杀手的等级也提高了。 这说明雇主加大了筹码。 “这次任务是什么时候发布的?”方圆问。 “两天前。发布之后分舵立刻调集人手,我们昨晚从青州城出发,走夜路追你们,天亮之前赶到。” 两天前。 方圆和王紫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两天前,正是他们决定出发的日子。 有人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在两天之内筹集了两千灵石、调动了黑蝎青州分舵的乙级杀手小队、安排了拦截行动。 这个反应速度,说明内鬼就在他们身边,而且地位不低。 “方家。”王紫璇咬牙,“方家内部肯定有人通风报信。” 方圆没有接话。他蹲下身,看着赵虎的眼睛:“最后一个问题。黑蝎青州分舵的舵主是谁?什么修为?” 赵虎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 “你不说,现在就会死。”方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右手已经凝聚出一团金色的灵气。 赵虎的瞳孔骤缩。他知道这团金色灵气意味着什么——刚才就是这东西打碎了他后背的骨头。 “我说!”赵虎的声音都在颤抖,“舵主姓马,叫马三通,筑基境二重。他平时不在青州城,住在城北三十里的黑风寨。” 筑基境二重。 方圆站起身,散去了手中的灵气。 筑基境,那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淬体炼体,凝气炼气,筑基则是筑造修炼之基——到了这个境界,武者体内会凝聚出“灵基”,灵力的质和量都会发生质的飞跃。 一个筑基境二重的武者,可以轻松碾压十个凝气境九重巅峰的武者。 方圆现在凝气境一重,距离筑基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走吧。”方圆转身离开。 王紫璇追上来:“这些杀手怎么处理?” “捆起来扔在这里。天一亮会有路人发现他们,报官也好,被黑蝎的人救走也好,跟我们没关系。” 两人重新上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夜色渐渐褪去。晨风吹过原野,带着露水的湿润和青草的清香。 方圆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背影挺直如松。 王紫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方圆时的印象——瘦弱、沉默、眼神里没有光。那时候她甚至怀疑这个少年是不是被欺负傻了,连最基本的愤怒和反抗都不会。 但短短几天之后,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另一个人。 不,不是另一个人——是同一个人,但他身体里沉睡的某种东西,苏醒了。 像是有一头远古凶兽,在他体内睁开了眼睛。 “方圆。”王紫璇忍不住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很多?我是说,族比之前和族比之后,像是两个人。” 方圆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也许,”他说,“我只是不再隐藏了。” 王紫璇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也有。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个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秋天的白天不热不冷,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午时,他们到达了一个山谷的入口。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高约百丈,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阴森森的。谷口狭窄,只有两丈宽,一条小路蜿蜒伸向谷内,地面上铺满了落叶。 方圆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天机阁阁主给的那张地图,展开查看。 “按照地图,穿过这个山谷,再走一天半,就到那座山了。”方圆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山谷不长,大约十里,但标注上写了两个字——” “小心。”王紫璇凑过来看,念出了那两个字。 方圆收起地图,看向山谷。 入口处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我先进。”方圆迈步走向谷口。 王紫璇拔出长剑,跟在他身后,剑尖微微上挑,随时准备出剑。 两人走进了山谷。 一进入山谷,光线立刻暗了下来。两侧的石壁太高了,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正午时分才有一些光线能照进谷底。 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腐烂树叶的味道。 方圆走在前面,灵识全力展开,覆盖了方圆五十丈的范围。 他的灵识比同境界的武者强太多了。普通凝气境一重的武者,灵识覆盖范围最多十丈,而他的灵识经过《玄帝不灭经》的淬炼,覆盖范围是普通人的五倍。 五十丈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走了大约两里地,方圆突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 王紫璇立刻停步,剑已出鞘。 “前面有东西。”方圆低声道,目光锁定在前方三十丈处的一棵枯树上。 那棵枯树很大,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已经完全脱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树冠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枯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落叶——是活的。 方圆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金光。 “灵兽。”他说。 话音刚落,枯树下面的东西站了起来。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狼,浑身漆黑如墨,毛发粗糙如钢针,四只脚踩在落叶上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的体型比普通狼大出一倍不止,肩高接近五尺,从头到尾足有一丈长。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圆和王紫璇,嘴里露出森白的獠牙,涎水滴在落叶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黑铁狼!”王紫璇脸色微变,“二阶灵兽!” 灵兽的等级和人类武者的修为对应——一阶灵兽相当于淬体境,二阶相当于凝气境,三阶相当于筑基境,以此类推。 这只黑铁狼是二阶灵兽,而且看它的体型和气势,至少是二阶中后期,相当于人类凝气境六重以上的武者。 一只二阶灵兽不算什么,麻烦的是——黑铁狼是群居动物。 王紫璇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枯树后面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 一只,两只,四只,八只…… 数不清的黑铁狼从黑暗中走出,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方圆和王紫璇堵在山谷中。 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十只。 其中体型最大的那只,肩高接近六尺,毛发不是黑色而是暗银色,一双眼睛是金色的——这是狼王。 三阶灵兽! 方圆的眼神终于凝重了起来。 三阶灵兽相当于人类的筑基境。筑基境的黑铁狼王,加上三十多只二阶的黑铁狼,这股力量,足以屠灭青州城任何一个家族。 “天机阁的地图上怎么没标注这个?”王紫璇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 “可能标注了。”方圆说,“‘小心’两个字,也许就是指这个。” “……”王紫璇想骂人。 黑铁狼王缓缓从狼群中走出,金色的眼睛打量着方圆和王紫璇,像一个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它没有急着攻击,而是在观察。 灵兽的智商不低,高阶灵兽甚至能听懂人言。这只黑铁狼王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闯入山谷的人类,知道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不能惹。 它在判断方圆和王紫璇的实力。 方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和评估。 如果只有王紫璇一个人,凝气境七重,对付二阶黑铁狼没问题,但对上三阶狼王就是送死。带着三十多只二阶狼,狼王根本不需要出手,光靠狼群就能耗死她。 但加上方圆,情况就不一样了。 方圆的修为只有凝气境一重,但他的气息让狼王感到了一丝不安。这种不安没有来由,纯粹是野兽的直觉——眼前这个人类的少年,身上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狼王犹豫了。 它在原地踱步,尾巴微微下垂,这是灵兽在思考的表现。 方圆看出了狼王的犹豫,心中一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灵气。灵气压缩到极致,形成一个鸽子蛋大小的金色光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完整的“灭世一指”需要消耗生命本源,但只凝聚不发射,消耗要小得多。他只需要让狼王感受到这一招的威力,不需要真的发射。 金色光球出现的一瞬间,所有黑铁狼都往后退了一步。 狼王浑身的毛发竖了起来,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从那个小小的光球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那是一股能够杀死它的力量。 方圆举着金色光球,与狼王对视。 “让路。”方圆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狼王盯着他看了足足五个呼吸的时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缓缓低下了头。 它让开了。 狼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方圆收起金色光球,迈步向前。 王紫璇紧跟在他身后,手中的长剑一刻也不敢放下。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两人从狼群中间走过,两侧的黑铁狼虎视眈眈,但没有一只敢扑上来。 狼王一直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睛追随着方圆的背影,直到他走出百丈远,才发出一声长啸。 狼群跟着狼王,消失在了山谷的黑暗中。 王紫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它们……走了?” “走了。”方圆说。 “你怎么知道它们会怕那招?”王紫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如果它们不怕呢?三十多只二阶加一只三阶,我们两个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我不知道。”方圆说。 “那你——” “赌一把。” 王紫璇张了张嘴,想骂他疯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方圆的赌赢了。 不,也许不是赌。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看出狼王在犹豫,看出了狼王不想打这一仗。他的那个金色光球,只是给狼王一个退让的理由。 “你的观察力真的很可怕。”王紫璇说。 方圆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 山谷剩下的路程再没有遇到任何灵兽。也许这个山谷是黑铁狼的领地,其他灵兽不敢靠近;也许方圆和狼王的对峙已经传遍了整个山谷,所有生物都选择了回避。 不管怎样,他们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山谷。 走出谷口的时候,阳光重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紫璇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像是重活了一次。 方圆站在谷口,眺望远方。 在他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山的轮廓。 那座山的形状很奇特——像一只倒扣的碗,山顶是平的,山体巍峨雄壮,如同一尊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大地上。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那座山。 “还有一天半的路程。”王紫璇站到方圆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山,“按照昨晚的情况,黑蝎的人知道我们的路线,肯定还会派人来。下一次来的,就不一定是乙级小队了。” “也许不会。”方圆说。 “为什么?” “因为山谷里有黑铁狼群。”方圆转身,看向身后的山谷,“三阶狼王加上三十多只二阶黑铁狼,任何人要从这里过,都得掂量掂量。黑蝎的人再快,也不可能绕过这个山谷。” 王紫璇恍然:“你是说,黑铁狼群能帮我们挡住追兵?” “至少能帮我们争取时间。”方圆说,“一两天之内,黑蝎的人过不来。我们有一两天的时间,在山里找到遗迹入口,进去。” 王紫璇点头。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说出口——就算他们找到了遗迹入口,进去了,然后呢? 十五年前,十四个人进去,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她只有凝气境七重,方圆只有凝气境一重。 他们真的能活着出来吗? 王紫璇没有问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方圆的答案是什么。 不管能不能,他都会去。 而她也会跟着。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向那座山走去,一黑一蓝两个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行渐远。 身后的山谷中,隐隐传来一声狼啸,悠长而苍凉。 像是送别,又像是警告。 第十章 山中 第三天,正午。 方圆和王紫璇站在那座山的山脚下,仰头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远看时只觉得山形奇特,近了才知道这座山有多么雄伟。山体拔地而起,方圆数十里,壁立千仞,陡峭得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刀从大地上生生劈出来的。山体呈深褐色,岩石坚硬如铁,上面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像一块巨大的铁锭。 最诡异的是——周围明明是大片的森林和草地,动物种类繁多,但这座山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任何活物。 没有鸟,没有虫,连蚂蚁都看不见。 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就是这里了。”王紫璇拿出定星盘,指针疯狂地转了几圈后,直直地指向山体中央,然后“啪”的一声,指针断了。 断了? 王紫璇愣愣地看着手上只剩半截指针的定星盘,脸色发白。这个定星盘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用了十几年都没出过问题,到了这里却直接报废。 “这个地方的磁场有问题。”方圆蹲下身,用手掌贴在地面上,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 他的灵识刚一接触地面,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那股力量浩瀚如海,古老如天,带着一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威严。 方圆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前世身为玄帝,他见识过无数上古遗迹、远古战场、仙人洞府,能让他感到震惊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但这座山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那股力量的层次——远超他前世见过的任何东西。 “这座山不是自然形成的。”方圆站起身,目光凝重,“它是一件法宝。” “法宝?”王紫璇愣住了,“你在开玩笑吧?这么大一座山,是法宝?” “不是普通法宝,是上古至宝。”方圆的声音很低,“有人用无上法力,将一件法宝化作山形,镇压在这里。山体只是表象,真正的法宝藏在地下深处。” 王紫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方圆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这座山绝对不普通。天机阁查了十五年没查明白,十四个人进去没一个人出来,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入口在哪?”方圆问。 王紫璇收起断掉的定星盘,从包袱里拿出天机阁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可能的位置,都是天机阁派人探查后推测出来的,没有实际验证过。 “三个位置。”王紫璇指着地图,“山脚东侧有个天然洞穴,深不见底;山腰西侧有一处裂缝,据说能看到地下有光;山顶平地的正中央,有一个凹坑,像个陨石坑。” 方圆想了想:“先去山顶。” 从山脚到山顶没有路。两人手脚并用,在陡峭的岩石上攀爬。岩石很粗糙,摩擦力不错,但坡度太陡,有些地方几乎垂直,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 方圆在前,王紫璇在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丈。 攀爬到一半的时候,方圆突然停下。 “怎么了?”王紫璇问。 方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一块岩石。 岩石表面光滑如镜,和周围粗糙的岩石截然不同。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工雕刻的。 方圆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指尖传来一股冰冷的触感,像是摸到了寒冰。 “阵法纹路。”方圆说,“至少是上古时期的阵法,距今恐怕有万年以上。” 王紫璇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懂。她对阵法一窍不通,但方圆的语气让她觉得这不是小事。 “这座山上,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方圆的手指沿着纹路滑动,“刻这些纹路的人,修为不在我——不在我见过的任何人之下。” 他差点说漏了嘴。“不在我之下”这四个字,前世他经常说,但这一世他见过的最高修为不过是方正阳的凝气境九重巅峰,说“不在我之下”毫无意义。 王紫璇没有注意到他的口误,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不远处,一块岩石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方圆,你看那边。” 方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岩石后面隐约露出一个金属物件,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两人绕过去一看,是一把剑。 剑身没入岩石中,只露出剑柄和一截剑身。剑柄上镶着一颗已经黯淡无光的宝石,剑身上刻着两个字——“烈阳”。 王紫璇的脸色变了:“烈阳宗的东西!” 烈阳宗,青州三大势力之一,和方家、王家并列。十五年前,烈阳宗也派了三名天才进入这座山,无一生还。 方圆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剑身从岩石中缓缓拔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剑身长约三尺,通体乌黑,上面布满了裂纹,像是经历过剧烈的撞击。剑刃上有几处卷口,应该是砍在极硬的东西上造成的。 方圆将剑递给王紫璇。 王紫璇接过剑,翻转剑身,在剑脊靠近护手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那是烈阳宗的标志。 “烈阳宗三代弟子佩剑。”王紫璇的声音有些发紧,“烈阳宗三代弟子中,达到凝气境以上的才有资格佩这种剑。十五年前,烈阳宗派来的三个人,都是三代弟子中的顶尖高手。” 也就是说,这把剑的主人至少是凝气境七重以上的高手。 一个凝气境七重的高手,在这座山上连自己的佩剑都丢了,人也没能活着出去。 王紫璇将剑插回岩石中,站起来。 “走吧。”她说,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 两人继续攀爬。 半个时辰后,终于到达了山顶。 山顶出乎意料地平坦,像被人用剑削平了一样。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石板,光滑如镜,面积约有数十亩,站上去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 山顶的正中央,确实有一个凹坑。 