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完待续》
1. 第 1 章
古老的街道上,总有一些店,你路过一百次也不会抬头看,但某一天,它就出现在那里了,像是一直都在。有完待续有限公司就是这样一家店。
这条街很老,老到连街边的梧桐树都长得漫不经心,树根把地砖拱得高高低低,走路不看脚下就容易绊跤。两侧的建筑挤在一起,招牌一块叠着一块,什么干洗店、眼镜铺、卖廉价手机壳的小摊,乱糟糟地混在一处,热闹又无聊。白天的时候,这里有外卖员穿行,有买菜的老人推着小车走得很慢,有学生背着书包低头刷手机。到了傍晚,人少一些,灯陆续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橙黄色。
有完待续有限公司就开在这条街的中段,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关了门的花店之间。招牌是旧木头做的,字体歪歪扭扭,但歪得有一种奇异的认真,像是写字的人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只是用力的方向不太对,不知是什么写字低手所著。橱窗里摆着几本翻开的书,展开的书页朝外,但走近看,里面的页全是空白,一个字都没有,干干净净,白得有点刺眼。门口挂着红色横幅,喜气洋洋,在一片老旧的街景里显得格格不入,上面写着两行大字:
"有完待续有限公司,热忱欢迎各位到来"。
横幅的边角已经有一点磨损,线头松开了,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油漆有些剥落,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黄色的,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气息。
街上的人经过,大多没有停,就好像这家店根本不存在一样。
只有一个人停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手机揣进兜里,然后推开了门。
门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叹气。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靠墙摆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放的不是书,是一个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什么,光线不够,看不清楚。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盏灯,灯光把整个空间烘得有点不真实。地板是旧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声音,不是吱呀,是那种很沉、很实的闷响,像是走在某栋很老的楼里。
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气味,不是书墨,也不是香,更接近于某个傍晚窗台上晾着的旧布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正趴在桌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迅速把电脑合上,坐直,摆出一个她认为很像店主的表情。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长得很好看——那种不用专门去看、只是恰好对上眼就会觉得的好看。他打量了一圈店里的陈设,神情说不上来,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找。
"你好,"他开口,"我听说这里有故事。"
店主清了清嗓子。"有。"
"什么故事都有?"
"大部分。"顿了一下,"都是好故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可能没有结局。"店主的声音有一点点心虚。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台灯嗡嗡地响着,架子上某个玻璃瓶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男人没有表现出预期中的失望或者疑惑。他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柜台前的椅子,在上面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在一家很熟悉的咖啡馆里找了个位子。
"没关系,"他说,"听说你们这里可以许愿。"
店主端详了年轻男人一会儿,窗外有风,把横幅吹起来又放下,拍了一下门框。
店主站起来,说:"跟我来。"
里屋和外面隔着一道深蓝色的厚实布帘,垂到地面,把两个空间分得很干净。
里屋比外面更小,也更暗。只有一根蜡烛,插在窗台上,烛光很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靠墙摆着几个旧木架子,比外面的更旧,漆全剥完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褐色,有些地方有细细的裂纹。架子上堆着些杂物,蜡烛光不够亮,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有长的,有圆的,有叠在一起的。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布毯,颜色已经很难说清楚原来是什么色,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踩在某种很久以前的东西上面。
墙是旧的,有些地方渗出一点潮迹。
正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东西,用黑色的布盖着,轮廓圆圆的,不知道是什么。店主走过去,掀开那块黑布。下面是一本书。
书正在发光。不是很亮的光,不刺眼,只是一种很微弱的、均匀的白色,从书页的边缘透出来,像是书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渗出来了。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只有右下角一个很小的印记,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蹩脚的设计。
"这是心愿书。"
年轻男人俯身,仔细看了看书。抬起手,想摸,停了一下,最终没碰,只是凑近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侧面的书脊。"这本书为什么只有封面,没有尾页?"
店主往另一侧翻了翻,书页都是空白的,每一页都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写。
"尾页待你来完成。"
男人直起身,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认真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
"太邪乎了,"他说,"真神。"
店主继续往下说:"你可以许愿了,但是你需要知道的是,书并不能保证能满足你的愿望。"
她顿了一下:"进入故事后,你会完全成为书的主角,没有原本的记忆与性格,只能住在主角身体里默默体验。等原本的故事结束了,你才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演。"
男人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进去之后,能出来吗?"
"可以。"
男人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蜡烛的火苗轻轻摇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好,"他说,"我同意。"
店主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羽毛笔,放在桌上。羽毛是白色的,笔尖是旧金色,看起来不像是能在普通纸上写字的东西。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墨水瓶,瓶里的墨水是深蓝色的,和书的封面差不多颜色。
"在书的扉页写下你的名字吧。"
男人拿起羽毛笔,没有立刻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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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白,思考了一会儿。蜡烛又轻轻跳了一下。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希望我能成为亿万富翁,有豪宅,跑车,有很多百依百顺的漂亮女友,她们为我生很多有出息的孩子。人人都羡慕我,有钱、有地位、有女人,我要成为万里挑一的人上之人。"
他说完,睁开眼睛,里面尽是期待与渴欲。
他说的很顺畅,像是他想了很久,早就把每一条都想清楚了。
店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扉页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落纸的瞬间,那本书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暗回去,恢复了原来那种微弱的、均匀的白。书页开始翻动,没有风,自己翻的,一页一页,哗哗哗,又回到了扉页,停下来了。
年轻男子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了扉页上他的名字:
“陈贺富”。
////////
男人消失后,店主百无聊赖地倚在墙上。
里屋又恢复了安静,只剩蜡烛还在烧,火苗小小的,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心愿书还摆在桌上,封面那点微弱的光还在,均匀地透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主人,咱们这样真的可以吗?"一个未知的机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店主望向啥都没有的空气,道:"你做的穿书系统,你负责咯?"
"可是店主,当初在系统大学上穿书系统机械组装课的时候,我是全班倒数第一。"机械音的声音有些沮丧。
"咳咳,"店主的面色也有些心虚,"你管呢,咱俩任务能完成不就行了,你也能早点回去交差。"
"可是主人,你真的能保证他能从书里出来吗?"
"不是你说的吗?故事写完他就出来了。"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情节太变态,他走不到结局怎么办?"
店主眯了眯眼睛,用手轻轻拍打了一下空气:"那是你的锅,我要去睡觉了。"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顺手把蜡烛吹灭了,里屋一下子暗下去,只剩心愿书那一点光,孤零零地亮在黑暗里。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穿过外间,随手拍了拍某个玻璃瓶,瓶子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声音。她从柜台里摸出钥匙,把店门从里面锁上。
而后又穿过里屋,来到里里屋,走上了嘎吱嘎吱作响的木楼梯。
卧室里,一只小猫正坐在床上舔毛,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舔。
店主摸了摸它,猫没有理她,把脑袋偏开了。
"行吧。"她也不在意,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街道还有点动静,面馆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远处有车经过,声音越来越小,消失了。
店主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美美地睡着了。
心愿书还在里屋的桌上,安安静静地发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照亮了扉页上仅有的两个字。
“晴鹤”。
2. 苦水河(一)
这是晴鹤被调到首都第二实验小学的第九十六天,虽然日子还不算长,他却已经和三(六)班的孩子们混得很熟了。
明天正是元旦假期,小学生们早早地放了学。
下班的路上,夕阳还没来得及完全落下,晴鹤提着未批改完的试卷袋,正准备走向公交站台,一辆黑色轿车却缓缓停在了他的身边,车窗落下,主驾驶座上是一张没见过的戴着墨镜的男人的脸。
晴鹤只疑惑了一秒,后座的车窗便相应摇了下来。
一张带着胖胖脸颊肉的熟悉的笑脸在车窗后出现,女孩笑眯眯地冲着他喊:“小鹤老师!”
原来是班上最调皮的小孩江闻悦。
“你好,”晴鹤先冲自己的学生笑了笑,又转头望向一直在看着他们的驾驶座男人,“你是闻悦的家长吧,你好,我是闻悦的语文老师晴鹤。”
因为没做班主任,晴鹤自然没见过几个学生家长,这下看见学生,才反应过来驾驶座坐着的应该是闻悦的家长。
“你好,晴老师~我是闻悦爸爸,”男人单手执着方向盘,胸前的衬衫最上面的两个扣子没扣,露出了一小部分胸膛,实不像什么正经人物,“老师去哪?我正带悦悦出去玩,捎你一路吧。”
“不麻烦了,我自己坐公交就行,”晴鹤用没有提试卷袋的那只手将眼镜往上推了推,“玩得开心悦悦,别忘了假期结束把作业交上来哦!”
江闻悦闻言撅了撅嘴,朝着晴鹤做了个鬼脸,这个举动逗笑了前座的江父:“你个小崽子,怎么还挑衅老师?”
后车已经不满地按响了喇叭,晴鹤正想借此催这对父女快走,没想到后车门却被江闻悦一把推开,她一边往另一侧挪,一边拉住晴鹤的衣角:“老师,进来吧,我们带你走。”
眼看交警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后车和行人的视线也让晴鹤如芒在背,他无法,只好迅速上了这辆他甚至连车标都没见过的车。
刚一上车,就听到车门落锁的声音,江父和江闻悦的配合倒是行云流水。
只是晴鹤怎么有种被绑架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江闻悦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左臂之后更加明显。
“小鹤老师,你好香啊。”
江闻悦将鼻子凑到晴鹤的肘关节处。
“悦悦,不许对老师不礼貌。”驾驶座上的男人声音好像变得有些严肃,“快把手放下来。”
见江闻悦对此置若罔闻,依旧不肯撒手,晴鹤就明白了,他们家里能管住江闻悦的应该另有其人。
“没事的,”晴鹤温和地笑了笑,他就当自己的胳膊上是一只小猫小狗在嗅嗅闻闻,倒也并不惹人讨厌,只继续说道,“我要去市立医院,不知您顺不顺路,若不顺路的话,把我在下一个公交站台放下来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晴鹤知道现在车开的这个方向必定是不顺路的。正当他打算往车边上挪挪,等到下一个公交站台下车时,车子原本一直行驶在右转车道上,却在临近路口时猛地一打方向,强行并入了左转车道。
“顺路的,晴老师,”驾驶座上的男人从后视镜看了看后座上这位带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语文老师,迅速地在路口掉了个头,“市立医院嘛,怎么会不顺路呢。”
晴鹤认命地坐回座位上,听着驾驶座上的男人继续说道:“晴老师,你这课啊,教得真好。我家这个二世祖,以前天天闹着不肯上学。孩子她妈平时工作忙,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要是再管不好孩子,就跟我离婚,哎呦,可给我愁坏啦!可就这个学期,自从晴老师您来了之后,这小孩儿每天去学校可积极了。我还以为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问了才知道是要去听您的语文课。”
“哪有这么夸张,”晴鹤对这男人一番夸张的描述只当客套,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着,“闻悦大了,懂事了,自然就喜欢上学了......对不对?”
他看向小女孩,女孩却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那哪是喜欢上学,她那是喜欢你。”前座的男人大笑起来,心领神会地替女儿说出心里话,“我们一家子正想着要怎么感谢您呢,这不,就这么一个好差事让我给赶上了。”
还未来得及回应,晴鹤却感觉脖子痒痒的,转头一看,小闻悦的手已经好奇地摸上了自己抑制贴的边缘。
晴鹤这下是真的被吓得往一旁坐了三分,他小声地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说:“闻悦,这个是不可以乱碰的。”
面对江闻悦不解的目光,晴鹤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小学,abo生理课要到四年级才开始上,三年级的小孩不懂这些也很正常。
晴鹤又看向驾驶座上的江父,男人脖子上并没有抑制贴,只是手上戴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黑色手环。
抑制手环,晴鹤在很多来带学校孩子的家长手上看到过。
抑制手环的效果和便捷程度要比抑制贴好很多,越高级的手环,表盘越薄,做工越精致,现有的技术甚至能做到戴上无感。
可就算是最普通,最“平民”的手环,都要晴鹤不吃不喝攒五年工资才能买到,而这些钱,够他买十辈子抑制贴了。
所以他一直都觉得抑制贴这种性价比高、效果又还不错的掩盖信息素的手段,就算是用一辈子也不错。
况且,他自从分化为omega后,就发现自己别人不同。他的体质似乎很特殊,他的腺体十分稳定,发热期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从不会因为alpha散发的信息素而强制发情,也好像从未遇到过什么与自己很合适的alpha。
所以对他来说,抑制贴只是为了不让别人闻到自己的信息素而已。
大概是江闻悦从小的生长环境和生活环境很少见过抑制贴这种东西吧,晴鹤想。
能在首都上实验二小的家庭非富即贵,晴鹤经常听同事在办公室开玩笑,说哪个学生笔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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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笔都够买自己一辈子了。
晴鹤不懂这些,就像他没见过这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车的车标,看不出江父一身够他十年工资的名牌衣服一样。
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了解了也是徒增烦恼。
去医院的这条路比刚刚反向那条顺畅许多,江父握着方向盘,并没发现后座上发生的这个小插曲,眼看离市立医院越来越近,他关心道:“晴老师去医院,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来拿体检报告,”晴鹤道,“学校组织年底体检。”
闻言,江父又龇起了那口大白牙:“原来是这样。”
江父将车慢慢停在医院门口,却迟迟不打开车门锁,只是先塞了名片给晴鹤:“晴老师,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困难,您直接联系我。您对我家的这个大恩,你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还!”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晴鹤是他的救命恩人。
虽然有些一头雾水,觉得再怎么样江父也不至于此,赶时间的晴鹤还是接下了他的名片,道完谢后便下了车。
眼看离体检中心下班的时间只剩一分钟,晴鹤来不及细看名片,快步跑到体检中心,幸运的是恰好碰上了正准备下班的工作人员。
“你好,我来拿体检报告。”
青年小声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姓名。”
工作人员是个看起来年龄不大、斯文秀静的小姑娘,她虽还带着护士帽,却已经换上了常服,正准备下班,这就被晴鹤拦了下来。
“晴鹤,晴天的晴。实验二小的。”
一番翻找后,小姑娘却是两手空空。
“没有呀,实验二小的都在这里了。”她走到柜台前,指向靠墙的柜子里的一沓体检报告,“今天下午刚出来的一沓,你还是第一个来拿的呢。”
“没有我的吗?”晴鹤再次确认道,“体检结束的时候,说今天可以来拿的。”
晴鹤的名字很显眼也很好找,小姑娘闻言,又翻了一遍实验二小的一沓体检报告,还是没有收获。
“哦我想起来了,”见晴鹤准备道谢走人,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今天早上化验科说有个仪器坏掉了,有一小批样本送到分院去检测了,耽搁了一下,所以有些体检报告要等下周才能出来。这样,你下周四这个时候来吧,我晚点下班等你一下,那个时候结果肯定已经出来了。”
“好,谢谢,麻烦了。”
说不上幸运也算不上是倒霉,晴鹤走出医院,坐上了回出租屋的公交,手习惯性地放进口袋,这才发现口袋里还揣着那张江闻悦家长给的名片。
名片是黑色的哑光纸,手指一捻,便知不是一般材质,而上面只有三个烫金的大字 ——“闻天意”。
没有公司与职位,只有一个名字加一串电话号码——119911119。
好狂的名片。
3. 苦水河(二)
晴鹤自顾自笑了笑,觉得自己如今过着平静如水的日子,一切都在稳步向前,应该是很难有什么事能麻烦到这位听起来无所不能的上流社会少爷了。他将名片收回口袋,头顺势靠在车窗玻璃上,等着公交车行到终点站,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改完试卷睡个好觉,迎接自己的元旦假期。
医院的体检中心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而更衣室内,刚刚还在分诊台前为晴鹤找体检报告的小姑娘却并没有下班回家。此刻的她戴上了眼镜,刚刚脸上的稚气荡然无存,她将更衣室的门小心反锁,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整个体检中心一时间只有这位“小姑娘”的声音。
“老师,他来过了。”
“应该没有察觉出什么,我按照您的吩咐,让他下周四再来。”
“好的,那我在这儿再呆一周,有什么情况,我随时与您联系。”
“没事,都是我应该做的。”
“好,再见,您保重。”
她换上常服,带上鸭舌帽,锁上体检中心的大门,整个大厅陷入黑暗的寂静之中。
///
在晴鹤改完试卷,已经躺到自己一米二的小床上的那一刻,首都战区联合参谋部的将官办公室内,联盟高级医疗官问长空和他的学生沈筌正为老将军裴万泊递上一份信息素匹配报告。
“将军,报告显示,此人与上校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9.98%,”问长空指向纸质报告上的数值,“上校是S级alpha,对信息素匹配度要求极高。此前,您授意我们为上校找的omega,与上校最多只有73%的匹配度,而这些人都毫无例外地被赶了出来。”
一旁的沈筌作为裴鲜安的医疗官,紧接着补充道:“将军,S级alpha体质特殊,一般的omega无法满足。上校至今一直在易感期使用强效抑制剂,但即便是目前业内最成熟的制剂,也存在较为明显的副作用,长期使用并不理想。像这样的高度匹配,我们认为不能错过。相关准备已按既往流程展开,若无意外,下周四就可以见到人了。”
裴万泊并未言语,他压着眉毛,目光沉沉地落在报告上的“晴鹤”二字。
“这个人,调查过了吗?”
“查过了,”一直坐在裴万泊对面的助理官董厉忠接了话,“这个晴鹤的父母是男a女o,都是自由职业。前两天查下来,这夫妻俩一直在家乡以卖煎饼为生,没有犯罪记录。他还有个alpha妹妹,明年三月从联盟航天学院的飞行器设计专业毕业。这个晴鹤本人是个小学语文教师,三年前从西京大学附属师范学院毕业,在C市一小做了两年老师后被调到了首都二小,目前执教刚满三个月。”
“从C市调到首都?”裴万泊缓缓道,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有什么背景吗?”
“这个暂时没有发现,但我刚问了下文教部,确实有相关调动政策,每年都会从各地选调十数名名优秀教师到首都任教。”
见裴万泊依旧不言语,问长空又拿出了一份体检报告,封面上写着“晴鹤”的名字,正是体检中心工作人员口中“下周四”才能拿到的那份:“从他本人的体检报告来看,除了有些近视之外,身体也没有其它方面的问题,只是,在腺体方面存在易敏反应。”
“易敏反应?”裴万泊目光一凛。
“是,这是近些年才出现的一种omega体质,十分罕见,因此还没有被大众熟知。业内正在讨论是否为这类人群单独划分一个等级,也称为‘S级’。但和S级alpha对信息素匹配度要求极高不同,S级omega与绝大多数alpha的匹配度都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注意到裴万泊听到“百分之八十”紧紧皱起的眉头,问长空又紧接着转折道,“但99.98%,这样的高匹配度,对于S级omega来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沈筌见裴万泊似乎仍对易敏反应有所顾虑,便在一旁补充:“将军放心,虽然称之为易敏反应,但这个“易敏”,并不是说这类omega对所有alpha的信息素都十分敏感。虽然普通的alpha因80%以上的匹配度,会十分容易被S级omega吸引,但S级omega对一般alpha的信息素具有较强的免疫性。除非S级omega自己愿意,否则一般的alpha无法使其强制发情。而根据现有临床案例显示,只有匹配度达到95%以上的alpha,才会让S级omega出现易敏反应。”
“所谓易敏反应,即一旦被强制进入发热期,便难以自行结束,一般持续十天以上。同时,一旦进行标记,即使只是临时标记,在标记完全消失前,也无法使用抑制剂或延期药物;若尝试使用,只会加重发热期的痛苦。所以这里的易敏,更多是指对信息素激素类药物过敏。”
“照这么说来,对于S级omega来说,应该避免与匹配度达95%以上的alpha结合?”董厉忠推测道。
“是的,对于有易敏反应的omega,临床建议是尽量与匹配度低于95%的alpha结合。但这类omega一旦遇到了匹配度高于95%的alpha,一般很难抵抗住高匹配度信息素的诱惑,案例显示,这些未能抵抗诱惑的S级omega在婚后完全无法离开自己的alpha丈夫,每个月有一半的时间都无法正常工作生活。”
“那,对这些与之结合的alpha有什么影响吗?”董厉忠继续问道。
“不会,迄今为止的案例,并没有发现alpha会出现易敏反应。不过伴侣间会互相影响,即alpha会被身边持续发热的om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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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伴侣影响到,只要及时在地理上隔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对omega的生育功能有什么影响吗?”见裴万泊依旧没有开口,助理官董厉忠继续追问道。
“有的,”问长空的这两个字拉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隔壁AS联盟的一个案例,17年前,一位有易敏反应的omega与匹配度高达97%的alpha结合,并接连生了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在这几年先后分化,竟无一例外都是S级alpha。AS联盟注意到了这一点,今年正秘密在民间搜寻有易敏反应的omega,鼓励他们与匹配度95%以上的alpha结合,并给他们巨额奖金。同时,他们每多生一个孩子,都会奖励得到同样丰厚的奖励。”
“只是……”问长空微作停顿。
“只是普通omega能遇见95%匹配度以上伴侣的概率就已经是万分之一,更枉论这所谓的S级omega,我们平时可听都没听说过,打着灯笼也未必能找着一个,这可是万分之一中的万分之一。AS这是想干什么?S级alpha本就万里无一,他们这是做什么批量生产的大梦呢。”董厉忠笑着接过问长空的话茬后,终于开始与自家将军说话,“怎么样,老裴,我看这孩子稀奇,和你家那个也算是天作之合了,要不要我安排人找他‘谈谈’?”
