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穿门通明末》 第一章,仓库 第一章,仓库 大奇镇的三月,热得人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湄公河吹过来的风裹着潮气,黏糊糊糊在脖子后面,跟块拧不干的湿抹布似的。李明跨下摩托车,脚踩进仓库门口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尘土里,扬起来一小片灰雾。 他抬头扫了眼面前这排破平顶库房,彩钢瓦屋顶锈得不成样子,外墙刷的白漆早就剥得跟地图似的,露着底下灰黑的水泥。这地方在大奇镇城郊西北角,离主干道还有三公里土路,周围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橡胶树,再往外就是荒坡和灌木丛,连个过路的人都少。 三年前他爸还在的时候,这仓库租给一个做泰国百货批发的华人,每月能收两千块人民币租金。后来那商户搬去了湄索,库房就空了下来,再没租出去过。 十八岁的李明靠在摩托后座上,点了根烟。 烟是大奇镇街头随便就能买到的缅甸本地货,包装糙得很,劲儿特别冲。他抽得不紧不慢,烟雾刚从鼻子里喷出来,就被热风刮得没影了。 “明哥——” 远处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一辆半旧的本田弯梁车颠得哐哐响,从土路尽头开了过来。骑车的跟李明差不多年纪,皮肤晒得黢黑,穿件灰色短袖,胸口印着四个褪了色的红字“大利五金”。 阿泰把车一歪,脚撑啪嗒往下一磕,李明就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在手里晃得响。 ”李明把烟头按在鞋底掐灭。 ”李明走到仓库大门跟前,低头翻找钥匙,阿泰说“我跟我爸说了今儿帮你收拾收拾这地方,看看能不能再租出去。我爸让我顺便带话,说你一个人住,手头紧就吱声,别硬撑。” 李明没吭声。 阿泰他爸叫陈国良,在大奇镇的华人圈子里,老一辈都喊他老陈,小一辈都叫陈叔。陈国良跟李明他爸李卫东是同乡,都是国内云南普洱孟连县的,跟缅甸就隔一条河。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俩人先后南下,辗转到了大奇镇讨生活。 李卫东做仓库出租和小额转手贸易,陈国良开了这家大利五金劳保杂货店,从国内批五金工具、劳保用品、日用杂货,转卖给当地的华人矿主和建筑队。两家住得近,逢年过节都凑一块吃饭,李明妈还在世的时候,两家人还结伴回过一次孟连老家。 三年前,李卫东夫妻俩从大奇镇去美塞进货,路上出了车祸。一辆拉甘蔗的货车过弯道的时候侧翻,正好砸中他们的皮卡,人当场就没了。 那时候李明才十五,刚在初中毕业,正纠结是读职高还是出来做事。父母后事办完,他在仓库的小隔间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去找陈国良,陈叔我和老家人说了,说不回国了,就在大奇镇待着。 陈国良跟他聊了一下午,最后拍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叔就行了,或者找阿泰, 三年过去,李明把仓库隔出一小间自己住,剩下的地方断断续续租过做小买卖的华人、卖手机的缅族贩子,甚至有一个月租给了一伙说做玉石生意的中国商人——后来他发现那帮人其实在倒腾短信群发设备,赶紧退了押金把人请走了。 最近三个月,最后一个租户也搬了,仓库彻底空了下来。 “这锁都锈死了。”李明捅了半天钥匙,咔嚓一声,半截钥匙断在了锁孔里。 阿泰从摩托座椅底下掏出把老虎钳,喀吧一下就把挂锁铰断,伸手推开了铁门。 一股霉味迎面扑过来。 仓库里比外头凉快点,估计是厚墙挡住了太阳。地面是糙水泥,积了一层细灰,角落里堆着上一家租户留下的破烂:几张歪歪扭扭的塑料椅子、断了梁的木托盘、一个破得满是窟窿的旧沙发。 头顶的日光灯管早就坏了,只有靠近门口的一盏白炽灯泡还能亮,昏黄的光最多照出去十米,再往里的地方全沉在阴影里。 “这破地方谁还来租啊。”阿泰嫌恶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纸片。 “地段偏,价格低,总会有人要。”李明往里走了几步,拿手电照了照四周的墙,“上回有个做风干牛肉的问过我,想租来当库房,就是嫌墙有裂缝怕漏雨。” “那本来就漏啊。”阿泰指着天花板上一长条水渍印子,“上次下大雨,你这屋里都能养鱼了。” 俩人说着话,从门口开始往里清理。阿泰带了扫帚、铁锨和几个编织袋,李明从自己住的小隔间拖出个塑料水桶和抹布。他们打算先把地面的垃圾灰尘清走,再检查墙和屋顶的状况,算算修补要花多少钱。 干活的时候阿泰嘴闲不住,一边扫地一边絮叨。 “我爸说下个月从国内进一批太阳能感应灯,到货了给你这仓库门口装一个,省得晚上黑灯瞎火的。” “不用。” “又不用,你啥都不用。你一个人住这儿,晚上连个看门的狗都没有,上回半夜有人扒你窗户你忘了?” 李明弯腰捡起一块碎玻璃,扔进编织袋:“那是风吹的。” “风吹的?你窗户外头那排脚印是风踩出来的?我跟你说,这地方靠近湄公河渡口,什么人都有,缅北下来的、老挝过来的、金三角那些混子……” “行了行了,扫你的地。” 阿泰嘀咕了两声,没再接着说,低头继续干活。 清理到仓库最里面的时候,李明的手电光扫到墙面上一处不太对劲的地方。 那是朝北的山墙,墙面上有一道细长的竖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快接近屋顶的地方,差不多三米高。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大奇镇这边的旧仓库,墙大多是空心砖砌的,外面抹一层水泥砂浆再刷白灰,时间久了开裂是常事。但这条裂缝李明越看越奇怪——它不是直的,带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墙里面嵌了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把手电往裂缝深处照。 光线穿过交错的砖缝和积尘,落在一个平整的面上——那是块发黑的木头,看起来像是块竖着的木板。 李明皱了皱眉。 他伸手往里头探,指尖刚碰到木板的边缘,猛地又收了回来。 不对。 这堵墙后面就是野地,没有夹层也没有隔壁房间,墙的厚度最多二十公分,这块木板嵌在中间,根本不可能是建筑结构的一部分。 “阿泰,你过来看看。” 阿泰拎着扫帚走过来,顺着李明的手电光看了两秒,眼睛也瞪圆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墙里怎么还有块板子?” “不知道。” “是不是以前有人拿木板补过墙洞?”阿泰凑过去盯了半天。 李明没答话。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道裂缝和里头露出来的木板。 那木板不大,估摸着两米高、八十公分宽,竖着装在墙里面,边缘被砖石和灰泥箍得紧紧的,但轮廓特别清楚,活像一道被砌进了墙里的门。 一道凭空冒出来的门。 阿泰挠了挠头:“拆开看看?” “拆。”李明这次没犹豫。 俩人也好奇的,说干就干。阿泰跑回摩托上拿来那根铁钎,李明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生锈的羊角锤。 “你撬那边,我敲这边。” 砖块早就松了。阿泰铁钎往缝里一插,使劲一别,咔嚓几声,两块砖跟着掉了下来,灰土扑了一脸。李明拿锤子把碎砖一块一块往外砸,也不管手脏不脏了。 “慢点慢点,别把门板敲坏了。”阿泰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两个人跟刨坟似的,不到半小时,就把那道门周围堵着的砖头全清了出来。 门完整地立在面前。 两米来高,八十公分宽,木质漆黑发亮,边角磨得圆润,看不出是什么木料。门板严丝合缝,没有把手,没有门环,连条门缝都几乎看不见,像是从一整块木头上直接切出来的。 最邪门的是——它就这么凭空站着。 没有墙框,没有门轴,后面就是黑漆漆的空洞。按理说早该倒了,可它稳当当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李明拿手电上下照了一遍,咽了口唾沫。 “推开来看看?”阿泰声音都压低了。 “你往后站。” 李明把手电塞给阿泰,自己伸出双手,按在门板上。 入手冰凉。不是木头该有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往外渗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往前一推。 门开了。 没声音。没有吱呀作响,没有任何摩擦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朝里打开了。 一股风从门里吹出来,干燥、发苦,带着焦土和枯草的气味。手电光照进去,门后不是仓库的外墙,不是野地—— 是一片荒原。 灰蒙蒙的天,望不到头的枯草,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像干枯的手指。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那声音跟大奇镇夜里的风声完全不一样。 “操……”阿泰嗓子里挤出半个字。 李明没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探进了门里。 脚下踩到的是松软的泥土,不是仓库的水泥地。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焦糊味。 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动,模模糊糊看不清是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李明猛地回头——阿泰整个人摔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咋了?!” “我……我想跟你进去……”阿泰喘着气,手在发抖,“刚迈腿,就跟撞上一堵墙似的,一股劲儿给我弹回来了,咳——” 李明一把把门往回一带。 门关了。 第二章 门那边 第二章 门那边 阿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瞪着那道门。 “我就不信了。” 他走到门前,双手按上去,使劲往前一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个姿势,肩膀顶住门板,脚蹬着地,整个人跟头牛似的往前拱,脸都憋红了。门还是不动。 阿泰喘着粗气退了两步,抬脚就要踹。 “哎哎哎——”李明一把拽住他,“你动静小点。”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阿泰又试了一次,这次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门板连个缝都没给他露出来。 他这才泄了气,靠在墙上呼呼直喘:“操……这破门还认人是怎么着?” 李明没搭理他,自己走到门前,伸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就跟推开自家房门一样轻松,一点劲都没费。 阿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他妈——” “别骂了。”李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门后还是那片灰蒙蒙的荒原,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天低得跟要压下来似的。 他看着那片陌生的天地,心里头又痒又怕。 “你过去看看?”阿泰凑过来,这次没敢再迈腿,“我反正是过不去,你过去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回来跟我说说就行。” 李明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这门突然冒出来,门后面是哪儿、有什么、危不危险,一概不知道。可他也想过去看看太好奇了 ——你过去看看,回来跟我说。 我是过不去,我要是能过去,我早过去了。 “行,我去看看。反正你也进不来。”李明把手电往腰里别好,又把那根铁钎攥在手里,“要是过十分钟我还没回来,你你就赶快去找人救我, “知道了,快进去吧, “我说认真的。” “行了行了,快去快回。” 李明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脚踩下去的一瞬间,仓库的水泥地没了,换成了松软的泥土。地面像是很久没下过雨,干得裂了缝,踩上去有点发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泰站在门这边,脸上一副又好奇又着急的表情,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能听见我说话吗?”李明问。 “能!清清楚楚的!”