那个凹坑不大,直径约三丈,深约一丈,形状规整,确实像一个陨石坑。但坑壁不是碎石和泥土,而是光滑的石板——像是被某种高温熔化了之后重新凝固形成的。 方圆走到凹坑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坑底有一件东西。 是一具骨架。 人类的骨架,身着已经腐烂殆尽的衣袍,骨骼呈灰白色,左手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和一块令牌,右手边横着一把断剑。 方圆跳进坑里,蹲在骨架旁边,拿起那块令牌。 令牌是青铜质地,正面刻着一个“方”字,背面刻着“沧海”二字。 方沧海。 方圆的手猛地一抖。 这是他父亲的令牌。 也是他父亲的尸骨。 王紫璇也跳了下来,站在方圆身后,看到令牌上的字,脸色刷地白了。 “方……方圆……” 方圆没有回答。 他跪在骨架前,将令牌贴在胸口,缓缓低下了头。 十五年了。 前身的记忆中,父亲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但这一刻,面对这具冰冷的尸骨,方圆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最深处的、从未被触及的情感。 一个儿子,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的思念。 方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但目光比之前更加坚定。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然后在骨架旁仔细搜索,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在骨架的右手边,断剑的旁边,方圆发现了一个被压在碎石下面的小铁盒。铁盒巴掌大小,已经被压得变形,但还能打开。 方圆撬开铁盒,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方圆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逐字逐句地看完。 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纸上写的是方沧海临死前留下的遗言。内容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吾儿方圆——若你找到为父的尸骨,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父对不起你,让你从小没有父亲,也让方家蒙羞。但为父必须来这个地方,因为为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关乎整个天玄大陆存亡的秘密。” “这座山不是山,是一件上古至宝‘镇天印’所化。镇天印镇压的东西,在这座山的地下深处。那个东西一旦出世,整个天玄大陆都会化为炼狱。为父和另外十三人进入地下,遭遇了不可名状的存在,十三人先后殒命,为父拼死逃到洞口,也已油尽灯枯。” “不要下来。下面的东西,不是你我能对抗的。离开这里,忘记一切,好好活下去。为父在天之灵,会保佑你。” 最后一句话的笔迹开始歪歪扭扭:“来不及了……它在看着我……就在我身后……方圆,快走——” 字迹到此为止。 方圆将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上面写了什么?”王紫璇问。 方圆将父亲遗言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王紫璇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打算怎么办?”她最终问,“你父亲让你不要下去。” 方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着坑底的骨架。 “我父亲让我不要下去,是因为他觉得我实力不够。”方圆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说过一句话——‘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他为了那个‘有些事’献出了生命,我不能让他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你要下去?” “对。” 王紫璇咬了咬嘴唇:“我也去。” “你不必——” “少废话。”王紫璇打断了他,“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我爹,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亲眼看到。你拦不住我。” 方圆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和王紫璇平时嬉笑打骂完全不同的坚定。 “好。”方圆点头,“但我们不能从这里下去。这个洞口是当年他们挖的,已经被封死了。要找别的入口。” 两人爬出凹坑,站在山顶上。 方圆的灵识全力展开,覆盖了整个山顶区域。这一次,他没有被弹开——山顶的阵法纹路似乎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失效了大半,对灵识的压制减弱了许多。 他的灵识像一张大网,一寸一寸地扫描着山顶的每一块石板。 突然,他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在山顶的东南角,石板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深不见底,灵识无法探测到底部,但可以感觉到空洞中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在流淌。 “找到了。”方圆睁开眼,大步走向东南角。 东南角的地面和山顶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整块光滑的石板。但方圆在上面走了一圈,发现有一块区域的脚步声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回声更沉闷,说明下面是空的。 方圆蹲下身,用手掌贴在那块石板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空洞的声音。 他站起来,后退两步,右拳紧握,金色的灵气在拳头上凝聚。 “你要直接砸开?”王紫璇瞪大眼睛,“这可是上古至宝的外壳!” “已经失效了。”方圆说完,一拳砸下! 轰——!!! 拳劲轰击在石板上,石板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但没有碎,只是裂了。 方圆第二拳砸下! 裂纹扩大。 第三拳! 石板终于碎裂,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碎石掉进洞里,过了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回声遥远,说明洞口极深。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吹出,带着腐朽和血腥的气味。 方圆拿出火折子,点燃,扔进洞口。 火折子坠落的过程中,火光映照出洞壁的样子——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阵法纹路,有些还在微微发光,有些已经黯淡。这些纹路层层叠叠,覆盖了每一寸洞壁,复杂程度让人头皮发麻。 火折子落到底部,发出轻微的声响,仍在燃烧。 方圆目测了一下深度——大约五十丈。 “我先下。”方圆将父亲留下的那块玉佩握在手中,玉佩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照亮了周围的洞壁。 “等等。”王紫璇拉住他的袖子,从包袱里拿出一捆绳索,一头系在最近的一块大石头上,另一头递给方圆,“拴在腰上。如果下面有什么不对,我会拉你上来。” 方圆接过绳索,系在腰间,然后纵身跳入洞口。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王紫璇站在洞口边上,手紧紧握着绳索的另一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绳索一节一节往下放,她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大意。 五十丈的距离,绳索放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绳索突然松了。 王紫璇的心猛地提起来——方圆到洞底了。 她拉了拉绳索,三下——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信号,表示安全。 三下。 方圆还活着。 王紫璇松了一口气,将绳索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深吸一口气,也跳了下去。 洞壁上刻满的阵法纹路在她眼前飞速掠过,有些纹路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在探测什么,然后又暗了下去。 王紫璇闭着眼睛,任由身体坠落。 几息之后,她的双脚落在了实地上。 睁开眼睛。 洞底比她想象的要宽阔得多。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顶部高达十几丈,洞壁上镶嵌着一些发光的晶石,给整个空间带来了昏暗但足够辨识的光线。 方圆站在她面前,面对着洞底的中央。 王紫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洞底中央,有一座祭坛。 祭坛是圆形,直径约十丈,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石头上刻满了发光的红色纹路,像是流动的鲜血。祭坛的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着一具骷髅——人类的骷髅,保持着被绑在柱子上死去的姿势。 祭坛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幽幽的黑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柔和,但那种柔和让人不寒而栗,像是深渊在凝视着你。 王紫璇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头脑发晕,耳边出现了幻听,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别看那个东西!”方圆一声低喝,挡在她面前,将她的视线隔断。 王紫璇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那……那是什么?”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方圆转过身,看着那块黑色石头,眼中金色的光芒流转。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我见过这东西。”方圆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前世的记忆中,有一个画面浮现出来——那是他前世最后一次渡劫时,从天劫漩涡中坠落下来的东西。 一块黑色的石头。 和眼前这块,一模一样。 它有一个名字。 一个在诸天万界中,代表了终极恐惧的名字。 “万劫魔石。”方圆喃喃道。 第十一章 魔石 地下空间中的光线昏暗而诡异。 洞壁上镶嵌的晶石散发着幽幽的蓝白色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冷色调的薄雾中。祭坛上那些流动的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脉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在洞壁上投射出血红色的光影。 两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让这里看起来不像人间,更像是传说中的幽冥地狱。 方圆站在祭坛边缘,距离那块黑色石头大约三丈。 “万劫魔石。”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紫璇站在他身后,只敢从方圆的肩膀上方偷看那个东西。刚才那一眼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仅仅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神失守。 “万劫魔石是什么?”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方圆沉默了片刻。 他需要在不暴露前世身份的前提下,给王紫璇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方圆说,“太古时代,天地间有一种魔物,不在六道轮回之中,不入五行生克之内。它们以众生的负面情绪为食,恐惧、愤怒、贪婪、绝望……都是它们的食物。” 他顿了顿,继续说:“万劫魔石,就是这种魔物死后留下的核心。一块拳头大小的万劫魔石,足以污染方圆千里的大地,让所有生灵陷入疯狂。” 王紫璇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了一眼祭坛四角石柱上绑着的四具骷髅——那些人当年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只看了一眼就心神失守? “你父亲他们……”王紫璇的声音艰涩,“就是因为这个?” 方圆点头。 方沧海的遗言中写道——他们遭遇了“不可名状的存在”。那不是普通的怪物,而是万劫魔石散发出的精神污染。修为不够的人,在魔石面前待久了,精神会被侵蚀,产生幻觉,失去理智,最终陷入疯狂。 十四个人进入地下,十三个人先后殒命。不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而是被魔石逼疯之后自相残杀,或者被魔石吸干了生命力。 方沧海能活到最后,是因为他的意志足够坚韧。但即便如此,当他逃到洞口的时候,也已经油尽灯枯。 方圆迈步走向祭坛。 “你要干什么?!”王紫璇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去看看。” “你疯了?!你父亲的话你没看吗?‘不要下来,下面的东西不是你我能对抗的’!你现在还要往前走?” 方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王紫璇。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拽着他袖子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担心——担心他像他父亲一样,走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王紫璇。”方圆的声音很轻,“我父亲说不能对抗的东西,不代表我也不能对抗。” “你和你父亲差远了!你才凝气境一重,你父亲当年进山的时候已经是筑基境了!筑基境都没能活着出来,你凭什么——” “凭这个。” 方圆抬起右手。 掌心处,一团金色的光芒缓缓亮起。 那团金光和之前他在狼王面前凝聚的灵力光球完全不同。这一团金光不是从灵力中提炼出来的,而是从他身体深处涌出的——从骨髓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涌出。 金光出现的一瞬间,整个地下空间都震动了。 洞壁上的晶石纷纷碎裂,祭坛上的红色纹路剧烈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空气中的压力陡然增加,王紫璇感觉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肩膀上,膝盖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而那块万劫魔石—— 黑色的石头表面突然出现了裂纹。 咔。 咔咔。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格外清晰。 王紫璇瞪大了眼睛。 万劫魔石上,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从顶部延伸到中部,从裂缝中渗出一缕黑色的雾气。雾气刚一接触空气就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被烧红的铁放进水里。 “这是什么力量?”王紫璇的声音发颤,眼睛盯着方圆掌心的金光。 方圆没有回答。 这团金光,不是灵力,不是真气,不是任何一种她知道的修炼力量。 它是本源。 生命本源。 每个人体内都有生命本源,那是支撑一个人活着的最根本的能量。普通人对生命本源的利用率不到万分之一,武者修炼到高深境界之后,才能慢慢摸索到本源的门槛。 而方圆前世创立的《玄帝不灭经》,最核心的秘密就是——直接修炼生命本源。 这也是为什么绝脉之体最适合修炼这门功法的原因。普通人的经脉是有限的通道,容纳不了本源之力的狂暴。而绝脉之体没有经脉,整个身体就是一个无限容量的容器,可以容纳无穷无尽的本源之力。 前世他修炼了整整三百年,才将《玄帝不灭经》练到了第八层。 这一世从头开始,他目前只练到了第二层,能动用的本源之力少得可怜。 但对万劫魔石来说,本源之力就是它的克星。 魔石以负面情绪为食,而本源之力是生命最纯粹、最正面的能量,两者就像水和火,天生对立。 方圆将掌心的金光收回体内,脸色微微发白。 以他目前的修为,凝聚那一团金光已经耗费了他三成的本源之力。再凝聚几次,他可能会直接晕过去。 “你没事吧?”王紫璇扶住他的手臂。 “没事。”方圆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我大概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祭坛边缘,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地面上的红色纹路。 这些纹路不是阵法——至少不是人类认知中的阵法。它们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经络,是活的。 当年有人在这里布置了一个法阵,用十四个人的生命为祭品,试图唤醒这块万劫魔石。 方沧海他们闯入这里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这个法阵启动。十四个人的生命本源被法阵抽取,用来供养魔石。十三个人当场死亡,方沧海拼死逃出,也只多活了几日。 “有人在故意唤醒这块魔石。”方圆站起来,目光扫过祭坛上的每一处细节,“而且那个人,就在青州。” 王紫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是说……十五年前那场惨剧,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方圆指着祭坛四角的石柱,“你看这些柱子,上面的符文不是上古留下的,是后人刻上去的。刻痕的新旧程度——大约十五到二十年。” 王紫璇凑近看了看。她不懂符文,但能看出那些刻痕不是风化的痕迹,而是人为凿刻的。石柱上的原始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但新刻的符文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刻上去的。 “这个人在十五年前启动了法阵,用十四个人的命供养魔石。十五年后,魔石被养到了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方圆看向来时的洞口,目光穿透了五十丈深的竖井,仿佛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他该来收货了。” 话音刚落。 山洞外,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山都在震动,洞壁上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王紫璇脚下不稳,一把抓住方圆的手臂才没摔倒。 “什么声音?!” 方圆闭上眼,灵识沿着竖井向外扩散。 只一瞬间,他的灵识就被弹了回来——不是被法阵弹回来的,而是被一股强大的灵压硬生生压回来的。 那股灵压之强,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人。 不是凝气境。 不是筑基境。 甚至不是金丹境—— 是元婴境! 一个元婴境的强者,正在山外! 方圆的脸色终于变了。 前世身为玄帝,元婴境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但这一世,他只有凝气境一重,王紫璇只有凝气境七重,而外面来了一个元婴境的老怪物。 这差距,比蚂蚁和大象的差距还大。 “有人来了。”方圆的声音发紧,“元婴境。” 王紫璇的脸刷地白了:“你说什么?” “元婴境。至少元婴三重以上。” 王紫璇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元婴境。整个青州修为最高的是烈阳宗的宗主,也不过筑基境九重巅峰。元婴境这种级别的存在,青州根本容不下——那是中州那些超然势力才有的底蕴。 外面那个人,来自中州。 来自黑蝎背后的势力。 或者——来自更远的地方。 “躲起来?”王紫璇终于挤出一句话。 方圆看了一眼祭坛。祭坛下面有个半人高的空隙,像是当年建造祭坛时留下的,勉强能挤进两个人。 “躲进去。收敛气息,一点都不要外泄。” 两人钻到祭坛下面,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方圆将《玄帝不灭经》运转到极致,将两人的气息完全封锁在体内。在元婴境强者面前,任何外泄的气息都是致命的。 片刻之后。 一个身影从洞口缓缓落下。 那人落地无声,衣袍不沾尘埃,像是从九天之上降临的仙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外貌,身材修长,面容清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长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人类该有的光芒。 冰冷、空洞、无情,像是深冬的寒潭,又像是万古的冰川。 他站在祭坛边缘,看着石台上的万劫魔石,嘴角微微上翘。 “十五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指甲划过砂纸,“整整十五年,终于养熟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万劫魔石。 