为了更健康地缓解裴鲜安的易感期,董厉忠奉裴万泊之命,曾秘密地通过各种手段先后找到过十数位与裴鲜安匹配度达60%以上的omega,在裴鲜安易感期时将其送进裴鲜安的卧室——虽然最高的一位omega与裴鲜安信息素的匹配度也只有73%,但他们总是想碰碰运气。这些omega无一例外地非常好“谈”,都用不上什么手段,只给了点好处,就都巴巴地凑到了裴鲜安的身边——虽然最终也都无一例外地在一分钟内面无人色、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卧室,最终被送到医疗室,至少打上一星期的强效抑制剂才能恢复正常。
可裴万泊看着匹配报告上晴鹤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头照,长相清秀的青年虽然对着镜头微微笑着,气质也淡淡的,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样子,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倔劲。
凭他执掌K联盟东南战区二十年、阅人无数的经验,他隐隐觉得,这个人不会那么容易谈成,甚至很有可能因此生出别的什么事端来。
99.98%……99.98%。
若是捉不住这个人,下一个99.98%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他立刻否定了董厉忠的提议,“谈就不必了,直接带过来吧,做得干净些,别闹出事来。”
助理官董厉忠立刻会过了意,裴万泊这是要将人直接绑来——这样高的匹配度,不容许过程中有任何差错。
对方的意愿反而是最次要的。
4. 苦水河(三)
董厉忠起身,对着两位医疗官道:“那咱们让下面的人对接一下,长空,小沈,你们跟我来。”
///
二十几平的出租屋内,晴鹤在床上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服自己起来洗澡。还没等他拿好换洗的衣服,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既不是 C 市,也不是首都,而是 L 市——联盟西部的一座城市。晴鹤并不记得自己在那里有什么朋友。
“喂?”想到也许是学生家长来电,晴鹤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这边是C市警局联合支队,我们这边有个金融案件需要您配合调查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有些温暖憨厚的男声——很像一个卡通人物的声音,但晴鹤想不起来是哪个角色了。
“金融案件?”他微微皱起眉头,一边回想着自己在 C 市似乎并没有与他人发生过什么经济往来,也不记得得罪过什么人,一边在心里把这通电话是诈骗的可能性又提高了百分之五十。
“是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果然在严肃中透着一丝僵硬。
“具体是什么事情呢?”晴鹤好整以暇,打算先听听对面怎么说。
“我们这边显示,您欠晴雨十万元尚未归还。请您从今天起,每隔一周向晴雨转账五十元,不然的话......”说到这里,电话那头似乎有些停顿。
听到自己欠钱的那一句时,晴鹤就已经无语地闭上了眼:“嗯?不然怎样?”
“不然......不然......”对面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也变成了欢畅明亮的女声。
听到妹妹的笑声,晴鹤的脸上不知不觉带上了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意,他假装愠怒喊道:“晴雨!”
“哥!我这伪音学得怎么样,厉害吧!”电话那头是妹妹晴雨洋洋得意、充满活力的声音。
“厉害厉害,”晴鹤轻声顺着她夸奖,“怎么样,今天答辩还顺利吗?”
K联盟的大学普遍在五六月进行毕业答辩,但航天学院的很多毕业项目需要完整覆盖一个轨道周期或试飞窗口,因此学年整体比普通高校延长半年,晴雨作为飞行器设计专业的学生自然也不例外,今天便是她进行毕业答辩的日子。
“那肯定没问题!”电话那头的晴雨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虽然评委老师百般刁难,不过还是被我一一化解了,估计评个优秀毕设没什么问题。”
“恭喜你啊,累了大半年,也终于是有个大收获了,”晴鹤由衷地替妹妹感到开心,“哥过会儿给你转些钱,你去好好吃一顿,放松放松。”
“不用啦哥,我之前是开玩笑的!”晴雨笑道,“我过两天要和一家单位签意向了,他们说签完就给五万。你那边房租那么贵,工资还是留着自己多吃点吧,你看你瘦的,妈看到又该心疼了。”
“意向?是联盟航天局吗?”晴鹤之前听晴雨提过一嘴,航天学院的毕业生每年大约有60%会进航天局工作,“对了,你这个号码是谁的?”
晴鹤记得航天局总部在联盟北部,与L市相去甚远。
“哼哼,”晴雨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点神秘的笑意,“不是哦……我签了保密协议,协议上说入职前不可透露给任何人,等我工作之后你就知道啦。”
晴鹤却有些担心:“晴雨,你小心点,这个单位靠谱吗?”
“放心吧哥,我可是要干大事的人。”晴雨语气轻快又笃定,“要是进了航天局,大概只能像我的学哥学姐们一样,拧一辈子的螺丝。现在这是机会是学院领导找我谈的,这个单位的航天项目在初期阶段,只招今年这一批人,不是优等生他们还不要呢。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行,你记得和爸妈好好说,别让他们担心。”晴鹤虽然担心,但他也不愿干涉晴雨的决定,只能最后嘱咐道。
通话结束,他还是给妹妹转了两千元,虽然晴雨并没有收。
这一夜,晴鹤睡得很不安稳。他梦到自己得了什么怪病,妹妹也下落不明,父母两人一夜白了头,带着卖煎饼收的小额纸币去医院的收费窗口一张一张缴费,一边在医院照顾病危的他,一边沿街发晴雨的寻人启事。
他在凌晨四点惊醒,满脸是泪,摸索着打开窗边的小夜灯,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还好是梦。
///
元旦假期很快就溜走了,江闻悦如期交了语文作业,晴鹤也安稳地上了几天班。很快就到了周四,晴鹤和同班的数学老师调了课,为了早点完成备课工作,甚至没有午休。
他只想今天能提早一些下班,去医院取体检报告。这样体检中心的工作人员就不用为了等他加班,自己也能早点回家休息——毕竟市立医院和自己的出租屋并不在一个方向,一来一回要花上三个小时。
可正当晴鹤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准备提前半小时下班走人时,半年也见不到几次面的大忙人校长却突然三年级omega教师办公室门口路过,正巧碰上了背着双肩包正准备走人的晴鹤。
晴鹤有些尴尬地朝领导笑了笑,已经做好了只是被提点两句的准备。毕竟没课的老师提前下班在学校里还算是比较常见的,特别是omega,碰到发热期,提早下班或请假一两天一直都是被默许的。
晴鹤的体质比较特殊,他也因此从未提早下班或请假,可今天实在是有些倒霉了——这确实是他来到首都二小后第一次提前下班,今天并不是他上报的每月发热期时间段,真要追究起来,他甚至没法用omega身份开脱。
不过没想到的是,眼前的校长一没变脸,二没责怪,反而和蔼地邀请晴鹤去教师休息室坐一坐。
他不好拒绝,只好跟着领导走,面对着“工作还习惯吗”“生活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你觉得学校对omega老师的关怀还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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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切慰问”一一回以点头微笑赞扬三步曲。
他心想校长真是找错人了,真要关心omega教师群体,也不该找他这个“异类”。找隔壁班每个月发热期把抑制剂当葡萄糖打也要坚持给学生上课的李老师也好,找他后座因为经常和伴侣吵架分居而常常信息素紊乱的刘老师也罢,就是不该找他。
他没法代表omega群体,也无法替omega教师们诉说什么苦难,现下他与校长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倒该让他生出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愧疚感。
可他赶着去医院,实在不愿再横生枝节。
不过校长应该也不在乎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因为旁边还站着学校宣传部的老师举着相机、拍摄着校长关心下属的“证据”——所以晴鹤觉得谈话的内容或许也并不重要,换个人来,不过也就是照片上由自己换成另一个老师的背影或侧脸罢了。
一套让人生厌又无奈的流程下来,晴鹤还是在下班时间准时准点地走出了校门。时间紧张,他只能打了辆快车,几乎在与上周四一样的时间点来到了市立医院。
体检中心在市立医院院区的东南角,和门诊楼、住院部等主楼都隔着一段距离,据说是由曾经的医院图书馆改建的,门前是一片大草坪,草坪尽头是一片篮球场,篮球场旁是职工宿舍。
现下已经过了体检中心的下班时间,晴鹤从门诊楼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横穿过去,快步走到篮球场,远远地看到体检中心的门没有落锁,长舒了口气后,又加快步伐赶了过去。
体检中心有两扇大玻璃门,玻璃门后是厚实的褐色皮质门帘,门帘上嵌着几处窄小的观察窗,透不出多少光亮。
晴鹤甫一拉开体检中心的门,莫名生出一股脊背发凉的感觉。他微微站定,安慰自己这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冷的缘故,他拨开发硬的、边缘已经微微发毛的皮质门帘,走进了这栋二层建筑。
或许是今天天气不太好的缘故,体检中心看起来比上周的更暗了,整个大厅都是空空荡荡的黑暗,只有服务台上泛黄的白炽灯还微微亮着。
晴鹤的脚步声很小,小到在这样的环境里,不仔细听也听不到。服务台后没有人,台上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黑色手提包,只有台后档案室的虚掩着着,门内一片漆黑。并没有什么亮光透出来。
“请问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可亮着的灯、桌上的手提包,无一不在证明工作人员还没离开。
“来了——”正当晴鹤打算加大音量再喊一声时,一道女声远远从拐角走廊处远远传来,皮质高跟鞋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响起,逐渐逼近。
晴鹤被这由远及近的声响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刚刚的一些紧张也骤然消散,只庆幸着今天总算能拿到体检报告,也不算是白来这一趟。
等他察觉到身后有人时,拐角处的工作人员仍未现身,一双宽大有力的手却已如铁钳般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5. 苦水河(四)
紧接着,一块浸透刺鼻异味的湿布不由分说地捂牢了他的口鼻。
眩晕感排山倒海般压下,脖颈间的束缚感却仍旧十分清晰,容不得他挣扎分毫。
仅仅几秒种的工夫,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什么。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只感觉双臂也被人用蛮力狠狠擒住了。
晴鹤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已经攒够了钱,来到了北境群岛定居。他买了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房子前是雪山和湖泊。他养了两只猫,一只是奶牛猫,另一只是美短。每天清晨,他在藤蔓环绕的花园里喝茶,阳光落在木桌上,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开。奶牛猫蹲在脚边舔毛,美短在藤蔓影子里虎视眈眈着几只蝴蝶。晴鹤伸手去拿桌上的方糖,指尖触到瓷罐时,那种温凉的质感很真实。
真实得不像是梦。
就在他沉醉于清晨的阳光中时,身后的花园玻璃门却被打开了,一个高大的影子投射在石桌上,将他眼前的茶杯完全笼罩。
一股温暖又强势的气息瞬息间将他裹挟。身后的人俯下身,双臂顺势绕过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虚虚地圈进怀里。
紧接着,低沉的声音贴着侧颈落了下来,带着温热的吐息:“起这么早?”
晴鹤的身体在那一刻几乎是不受控地紧张了下来。这种感觉极其陌生,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这种距离的亲昵;可身体却又给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熟悉感,仿佛他们本就该这样毫无理由地贴合。那不是面对家人或朋友时的分寸,而是一种完全交付、不设防的本能。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看清楚这个让他如此依赖的人。
就在要看清对方长相的前一秒,梦境碎了。
好老套的剧情,醒来的第一秒,晴鹤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念头。
紧接着,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眼前是散着柔光的天花板,没有缝隙,也没有灯管的嘶嘶声,甚至找不到光源在哪。身下是一张大床,被褥松软得晴鹤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这种触感让他觉得陌生。
小时候,他和父亲挤一张床,中间只挂一层薄薄的门帘挡着,另一边是妹妹和母亲。参加工作以后,他住的也都是极小的宿舍或出租屋,床垫要么是劣质弹簧硌着背,要么就是光秃秃的硬床板。
这种陌生的舒适感反而让他彻底惊醒——是,他是被人迷晕后,强行带到这里来的。
他抬起手,指甲陷进小臂的肉里,狠狠掐了一把。
有痛感。
不是梦,他还活着。
屋子里很暖和,房门紧闭着,没有第二个人存在。他撑着床板坐起身,视线落在床头的木柜上。柜面上平整地叠着一套家居服,白色的绸缎面料在柔光下泛着细碎的浮光。
晴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穿着去拿体检报告时那身有些发皱的便服。
他没有去碰那套家居服,而是先看向了自己的脚踝和手腕——没有被束缚的痕迹。
身上没有伤口,四肢活动自如。
他坐在床沿,环视了一圈这间考究的屋子。从昏迷前的暴力袭击,到此刻舒适的软床,这样的反差让整件事变得违和。
他开始回忆体检中心的细节。
市立医院是公立的,他在那里被当众迷晕带走,院方是毫不知情,还是根本就参与了其中?
是谁绑了他?绑他干什么?
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omega,再平凡不过的小学老师,有什么利用价值?
说得难听些,在某些方面,他甚至不如正常的omega有利用价值——毕竟他应该永远不会发情。
难道是这次的体检报告发现了这种异常,所以他才被医院带到这里......做研究?
想到这里,晴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直接窜了上去,呼吸也跟着乱了几分。
在他17岁,也就是他分化为omega的一年后,母亲曾带他去医院做过详细检查。那时除了腺体报告单上写着 Omega,他的一切生理指标都稳定得像个 Beta。可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腺体和生殖腔都发育得很完全,甚至比普通omega更健康。
那时主治医生翻着单子,没当回事地笑了一声,对旁边的母亲说:“这你们还不满意啊?不用受发情期折磨,身体还健康,可能是基因突变了吧,没事,让孩子回去读书吧,没什么好看的。”
当初从 C 市调来首都实验二小,入职时用的还是旧体检报告,这是他第一次在市立医院体检......实验二小的福利给得又极好,体检项目全面又深入,针对腺体信息素的检查足足抽了三管。
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
晴鹤想不出别的原因。
他环顾四周,寻找逃生的可能。房间很大,却只有一扇窗,且被限制了开启的角度,只能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隙。
晴鹤收回目光,又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手心里的汗渍已经干了,指尖在发凉。
要试着打开吗?
正当他犹豫之际,没有任何预兆,门把手微微下压,发出一声轻细的咔哒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手中捧着一个木制托盘,托盘上是两道清简小菜。他穿着一件平整的浅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处,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
他的长相清秀且平淡,眉眼温和,唇色偏浅,让人很难将他与绑架时的暴力袭击联系在一起。
男人看到晴鹤赤脚站着,脚步停在门口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再贸然靠近。
他的声音清清浅浅的,语速均匀平缓:“你醒了?地上凉,还是把鞋穿上吧。”
晴鹤没有动,他看着这个陌生男人。
对方没有给人半点压迫感,额前的碎发修剪得整齐干净,那双眼睛清亮得不见杂质,看人时神情专注而坦然,像是那种在极周全、极宁静的环境下养出来的温顺性子。
晴鹤的生活中很少见到这种人——看起来被保护得极好、仿佛没有受过世俗的污染。
饶是他带着十分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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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被这副面孔削减了三分。
“你是谁?这是哪里?”他努力让自己保持警惕,平视着对方,语气听不出起伏。
年轻男人温和地笑了笑,似乎在传递友好的信号:“我是你的医护,我叫问恒。”
果然,医生。
晴鹤在心中冷笑一声。
问恒见晴鹤仍旧冷冷的不愿开口,索性放下手中的托盘,试探着伸手想要拉住晴鹤的手。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诚恳:“别紧张,我也是 Omega,你不会有事的。”
“这是哪里?你们抓我来干什么?”晴鹤悄然躲开他的手,继续冷静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被派来照顾你。”问恒见手落了空,眼睫垂下,神色间掠过一丝委屈,“你别害怕,好吗?我对你没有恶意。”
他没再强求,而是转身将托盘放在小木桌上,向晴鹤发出进食邀请:“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虽然我给你打了些营养液,但终究还是得吃点儿吧。”
晴鹤顺着他的话,视线落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之前并未留意,这会儿在灯光下仔细审视,果然发现了一处极淡的针孔痕迹。痕迹边缘平整,连一丝淤青都没有留下,足见扎针的人手法老到且照料得极尽细致。
问恒说着,又似乎早有预料,顺手拿起托盘里多备的一双筷子,在每道菜中都吃了一口。他咀嚼的动作很斯文,咽下后才抬头看向晴鹤,眼神清亮:
“菜没问题,你放心吃吧。要是把你饿坏了,我也会被领导骂的。”
看着眼前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恳切模样,晴鹤也忍不住有些动摇。
他看上去也只是一个打工人......自己是不是有些太为难他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噜声,晴鹤没再多言,他在心中权衡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在木桌边坐了下来。
问恒见状,脸上那点如履薄冰的忧愁瞬间烟消云散,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快起来。
他在木桌的另一边坐下,身体前倾,将脸叠放在交叠的手臂上。这个姿势让他那双圆润的眼睛微微向上仰视着,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进食的晴鹤,语气直率:“你长得真好看。”
“......谢谢。”
晴鹤从小到大都专心学习,身边很少有人如此直白地夸赞自己,以至于他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好看。但看着问恒单纯的眼睛,他实在不觉得这个人是在虚伪奉承。
接着,晴鹤停顿了一下:“但是,这是哪里,你能告诉我吗?”
或许是没想到晴鹤如此执着,问恒扑哧笑出了声:“你怎么还在想这个?”
“我真的很想知道。”晴鹤也换上了恳切的眼神。
“抱歉,我无权告诉你除了医护事项之外的事情,”说完这句话后,问恒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很轻,“但是......我又感觉自己很喜欢你。”
“这是凛山山腰的别墅区。”问恒伏过身,用气声在晴鹤耳边说道,“你可千万要装作不知道呀,不然我就惨啦。”
6. 苦水河(五)
问恒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清香,脸上的表情在天真狡黠中还带着一丝恳求与不安。于是,晴鹤对他的警惕又卸下了三分。
只是......凛山?
晴鹤曾听同事提起过,凛山是首都边上一片极广阔的山脉,地势复杂,只有很小一部分作为景区对外开放,即便如此,那里依然是首都人周末徒步的首选地。
不过晴鹤本人很宅,来了三个月,几乎还未去过首都的什么景点,更没听说过凛山上有什么别墅区。
可既然在凛山,说明在他昏迷的一天内,并没有被带离首都圈。
难道这里是什么秘密医疗实验基地?
想到这里,晴鹤的心有些凉。既然是这种地方,自然是不会允许游客踏足的。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山区,他既不熟悉地形,又没有户外经验,想逃出去实在是难上加难。
见问恒告诉自己这件事还需要放低声音,晴鹤就意识到房间里或许有监控或监听设备。他无意再为难问恒,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既然将他绑来了这里,那吃完饭之后,自然是会图穷匕见的,他慢慢等就是。
果然,还未等到他吃完,问恒就开了口:“等你吃完之后,就换上那套干净衣服,到时候我出去等你。”
“我们要去哪里吗?”顺着他的话,晴鹤看向那套白色家居服。
“不去哪里,放心吧,”像是怕他又紧张起来,问恒赶忙安慰,“只是去楼下的客厅,我的任务就是负责把你带过去。至于之后的事情……我管不了。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晴鹤听完,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紧逼,反而对着问恒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冲淡了他眉眼间原本积压的寒霜,似冰雪消融:“好,我知道了。”
“......你真的很好看。”问恒看着晴鹤愣了一秒,随后又笑眯了眼,眉眼弯弯夸赞道。
他依旧得到了一声机械的“谢谢”。
晴鹤显然很饿,他很快就将桌上的菜全部吃完,换上家居服后,他随着问恒走出了房间。
整个建筑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仅二楼,问恒就已经带着他穿过了两个大厅,一个是空旷的餐厅,另一个是一片巨大的阅读区,阅读区的空间挑高极其夸张,四周矗立着直抵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
整个屋内都铺着深色地毯,晴鹤踩在上面,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种全屋地毯虽然住着舒服,但清洁起来恐怕是个巨大的工程。可肉眼可见的,这里的每一寸地毯都干净得一尘不染,找不到半点灰尘或杂色。
除了刚才经过的大厅,二楼还有很多房间。但这些房门大多紧紧关着,门板隔绝了一切声音。
这些房间门里是医学实验室吗?自己如果无法逃出,会被带进这些房间做人体实验吗?
在前面带路的问恒自然不会知道晴鹤面无波澜的表情下藏着什么奇怪的猜想,他带着晴鹤来到二楼东南角的楼梯,顺着同样铺着地毯的楼梯下了楼。
一楼的格局与二楼迥然不同。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实墙隔断,是一个极度开阔的大平层。视线所及之处,空间感被拉到了极致:极简风格的开放式厨房、陷进地坪里的下沉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横贯了整个墙面,窗外是凛山层叠的林海。
这种全开放的设计,让晴鹤有一种赤裸裸的错觉,仿佛在这栋建筑里的任何位置,他都会被某个角落里的视线精准捕捉。
问恒带着他向着下沉客厅越走越近,那两道原本隐没在沙发高靠背后的身影,也自然而然地撞进了晴鹤的视线。
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年长些的看着很有文人气,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浸润在书卷中的随和从容;坐在他身边的中年男人则约莫三四十岁,白大褂里套着衬衫,手中正拿着几页纸,表情比起那位长者要严肃一些。
果然是医生,晴鹤的心凉了一半。
“老师,我把他带来了。”问恒冲着年轻一些男人说道,语调倒是变得拘谨了许多,连肩膀都比刚才收敛了几分。
原本正专注于手中资料的中年男人闻言立刻抬起头。他看向问恒,目光中的严厉消散了些许,朝问恒笑了笑:“辛苦你了。”
问恒像得到了命令一般退下了,走之前还偷偷地捏了捏晴鹤的手,似是在安抚他。
“你好,晴鹤。”
年长的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率先开了口,声音和他的神态一样温和。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礼貌地抬起右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示意道:“请坐。”
晴鹤顺着他的意思坐了下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中年男人手中的纸质报告,音色有些冷:“这是我的体检报告吗?”
沈筌捏着着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透过镜片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眼前的omega皮肤很白,整个人清秀温和,只是脸色冷冷的,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却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只是那副黑框眼镜柔和了面部轮廓,光影投射在镜片上,让那双原本写满防备的眼睛,在某些瞬间竟显出几分文弱的、如玉般的温存。
沈筌没有说话,显然,他并不是这场谈话的主导者。
“别紧张,小晴同志,”董厉忠将茶几上的茶水往晴鹤那侧推了几分,“我们只是想和你商量点事儿。”
“好,”晴鹤推了推眼镜,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抗拒,“可是在那之前,你们可以告诉我你们是谁吗?”