阿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跟隔了一扇普通门一样清楚。 李明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开始正眼打量这个世界。 天是灰蒙蒙的,不是阴天那种灰,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了一层纱,光线发黄发暗。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烧荒草,又有点像老房子里积年的灰尘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脚下的地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大部分都倒伏在地上,像是被风刮了很久没人管。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朝天伸着,没一片叶子。 再往远看,能隐约看到一些低矮的土包,不像是自然的山丘,倒像是破败的房子或者坟头。更远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风吹过来的时候,呼呼响,带着哨音。 李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敢往前走。 不是他胆子小。是这片地方安静得不对劲。 他从小在大奇镇长大,知道野地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有虫叫,有鸟叫,最起码风吹过草丛的时候会有小动物蹿动的声音。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连只苍蝇都没有。 他试着往前走了十几步,脚踩在干草上嘎吱嘎吱响,每走一步声音都大得让他心里发毛。走了没多远,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土里有碎瓦片。 不是天然的石块,是烧制的陶器碎片,边缘磨得圆了,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少年。旁边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他拿铁钎拨了一下——像是烧焦的木头的残骸。 他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躺在地上。 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勉强看出来——像是个人形,蜷缩着,身上盖着一层枯草和灰尘,看不太清楚。他没敢走近,从远处盯着看了半天,那个形状一动不动。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门那边。 脚踩上仓库水泥地的时候,李明才发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样怎么样?”阿泰凑上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李明靠着墙,把手电从腰上解下来,先喝了口水,才开口。 “那边不是现在这个世界。” “废话,我看见了,那边灰蒙蒙的嘛,到底是哪儿?” “我不好说,但感觉……”李明想了想措辞,“像是很穷很穷的农村,破败那种。天灰的,地干的,到处都是枯草。地上有碎瓦片,有烧焦的木头,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好像有个死人。我没敢走近看,但看上去像是人形,蜷在地上不动。” 阿泰的表情变了,兴奋劲下去了,多了几分凝重。 “你走了多远?” “没多远,几十步吧。不敢往前走了,那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瘆人。而且你看那边……”阿泰指了指门的方向,“我瞅着就不对劲,别他妈真有吃人的。” 李明没接话,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阿泰挠了挠头,走到门边探头看了一眼。他过不去,但还是忍不住想看看——门那边还是那片灰蒙蒙的荒原,跟李明说的一模一样。 “你说……这是不是小说里那种穿越门啊?”阿泰忽然压低声音,“就是网上写的那种,穿到古代去,然后发财的?” 李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看啊,门是固定的,只有你能过去,那边看起来像是古代农村——这不就是标准的穿越设定吗?” “你少看点小说。” “你先别管我看不看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真反驳不了。 这门不合理,门那边的地方更不合理。既然不合理的事已经发生了,那什么可能都有。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李明重新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那你说,我过去能干什么?带什么过去?万一碰上人怎么办?那边要是有土匪呢?有兵呢?” 阿泰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但马上接上了话。 “那就准备啊。你先别急着过去,咱先把东西备齐了——你得有防身的东西吧?得带点吃的吧?总不能再光着手过去了。” 李明抽着烟,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阿泰说得对。不管门那边是什么地方,既然他已经过去了一次,就不可能忍住不去第二次。但再去,就不能像今天这样——赤手空拳,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走了几十步,看到个死人形状就吓得跑回来。 “你那AK还在不在?”阿泰忽然问了一句。 “在,床底下压着呢。”李明弹了下烟灰,“上次咱俩去湄公河边打靶,你还说那枪该擦了。” “那就带上。那边看着就不是好地方,万一真碰上什么事,手里有家伙心里踏实。咱俩又不是没玩过,你枪法比我准。” 李明点了点头,没多说。 大奇镇这地方,弄把AK不算稀罕事。他俩从十五六岁就跟着大人去河边打靶,虽说不上多专业,但最起码上膛关保险不手生。 “枪我解决。”李明说,“别的呢?” 阿泰掰着手指头:“防身的刀、防刺服、强光手电、户外衣服靴子、急救包、吃的喝的——这些我那边都有,咱俩一块弄。别分你的我的,真要从那头搞到东西,也是咱俩的。” “成本呢?” “先垫着呗,回头再说。还能让你折了?”阿泰一摆手,“咱俩一块发财,你还跟我算这账?” 李明没再吭声。 他俩之间,确实用不着算那么清。 “对了,再弄两身耐造的衣服,长袖的,靴子要防滑的。”李明把烟掐灭在鞋底,“那边地上全是碎瓦片和干草,穿个短袖过去跟送死没区别。” “还用你说。”阿泰掏出手机开始列单子,“我这几天就把东西归拢好,你把你那把AK擦干净,别到时候卡壳。” 李明走到门前,又看了一眼门那边。 灰蒙蒙的天,干裂的地,死寂的荒原。 心跳得很快。是怕,也是压不住的兴奋。 他伸手按在门板上,又推开了一条缝。那股干燥、发苦的风再次吹了出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味道。 他盯着门后那片天地,深吸一口气。 “等准备好了,我就过去看看。” 第三章 血 第三章 血 门推开,荒原还在。 那股干冷的风裹着焦土味扑面而来。李明站在门边,攥了攥手里的AK。枪托有点汗湿,保险已经推开,这是他出发前就做好的准备。 阿泰靠在门口的值守位上——一把旧藤椅、一盏充电应急灯、一壶凉茶。他腿上搁着一把弩,是店里最准的那把,一百多美刀,平时卖农场主赶野猪用的。射程不远,但二十米内穿个野猪肚皮没问题。 “你左口袋别了电击器,右手边是甩棍,防刺服穿里面了?”阿泰盯着门那边的荒原,嘴里问着不放心的话。 “穿了。”李明扯了扯外套领子,扣好。 “穿里面看不出来就行。听我爸说那玩意儿能挡刀,但也不能真挨着试。” “知道了。” 阿泰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面无表情。 “你待在这别动。”李明说,“我要是一个小时没回来——” “一个小时?”阿泰打断他,“你在那边兜一圈就回来,探路又不是打仗。” 李明没接话,抬起枪口,迈过门槛。 脚踩下去的瞬间,仓库的水泥地变成了干裂的硬土。门在他身后无声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枪,朝前走去。 枯草沙沙响,天还是灰蒙蒙的。他沿着上次踩出的那条路往前走,经过那个蜷着的人形——这次他看清了,是一具尸体,穿灰色粗布衣裳,看不出男女,脸朝下趴着,手边散落着几截碎掉的陶碗。 李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两百步,前面地势稍微低了点,露出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全是碎石头和干草,两岸地势更低洼的地方散落着几处残垣断壁,显然是被人遗弃了很久的房子。 他正要拐弯往回走,忽然听到河沟对面传来人的声音。 李明矮下身,蹲在枯草丛后面。 那边有人在喊叫,声音又急又糙。李明竖起耳朵听了几秒,能听出几个词——“跑”“别回头”——但语调怪得很,跟他说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像是什么地方的方言。 他皱了下眉头,没动。 紧接着是男人惨叫和粗重的喘息声。 枯草丛前面闪出两个人影,跌跌撞撞朝河沟方向逃窜。两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腰间勒着布条,脚上蹬着破黑靴子,靴面上全是泥巴和血点子。前面那个瘦高个儿跑得最快,歪戴着一顶破帽子,一边跑一边回头,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后面那个矮墩墩的,圆脸,左胳膊垂着,好像被什么砸伤了。 两个人边跑边喊,但喊的是什么,李明听不太明白。只能听懂几个词在往外蹦——“沟里”“跑”——别的全是一串连在一起的话,像是听一门外语。 身后紧追着三个喊杀的人影。 三个人都挎着腰刀,穿着杂色短褐,一个破旧的包铁头盔歪扣在头上,脸上的表情凶狠。 那俩人已经跑到了河沟底下的碎石堆里,但矮个明显跑不动了。他的左胳膊使不上劲,脚步开始踉跄,瘦高个拽了拽他没拽动。 三个人已经追到河沟边,手搭着腰刀,朝底下的两个人扑了下来。 李明握紧了枪。手心里全是汗。 他脑海里闪过刚才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又想到阿泰说的那句话——“那边看着就不是好地方,别他妈真有吃人的。” 他要是这时候转身走,那两个跑不动的人,今天肯定要交代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抵在肩上,枪口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匪徒。 “砰——” 枪响了。声音炸裂,在荒原上空猛地炸开,震得耳膜发疼。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匪徒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侧翻在地上一动不动。 另外两个匪徒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僵,愣在原地。他们没见过这动静,更没听过这声音——这不是三眼铳,也不是鸟铳,这是从天上传下来的霹雳。两个人腿发软,手忙脚乱地拔刀,眼睛慌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砰——” 第二枪。 子弹蹭着第二个匪徒的肩膀飞过去,带出一条血线。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第三个匪徒吓得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叫喊,跟着就跑。两个人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荒原安静了下来。 李明没顾上看那几个匪徒,先猛地回头——门还在,虚掩着,裂缝里透过来自仓库的微弱灯光。 他这才松了口气。但手开始抖了,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中枪倒地的那个匪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脑勺朝上枕着枯草丛,褐色的短褐从背后洇开了一片深色的血迹。 身后传来声响。 不是说话,是膝盖磕在碎石上的声音,还有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气声。