魔石剧烈震动,表面黑色的光芒大盛,整座祭坛都在颤抖。石柱上绑着的四具骷髅被震得散架,骨头哗啦啦散落一地。 魔石缓缓从石台上浮起,飘向中年男人的掌心。 就在魔石即将落入他手中的时候—— 中年男人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头缓缓转向祭坛下方,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刺入祭坛底部的缝隙。 “出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方圆和王紫璇都没有动。 中年男人等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伸出手,虚空一抓。 祭坛轰然炸裂!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方圆和王紫璇从祭坛底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王紫璇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方圆摔得也不轻,但他在落地的一瞬间调整了姿态,卸掉了大部分冲力。 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圆身上。 “有意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凝气境一重的小鬼,居然能在我的灵压下封锁气息。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方圆没有回答。 中年男人也不恼,反而笑了。 “不说是吧?没关系。等我把你带回中州,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又看向王紫璇,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王家的丫头?你爹当年也是祭品之一。罪臣之女,按律当诛。但你长得不错,卖给青楼,能值几个钱。” 王紫璇的眼睛瞬间红了,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方圆缓缓站起来,挡在王紫璇身前。 “你是谁?”方圆问。 中年男人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在对自己挥舞触角。 “告诉你也没关系。老夫楚云天,中州楚家外门长老,元婴境五重。” 楚家。 方圆心中一动。前世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中州四大家族之一,传承万年,底蕴深厚,族中曾有化神境的老祖坐镇。 一个传承万年的大家族,为什么要跑到青州这种小地方来唤醒一块万劫魔石? “万劫魔石,你们楚家要它做什么?”方圆问。 楚云天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居然知道万劫魔石?一个小地方的蝼蚁,居然认得这东西?”他上下打量着方圆,目光变得玩味起来,“小鬼,你身上的秘密不少啊。功法、见识、还有你体内的那股力量——老夫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见过。” 方圆心中一凛。 他刚才在祭坛上动用本源之力的时候,留下了一丝气息。普通人察觉不到,但元婴境的强者能嗅到。 楚云天从方圆身上嗅到了本源之力的味道。 “把那块石头放下。”方圆突然说了一句让王紫璇和楚云天都愣住的话。 楚云天低头看了看已经悬浮在自己掌心的万劫魔石,又看了看方圆,笑了。 “放下?你知道老夫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它养熟吗?十五年,十四个筑基境以上的祭品,外加无数灵石和天材地宝。你说放下就放下?” “那块魔石已经裂了。”方圆说,“你没注意到吗?” 楚云天一怔,低头细看。 万劫魔石的表面,确实有几条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不大,但足以让里面的魔气外泄。 楚云天的脸色陡然变了。 “你弄的?”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 “不巧,正是。” 方圆满脸平静地站在那里,说出了一句让王紫璇心脏都要跳出来的话:“你的十五年心血,被我毁了。” 山洞里的温度骤降。 楚云天的灵压如海啸般倾泻而下,元婴境五重的恐怖气势将方圆和王紫璇压得几乎无法呼吸。王紫璇直接跪在了地上,方圆的双腿也在颤抖,但他没有跪,咬着牙硬撑着。 “你找死。”楚云天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灵力凝聚,一团幽蓝色的光球越来越大,散发着毁灭性的波动。 这一掌下去,别说是方圆和王紫璇,整座山都会被夷为平地。 方圆闭上眼睛。 不是认命。 他在蓄力。 体内的《玄帝不灭经》疯狂运转,将残存的本源之力全部凝聚到右手食指上。这一招如果打出去,他的修为会直接跌落到淬体境,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才能恢复。 但如果不打出去,他和王紫璇都会死在这里。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一瞬间—— 一块石头从洞口飞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石头。 石头上附着一道剑气,剑气之强,竟然将楚云天的灵压劈开了一道缝隙! 楚云天猛地抬头。 洞口上方,一个身影飘然而下。 白衣胜雪,黑发如瀑,腰悬长剑,面如冠玉。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显示他的真实年龄远远不止三十。 他落在楚云天和方圆之间,负手而立。 楚云天看清来人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天机阁主?!” 来人微微一笑,拱手道:“楚长老,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方圆看着这个白衣人的背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天机阁主。 那个给他地图、派人警告他不要进山的神秘人物。 那个自称欠他父亲一条命的人。 那个——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十二章 天机阁主 地下空间中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楚云天悬浮在半空中,手中的幽蓝色光球还在凝聚,但已经停止了继续扩大的趋势。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白衣人,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忌惮。 天机阁主站在方圆身前,衣袂无风自动,腰间的长剑虽然未出鞘,但剑意已经弥漫开来,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楚云天的灵压挡在外面。 方圆站在他身后,指尖的金色光芒悄然散去。 蓄力被打断了,但他的本源之力没有消耗掉——这意味着他不需要付出修为跌落的代价。 王紫璇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站稳了。她的眼睛盯着天机阁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天机阁主。这个在整个天玄大陆都如雷贯耳的名字,她从小就在各种传闻中听说过。 据说天机阁主无所不知,天下没有他查不到的秘密。 据说天机阁主的修为深不可测,有人猜测他至少是元婴境巅峰,也有人猜测他早已突破到了化神境。 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也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 白衣,黑发,面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那双眼睛里的深邃和沧桑,像是经历了千百年岁月洗礼的古井,平静得让人心慌。 “天机阁主。”楚云天冷冷开口,“你不在中州待着,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天机阁主微微一笑:“楚长老来做什么,在下就来做什么。” “你也想要万劫魔石?”楚云天的眼睛眯了起来,“天机阁向来中立,不参与任何势力的争斗。你若是来抢魔石的,那就是在打破天机阁万年来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天机阁主的声音不急不缓,“况且,在下不是来抢魔石的。在下是来阻止你的。” “阻止我?”楚云天冷笑一声,“你以为你阻止得了?” “试试看。”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楚云天的脸色变了变。 如果换做别人说这句话,他早就一掌拍过去了。元婴境五重的修为,在整个天玄大陆都算得上顶尖高手,能让他忌惮的人不多。 但天机阁主恰恰是其中之一。 不是因为天机阁主的修为一定比他高——他从来没有跟天机阁主交过手,不知道对方的深浅。他忌惮的是天机阁背后的东西。 天机阁存在了上万年,经历过无数朝代更迭、宗门兴衰,却始终屹立不倒。每一任阁主都神秘莫测,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底牌。 曾经有一个化神境的老祖想要强行闯入天机阁盗取情报,第二天那位老祖的头颅就被挂在了自家宗门的牌匾上。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对天机阁动手。 “你知道这块魔石是谁要的吗?”楚云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威胁。 “中州楚家。”天机阁主说,“不,准确地说,不是楚家,而是楚家背后的那个人。” 楚云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天机阁无所不知。”天机阁主打断了他,“楚长老,在下劝你一句:那块魔石你不能带走。不是在下要拦你,而是那块魔石已经被污染了。” “被污染了?”楚云天低头看向掌心的万劫魔石。 黑色的石头表面,裂纹比刚才更多了。细密的裂纹从顶部延伸到根部,像一张蜘蛛网覆盖在魔石表面。从裂纹中渗出的黑色雾气越来越多,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 楚云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他猛地抬头看向方圆,“你做了什么?” 方圆从天机阁主身后走出来,与楚云天对视。 “你的法阵是用活人献祭来喂养魔石,对吧?”方圆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忽略了一件事——那些被你当作祭品的人,他们在死前的怨念和恐惧,也被魔石吸收了。” 楚云天皱眉:“那又如何?魔石本来就是以负面情绪为食,怨念和恐惧正是它需要的养分。”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方圆说,“但你的法阵太粗糙了。你只想着让魔石吸收祭品的力量,却没有过滤祭品死前的意识碎片。十四个人的怨念、恐惧、不甘、仇恨,全部混在一起,在魔石内部发酵了十五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块魔石,已经‘疯’了。” 楚云天脸色大变。 他再次低头看向掌心的魔石,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魔石内部的黑色光芒不再稳定,而是在剧烈地跳动,忽明忽暗,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从裂纹中渗出的黑色雾气凝聚成人脸的形状,那些人脸扭曲、变形,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无声地嘶吼。 楚云天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十五年前,烈阳宗派来的一个天才弟子。 那张脸在对着他笑。 笑容诡异到了极点,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 饶是楚云天活了三百多年,看到这一幕也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的法阵是按照上古秘法布置的,不可能出问题!” “上古秘法?”方圆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被坑了。那根本不是什么上古秘法,而是一个陷阱。布置这个法阵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你成功。” 楚云天愣住了。 方圆继续说:“这个法阵的真正目的,不是喂养魔石,而是污染魔石。有人在十五年前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所以提前在这里布下了这个局。你按照所谓的‘上古秘法’献祭了十四个人,你以为你在喂养魔石,实际上你是在帮那个人污染魔石。” “现在的万劫魔石,已经变成了一块‘毒石’。谁吸收了它,谁就会被里面封存的十四个怨灵侵蚀心神,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暴毙。” 楚云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盯着掌心的魔石,想要从上面找到方圆说谎的证据。 但他找不到。 因为方圆的每一句话,都在魔石上得到了印证。那些人脸还在扭曲、嘶吼,魔石内部的能量越来越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炸。 “是谁?”楚云天咬着牙问,“谁布的局?” 方圆看了天机阁主一眼。 天机阁主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布这个局的人,就在青州。”方圆说,“十五年前,他利用你杀害了十四个人,用他们的怨念污染了魔石。十五年后,他算准了你会来取魔石。如果你被魔石污染而死,你的死会被嫁祸给天机阁;如果你放弃魔石,他就会自己来取——一块已经被污染的魔石,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完美的武器。” “因为他修炼的功法,就是以怨念为食的魔功。” 楚云天的眼界和见识远超常人,方圆说到这里,他已经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烈阳宗。”楚云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方圆没有否认。 烈阳宗,青州三大势力之一,和方家、王家并列。十五年前,烈阳宗也派了三名天才进山,全部死亡。烈阳宗的宗主因此“伤心过度”,闭关十五年不出。 这一切,在方圆的脑海中已经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链。 烈阳宗宗主——或者说,烈阳宗宗主背后的那个人——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楚云天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掌心的万劫魔石还在跳动,黑色雾气越来越浓,那些人脸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魔石内部的能量已经快要失控了。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时间,这块魔石就会爆炸。 爆炸的威力,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楚云天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让王紫璇目瞪口呆的事—— 他将魔石重新放回了石台上。 然后,他转身看向天机阁主。 “今天的事,天机阁准备怎么收场?” 天机阁主淡淡道:“魔石留在这里,在下会处理。楚长老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至于楚家那边——在下的建议是,不要再碰魔石的事了。那个让你们来取魔石的人,不是真心想帮楚家。” 楚云天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盯着天机阁主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对方的话是真是假。 最终,他冷哼一声:“今日之事,老夫记下了。天机阁主,后会有期。”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了洞口。 元婴境五重的恐怖灵压也随之消散,地下空间恢复了正常。 王紫璇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走了?”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走了。”方圆说。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楚云天虽然走了,但他随时可能回来。元婴境强者要隐藏气息,他根本察觉不到。 天机阁主似乎看出了方圆的顾虑,说道:“他不会再回来了。楚云天此人虽然心狠手辣,但有一个优点——审时度势。他知道今天的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继续纠缠下去对他没有好处。” 他转过身,看着方圆。 这是方圆第一次面对面地看清天机阁主的面容。 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五官轮廓深邃而精致,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雕刻出来的。如果只看外貌,说他不到三十岁,没有人会怀疑。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方圆觉得似曾相识。 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人,而是因为这双眼睛里的气质,和他前世的某个故人有些相似。 那种历经万劫、看透红尘的淡然。 “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天机阁主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但你的眼神比你父亲更老成。” 方圆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多谢阁主救命之恩。” “不必谢。”天机阁主摆摆手,“我说过,我欠你父亲一条命。十五年前,如果不是你父亲帮我挡了那一刀,死的人就是我。这个恩情,我一直没有机会还。今天救你一命,算是还了一半。” “一半?” “对。另一半,我要用别的方式还。”天机阁主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方圆,“这块玉佩你拿着。里面有我封印的一道剑意,危急时刻捏碎玉佩,剑意会保护你一次。元婴境以下,无人能挡。” 方圆接过玉佩。 玉佩温润如玉,触手生温,里面确实封印着一股极其强悍的剑意。以他的灵识感知,这道剑意的威力——至少相当于化神境初期的一击。 化神境。 天机阁主的修为,果然不止元婴境。 “阁主,我想问几个问题。”方圆将玉佩收好。 “你说。” “第一,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天机阁主沉默了片刻:“你父亲的尸体你已经看到了。他逃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油尽灯枯,写下了那封遗书之后,就死在了这个坑里。” “他知道有人在利用他吗?” “知道。”天机阁主点头,“你父亲是那十四个人中最早发现真相的人。他在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烈阳宗有鬼,青州要变天’。” 王紫璇从地上爬起来,急切地问:“那我父亲呢?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天机阁主看着她,叹了口气:“王啸天,你父亲,是被烈阳宗的人亲手杀死的。不是为了祭品,而是因为你父亲发现了烈阳宗的秘密——他们在地下建了一个魔窟,用活人炼制魔丹。” 王紫璇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十五年了,她终于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意外,不是失踪,而是被杀。 被烈阳宗的人杀了。 “第二个问题。”方圆的声音冷了下来,“烈阳宗宗主,是什么人?” 天机阁主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 “烈阳宗宗主叫烈无双,筑基境九重巅峰,在青州已经算顶尖高手。但他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二十年前‘借尸还魂’占据烈无双身体的那个人。” 方圆的眼睛眯了起来。 借尸还魂? “那个人来自中州,曾经是楚家的客卿长老,修炼魔功走火入魔,肉身被毁,元神逃到了青州,夺舍了烈无双的身体。”天机阁主说,“他在青州蛰伏了二十年,暗中建立了这个祭坛,用万劫魔石炼制‘魔种’。一旦魔种成熟,他就能突破到金丹境,然后一步步杀回中州,找楚家报仇。” 天机阁主顿了顿,补充道:“今天楚云天来取魔石,也是被他骗来的。他告诉楚家,魔石已经成熟,可以用来炼制魔器。但实际上,魔石已经被污染了,楚云天如果强行带走魔石,必死无疑。到时候楚家会跟天机阁翻脸,中州大乱,他就可以趁乱崛起。” 方圆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大一盘棋。 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楚家、天机阁、方家、王家、烈阳宗,全都被他当成了棋子。 这个人,不简单。 “第三个问题。”方圆抬起头,直视天机阁主的眼睛,“阁主,你到底是什么人?” 