“当然可以。”董厉忠眼神中带着些欣赏,这个晴鹤显然与他之前接触过的omega人选都不太一样,他友好地对面前的人笑了笑,“我是联盟东南战区司令部的作战参谋,我叫董厉忠,身边的这位是联盟首都战区第十二军团的医疗官,沈筌中尉。”
晴鹤还没等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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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已经有些混乱。
自己所在的K联盟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大型战争,就算联盟边境偶有摩擦,也远远影响不到他这种平头百姓,。这些名词离他的生活太远太远,这些人也是他没想过这辈子能接触到的。
他的心又凉了一截——难道这是联盟军方主导的医学试验?那他岂不是更没有逃生之路可以走?
可董厉忠接下来的话更是超出了晴鹤的认知。
“当然,我也是裴老将军的副官,身边的这位沈中尉呢,是裴鲜安上校的医疗官。裴老将军是裴上校的父亲,所以,今天我们找你,其实算不上是完全意义上的公事,而是裴老将军有些私事儿,想请小晴同志你,帮个忙。”
董厉忠的话让晴鹤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将军?上校?帮忙?自己能帮这种人物什么忙?
这时,一直未发声,只是静静观察着晴鹤的沈筌终于扔下了一枚炸弹:“是的,我们想请您,作为裴鲜安上校的固定伴侣。”
晴鹤的脑子彻底乱了。
什么将军?什么上校?什么固定?什么伴侣?
这些从未在他过往人生中出现的词,一下子堆积到了一起,让他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
他只是一个小学老师,是个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甚至对alpha信息素都不敏感的omega。他年少时曾经幻想过自己未来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随着年岁渐长,身边的omega都陆陆续续地谈起了恋爱,甚至找到了终身伴侣,他却发现自己对身边的任何alpha都没有兴趣,他对未来生活的幻想,就变成了攒钱、买大房子,定居在风景宜人的地方,每天一个人做些喜欢的事情。
这样的幻想也是有原因的,从小到大竭泽而渔的应试教育让他力不从心,长大后与人合租的生活更是让他感觉处处受制。他才二十五岁,他没有什么鸿鹄之志,也没有对家庭的幻想,唯一的理想已经变成了可以早日躺平——在一个没有人可以管束自己的地方,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没有必须要完成任务,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活,更不必迁就他人的想法。
此时此刻他的思绪纷乱如麻,最终汇聚成一个出口:“为什么是我?”
话音刚落,沈筌就将手中的那份纸质报告推到了晴鹤的面前。
显然,这并不是晴鹤所猜测的体检报告,首页顶端,“匹配报告”四个黑色大字加粗印在正中,在冷白色的纸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晴鹤瞬间便反应了过来,而后,一种被冒犯的荒谬感混杂着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可他并没有将愤怒完全表现出来,只是抬头:“所以,体检时我被抽的那几管的信息素,被你们拿去做了这个。”
不是问句,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晴鹤平时很少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同事常常说他不仅信息素稳定得不像omega,情绪稳定得也不像正常人。
7. 苦水河(六)
可是现在,惊讶中混杂着恶心,恶心中又混杂着绝望,晴鹤只觉得眼前的两个人变得十分面目可憎起来。
果然不好对付。观察到晴鹤终于有些崩裂的神情,董厉忠在内心暗自赞叹裴万泊的先见之明。
先前找的Omega,几乎是在听到裴鲜安的身份后,便立刻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迫不及待地顺从下来。可这晴鹤,甚至连那份足以改变命运的匹配对象是谁都没看一眼,率先质疑了他们的程序合规性。
见晴鹤依旧冷冷地盯着他们,沈筌将匹配报告翻开一页:“晴鹤同志,你也可以先看看您与上校匹配报告。您应该也清楚,在omega的一生中,若是能碰到一个匹配度90%以上的alpha伴侣,就已经可以算是烧了高香。而您与上校的匹配度高达99.98%,这样的匹配度,百年内全球都都很难找出几例。您作为omega,这一生总要找一个alpha伴侣结合,而我们只是提前替您找到了最合适的对象。况且我相信,与上校结合,对您来说,应该也不止是双赢了。”
言下之意,晴鹤若能靠信息素匹配度攀上裴鲜安,是他几辈子都修不来的幸运,是可以跨越巨大社会阶级的高攀,是他得了天大的便宜。他该感恩戴德,而非不识好歹、不知变通地紧抓着不重要的细节不放。
晴鹤看着匹配报告上的数字,略微冷静了下来。他确实没有预料到会有一个alpha与自己有如此高的匹配度,可......可这也不是他们冠冕堂皇将他绑来的借口。
总该有个交代不是吗?
他得先了解对方想做什么,了解自己未来可能面临什么样的处境,然后才有谈判的筹码。
他顺着沈筌的话问:“那,你们需要我做些什么?”
沈筌见他有所松动,以为是自己的利诱有了成效:“这个很简单,在上校需要的时候释放信息素进行安抚,每个月在上校的易感期呆在他的身边,若有必要,进行临时标记或......或终身标记,当然,这个你们两个沟通即可,我们不会管的。”
“那我的工作呢?我要住在这里吗?”晴鹤追问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们会保障你的生活起居与各种花销,如果与上校发展顺利,未来裴家的资产也有机会为你所用,”董厉忠话锋一顿,“只是,上校的身份敏感,你若与上校绑定,那你的身份也会是很敏感的。公众场合会变得危险重重,我们是一定要对你进行严格保护的,希望你可以理解。不过,你在这里并不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会有人在房子周围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虽然董厉忠话说得很漂亮,晴鹤却听得明白。
如果他与这位上校在感情上发展不顺利,只是在信息素方面契合,那他就是个被锁在保险柜里的人性抑制剂;如果他与裴鲜安感情发展顺利,那他就是个被锁在保险柜里的情感伴侣+生理伴侣。
不管怎样,都是被锁在保险柜里。
他不要,就算他住桥洞,就算他流浪街头,他都不要被关在锦衣玉食的生活里处处受限。
虽然他的理想是早日躺平,但他想要躺平的根本原因是无尽的自由——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况且,他暂时还挺喜欢小学语文老师这份工作的。
见晴鹤依旧不言语,董厉忠稍稍压低了些声音:“当然,你的家人我们也会照顾到。最基本的,我们每年会向你的父母打一笔钱,如果你的家人有其它方面的需求,我们也会尽可能满足。”
其它方面的需求?工作?住房?伴侣?
晴鹤不觉得自己的家人有什么需求,自小到大,他们的生活条件虽然艰苦,但是父母都是乐观的性子,父母虽然在学业上对他们兄妹俩严厉了点,但生活里一家人也算得上其乐融融。去年,他刚帮父母置换了一套小商品房,妹妹现在也毕业于知名院校,前途一片光明。自己做着能带来成就感的工作,实现了经济自由,实在不需要再“锦上添花”。
若是妥协,不仅自己的自由会受限,自己的家人也会因此“被保护”。
自己的一切都在正轨之上,一切明明都在变好,一切的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人生走。
但这些人似乎在试图将他好不容易经营好的一切都毁掉。
对方看起来手眼通天,似乎什么条件都给得起。
可晴鹤说:“请容我拒绝。”
“什么?”沈筌脸上是藏不住的讶异,他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在如此难得的匹配度加上如此诱人的条件之下不为所动,光是其中一项,就足以让无数omega趋之若鹜。他试图从晴鹤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讨价还价的痕迹,但他失望了。
“抱歉,”晴鹤竟然笑了笑,“我自小对alpha就不感兴趣,也从未对任何alpha的信息素产生反应,所以,就算我和上校的匹配度几乎达到100%,也很有可能并不能满足上校的需求。”
晴鹤将面前的一盏茶又推还给了董厉忠:“不知道如何称呼你,或许我该叫您长官。很感谢,也很荣幸您能找到我。但我对我的人生另有打算,相信你们也会尊重我们百姓的选择。而且我相信,一旦我下落不明,我的家人也会锲而不舍地寻找我。我后天还要上班,可否请您送我回去?”
然而,董厉忠听完这一连串滴水不漏的拒绝后,并没有露出半分不悦。他反倒微微眯起眼,甚至大笑起来:“当然,当然,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不会强求。”
他站起身,神色和蔼得像是个通情达理的长辈:“这样吧,我现在联系人去安排车送你回去,可能需要等会儿,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等等吧。”
“好,”晴鹤应下,随后将桌上的匹配报告推还给沈筌,“还有,我还能拿到我的体检报告吗?”
看到董厉忠那副全然应允的姿态,沈筌也收起了刚才的意外,跟着答道:“当然可以。”
他低头,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蓝色封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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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递向晴鹤。
“不过,”董厉忠在此时插了话,他停在客厅边缘,回过头,依旧是笑着,“还请小晴同志对今天发生的一切保密。学校那边你放心,我们会联系你们校长,往后对你多加关照的。毕竟也不能,让你白来这一趟不是?”
是关照还是监视,晴鹤都不太在乎。
他敢直截了当地拒绝,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态度并不算特别强硬。对方大可以直接迷晕自己,将他送到那个所谓上校的床上。
可对方展示出了沟通的态度,这就表明他们并不是不在意舆论的。
下一届元首的竞选就在明年,这种时候,联盟军方高层的任何一个丑闻都可能对某一方带来致命的打击。
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们也怕鱼死网破。
沈筌在向晴鹤礼貌告别后也离开了客厅,晴鹤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人带自己离开,索性翻起了自己的体检报告。第一页各项指标都很好,就连身高体重那一块,评价都是“体重指数(BMI)正常”。
白纸黑字的体检报告上,但凡有任何一项指标不正常,都会被加粗标蓝,晴鹤一页一页地翻找着,不知怎的,突然觉得纸上的字模糊了起来。
是刚刚吃了饭,有些晕碳么?
他提醒自己这时候可千万不能睡,可眩晕感突然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用力掐了掐自己小臂上的肉,试图用尖锐的痛觉把意识从泥淖里拽出来。
可那股眩晕感完全不讲道理,几乎是瞬间切断了他对四肢的掌控权。
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那份蓝色的报告从脱力的指尖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隐隐约约地,他听见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好像又有人在他身旁说着什么话,可很快,他的听觉也被切断,一切都陷入一片无望的死寂中。
董厉忠和沈筌不知何时从离开的地方去而复返,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全无意识的晴鹤。
“看起来,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你们说的那个易敏反应。”董厉忠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润如风的样子。即便此刻面对的是一个被他用手段弄晕的年轻人,他的语气也并没有半分嘲弄。
“很正常。”沈筌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晴鹤那张因为失去意识而显得愈发苍白、温顺的脸上,“像这样的S级Omega ,全球也找不出几例。由于样本极度稀缺,相关领域的专家屈指可数,能查阅到的医学论文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就算去进行详细检查,除非刚好碰到研究这个领域的专家,不然就算是市立的主任医师,也很难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蹲下身,指尖轻触晴鹤的颈侧,确认那里的腺体搏动频率:“看来,他之前也从未遇到匹配度达到95%以上的alpha,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对所有alpha的信息素没有反应。再加上他恐怕常年贴着抑制贴,因此也看不到其他alpha因为他散发的信息素而丑态百出的样子。”
8. 苦水河(七)
“哪那么容易就碰到了,”董厉忠又笑了起来,“鲜安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上校明天本就休假回家,又是易感期,他吩咐我明天来这里给他打强效抑制剂。”沈筌是个beta,也正因如此,他才能被选中作为裴鲜安的医疗官,“我和老师会安排好的。您放心吧,这么高的匹配度,上校一定不会把人再赶出来了。”
“好啊,鲜安这小子的苦日子也是到头了。真羡慕他啊,我和我家那个匹配度也就90%,不敢想,这一百的匹配度会是个什么样子,”说着,董厉忠起了身,他拿起沙发背上的外衣,这次他是真的要离开了,“之前那几个人还给你用着,看这孩子的意思,他家人估计也不好应付,我要赶紧去处理一下。这边就交给你了。”
说着,他朝沈筌挥了挥手:“小沈,辛苦你了。”
沈筌知道董厉忠说的“之前那几个人”是之前去医院绑晴鹤的那几个人,至于一百的匹配度......可不只是一百的匹配度,全球至今应该还没有一例S级alpha和S级omega结合的案例,两者都太稀有了,后者甚至是近些年才被发现的omega种类,这是千万分之一乘以千万分之一再乘以千万分之一,就算撇开现实需要,就光说研究价值和学术价值,就已经足够让他期待万分了。
晴鹤昏昏沉沉醒来时,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大的天花板,天花板依旧散着不知光源在哪的柔光,房间的窗帘似乎拉着,室内十分昏暗。
他感觉自己的头很晕,眼前一片模糊。他伸出手去找眼镜,然而,无论是松软的枕头边,还是冰冷的床头柜上,都空空如也。
没有眼镜。
那种因为近视而产生的剥离感,让他瞬间陷入了巨大的不安。他在黑暗中微微支起身子,失去了镜框的修饰,那双原本防备重重的眼睛此刻因为焦距涣散,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无辜的迷茫与无助。
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意识与肢体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深海。
他咬着牙,指尖死死抠住床单的边缘,艰难地支撑起半边身子,试图下地寻找出路。然而,当他的双腿在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膝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不仅使不上半分力气,甚至连感知地面的触觉都变得迟钝。
“啪”的一声,他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栽去。
所幸室内铺着柔软的地毯,这一跤摔得并不重,他整个人狼狈地跪坐在地毯上,双手勉强撑住地面,急促的呼吸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人生中何曾经历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回想起晕倒前的一切......他并没有喝茶几上的茶,空气也不会有问题,他唯一摄入的,就是那问恒带来的几碗饭菜。
他努力地平复着紊乱的心绪,手指骨节泛白,费力地扒住床沿想要再次尝试站起。随着意识从眩晕的余威中稍稍清醒,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意顺着他的后颈攀爬而上,让他头皮发麻。
脖子上的感觉也不太对。
他伸手摸向后颈,指腹直接触碰到了皮肤。腺体在皮下不安地跳动着,甚至有些微微发烫。
抑制贴呢?
带着阻隔图层、防止自己的信息素外溢的抑制贴怎么不见了?
晴鹤心中警铃大作,自他分化以来,腺体处的皮肤不仅没有发烫过,甚至会比其它地方更冰凉一些。
他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时,常常听邻桌两位omega同事闲聊,有时候话题私密一些,他们会带着羞赧或甜蜜聊起与 Alpha 伴侣的相处细节时,最先被提到的总是“腺体发热”。
在那时的晴鹤听来,那是一种近乎陌生的生理失控。听着他们描述那种如火烧火燎般的躁动,他总是庆幸大过遗憾——庆幸自己天生对alpha的信息素无感,不必像这样被本能驱使,永远不必展露出那种丧失理智、狼狈不堪的失态模样。
他全身无力,身体深处那股陌生的悸动像是一条滑腻的蛇,正沿着血管肆意游走。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自己会受 Alpha 的信息素影响至此。这种近乎摧枯拉朽的生理溃败,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难道,是沈筌他们趁着他在昏迷的时候,给他注射了什么药物,才让他的体质在短时间内发生了某种扭曲的改变?
况且,他虽然失去眼镜视物模糊,但也能隐约判断出这房间的陈设极其空旷,视线所及之处并无他人。
如果自己是受 Alpha 的信息素影响,那源头在哪?难道这群疯子直接往他血管里注射了高纯度的 Alpha 提取液?或者说,是什么更可怕、更丧心病狂的东西?
晴鹤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群人。
这群人的微笑都是两面三刀。有的人装作关心自己的样子,却是为了哄他吃下了迷药的饭菜;有的人前一秒还说着尊重自己的选择,却早已不打算放他回去。
他的回答不重要,他的选择也不重要。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想要驱散身体中异样的感觉,就要先找到抑制贴,阻隔腺体与周围环境发生的反应。
他用近乎自虐的力气掐着手臂上的肉,试图用生理性的剧痛来置换那种由于信息素诱发的、令他羞耻的感觉。
等身体稍微恢复了些许力气,他爬到床头柜旁,试图拉开抽屉,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东西。
然而,不知怎的,抽屉的表面平整光滑,并没有任何可见的锁孔或拉环,可任凭他指尖用力到发白,抽屉依旧纹丝不动,严丝合缝得像是与柜体浑然一体。
可除了床头柜,卧室内没有其它任何柜子了,整个卧室空旷得只有一张大床。
既然如此,晴鹤有了一个猜想。
他努力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满怀防备地靠近床上的被子,颤抖着呼吸,凑近那层叠的深灰色被子闻了闻。
只是一瞬,他便感觉到腺体在朝自己叫嚣。
灼热感又从后颈炸开,顺着脊椎迅速蔓延。可被子上这股残留的、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击碎了他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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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持的清醒。
晴鹤其实早有预料。他只闻了一秒,便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推着床沿,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狠狠推开。
他再次跌回了地毯上,剧烈的喘息在空旷的卧室内回荡。
不行......不可以。
他费尽力气从床头柜上抽出好几张纸巾,试图将自己的腺体掩盖住。
可抑制贴哪是那么容易被替代的?普通的抑制贴上,都至少有三层特殊隔层,几张薄薄的纸巾,纵使纸质再好,也起不到抑制贴作用的百分之一 。
他得离开这里。
又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墙面站了起来。他一只手扶着墙壁借力,另一手用几张纸巾死死按压在腺体处。
他开始蹒跚地走向房门。
由于双腿还没从无力中完全恢复,每走一步,膝盖都因脱力而微微打颤。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身体几次重心不稳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不容易走到了房门处,他按下把手,门却纹丝不动。
这道门和先前的抽屉一样,表面光滑如镜,明明没有任何可见的锁孔,但他无论如何用力,都拉不开门分毫。
晴鹤脱力地一只手撑着门边,另一只手不死心地持续按动着把手,几张纸巾早已脱落在地,清苦的草木气息从他的腺体处发散而出。
终于,好像上天在回应他内心苦苦的诉求,门终于开了。
因为晴鹤一直不死心地用左手用力向后拉动门把手,整个人的半边重心却靠在墙边。当门扇骤然被打开的一瞬,他本就虚软的身体惯性地向前栽去。
他却并没有如预想般栽到地毯上,而是好像撞到了一个坚硬且温热的躯体上。
比被子上强烈百倍的alpha信息素扑面而来,如同密林深处腐殖土与潮湿岩兰草被揉碎后的极致辛涩,瞬间包裹了晴鹤全身,将他苦苦维持的理智瞬间扑灭。
这种同属植物系的苦味,此时却像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将晴鹤那点清苦的草木味严严实实地绞杀、吞噬。
晴鹤耳边“嗡”的一声,原本就叫嚣着的腺体像是在回应这种极致的挑衅,在他皮下疯狂颤动。
两股同质却不同量的苦味在狭窄的门口激烈冲撞,竟然在空气中勾勒出一种近乎粘连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他的视野已经完全模糊,大脑在一片灼热的混沌中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甚至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谁,只能依靠着求生的本能,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尖死死地缠绕在面前那人笔挺的腿上。
裴鲜安微微皱眉,低着头,有些不解地看向身下这个满面潮红的 Omega。
他不过是刚回私人居所,卧室门一开,却没曾想撞见这样一个画面。
往常,他的那位父亲也曾趁他的易感期,向他的床上送过人,说是年纪到了,总用抑制剂也不是个办法。只是还不等他开口,那些人似乎就因为受不了他信息素的影响,有的甚至当场口吐白沫,连靠近他三步之内都做不到。
9. 苦水河(八)
距离上次父亲送人来已经过了大半年,他本以为对方已经放弃了这种愚蠢的想法。
可眼前这人,不仅没被他的信息素逼退,反而像是在这种压制中寻到了某种致命的慰藉,不仅伸手抓着他,甚至整张脸都贴在他的裤腿上。
晴鹤此刻脑子已经思考不了任何事,他像一个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沙漠里的清泉,清苦、冷冽,让他恨不得将整个人都溺毙其中。
只是,这清泉里的水本来是冰凉的,好像怎么越来越热了?