李明猛地转过身,枪又端了起来。 那两个被追的人正跪在碎石堆里,整个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瘦高个在前,矮个在后,两个人的脑袋磕在碎石上,不敢抬头。瘦高个的嘴在动,但说出来的话不成句子,断断续续地往外蹦: “天爷……天爷……” 矮个跟着哆嗦:“雷公……雷公降世……” “饶命……饶命……” “不敢看……小的不敢看…” 没有一句是完整的。没有“他们甚至不知道面前这个拿着黑物件的是人还是神还是鬼,只知道刚才那两声天雷就是从这物件里出来的,地上那个人已经不会动了。 恐惧压过了一切。 李明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害怕。他的中文本来就说不太利索,对方的话又全是土腔土调,只能零星抓到几个字——“右屯卫”“广宁”——其他的全是一团模糊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试着说中文,那种小时候在老家说过的、这几年在大奇镇已经不怎么用的普通话。 “这……是什么地方?” 话说出来有点别扭。瘦高个跪在地上,整个人还在抖,结结巴巴地回了几句。李明只听出了几个词:“老爷……这是……右屯卫……地界……往南……有人……” 右屯卫。广宁。 这些词他一个都没听过。 李明还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从哪儿来”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再问下去自己能听懂多少。而且他现在脑子里很乱——地上那个人是他打的,杀了,就这么杀了。 “你俩……别跟着我。”李明说,用手指了指他们,你们可以走了 瘦高个和矮个拼命磕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像是在答应又像是在求饶。李明没再听,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趴在地上,没敢动。 他加快脚步,朝门的方向走去。 仓库的门在身后合拢。 应急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水泥地面冰凉。阿泰从藤椅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李明的脸色不对。 白的,不是晒黑的那种白,是血一下子全退下去的白。手还在抖,不厉害,但能看出来。 李明没看他,径直走到墙角,把枪放在帆布上,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他没卸弹匣,也没擦枪,就那么坐着,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阿泰走过去,蹲下来,压低声音:“怎么了?” 李明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开了两枪。打中一个。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阿泰注意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那两个人呢?” “跪在地上哆嗦,话都说不囫囵。”李明说,“什么‘天爷’、‘雷公’、‘饶命’——就这些。没一句整的。” 阿泰没接话。 李明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往外抠:“他们说话我基本听不懂,腔调太怪了。就听出几个词——‘右屯卫’、‘广宁’。别的全连不成句。” 阿泰没多问,直接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AI助手,语音输入:“广宁右屯卫,明朝。” 结果很快出来。阿泰看了一眼,低声念给李明听:“广宁右屯卫,明代辽东都司下辖卫所,洪武二十六年设置,位置在今辽宁凌海市附近。天启元年之后,后金多次攻破广宁,右屯卫名存实亡。崇祯四年,皇太极大军围困大凌河城,右屯卫屯堡被彻底摧毁。到崇祯元年,已是废垒,军户大批逃亡,粮饷全无,海防废弛。” 李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跟他看到的一模一样——干裂的地,尸体,破墙,荒草。 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阵,才轻声说了一个字:“怕。” 阿泰没问怕什么。两个人都知道。 怕的不是那边,不是那两个人,不是那些听不懂的话。怕的是自己开了枪,杀了人,而且好像……没那么难。 这个念头比什么都让人发凉。 两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靠着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坐着。应急灯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灯丝偶尔嗡一声响。 过了很久,李明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道木门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门板。 第四章 合计 第四章 合计 仓库角落里,应急灯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 阿泰盘腿坐在地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得刺眼。李明靠着墙,烟叼在嘴里没点,眼睛盯着那道门。 “你说那边是崇祯元年。”阿泰先开了口。 “AI说的。右屯卫,辽东,崇祯元年。”李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但那边看着不像有朝廷的样子。” 阿泰没接话,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我先查查崇祯元年辽东什么情况。” AI的回复一条一条往外蹦。阿泰念出声: “崇祯元年,陕西大旱,全国饥荒蔓延。辽东地区,后金与明朝连年交战,边境动荡。” “右屯卫,位于广宁中屯卫以东,大凌河口一带。天启年间孙承宗修筑的堡垒群之一。崇祯元年时,卫所体系已经严重败坏,军户逃亡严重。” “粮价——崇祯元年辽东斗米四钱银子,一石米四两白银。普通军户月饷只有一两二钱,吃饱饭都难。” “盐价更贵,一斤盐三分银,普通人家吃不起。” 李明听完,把烟点着了。 “四两银子一石米,”他吸了一口,“咱那边一袋五十斤的大米多少钱?” “一百三十块人民币。”阿泰想都没想,店里天天卖这个价。 “一石米多少斤?” “明朝的一石,大约一百五十斤。” 李明算了一下:“一百五十斤米,在那边卖四两银子。一两银子能换多少人民币?” 阿泰又开始查:“明末银价波动大,按购买力折算,一两银子大约相当于现在六百到八百块人民币。取中间数,七百。” “那四两银子就是两千八百块。”李明弹了弹烟灰,“咱一百三十块进的米,到那边卖两千八。二十倍的利。” 阿泰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光粮食这一项,就是暴利。 “再查查别的。”李明说,“盐、铁、布,都查。” 阿泰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李明吸着烟,烟雾在应急灯的光柱里慢慢飘散。 “盐——明朝实行盐引制度,私盐利润极高。一斤盐在产地只要几文钱,运到辽东能卖到三分银子。” “布——棉布一匹,明末大约值三钱银子。大奇镇这边批发价多少?” 阿泰自己先答了:“那边批发布匹便宜,一匹棉布十几块钱。” “十几块,到那边卖三钱银子,两百多块。” 李明把烟掐灭在鞋底,没说话。 阿泰也没说话。 两个人在那里默默地算着账。 过了好一会儿,李明先开口了:“光查这些没用。得知道那边到底缺什么,什么最好出手。” “那得问当地人。”阿泰说。 李明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 “那俩逃兵。”阿泰说。 “对。” “你还要过去?”我们需要人 ,他们两个人, “得过去。”李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桶边,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不把那俩安顿好,他们到处乱跑,,” 阿泰想了想,也对。 “你打算怎么办?” “先带点粮食过去。”李明说,“AI说那边没吃的,他们刚逃出来,肯定饿着肚子。给点粮食,他们就听你的。” “给多少?” “先带二十斤米,几包盐。别太多,一次带太多惹眼。” 阿泰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摩托车的后箱里翻出一个编织袋,又从仓库角落找出几个塑料袋。他开始往里装东西——大米、盐巴、几包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和一小包糖果。 “糖果干什么用的?”李明问。 “给人吃的呗。”阿泰把糖果塞进袋子里,“这边一块钱一包的硬糖,那边的人可能一辈子没吃过甜的。收买人心,比粮食管用。” 李明没反对。 他把袋子扎好口,掂了掂分量,不到三十斤。阿泰又从店里拿了两把廉价的折叠刀,就是那种十几块钱一把、铁皮做的,不算好刀但能用。 “这个也带上。”阿泰把折叠刀塞进袋子侧面,“他们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碰上人只能跑。” 李明看了一眼那把折叠刀。薄薄的铁皮,在大奇镇连摊上都懒得摆。但拿到那边去,可能就是一条命。 “还有,你之前说想带铁回来看看。”阿泰蹲下身,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段钢筋,二十公分长,手指粗细,“这个给你。过去之后找个破烂的铁锅、烂农具,哪怕是从地上捡一块锈铁片都行。咱拿回来验一下明末的冶炼水平。铁的利润有多大,全看他们缺到什么程度。” 李明把钢筋别在腰后,又把袋子拎起来试了试分量。东西不多,但都顶用。 阿泰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打开一个VI程序,就是那种能问各种问题的APP。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穿越小说主角一开始怎么赚钱。 十几秒后,搜索弹出好几条高赞帖子。 阿泰一条一条看,越看越来劲:“这边有个帖子说,去古代先搞盐,盐铁暴利。这边又说,明末先不要碰铁器,太招眼,先搞粮食和布,稳当。” “还有说,先弄几个打火机过去当敲门砖,那边的权贵没见过这玩意儿,能换不少银子。” “打火机就算了。”李明说,“太扎眼。” “也对。”阿泰又翻了几页,“还有说,直接带黄金过去,在那边低价收古董。明末的老物件,在这边能卖大价钱。” “这个可以。”李明想了想,“但得先有钱收。” “先用粮食换银子,有了本金再收古董。”阿泰把手机屏幕递给李明看,“这个路子走得通。很多穿越小说都这么写,是有现实逻辑基础的。” 李明扫了一眼帖子,又看了看那道门。 “先把那俩安顿好。”李明把袋子背上,“别的回来再说。” 李明又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了那道木门。 荒原还在。 天灰蒙蒙的,风比上次小了些,枯草不再沙沙响,像是喘了一口气。 阿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AI刚才查到的那些数据。 李明迈过门槛,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这次他没往里走,而是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那根钢筋,在门这边的地上做了个记号——刻了一个十字,又用石头压了一圈。 “你干嘛呢?”阿泰在门那边喊。 “做个标记。”李明没回头,“万一以后走远了,得知道门在哪儿。” 他站起来,朝河沟的方向走去。 狗蛋和二娃还在那个地方。 两个人躲在河沟边上一处倒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缩成一团。旁边就是那具尸体,他们没敢拖,也没敢走太远。 李明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李明,又立刻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干裂的泥土上。 “天爷……天爷……” “起来。”李明说。 他听不太懂他们说的话,但他的表情和语气能让对方明白意思。 两个人没敢起来,只是抬起头,眼睛盯着李明。 李明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那袋大米,放在地上,又掏出盐巴和压缩饼干。 “吃的。”李明说,“米,盐。” 狗蛋看着那袋白花花的大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在卫所当兵三年,从来没吃过这么白的米。军粮都是陈年糙米,掺着沙子、石子、谷壳。这袋米白得发亮,跟雪似的。 “给你俩的。”李明又说。 狗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没哭出声,就是眼眶一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泥土上。旁边的何二娃也开始抽鼻子。 狗蛋磕了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也没抬起来。 李明把折叠刀也掏出来,一人给了一把。 “拿着。”李明说,“防身。” 狗蛋接过折叠刀,翻来覆去地看。铁皮薄得能透光,刀刃亮得能照见人的脸。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钢——军队里的佩刀又厚又重,砍两下就卷刃。这把小刀轻得跟没有一样,但刀刃快得吓人。 “这是……什么钢?”狗蛋抬起头,话还是结结巴巴的。 李明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俩就住这儿。”李明指着附近一处半塌的房子,“别乱跑。别让别人看见。过几天,我再来,给你们带吃的。” 狗蛋和二娃拼命点头。 李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狗蛋正跪在那袋大米前面,手哆哆嗦嗦地摸着塑料袋,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李明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门边,他蹲下来看了看自己做的那个记号——十字刻痕还在,石头也还在。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迈过门槛。 仓库的灯还亮着。阿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机捏在手里。 “安顿好了?”阿泰问。 “嗯。”李明把袋子放下,从腰后抽出那根钢筋,扔在地上,“先别管那边,咱俩把生意的事定下来。” 阿泰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点亮。 “我列了个单子。”阿泰说,“黄金、粮食、盐、布、铁——五样东西,咱挨个算。” 两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头凑在一起,盯着那块发光的屏幕,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 应急灯在角落里静静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五章 规矩 第五章 规矩 仓库里的应急灯越闪越暗,眼看电池就要耗干。 阿泰弯腰从藤椅底下摸出备用电池换上,灯“啪”地亮起来,光线比刚才还足了些。他把手机往地上一丢,屏幕朝上,俩人围着那块发光的玻璃席地坐了,中间摆着半壶凉茶和两个磕得掉漆的塑料杯。 “先别算账。”李明开口。 阿泰刚点开备忘录的手指顿住,抬头看他。 “先算别的。”李明端起杯子抿了口凉茶,水是温的,发涩,“咱俩得先把规矩定下来。” 阿泰“咔哒”按黑手机,坐直了正对他。 李明把杯子往地上一放,想了几秒,开口:“门那边的事,不管怎么折腾,安全第一。不安全,赚再多都是给别人攒的。” “废话。”阿泰嗤了声,“这还用你说?” “那你说说,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阿泰张了张嘴,没立刻接上来。李明也不催,俩人沉默了几秒,还是阿泰先开的口:“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门的存在。” “对。” “不能让人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 “对。” “那边的人绝对不能带到这边来。” “对。” “这边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给那边的人看。” 李明点头,这四条是底子,动一条就是找死。 “还有呢?”李明问。 阿泰又琢磨了会儿:“不能跟官府打交道。” “太对了。”李明应得干脆。那边官府就是卫所,卫所就是兵,沾了兵的麻烦,想脱身都难。 “不能露财。”阿泰又补了条,“那边银子值钱,咱过去不能大手大脚乱花,容易招人惦记。” “对。花多少、怎么花,都得提前算清楚。” 俩人又静了下来,应急灯的灯丝嗡嗡响,声音不大,在空荡的仓库里听得格外清楚。 “还有一样。”李明突然开口。 “什么?” “不能贪。” 阿泰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接话。 “一次带多少货,卖多少银子,什么时候收手,都得心里有数。”李明语气不重,每个字都咬得实,“贪了就容易昏头,出了事,什么都没了。” 阿泰点头,他知道李明不是说空话,是真的掏心窝子。那边乱得很,死个人跟死条野狗没区别,真露了财、漏了底,命说没就没。 “把这些都记下来。”李明说。 阿泰重新点开手机备忘录,李明说一条,他敲一条: 门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不能泄露李明的真实来历 古代人绝对不能带到现代 现代物品不能随便给古代人看 绝不跟官府打交道 不准露财 不能贪 七条规矩清清楚楚列在屏幕上。 “再加一条。”阿泰突然说。 “你说。” “万一真出了事,先保命。” 李明看了他一眼,没应声,但也没反对。阿泰自己动手把第八条敲了上去:出事保命第一。 “行了吧?”阿泰问。 “行了。” 阿泰给备忘录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这套规矩,以后每次过门之前,都得从头到尾过一遍。 规矩定完,阿泰重新点开搜索框。 “现在能查了吧?”他问。 “查吧。” 阿泰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输入:明末辽东怎么赚钱。 AI跳出来几条结果: 粮食倒卖——利润极高,但需要运输和销售渠道 私盐——暴利,但要同时应付盐枭和官府 布匹——需求量大,竞争也大 铁器——利润极高,但明朝严禁私铁,抓住就是死罪 黄金——硬通货差价套利 古董——知识门槛高,需要眼力 阿泰一条一条念完,抬头瞟了李明一眼。 “铁器先别碰。”李明说。 “我也这么想。”阿泰点头,“私盐也不行,太险,犯不上。” “粮食呢?” “利润是大,”阿泰撇撇嘴,“但怎么运?你一个人,一次能扛多少斤?” 李明想了想:“五六十斤撑死了。” “六十斤米,在那边也就卖一两多银子,折成人民币也就七八百块。来回折腾一趟赚这点,不值当。” “所以不能光靠倒粮食。”李明说。 阿泰又往下搜,这次搜的是:明末和现代差价最大的商品。 结果刷出来一大串,他划着划着突然停了手。 “黄金。”阿泰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李明,“明末黄金和白银的比价是一比十到一比十二,现在呢?一比八十到一百。” 李明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那边用白银换黄金,带回来换成人民币,差价能翻八九倍。” 李明没说话,脑子里快速算账。阿泰接着说:“那边一两黄金换十两白银,十两白银按购买力折成人民币也就七千块,但那一两黄金拿回这边,按现在的金价,能卖四万多。” “八九倍的利。”李明重复了一遍。 “对。”阿泰眼睛亮了点,“而且黄金体积小,好带,你一次带一斤回来,这边就是六十多万。” 李明算了算,明末一斤是十六两,十六两黄金在那边换一百六十两白银,一百六十两白银折成人民币也就十一万左右,可那十六两黄金拿回现代,按当前一克黄金四百二十块的市价算,就是六十七万多。 差不多六倍的利润。 关键是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不用找销路,不用怕被官府盯上。只要在那边用白银收黄金,带回来直接找金店变现就行,稳妥得很。 “这个可以。”李明说。 “我也觉得这个最稳。”阿泰点头,“但得有启动本金。” “先用粮食换点白银打底。”李明说,“有了白银,再慢慢收黄金。” 俩人又查了会儿,阿泰搜了下大奇镇本地的金价——2026年缅泰边境的金价比国内便宜个十块八块,但差不了太多,一克黄金大概四百二十块人民币,一两五十克,就是两万一千块。 “咱俩凑五万块,也就买一百一十多克黄金,这点拿到那边,换不了多少白银。”阿泰算了笔账,皱了眉。 “所以先从粮食开始滚。”李明说,“把粮食运过去换白银,白银多了就收黄金,黄金带回来卖成人民币,再买更多粮食运过去,利滚利。” “滚雪球是吧。”阿泰笑了。 “对,滚雪球。” 俩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个慢活,不是一夜暴富的路子,但胜在安全。 阿泰又往下翻了几页,看见条关于古董的。明末的字画、瓷器、玉器,在这边随随便便就能卖六位数,在那边说不定几两银子就能收着。 “古董呢?”阿泰问。 “那个随缘。”李明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能专门去收,咱俩都不懂行,万一买着假的怎么办?再说收古董得跟文人、官面上的人打交道,太危险。” “那就随缘。” “嗯,随缘。” 查得差不多了,阿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还有件事。”李明说,“过去之前,得把那边的实底摸清楚。粮价、盐价、银子怎么换、铜钱怎么使、一斤米到底卖多少钱,不能光靠网上搜的,不准。” “那就问当地人。”阿泰说。 李明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圈在灯光下飘得慢悠悠的。 “明天我过去一趟,找狗蛋和二娃。” “干嘛?” “先给他们送点吃的,顺便问问那边的情况。” 阿泰想了想:“行,但你嘴严点,别让他们知道太多。” “我知道。” 李明把烟抽完,烟头按在鞋底碾灭。 “还有个事。”阿泰又想起什么,“你过去的时候,身上带的现代玩意儿不能让人看见。AK、手电这些,都得藏好。” “知道。” “还有,你说话他们听不太懂,他们说话你也听不太明白,怎么办?” 李明想了想:“慢慢说,挑简单的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总能猜明白。” “也只能这样了。” 俩人又坐了会儿,应急灯的光又暗了下去,刚换的电池也撑不了太久。阿泰站起来,把藤椅搬到门口,掀开门帘看了看外面的天。大奇镇的晚上又闷又潮,远处湄公河方向飘来零星的狗叫,头顶的星星蒙着层雾,模模糊糊的。 “差不多了,我先回去。”阿泰跨上停在门口的摩托,“明天早上我把货送过来,粮食、盐、压缩饼干、蜡烛、打火机——你别给那边的人看打火机,火柴也不行,太扎眼。” “嗯。” “还有,我店里有把复合弓,给那边的俩人带过去,二百美元收的,准头够,二十米内打个人没问题,还没声音,明天我带过来你先练练。” 李明点头应了。 阿泰拧开摩托钥匙,引擎突突响起来,在夜里格外炸。 “明天见!”他喊了一声,拧了油门。 “明天见。” 阿泰的摩托尾灯晃了两下,消失在土路尽头,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虫鸣。 李明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盯着墙上那道门。门没开,安安静静嵌在墙里,跟普通的旧木门没什么两样。但他清楚,门那边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灰蒙蒙的天,裂了缝的地,荒草长得比人高,还有两个饿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大孩子。 他转身回了仓库,把门锁死,钻进后面的隔间。 躺在床上盯着破洞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狗蛋和二娃住的地方安不安全,明天要带多少东西过去,怎么问那边的情况,问完了怎么回来,回来怎么跟阿泰对账。还有黄金、粮食、白银,那个滚起来的雪球。 翻来覆去想了快一个小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那边灰蒙蒙的天。 (关于李明第一次过门携带物资的具体清单) 衣物/防护: 作训鞋(已沾泥,无明显现代标识) 普通深色长袖T恤、工装裤(耐磨,颜色朴素) 软质防刺背心(穿在里面不外露) 普通棉质手套(防划伤,不显眼) 工具/武器: 复合弓,也得两把 廉价折叠刀两把(铁皮,无品牌) 甩棍(收起状态像短棍) 强光手电(关键时用,平时藏好) 生存物资: 二十斤装大米一袋(普通透明塑料袋,米已换入无标识布袋) 一斤装精盐两包(换入粗布小袋) 压缩饼干十块(拆去包装,用油纸包) 一升装饮用水两瓶(标签已撕) 水果硬糖一小包(用粗纸包) 信息/标记: 小笔记本和铅笔(记录信息) 二十公分长钢筋一段(做地面标记用) 小块白色油漆石(在关键位置做隐蔽记号) 随身: 少量人民币现金(应急,藏于鞋垫) 打火机一个(严格保密,除非生死关头) 小型急救包(纱布、酒精片、止血粉,藏于内袋) 所有物品尽可能去除现代商标、塑料包装和鲜艳颜色,用粗布、油纸或无标识布袋重新分装,确保在明末环境中不引人注目,且符合边境地区易获取、成本低的要求。 第六章 帮手 第六章 帮手 现代:2026年3月5日,大奇镇 明末:崇祯元年(1628年)二月十九,辽东右屯卫 天刚蒙蒙亮,阿泰的摩托突突突怼到了仓库门口。 李明早起来了,正蹲在门口刷牙,一嘴白沫子,看见阿泰过来,噗地吐了口泡沫站起了身。 “这么早?” “睡不着。”阿泰把车支好,先从后座拽下来俩大编织袋,又拎下来个长条形帆布包,“东西都齐了。” 李明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扔,走过来掀开袋口看。一袋大米五六十斤,都换了粗布口袋扎得紧紧的,旁边是三四斤盐,也用粗布包得严实,压缩饼干拆了外包装,用油纸一块一块裹好塞在袋底,还有几包火柴,阿泰把上面的商标都撕了,用旧报纸重新糊了一层。 “复合弓呢?”李明问。 阿泰拉开帆布包,里头躺着两把哑光黑的复合弓,还有两打二十四支箭。弓身没一点反光,一看就不是玩具。 “两把,一人一把。这把一百九十美元,那把一百七,准头都够。”阿泰把弓拎出来递给他,“你昨天说只给一把不保险,我想了想也对,那边乱七八糟的,俩人一人一把,真遇上事还能互相照应。” 李明接过弓拉开试了试,磅数不轻,成年男人下点劲都能拉开。 “他俩会用吗?” “明末的兵,多少摸过弓。”阿泰说,“就算没摸过,这东西比传统弓好上手多了,练个三五天,二十米**个活物没问题。” 李明点点头,把弓放回包里。 “还有别的吗?” “防刺服你穿里头,别露出来让人看见,手电、打火机都藏好。”阿泰又从兜里摸出个小布袋子掂了掂,“这里头碎银子二两一钱,还有两百文铜钱。你别一次全给那俩人,分着给,省得招祸。” 李明接过布袋子塞进内侧口袋。 “那我过去了。” “小心点。” 李明背上编织袋,拎起帆布包,推开了那扇门。 和上次一样,门那边还是灰蒙蒙的天,干冷的风刮得脸疼。他跨过去,脚踩在干裂的硬土上,回头看了一眼,阿泰站在门这边,脸绷得紧紧的。 他转过身,朝着河沟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两百步,远远就看见那堵半塌的土墙。狗蛋和二娃还缩在墙根底下,旁边那具尸体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他俩拖去埋了还是被野狗叼走了。 狗蛋先看见他,猛地一下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二娃也醒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脑袋哐哐往地上磕。 “起来。”李明走近,把编织袋和帆布包往地上一放。 狗蛋抬着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糊得全是灰,二娃在旁边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 李明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那袋米搁在地上,又掏出盐、油纸包的压缩饼干、火柴,挨个摆开。 “吃的,盐,火。”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狗蛋盯着那袋米,白花花的比雪还亮,愣了好几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次没忍住,哭出了声,二娃也在旁边跟着抽鼻子。 李明没说话,就等着他俩哭完。 过了好半天,狗蛋抹了把脸,声音抖得不成样:“老爷……这是……给我们的?” “嗯。” 狗蛋又哐地磕了个头,二娃也跟着磕。 李明从帆布包里拿出两把复合弓和箭,放在地上。 狗蛋看见那弓直接愣了,这玩意儿跟他见过的弓完全不一样,没弓梢,还有轮子、滑轮,黑黝黝的杆子,看着像是什么仙家的法器,吓得往后缩了缩,连碰都不敢碰。 “弓,打猎用的,一人一把,你俩练。”李明说着拿起一把弓,搭上一支箭,对准二十步外的枯树,拉开弦一松手,箭嗖地飞出去,结结实实钉在树干上,箭尾还直颤。 狗蛋和二娃看得眼睛都直了。 李明把弓递过去:“你试试。” 狗蛋接过来,手都在抖,学着李明的样子搭箭拉弦,弓重,他拉了两下都没拉满,脸憋得通红。二娃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慢慢来。”李明说。 狗蛋咬着牙又拽了一次,这次总算拉开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箭歪歪斜斜射出去,插在离树三步远的土里。 “多练。”李明又把那二十四支箭分成两份,一人十二支,“你俩就住这儿,别乱跑,练弓。过几天我再来。” 狗蛋使劲点头,二娃也跟着点头。 “还有,”李明指了指河沟的方向,“别让人看见这两把弓,谁敢靠近,直接用箭赶走。” 狗蛋把脑袋点得快掉下来。 李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眼前这俩人,瘦得只剩皮包骨,脸上全是灰,胳膊上还带着伤,可眼睛里那股劲不是怕,是拼了命想活下去的狠劲。 他没回门那边。 李明转身走到不远处一个废弃的窑洞,洞口塌了一半,里面还算干净,能遮风挡雨。他把带来的编织袋和帆布包放在窑洞角落,自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喝了两口。 他打算今天不急着回去,等狗蛋和二娃练一阵,再交代点别的事。 狗蛋和二娃不知道李明还在附近,两个人盯着地上的弓和箭,愣了半天没敢碰。 最后还是狗蛋先伸出手,把那把黑色的复合弓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比卫所发的制式步弓轻得多,可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那几组滑轮和弓弦摸上去冰凉光滑,是从来没见过的精细工艺。 “二娃,你看这……”狗蛋声音发颤。 何二娃凑过来,手指在弓臂上轻轻摸过,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啥机关?咋还有轮子?” “俺也不懂,”狗蛋摇头,“可刚才老爷使的时候,俺看见了,拉开弦的时候没费多大劲,箭飞出去却比卫所最好的弓还快、还直。” “那咱……试试?” 狗蛋咬了咬牙,学着李明刚才的样子,从地上捡起一支箭搭在弦上,用箭尾卡在弓弦的定位片上,然后双手握住弓把,深吸一口气用力往后拉。 这次比刚才有准备,弓弦虽然重,但他憋足了劲,还是慢慢拉满了。手臂和肩膀的肌肉都在抖,可他咬着牙没松手,眯起一只眼,瞄准了二十步外刚才李明射过的那棵枯树。 手指一松。 “嗖——” 箭离弦而去,速度快得吓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然后“噗”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树干里,箭杆没进去将近一半,箭尾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狗蛋和二娃都傻了。 “这……这是啥弓啊……”何二娃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狗蛋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把那支箭从树干上拔下来。箭镞深深嵌在木头里,他使了很大的劲才拔出来,箭头上还带着木屑。他又看了看那黑色的箭头,不是铁,也不是铜,是一种更硬的、闪着冷光的金属,摸上去光滑锋利,比他见过的所有箭头都要好。 “这弓……是仙家的东西。”狗蛋喃喃道,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弓臂,“老爷是神仙下凡,来救咱们的。” 李明在窑洞里听着那边射箭的声响,没出去打扰。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外面射箭的声音渐渐稀了,他才起身,走回土墙那边。 狗蛋和二娃看见他,又要跪。 “别跪了。”李明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子,从里面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三钱,又抓了一把铜钱,放在地上。 “这是银子,这是铜钱。”李明捡起一块碎银子,递给狗蛋,“认不认识?” 狗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认识……卫所发饷的时候见过,可小的不会看成色……” 李明又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戥子——这是阿泰从大奇镇旧货市场淘来的,专门用来称银子的小秤,木头杆子铜秤砣,跟明末用的差不多。 “这个叫戥子,称银子用的。”李明把戥子放在狗蛋手里,指着秤杆上的星花,“银子放秤盘上,提这个绳,看秤杆平不平,平的看星花,这一颗星是一分,十颗星是一钱,一百颗星是一两。” 狗蛋捧着戥子,手直哆嗦。 “你试试。”李明把那块三钱碎银放进秤盘。 狗蛋手抖着提绳,秤杆翘得老高,压了好几下才勉强压平,看了看星花,磕磕巴巴地说:“三……三钱?” “对。”李明把那块银子拿回来,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块成色差、掺了铜的假银子——阿泰特意从金铺找来的教学样本,“你再称这块。” 狗蛋称了,秤杆还是指在三钱的位置,可那块银子明显比刚才那块轻。 “成色不一样,”李明说,“好的银子发白、发软,用牙咬能咬动。掺了铜的发灰、发硬,咬不动。买粮食的时候,先看银子成色,别让人拿假银子骗你们。” 狗蛋把那两块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记住了。 “铜钱呢?”李明问。 二娃接上话:“铜钱小的认识,洪武通宝、永乐通宝、万历通宝……可这两年朝廷铸的又薄又轻,一百文换一钱银子都没人要。” “对,所以买东西尽量使银子,铜钱留着应急。”李明又从布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地上,“这是当十钱、当五钱,认准了,别被人哄。” 狗蛋和二娃蹲在地上,把那些铜钱一枚一枚看了一遍。 李明教了快半个时辰,直到两个人都点头说记住了,才收起来。 “有件事让你俩去办。”李明说。 “老爷尽管吩咐。”狗蛋跪直了。 李明说,“明天你俩去一集市趟,买点粮食回来,顺便打听打听,现在什么情况,粮价多少,盐价多少,谁在管事。” 狗蛋脸色变了变,结巴道:“老爷,去……去倒是能去,可小的没做过买卖,怕被人坑……” “所以要教你认银子、用戥子。”李明从布袋里摸出那块三钱碎银,又加了一把铜钱,总共差不多值四钱银子,递过去,“这些钱,够买三四十斤糙米。你去了别露富,就说自己是逃荒的,想买点粮食糊口。先问价,再掏钱。能买几斤买几斤,别贪。” 狗蛋接过钱,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些。 “还有,”李明说,“这一块谁管事,驻了多少兵,后金那边有什么动静——这些事悄悄打听,别直愣愣地问,听人聊天就行。打听完了,回来告诉我。” “小的明白。”狗蛋把钱小心地收进怀里。 “明天一早去,天黑前回来。我在这儿等你们。”李明指了指身后的窑洞。 狗蛋和二娃齐齐磕了个头。 交代完了,李明没再多说,转身回了窑洞。 他没急着回现代,而是靠在窑洞的土墙上,眯着眼歇了一会儿。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狗蛋和二娃还在练弓,嗖嗖的箭声一下接一下。 天快黑的时候,狗蛋和二娃停了手,缩在土墙那边烧火做饭。李明从窑洞出来,走过去,把那袋大米留给他们,自己带走了空袋子和帆布包。 “明天的事,记牢了。”李明说。 “记牢了。”狗蛋和二娃跪在地上。 李明没再回头,朝门的方向走了。 跨过门槛,回到现代仓库。阿泰还在,坐在藤椅上,手机亮着。 “怎么这么久?”阿泰问。 “教他们认银子、用戥子,让他们明天去市集买东西打听消息。”李明把空袋子往地上一扔,拿起水杯灌了两口。 “你让他们自己去?不怕拿着钱跑了?” “三钱银子加一把铜钱,试两个人,不贵。”李明说,“真跑了,就当喂狗了。没跑,以后能用的地方多了。” 阿泰想了想,点了头。 “明天我不过去,让他们自己跑一趟,”李明说,“傍晚我再过去,在窑洞等他们回来。” “你不跟着?” “不跟,跟着他们反而紧张。信得过就用,信不过就换人。” 阿泰没再说什么,跨上摩托走了。 李明一个人坐在仓库里,应急灯昏黄的光照着那扇门。 他在想狗蛋和二娃明天能不能办成事。 办成了,路就通了。 办不成,再想别的办法。 