天机阁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问题。”他说,“但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知道答案。等你到了中州,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给出了一个期限——中州。 方圆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方圆说,“这块魔石,怎么处理?” 天机阁主转身看着石台上的万劫魔石。 魔石表面的裂纹还在扩大,黑色雾气越来越浓,那些人脸的嘶吼声已经隐隐可闻。用不了多久,魔石就会爆炸。 “我来处理。”天机阁主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白色的光芒。 那团白光和方圆的本源金光不同,它是纯粹的、极致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灵力压缩体。白光落在魔石上,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魔石表面的黑色雾气遇到白光,像是遇到了天敌,迅速消散。那些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啸,扭曲、挣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失无踪。 魔石的裂纹不再扩大,内部的能量波动也渐渐平稳下来。 但它没有消失。 它还在那里,安静地躺在石台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我封印了它。”天机阁主收回手,“十年之内,它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十年之后——” 他看向方圆。 “十年之后,由你来决定它的命运。” 方圆一愣:“我?” “对。这块魔石和你之间有某种联系——不是我说的,是它自己告诉我的。”天机阁主指着魔石,“刚才楚云天要杀你的时候,魔石主动释放了那些怨灵来干扰他。它在保护你。” 方圆看向魔石。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但方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种超越感官的方式,在感知他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并不让他觉得害怕。相反,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像是—— 像是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方圆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十年之后,我再来。”方圆转身,走向洞口,“王紫璇,走了。” 王紫璇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 两人走到洞口下方,准备攀爬绳索离开。 身后传来天机阁主的声音:“方圆。” 方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如果他死了,让你不要为他报仇。” 方圆的背影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听他的。”方圆说完,抓住绳索,开始攀爬。 王紫璇紧跟其后。 天机阁主站在地下空间中央,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方沧海,你儿子比你想象的更有意思。”他喃喃道,目光落在那块被封印的魔石上,“而且他身上的秘密……比你当年藏着的那个,还要大。” 他转身,白衣拂过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片刻之后,他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地下空间重归寂静。 只有祭坛上那块黑色的石头,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第十三章 归途 从山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方圆先上了绳索,然后伸手把王紫璇拉上来。 王紫璇的双脚刚踩到山顶的石板,就一屁股坐了下去,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上全是绳索磨出的血泡,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头发散了一半,看起来狼狈极了。 方圆站在她旁边,也好不到哪去。他的白衣已经变成了灰色,袖口被岩石划破了一个口子,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在攀爬时被锋利的碎石割的。 但两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同。 王紫璇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整个人都虚脱了,眼神涣散,嘴唇发白。 方圆却很平静,甚至比进山之前还要平静。他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楚云天和幕后黑手的恐惧,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更加坚定的光芒。 “休息一会儿。”方圆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壶,递给王紫璇。 王紫璇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方圆。”她说。 “嗯?” “你刚才在山洞里,面对那个楚云天的时候,你怕不怕?” 方圆想了想:“怕。” “你怕?”王紫璇有些不信,“你当时的样子可不像怕。” “怕也没用。”方圆说,“他比我强太多了,怕不怕都改变不了结果。既然改变不了,那就把怕放在一边,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紫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你这个人,真的是十五岁吗?” 方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山顶的边缘,俯瞰着山下的景色。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铺展在天际。山下的森林、河流、田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的青州城方向,隐约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 方圆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趟进山,他收获了很多。 父亲的遗骨,父亲留下的遗言,父亲死亡的真相。万劫魔石的秘密,楚家的参与,烈阳宗幕后黑手的阴谋。天机阁主的身份虽然还是个谜,但至少确定了天机阁是站在他这边的。 还有那块被封印的魔石——天机阁主说,十年之后由他来决定它的命运。 十年。 方圆微微攥紧了拳头。 十年之后,他二十八岁。前世他二十八岁的时候,已经是金丹境了。 这一世,更快。 “方圆。”王紫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你说,那个占据烈无双身体的人,他会不会知道我们在山里发现了什么?” “他知道。”方圆说,“十五年前他就在这里布了局,这个祭坛就是他建的。山洞里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王紫璇脸色微变:“那他知道我们看到了什么?” “知道。但他不会对我们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想暴露自己。”方圆转过身,背对着夕阳,“他花了二十年布这个局,目的不是青州,而是中州楚家。在跟楚家翻脸之前,他不会节外生枝。杀我们两个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引来方家、王家和天机阁的关注。” 王紫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方圆说,“回去之后,你最好让王家加强对烈阳宗的戒备。那个人的目标虽然不在青州,但如果青州的局势影响到他的计划,他不介意顺手把方家和王家也灭了。” 王紫璇点头:“回去之后我就跟我爹——跟我叔叔说。” 她的父亲王啸天已经死了十五年,现在王家主事的是她叔叔王啸林。 两人在山顶休息了半个时辰,等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才开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难。白天攀爬的时候还能看清岩石的棱角和落脚点,现在一片漆黑,只能靠灵识探路。方圆走在前面,灵识覆盖了前方十丈的范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王紫璇跟在他身后,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扶着岩壁,走得磕磕绊绊。她好几次踩空了脚步,全靠绳子拽着才没摔下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两人才从山顶下到山脚。 山脚的空气比山顶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虫鸣和蛙叫,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和山洞里的阴森恐怖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紫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今晚在山脚下过夜,明天一早赶路。”方圆在一棵大树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放下包袱,“你先睡,我守夜。” “你不累吗?”王紫璇打了个哈欠。 “还行。” 王紫璇也不客气,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她实在是太累了,精神高度紧张了一整天,又经历了生死搏杀和元婴境强者的威压,体力早已透支。 不到片刻,她就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头微蹙,怀里还抱着那把长剑。 方圆坐在她旁边,没有睡。 他盘膝打坐,运转《玄帝不灭经》,修复今天消耗的本源之力。 今天的经历让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他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在黑蝎的乙级杀手小队面前,他能应付。但在楚云天这样的元婴境强者面前,他就是一只蚂蚁。如果不是天机阁主及时出现,他和王紫璇今天都会死在山洞里。 元婴境,不是他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回到前世的巅峰——大乘境,甚至超越大乘境,踏入那个传说中的“帝境”。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烈阳宗的幕后黑手,筑基境九重巅峰,距离金丹境只差一步。 他现在的修为是凝气境一重。从凝气境一重到筑基境九重巅峰,中间隔着十八个小境界和两个大境界。 正常情况下,一个天赋上佳的武者从凝气境一重修炼到筑基境九重巅峰,至少需要二十年。 方圆等不了二十年。 他需要找到一条捷径。 《玄帝不灭经》第三层,或许就是那条捷径。 前世的记忆中,这门功法的第一层淬体篇、第二层凝气篇都属于筑基部分,打的是基础。从第三层开始,才真正进入“不灭”的核心。 方圆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玄帝不灭经》第三层的经文。 三千六百个字,和前面两层一样,每一个字都如黄金铸成,在识海中缓缓旋转。 但这一次,经文的内容让他皱起了眉头。 第三层的修炼条件极其苛刻——需要在“生死之间”才能突破。 所谓生死之间,不是模拟的,不是想象的,而是真正的、一脚踏进鬼门关的那种。 只有在肉身濒临死亡、元神即将消散的极限状态下,《玄帝不灭经》才能突破到第三层。这是这门功法的设计原理——不灭,就是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横跳,每一次濒死都是重生,每一次重生都更接近不灭。 “生死之间……”方圆喃喃道。 这很危险。 前世他修炼到第三层的时候,差点真的死了。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命硬,结果在死亡边缘挣扎了三天三夜才活过来。 这一世,他又要走这条路。 但这一次,他有经验了。他知道死亡的边界在哪里,知道怎么在边缘上保持不坠。这就像是走过一次的路,再走一次,虽然危险依旧,但没那么陌生了。 “等我回去,安排好一切,就闭关突破第三层。”方圆在心里做了决定。 但这个“安排好一切”需要时间。 他需要先确认王紫璇安全回到王家,需要先弄清楚方家内部的内鬼是谁,还需要先查清楚烈阳宗幕后黑手的更多信息。 这些事急不得。 方圆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功法,睁开眼睛。 夜空中繁星点点,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光线昏暗。 他看了一眼王紫璇——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怀里抱着的剑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方圆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夜风有些凉了,她穿着单薄,容易着凉。 王紫璇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外袍裹紧了。 方圆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让眼睛休息。灵识一直张开着,覆盖了方圆五十丈的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方圆就叫醒了王紫璇。 “该走了。” 王紫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身上盖着的白色外袍,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只穿着单衣的方圆,脸微微一红,把外袍递回去:“你不冷吗?” “不冷。”方圆接过外袍穿上,“凝气境的武者,这点温度扛得住。” 王紫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和腿,把包袱重新背好。 “走吧,回家。”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那个有黑铁狼群的山谷时,狼群还在。那只三阶的黑铁狼王站在谷口,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没有攻击,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送别。 方圆朝它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快步穿过山谷。 王紫璇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趴在地上的黑铁狼,生怕哪一只突然扑上来。 出了山谷,阳光重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安全了?”王紫璇问。 “安全了。”方圆说,“黑蝎的人如果要来,昨天就该到了。他们没有来,说明要么被狼群拦住了,要么放弃了追杀。” “他们会放弃吗?” “暂时不会,但他们需要时间重新组织。乙级小队被我们全灭,下一次至少要派甲级小队。甲级小队的队长至少是筑基境,调动起来没那么快。” 王紫璇点头。 两人加快了脚步。 归途比来时要快得多。路已经走过一遍了,心里有数,不需要再停下来探路、查地图。而且两人都想快点回去——方圆要查内鬼、突破第三层,王紫璇要跟王家汇报情况、加强对烈阳宗的戒备。 当天傍晚,他们到达了青州城外的最后一个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土坯房,供过往商队歇脚。方圆和王紫璇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起来都是商人模样,赶着几辆马车,装着满满当当的货物。 方圆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异常,便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王紫璇坐到他对面,把剑放在桌上。 驿站的老闆端上来两碗热汤和几个粗粮饼子,两人埋头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驿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听声音,至少有十几匹马。 方圆放下碗,抬头看向门口。 门帘掀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同样身材魁梧的汉子,个个身上带着兵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络腮胡子进屋后扫了一圈,目光在方圆和王紫璇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走到柜台前,拍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掌柜的,今晚住店,给我们准备五间房。” 老板赔着笑脸:“客官,对不住,小店只有三间房了。” “三间就三间。”络腮胡子也不计较。 方圆低着头喝汤,灵识却已经张开了,覆盖了整个驿站。 这个络腮胡子,凝气境九重。他身后的十来个汉子,最低的也是淬体八重。 不是普通人。 但也不是杀手——方圆从那群人身上没有感觉到杀意,只有一种风尘仆仆的疲惫。 “赶路的。”方圆小声对王紫璇说。 王紫璇微微点头,继续啃饼子。 两人吃完饭,正准备上楼休息,络腮胡子突然走了过来,在他们桌前站定。 王紫璇的手放在剑柄上。 络腮胡子没有动手,而是抱拳道:“两位小友,敢问是方家和王家的人?” 方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络腮胡子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是青铜质地,正面刻着一个“镖”字,背面刻着“龙门”二字。 “龙门镖局,总镖头赵铁山。”络腮胡子说,“我们在路上遇到了黑蝎的人,他们说在追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从青州城方向来。我看两位的面相和气度,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多嘴问一句。” 方圆和王紫璇对视一眼。 黑蝎的人在追他们——说明乙级小队被灭之后,黑蝎没有放弃,又派了人。只是这批人还没找到他们,先遇到了龙门镖局。 “我们是方家和王家的人。”方圆没有否认,“赵总镖头,你说的黑蝎的人,有多少?什么修为?” 赵铁山脸色一沉:“大约二十人,领头的是个筑基境的高手,具体几重看不透。他们在官道上设了卡,盘查往来的每一个人。我们是走小路绕过来的,还损失了两个弟兄。” 方圆的眼神冷了下来。 筑基境的高手。 黑蝎这次真的下了血本。 “赵总镖头,多谢告知。”方圆站起来,拱手道,“这份人情,我方圆记下了。” 赵铁山摆摆手:“不必客气。方家和我们龙门镖局有十几年的交情,我赵铁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两位小友如果不嫌弃,今晚跟我们住在一起,明天一路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方圆想了想,点头:“那就叨扰了。” 他看了一眼王紫璇,王紫璇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有了龙门镖局的人同行,路上确实安全很多。赵铁山是凝气境九重,他手下的镖师也都是淬体高阶的好手,加上方圆和王紫璇,就算遇到黑蝎的甲级小队,也有一战之力。 当晚,一行人在驿站住下。 方圆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床上,灵识覆盖了整个驿站,严密监视着周围的一切。 后半夜,灵识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驿站外三百丈处,有十来个身影在黑暗中潜行。他们的移动速度很快,方向明确——直奔驿站而来。 方圆无声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一道缝隙。 月光下,十来个黑衣人正在向驿站靠近。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画着一只黑色的蝎子。 筑基境——从气息判断,应该是筑基境三重左右。 方圆关上了窗户。 他转身,推开门,走到赵铁山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门立刻开了——赵铁山也没有睡。 “来了?”赵铁山问。 “来了。大约十五人,领头的是筑基境三重。” 赵铁山的脸色凝重起来。筑基境三重,比他高出了一个大境界加三重小境界,单打独斗他绝对不是对手。 “方圆,你有什么打算?” 方圆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了天机阁主给的那块玉佩。 封印着化神境剑意的玉佩。 他的手指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想打,那就打。”方圆将玉佩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如水。 “但打的方式,由我来定。” 