昏昏沉沉之中,他感觉到那种原本支撑着他的、坚硬如铁的触感突然变了。自己像是被连根拔起的一株草,整个人被那股浓烈到近乎辛辣的苦涩气息完全架起。他的脚尖磨蹭过地毯的表面,但很快,连这点微弱的联系也消失了,他彻底悬在了半空,然后又落到一片温柔的云朵上。
云朵很柔软没错,只是此刻,他是一株极度缺水的草,他需要水源,他不要悬在半空,他需要扎根在湿软的泥土上汲取其中的水分才能存活。
“救救我......”他忍不住开口道,期盼着刚刚的那股力量、那口清泉、那片湿润的泥土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片刻后,仿佛是什么东西被轻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
他听到了一声“好”。
紧接着,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被面凉爽的触感隔着单薄的衣物贴上来,像是在试图熄灭他皮肤表面的高热。可这所谓的“云朵”里,却也充斥身上人的信息素,此刻正与身上那个不断靠近的源头形成合围之势,将晴鹤彻底溺毙。
只是和这片清泉紧紧挨着,就已经让他近乎崩溃。
晴鹤原本抓着对方裤腿的手此刻正无力地摊在枕边,指尖因为极度的快慰与恐惧而微微蜷缩。那股味道像是有了实体,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在他疯狂叫嚣的血液里横冲直撞,粗暴地抚慰着那些干涸已久的感官。
他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动弹不得的幼兽,胸口剧烈地起伏,连喉间溢出的喘息都带着破碎的湿意。他分不清这种如潮水般涌来的感觉究竟是恩赐还是凌迟,在那双无力蜷缩的手指边缘,是他早已揉皱的枕面。他能感觉到身上人的呼吸,正带着易感期特有的滚烫和侵略感,一下下扫过他几乎要烧断的后颈。
脖颈间的微微刺痛感突然将晴鹤从理智边缘拉了一些回来,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白色家居服早已凌乱不堪,领口歪斜地挂在圆润的肩头,裸露在外的皮肤却烫得惊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却烫得惊人。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开了被本能封锁的裂缝。晴鹤在粗重的喘息中,那双失焦的眼眸费力地聚起了一星半点的清明。
他微微抬眸,看向身上的这个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冷峻且陌生的脸。对方的鼻梁高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知隐藏着什么,像是一头正处于躁动边缘却又在极力克制杀戮本能的野兽,此刻正用犬牙轻轻扫过自己脆弱的腺体。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种惊悚感终于撞破了感官的迷雾。晴鹤想起自己明明是想逃走的,明明是去拉门把手的,可现在却半裸着身体,被一个全然陌生的Alpha压在身下。
“不……不要,”晴鹤的挣扎似蚊子的振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他拼尽全力伸出左手,试图抵住对方那堵如铁壁般的胸膛。可那点力气在 S 级 Alpha 面前根本微不足道,他的掌心抵在对方紧绷的肌肉上,不仅没能推开分毫,反而感受到了那具躯体下滚烫且强劲的心跳。
他的另一只手因为混乱而无力地划动着,在那片失焦的视野中胡乱抓握,不知怎得就碰到了对方的手。
就在指尖交错的一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磁场吸引,他的指缝竟不由自主地嵌进了对方的指间,好似想要与他十指相扣似的。
裴鲜安微微抬起头,看向两人近乎十指交缠的手。
“不要?”男人的嗓音低沉,此刻却似乎带了点真心的疑惑。
他盯着晴鹤那双写满惊惧却又泛着生理性水汽的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现在停下,你会因为腺体感官过载崩溃。”
晴鹤知道这个常识,一旦omega被 alpha 高浓度的信息素勾起并被迫进入发情期,那就像是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如果得不到标记的安抚,他体内的信息素水平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失控。轻则高烧不退、腺体发炎,重则真的会因为感官过载而导致神智彻底陷入无序的黑暗。
其实,或许,从这个卧室里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陷入了这种状态。
“别害怕,只是临时标记。”身上的男人声音低沉,安抚着怀里微微发着抖的omega。
如深林腐殖土般浓厚辛涩的味道越来越浓,晴鹤原本死死抵在男人胸膛上的左手渐渐失去了力道。他的思绪被身体的本能驱赶得越来越轻,只能感觉到男人的手掌重新托住了他的后颈,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滚烫异常,却极其温柔地抚摸着他那一块早已不堪重负、高高肿起的腺体。
本能带着晴鹤的思绪越飘越远,他放弃了微弱的抵抗。
只是几秒后,脖子上便传来了一阵锥心的刺痛,Alpha的犬齿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那层薄薄的、滚烫的皮肤。
——晴鹤感觉自己不完整了。
他像是一只空了许久的容器,裂缝早就布满了整个内壁,只是一直没有彻底碎掉。此刻那些裂缝却都在发光,发热,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属于自身的声响——像风穿过废弃建筑的廊道,像枯草在烈日下焦灼的细碎声,像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一点点往外渗。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在想。
意识像退潮的水,一波一波地往后撤,露出平日里被淹没的礁石——那些粗粝的、不体面的、他从未允许自己凝视的东西。他看见自己很小的时候,看见一些他宁愿忘记的场景,看见某个他以为早就封死的房间的门,此刻正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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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涩的气息从那道缝隙里汹涌而入。
他没有力气把门关上。
片刻的混沌后,他稍稍清醒了些。
男人的五指强硬地嵌进他的指缝,掌心紧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这根纤细的骨头生生折断。
与此同时,脖子上的力度似乎更重了。那两颗锐利的犬齿更深地没入了红肿的腺体,身上的人在本能驱使下,近乎贪婪地吮吸着、吞噬着晴鹤颈间的皮肉。
“唔……呜……”
晴鹤感觉自己是一株草,是一片藤蔓,是原始森林中的任何一种植物。他在湿润的原始丛林中疯狂蔓延,疯狂生长。那种如深林腐殖土般浓厚辛涩的信息素,对他而言不再是外来的侵略,而是供养他根系的养分。
他仿佛看到自己苍白的指尖化作了细嫩的触须,正顺着那高大、苦涩且深沉的树木不断向上攀爬,严丝合缝地缠绕在对方苍劲的枝干上。他被迫汲取着那股带着土腥气和苦味的气息,每一片叶脉都因为过度充盈的灌溉而战栗、舒张。
这种生长是野蛮的,令他神魂颠倒。
在那片被苦涩草木味封锁的黑暗里,他感觉自己与对方融为了一体。
信息素彻底流向每一个神经末梢,晴鹤的身体猛然一松,虚脱地陷进了柔软的被褥深处。
那股疯狂生长的幻象逐渐退去,只剩下他凌乱的喘息。不知被临时标记了多少次,他即便在意识消散的边缘,依然无意识地偏过头,将那块带有深红齿痕的腺体,更加依恋地埋进了男人那充满苦涩余韵的掌心。
//
再醒来时,晴鹤已经不在原来的卧室里了。他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里所处的那个房间,仿佛之前在那张灰色大床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只是此刻,他的全身依旧无力,稍微动弹一下,指尖便会传来阵阵麻木的虚软感。最无法忽视的是他的颈后——那块红肿发烫的腺体,此刻正隐隐发痒,像是某种微小的电流在皮肤下细细密密地爬行,仿佛在提醒他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无法自主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视野是模糊的,他只能勉强瞥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影。
“水……水。”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觉得惊讶——怎么会这么哑?那嗓音像是被粗粝的沙石反复磨过,干涩、破碎。
床边的问恒迅速转过了头:“你醒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如释重负。
问恒小心地伸出手,帮助晴鹤坐起身。可当他将温水递到晴鹤嘴边时,面对的却是晴鹤不愿看他的侧脸。
晴鹤微微偏过头,将脸埋入阴影中,只留给问恒一个瘦削且紧绷的轮廓。
他现在根本无法面对任何人。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被那个人架在怀里、十指紧扣的画面。深林里苦涩的信息素似乎还刻在他的血液里,每一下呼吸,鼻腔里都仿佛还残留着缱绻的苦味。
10. 苦水河(九)
这与他之前的人生太割裂了,这与他本人也太割裂了。
曾经的他从不会被alpha的信息素影响,旁观着其它omega被信息素支配时的狼狈、混乱与失控,暗自庆幸自己可以清醒地活一辈子。可前几天,他却像一株卑微的、只能依附巨木而活的藤蔓,在对方的掌心里颤抖、渴求。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在哪里?他本来清晰可见的的未来又在哪里?
问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看着晴鹤露在衣领外的、那几个深红刺眼的吻痕和齿印,眼神中流露出浓重的愧疚。他想伸手扶一下晴鹤的肩膀,可还没等碰到,晴鹤便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别碰我。”
即使是这冰冷的三个字,晴鹤的声音都微弱得不像在抗拒。
问恒像是急得快要哭了:“对不起,晴鹤。我不知道那些饭菜里被下了东西,那天回去,我也突然晕倒,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我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晴鹤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语气卑微到了极点:“我只是被派来照顾你的,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快和我说,我帮你。”
不舒服么?
除了渴与饥饿,晴鹤的身体里确实有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极其古怪,既不是痛苦,也不是纯粹的快意,而是一种极度的、令人焦躁的渴望。
自他在那个卧室醒来后,这种感觉就一直折磨着他。或许这种渴望在这几天里时不时地被满足,但却像是一个深渊,无论被投入多少安抚都无法填满,反而因为那短暂的触碰而变得愈发贪婪。
他的自尊和理智让他绝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这种感觉,同时,他现在也无法完全信任问恒——这些人都太能装了。他只能沙哑着嗓子道:“可以把我的眼镜还给我吗?”
问恒愣了愣,随机猛地点头。他离开了一会儿,便带着晴鹤的眼镜回来了。
眼镜戴上,世界终于清晰。他微微翻开袖口,看向自己裸露在外的那些皮肤上的痕迹,突然有些后悔戴上眼镜。
“我......我昏迷了几天?”
问恒只疑惑了一秒,便明白了晴鹤在问什么。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些狡黠的,八卦的微笑:“你和上校在卧室里呆了五天,又在这里发了一天热,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
五天......他的生命体征是怎么维持的?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好像又出现了一些回忆。
被那人哄着喝下的水和粥,被那人抱着去厕所洗的澡......最后再被抱回去。
晴鹤的脑子快要爆炸了,他独立地活了二十五年,就算是很小的时候,都没有被爸妈这样“帮助”过,更何况是那样毫无尊严地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alpha......
他在内心发出一阵无声的、近乎崩溃的尖叫,逻辑系统濒临崩溃,语言系统更是早已瘫痪。
他不想去看问恒,更不敢想象问恒口中那个“八卦”的微笑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羞耻细节,只能紧绷着嘴,不愿说话。
“你知道吗,最后带你出来的那几个人都是带着防毒面具进去的。那几天二楼的信息素浓度几乎爆表了,味道浓得普通Alpha 走近了都会腿软。”问恒好似还觉不够,继续刺激着晴鹤,“不过你放心,上校临走前已经替你换了一套衣服,那些人啥都看不见。”
晴鹤看向自己身上的这套衣服,这确实不是之前那套松松垮垮、领口大开的白色真丝睡衣,而是一套质地略硬、扣子一直扣到脖根的深蓝色居家服。比起之前那套稍一动作就会滑落的丝绸,这套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在领口处还特意加厚了一层,堪堪遮住了他后颈那块惨不忍睹的腺体。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主动去想象自己被那人换衣服的场景,可只想了一秒,他就想不由得抽自己一巴掌。
完了。
一想到这些羞耻的记忆会伴随他一生,他就觉得自己的人生要完蛋了。
与此同时,远在C市某个小县城的晴朗、谢敏两夫妇不远千里地坐着火车来到了首都。
他们带上了所有的积蓄,跟着导航,终于磕磕绊绊地找到了首都的某个警署。
前台接待的小警员头也没抬,正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什么事?”
“你好,我们要找人!我们的孩子在首都二小工作,前几天突然失踪了,我们怎么联系都联系不上。我们是从C市赶过来的,那里的警官说不归他们管,让我们必须到这里来。”
听到“失踪”两个字,小警察敲击键盘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姓名,年龄,最后一次联络的时间。失踪多久了?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吗?如果是成年人离家出走或者是闹情绪不回电话,我们这里是不受理的。”
“晴鹤。晴天的晴,仙鹤的鹤。”
晴朗有些局促地解释着,似乎怕对方听不明白,还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已经好几天了,先是他妹妹发现联系不上他,隔天电话还是打不通。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他同事,说是请了长假。可……这孩子打小就稳重,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要请假,更不会无缘无故不接电话。”
谢敏在一旁急得抹眼泪,补充道:“警官先生,我孩子在学校年年都是先进,他不可能不打招呼就失踪的,他是不是……是不是被坏人带走了?”
小警察拉过一张表格,又在电脑上开了个窗口,语气稍微和缓了一点: “行吧,我先给你们录入信息。你们先去那边长椅上坐会儿,一会儿我们的值班警督会找你们做个详细的笔录,把你们最后一次联系他的聊天记录、还有他最近可能接触的人员名单整理一下。”
晴朗和谢敏连连点头,像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局促地坐在那排冰冷的蓝漆长椅上。
然而,流程并没有像小警察预想的那样进行。
就在小警察点击“确认录入”的那一刻,系统后台突然弹出一个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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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对话框,并没有直接锁死,而是显示:【该人员涉及特殊人才保护计划,立案申请已自动抄送至特别联络办公室】。
小警察盯着屏幕上弹出的那个橘红色对话框,手心微微冒汗,这种颜色的弹窗他只在培训时见过。按照规矩,他要去立刻请示上级领导。
他将窗口关掉,走出柜台,姿态变得十分客气:“两位,今天的警督有些忙,可能要麻烦你们多等一会儿。”
夫妻俩不疑有他,在长椅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名头发花白、制服笔挺且肩章闪烁的年长者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神情严肃的下属。
“两位好,我是这家警署的高级警监,”章平开口道,“你们孩子,也就是晴鹤的案子呢比较特殊,还请你们到我办公室坐一坐。”
晴朗谢敏夫妻俩面面相觑,心中有些忐忑。他们没想到首都的警署竟然如此周到,一件普通市民的失踪案竟然能惊动到这种级别的警监亲自接见。
“哎,好,好的,谢谢警监先生。”谢敏赶紧拉着晴朗站起身,局促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回到办公室,章平请夫妇俩在沙发上坐下。
“令公子的案子,它会涉及到一些机密。”章平的表情很客气,也很严肃,“所以可能要请你们今晚在警署的休息室里委屈一晚,明天会有专门的同志和你们对接调查,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替你们保管通讯工具。”
谢敏先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明明是报案人,怎么倒好似被看管了起来?
“警监先生,请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的表情依旧诚恳,没有露出一丝狐疑,“我们的孩子,他还安全吗?”
“这个你们应该可以放心,他没有生命危险。”章平回答得很干脆,也很简洁。
晴朗感到有些迷惑,但他总觉得警察不可能骗他,更不看可能害他孩子。更何况,他的孩子是那是多么诚信守法的一个好孩子啊——从小到大,晴鹤连红灯都没闯过一次,总不可能是犯事了吧。
想通了这一层,他就放心了许多。虽然谢敏有些迟疑和不乐意,但晴朗还是十分配合地将自己和媳妇的手机都交给了工作人员。
章平遣人带他们去了警署内部的休息室,休息室的环境很好。干净的皮沙发,备好的热水,甚至还有几份没拆封的快餐。
夜渐渐深了,见谢敏还倚在沙发边上闷闷不乐的样子,晴朗凑了过去:“你说,咱小鹤会不会是真被咱联盟派去做什么机密任务了?你看那警监,客气得跟什么似的。”
谢敏瞥了他一眼,觉得很荒谬:“想什么呢,你儿子他就是个小学老师,联盟找他干什么?”
“怎的了,我儿子能从我们那地方被调到首都来,那可是顶顶优秀的。”晴朗看起来很是骄傲,布满褶皱的脸上泛起一层自豪,“说不定,是元首家的孩子让我们小鹤去当他孩子的家庭老师,那也说不准啊!”
11. 苦水河(十)
谢敏一脸无语地看着晴朗:“平时家里电视放的新闻你都白看了,元首家大儿子今年三十五,小女儿今年已经二十三了,请哪门子的家庭教师?”
晴朗讪讪地挠了挠头:“哎呀,你就别担心了,人警监还能骗咱?图啥啊?”
这正是谢敏想不明白的地方。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睡好,隔壁沙发上的晴朗倒是打了整夜的呼噜。
第二天一早,休息室的门就被人打开了。两个穿着军装的人守在休息室门口,一位看起来和警监差不多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没穿常服,而是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军方高级行政制服,领口的银色徽章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不知怎得,刚睡醒的晴朗明明还糊涂着,却在此刻感觉到了一阵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诚惶诚恐地坐得端端正正。
“你们是晴鹤的父母吧。”董厉忠站定在他们面前,并没有坐下。他身后的两名副官像影子一样贴墙而立,此刻的他并不像那天和晴鹤交流时一样和蔼可亲,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是是是,我们就是。”晴朗赶忙起身,弯下腰,双手在裤缝边局促地搓了搓。
“别拘束着,坐吧。”
董厉忠先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看到这对夫妇俩果然露出了一副震惊与迷惑的表情,他又接着开口:“实不相瞒,你们的孩子,他现在正在辅助我们军方的一位高级军官的工作,因为涉及机密,身份特殊,所以也请二位保密,这不仅是为了我们军方,也是为了令公子的安全。”
“可是,董长官,我们家小鹤只是个语文老师,”谢敏忍不住问,“他能帮上那位军官什么忙?”
晴朗听了,不满地拉了一下谢敏的手,示意她别说了。他对着董厉忠点头哈腰:“理解,理解,我们都理解。”
“那,长官,我们有机会和孩子通个电话,或者看看他的现状吗?”谢敏的声音有些发虚,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咱们当父母的,总归是有些担心不是?”
董厉忠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是在责怪她的不懂事:“这个目前不太方便,但是可以向你们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不会有问题。”
谢敏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继续追问,晴朗又重重地扯了一下她的手,将她往身后拉了半步。
他对着董厉忠连连点头,脸上堆起笑:“长官,我们都理解,配合,一定配合。希望我们家小鹤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他这孩子从小听话。”
“之后我会给你们的手机发一个号码,”董厉忠没接他的话,语调平稳,“你们若有什么需求或者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只要晴鹤没出什么问题,我们都会尽可能满足你们。”
等董厉忠雷厉风行地走了,夫妻俩都还没反应过来。
“电话?咱也没给他留电话号码啊?”晴朗率先想到的竟是这个,“他咋发咱手机上?”
谢敏白了他一眼:“人家跟咱们是一样的人吗?他想要啥没有?再说,刚刚报案的时候不都登记了吗?”
在晴朗心里,现在不仅对晴鹤的下落安了心,甚至有了种光宗耀祖的感觉。
“真不枉咱们从小盯着两个孩子学习,真是......都有出息了啊!”晴朗感慨道,说着说着竟还有些哽咽。
“是啊,出息得都联系不上喽!”谢敏倒不似晴朗那么乐观,小声嘀咕了一句。
昨日,女儿晴雨在替他俩买了来京的车票后,也正式进了工作单位。说是入职培训要三个月,期间一个月只能在月底拿到一次手机。
眼下,晴鹤和晴雨都联系不上。老两口在首都待了两天,便搭乘火车回到了C市。
他们照旧出摊,继续卖起了煎饼。买惯了他们家煎饼的老顾客好几天没吃到,这下都涌了过来。
“老晴,这几天干嘛去了?出远门啦?”隔壁修表的王叔一边排队一边打趣。
“害,去首都看了看孩子。”晴朗麻利地摊开面糊,打上一个鸡蛋,脸上掩不住的红光,“我家那孩子,忙啊,忙得连面都没见全。”
“哟,那真是出息了!”周围人纷纷附和。
谢敏在一旁收着零钱,没接话。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赶紧擦了擦手,拿出手机定睛一看。是一条短信。
上面是一串从未见过的电话号码,足足有十五位。谢敏盯着屏幕,嘴里下意识跟着数了数,这数字长得邪乎,跟平时见到的电话完全不一样。
不知怎得,看着这串号码,她的心蓦地揪了一下。
“发什么呆啊,老王等着呢。”晴朗用肩膀碰了碰谢敏,指了指她面前快要被煎糊的煎饼,又对正在等待的老王陪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家这口子昨天没睡好,我们替你重做一个。”
“不用,这种要糊不糊的最好吃,给我吧给我吧!”
老王没有计较,谢敏回过神来,赶忙将手机塞回口袋,替他把煎饼装好,递了过去。
这已经是晴鹤回到次卧的第三天,第一天他发着烧昏迷不醒,第二天他终于清醒,和问恒说了几句话又很快睡过去,第三天,他终于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
如果说之前被那个人强制进入发热期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但Omega 的发热期一般持续五天,至多一个星期。但这已经是第八天了。他体内的燥热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地翻涌起来。
那种异样的躁动将他从睡梦中生生拽醒。他倒在枕头上,手指死死抓着被角,发现自己竟然在渴望那个人的怀抱。
甚至,渴望自己的腺体被再次咬破的感觉。
不行......不行。
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沦下去。
他要回到自己正常的生活轨道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仅人身自由被管控着,甚至连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被信息素支配,由不得自己做主。他挣扎着撑起半身,指甲陷进掌心里,试图用那点痛感把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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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那些疯狂的渴望压下去。
问恒甫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这幅场景。晴鹤的眼眶通红,小臂上青红交错,已经找不到一块好肉。
屋子里满是苦涩且混乱的 Omega 信息素味道,问恒停在门口,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别掐了,到时候还不是要我帮你消。”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将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搁,坐下来去抓晴鹤的手腕。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在发热期?”晴鹤红着眼睛看向他,眼神里是疑惑与挣扎。他的声带依旧有些哑,只是由于情欲的折磨,话尾还带着一丝颤音。
“我也不清楚,可能因为......因为上校是S级alpha吧。”问恒支支吾吾地说道。
S级alpha?
晴鹤知道这种类型的alpha,据说十分稀有,要么某项数值异于常人,要么每项数值都异于常人,只要一分化,就会被联盟总部接走集中培养,远不是他的生活圈层可以触及到的。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人信息素侵略性那样强,怪不得他在那里呆了整整五天。
他用什么对抗这种见都没见过的“物种”?
他若是不跑,一辈子都完了。
可只是一想到那个人的信息素味道,晴鹤却觉得身体更难受了。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样,可每一根骨头缝里却又在本能地叫嚣着渴望。这种巨大的冲突像两把挫刀,在他意识里反复拉锯。
他厌恶这种被信息素控制、被生理本能控制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种没有大脑的低等生物,除了□□与繁衍,
他额角沁出了冷汗,整个人抖得厉害,甚至不得不弓起腰,试图抵消那一阵阵卷土重来的感觉。
问恒看着他,拿出药膏,用棉签细细涂抹着他手臂上那些青紫交错的指甲印。棉签掠过伤口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却依然压不住那股潮水般的燥热。
屋里的信息素味儿越来越浓,几乎要顺着门缝溢到走廊里去。
问恒涂抹的动作顿了顿,棉签在半空中悬了片刻。他看着晴鹤因为隐忍而不断颤动的睫毛,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处理下一处伤痕。
“有......抑制剂吗?”晴鹤问道。
往常,他的 Omega 同事们在发热期大多是用抑制剂应付了事。特别是隔壁班的李老师,因为药打得太勤,身体产生了抗药性,只能一盒一盒地尝试换牌子。有的时候半天就要补上一针,晴鹤路过隔壁班时,经常见她脸色惨白地撑在讲台上,别人怎么劝都不管用。
他从未想到自己也有用到抑制剂的一日。
“有,但是,不能给你用。”问恒低下了头,避开了晴鹤的视线。
“为什么?”
“我不清楚,老师只是要求我这样做,”问恒把用过的棉签丢进托盘,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说,抑制剂、延时剂……都不能给你用。”
12. 苦水河(十一)
“为什么?”晴鹤反复地问着一个问题,撑在床单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尖泛白。
“你别着急,我猜可能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问恒将桌边的温水递给晴鹤。
身体健康?