第七章 招人 第七章 招人 现代:2026年3月6日,大奇镇 明末:崇祯元年(1628年)二月二十,辽东右屯卫 李明一宿没睡踏实。 天花板那道裂缝他盯了大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件事:狗蛋和二娃靠不靠得住,三钱银子的粮食能不能买回来,回来以后下一步怎么走。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冲了个凉水澡,换上昨天那身衣服,防刺服穿在里面,外头套了件深灰长袖。口袋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打火机、手电、一小包止血粉、几块压缩饼干、半壶水。 那扇门嵌在仓库最里头,安安静静的。 李明推开门,跨了过去。 明末这边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枯草上的露水亮闪闪的。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都带着土腥味。 他走到窑洞附近,没先进去,先在周边转了一圈,踩了踩地面。没人,没脚印,狗蛋和二娃还没回来。 窑洞里比外头稍微暖一点,也就那么一点。李明靠墙坐下,把那袋大米和盐包挪到墙角最隐蔽的地方,用干草盖严实。帆布包里的东西没动,空袋子叠好塞在了石头缝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没信号,这是早就料到的。这手机是他跟阿泰约好的计时工具——过门之前对好时间,在这边每待一小时,回去就对一下,就能测出两边的时间流速。 结果还是1:1,跟之前试的一样。 李明把手机揣回去,靠着墙闭上眼养神。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不见人影。他站起来,推门回了现代仓库。 阿泰正坐在藤椅上玩手机,见他出来,抬头问:“回来了?” “没回来,还没见人。”李明拿起水杯灌了两口,“我先等等再过去看。” 过了一个半小时,他又推门过去。窑洞里还是空的,狗蛋和二娃没回来。他在周边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又回了现代。 第三次过去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李明刚走到窑洞口,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狗蛋的脑袋先从洞口探进来,看见李明在里头,松了口气,缩回去才整个人钻进来,后头跟着二娃。 “老爷,”狗蛋“噗通”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双手捧着递过来,“小的回来了。” 李明接过袋子,没急着打开,先看俩人的脸色。狗蛋脸上多了道血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二娃左胳膊上也有块青紫。衣服倒是没破,就是沾的灰更厚了。 “伤怎么弄的?”李明问。 “不打紧,”狗蛋摸了摸脸上的印子,“回来路上碰着两个逃难的,想抢我们的粮食,二娃挡了一下,拿弓吓跑了他们。” “他们看见你们的弓了?” “看见了,”二娃抢着说,“狗蛋哥拉开弓对准他们,那俩人见弓的模样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吓得扭头就跑,我们也没敢追。” 李明没说话,脑子里转了一圈。 复合弓的样子跟明末的弓完全不一样,那两个逃难的不认识,以为是妖物,才吓跑了。这倒是好事,说明这弓在这边能当半个“辟邪”的玩意儿,一般人不敢随便靠近。 但反过来想,真要是碰上个见过世面的、胆子大的,或者一群人一拥而上,两把弓未必挡得住。 “粮食买到了?”李明问。 “买到了,”狗蛋把背后的粗布口袋解下来,扯开个口子,“都是糙米,二十五斤,花了两钱银子。市集上粮价又涨了,比上回贵了一成。卖粮的说,后金那边又在调兵,往南边逃的人多,粮价压不住。” 二娃也解下自己的口袋,里头是十来斤黑豆,还有一小包粗盐。“盐也涨了,三分银一斤,这还是粗盐,细盐根本见不着。”二娃补充道。 李明把米和豆子接过来,放在窑洞角落,又掏出狗蛋剩的那三钱碎银数了数,铜钱花了四十多文,银子还剩一钱多。 “打听到什么消息了?”李明问。 狗蛋咽了口唾沫,一五一十地说。 那市集在南边二十里地的地方,不是什么正经集市,就是几个逃民和散兵自发凑起来的一块空地,每月逢五、逢十有人来换东西。去的人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就二十来个,拿粮食换盐,拿布换粮食,拿旧铁器换吃的,大多是以物易物,使银子的少。 狗蛋到了以后,先买了米,就蹲在边上听人聊天。零零碎碎听了一堆,拼起来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右屯卫彻底没人管了。千户、百户去年就跑了,剩下的军户有的也逃了,有的就地成了流民,还有的凑在一起占了个破堡子,自己过自己的,谁的号令也不听。 往北六十里的广宁中屯卫还有明军,也没多少人,听说不到两千,守着个破城不敢出来。后金兵隔三差五过来劫掠,抢粮食抢人,明军不敢出城迎战,只敢在城墙上放箭。 往东的大凌河方向更乱。去年后金兵在大凌河城打了一仗,明军死伤惨重,城破了人也跑光了,现在那边全是散兵游勇,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还有,”狗蛋压低了声音,“小的听两个人说,北边有支溃兵,四十多号人,扛着刀枪到处抢,已经抢了三个屯子,杀了不少人,说这几天可能往南边来。” 二娃在旁边点头:“那四十多号人里,听说有十几个是原先卫所的兵,剩下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领头的是个把总,带着人跑了以后没地方去,就干起了抢劫的勾当。” 李明听完,没说话。 四十多号溃兵,有刀有枪,到处劫掠。他现在就两个人、两把复合弓,碰上那伙人,别说挡了,跑都跑不掉。 “市集上有没有看见青壮年?”李明问。 狗蛋愣了一下:“有……有几个,跟小的差不多年纪,也是逃出来的军户,没地方去,四处流浪。” “他们靠什么活着?” “挖野菜、逮鱼、偷庄稼。”二娃说,“有时候帮人干点活换口吃的。小的跟他们聊过几句,都是老实人,当兵的时候是被强征来的,不是自己想当兵的。” 李明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老实人,被强征的军户,没地方去,四处流浪。这样的人,给口饱饭,给个地方住,就能收来当人手。 “明天你再去趟市集,”李明从布袋子里掏出两钱碎银,递给狗蛋,“这次不买粮食,就打听一件事:那些流浪的青壮年有多少人,什么来历,能不能收拢。别直接问,听他们自己说。” 狗蛋接过银子,连忙点头:“小的明白。” “还有,”李明叮嘱,“回来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盯上。万一有人跟着你们,别往这边带,往别处绕。” “是。” 俩人又应了几句,李明让他们先去吃东西,自己留在窑洞里坐着。 他在算一笔账。 招一个人,每天要多少粮食?按明末的吃法,一个人一天一斤粮勉强饿不死,一斤半就能吃饱。二十个人,一天就是三十斤粮,一个月九百斤,差不多十石米。 在明末,十石米要四十两银子。在现代,九百斤大米也就一千二百块人民币。 也就是说…… 李明停下思考。他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法则不仅仅是银钱,更包括粮食、人力和安全。他需要快速建立起一支能为自己跑腿、打探消息甚至提供初步保护的小队伍。这不仅能扩大在明末的活动能力,也是应对即将到来的乱局的必要准备。 “四十多号溃兵……四十多号溃兵……”他低声重复了两遍。这股力量是个威胁,但如果运作得当,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第一步,是先把那些散落的、可控的、能管住饭的人手收拢起来。 (关于人力收拢的落地细节) 接下来的三天,李明没有急着跨门回去。 他每天天亮就过来,在窑洞里等狗蛋和二娃出门,傍晚等他们回来。白天他自己在窑洞附近勘察地形,在几个制高点做了标记,在心里默默规划出一条遇到危险时的撤离路线。 狗蛋和二娃每天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多。散落在右屯卫周边的流浪青壮,总数大概在三十人到四十人之间,零星分散在废弃的屯堡、窑洞和河沟边。大部分是原卫所的军户子弟,少数是从更北边逃过来的流民。共同点是:年轻、饿肚子、没去处、怕被溃兵或后金兵抓去当夫子或炮灰。 第三天傍晚,狗蛋带回来一个关键信息。 “老爷,小的今天碰见两个人,是亲兄弟,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牛。原先就是右屯卫的军户,家里人都死绝了,现在躲在东边五里地的废砖窑里。小的跟他们聊了会儿,听那意思……他们想找条活路,但没人敢收留。” “为什么不敢收留?”李明问。 “怕惹祸,”狗蛋说,“收留逃兵是重罪,卫所虽然废了,可万一哪天官军回来清点,查到谁窝藏逃兵,全家都得连坐。所以现在就算有富户想招佃户,也只敢要来历清白的流民,不敢要当过兵的。” 李明点点头。这顾虑很现实,在明末的辽东,军籍是世袭的枷锁,逃兵更是重罪。普通人避之唯恐不及。 但这正是他的机会——别人不敢要的,他敢要。因为他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怕什么“官军回来清点”。他需要的是有基本军事经验、听话、为了口饭吃什么都肯干的人。 “明天,你带我去见见那兄弟俩。”李明说。 狗蛋愣了一下:“老爷要亲自去?” “嗯,有些事,得当面谈。” 第二天一早,李明让狗蛋带路,二娃留在窑洞看家。两人一前一后,在荒草和废墟间穿行。路上,李明把要问的话、开的条件,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废砖窑在一个小土坡后面,入口被枯草半掩着。狗蛋在窑外喊了两声,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两个黑瘦的年轻人,看年纪都不到二十岁,衣服破烂,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惶恐。 “狗蛋?你咋又来了?”年长那个开口,声音沙哑。 “大牛哥,这是我家老爷,想跟你们说几句话。”狗蛋侧身让出李明。 大牛和二牛看见李明,明显怔住了。李明的穿着不算华丽,但干净整齐,面料是他们没见过的细密,脸色也红润,一看就不是挨饿的人。更关键的是那股气质——沉稳,冷静,看人的眼神像能穿透骨头。 两人下意识就要跪,被李明抬手止住了。 “不必跪,站着说话。”李明开门见山,“我听狗蛋说,你们兄弟俩没处去,想找条活路?” 大牛和二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敢吭声。 “我这儿有条路,”李明继续说,“管饭,一天两顿,干的。有地方住,不漏雨。每月……发粮食当工钱,干得好另有赏。” 兄弟俩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暗淡下去。 “老爷……您收留我们,不怕惹祸上身吗?”大牛鼓起勇气问,“我们是逃兵,官军要是查起来……” “官军查不到我这儿。”李明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们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干。愿意,现在就可以跟我走,先吃饱饭。不愿意,就当我没来过。” 大牛和二牛又对视了一眼。饥饿和绝望压倒了恐惧。 “我们……愿意!”两人齐声说道,又要跪,被李明再次拦住。 “我这儿不兴跪,以后见面站着说话就行。”李明说,“但有几条规矩,得先说清楚。” “老爷请讲。” “第一,听话。我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问为什么,更不许阳奉阴违。” “第二,嘴严。这儿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父母妻儿也不行。说出去,后果你们清楚。” “第三,不贪。该拿的拿,不该拿的别伸手。让我发现谁手脚不干净,立刻走人,一粒米都别想带走。” 三条规矩,简单直接。大牛和二牛拼命点头。 “行,那就走吧。”李明转身,对狗蛋说,“带他们回去,先弄点吃的。” 回到窑洞,二娃已经按李明的吩咐,用小陶罐煮了一罐糙米粥,粥里撒了点盐,香气扑鼻。大牛和二牛看到粥,眼睛都直了,接过陶碗的手抖得差点把粥洒了。 两人蹲在窑洞口,狼吞虎咽地喝粥,喝得呼噜作响,眼泪混着粥水一起往下咽。他们已经不记得上一顿饱饭是什么时候了。 李明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就是明末辽东最底层人的生存状态——为了一口吃的,可以卖命,可以放弃一切尊严和恐惧。 大牛和二牛,是他收拢的第一个人和第二个。 接下来三天,同样的流程重复了六次。 