第十四章 夜战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大地一片漆黑。 驿站外三百丈处,十五个黑影在黑暗中无声潜行。他们的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领头的是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一身黑衣紧贴身体,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面具,面具上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蝎。他的身形如同一道幽灵,在黑暗中忽隐忽现,速度快得惊人。 筑基境三重。 此人名叫苏冷,黑蝎青州分舵甲级杀手小队队长,绰号“寒刃”。他的兵器是一对短匕,薄如蝉翼,锋利无比,据说曾经在三息之内割断过一个筑基境二重高手的喉咙。 苏冷身后跟着十四个人,清一色的凝气境五重以上。 这样的阵容,放在青州城任何一家势力面前,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接到的任务很简单——截杀方圆和王紫璇,死活不论,但人头必须带回去。 苏冷不喜欢这种任务。他喜欢杀高手,杀那些能跟他正面交锋的强者。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成就感。 但任务就是任务。两千灵石已经到账,尾款三千等他交人头的时候结。 五千灵石买两个人的命,这在青州分舵的历史上都不多见。 “队长。”身后一个黑衣人低声开口,“前面就是驿站。刚才探子回报,目标在驿站内,和龙门镖局的人在一起。” “龙门镖局?”苏冷眉头微皱,“赵铁山也在?” “在。还有他手下的十三个镖师。” 苏冷沉默了片刻。 赵铁山他听说过,凝气境九重巅峰,在青州镖行里算一号人物。不过凝气境九重在他这个筑基境三重面前,也就是多费几刀的事。 至于那些镖师,更是不值一提。 “按原计划。”苏冷下令,“包围驿站,不留活口。” 十五道黑影散开,如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驿站。 苏冷一马当先,几个起落便掠到了驿站外墙边。他的灵识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个驿站——屋内有三十二个人的气息,其中十四个普通人(驿站老板和几个商队的人),其余十八个都是武者。 目标二人的气息很清晰:一个凝气境一重,一个凝气境七重。 苏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人行动。 十四名黑衣人翻过院墙,无声无息地落入驿站院内。 然而在他们落地的瞬间—— 院子里的火把突然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被风吹亮的,而是有人同时点燃了所有的火把。 火光冲天,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苏冷的瞳孔猛地一缩。 院子里空无一人。 不,不是空无一人——院子里确实没有人,但那十四名黑衣人落地的位置,地面上画满了红色的纹路。 阵纹。 苏冷的脸瞬间变了颜色:“退!!!” 晚了。 方圆的身影出现在屋顶上。 他双手结印,一掌拍在屋顶的瓦片上。 “启!” 阵纹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红色的光芒从地面冲天而起,将十四名黑衣人全部笼罩其中!那些阵纹像是活了,像一条条红色的蛇,顺着黑衣人的脚踝迅速向上攀爬,缠住他们的双腿、手臂、腰身。 十四个人,全部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阵法?!苏冷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阵纹——它不是攻击型的阵法,而是困阵,专门限制行动。而且阵法的力量极强,连凝气境七重的杀手都挣脱不了! 方圆站在屋顶上,月光和火光映照在他的白衣上,光影交错。他俯视着院中被困的十四名黑衣人,目光冰冷。 这个阵法,是他在前世的记忆中翻出来的一个最简单的小型困阵——名为“缚灵阵”。只需要提前画好阵纹,用灵石作为能量源,就能在短时间内困住修为低于布阵者一个大境界的敌人。 他不是阵法大师,但前世活了三百年的见识,随手画一个最基础的困阵还是没问题的。 苏冷是筑基境三重,缚灵阵困不住他。但他的手下——十四名凝气境五重到七重的杀手——全部中招。 “赵总镖头。”方圆淡淡开口。 “在!” 赵铁山从屋内冲出,弯刀出鞘,刀光如雪!他身后十三个镖师鱼贯而出,将院子团团围住。 十四个被困住的黑衣杀手,对上了龙门镖局十四个人。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赵铁山的弯刀第一个落下,一颗人头飞起,鲜血喷涌三尺。他的修为是凝气境九重巅峰,杀一个动不了的凝气境五重,跟切菜一样。 十三个镖师也不含糊,长刀短剑齐出,刀刀见血,剑剑穿心。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十个呼吸。 十四名黑蝎杀手,全部毙命。 院子里血流成河,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阵纹上,红色的阵纹被鲜血染得更红了。 苏冷站在院墙外,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的手下,他的精锐小队,他花了三年时间培养出来的十四个人——就这么没了? 被一个凝气境一重的少年,用一个破阵法,全灭了? “好,好得很。”苏冷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 他翻过院墙,落在院中,一脚踩碎了地面上的一处阵纹。 缚灵阵的能量源是埋在地下的灵石,一旦阵纹被破坏,阵法也就失效了。但已经没用了——他的手下已经死光了。 苏冷缓缓抬头,看向屋顶上的方圆。 “你就是方圆?” “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蝎的杀手。筑基境三重。绰号寒刃。”方圆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背书,“你用一对短匕,最擅长的招数是‘鬼影三刀’,三刀连斩,一刀快过一刀,第三刀的速度是第一刀的三倍。死在你刀下的筑基境高手有七个,凝气境不计其数。” 苏冷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些信息,只有黑蝎内部的人才知道。这个少年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黑蝎青州分舵,舵主马三通,筑基境二重,比你低一重。但你听他的,不是因为你打不过他,而是因为他是你姐夫。”方圆继续说,“你姐姐苏婉,十年前嫁给了马三通,第二年就死了,死因是难产。你没有怪马三通,因为你觉得你姐姐的死是意外。” 苏冷握着短匕的手微微发抖。 “闭嘴!”他暴喝一声,身形暴起,直扑屋顶上的方圆! 筑基境三重的速度全力爆发,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苏冷的真身已经出现在方圆面前,右手的短匕直刺咽喉! 方圆没有动。 他不需要动。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侧面冲出,长剑如虹,精准地架住了苏冷的短匕! 铛——! 火星四溅! 王紫璇挡在方圆身前,长发飞舞,红衣猎猎。她的修为只有凝气境七重,但这全力一剑竟然硬生生挡住了筑基境三重的攻击! 不是因为她力量大,而是因为她用了巧劲——剑身斜着架住匕首,将力道卸到了旁边。 苏冷的攻击被挡下了一瞬间。就这一瞬间,方圆动了。 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手指上的金光已经凝聚到了极致。 “灭世一指——削弱版。” 金色的指劲从指尖射出,快如闪电,直奔苏冷的胸口! 苏冷脸色大变,身形急转,堪堪避开了正面。但金色指劲还是擦过了他的左臂,衣袖瞬间炸裂,左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鲜血直流! “你——”苏冷落地后连退数步,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眼中满是震惊。 这一指的威力,绝对不止凝气境一重! 方圆落地后没有追击,而是负手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苏冷。 王紫璇落在他身边,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滴着血。 赵铁山带着十三个镖师围了上来,将苏冷团团围住。十八个人,从凝气境七重到凝气境九重巅峰不等,虽然单个不是苏冷的对手,但十八人联手,战局就不一样了。 苏冷环顾四周,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 左臂受伤,行动受限。手下全灭,孤立无援。对方十八个人,虽然修为都不如他,但配合默契,显然是提前演练过的。 他知道,这一仗打下去,他就算能杀掉一半的人,自己也会被耗死在这里。 苏冷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耻辱的决定—— 撤。 他将左手的短匕咬在嘴里,右手一扬,甩出一颗黑色的圆球。 圆球落地,轰然炸开,浓烈的黑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烟雾弹!”王紫璇捂住口鼻。 方圆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灵识锁定着苏冷的身影,看着他翻过院墙,向西逃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不追?”赵铁山问。 “不用追。”方圆说,“他左臂的伤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好。在这之前,他不会再来了。” 赵铁山收起弯刀,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向方圆,目光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从发现追兵到布阵设伏,再到指挥战斗,一气呵成,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不光有超越境界的战力,还有远超年龄的心智和谋略。 这种人,未来不可限量。 “方圆小友。”赵铁山抱拳,“今晚的事,赵某服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龙门镖局找我。” 方圆回礼:“赵总镖头客气了,今晚没有龙门镖局的兄弟们,光靠我和王紫璇也拿不下这些人。这份情,我方圆记下了。” 赵铁山哈哈大笑,拍了拍方圆的肩膀:“好!爽快!不像那些整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上的假正经!” 方圆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转身看向王紫璇:“你没事吧?” 王紫璇揉了揉握剑的手腕:“有点酸,问题不大。你呢?” “没事。” 王紫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方圆,你之前对那个杀手说的那些话——他姐姐的事,他绰号的来历,那些信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方圆沉默了一瞬。 那些信息,当然不是他查到的。 是天机阁主给他的那块玉佩上附着的——除了封印的剑意,还有一些关于黑蝎青州分舵的情报。是天机阁主临走前用灵识刻上去的,方圆拿到玉佩的时候就发现了。 但他不能告诉王紫璇这块玉佩还有这层功能,因为那会暴露天机阁主在他身上留了“监控”的事实。 “猜的。”方圆说。 “猜的?”王紫璇瞪大眼睛,“你猜得这么准?” “他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手在发抖。”方圆说,“如果他姐姐的事是假的,他不会那么激动。” 王紫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又觉得有道理。 “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她最终下了这个结论。 方圆没有反驳。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上的尸体,确认没有活口之后,对赵铁山说:“赵总镖头,麻烦兄弟们帮忙把这些尸体处理一下,烧了或者埋了都行。天一亮我们就出发,争取明天天黑之前赶回青州城。” 赵铁山点头,招呼手下镖师开始清理现场。 方圆走到院子角落,靠着墙壁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而是在脑海中复盘今晚的战斗。 缚灵阵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但消耗也大。埋在地下的十块灵石已经全部耗尽了灵力,变成了一堆废石头。 灭世一指削弱版用了两次——一次在山上打赵虎,一次今晚打苏冷。两次都没有命中要害,但都起到了震慑作用。 这门招数好用,但不能常用。消耗太大,用一次要休息三天才能恢复。 他需要更多的底牌。 《玄帝不灭经》第三层,必须尽快突破。 方圆睁开眼睛,看向东方。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青州城,就在前方。 第十五章 归程 天亮了。 驿站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地面上的血迹用黄土盖了一层,但血腥味还在空气中弥漫,久久不散。 赵铁山带着镖师们把十四具尸体拖到驿站后面的荒地里,挖了个大坑埋了。这些人是杀手,没有身份,没有来历,死了也没人来收尸。埋在这里,算是方圆给他们的最后一点体面。 方圆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东方的天际。 朝霞如火,将半边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王紫璇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她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备用衣裳,深蓝色,没有之前那身红衣那么张扬,但也掩不住她身上的那股英气。 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精神也恢复了不少。昨晚那一战虽然凶险,但她全程只出了那一剑——挡住苏冷匕首的那一剑。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屋顶上压阵,没有消耗太多体力。 “出发?”她问。 “出发。”方圆说。 赵铁山也收拾好了,十三个镖师列队整齐,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昨晚那一战,龙门镖局没有人员伤亡,只有两个镖师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 “方圆小友。”赵铁山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子,递给方圆,“这是我们龙门镖局的信物。以后在青州地面上遇到任何麻烦,拿这面旗子找任何一个镖局的分号,都会有人帮你。” 方圆接过旗子,旗子巴掌大小,杏黄色,上面绣着一个“镖”字。东西不大,但分量不轻。 “多谢赵总镖头。” “别客气。”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方圆小友,昨晚那个苏冷,他不会善罢甘休的。黑蝎的规矩,任务失败必须继续追杀,直到目标死亡或者组织放弃任务。你回到青州城之后,最好少出门,等风头过了再说。” 方圆点头:“我明白。” 一行人出发了。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行驶,青州城的方向。方圆和王紫璇坐在第一辆马车里,赵铁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十三个镖师分列前后左右,将马车护在中间。 一路无事。 黑蝎的人昨晚被灭了十四人,苏冷负伤逃走,短时间内不可能组织起第二次截杀。方圆估计,至少要等到苏冷手臂上的伤好了大半,黑蝎青州分舵才能再派人来。 那至少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半个月,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王紫璇靠在车厢壁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这几天她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在透支,现在安全了,一放松下来就控制不住地犯困。 方圆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玄帝不灭经》。 昨晚那一战,他消耗不小。缚灵阵消耗了十块灵石的能量,灭世一指消耗了他三成的灵力。虽然修为没有跌落,但身体还是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 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修复着细微的损伤。 方圆一边修炼,一边在心中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回到青州城之后,首先要做的事,是揪出方家的内鬼。 是谁把他的行踪泄露给了黑蝎? 是谁在他和王紫璇出发之前就通知了烈阳宗? 是谁在方家内部为烈无双效力? 答案,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方家二房,方正林。 族比那天,方圆废了方烈的手,方正林当场就要动手,被方正阳拦住了。从那之后,方正林表面上不再找茬,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一直没有停过。 方圆出发之前,方正林曾经派人来他的院子“探望”——名义上是送礼祝贺他族比夺冠,实际上只怕是在打探消息。 到了青州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马车走了一天,中途停了两次,让马匹休息、人员进食。 傍晚时分,青州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上,给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城门口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驼铃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和几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方圆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赵铁山在城门口与方圆告别。 “方圆小友,我的镖队要去城南交货,就不陪你们进内城了。”赵铁山抱拳,“保重。” “赵总镖头保重。” 赵铁山带着镖师和马车走了。 方圆和王紫璇走进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向内城走去。 刚走出不到百步,一个身影从人群中闪了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方圆的手微微抬起,手指间金光一闪。 “少爷,是我。”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来岁,相貌普通,穿着一身灰色短打,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井小民。但方圆认出了他——方家暗卫的一员,方正阳派去暗中保护他的那批人之一。 “方七?”方圆记得这个人的代号。 “少爷,家主派我在这里等您。”方七低声说,“家主说,您回来后直接去方家正堂,不要在路上耽搁。马车已经备好了,在街角。” 方圆和王紫璇跟着方七走到街角,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马车没有挂方家的标志,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里面却铺着柔软的锦褥,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暖炉。 “家主很小心。”王紫璇说。 “他不得不小心。”方圆说。 马车穿过几条街,从侧门驶入方家大院,直接停在了正堂门口。 方正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庄重的深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严肃。看到方圆和王紫璇从马车上下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表情。 “回来了。”方正阳说。 “回来了。”方圆说。 方正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手手背上的伤痕处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进去说话。” 三人走进正堂。 门关上了。 方正阳坐到主位上,示意方圆和王紫璇坐下。他没有急着问话,而是亲自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方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等的青州毛尖,清香扑鼻,入口回甘。一杯热茶下肚,确实舒服了不少。 “家主,我先汇报一下进山的情况。”方圆放下茶杯。 “不急。”方正阳抬手制止了他,“方七在路上给我传了消息,说你们遇到了黑蝎的人,不止一次。我想先知道——你们受伤没有?” “没有。”方圆说,“王紫璇也没受伤。” 方正阳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的严肃之色缓和了一些。 “那就好。” 方圆开始讲述进山后的经历。 他没有全部说实话。 