晴鹤觉得荒谬至极,抑制剂研发历史已久,副作用已经被降得微乎其微。说道禁止omega使用抑制剂的情况,他只能想到一种。
一阵凉意窜上他的脊髓,他死死盯着问恒,嘴唇哆嗦着。
“你们想让我生孩子?”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了,只有备孕或正在怀孕的人会被明令禁止用抑制剂。
前几天虽然被那个人诱导发情,自己在原始本能的驱使下,浑浑噩噩地做了许多违背本意的事,但记忆中,对方在这方面还算信守承诺——说是临时标记就是临时标记。
自己绝对没有被终身标记,也不可能受孕。现下不许自己用抑制剂,只有一个可能——在他们的计划中,自己很快就要给那个alpha生孩子。
一阵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晴鹤,不生孩子,他还有逃出的可能;可omega一旦怀孕,就会在体内分泌激素,产生一种对后代的哺育本能。到那时,他的身体将被双重枷锁死死扣住,一边是对 Alpha 信息素的渴求,另一边是由于受孕产生的、对后代的保护天性。
他怕,他真的怕。他怕到了那个时候,这具身体会彻底不受他的控制,而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人、那抹想要逃离这里的意识,会被这股名为“本能”的洪流彻底冲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必须想办法逃出去。在自己彻底被控制之前逃出去。
之前他试过拒绝,结果对方压根不打算听他的想法。既然表现出反抗只能换来更严厉的看管与监视,那他最明智的做法好像只有假意顺从,得到一些被允许的自由后再伺机逃脱。
眼前的问恒是他现在唯一可以接触到的人,现在他身体虚弱、甚至不由自己控制,他只能试着、也必须和问恒打好关系,从他的话中套出有用的信息。
“我也不知道......你不想给上校生孩子吗?”问恒看上去确实好像很疑惑。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问恒看着晴鹤已经有些微微泛红的脸,辨不出这话的真假。
“上校姓裴,叫鲜安。”问恒低声开口,“他是 S 级 Alpha,你知道吧?这在整个联盟都是极罕见的。”
晴鹤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S级Alpha体能更强,伤口恢复速度也快。还有什么吗?”
问恒见他愿意听,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道:“还有信息素的纯度,上校的信息素一旦释放,不仅能让普通Omega瞬间进入被动发热,甚至能对同类产生精神摧毁。但一般的 Omega 根本承受不住上校的信息素。那种压迫感会把人的每一寸血管都挤爆。为了保命,他们都会在意识到被影响的后一秒,就会赶紧逼自己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其实在你之前,已经有十几个 Omega 被送过来了,但是都被上校发现后用各种方式轰出来了,”问恒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点宽慰,“你还是我在这里真正照顾的第一个 Omega。”
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觉得自己是什么幸运的天选之子。
“可能是因为信息素匹配度高吧。”晴鹤在心中苦笑,面上也只能顺着问恒的话说,“那上校的家人呢?怎么没在这里见过。”
“没人告诉过你吗?”问恒有些震惊,“裴上校的父亲裴老将军,是......这个不太能说,反正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至于他的母亲......”
问恒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他差不多是凑到了晴鹤的耳边:“你可千万别提他母亲,这在哪儿都是个禁忌。”
“......知道了,”晴鹤垂下眼睫,顺从地应了一声。他缓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转开了话题,“你是那个沈中尉的学生吗?我上次看你喊他老师。”
“是的,他是我的博导,”问恒神采奕奕,看上去单纯又真诚,“我今年博二,研究方向正好是信息素领域。所以,你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和我说,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一定会帮你的。”
“你不需要上学吗?”晴鹤对博士生的印象,是整日呆在实验室内做实验。
“不用,我是联盟军医预备校的学生,我们博士研究内容本来大部分就是要临床实践。”问恒语气坦诚,“快说说,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还好,就是......”晴鹤再怎么说服自己,都羞耻得难以把这句话说出口,“有点......”
自己的发热期明显还未过,他必须知道那个对自己影响最大、也是让自己失去自由的罪魁祸首在哪里。摸清裴鲜安的行踪,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问恒看着晴鹤的脸已经憋得通红,说话都带着颤音,他笑了笑,笑声中却带了些落寞:“咱们omega就是这样,发热期离不开alpha的......没人能逃过。”
“上校已经去工作了,我们不能去打扰他,”他望向晴鹤,眼神中带着些愧疚,“我也没想到你的发热期能持续这么久,但是,老师确实不允许我给你用抑制剂。对不起。”
晴鹤轻轻摸了摸问恒的手,好似在安慰他:“没事,我能扛过去。”
“其实在这种地方,我们omega哪里能由得了自己,”问恒像是被这个动作触动了,语气里透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怀,“联盟事务繁杂,现下虽说是休战期,但 Alpha 能在 Omega 发热期特意赶回来一趟,已经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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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是上校……他应该特别忙。我听说他三个月才休这一次长假,你千万别怪他。”
“他......上校很厉害吗?”晴鹤似乎被激起了兴趣,神情在发热期的潮红中显得格外温柔。
“裴上校吗?”问恒好像很了解似的,眼睛一亮,“他是整个联盟陆战旅最年轻的上校。三年前AS联盟试图渗透咱们的东部防线,是上校亲自带了一支特种机动队,在零下四十度的极端环境下潜伏了七天,最后直接端掉了对方的指挥中枢;还有一年前,YL联盟在边境搞突袭,裴上校正好在那边学习,也是临危受命他带人守住了要塞,没让局势恶化。”
这些晴鹤确实没听说过,K联盟自他出生以来就没有什么大型战争,这种边境冲突,他自然不太关注。
“对了,我悄悄告诉你,上校其实还有个妹妹,只小她一岁,也是S级alpha。”
此话一出,晴鹤确实感到很惊讶。一家出两个 S 级 Alpha,这种概率在全球估计都少见。那裴鲜安的父母到底是两个什么样的人,基因竟然强悍到这种地步?
“他妹妹也可厉害了,现在在另一个战区,听说前段时间立了战功,估计也快升上校了,不过他妹妹在航空作战兵团,开飞机的,”问恒的声音又放得很低,神色里带了点窥探他人秘辛的局促,“不过听说他妹妹很少回家,一回家就跟裴老将军吵架,关系不太好,我估计你以后也很难见到她。”
“原来是这样......”晴鹤见问恒毫不设防地滔滔不绝,起了兴趣,“那你呢,你刚刚说我们由不了自己,你有伴侣了吗?”
“我吗?”提到这个,问恒好像被戳中了伤心事,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我们都是被信息素支配的人,不光是生理上支配......我父母也觉得我应该找个信息素最契合的alpha结婚,因为这样,生下的孩子才会更健康。你知道吗,西南战区的一个普通的士兵,被检测出来和我的信息素最契合,86%。就为了这个数字,我父母打算两年后让我和他结婚。因为这个,那个便宜货已经被升为少尉了。”
问恒并没有直接提起自家的家世,但晴鹤心中已经了然。仅仅因为一个匹配度指标,就能插手军队的人事升迁,直接将一名普通士兵提拔为少尉——问恒的父母,在联盟内部显然也拥有不小的话语权。
“其实都是没有感情的,”问恒话题一转,担忧地看向晴鹤,抚上了他的手,“特别是上校这种,平时没多少时间能陪自己的伴侣,今儿在这里特训,明天又去那里出任务的,他们不过是找个人解决生理需求罢了,把咱们omega当工具使。我从小见过的这类人多了,这个上校,那个将军的,哪个不是至少有三四个omega跟在身边随时待命的......答应我,晴鹤,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你都别想不开。”
13. 苦水河(十二)
晴鹤见问恒有些急促的、想要关心自己的模样,猜到他可能也见过不少“痴情omega下场凄惨”的案例,轻轻地笑了笑,又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的。”
他对自己有信心。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熟悉的人的故事,问恒的落寞与伤心不像假的,晴鹤在思索之余,不免生出一丝物伤其类之感。
可还没等他试着去安抚问恒,体内一股熟悉的躁动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
其实刚刚他的身体也没有完全冷静下来,只不过他靠着意志力尚能忍耐,甚至能分出精力与问恒套话。
可现在,一种近乎粗暴的灼烧感,从后颈的腺体处迅速炸开,瞬间顺着血液流向全身。刚刚靠理智压制下去的热潮,在这一刻变本加厉地疯狂反扑。晴鹤撑在床单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惨烈的青白色。
感受到房间内信息素的浓度再一次飙升,问恒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抬起头,满眼担忧地看向晴鹤:“你还好吗?”
原本已经止住的汗水再次顺着鬓角滑落,晴鹤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原本清晰的思绪被搅成了浑浊的浆糊。他甚至听不清问恒说了什么,只能顺着本能攀上身边人的手。
“我要回......”晴鹤的意识变得模糊,此刻他想回到那个卧室,甚至只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嗅一嗅被子上残留的一星半点的信息素都好,“......我要......去之前那个房间。”
问恒被他抓得生疼,赶紧把耳朵贴近晴鹤的嘴边,费力地辨认着那些破碎的字句。
“不行呀,”问恒一脸为难,急得额头也冒了汗,“不行呀,我没有上校房间的通行权限。你先松手……坚持一下,我这就去找管家!”
晴鹤恨透了自己这副被信息素支配的样子,可他此刻已经完全被本能接管了大脑,理智像是一块燃尽的废铁。他挣扎着、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却在双脚着地的瞬间,因为四肢绵软,猛地瘫倒在地,膝盖撞击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剧痛并没有让他清醒,反而激发了某种本能。
他的嗅觉在这一刻好像变得灵敏,在冷寂的空气中,他捕捉到了一缕深涩的苦味。
那是裴鲜安残留的信息素。
理智已经全盘崩塌,他像是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看到了海市蜃楼,颤抖着指尖,顺着那股味道在地毯上一点点往前爬。
每靠近那气味源头一分,体内那种被岩浆灼烧的煎熬似乎就得到了一丝短暂的抚慰。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到了一处门前。他卑微地贴着墙根,那股苦涩的味道成了他此刻唯一的解药,诱导着他彻底抛弃自己所在乎的一切,像头困兽一样,机械地、偏执地嗅闻着。
“晴鹤......晴鹤!”
远处好像有人在叫自己。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遥远得不真切。
问恒刚从一楼管家处回来,还没踏进次卧,就被满走廊那股浓郁的Omega信息素味道惊得僵在了原地。他暗叫不好,慌忙顺着气味找去,终于在裴鲜安的卧室门前前找到了人。
年轻的omega整个人蜷缩在主卧的橡木门前,原本整齐的衣物在地上磨蹭得凌乱不堪,领口歪斜,露出一大片被冷汗打湿的脊背。他的双手死死扣住门框边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正紧贴着门缝,苦苦地用脸颊磨蹭着冰冷的木门边缘。而他的眼尾洇开了一片惨烈的潮红,脸上的申请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病态沉溺的神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幅场景是什么艳画。
“晴鹤!你在干什么呀!”问恒快急出了哭腔,他赶紧冲上去,一把搂住了晴鹤的肩膀。入手是一片惊人的滚烫,晴鹤单薄的脊背抖得厉害。问恒用力收拢双臂,试图将他从那扇紧闭的大门前拖离,声音里满是惊慌,“你醒醒晴鹤……管家说没有上面同意,任何人都不能进上校的卧室......我们回房间吧晴鹤......”
晴鹤睁着茫然的双眼,试图去理解问恒带回的这个残酷的消息。
可那些字眼落入他被烧成浆糊的大脑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沉入深不见底的泥沼,没能激起半点清醒。那种对信息素的饥渴已经烧断了他的所有神经,他的指尖依旧死死扣在门缝边缘,与问恒想要将他拉开的力量死命抗衡着。
“别碰我......”他的声音微弱而嘶哑。
晴鹤此刻的状态显然已经超过了一个正常omega发热的范畴。他那副由于极度渴望而扭曲的神态,机械化的动作,显示着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主思考能力。
“抑制剂……”问恒急得快要哭了,他一边死死搂着怀里滚烫的人,一边手忙脚乱地寻找出路,“对,晴鹤,你要抑制剂吗?你说要,我现在就去给你拿,我偷偷给你打,不会有人发现的……”
听到抑制剂三个字,晴鹤已经全面投降的理智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涣散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颤动着聚了焦。他原本死死扣住门框的指尖猛地一松,身体由于惯性向后瘫倒在问恒怀里,胸口剧烈起伏,带出一阵喘息。
“要......要,求你......”他紧紧抓住问恒的衣袖,手指因为不可抑制地打颤,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此时盛满了濒死一般的祈求。
“好,我给你去拿,你等我。”
晴鹤看着问恒连滚带爬地往走廊冲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顺着他滚烫的面颊无声地淌下。
十天前,他还是一名教师,面对着天真的、调皮的孩子们,站在讲台上,清润的嗓音回荡在教室里,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
现下,他像条牲畜一样狼狈。
原来 Omega 的发热期是这样的感觉,原来他的同事们平时遭受的是这样的劫难。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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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骨髓深处烧出来的、足以摧毁一切理智的渴求,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自尊与修养悉数焚为灰烬。
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是 Omega ?他是罪人吗?如果不是,为什么要遭受这种酷刑?
他在剧烈的冷颤中蜷缩得更紧,指尖深深陷进掌心。这种生理上的渴望与心理上的凌迟交织在一起,比死亡更让他感到绝望。
很快,问恒带着一支针剂回到了晴鹤的身边。他顾不得满头大汗,颤抖着手撕开包装:“这是抑制剂,晴鹤,忍着点……我给你打一针,要是被发现,就说是我给自己打的。”
问恒半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撸起晴鹤那截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袖管。冰冷的针尖对准了那截惨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闪着令人心惊的寒芒。
针戳进皮肤的痛感微不足道,冰冷的药液被注入了晴鹤的身体,那一瞬间,原本沸腾的高热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一股久违的凉意顺着血管迅速扩散,好似抚平了焦灼的神经。晴鹤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他瘫软在问恒怀里,失焦的瞳孔微微回缩,大口贪婪地呼吸着这一刻清冷的空气。
可这种清凉连一分钟都没坚持到。
这管抑制剂像落在火上的一滴冷油,短暂的平息之后,激起了是更加暴戾的火焰。
“呃……!”
晴鹤的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像是被一道剧烈的高压电流贯穿。他的脊背猛地绷直,原本只是微红的脸色在几秒钟内迅速转为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预想中的平息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暴戾的、炸裂般的灼烧感,从血管深处疯狂地向四肢百骸炸开。
原本就在沸腾的血液像是被这管药液彻底激怒,他的腺体处传来了如刀割般的剧痛,原本已经涣散的意识被这种非人的折磨强行拽回了现实。他的双手死死抠住地板,指甲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能不能......杀了我......”
他在问恒怀里剧烈地抽搐着,冷汗如雨下,整个人像是一条被丢进熔炉里的活鱼。
“晴鹤!晴鹤你怎么了?!”问恒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疯了,手里的空针管摔落在地毯上,“这抑制剂怎么没用啊?!”
他又捡起地上的针管,跌跌撞撞地跑回药剂室,从垃圾桶里捡起西林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通用型 Omega 抑制剂”。
他将西林瓶带回晴鹤躺着的地方,将瓶上的字指给晴鹤:“晴鹤,你睁开眼看看,这真的是抑制剂……你看啊!我以前也用过这个牌子的,一直都很灵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把你害成这样……”
晴鹤现在却早已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的眼睛半阖半睁,瞳孔剧烈震颤,已经完全无法聚焦在那个透明的小瓶子上。他那张原本清俊的面孔此刻被痛苦拉扯得支离破碎,唇色从惨白转为青紫。
14. 苦水河(十三)
“标记我.......标记我......杀了我......快......杀了我!”
他的身体在疯狂地往门缝处挪动,仿佛想要挤进去;与此同时,他的牙齿却又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力气大得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
“怎么办......怎么办......”问恒听着晴鹤模糊不清的呓语,“我,我去报告上级,我去找老师,看看能不能请上校回来!”
问恒又离开了,晴鹤就这样生不如死地半倚在卧室门口,他觉得自己像在机场等一艘船,在坟墓里等待心跳。黑暗之后依旧是黑暗,黎明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就在这样的状态生生扛过了五天,晴鹤在半梦半醒之中,以为自己已经下了地狱。
如果不是身处地狱,为什么他一直在身受酷刑却寻不到痛苦源头;如果不是地狱,为什么他苦苦索求,都没有人来救自己出去?
他只能感觉到,好像一直有人在给自己敷冰袋,等晴鹤彻底清醒过来,才看清楚那是问恒。
“对不起,晴鹤,”问恒看到晴鹤终于醒了,眼泪夺眶而出,啪嗒一声砸在晴鹤干枯的手背上,“老师说,你的体质不能打抑制剂,我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一定不会给你打的......上校那边根本联系不上......我只能一直给你换冰袋……我真害怕你要烧坏了。”
而晴鹤此刻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似的。
他仿佛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对问恒的责怪,只是那样死寂地看着天花板。
就好像随着这五天的流逝,随着痛苦的离去,他也亲手埋葬了自己。
他本来就没有对那个人有什么期待,比起相信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会迂尊降贵来救自己,他宁可多试试不同的抑制剂。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用不了抑制剂?
他从小身体异常康健,几乎没有遭受过任何病痛折磨,更遑论这五天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与渴求。
陌生的感觉在短暂的时间内浓缩在了一起,彻底地、完全地袭击并打败了他。
是报应吧,是他前面这些年,一直没有受过信息素影响的报应。
他曾经认为只要omega意志足够坚定,一定能在发热期的浪潮中守住方寸。可这五天,就像一场毁灭性的洪灾,将他所有的自傲和防线冲刷得荡然无存。
原来一切都只是上天的恩赐,一切都可以被随时收走。
那些他从未体验过的、如野兽撕咬般的渴求,那些让他恨不得自残以换取片刻安宁的燥热,都在这五天里一股脑地倾泻下来。
上帝似乎在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开了绿灯,只为了在这一刻,将所有的红灯都攒在一起,让他的人生永久停滞。
“晴鹤,你吃点吧。我这几天一直在给你打营养液,你现在吃点吧。”
问恒端着一碗不知熬了多久的米粥,勺子磕在瓷碗边缘,发出小心翼翼的清响。
而晴鹤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问恒,似乎在默默地拒绝与这个世界交流。
问恒安静了一会,开口道:“晴鹤,不管你作何打算,多少都得吃点吧。这碗粥是我亲自去熬的,一直盯着,里面绝对没有东西。盛粥的时候我还不小心碰到了锅边上,手上被烫破了一块皮......你可不可以喝几口,也好让我安个心......”
问恒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委屈:“那支抑制剂是我的错,我们以后不打了。我们一起想别的办法,好吗?”
听到“以后”这两个字,晴鹤缩在被子里的手指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以后?
他曾经幻想的以后还有可能来吗?如果以后是这样的,是被信息素控制着的,是被限制着人身自由的......他宁可不要。
他要买一栋大房子,养两只猫,每天早晨喝着茶晒太阳,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
他难道就要这样放弃了吗?仅仅十天左右的工夫,他对未来的设想都要作废吗?
不。
该死的是这些两面三刀、居高临下的伪善之徒。
他必须趁着清醒的日子好好计划。
想到这里,他慢慢翻过了身,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
由于五天未进食,他的动作显得极其迟缓且僵硬,每撑起一寸距离,手臂都在细微地打颤。但他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里,却在灰烬中吹燃了一点微弱而冷硬的火星。
“粥给我吧。”
他的嗓子依旧沙哑得厉害。
问恒赶忙端着碗凑上前,手忙脚乱地要把勺子递过去。
“你尽力了,我知道,不怪你。”晴鹤说。
问恒看见晴鹤苍白的脸上硬生生地对着他挤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你的老师有没有和你说,我为什么打了抑制剂会那样?是我的体质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晴鹤喝了一口粥,“还有,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我的发热期会那么长?”
问恒既然是照顾自己的人,那一定需要在这方面了解清楚。就算不清楚,晴鹤也得强迫他研究明白。
问恒有些局促地避开了晴鹤的视线,嗫嚅道:“我不知道,老师只交代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不能乱猜。上次乱猜,就让你受苦了。”
他低下头,指尖抠弄着那个烫出的水泡,语气里听起来满是心有余悸的后怕。
晴鹤握着粥碗的手顿了顿。
问恒是个听话的随从,甚至是个善良的旁观者,但他太乖了,也太听话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沈筌不会告诉他太多细节——这意味着,自己必须引导问恒去做一些他不敢做的事。
“到底为什么呢?”晴鹤装作很苦恼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绝望和自弃,“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了,那种感觉……真的比死还难受。或许,我会在下次发热期到来之前,随便找瓶什么药水喝下去,总好过这样烂掉。”
“别,”问恒紧张得握住晴鹤的手,“你别想不开!这不是你的错。”
“那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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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呢?”晴鹤望向问恒,由于高烧太久,他的眼角还带着一抹病态的微红,配合那副苍白如纸的脸色,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他问得很轻,甚至没有带任何怨怼的语气,
又静默了很久,久到晴鹤已经将一碗粥喝完,问恒才开了口:“我帮你吧,晴鹤。”
问恒的声音很轻,但听起来很坚决。
他接过空碗,自嘲地垂下眼睑:“之前,我总觉得你能被选中给裴上校当伴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曾经来过这里的每一位 Omega我都见过,他们眼里都写满了期待,而你是唯一一个能留下来的人,我还羡慕过你。可这几天……”
他看向晴鹤被冷汗浸透、如今依旧苍白如纸的鬓角,声音哽咽了一下:“看你饱受折磨,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福气。”
问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勇气都攒在一起,凑近晴鹤耳边,极小声地吐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偷偷告诉你,其实我原计划是在父母安排的婚期前离家出走,也就是这两年里。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先帮你,然后再走……或者”
他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抹、光亮,“或者,咱们一起走!”