狗蛋和二娃每天出门,以“找同乡搭伙过日子”的名义,接触那些流浪的青壮,摸清底细,然后由李明亲自出面“面试”。李明开出的条件完全一样:管饭,有住处,发粮饷,规矩三条。 没有人拒绝。在生存面前,所有顾虑都是奢侈。 到第七天傍晚,李明手底下已经有了十五个人。除了最早的大牛二牛,还有王五、赵六、周四、陈七……都是些只有姓氏和排行的苦命人,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六岁。 十五个人,挤在三个相邻的破窑洞里。每天消耗近二十五斤粮食,这对李明来说是个开始成形的负担,但也意味着他有了第一支可以调动的人力。 当天晚上,李明把所有十五个人召集到最大的那个窑洞里。窑洞中间生了一小堆火,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茫然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李明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以后可能要干活,要跑腿,甚至可能要拼命。怕的,现在可以走,我绝不拦着,还发三天的口粮当路费。” 没人动。十五双眼睛都盯着李明,火光在瞳孔里跳跃。 “好,既然都不走,那就记住,”李明扫视一圈,“你们现在不是逃兵,不是流民,是我的人。对外,就说你们是南边来的逃荒的,聚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别的什么都别说。对内,狗蛋是头儿,二娃是副手,有事听他们安排。” 狗蛋和二娃挺直了腰板。 “明天开始,每天上午练弓,下午干活。具体干什么,听狗蛋安排。”李明最后说,“散了吧,早点歇着。” 人群散去,窑洞里只剩下李明、狗蛋和二娃。 “老爷,”狗蛋压低声音,“一下子添了十五张嘴,粮食……” “粮食我来想办法。”李明说,“你们先把人管住,别出乱子。练弓要认真,二十步内,十箭至少要中七箭。干活主要是把这片地方收拾出来,该垒墙的垒墙,该挖沟的挖沟,弄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是。” 交代完毕,李明趁着夜色,独自回到了门那边。 阿泰正在仓库里等着,见他回来,递过来一杯水:“怎么样?” “收了十五个人。”李明接过水一饮而尽,“每天光粮食就要二十五斤,得赶紧补货了。” 阿泰皱了皱眉:“十五个?你养得起吗?” “养不起也得养,”李明放下杯子,“没人,什么事都干不成。明天我先带两百斤米过去,顶几天,明天我去取钱,李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另外,再帮我搞点东西……” “什么?” “铁锹、镐头、锯子、斧头,各来十把。要最普通那种,别带任何现代标识。再弄点粗麻绳、油布、针线。还有……”李明顿了顿,“弄两身像样的明末衣裳,给二娃和狗蛋穿。以后抛头露面的事,还有AK,你帮问问 阿泰一一记下:“行,我明天去办。”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阿泰才骑着摩托离开。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明走到那扇木门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门板。 门那边,是十五个刚刚收拢的人,每天二十五斤粮食的消耗,一片需要经营的荒地,以及北方那支不知何时会南下的四十人溃兵。 门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在仓库隔间里的那张硬板床。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总算卖出去了。 第八章 成军 第八章 成军 现代:2026年3月8日,大奇镇 明末:崇祯元年(1628年)二月二十八,辽东右屯卫 李明从门那边回来后,几乎一宿没合眼。 他脑子里就盘算两件事:十五个人,四十多个溃兵。中间差了什么?差能一锤定音的家伙。复合弓不够,必须上枪,而且要快。 天刚亮透,他就拨通了阿泰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阿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李明?这么早?” “枪的事,有信儿没?”李明开门见山。 “正想跟你说。”阿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坐起来了,“昨晚联系了老吴,他说有货,但今天最多能拿出七八把,剩下的要等明天。子弹今天最多能拿一箱,一千发。” “七八把也行,先送来。多少钱?” “仿的AK,三百二美金一把。子弹一箱一百八美金。弹匣另算。”阿泰报完价,顿了顿,阿泰问道咱们要几把?李明回答“十五把全要的话,加上子弹弹匣,折人民币差不多四万。行,我和我爸说一下,说你到货点杂货,用钱我爸那应该没问题。” “行。今天能送几把过来?” “我上午就去老吴那儿,争取中午前先给你送五把和一千发子弹过去。剩下的我明天再去催。”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明心里稍微定了点。有枪,哪怕只有几把,就有了底气。他快速洗漱,换上那身便于活动的衣服,防刺服已经成了贴身的习惯。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甩棍和手电,他推开了那扇门。 明末,右屯卫荒原。 天光比现代那边亮得晚些,灰白里泛着青。狗蛋正带着十五个人在空地上活动身体,准备开始一天的弓术训练。见李明从窑洞方向过来,狗蛋立刻小跑上前。 “老爷。” “今天不练弓了。”李明说着,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长条帆布包,放在地上。 狗蛋和旁边跟过来的二娃、大牛、二牛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疑惑。 李明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他那把熟悉的AK-47。黑沉的枪身,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哑光。 狗蛋和二娃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喉咙动了动。他们见过这东西发威,那声音和威力,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这叫火铳。”李明把枪托抵在地上,单手扶着,“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是这个。”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那根能发出“天雷”的黑铁管子,既恐惧,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火热的渴望。 “这东西,比弓狠,比刀快,比你们见过的所有兵器都利索。”李明扫视着眼前十五张年轻而脏污的脸,“对面那些溃兵拿着刀枪来,你们拿着这个,一个能挡他们十个。”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规矩,都给我刻在脑门上。第一,这东西,练的时候只能在窑洞后面,绝不准让外人看见一星半点。第二,谁把这事说出去,不管有意无意,立刻滚蛋,一粒米都别想带走。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十五个人齐声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颤,但更有一股狠劲。 “狗蛋,带人去窑洞后面,把那块平地再清一遍,垒个结实的土墙当靶子。”李明吩咐道,“大牛、二牛,你们俩跟我来。” 窑洞里,光线昏暗。 李明就拿着自己那一把AK,摆在铺开的干草上。大牛和二牛跪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叫枪管,子弹从这儿出去。这是枪机,拉一下,子弹上膛。这是弹匣,装子弹的,这样插进去,咔嚓一声,到位了。这是保险,开,关,记住,不瞄准绝不准开保险……” 李明讲得很慢,把每一个部件名称、作用、操作方法掰开了揉碎了讲。他让大牛和二牛轮流上手摸,空手练习装弹匣、开关保险、拉枪机。 “三点一线。这里是缺口,这里是准星,目标是那个点。眼睛看过去,把它们串在一条线上……” 一上午,就在反复的拆解、辨认、空枪瞄准中过去。大牛上手快,沉稳;二牛稍慢,但极其认真,一个拉枪机的动作能重复几十次直到标准。 中午,李明让狗蛋安排大家吃饭,自己则穿回现代仓库。 仓库里,阿泰已经来过了。墙角放着两个编织袋,上面压了张字条: 「阿泰,跑了趟老吴那儿,只凑出五把能立刻拿的,和一千发子弹,先给你。剩下的十把我明天再去催。子弹省着用。— 阿泰」 李明打开袋子,五把仿制AK,品相不错,枪身有使用痕迹但保养得宜。另一个袋子里是整盒的步枪子弹,黄澄澄的,沉甸甸的。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枪和子弹重新装好,再次返回明末。 下午,窑洞后的空地上。 矮土墙已经垒好,李明用木炭在上面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他把自己的那把AK递给狗蛋:“你上午看会了,也摸过。现在,你第一个来。” 狗蛋接过枪,手还是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按照上午学的,装上弹匣(里面只压了三发子弹),开保险,拉枪机上膛,然后努力回忆着“三点一线”,将准星对准三十步外墙上第一个圈。 “稳住呼吸,手指轻扣。”李明站在他侧后方低声道。 狗蛋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猛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远处在窑洞前吃饭的其他人吓得全都趴在了地上。子弹打在土墙上,激起一蓬尘土,偏离第一个圈一尺多远。 “偏右了。调整,再来。” 第二发,近了点。第三发,擦着圈边飞过,在土墙上留下一个白点。 “还行。”李明拿回枪,看向大牛,“你上。” 大牛比狗蛋稳得多,举枪,瞄准,击发。三发子弹,两发打在圈内,一发蹭边。 “好!”李明难得地赞了一句,把枪递给眼神渴望的二牛。 二牛太紧张了,三发全部脱靶,最近的一发也离圈老远。 “不要紧,记住感觉,继续练空枪。”李明没有责怪,收回枪,卸下空弹匣,“今天每人就打三发。子弹金贵,以后每天最多五发,成绩好的才有资格打。打之前我发子弹,打完了弹壳一颗不少交回来。” 他让狗蛋、大牛、二牛三人继续用空枪练习瞄准和换弹匣,自己则把其他十二个人叫到跟前。 “你们也别闲着。二娃,你带他们,上午练弓不能扔,下午继续。再分一队人,跟着狗蛋他们挖壕沟,把窑洞前面的开阔地给我弄乱,多设点绊脚的玩意儿。再砍点硬木,削尖了,做拒马。” “是,老爷!” 安排妥当,李明看着逐渐西斜的日头,将五把新到的AK和自己的那把一起收回窑洞深处,用干草仔细盖好。子弹箱藏在更隐蔽的角落。 “狗蛋,今晚开始,安排人守夜。两人一班,两个时辰一换,发现动静立刻喊人,不许擅自开枪。”李明交代,“我回去筹措粮食和剩下的家伙,明天一早过来。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老爷您放心!”狗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大牛二牛也跟着跪下。 李明没再多说,拍了拍狗蛋的肩膀,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穿过那道无形的门,回到了现代仓库的寂静之中。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第一批嫩芽已经破土。明天,等剩下的十把枪到位,这支小小的队伍,才算是真正有了骨架。 路还长,但第一步,走得还算稳当。 第九章 磨合 第九章 磨合 现代:2026年3月9日,大奇镇 明末:崇祯元年(1628年)二月二十九,辽东右屯卫 李明起得比往常早,天还没亮透,就把隔间里的东西收拾妥当了。 今天要带过去的是剩下的十把AK和第二箱子弹。阿泰昨晚发消息说货已经到仓库,他凌晨四点过去瞅了一眼,两个编织袋塞得鼓鼓囊囊,靠在门边。他当场拆开检查:十把折叠托AK,枪身涂着薄油,用塑料布裹得严实;子弹一千发,每五十发一盒,整齐码在纸箱里。 他没敢把枪全搬过门,一次带太多,万一那边出点岔子,全折进去太亏。先拎了五把枪和一箱子弹,剩下五把塞在仓库角落,用旧帆布盖好。 推开门,跨了过去。 明末,右屯卫荒原。 天刚亮,灰白色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枯草上的露水照得发亮。狗蛋正带着人在窑洞前面跑步,十五个人排成两排,绕着空地转圈,跑得不算快,但步子比之前整齐多了。 