关于万劫魔石的部分,他只说了那是“某种上古魔物”,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关于楚云天,他只说了“中州来了一个元婴境强者”,没有说楚云天的身份和目的。关于天机阁主,他只说了“天机阁主出现,救了他们”,没有说那块封印了剑意的玉佩。 不是他不信任方正阳,而是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方正阳听完,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烈无双被人夺舍了?”这是他最震惊的一个信息。 “对。”方圆说,“二十年前,一个来自中州的魔修肉身被毁,元神逃到青州,占据了烈无双的身体。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布局,目的是突破金丹境,然后杀回中州报仇。” “报仇?找谁报仇?” “楚家。中州楚家。” 方正阳倒吸一口凉气。 中州楚家,那是传承万年的庞然大物,族中曾有化神境的老祖坐镇。一个被楚家追杀到肉身毁灭的魔修,躲到青州来养精蓄锐,这说得通。 “他现在的修为是?” “筑基境九重巅峰。”方圆说,“距离金丹境只差一步。他打算在一个月后的青州会武上,吞噬各门派天才弟子的灵力,强行突破。” 方正阳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 青州会武是青州三大势力的传统盛会,每三年举办一次。届时方家、王家、烈阳宗的年轻弟子会齐聚一堂,比武切磋,交流心得。 如果烈无双真的在青州会武上动手—— 三大势力的年轻一代,会全部葬送在他手里。 “不能让他得逞。”方正阳沉声道,“青州会武还有一个月,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不止是准备。”方圆说,“在那之前,方家内部的事,也要先解决。” 方正阳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你发现了什么?” “有人把我的行踪泄露给了黑蝎。”方圆一字一句地说,“我出发去苍茫山的事,除了家主你,只有两个人知道——我本人,和王紫璇。我没有泄密,王紫璇没有泄密,家主你更没有泄密。但黑蝎的人在我出发的第二天就得到了消息,在官道上设了埋伏。” “这说明什么?” “说明泄密的不是我们三个人。”方圆的声音冷了下来,“是第四个人。这第四个人,就在方家。”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正阳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反驳,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方圆的逻辑没有漏洞——出发的信息只有三个人知道,黑蝎的人却在第二天就得到了消息。这意味着,要么他们三个人中有人泄密,要么——有人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窃听了他们的谈话。 方家内部,有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的地位不低,能接近正堂附近,能在方正阳的眼皮底下安装窃听手段。 “你能确定是谁吗?”方正阳问。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有一个方向。”方圆说,“族比那天,我废了方烈的手,方正林当场就要对我动手。之后他一直没动静,这不正常。以方正林的性格,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他之所以没有动作,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一招致胜的机会。比如——借黑蝎的手,除掉我。” 方正阳沉默了很长时间。 方正林是他的堂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管理方家。他不想怀疑这个和自己相处了五十多年的人。 但方圆说的话,他无法否认。 “我会查。”方正阳最终说,“如果真是他,我会亲手处理。” “不。”方圆摇头,“让我来。” 方正阳一愣:“你?” “他是凝气境八重,我现在打不过他。”方圆说,“但我不想让家主你背上‘残害族弟’的骂名。这个人,让我来对付。等我突破到凝气境五重以上,我会亲自找他。” 方正阳看着方圆的眼睛,看到了那种他不止一次见过的光芒。 那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深入骨髓的冷静和决绝。 “好。”方正阳点头,“但你答应我,没有足够的把握之前,不要动手。” “我答应你。” 方圆站起身来。 “家主,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休息了。” “去吧。”方正阳挥挥手,“方七会在你院子周围布防,黑蝎的人进不来。” 方圆转身走向门口。 王紫璇也站了起来,朝方正阳拱了拱手,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正堂,穿过长廊,向方圆的院子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方家大院里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 王紫璇走在他身边,沉默了一路。 快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方圆。” “嗯?” “你刚才跟方家主说的那些——关于泄密的事,你其实已经知道是谁了吧?” 方圆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月光下,王紫璇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在说‘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的时候,你的手指动了一下。”王紫璇说,“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左手的无名指就会不自觉地动一下。” 方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确实在微微颤抖。 他握紧了拳头,将手指的颤抖压了下去。 “你和赵铁山说话的时候,”王紫璇继续说,“你告诉他黑蝎的苏冷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再来,但你的语气里没有‘至少’的意思,而是‘正好’。你在计算时间。你需要这半个月来做某件事。” 方圆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的观察力很强。”他说。 “废话,本小姐是天才。”王紫璇扬起下巴,但随即又收起了笑容,“所以,你打算在这半个月里做什么?” 方圆没有回答。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的老槐树还在,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那间简陋的卧室还在,桌上还放着他离开那天没喝完的半杯茶。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方圆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树梢上。 “王紫璇。”他说。 “在呢。” “这半个月里,我要闭关。” “闭关?突破?” “对。”方圆转过身看着她,“突破凝气境五重以上。” 王紫璇瞪大了眼睛:“你现在才凝气境一重,半个月突破到五重以上?你疯了?” “没疯。”方圆说,“但我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成功了,我能做到。如果失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王紫璇的心猛地揪紧了。 “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方圆沉默了很久。 “不会失败。”他最终说。 说完,他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王紫璇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咬着嘴唇。 她知道方圆要做什么。 他要做那件“在生死之间突破”的事。 他要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横跳,用命去换力量。 “你真是个疯子。”王紫璇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 卧室里,方圆盘膝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玄帝不灭经》第三层的经文在识海中缓缓旋转。 “生死之间。” 方圆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气开始逆向运转。 他要主动切断自己的生机。 将自己逼到濒死的边缘。 然后在死亡的深渊边上,拉自己回来。 成功了,突破。 失败了—— 没有失败的选项。 方圆咬紧牙关,灵气逆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体内涌出,像是有人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拧在了一起。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如雨下。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前方的路,只有这一条。 第十六章 内鬼 夜,深得像一口枯井。 方圆的卧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晃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拍打。 方圆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 他的周身没有灵气波动——不是收敛了,而是灵气正在从他的体内流失。 逆向运转《玄帝不灭经》,相当于把一条奔腾的河流强行倒流。河水冲垮河堤,淹没田地,摧毁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东西。 他体内的经脉本就闭塞,全靠血肉骨骼储存灵力。现在灵气逆向运转,那些储存在血肉中的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伤口中往外拽,一丝一丝地离开他的身体。 每流失一分灵力,他的生机就减弱一分。 每减弱一分生机,他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方圆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被褥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不是普通的修炼。 这是一场自杀式的赌博。 《玄帝不灭经》第三层的修炼条件——“生死之间”,不是比喻,不是形容,而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必须无限接近死亡,无限接近那一条界线,然后在最后一刻,用本源之力把自己拽回来。 每一次拽回,都是一次“不灭”的重生。 每一次重生,身体都会在濒死的极限状态下突破原有的桎梏,变得更加强韧、更加强大。 方圆前世修炼这一层的时候,用了整整半年时间,在生死边缘走了九次,才将第三层练到大成。 这一世,他要走得更快。 因为他没有半年的时间。 一个月后,青州会武。烈无双要在会武上吞噬各派天才,一举突破金丹境。如果让他在青州城的地盘上成了金丹,整个青州将再无一人能挡他。 方圆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至少能跟烈无双抗衡的实力。 凝气境一重,远远不够。 至少要到凝气境七重以上,加上《玄帝不灭经》的逆天体质,才有可能与筑基境九重巅峰的烈无双一战。 半个月内,从凝气境一重到凝气境七重。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方夜谭。 但方圆不是任何人。 卧室外,王紫璇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方圆卧室门口,怀里抱着剑,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没有动过,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眨眼。 她能感觉到方圆的气息在变弱。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波动,像风吹过水面,荡起浅浅的涟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波动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人在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王紫璇的手猛地抓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方圆?”她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方圆!”她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丝颤抖。 还是没有回答。 王紫璇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推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方圆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湿透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进山之前更深、更沉、更冷。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是冰的。 “你——”王紫璇看着他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两个时辰。”方圆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我用了两个时辰,走了一次生死。” 王紫璇不明白什么叫“走了一次生死”,但她看懂了方圆眼中的光芒。 那是一个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看什么都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淡然。 “突破了吗?”王紫璇问。 方圆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一团灵气在掌心凝聚。 那团灵气和之前不同——不再是银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银白色的液体中融入了金粉。灵气凝聚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震动了一下。 凝气境三重。 不是五重,不是七重,是三重。 王紫璇愣了一下:“只突破了两重?” 她不是失望,而是担心。方圆说要半个月突破到五重以上,现在第一次“生死”只从一重到了三重,距离目标还有两重的差距。 “这只是第一次。”方圆收起灵气,声音平静,“《玄帝不灭经》第三层,需要在生死之间反复淬炼。走一次,突破两重。走三次,就能到七重。” “三次?”王紫璇的脸色变了,“你还要再走两次?” “对。” “不行!”王紫璇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走一次就差点死了,再走两次你会——” “不会。”方圆打断了她,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轻轻拨开,“我有经验。” 经验。 这个字眼让王紫璇愣住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说他有“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经验。这本身就不正常。 但王紫璇没有追问。 她知道方圆身上有很多秘密。那些秘密,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多久?”王紫璇问,“下一次要多久?” “明天。”方圆说,“今晚恢复,明晚第二次。” 王紫璇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十五年前,父亲王啸天也是这样,不要命地修炼,不要命地变强。他说过一句话:“如果不拼命,怎么配得上我想守护的人?” 然后他一去不回。 王紫璇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剑柄。 “好。”她说,“你修炼,我给你守门。谁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就砍谁。” 方圆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在王紫璇眼里,这已经是方圆给过她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谢谢。”方圆说。 他转身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王紫璇重新坐到椅子上,将剑横在膝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但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第二天,方圆一整天都没有出屋。 他在恢复。 第一次“生死”虽然只用了两个时辰,但消耗的本源之力需要至少一整天才能补回来。他盘膝坐在床上,吸收天地灵气,一刻不停地运转功法,将灵气转化为本源之力储存在血肉骨骼中。 王紫璇真的在门口坐了一整天。 吃饭是方七送来的,她就在门口吃,吃完继续守着。上厕所就喊王紫璇的贴身丫鬟来替她一会儿,来去匆匆,绝不让方圆门口缺人。 方七看她这副架势,忍不住问了一句:“王小姐,你这是……” “守门。”王紫璇头也不抬,“别跟我说话,我在听方圆有没有断气。” 方七:“……” 傍晚时分,方正阳来了。 他看到王紫璇坐在方圆门口,眉头微微一皱:“方圆呢?” “闭关。” “什么境界?” “凝气境三重了。”王紫璇说,“比进山之前多了两重。” 方正阳的眼睛亮了一下。两天之内突破两重小境界,这个速度在整个青州都找不出第二个。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方圆的气息不太稳定,像是受了重伤之后勉强恢复的。 “他没事吧?”方正阳问。 “他说没事。”王紫璇顿了顿,“但我觉得他快死了。” 方正阳的脸色变了。 “我去看看——” “别。”王紫璇伸手拦住他,“他说过,闭关期间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包括你。” 方正阳站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 他是一族之主,在整个青州说一不二的人物。但此刻,他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拦在了门外。 而这个小姑娘说的话,他无法反驳。 因为方圆说过的话,从来没有食言过。 “好。”方正阳收回手,“我在正堂等他。他出关之后,让他立刻来见我。” “知道了。” 方正阳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小姐。” “嗯?” “方圆他……和他父亲真的很像。”方正阳头也不回地说,“一样的不要命。但你父亲没能回来,我希望方圆能。” 方正阳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王紫璇看着那个方向,攥紧了拳头。 “他会回来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回答方正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夜色再次降临。 月亮升起,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和昨晚一模一样。 方圆推门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有了血色。眼睛里的光芒比昨天更亮,像两盏灯在黑暗中燃烧。 “准备好了?”王紫璇站起来。 “准备好了。”方圆走到老槐树下,盘膝坐下,“今晚不在屋里,在这里。” “这里?不怕被人打扰?” “有你在,不怕。” 王紫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好在夜色中看不出来。 她抱着剑站到院门口,背对着方圆,面朝外。 “放心修炼。有我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方圆闭上眼睛。 第二次生死的路,比第一次更难走。 不是因为功法更难,而是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第一次“生死”留下的暗伤还在,第二次的冲击会让这些暗伤全部撕裂,加倍痛苦。 但方圆没有犹豫。 灵气逆向运转,体内的灵力开始流失,生机开始减弱。 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是有人拿刀子一块一块地剜他的肉。 方圆满脸冷汗,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槐树的叶子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紫璇背对着他,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方圆痛苦的样子,会忍不住冲过去打断他。 她只能听。 听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听他的心跳,越来越慢。 然后—— 一切归于寂静。 和昨天一模一样。 王紫璇的手在发抖,剑柄上的皮革被她的汗水浸湿了。她想喊方圆的名字,但她不敢。