话音刚落,他赶忙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只是想让我帮你改善发热期的情况,然后继续留在这里……我也尊重你的选择。总之,我会帮你!你千万、千万别再想不开了。”
他的掌心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滚烫,甚至有些汗津津的。
“好,谢谢你。”晴鹤主动抓住了问恒的手。
果然还是个天真的孩子,晴鹤在心里无声地喟叹。仅仅是因为看他受了几天苦,仅仅是因为那点怜悯或是共情,这个孩子就敢在他父母、在那些人之下,为他许下一个随时可能烧及自身的承诺。
倒是很像他班上的那些学生。
曾几何时,他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看着讲台下一张张稚嫩的面孔。那些孩子也曾为了某个自认为的真理而争得面红耳赤,也曾拍着胸脯向他保证那些根本无法实现的理想。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有利的,不是吗?
“我可以叫你阿晴吗?”问恒小心翼翼地问道,“然后......你也可以叫我阿恒。”
“可以,阿恒。”晴鹤笑了起来。虽然此刻的他面色苍白、形容消瘦,甚至还透着大病初愈的憔悴,但这真切的一笑却如冰雪初融,依旧清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但是如果有外人在,我得叫你问医师。”
“好!”问恒开心地紧紧握住晴鹤的手腕。
“你打算怎么做?”晴鹤将空碗放到床头柜上,认真地问道。
“我打算......沈老师说了,等你这次发热期一过,会找人来和我轮班,我每周有一半时间可以回实验室做其它课题。”问恒似乎已有打算,眼睛亮晶晶的,“既然我看不到你的腺体报告,咱们就自己抽几管!我偷偷带回实验室化验,等我弄清楚你的腺体状况,我就能对症下药......”
15. 苦水河(十四)
说到这儿,他像是突然被某种自我怀疑击中,原本高昂的声音低落了下去,语气里带了点局促和不安:“但是,你也不能抱太大希望。我……我不是很聪明,我只能尽力。”
晴鹤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好笨拙的方法,好危险的方法,但也是唯一的方法。
“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晴鹤说。
问恒怔了怔,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真切的惊讶:“你才刚恢复,现在就要抽吗?”
“没事。”晴鹤强迫自己舒展开眉间因不适而蹙起的轻微皱褶。
“好。”问恒深吸一口气,“我先出去确认一下二楼没人,再去药剂室拿提取管和腺体穿刺针。你记得刚吃完别躺下,小心积食不舒服。”
晴鹤顺从地点了点头,他照嘱咐没有躺下,强撑着脊梁靠在床头。窗外,斜阳残照下的庭院影影绰绰,这片静谧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还没被卷入这场噩梦之前的日子。
那时他还是走在校园林荫道下的老师,手中的教案带着油墨的清香。他习惯在下午三四点时推开办公室的窗户,看学生们在操场上挥洒着不知愁苦的汗水。那种生活平淡得近乎乏味,却是现在的他即便粉身碎骨也想换回的自由。
可这片刻的宁静也很快不复存在,门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了细微却杂乱的动向,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他所在的次卧门口,出现了两个人。
晴鹤定睛一看,是沈筌和另一个他没见过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身着军装,面容英俊,但是神情倒是有些嬉皮笑脸的,目光在晴鹤身上打量时,带着一种八卦式的好奇。
而在他们身后,问恒带着歉意的脸也探了出来。他似乎在半路就被这两人截住了,此时两手空空,神色局促。他走到晴鹤床前,小声介绍道:“晴先生,这是我老师,你们应该见过。这位余少校,是上校的副官。他们来看你了。”
沈筌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招牌式的礼貌微笑,他缓步走近,“晴鹤同志,这些天都还好吗?”
“我好不好,沈中尉应该清楚吧。”晴鹤也微笑着看着他。
“哎呦,当真是个妙人,”还没等沈筌和晴鹤这里的对话有个结果,俞汇霏就忍不住开了口,“怪不得那小子上次多挪了两天年假,害得我那两天忙得呦,觉都没睡几分钟。”
还不等晴鹤反应,俞汇霏已经几个跨步跨到了床前,“啪”地立正,对着床上的晴鹤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你好,嫂砸!我叫俞汇霏,是裴鲜......”说到这里,他像是意识到直呼上司名讳不太妥当,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是裴上校的副官。以后你有什么事儿,找我就行!”
这一声“嫂子”叫得余音绕梁,不仅把晴鹤叫得脸色惨白,也让一旁问恒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进了掌心。
“你好,我不是你嫂子......”晴鹤首先纠正道。
“不是吗?”俞汇霏看起来很疑惑的样子,他看了看身边的沈筌,一副真诚求知的模样。
“晴鹤先生只是在辅助上校度过易感期,暂时还没有......”
暂时还没有成为你的嫂子。
沈筌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只好和晴鹤解释道:“余副官年纪轻,性格比较跳脱,晴先生不要误会。”
晴鹤默默看着他们俩不说话。
“俞副官今天来不是有事吗?”沈筌见晴鹤没反应,便侧过身对一旁的俞汇霏说道,“把你的东西快点交到晴鹤同志手上吧,等下我还要替他做个检查。”
俞汇霏“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正事,从随身的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做工考究的小方盒。
他将方盒递到晴鹤跟前,示意他打开。
里面是一个黑色手环。
“是上校让技术监测部赶工做的,他让我交给你。”俞汇霏收敛了几分先前的嬉皮笑脸,“嫂......晴鹤同志,这可不是一般的抑制手环。这里面嵌入了目前最先进的纳米......纳米级生物抑制芯片,它能产生高频......高频脉冲信号,对信息素进行强效抑制。只要戴上它,别人绝对闻不到你的信息素;当然,你也闻不到别人的。”
“当然,除了强效抑制,它还集成了生理感应器......不对,是生理指标感应器,能实时监测您的体温和心跳。”
他说完,小声抱怨道:“哎呦,早知道让江笛跟我一起来了,这些词儿咋这么拗口。”
晴鹤默默地看着那只漆黑的手环,并没有伸手去接。
抑制手环越薄越轻越贵,这个手环看起来确实很轻,很薄。
他本来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买的抑制手环,竟然以这样荒唐的方式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晴先生,戴上吧,手环很方便,对你也有好处。”沈筌见晴鹤迟迟不动,以为他不打算接,在一旁建议道。
晴鹤当然不会拒绝,在这里这么多天他已经明白了,他的选择不重要,他永远都只是“被通知”而已——包括要戴上这个抑制手环。他必须先顺从,再做打算。
他拿下手环,将其戴到自己的手腕上。
“谢谢。”他甚至对着俞汇霏这样说道。
漆黑的手环戴在晴鹤手腕间,反倒趁得他的手腕又细又白。
“这手环果然很合适,上校给的尺寸果然很合适......”俞汇霏看着手环喃喃自语道。
“俞少校,如果没有其它事的话,你就先去忙别的事吧,沈老师还要给晴先生做检查。”站在一旁一直没出生的问恒突然出声打断了俞汇霏的话。
沈筌闻言,也顺着台阶朝着俞汇霏礼貌一笑,对问恒说:“小恒,送俞少校出去吧。”
俞汇霏倒也没坚持,乐呵呵地跟着问恒出去了,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诶呀,忘了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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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晴留联系方式了。”
“他没手机,你留了也没用。”问恒冷冷道。
“哦,那好吧,太可惜了。”俞汇霏遗憾地摸了摸后脑勺。
而在次卧内,沈筌神经兮兮地拿出一张表,开始了对晴鹤的“采访”。
“晴先生,我现在要对你进行一些提问,还请你如实回答。”
“我知道,我的学生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违规给你注射了抑制剂,我想问你,在被注射抑制剂后,你的具体感受是怎样的?意识还清醒吗?如果你感到不适,可否具体说说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还有,在被临时标记时,你感觉你的身体产生了怎样的变化?”
“你的发热期持续了十三天,这十三天,你的感受是怎样的?有没有变化或者区别?可否描述一下?”
......
晴鹤默默地看着沈筌,他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晴先生,你要知道,像您这样的体质,再加上近乎百分之百的匹配度,再加上上校是S级alpha,你们这样的结合,在人类史上是头一桩。这意味着你身体里的细胞,或许在发生着人类历史上从未被记录过的化学反应!这种极致的匹配度,会导致你们的信息素受体在结合时产生超量级的神经递质泵吸效应。如果不把这过程中的每一个数据记录下来,那是对全人类医学进化的亵渎。”沈筌的表情极度认真,仿佛在说什么很神圣的事情。
晴鹤静静地看着他,没管那些他听不懂的医学名词,只问了一个问题:““沈中尉,你现在问我的这些问题,是上面授意吗?”
他只觉得荒唐,这些人为何如此心安理得地将一切都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筌那张过分专注的脸,语气平静却决绝,“如果,这些只是为了满足沈中尉个人的研究兴趣,那恕我不能回答你的这些问题。”
而后,晴鹤突然反客为主地质问:“沈中尉,你可否先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发热期会持续这么久?抑制剂又为何会对我起反作用?”
他直直盯着沈筌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是你们趁迷晕我的时候,给我打了什么东西吗?”
只见沈筌低着头,在静默了好几秒后,他又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甚至礼貌得有些诡异: “晴先生,我们当然不会做任何对您的身体有害的事情。”
他慢条斯理地将笔插回胸口的口袋,平整了一下白大褂上的褶皱,“包括不给您打抑制剂,也是为了您好,这您不是已经知晓了吗?”
似乎这就是对晴鹤问题的全部回答,他直直盯着晴鹤,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又诡异。
“天色已晚,也到了晴先生该休息的时间了,我就不打扰了,让我的学生好好照顾你吧,”沈筌起身,将那叠没填上任何数据的表格整齐地收进怀中。他在门口处停住,转过头,隔着那层冰冷的镜片,对着晴鹤又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
16. 苦水河(十五)
“晴先生,信息素是上天送给人类的礼物,而我们应该好好地享受这份礼物。相信您与上校会相处得非常愉快,再见!”
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细响,晴鹤重新倚坐在床头,心里浮出阵阵无语。
这都是什么人啊......
十多分钟后,问恒推门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根未拆封的细长针头和几支内部带有螺旋纹路的透明试管:“我把老师送出门了,现在二楼没人了,我可以好好给你抽信息素了。”
他抱着提取管和腺体穿刺针,走到晴鹤床前,指着他的手腕: “对了,这个手环……你要戴着吗?”
问恒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听俞少校说,这是信息检测部专门给你做的。也就是说,你的心率、体温、你现在的代谢速率,还有你的信息素波动,他那边可能会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你现在因为抽信息素感到剧痛或者紧张,数据可能会跳红。”
晴鹤闻言,低头盯着手腕上那个黑色手环。应该是用了什么特殊材质,不像硅胶也不像金属。
如果真的如问恒所说——这是给囚犯带的电子监控芯片吗?
“而且,俞少校连说明书都没给你留,说明这个手环可能只要戴在手上,就会自动开启,而且也没法自行调节档位。”
晴鹤在广告上看到过,正常的抑制手环是可以调节档位的,能根据身体的耐受度给予缓冲。
他没犹豫几秒,直接将手环拿了下来,丢进了床头的水杯里。
“给我抽信息素吧。”他看着泛着冷光的细长针头,干脆地说。
尖细的针头刺入腺体,随着问恒按下穿刺针后的压力泵,一股强横的吸力顺着针尖在腺体核心炸开,信息素被强行往外逼出,顺着那根细长的穿刺针缓缓流入螺旋管。
问恒盯着提取管里逐渐被填满的刻度,看见晴鹤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腺体周围迅速泛起一圈狰狞的紫红,晴鹤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床单。
好不容易抽完一管,问恒看起来有些担心:““要不要歇歇?现在你发热期刚过,身体正从消耗中恢复,抽信息素会让你比较痛苦。”他一边说着,一边扯过一块干净的纱布,按在晴鹤后颈那个细小的红点上,“要不今天就抽这一管,剩下的明天再抽?”
晴鹤扯了扯嘴角——再痛苦,还能有前几天难受吗?
况且在这个地方,明天的痛苦难道一定会比今天少吗?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自己又会出现什么状况。
这里弥漫的巨大的不确定感让他坚信自己一定要今天将这件事解决,他看了看问恒手上剩下的四个空螺旋管:“一起抽完吧。”
“你确定吗?”问恒不忍地看着晴鹤。
晴鹤点了点头。
随后是漫长而死寂的半个多小时。针尖反复进出,螺旋管被依次填满。晴鹤的指尖死死抠住床单,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视线开始涣散。
最后,他侧过头,看着问恒将最后一管信息素封口,金属塞扣合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终于卸了气力,意识瞬间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抽完晴鹤的信息素后,问恒以身体不适为由,向沈筌请了近一个星期的假。
这一个星期,被派来照看晴鹤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小李。除了必要的照料需求外,他几乎不主动说话,有时甚至不会回答晴鹤的问题,好似一个医疗家务机器人。
晴鹤喜欢问恒那样天真活泼的,也不讨厌这种安静乖巧的,都能让他联想到班上那几个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学生。
在问恒回来前的前一天,两位身份贵重的不速之客来访。晴鹤终于见到了众人口中位高权重、不可言说的裴老将军,而一贯掌握着最高话语权的董厉忠,此刻也跟在了他的身边。不算逼仄的次卧里,两人威逼的气场却让坐在床上的晴鹤浑身不自在。
“小晴,现在可以这么称呼你吧。身体怎么样?鲜安不是常人,想必是辛苦你了,”董厉忠虽站在裴万泊身后,却先开了口,依旧是那笑面虎的模样,“前段时间我们联系上了你的家人,你放心,他们都很好。等这第一个月过了,我会先打一笔钱给他们,也好让他们安心。”
“不用了,董老,我家人不需要的。”晴鹤知道,接受这些钱,意味着这件事就再也说不清了,是买卖交易还是恶意强迫?看了这笔钱,谁还能说他是被强制掳来的?
“你不用推辞,这是你和你的家人应该得的。”董厉忠言辞中带了些笃定,而旁边的裴万泊眼神犀利,虽不言语,却也在默许着自己的副官。
这样的回答,其实晴鹤早该猜到的,之前都是这样的,不是吗?不管是被强制掳来,还是交易买卖,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他们想要这件事情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他们通个电话?”晴鹤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手段说服了自己的父母,或者说,压根没有说服,就像他一样,点头与摇头都是同样的结局。
他没有什么强大的家庭背景,也没有什么权势滔天的朋友,自己也只是一个从小除了学习上班什么都没了解参与过的小学老师,拿什么与他们斗呢?
“他这样躺在床上,多久了?”从进门来一直没说话却很有存在感的裴万泊看了晴鹤许久,此刻终于开了口。
“报告上将,已经十二天了。”小李的声音谦卑而恭谨,甚至说话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裴万泊一眼。
“有时间带他出去走走,别老闷着。”裴万泊的语调稍稍放缓了些,虽然嘴里像是在宣布什么赦免令。
“是!上将。”小李站得笔直,立马应道。
“你好好休息,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留下这句话,裴万泊就带着董厉忠一起走了。
果然是日理万机的大人物,说几句话都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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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舍。
晴鹤被窝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他巴不得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这两个人。
“您要出去走走吗?”两人刚走没多久,小李就执行起了裴万泊的命令。
恨归恨,晴鹤当然不会傻到一味地逆着他们来。前几天他想出去走走,小李一直当听不到。而自己但凡走出次卧五米之外的距离,小李都会冷不丁冒出来站在他的身前,什么话都不说。
就算只能在二楼走一走,他也心满意足了。
可没曾想,小李竟带着他直接下了二楼,直奔大门走去。
一路上,晴鹤的心在胸腔中激烈地跳动着、欣喜着......他终于可以出去见一见太阳了吗?
门开了,他走了出去,新鲜的空气在一瞬间扑面而来,清洗了他这些天来已经被困得浑浊不堪的身体。
下一秒,脚腕间的凉意领着他回到现实。
“咔哒”一声,什么东西落了锁。
他看着自己左脚脚踝上细细的金属环:“这是……?”
“先生,这是防止您迷路的一个小装置。”小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晴鹤这才看清了,大门外本就守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院内还有几个士兵在四处巡逻。而刚刚替自己戴上这电子镣铐的正是左手边的士兵,此刻这位士兵已经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做过。
“.......谢谢。”晴鹤朝面若冰霜的士兵笑了笑。
金属脚环很轻,晴鹤努力催眠了自己好一会儿,勉强可以当作它不存在。
这间别墅很大,晴鹤在屋内就能感受到这一点,可出来后才发现,院子的面积更是惊人。与其说是院子,倒不如说是花园,甚至园林都不为过。屋前的景象倒也还好,喷泉、花坛是豪门电视剧里别墅的标配,长长的、曲折的小径,媲美景区、甚至比景区更胜一筹的小竹林,竹林里的木屋,木屋边上的温泉也都只让晴鹤震惊了几秒而已;等晴鹤转了个弯,来到屋后,眼前的景象才让他说不出话来。
一条溪流自山间蜿蜒而来,溪水清澈见底,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溪水因地形的轻微落差形成一个个“小瀑布”,发出了并不令人烦躁的悦耳声响。水中偶有几条色彩奇异的小鱼游过,皆若空游无依。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远处传来风吹过山间的呼啸,近处则是溪水流淌的细碎声响,别有一番意趣。
而整片水流区域,都被高大连绵的山峦所围住,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后院墙。
晴鹤有些绝望——怪不得后院没几个士兵看守,原来是插着翅膀也难飞,根本不怕他逃跑。
他现在有些怀疑,是否这个建筑再加上整片院子就已经是问恒所说的“别墅区”了,毕竟,这看起来,已经比他出租屋所在的小区还要大多了。
“晴先生,现下是冬季,后山水凉,是不许人下去的。”身后小李的声音传来。
17. 苦水河(十六)
正在溪边驻足的晴鹤闻言,蓦地转头,狐疑地看向小李:“李医师,我问你。”
小李退后一小步,依旧静静地低着头,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你会读心术么?”晴鹤的语调微微上扬,仔细听还有些笑意,像是老师在和小朋友说话似的。
小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只僵了一秒,随后他的机器人程序立刻跑出了结果:“没有的。”
“哦,没有就好。”晴鹤语调听起来很轻松,这让有些紧张、以为对方要找茬的小李舒了一口气。
他看见这位晴先生迎着太阳微微眯了眯眼睛:“我想常来这院子里转一转,可以么?”
“可以的。”他赶紧答道。
晴鹤在溪边走走停停,有时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拂一拂湖面;有时又望着溪中的鱼儿发呆。
后山的景致让晴鹤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或许是自然风光的奇效吧,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事情总会解决的,不是么?
//
问恒回来时,脸色异常苍白。
晴鹤彼时正在吃早饭,他放下手中的汤勺,微微拧起眉毛,看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问恒:“你怎么了?”
“对不起,阿晴,”问恒垂下眼睫,很是颓丧的样子,“我没能查出来。”
晴鹤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愉:“发生什么了吗?”
“也没发生什么。”问恒像是愧疚极了,始终不敢看晴鹤,“我不能在学校的实验室化验,那样会被老师发现。我就去了我爸的实验室,他说他要出任务,说是五天才能回来的。”
问恒说着说着,声音里有些发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刚化验到第二天,他就回来了。我当时就已经快要等到结果了!但是那个时候,他突然推门进来,他看到我,特别生气......”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身体开始颤抖:“他骂了我一顿,然后......然后,他把我带回去,关在家里......”
问恒突然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强颜欢笑道:“不过阿晴......你不用担心,他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他发现之前就处理好了。但还是很抱歉,你抽信息素的时候那么痛苦......”
“没事的,之后再说,”晴鹤看着不知所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的问恒,轻轻牵住他的手,“你快去休息吧,是不是没睡好觉?”
问恒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一样:“嗯......这两日加起来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快去睡吧,有事我叫你。”晴鹤知道这种严苛环境里长大的孩子,都是很害怕犯错的,于是不自觉得对他多了几分耐心与温柔。
“好,”问恒终于敢抬眼看向晴鹤,“阿晴,你真好......”
晴鹤微微眯起眼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问恒看着这个笑容,怔愣了一秒,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握紧拳头,愤愤道:“阿晴,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好,”晴鹤轻声应道。
后面的两个星期都算平静,没有不速之客的造访,也没有来自于什么人的为难,除了偶尔被信息素困扰一会儿之外,晴鹤的身体也几乎没有碰到什么问题。至于抽信息素给问恒带回去化验的事也被暂时搁置了——问恒说,他的身体需要恢复,如果短时间内两次抽取大量信息素,可能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由于表现得还算乖觉,再加上问恒的暗中帮助,晴鹤在房子里的活动范围稍稍被扩大。他可以自由地在二楼行走,也可以在被监视的前提下,在和景区差不多大的前院和后院散步。他将自己的一些疑问说给问恒听,都悉数得到了对方的解答。
在问恒的口中,方圆十里都只有这个院子,出了门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盘山公路。公路的尽头——也就是唯一的出口有重重士兵把守,没有身份证明根本无法通过。公路有两个方向,一个是问恒来的方向,另一个他从未去过,但一眼望去,那条路上的士兵关卡更多,尽头隐没在山间,不知走向如何。
盘山公路之外,都是极为陡峭的崇山峻岭,一眼望去,既无树木,也无人烟。
晴鹤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在哪里,在被谁看管着,这一点问恒也不清楚。同时,问恒没法把手机借给晴鹤,每次从盘山公路上来,过关卡时,他的手机都会被强制打开某个程序,他在手机上的操作时刻被监控着,任何多余的操作都有可能引起怀疑。
晴鹤只记得晴雨的电话号码,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他此刻想尽办法拨通了晴雨的电话,对方也是接不到的。
就这样到了二月十四日,晴鹤接到了一个通知。
一向不苟言笑、也很少碰面的管家告诉晴鹤,明天,会有人将他接走。
没说去哪,没说谁来接,没说去干什么。
但距离上个月的发热期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晴鹤怎么会不明白自己要去干什么。
“我要跟着去吗?”问恒在一旁问道。
“自然,”管家答道,“还请医师把必要的物品都带上。”
晴鹤与问恒对视一眼,将管家送出了房间。
“怎么办,本来准备过几天就给你抽信息素的,”问恒紧锁着眉头,“这下不知何时能回来。”
“要不那些东西都带着?”晴鹤提议道。
他前几天就隐隐感觉自己的发热期要到了,但好在周围没有alpha的信息素催化,他尚能稳住。现下若是自己要被接到裴鲜安身边,一来可以从山里出去,看看有没有其它的逃脱可能性;二来,他可以更清楚地了解到要对付的人。至于临时标记么......现下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发热期的问题,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如果没有那个人,他会无比难熬。
上次就领教过的地狱一般的五天,晴鹤不想再经历一遍。
这算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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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自己吗?算放任自己被信息素控制吗?