看见李明过来,狗蛋喊了声“停”,所有人都停下来,喘着粗气朝这边看。 李明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从里头摸出两把AK。 “狗蛋,大牛,你们过来。” 两人几步跑过来。 “今天新到了五把,”李明把枪递过去,“加上昨天的,现在总共七把。你们俩一人拿一把新的,旧的那把给二娃。剩下的人轮着练。” 大牛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看,和之前那把差不多,摸着顺手。 “子弹呢?”狗蛋问。 “带了一箱,一千发,”李明说,“但省着用,每人每天最多五发实弹,打完的弹壳全收回来。” “是。” 李明让狗蛋把所有人集合到窑洞后面的空地。十五个人站成三排,衣服还是破破烂烂的,但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吃了几天饱饭,脸上的灰气退了不少,眼睛里都亮着光。 李明站在那堵矮墙前面,手里拎着一把AK。 “今天开始,所有人学这个,”他说,“狗蛋、大牛、二牛已经会了,他们教你们。每天上午学拆装、瞄准、换弹匣,下午打实弹。谁练得好,以后就配枪;练不好的,继续用弓。”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面前的人。 “这东西比弓厉害多了,但子弹金贵,打出去的每一发都要算数,不能浪费。听明白没有?” “明白!”十五个人齐声喊,嗓门大得惊飞了旁边树上的几只鸟。 李明让狗蛋带着人开练,自己没走,搬了块石头坐在窑洞口盯着。 狗蛋把十五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他亲自带,教拆装弹匣;第二组大牛带,教开关保险和拉枪机;第三组二牛带,教空枪瞄准。三组轮流换,每个人都得把所有步骤过一遍。 狗蛋教得格外认真,他之前在卫所当过兵,虽说没摸过这么好用的火器,但“教人”这事熟得很——嗓门大,脾气急,谁动作错了张嘴就骂,骂完再耐着性子重新教一遍。 大牛教得就安静多了,他不爱说话,自己先演示一遍,就让学员跟着做,做对了就点点头,做错了就伸手纠正,让人再来一遍。二牛跟在他哥旁边,话也少,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李明看了半个时辰,起身走到靶场那边。 矮墙上画了六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当靶子,狗蛋正让二娃先试射。二娃拿起AK,装弹、上膛、瞄准,手还有点抖,但比昨天稳多了。 “砰——” 子弹打在墙上,离最近的圆圈还差两尺。 “再来。”狗蛋在旁边喊。 第二发,近了些。第三发,擦着圈边蹭了过去。 “行了,换人。”狗蛋把枪拿回来,叫下一个人上。 李明站在旁边看着,没插话。子弹一发接一发打出去,墙上很快布满了弹孔,有的打在圈里,有的偏到墙根,还有的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一上午下来,一千发子弹打了三百多发。十五个人里,大牛枪法最好,三十步内五发能上四发;狗蛋次之,五发三中;二娃五发两中;剩下的大多是五发一中,甚至全脱靶。 李明把剩余的子弹收好,只留两百发给下午用。 中午,李明让狗蛋安排人煮饭。十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小半锅糙米粥,一人盛一碗,就着点咸盐吃。粥熬得稀,但没人有半句怨言。 吃完饭,李明把狗蛋叫到一边。 “子弹省着打,一天最多五百发,”李明说,“练枪法不是靠瞎造子弹,是靠找方法。你先让他们把空枪瞄准练熟了,再打实弹。” “小的明白。”狗蛋点头,“上午有几个上手特别快的,除了大牛、二牛,还有个叫周猛的,以前在卫所摸过三眼铳,对火器熟得很。” “周猛?” “就是那个高个,左脸上有道疤的。” 李明想起来了,那个人他有印象,话不多,干活踏实,刚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吃了几天饭脸上才有点肉。 “让他多练,以后说不定要大用。” “是。” 下午,李明让狗蛋带着人接着练,自己先回了现代的仓库。 阿泰正在仓库里等着,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午饭吃了没?”阿泰把袋子往地上一放,里头是两份盒饭,还冒着热气。 “没。”李明接过一盒,打开一看,米饭上面盖着炒猪肉和空心菜,他三两口就扒了半盒下去。 “剩下五把枪还在你这?”阿泰问。 “嗯,今天带了五把过去,那边现在有七把,暂时够用了。”李明咽下嘴里的饭,“粮食快吃完了,明天再给我送两百斤过来。钱你先垫着,回头我一起结。” “行。对了,我爸问你要不要找几个靠谱的人帮忙搬东西?你一个人来回搬粮搬东西的,累不累?我不是跟我爸说你最近倒腾点杂货吗?”阿泰说。 “不用,人多了嘴杂,”李明把空饭盒往边上一放,“我一个人能行。” 阿泰没再劝,收拾了塑料袋就走了。 李明在仓库坐了会,喝了口水,又推门回了明末那边。 下午的训练还在继续,狗蛋让大牛带着几个枪法好的练实弹,剩下的人接着练空枪瞄准。一下午又打了近两百发子弹,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地上散了一层黄澄澄的弹壳。 李明蹲下来,捡起一颗弹壳摸了摸,还带着温度。 “弹壳全收回来,一个都不能少,”李明对狗蛋说,“以后回收的弹壳都交给我,有用。” 狗蛋虽然不知道这小铜壳能干什么,但还是立马照办,喊人把地上的弹壳捡得干干净净,全装在一个布袋子里。 李明提了提布袋子,沉甸甸的,估摸着有几百颗。他打算把这些弹壳带回现代,不是为了卖钱,是怕留下痕迹——万一哪天朝廷的人或者后金的兵捡到这东西,就算他们认不出来,多一事也不如少一事。 黄昏的时候,李明把所有枪都收回窑洞,用干草盖好,子弹箱也藏到了窑洞最里头。粮食还剩半袋,够这些人再吃两天。 “狗蛋,晚上照旧安排人守夜,枪你们别碰,我来管。”李明说,“明天我带粮食过来,你们把人看好,把枪练好。” “是。” 李明趁天还没全黑,推门回了现代仓库。 他把从明末带回来的弹壳倒在一个纸箱子里数了数,三百七十多颗。他把纸箱放在门边,用帆布盖好。 然后坐到藤椅上,掏出手机看阿泰发来的消息。 「老吴那边催问,剩下的十把枪和子弹要不要?」 李明回了一条:「要,明天上午送过来。」 「行,钱的事你别急,我爸说先用着。」 李明没再回消息。 他走到那扇门跟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门板。门那边,十五个人还在练枪,大牛的枪法已经很准了,狗蛋也能稳稳打中三十步外的靶子,二娃的手稳了不少,今天下午五发中了两发,那个脸上有疤的周猛第一次打实弹,也中了两发。 再练几天,这些人就能用了。到时候要是有溃兵敢来,他就敢打。 李明关掉应急灯,走进隔间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还在,他盯着裂缝想:明天带两百斤粮食过去,再把剩下的五把枪也带过去。等枪法练得差不多了,就让狗蛋带着人去市集,用粮食换银子,再用银子买黄金。 雪球得滚起来才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 第十章 探路 第十章 探路 现代:2026年3月10日,大奇镇 明末:崇祯元年(1628年)二月三十,辽东右屯卫 李明天没亮就过去了。 狗蛋正带着人在空地上练枪,柴火堆上的粥锅还冒着热气。十五个人分成三组,大牛和二牛各带一队,二娃负责捡弹壳,周猛在旁边练换弹匣。每个人脸上都比几天前多了点肉,动作也熟练多了。 李明看了一圈,把狗蛋叫过来。 “那支溃兵,最近有动静吗?” 狗蛋摇头:“这两天没见人影。不过昨天傍晚,小的派周猛往北边探了五里路,发现脚印往西去了,不往咱这边来。” 李明没吭声,心里琢磨着另一桩事。那支溃兵四十多号人,有刀有枪。现在他这十五个人已经练了三四天枪,真要打一场也不吃亏,怎么能把那40多人弄过来?人多了,他搞钱就快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狗蛋说粮价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涨了。 他把心里那个计划又盘算了一遍:招安那四十多号溃兵。 “你今天派个人往北边再探,”李明说,“找找那支溃兵具体在哪儿。” “找着了呢?” “找着了别动,回来报我。” 李明没在明末多待,回了现代仓库, 阿泰又送了百斤大米过来,堆在门边。旁边还有一个编织袋,里面是阿泰从店里拿的二十套劳保服,灰蓝色,棉布的,结实耐穿。 “给你那边的人穿的,一人一身。”阿泰说,“这玩意儿比粗麻布舒服多了,一件才三美元。二十件六十美元。” 李明看了看,料子厚实,颜色不扎眼,穿出去比破衣裳强多了。 “谢了。” 李明把衣裳捆好,连同粮食一起搬过门。 狗蛋看见那一捆衣裳,整个人愣住了。 “老爷,这……给咱的?” “一人一身。”李明解开捆,一件一件分,“以后出门办事,穿这个。” 狗蛋拿了一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对着肩膀比了比,眼圈红了。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领衣裳,手都在抖。李明忽然觉得,这些人落到这步田地,一件棉布衣裳就够他们记一辈子。 中午刚过,狗蛋从前头跑回来。 “老爷,北边过来人了。” “几个?” “两个。背着弓,没佩刀。” 李明让狗蛋把枪收好,只留大牛和二牛在旁边,各端一把AK。 “让他们过来。” 狗蛋出去传话,不一会儿带进来两个人。都是三十出头,一脸灰,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看见院子里的这十几个人,脸色当时就变了,等看见大牛手里那个黑黝黝的铁家伙,形状怪异,从没见过,心里先虚了,一个腿一软就跪下了,另一个也赶紧跟着跪。 “军爷饶命!”跪在地上的那个开口,声音发抖。 “起来。”李明坐在一块石头上没动,“说吧,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年长的那个结结巴巴开口。 “小的是刘把总帐下的……刘把总让小的来,找这边的当家的说句话……” “说什么?” “刘把总说,这几日听见这边有炮响,怕有官兵来了,让小的来看看……后来打听说是这边有……有神仙下凡,收留了不少人……刘把总想问问,能不能也来投靠……” 李明听着,心里大喜,正找机会招安他们。这不就来了嘛, 溃兵的头儿姓刘,四十多个人的头,按理说不应该这么低声下气。但现在的局势由不得他不低头: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他们抢不到吃的,迟早饿死。几天前听见这边的枪响,他们以为是官兵来了,吓得该怎么办了。后来打听到这边不是官兵,是一群突然发了粮食的流民,还有“神仙法器”,就动了心,派人来探虚实、投石问路——带兵器是试探底气,不带兵器是看这边会不会杀信使。看看这里有没有吃的? “把你们刘把总的底细说清楚。”李明开口,语气不重。 年长的那个溃兵磕了个头,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刘把总叫刘五,原本是辽东都司下边千户所的,去年宁远闹兵变,带着四十多个弟兄跑出来,干过几票大买卖,手里攒了些家底。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投靠?”李明盯着他的眼睛问。 年长的溃兵嘴唇哆嗦着说:“没粮了……抢也抢不着了……饿死了好几个人,刘把总想给兄弟们找条活路,这四十多号人,再不找活路,全得饿死在野地里……” 李明扫了那个年轻的一眼。对方后背上背了一把弓, 李明转头对狗蛋说:“带他们去吃饭,一人一碗粥,吃饱。” 两个溃兵愣住了。他们以为会被赶走,没想到还能吃饭。年长的那个眼眶红了,磕了个头,跟着狗蛋走了。粥是糙米粥,稀了些,但热乎。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喝得呼噜响,喝完了碗舔得干干净净。 狗蛋回来问:“老爷,留他们还是放他们走?” “放走。”李明说,“让他们回去告诉刘五,我这边有粮,人来了就有饭吃。想来的话,带着所有人过来,兵器放下, 狗蛋把话传给了两个溃兵。还偷偷告诉他们,我们姥爷是神仙,两个人千恩万谢,又磕了几个头,走了。 太阳下山之后,李明到窑洞里清点了一遍弹药,把周猛叫过来。 “周猛,交你一件事。明天他们有人来了,告诉我”李明说,如果想谈,明天他们肯定会再派人过来。” “老爷,他们要是动刀子呢?”周猛问。 “告诉他们,动刀子也行。”李明指了指旁边大牛手里的AK,“这东西一响,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不想死就老老实实。我不是官军,来了就有粮。”他们不会动手,不出去吧, 周猛向老爷举了个躬老爷先出, 李明站在窑洞口,看着周猛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转身回了现代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