如果方圆正在生死边缘挣扎,她的声音可能就是那个把他推向死亡的力量。 等。 只能等。 王紫璇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每一秒都像一年,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王紫璇猛地回头。 方圆跪在老槐树下,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散乱,面色惨白,但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昨晚更加明亮。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把火。 “第……第二次。”方圆抬起头,看着王紫璇,嘴角扯出一个比昨天更明显的弧度,“成了。” 王紫璇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到了什么境界?” 方圆伸出右手。 金色的灵气在掌心凝聚,比昨天更浓、更纯、更亮。灵气凝聚的瞬间,整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沙沙作响,像是在欢呼。 凝气境五重。 两次“生死”,从一重到五重。 还差两重。 “还有最后一次。”方圆站起来,推开王紫璇的手,自己站稳,“明天晚上。” “不行!”王紫璇急了,“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 “撑得住。” “你——” “王紫璇。”方圆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我撑不住,我就不是方圆。” 王紫璇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种让她既敬佩又害怕的坚定。 她松开了手。 “那你去死吧。”她转过身,走回院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死了我给你收尸。” 方圆没有反驳。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始恢复体力,而是坐在床上,从怀中取出了父亲方沧海留下的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所有人都不可信。” 方圆的手指摩挲着这六个字,眼神变得幽深。 方正林是内鬼,但他不是唯一的内鬼。 这是方圆的直觉。 方正林虽然是方家的二长老,但他的权限有限。他能接触到的信息,最多是方正阳告诉他的那些。而方圆出发去苍茫山的具体时间、路线,方正阳根本没有告诉方正林。 那么,黑蝎的人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答案只有一个。 方家内部,还有一个比方正林更高级的内鬼。 这个人的地位,至少在方正林之上。 而方家地位比方正林还高的人,只有一个。 方圆将信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有些答案,需要时间去验证。 而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 活着完成第三次“生死”,活着突破到凝气境七重,活着走出这个院子,活着站到烈无双面前。 方圆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恢复消耗的本源之力。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明天晚上。 一切,都会在明天晚上见分晓。 院门口,王紫璇抱着剑,仰头看着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 但她的眼睛比月亮更亮。 因为里面有泪水在打转。 “你最好活着。”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说,“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中州。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方圆回答。 “知道了。” 第十七章 破境 第三天。 方圆没有出屋。 整整一个白天,那扇门都紧闭着。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气息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如果不是王紫璇每隔半个时辰就能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心跳,她几乎要以为方圆已经死在里面了。 她守在门口,一步也没有离开。 早饭是方七送来的,她没吃。午饭也是方七送来的,她也没吃。晚饭送来的时候,方七看着原封不动的早午饭,忍不住开口:“王小姐,您多少吃一点……” “不饿。”王紫璇头也不抬。 方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饭菜退下了。 他虽然不知道方圆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院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空气都变得沉重了。 王紫璇抱着剑,眼睛盯着那扇门。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抖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在数方圆的心跳。 半个时辰前,方圆的心跳是每息四十次,比正常人慢了一半。 一个时辰前,是每息三十次。 现在,是每息二十次。 每息二十次,这是一个人濒死的状态。 王紫璇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甲嵌进了皮革里。她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进去,不能进去,进去就是害他。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来来回回,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地平线下。 黑夜降临。 月亮从东边升起,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 和前两天晚上一模一样。 但王紫璇知道,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第三次。 成,方圆就是凝气境七重以上。 败—— 她不敢想。 月亮越升越高,从树梢爬到了屋顶,从屋顶爬到了半空中。 方圆的心跳越来越慢。 每息十五次。 每息十次。 每息五次。 王紫璇的手指已经嵌进了剑柄的皮革里,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每息三次。 每息两次。 每息—— 一次。 然后,心跳停了。 王紫璇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站起来,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伸手去推门,手指触到门板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 不能进去。 他说过,不要进去。 王紫璇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退到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把膝盖上的裤腿打湿了。 就在这时—— 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门就这样从里面打开了。 月光照进屋内,照亮了门口那个人的脸。 方圆站在门口,白衣胜雪,黑发如墨,面如冠玉。他的脸色不苍白了,嘴唇不发紫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换了一个人。 是脱胎换骨。 他的皮肤下面隐约有金色的光泽流转,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不再是黑色,而是变成了淡金色,瞳孔深处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凝气境七重。 三天,从凝气境一重到七重,跨越六个小境界。 王紫璇抬起头,看到门口的方圆,愣住了。 她以为是幻觉,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觉,方圆确实站在那里,活生生的,比任何时候都更有生机。 “你——”王紫璇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死。”方圆替她说完了。 王紫璇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他面前,抬手就要打,手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她看到方圆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衣服上也有多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的。 “你受伤了?”王紫璇的手放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皮外伤。”方圆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伤口,“第三次比前两次凶险,差点没拉回来。不过,值了。” 他伸出右手。 金色的灵气在掌心凝聚,不再是淡淡的金色,而是纯正的金色,像融化的黄金一样在掌心跳动。灵气凝聚的瞬间,整棵老槐树的叶子全部被吹飞了,树枝剧烈摇晃,院子里像是刮起了一阵狂风。 王紫璇被气浪推得后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 凝气境七重的灵气,她见过无数次。王家长老们释放灵气的时候,她感受过那种压迫感。 但方圆的灵气和王家长老们的完全不同。 不是数量的问题,是质量的问题。 王家长老们的灵气像水,方圆的灵气像水银——同样的体积,重量和密度相差十倍不止。 “你这是什么级别的灵气?”王紫璇忍不住问。 方圆收起灵气,淡淡道:“帝级。” “又是帝级?”王紫璇皱着眉头,“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方圆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拿着一个包袱走出来,递给她。 “帮我拿着。” 王紫璇接过包袱,掂了掂,里面装的是灵石和丹药。 “你要去哪?” “去正堂。家主等我很久了。”方圆迈步向院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王紫璇。” “嗯?” “谢谢。”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王紫璇站在院子里,抱着包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家正堂。 灯火通明。 方正阳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他在等,等方圆出关。 今天早上,方七来报,方圆还在闭关,气息微弱,情况不妙。 中午,方七又来报,方圆的气息几乎感觉不到了。 傍晚,方七第三次来报,方圆的心跳停了。 方正阳当时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出门去。但他走到门口就停住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方沧海当年也是这样。 十五年前,方沧海在闭关的时候,心跳也曾停止过。方正阳以为他死了,冲进去一看,方沧海盘膝坐在那里,浑身是血,但修为暴涨了一大截。 方沧海说,他修炼的功法需要在生死之间突破。 方圆是他儿子。 他修炼的,会不会也是同一种功法? 方正阳退了回去,坐回椅子上,继续等。 现在,他等到了。 方圆走进正堂的时候,方正阳第一眼没认出他。 不是外貌变了,而是气质变了。 三天前的方圆,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三天后的方圆,像一把已经入鞘的剑——锋芒内敛,不露声色,但你知道,那把剑一旦出鞘,会比之前更加锋利。 “凝气境七重。”方正阳的灵识扫过方圆,瞳孔猛地一缩,“三天,从一重到七重?” “侥幸。”方圆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方正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比你父亲还妖孽。” “家主,”方圆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转入正题,“我闭关这三天,方家有什么动静?” 方正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到方圆面前。 方圆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看。 是方家内部的账目记录。灵石、丹药、灵草、兵器的进出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方正阳指着其中几条记录:“这是过去三年方家的对外支出。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方圆一一看过去。 大部分记录都很正常——购买药材、采购兵器、维修建筑、发放弟子俸禄,都是在青州城内外的正规商号进行的。 但有五笔记录,引起了方圆的注意。 这五笔支出的收款方,不是任何一家正规商号,而是一个叫“青云商行”的地方。每一笔的金额都不大,几十到一百灵石不等,表面看起来像是正常的采购。 但采购的内容栏写着:“药材采购”。 方圆皱眉。 方家有自己的药园,大部分药材都能自给自足,需要外购的药材种类很少,而且都是在固定的几家药铺采购。这个“青云商行”的名字,他从未在方家的药材采购记录中见过。 而且,采购时间也很有规律——每个月的十五号,准时有一笔支出。 “这个青云商行,”方圆放下账本,“家主查过了吗?” “查了。”方正阳点头,“青州城西街的一家小商铺,表面上是卖杂货的,实际上——是烈阳宗的暗桩。” 方圆的眼睛眯了起来。 方家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地向烈阳宗的暗桩汇出一笔灵石。 金额不大,不引人注目,但持续了整整三年。 三年的累积,不是一笔小数目。 “能查到经办人是谁吗?”方圆问。 “能。”方正阳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笔支出的经办人签字,都是同一个人的印章。” “谁?” “方正林。” 方圆没有意外。 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方正林的嫌疑最大,现在有了证据,已经可以坐实了。 “但他不是唯一的。”方圆说。 方正阳的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方正林是二长老,他的权限能批的额度有限。每一笔几十灵石,三年加起来也不过两三千灵石,对烈阳宗来说不算什么。花三年时间,冒着暴露的风险,只为了收两三千灵石——这不合理。” 方正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方正林只是执行者?” “对。”方圆点头,“主谋另有其人。这个人比方正林的地位更高,权限更大,能从方家调动的资源也更多。他用方正林做幌子,让方正林每个月向烈阳宗汇一些小钱,制造‘内鬼是方正林’的假象。但实际上,真正的大头——那些真正的资源——是通过别的渠道流出去的。” 方正阳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怀疑谁?” 方圆沉默了片刻。 “家主,能不能把过去五年方家所有对外支出的账本都给我看?不是摘要,是原始的明细账。” 方正阳立刻起身,走到正堂后面的密室,片刻后抱出厚厚一摞账本,堆在桌上。 方圆翻开第一本,开始看。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一页账本只需几息时间就能看完,而且过目不忘。前世养成的习惯——任何账目、任何数据,只要看过一遍,就全部记在脑子里。 王紫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觉得头都大了。 半个时辰后,方圆翻完了最后一本账本。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表格——方家过去五年每一笔对外支出的时间、金额、经手人、收款方。 所有的数据在他的脑海中自动排列、筛选、比对。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规律。 一个所有人都会忽略、但只要发现就无法否认的规律。 方圆睁开眼睛。 “找到了。” 方正阳和王紫璇同时凑过来。 “每三个月,方家会有一批‘废弃’的灵器被运出城。”方圆翻到其中一页账本,指着一条记录,“名义上是灵器损耗过大,无法修复,需要销毁。但实际上,这些灵器都是八成新以上,根本没有到报废的程度。” “经手人是谁?”方正阳问。 方圆翻到账本的经办人签字页。 那个印章上的名字是—— 方正阳。 不是方正林,不是其他的长老,而是方家家主——方正阳。 王紫璇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方正阳的脸色唰地白了。 “不是我!”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我从来没有签过这些销毁灵器的批文!” 方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正堂里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方正阳是方家家主,凝气境九重巅峰,是整个方家最有权势的人。如果他真的是内鬼,那今晚的对话就不是审问,而是自杀。 王紫璇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方正阳看到了她的动作,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叠账本,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印章。”方正阳说,“我的家主印章,三年前丢过一次。虽然第二天就找回来了,但我一直觉得那一天的印章和平时不太一样,刻痕的深浅有细微的差别。” 方圆拿起账本,仔细看了看印章的印记。 印记很清晰,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他相信方正阳的话。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逻辑——如果方正阳真的是内鬼,他的行事风格不该这么粗糙。身为家主,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转移资源,根本不需要在账本上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伪造家主印章,栽赃方正阳,同时用方正林做执行层的小喽啰——这个内鬼,一箭双雕,把方家最高的两个人全部拉下水。 “印章的事,先不管。”方圆将账本合上,“家主,我需要见方正林。” 方正阳看着他:“你现在的修为,能打过他?” 方家二房方正林,凝气境八重。 方圆现在凝气境七重,比他低一重。 但方圆的凝气境七重,和普通人的凝气境七重,不是一个概念。 “能。”方圆说。 方正阳沉默了片刻,点头。 “来人。” 方七从门外闪进来,单膝跪地。 “去请二长老来正堂,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方七退下。 方圆站起来,走到正堂的阴影中,负手而立。 王紫璇跟着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你确定是他吗?” “不完全是。”方圆的声音很低,只有王紫璇能听见,“方正林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还藏在暗处。” “那你要怎么做?” “先折了这把刀。握刀的人,自然会露出马脚。” 王紫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片刻之后,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方正林来了。 门被推开。 方正林大步走进正堂,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严肃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目光扫过正堂,先看到了方正阳,然后看到了方圆,最后看到了桌上那叠账本。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动作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方圆看到了。 “二哥,这么晚了找我来,有事?”方正林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随意,眼神却不断地往那叠账本上飘。 方正阳没有拐弯抹角。 他把那叠账本推到方正林面前。 “说吧。” 方正林看了一眼账本,脸色不变:“说什么?” “每个月十五号,向烈阳宗的暗桩汇款。每三个月,用伪造的家主印章批一批‘报废’灵器运出城。”方正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是谁指使你的?” 方正林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慌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释然的笑。 “你知道了?”方正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仰头看着天花板。 “三年了。”