他该和自己和解的。在这些天里,他想通了。
这不是他的错,不是么?如果不是这些人将他强行带来,他本该像beta一样,永不受信息素困扰,平稳地走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
晴鹤暗自闭上眼。
对,这不是自己的错。
“不行的,我们应该要去联盟首都备战区,那里的出入检查比这里更严格,带东西进去都要报备记录的。” 问恒摇了摇头。
直到晴鹤被蒙着眼镜坐了近一小时的车,被人搀扶着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才理解问恒说的这句话。
高高的围墙覆着电网,挡住了所有视线。门口前后排列着五道岗哨,全副武装的士兵持枪而立。
如果说在别墅里晴鹤还能欺骗自己,到了这儿,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已经不是他以前所在的世界了。没有喧哗的街道,没有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没有上班路上热腾腾的早饭,没有提着公文包匆忙赶路的职员,没有公园里孩童清脆的嬉闹,没有商场橱窗里斑斓的霓虹,没有奶茶店门前五颜六色的招牌,目光所及之处,唯有紧张的杀伐之气,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硝烟味。
他就像被强行带入了异世界,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这里的高位者说一不二,只期待绝对的顺从。
带晴鹤来的司机是个眼边有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听问恒的称呼,应该是一位姓刘的少校。他告诉晴鹤要先下车过岗哨的安检,然后才能开车带他们进去。
刘少校带着晴鹤和问恒两人来到第一处安检。
“这是十二军团沈筌中尉的学生,这是他的通行证。”刘少校递出手中自己的军官证和问恒的临时通行证,随后又看向晴鹤,向安检员解释道,“这位是裴鲜安上校的omega。”
这个称呼瞬间让晴鹤感到坐立难安。
谁的......omega?
谁的。
他是什么物品吗?
安检员的脸上虽然依旧面无表情,目光中的好奇却直直地朝晴鹤射来。在备战区的岗哨做安检员已经快四五年了,他也放行过不少军官的家属,可这位传奇的裴鲜安上校,一直没有在这个名单里,甚至私下里有人打赌,说这位上校这辈子大概是打算和他的佩枪过一辈子,根本不需要什么信息素的安慰。
真是稀奇,真是稀奇。
他的目光在晴鹤清瘦的身形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反复逡巡,隔了几秒,还是铁面无私地开口问道:“没有通行证吗?”
“他的通行证还没来得及办,这是上校签字的手令。”
刘少校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质文件,指尖点在右下角那一处签名处。
晴鹤朝文件看去——他根本没有勇气去看文件的内容,他生怕再看到让自己如芒在背的什么称呼,他的目光落在最后的签名上。
裴鲜安。
很疏朗的字迹。
18. 苦水河(十七)
黑纸白字,好看,清逸,小学的时候应该好好练过。
这是晴鹤作为一个小学语文老师看到这三个字的第一反应。
刚刚的如芒在背就这样被自己的职业病治好了一秒钟,下一秒,安检员就将他拉回了现实。
“好的好的没问题,您带他们进去吧。”这位安检员显然在看到裴鲜安签字的文件后瞬间殷勤了许多,“不过例行检查还是需要通过的,就麻烦你们了。”
晴鹤被带着经过了四道检查。
第一道检查,他被要求张开双臂,站在一个发着微弱红光的感应台上,低头看着那两道红线从脚尖一寸寸升到头顶。侧过头时,他正好看见安检员面前的屏幕上跳出一副淡蓝色的人影,骨骼和内脏清晰可见。
第二道随身物品检查和晴鹤无关,只有问恒把背着的医药箱放在长条桌上,安检员拉开拉链,逐一核对里面的药剂。晴鹤看着他拿起药瓶对着灯光照了照,又在电子板上勾选登记,棉签、酒精棉球,连压在最下面的几支备用注射器也被翻出来看了看。
到了第三道岗哨,一名士兵拿着黑色的手持探测仪凑近了晴鹤。探测仪贴着他的腺体划过,发出“滴——滴——”的短促声响。晴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对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绕到了他的身后。
最后一道关卡也与晴鹤无关,应是关于电子设备的,刘少校和问恒交出了手机和抑制手环,晴鹤看着安检员将它们分别接上数据线,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进度条。安检员盯着数据流确认无误后,才把手环连同手机一起重新交还给他们。
一番流程下来已经过了约半个小时,最终刘少校带着他们开车进去的时候,就连车都接受了扫描。
还好他们是一路开着车进的地下车库,不然若是走路进去,再碰到这位刘少校的什么熟人,晴鹤怕是又要尴尬好几阵子。
刚下车,一道阳光嘹亮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回响:“小晴!”
“你终于来了!”俞汇霏从升降梯入口一路小跑过来,“可等死我了!”
他冲到晴鹤跟前,先是张开双臂,然后又被一旁问恒的眼刀逼退,最终还是讪讪的伸出了手:“你好,小晴,又见面啦!”
晴鹤见怪不怪地伸出右手,与他握了握。
“呦,这不是问大博士吗?”俞汇霏好像这时候才看到问恒一般,他的语气变得更为夸张,“大博士大驾光临,实在是让我备战区蓬荜生辉啊!这俗话说的好,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您今儿来这儿是有何贵干啊?”
“你有病吧,”面对这位余副官,问恒罕见地露出了无语又不屑的表情,而后旁若无人地转过身,拉住晴鹤的衣袖,“阿晴,别理他,咱们走。”
“你们很熟吗?”在去往升降梯的路上,晴鹤小声问道。他记得上次俞汇霏来看自己时,问恒并没有表现出熟悉的样子。
而且,问恒对自己和对俞汇霏完全是两个样子,这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不熟。”问恒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对未知的紧张与恐惧还是远远超过了晴鹤的八卦心理,他没有回头一睹这位俞副官的精彩表情,而是跟着问恒的脚步,进了像铁笼子一般的升降梯。
升降梯虽然像铁笼子,但也是一个大铁笼子,四个人站在梯内,每个人仍能隔出一米的距离。
“......什么味道?”俞汇霏说着,发出了鼻子使劲在嗅的声音。
好像是omega信息素的味道。而且这个味道对俞汇霏来说很陌生。
他直接将目光锁定在晴鹤的手腕上。
“小晴,你怎么没戴手环啊?” 俞汇霏大惊失色,他走到晴鹤身边,隔着衣服捧起晴鹤的小臂,仔细确认后,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完了完了,这下裴鲜安要打死我了。”
这是备战区,这是军萤,这里多的是血气方刚,精力无处挥霍的alpha。一个泄露着信息素的omega或许瞬间就会被争相蚕食,时刻都有风险。
“眼睛瞎了吗?”问恒的声音从俞汇霏身边冷冷地传过来,“他贴了三层抑制贴。”
说着,问恒偷偷地将右手缩进袖子里,又将左手探进右手的袖子里,然后又很快放开。
俞汇霏闻言,放下晴鹤的手臂,定睛一看——晴鹤的脖子上果然贴着厚厚的几层抑制贴,因着抑制贴做成了肤色,所以才不太明显。
他松了口气,当然也没放过问恒的小动作——问恒的抑制手环一向习惯戴在右手腕上。
俞汇霏几乎是在瞬间转过头盯着问恒,又稍稍靠近他闻了闻,神情突然变得无比变幻莫测。
“是,是你?”他的表情虽然有些凶巴巴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有些结巴,“你和那个......?你们......?你们不是还没订婚吗?”
“关你屁事,”问恒没有看他,只是站在原地,好像在对空气说话,“管好自己吧。”
晴鹤站在他们俩旁边,看看问恒冷若冰霜的面庞,又看看俞汇霏堪称复杂的精彩表情,实在是不太敢动。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不能说奇怪,只能说是非常诡异。
明明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他却感觉到了阵阵凉意。
晴鹤看向电梯里的第四个人刘少校,此人现在俨然是一副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状态,左耳右耳都带着耳机,身体呈面壁姿态站在电梯的最前面,完全可以说他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智慧,简直是太智慧了。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向这位刘少校好好学习学习。
就在晴鹤翕动着嘴唇,决心就算尴尬也要在此刻说些什么以打破这两人越垒越高的冰墙时,升降梯的门像救星一般在此刻打开。他看见问恒脸上的冷意稍稍松动,又露出了平时一贯的友好温和表情,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走吧阿晴,咱们到了。”
刚出升降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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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校就十分礼貌地与他们三人告别了。
剩下的三个人里,俞汇霏的表情显然有些别扭,情绪比刚见到时低落了不少,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住身后的配枪,一言不发地在前面领头走着;问恒却好似刚刚电梯里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轻轻握住晴鹤的手,甚至还能和颜悦色地安慰晴鹤“别害怕”。
而晴鹤此刻死死盯着俞汇霏此刻握住配枪的手,在心里默默地想——你俩现在才最让人感到害怕吧!
这是一条几乎没有日光照进来的走廊,只有走廊尽头有一扇很小的窗,头顶的灯即使在白天也辛勤地亮着。
地上铺着大理石砖,冷冷地反射着头顶灯的光亮。这里显然没有开暖气,在别墅里已经呆了近一个月、习惯了只穿一件单衣的晴鹤即使穿了羽绒服,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俞汇霏沉默地在前面走了许久,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他对着一块电子屏幕进行了人脸识别,门开后,他侧过身,请晴鹤进去。
虽然眉头紧锁着,俞汇霏的语调听起来却依旧热情:“到了,小晴,这里是鲜安的休息室,里面虽然东西少了点,但就在他办公室旁边,比较便捷,你先在里面歇着,他应该还在跟那帮老家伙们开会。”
“有什么事按书桌上的铃,会有人来帮你的。”
晴鹤对他道了谢,抬脚准备走进去。
这是一个简单的卧室,比起别墅里的布置,显然要“精简”许多了,没有地毯,甚至没有地板,地上铺的是和外面走廊一样的大理石砖,这倒让晴鹤感到了些许亲切感——这间休息室和他当初在C市的教师公寓很像。
除了床,休息室内还有一个简易的书桌,上面放着水壶和水杯。最角落处有一个小门,晴鹤猜想那应该是个卫生间。
“欸,你进去干嘛?”俞汇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根据这不太友好的语调来看,这句话应该不是对晴鹤说的,因为重音在“你”上——晴鹤转过头,发现问恒此刻正冷冷地瞪着俞汇霏放在他肩膀上紧攥着的那只手。
俞汇霏好似被问恒的眼神刺到,有些不自然地放开了他的肩膀:“这是上校的休息室,你不能进去。”
问恒依旧不说话,冷冷地望向俞汇霏。
两者对峙数刻,后者率先败下阵来,语调稍稍缓和了些:“你去医疗办公室吧,就在旁边那一间,你老师这几天出差。”
见问恒仍没有移动的意思,俞汇霏有些别扭地看向别处:“你要是想休息,去我那里也行,我出去。”
“不需要。”留下这句话,问恒抬脚就走。
晴鹤心惊胆战地看完这两人的对峙,随着门被俞汇霏轻轻带上,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比起问恒,他更应该担心自己。
接下来,他要面对什么?
他突然觉得有些饿,有些困。但更明显的,是进入这个房间后,身体里的燥热升腾得更加厉害了。
19. 苦水河(十八)
明明临行前让问恒给自己贴了三倍抑制贴,竟然还是不管用吗?
晴鹤走到窗边,打开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窗户。窗外封着密集的铁丝网,晴鹤用手碰了碰,又被铁丝上的静电弹了回来。
一股冷风乍然从铁丝网的空隙中吹进来,晴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他无视冷意转过头,看见了门口的高大身影。
风轻轻吹起那人的黑色衣角,倒像是特意为他而来一般。
“抱歉,会开得有些迟了。”一身黑色大衣的人走进房间,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而后看向晴鹤,“怎么开着窗户,很热吗?”
晴鹤被这有些太过于礼貌的开场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该是这样的吗?他不应该是进了门二话不说,无视自己的意愿,直接办事吗?
晴鹤刚刚已经做好了“带着满身散发的信息素味道的alpha突然闯入这个房间”的心理准备......可怎么会是这样的开场呢?
“怎么了?”见晴鹤不回答,裴鲜安开口道,“晴鹤。”
怎么能这么自然?好像他和他认识了很久似的。
人精,可真会套近乎。晴鹤这样想。
“嗯,有点......”
他想说自己确实有些热,但转念一想,以他们俩的关系,说“有点热”或许会引发不必要的歧义,晴鹤立马改口道:“有点闷,想通个风。”
“通好了吗?”裴鲜安一边问着,一边抬脚往窗边走。
随着裴鲜安一步步靠近,本身站在窗边的晴鹤也一点一点往其它地方挪。
裴鲜安的手最终落在窗户边上,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已经和他隔着一张床的晴鹤:“我很吓人吗?”
“你,你关吧。”晴鹤很怕他把对话继续下去,鼓起勇气直视裴鲜安的眼睛。
该说不说,人精有一副好看的皮囊。
晴鹤望着望着,突然想到一件事——人精的易感期按理来说也该到了,怎么没有闻到信息素的味道?
他看向裴鲜安的腕间——果然,那里有一只黑色的抑制手环。
裴鲜安注意到了晴鹤的视线,他“礼尚往来”地望向晴鹤的腕间。
“没戴手环,”他将视线转向晴鹤的脖颈,声音低沉,“不好用吗?”
被发现了。
晴鹤将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那天不小心掉水里,泡坏了。”他拿出准备好的说辞——这也算不上说谎,毕竟他那天真的把手环放到了水杯里。
听到这句话,空气稍稍凝固了一瞬,他看见裴鲜安的嘴角微微上弯:“手环是防水的。”
防水?电子产品怎么能防水?
晴鹤的认知中压根没有这个选项。
小时候,他不小心将父亲带着手机的外衣放进了公用洗衣机,手机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坏了,他被父亲接连训斥了三天。大学时,他打工攒钱买了一台笔记本,室友路过时,不小心碰倒了他的水杯,笔记本键盘进了水,按键几乎全部失效,屏幕也常常黑屏,他又花了好大一笔钱才修好。
手环不过是更贵的手机、笔记本而已,怎么会防水呢?
不过再防水的电子设备,放在水里久了,也会坏的吧。
他不知自己赧然的表情早已被裴鲜安尽收眼底,只是继续解释道:“落在水池里三天才找到,找到的时候已经坏了。”
“原来是这样。”裴鲜安看起来相信了他的说辞,并没有继续追问,“隔天再给你做一个。”
“啊......好的,谢谢。”晴鹤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已经在思考该如何名正言顺地销毁第二只手环了。虽然有些心疼——毕竟一只手环抵他五年的工资了,但这又不是他的钱,这是坏人的资产,谁知道坏人的钱是从哪来的?
就当作劫富济贫了——虽然严格来讲并没有济到贫,但劫了富也算是好事一件呐。
虽然这样和平相处的场面是晴鹤没有预料到的,但他对此很满意。过会儿再去吃个饭喝个茶,去问恒那里坐一坐,若是真的有非做不可的事,那也可以等到晚上再说。
谁知下一秒,裴鲜安抬起右臂,按住了抑制手环侧边的某个按钮。
抑制手环的档位被从最高档位一下调至中档,整个房间刹那间被深林腐殖土般浓厚辛涩的信息素味道充满了。
晴鹤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三张厚厚的抑制贴此刻起不到半点作用,躁动的腺体激烈地跳动着,似乎想冲破阻碍与裴鲜安的信息素共同起舞。
晴鹤狼狈地捂住脖子,他红着眼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坐到床沿。
他带着些许疑惑不解,又带着些许愤怒,自下而上直直地望向裴鲜安:“你要干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滚烫的大手就已经抚上了他的脖子,三层抑制贴被人温柔地、轻而易举地撕下,充满磁性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上次已经临时标记过,这次不会太久,只是稳固一下链接,忍耐一下。”
alpha和omega在进行临时标记后,信息素按理来说会稳定一阵子,但长时间的分离依旧令人难熬。
晴鹤自上次的发热期结束后,一开始几乎受不到信息素的影响,可到了近一个星期,却总是忍不住想要找点裴鲜安的东西放在身边。
问恒告诉他,不要羞耻,这只是正常的信息素需求。可惜裴鲜安的东西几乎都被锁在卧室里,晴鹤只能硬生生熬过去。
而裴鲜安在这段时间里自然也没能接触到晴鹤和他的物品,此刻,他已经到了十分不稳定的易感期。
信息素的本能驱使着犬牙迅速地附上omega腺体表层的皮肤,甚至来不及给晴鹤时间准备,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的皮肤被瞬间刺穿,浓厚的信息素被注入腺体中。
晴鹤被高大的alpha抱在怀中,头侧靠在宽大的肩膀上止不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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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颤。他的脑中已然是一片空白,记忆又回到第一次被标记的那个卧室,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身体中的信息素似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的手死死揪着裴鲜安的衣角,上一秒还在推拒,下一秒却不知往哪个方向用力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裴鲜安才从晴鹤的脖颈间离开。
他的眼中布着细微的血丝,仿佛也进行了极大的忍耐。他垂着眼眸,看向怀中已经被强制催动发晴的omega。
两个人虽然都穿着完整,但上衣却都已经十分凌乱了。晴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颊泛红,眼角已经挂上了细小的水珠,睫毛慢慢地扇动着,像一只飞行速度十分缓慢的蝴蝶。
他的眼神从迷离慢慢转向清醒,而后是不可置信。
完了,他又被强制发热了。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直面这个事实时,他还是有些难以承受。
他的自尊才修复好没多久,上面的裂隙还隐隐可见,就又被人重重地打破了。
前段日子里,虽然他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可以完全无视信息素的影响,但他至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闲暇时逛逛花园,和问恒聊聊天,去后山观察小鱼......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被信息素支配的狼狈与不堪,忘记吃喝都无法自主、记忆都无法完整拼合的那五天。
但裴鲜安调低抑制手环档位的那一刻,闻到他信息素的那一刻,跌坐到地上的那一刻,晴鹤就知道自己完了,这次比起上次一定毫无长进,自己的身体甚至更加渴求对方的靠近。
随之而来的,是上次独自度过的发热期的痛苦记忆,无法疏解的、无人回应的信息素躁动期,那几天的漫漫长夜里,他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无数次在心中质问着“凭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凭什么,凭什么。
泪顺着脸庞流到床单上,远处的月亮沉默不语。
想到这里,晴鹤无视体内信息素的叫嚣,用尽全力的力气推开了身前的人,推开这个导致他一切苦难的源泉,推开这个让他欢愉、更让他痛苦的罪魁祸首。
裴鲜安眼中的血丝已经消失不见,S级alpha的顶级自制力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的面庞已然从情欲中恢复清明。
他被乍然推开,随后看向晴鹤。
这位Omega此刻的面庞已经泛着潮红,欲望与痛苦同时在他的眼中翻涌,他的手紧紧地抓住被角,侧着头,不知在倔强地望着地上的哪块地砖。
“还好吗?”裴鲜安的声音依旧没法彻底清除残留的情欲,却已经保留着最大程度的温柔 。
晴鹤气上心头,他红着眼睛瞪着身前的人,只觉得这个人精简直不要脸。
现在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刚刚突然释放信息素的不是他?突然扑上来咬人的不是他吗?
陪?现在倒显得是自己需要他似的。
自己需要他吗?需要吗?
20. 苦水河(十九)
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打架。
他一边劝自己忍辱负重才能早日离开,一边又在抵抗着体内信息素的澎湃起伏,理智和本能发生激烈的碰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和被发热期折磨比起来,在几乎是陌生人的裴鲜安面前展现被信息素控制的丑态更让他绝望崩溃。
更何况,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的敌人。
“不用,你去......你去忙吧,”晴鹤好像是用尽力气才对着裴鲜安说出这句话,“我自己可以。”
空气似乎停滞了,时间似乎静止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们俩就像磁铁相吸的两极,却又被什么东西向后拉着不许相互靠近,晴鹤要死死推着面前的床单,才能忍住自己想要不顾一切贴上去的冲动。
晴鹤狠狠地咬住了口腔壁上的一块软肉,闭着眼睛地躺下了,他背对着门,侧过身背对着裴鲜安。
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已经从这段对峙中抽离。
“好,我先走了。”一段时间过后,裴鲜安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过后,只听“咔哒”一声,应是那人离开了房间。
门甫一被关上,晴鹤的情绪就绝了堤。他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将门从内锁上。
他不想再有任何人来看到他的丑态了。
只是......奇怪,房间里好像还有某处地方散发着裴鲜安信息素的味道。
晴鹤没有戴眼镜,眼前的世界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咦?角落里怎么好像还有个人?黑黑的,站立着,好像味道也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裴鲜安没走吗?没走的话,他是什么时候站到角落里去的?
生理的本能促使他循着气味向那处走去,最后那“人”只有不到半米的时候,晴鹤终于看清了——原来是裴鲜安来时穿的那件大衣。
......太好了。
已经有些不太清醒的晴鹤此刻由衷地感谢上天。
他颤抖着双手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大衣。
接到俞汇霏打来的座机电话时,晴鹤正将头闷在大衣中微微颤抖着。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探出头,在电话铃已经响到快要终结的时候艰难地接起了电话,然后按了免提。
“喂,小晴,你还好吗?”俞汇霏阳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好像已经从下午的奇怪状态中完全恢复了过来,“过会儿到饭点了,你是和我们一起去吃还是我叫人给你送去?”
晴鹤想不出自己这副样子该怎么和“他们”一起去吃,“他们”是谁?又有多少双好奇的眼睛等着从上到下地凝视自己?