他说,声音沙哑,“这三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被发现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现在这一天到了,我反而觉得轻松了。” “是谁?”方正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方正林低下头,看着方正阳。 “大哥,”他说,“你还记得方沧海吗?” 方圆的身体微微绷紧。 “他当年是怎么失踪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方正阳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嚓作响。 “方沧海是被我出卖的。”方正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十五年前,他进山之前,是我把他的路线告诉了烈阳宗。烈无双在山里设了埋伏,等他自投罗网。” 一步。 两步。 三步。 方圆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向方正林。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方正林的心脏上。 方正林看着这个少年向他走来,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因为他看到了方圆的眼睛。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杀意。 不是愤怒的杀意,不是仇恨的杀意,而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感情的杀意。 像是死神的镰刀,高高举起,即将落下。 “你叫方正林。”方圆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我。” “十五年前,是你出卖了我父亲。” “是。” 方圆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第三个问题。 右拳抬起,金色的灵气在拳头上凝聚,整间正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方正林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凝气境八重的全力爆发,一掌拍向方圆的胸口! 但他的掌还没拍出去,方圆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 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哨。 拳头轰在方正林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擂鼓。 方正林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胸口凹陷下去一个拳头的形状,肋骨断了好几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正堂的墙壁上。 轰隆——!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凹陷,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方正林从墙上滑落,瘫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大口鲜血。他的凝气境八重修为,在方圆的拳下,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去。 “你——”方正林看着方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凝气境七重,一拳重伤凝气境八重? 这不可能! 但事实就在眼前。 方圆收回拳头,走到方正林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方圆。”方正林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流,“你以为杀了我,事情就结束了吗?你父亲的事,方家的事,烈阳宗的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我知道。”方圆说,“你不是主谋。” 方正林的笑僵住了。 “你只是执行者。真正的主谋比你地位更高,能从方家调动的资源也更多。你用每个月十五号的汇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人以为内鬼就是你。而那个人,用你的掩护,做了更大的事。” 方圆凑近方正林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告诉我,他是谁。” 方正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嘴唇从青紫变成了黑色,血管从皮肤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疯狂生长。 “方——方圆——”方正林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方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死了。 毒发身亡。 方圆掰开方正林的嘴,看到他舌根下面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那是被人提前种下的“灭口蛊”——一旦方正林有泄露秘密的意图,蛊毒就会发作,瞬间毙命。 真正的幕后黑手,连这一点都算到了。 方圆站起身,看着方正林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方正阳站在桌旁,脸色铁青。 王紫璇抱着剑,一言不发。 正堂里的三人都知道一件事——方正林死了,但真正的内鬼还在。 而且他就在方家。 就在他们身边。 第18章 方安 方正林的尸体被抬走了。 方七带人清理了正堂墙壁上的血迹和人形凹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空气中的血腥味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鼻子里。 方正阳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杯,还是一口没喝。他的手搁在扶手上,五指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反反复复。 方圆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王紫璇抱着剑站在门口,目光在正堂内外来回扫视。今晚的事让她意识到,方家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一个凝气境八重的二长老说死就死了,临死前连幕后主使的名字都没能说出来。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是方正阳先开了口。 “方圆。”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的,“方正林死了,线索断了。接下来怎么办?” 方圆睁开眼睛。 “没有断。” 方正阳眉头一皱:“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方圆摇头,“但方正林不是唯一的线索。他只是一个执行者,能接触到的东西有限。真正的主谋,权限比方正林大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账本前,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方安。” 方正阳凑过去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方安,方家内务总管,负责方家所有的后勤物资调度。这个职位不显山不露水,但权限极大——灵石、丹药、灵器、药材,所有物资的进出都要经过他的手。 方正林每三个月批一次“报废”灵器出城,但这些灵器从仓库里调出来,经手人是方安。 “方安是方正林的人?”方正阳问。 “方正林只是二长老,方安名义上归他管。”方圆合上账本,“但方安在方家干了三十年,伺候过两任家主。他效忠的不是方正林,而是给钱的人。” 方正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我派人去抓他。” “不用抓。”方圆说,“方安这种人,贪财,怕死。给他足够的压力,他什么都会说。” “我去。”王紫璇从门口走过来,长剑往桌上一搁,“你们方家的人审方家的人,容易被人说闲话。我一个外人,下手没轻重,谁也说不了什么。” 方正阳看了她一眼,点头:“王小姐,有劳了。” 王紫璇拎着剑出门了。 方七带了几个人跟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正堂里又只剩下方正阳和方圆两个人。 方正阳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方圆,你觉得……方家还有救吗?” 方圆看着他。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此刻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疲惫。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有。”方圆说,“只要家主你在,方家就有救。” 方正阳苦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方圆重新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方家的根基不在那些蛀虫身上,在那些愿意为方家拼命的人身上。这种人不多了,但还有。” 他看向方正阳。 “家主你就是其中一个。” 方正阳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你比你父亲会说话。”方正阳说,“你父亲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当年我问他‘你是不是方家最有天赋的人’,他说‘不是’。我问他‘那你觉得是谁’,他说‘不知道’。气得我三天没跟他说话。” 方圆嘴角微微勾起。 “他失踪前最后一个晚上,来找过我。”方正阳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大哥,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方圆。’” 方正阳看着方圆,眼眶微微发红。 “我没能照顾好你。你从小到大受的那些欺负,我都知道。但我不能插手。” “我明白。”方圆说,“家主插手,会让人以为我是靠关系上位的。在方家这种地方,靠自己打出来的地位,才站得稳。” 方正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等着王紫璇回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王紫璇回来了。 她的剑上没有血,衣服上没有灰,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方七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人——方安。 方安五十来岁,瘦小枯干,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他被方七按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说吧。”王紫璇把剑放在桌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方安吓得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家、家主……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紫璇拔剑,剑尖抵在方安咽喉前三寸处,剑锋上的寒意让方安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再说一遍。”王紫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冷得像冰碴子,“说。” 方安看了看方正阳,又看了看方圆,再看看王紫璇,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将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方安在方家干了三十年,从一个跑腿的小厮做到了内务总管。他的工作就是管物资——灵石、丹药、灵器、药材,所有进出仓库的东西,都要经过他的手。 三年前,方正林找到他,说有一批“报废”的灵器需要处理,让他帮忙走个流程。方安没多想,就照办了。方正林是二长老,批这种小事合情合理。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每三个月一次,每次都是“报废”灵器,每次都是八成新以上的好东西。方安起了疑心,但他不敢问。 再后来,方正林给了他一个“额外”的好处——每个月额外给他十块灵石的补贴。方安知道这钱不干净,但他贪,收了。 然后他就再也退不出来了。 “方正林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吗?”方正阳问。 方安拼命摇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方正林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让我做事,给钱,别的什么都不提!” “那这些灵器最后去了哪里?”方圆问。 方安犹豫了一下。 “说!”王紫璇的剑尖又近了一寸。 “烈……烈阳宗!”方安的声音都变了调,“有一次我在城外看到运送灵器的车队,接货的人穿着烈阳宗的衣服!我悄悄跟了一段路,看到他们把灵器运进了烈阳宗在城外的据点!” 正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方正阳的脸色铁青。 烈阳宗。 又是烈阳宗。 方家的灵器,被方正林以“报废”的名义运出城,送给了烈阳宗。三年时间,送出去多少?方正阳不敢算。 “还有呢?”方圆问。 方安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除了灵器,还有灵石。每个月十五号的汇款,不是方正林经手的,是我。他让我去青云商行存灵石,每次存完回来,他会额外给我两块灵石。” “青云商行是烈阳宗的暗桩,你知道吧?” “知……知道。” “你知道,还去?” 方安低下头,不说话了。 第19章 灭口蛊 方圆站起身,走到方安面前,蹲下。 “最后一个问题。”方圆满脸平静地看着他,“方正林每个月给你的钱,是他自己的灵石,还是从别处来的?” 方安想了想:“不像是他自己的。有一次我去他房里送账本,看到桌上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本月的已在老地方’。” “字条现在在哪?” “被方正林烧了。但我看到字条背面有个印记——一个方形的印章,不是方正林的私章,我没见过那种章。” 方正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样的印章?” “四四方方的,不大,印章上的字是篆体,我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方安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和方正林死前一模一样。 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嘴唇从青紫变成黑色,血管从皮肤下暴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一样。 方七松开手,退后一步。 方安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死了。 也是灭口蛊。 方圆站起身来,看着方安的尸体,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 “又是灭口蛊。”王紫璇蹲下身,掰开方安的嘴,舌根下面和方正林一模一样的黑色印记,“下手的人动作很快。我们刚抓到方安,那边就启动了蛊毒。” “不一定。”方圆摇头,“方安体内的蛊毒,可能不是刚被激活的。这种蛊毒有两种激活方式——一种是人为主观激活,另一种是在宿主说出某些关键词之后自动激活。” “关键词?” “对。比如——‘印章’。” 王紫璇愣了一下,回想刚才方安说的话。方安说到“印章”两个字之后,没过几息就毒发了。 方圆继续说:“方正林死之前,也提到了‘印章’。两次都是同样的触发条件。这说明幕后主使在给他们种蛊的时候就设定好了——一旦他们说出与‘印章’相关的信息,蛊毒立刻发作。” 方正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也就是说,真正的内鬼,用的是‘印章’作案。他伪造了我的家主印章,每三个月批一次‘报废’灵器出去。他还用了别的印章,给方正林和方安下达指令。这两枚印章,就是现在的突破口。” 方圆点头:“对。找到印章,就找到了内鬼。” “怎么找?” 方圆想了想:“方家内部,谁最有权力接触到家主印章?我是说真正的印章,不是伪造的那枚。” 方正阳沉默了片刻:“方家只有两个人能接触到家主印章。一是我自己,二是——大长老方正天。” 方天正。 方圆在此之前从未注意过这个人。 方家大长老,方正天的堂兄,凝气境九重巅峰,方正阳之下方家修为最高的人。此人年过六十,寡言少语,常年闭关,不参与家族事务管理,存在感极低。 低到方正阳提起他的名字时,方圆需要花两秒才能想起来他是谁。 但恰恰是这种“不存在感”,让方圆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个凝气境九重巅峰的强者,方家仅次于家主的存在,却像空气一样透明,常年闭关不露面——这不是低调,这是刻意的隐藏。 “大长老现在在哪?”方圆问。 “在方家后山的别院。”方正阳说,“他闭关三年了,除了每个月让仆从送一次饭,从来没有出来过。” “三年。”方圆重复了这个数字。 三年。 方正林开始向外运送灵器,也是三年。 时间对得上。 “我要去后山。”方圆站起身。 方正阳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方圆摇头,“我一个人去。家主你留在前院,万一出什么事,方家需要有人坐镇。” 方正阳犹豫了一下,点头。 方圆转身走向门口,王紫璇跟了上来。 “你留下。”方圆头也不回地说。 “凭什么?”王紫璇不乐意了。 “因为你去了,我会分心。” 王紫璇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方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咬了咬嘴唇。 “你最好是分心。”她低声嘟囔,“你要是敢死在后山,我把你刨出来鞭尸。” 方正阳站在她身后,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 方家后山,大长老别院。 方圆一个人走在通往别院的青石小路上。 夜风很冷,吹得路两旁的竹叶沙沙作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光线昏暗,只有方圆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笃笃”声在寂静中回荡。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方圆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梅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院子的正对面是一间静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方天正。 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像是知道有人要来。 方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大长老。”方圆开口。 方天正睁开眼,看了一眼门外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来了。”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风干了多年的枯木,“比你父亲来得早。你父亲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已经二十二岁了。你今年……十五?” 方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走进静室,在方天正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热的。 “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方天正摇头,“但我知道方家迟早会有人来找我。我以为来的会是方正阳,没想到来的是你。” 方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 “大长老,你在方家多少年了?”方圆放下茶杯。 “六十二年。”方天正说,“我八岁进方家,今年七十岁。” “六十二年。”方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六十二年守在一个地方,不厌倦吗?” 方天正沉默了片刻。 “厌倦。”他说,“但这里有我想守护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方家。” 方圆放下茶杯,看着方天正的眼睛。 老人家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烁,没有躲藏,坦坦荡荡。 方圆见过很多种眼神。说谎者的眼神会闪烁,心虚者的眼神会躲藏,心中有鬼的人不敢和他对视太久。 但方天正的眼中,没有这些。 “方正林死了。”方圆说。 方天正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怎么死的?” “灭口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