“送......送来吧。”晴鹤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事吧小晴,是不是饿久了,声音都有点虚。”俞汇霏有些担忧地关心道,“呆会儿让人给你多送点,你多吃点肉,太瘦了也,风一吹就要倒了一样。”
“好......谢谢。”
“对了,裴鲜安今天比较忙,白天没空,估计要到大半夜才能见你。”俞汇霏那边好像杂声越来越大,“今晚有联合模拟演练,他是指挥,没法抽身。你记得早点睡,就别等他了啊。”
晴鹤感觉俞汇霏的话里有哪里怪怪的,但是已经为数不多的理智已经支撑不了他思考这么多,只能找出其中明显错误之处进行纠正:“他已经来过了。”
“啊?”俞汇霏的音调一下子提高了,“他开上个会的地点和模拟演练的地方就一分钟的脚程,但是回办公室要走上二十分钟。他?裴鲜安?他回来了?”
“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吧。”晴鹤撑着被子,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控制不住大脑了,只想快点挂掉电话。
“怎么可能,小晴,我跟你讲,就他?那种情况,办公室这边要是真有事,他也肯定是打电话使唤我,他本人是不可能回来的!”俞汇霏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可思议和幸灾乐祸,只可惜晴鹤此刻已经无法听出这么多情绪,“小晴,你真厉害,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哈哈!”
晴鹤这边已经没有了回复的精力,他慢慢地躺回了枕头上,将裴鲜安的大衣盖在自己的身上,耳边伴随着电流声的俞汇霏的大笑声仿佛越来越远,他渐渐地、渐渐地,就这么闻着大衣上残留着的裴鲜安的信息素,毫无知觉地睡着了。
晴鹤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不做梦的好觉了。
大衣上的信息素就好像是他的助眠剂,他陷于混沌的黑暗之中,终于在长久的不安后得到了彻底的安眠。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阳光被铁丝网分割成一块一块的馅饼掉在了房间内的大理石砖上。
晴鹤起身,发现身上的大衣已经不在了,自己躺在软绵的被子里,再加上暖洋洋的日光,整个人好似在晒太阳浴。
裴鲜安昨天夜里回来了吗?自己竟然睡得毫无察觉。
他的身体此刻没有任何不适,体内的信息素不能说是稳定,而是有种令他陌生的餍足之感。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后的腺体。
嘶......还是好痛。
他的手指像触到电流一样被弹开。
属狗的吗。
晴鹤皱着眉从床上起身,才发现除了腺体被咬得不成人样之外,自己此刻已与常人无异。能跑能跳,除了肚子有些饿之外,甚至比昨天更有精气神了。
这是为什么?他第一次被标记时几乎是五天内毫无意识,这次为什么只需要加强标记一次,就可以如此稳定?
晴鹤恨自己没有好好学习过信息素相关知识——可他之前几乎不受信息素影响,又有什么必要去了解呢?
可不管怎么说,这对他来讲都是好消息。
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摸索这里的路线和地形?还是找到通讯工具联系朋友家人?
还未来得及细想,房间的门就被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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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三声短,两声长。
这敲门声晴鹤很熟悉,是问恒。
他赶忙小跑过去将门打开,看到的却是一个带着“防毒面具”的人。透过面罩上的目镜,他才认出这确实是问恒。
“你,你这是做什么?”晴鹤忍住笑意,这个防毒面罩对于脸型小巧的问恒显然有些过于宽大,以至于有些松松垮垮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去似的。
问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带着十分的警惕望向晴鹤身后的房间内,好似里面有豺狼虎豹:“快出来吧阿晴,再不关上门整个走廊都能闻到你和他的信息素了。”
晴鹤十分不解——有味道吗?有信息素的味道吗?
他后退一步,努力地嗅了嗅——没有啊,房间里都是十分清新的空气呢。
看见晴鹤无辜的表情,问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身体已经有些站不稳似的:“......我隔着面具都快被影响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哪来的信息素味儿”,在不算宽敞的走廊里甚至带起了回音。晴鹤反应了一秒,这才有了些后知后觉的羞耻感。
他赶紧从房间里走出来,关上房门,扯住问恒的袖子,彷徨地站定在原地。
走廊里不似昨日空无一人,此刻,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正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却在经过晴鹤、问恒两人身边时放慢了些脚步,有的人目光大胆地在晴鹤略显凌乱的衣角和问恒那夸张的防毒面具之间来回扫视,有的人只敢偷偷瞟两眼,但眼中的好奇与八卦是掩不住的。
谁都知道这间屋子紧靠着上校的办公室,往常也只给上校休息用,就连俞助理官都没见进去或者出来过。
晴鹤被来来往往的目光看得有些难安,他不敢去想这些人目光下会有怎样的心理活动。
往常,他是靠学识技艺赚钱的普通人,在学校里受学生喜爱,和同事平等交流,和每个人都和睦相处。不管是什么身份的学生家长,至少都会给予他最基本的尊重与敬意。
现在,他的身份变成了......变成了......
他左手扯着问恒的衣袖,右手紧紧捏住裤缝,声音放到最低:“咱们去哪?”
“吃饭,咱们去食堂。”和晴鹤比起来,问恒倒是显得很轻松,他似乎察觉不到晴鹤的别扭与不适,带着沉默不语的晴鹤一路来到电梯口。
刚起来时久违的舒适感所带来的短暂的愉悦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现在的晴鹤又陷入煎熬之中。
进电梯前,问恒不知从何处掏出了比之前还厚的整整五层抑制贴,小心翼翼地贴到了晴鹤的脖子上。
“我昨天研究了一宿,才想出这种组合,”问恒的语调带着些神秘,“绝对不会有人能闻到你的信息素。”
这部精致的电梯显然不是昨日地下车库的升降梯,当电梯门在晴鹤面前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五六个人。
晴鹤按了按脖子上的抑制贴,深吸一口气,跟着问恒进了电梯。
21. 苦水河(二十)
从他刚刚匆匆一瞥的观察来看,电梯里的人大多应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虽然长相各异,却不知怎的,给他一种熟悉感。
而且是非常不友好的熟悉感。
等电梯到了三层,他被问恒带着走了出去,身后那几股审视的目光终于随着电梯门的合上消失时,他才想起这种熟悉感来自于什么人。
董厉忠和裴父——是的,电梯里的人和他们的表情、气场太像了,虽然气势没有这两位压人,但那种给人的感觉是相似的。
都是让晴鹤想迅速远离的感觉。
“这栋楼大多是高级将领的行政办公室,”问恒的声音透过面具闷闷地传来,“吃的虽然比不上在别墅,但和普通士兵比起来,已经要好很多了。”
问恒的介绍证实了晴鹤的猜想——刚刚那几个人绝对不会是普通士兵。
食堂虽然不算小,此刻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窗口透出细碎的蒸汽,在安静的食堂里无声地散开。
“一般这种高级将领呢,要么看不上这里的饭菜,要么就出差了,很少有人到这边吃,除非没办法。”问恒带着晴鹤挑了一处靠窗的座位面对面坐下,终于摘下了他沉重的“防毒面具”,“所以你看这食堂,压根没什么人。”
“你坐着,我替你去打饭吧。”似乎看穿了晴鹤不想与生人交流的想法,问恒主动提出要替晴鹤去。
不多时,他带着三块面包、两杯牛奶回来:“阿晴,这里还有肉堡和牛排,还有蔬菜沙拉,你吃吗?你吃的话我再去替你拿。”
晴鹤摇了摇头。
经过刚刚那一番情绪波动,此刻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朴实无华的面包反而是最合他心意的。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他正常的生活中去?
肉堡和牛排,用工资也是买得到的。别墅里的伙食再好,对他而言也并非必要。
他想要的只是在阳光下踏实地过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在路上都要被好奇的眼光审视。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其位置,有事可忙,他的作用呢?
他不敢去细想他的作用。
“对了,吃完了我带你去家属区吧。”问恒打断了晴鹤的胡思乱想。
“家属区?”晴鹤放下手中的面包——他又要被安排到哪里去?
“对,今天早上上校临走前和我说的,他这两天应该都在另一个片区训练,大后天才能去找你。”问恒解释道,“昨天应该是特殊情况,一般来讲,除高级将领和工作人员外,进这栋楼都是要有手续的。家属区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应该就五六分钟吧,我小时候在那住过一段时间。你到了就知道了,就跟小区似的。”
“哦......行。”晴鹤喝了口杯中的牛奶,突然生出了一丝好奇,“你昨晚在哪儿休息的?”
难道真像俞汇霏说的,去了他那里?
看到晴鹤神情中的一丝小八卦,问恒无奈地拍了拍桌子。
“晴鹤同志,我和那个家伙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正声道,“昨晚我研究完你的抑制贴,直接趴在药剂台上睡着了,今天早上外面有人敲门来拿抑制剂,我才醒的,有人给我作证!”
“行行行。”晴鹤见好友竟然跳脚,赶忙结束这个话题,没几口就将杯中的牛奶喝尽,微笑着说,“吃完了,阿恒,咱们走吧。”
问恒口中的“像小区”的家属区其实比晴鹤想象的要大很多,这里和训练区隔着一堵又高又厚的墙——这种墙晴鹤只在历史书上见到过,也就是古代的城墙。
高大的围墙隔绝了训练区的硝烟和嘈杂,家属区仿佛又是另一片天地。
这里排着许多列五层楼高的楼房,每户人家的晒竿上都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小区入口处有一个小型菜市场,菜市场旁有一家小超市。超市里有四五个人正在收银台前排着队,晴鹤定睛一看,他们付款用的不是手机,不是现金,而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纸片。
“那是兑换券。”问恒说道,“住在这里的家属的身份都很特殊,需要被严格保护,便被集中了起来。所以这里和外界不流通,没有外卖、快递,通讯设备也只能接入部分军方系统,无法与外界连通。他们每个月有固定的积分,用积分可以兑换各种商品的兑换券。”
晴鹤有点傻了,他没想到在现代联盟世界里,还会有这种地方的存在。
“那不会很无聊吗?”他不禁问道。
“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问恒云淡风轻,仿佛说的并不是他自己的人生经历,“或许你看不到那边,走过这些楼房,那边还有医院、学校,当然也有各种娱乐场所。这其实已经算是一个小城镇了。”
“那......你在这里呆了多久?”晴鹤看向这看起来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城,他甚至能闻到离他最近的一栋楼里传来的饭菜味道。
或者说......他会在这里呆多久?
不远处,城里往来的人互相打着招呼——显然,小城镇意味着更紧密的社区关系,当然,同时也意味着一旦进来一个新人,也会很快被团团围住。
“呦,这小伙子面生得很呐,”还未等问恒回答,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大爷便柱着拐杖走了过来,“你是谁家的?”
离得近了,他看清了晴鹤和问恒的面庞:“这......这不是小恒嘛,都十几年没看到你啦。上次见,你还是个一点点高的小孩呢,那个时候你天天背着书包从我家楼下经过去上学。我记得你,你比我家那个聪明多了,成绩可好咧!”
“多叔。”问恒十分礼貌地和这位大爷打了个招呼,而后拉住晴鹤的衣袖,立马往别处走,“我们还有急事,先走了。”
此举正合晴鹤之意,他此刻并不想与这里的人群有任何交流。他来不及细想,立刻跟上问恒的步伐,赶紧离开了这位大爷。
问恒带着晴鹤走了一条几乎没有什么人在走的小路,也不能说是路,只是一条布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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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和杂草的小径。
不久后,他们来到了众多楼栋中的其中一栋,晴鹤在进入楼梯口前抬头,看到上面标着“二十三栋二单元”。
“只剩这一间了,管事说是一直给裴上校留着的。在一栋楼的最边上,安静;但是又方便,离哪儿都不远。”问恒笑眯眯地对晴鹤介绍道。
“好,多谢你了。”晴鹤笑眯着眼,跟着问恒上了楼。
因为这里的楼房只有五层,又已经上了年头,因此是不可能有什么电梯的。但和晴鹤之前所租住的老破小的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楼道干净整洁,地上没有烟头,墙壁上也没有小广告。家家户户的门外都养着各式各样的绿植,有一家养了五颜六色的花,经过时香气袭人,差点迷晕了晴鹤。
楼房总共有五楼,晴鹤正好住在五楼。到达时,他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看来今后是非必要不出门了,运动废柴晴鹤这样想道。
问恒从口袋中拿出钥匙,开了门后,又将钥匙交到了晴鹤的手上。
“阿晴,虽然我在这里生活了一些念头,但是正因如此,我还是要劝你,尽量不要出门,”问恒带着晴鹤进了门,随手将门带上,表情却变得十分严肃。
虽然晴鹤本来就有这个想法,但经问恒这么一说,必然是要生出一些好奇心的。
“这里的人......算了,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务必减少外出,”面对晴鹤质询的目光,问恒倒是有些讳莫如深,“我不会害你的。”
晴鹤向来不是喜欢追问的性子,索性就不再好奇,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是另一件。
“我们什么时候再抽信息素?”
面对晴鹤的询问,问恒的表情变得有些诧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你现在处于发热期,虽然说这个时候的信息素更活跃,化验起来也更方便,但此时抽取也会引发细胞更激烈的反抗。阿晴,你的身体受不住的。”
“但是他大后天就回来了。”晴鹤抿着嘴,只说了这一句话,而后只是恳切地望着问恒。
问恒有些不忍地望着晴鹤清瘦的面庞,仿佛知道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似的,他覆上晴鹤的手:“......如果你想在上校来之前抽取,只能在今天。阿晴,我无法保证你抽取后的反应有多大,我们必须尽量留足时间去恢复。”
“就今天,你快去拿东西。我收拾一下屋子,收拾好了,你也来了。”晴鹤一点都没有犹豫,说完便起了身。
还能有多痛呢?
如果忍不了这一时身体上的痛苦,往后一定会有无穷无尽的心理折磨。
他要尽快弄清楚自己的体质,不能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问恒依他的话离开了,晴鹤也开始好好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是个很普通的三居室——说普通也是和裴鲜安家的大别墅相比起来普通,若是计较起来,晴鹤其实从出生到工作,都没有住过这么大的房子。
22. 苦水河(有完待续)
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床上都铺着棉质四件套,客厅摆着崭新的沙发和木制茶几,茶几旁便是一张不大不小的餐桌,全屋都铺着浅色的木制地板。
真好,是晴鹤从小到大幻想中家的样子。
可惜是在这里碰到的。
他在两间卧室里挑了相对来说小一些的次卧,将自己从别墅带来的两三件衣服放进了空空如也的衣柜。
裴鲜安从来不来这里住吗?
晴鹤突然有些好奇。
他生出一些勇气,来到主卧,拉开衣柜。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套甚至连外包装都没拆的睡衣,看上去尺码要比晴鹤平时穿的大上许多。
晴鹤回想了一下裴鲜安的体型,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这应该是裴鲜安没有穿过的衣服。
为什么是没穿过?除了外包装没拆之外,还因为晴鹤无法从这几件衣服上闻到任何裴鲜安信息素的味道。
同时,他也可以确定这间屋子裴鲜安最近没有来过。
自从被初次标记后,他就对裴鲜安的信息素异常敏感,几乎是一丁点的残留都能觉察。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甫一想到裴鲜安的信息素的味道,晴鹤的心情是难过的,思维是逃避的,身体却是兴奋的。
他讨厌这种一个人被拉扯成好几份的感觉。
晴鹤无意中微微偏了个头,阳光正好趁此时溜进了衣柜,衣柜的角落里闪过一丝银蓝色的光。
像是一小盒什么东西,是烟吗?
裴鲜安抽烟吗?
晴鹤没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
等到晴鹤弯腰伸手将这一小盒东西拿出来,并看清楚上面的字时,已经来不及了。
等到这银蓝色的小盒子从手中落到地上,晴鹤才从惊慌中反应过来,又赶忙将它捡起,像是捏着什么烫手山芋似的,将其揣回衣柜的角落里。
他忙不迭地把小盒子摆到原来的位置上,却发现原本四四方方的纸质盒子的某一边被稍稍捏扁了
完了,他刚刚太着急,稍微用过了些力道。
太倒楣了。晴鹤有些丧气地想。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颤抖着手将那盒东西又拿了出来,试图将那个被捏扁的地方复原,没曾想纸盒却变得更加皱皱巴巴了。
怎么办?
晴鹤不能确定这盒东西是裴鲜安自己买来的、还是裴鲜安下面的人帮他买的,他只知道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盒子都不该是现在这样......明显有人动过的。
他现在住在这里,成了唯一的嫌疑人。为了防止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在裴鲜安回来之前,去便利店看看能不能买到一模一样的换一下吧。
几公里之外的训练区,裴鲜安将底下的人都部署好,回到指挥台旁的休息区坐下喝水,还没等他拧开瓶盖,俞汇霏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乐呵呵地凑到了他的旁边。
裴鲜安没有因为身边人的到来而分出眼神,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水。
“呦,裴大上校今儿来得够早的,”俞汇霏早已习惯裴鲜安这个样子,他将声音稍稍压低了些,语气中的打趣却是压不住的,“怎么,没陪你家那位多呆会儿?”
见裴鲜安不理他,俞汇霏继续犯贱道:“唉,转眼间,咱们裴裴的终身大事也搞定了。命可真好啊,老婆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性格也好。说真的,啥时候给兄弟也介绍个这样的?”
“裴裴”本人对这一番话无动于衷,尽管是在扶膝坐着,一双长腿却依旧在有些逼仄的休息区舒展不开。
他将一瓶水喝了大半,半晌后才道:“不是。”
“嗯?不是?”俞汇霏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什么?”
“是我爸那边安排的。”提到父亲,裴鲜安的声调放冷了些。
“啊?”俞汇霏瞪大了眼睛,“就跟之前那些一样?”
裴鲜安没说话,眼光看向前方远处正在训练的士兵,似是在默认。
俞汇霏有些难以置信,表情扭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上次让我去做手环又送手环,我还以为铁树开花,真让你小子在哪碰上大运了,敢情又是老爷子那边搞的动静?”
耳边传来簌簌的风声,随后是裴鲜安的一声“嗯”。
“你之前不都没要吗,这次怎么就行了?”俞汇霏神情认真了起来,声音放得更低了,“老爷子朝你施压了?”
裴鲜安一直被家里强制安排伴侣这件事,身为副官的俞汇霏当然很清楚。之前那些裴万泊安排给裴鲜安的omega们被赶出来之后,都是俞汇霏帮着料理——把人送到医院,确认保密协议,然后再送回去等等一系列的善后工作。
每次碰到裴万泊,俞汇霏都感觉自己从老爷子凌厉的目光中收到了几记眼刀。
这裴鲜安忤逆他亲爹不要紧,要紧的是被夹在中间的俞汇霏,不得不替裴鲜安做事,又因此在间接违抗裴万泊命令的俞汇霏啊!
之前裴鲜安宁可打强效抑制剂也不愿意接受裴万泊送来的omega,是什么让裴鲜安时隔大半年,接受了裴老爷子的安排呢?
俞汇霏非常好奇。
“我也不知道。”
他等来的的回答却只有五个字。
裴鲜安确实不知道。
上个月易感期正逢休假,他才选择回老宅休息。回来前已经打了半管强效抑制剂,本该偃旗息鼓的信息素却在进了老宅大门的那一刻起隐隐有了活跃的迹象。他一路走到卧室门口,却发现那个让他信息素越来越沸腾的源头正坐在地上攀着自己的腿。
他强忍着体内的异状拿出手机,想要搞清楚这又是谁“请”来的人,却发现本该在第二天来帮自己补第二针抑制剂的医疗官沈筌在五分钟前就给自己发了两条消息。
“长官,欢迎来到信息素的盛宴,请您好好享受吧!”
“另:明天我就不来了,B市有个论坛,我去参加一下。正当理由,还请长官批准。”
骂人的话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信息素在体内横冲直撞,下午打的半管抑制剂早已弃械投降。就在他烦躁之际,身下的“解药”还断断续续地发出了“救救我”的声音。
怎么回事?之前被送来的omega从来不会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用了什么手段吗?还是沈筌下午给自己打的半管抑制剂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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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回忆被打断,某个士兵小队的队长前来报告,说是训练出现了些问题。
裴鲜安放下手中的水瓶,当机立断地起身离开,只留下俞汇霏在风中凌乱着,依旧想不明白“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
月亮高悬,天色已晚,晴鹤早已将自己的东西已经尽数放进次卧,他洗了个澡,此刻已经躺上了舒适的大床。
///
有完待续小店的里里屋的阁楼上,一夜无梦的店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了起来。
窗帘没拉严,一条细细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把地板上的木纹照得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上面划过的痕迹。阁楼不大,放了床和桌子之后就没剩多少地方了,空气里有一点昨夜残留的蜡烛味,淡淡的,混着旧木头的气息。窗外的街道已经有了动静,有人在楼下推车经过,轮子压过拱起的地砖,咯噔一声,又消失了。
小猫蜷在被窝角落里,占据了一块不小的领土,毛茸茸的,把自己缩成一个圆。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不紧不慢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在说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又闭上了,重新缩回自己的梦里去。
店主看了它一眼,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皱成一团的睡衣。
好像有什么事还没干来着?
什么事来着?
她挠了挠脑袋。
对!
她在空中用手指点了两下,点进穿书系统进度条。
进度条卡住了,一动不动。
"喂喂喂,起床了!"她用手指戳了戳那串数据。
"嗯?……天怎么亮了?"迷迷糊糊的机械音从空气里某处传来,带着一点电流声,像是刚从休眠里爬出来,"亲爱的主人,早上好!"
"你别早上好了,快看看这个人怎么样了,你看这进度条,怎么不动了?"
"等我,查询一下。"
空气里安静了一段时间。楼下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大概是昨夜的风把什么吹歪了。阳光里有灰尘在飘,很慢,懒洋洋的。
机械课程倒数第一选手查了好半天,中间还发出了几声奇怪的电流声,像是在努力运转什么不太灵光的零件。
"好了没?"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快了快了……"
又过了一会儿。
"主人,不好啦!"
"怎么了?"
"系统显示,这位穿书者的灵魂在第三章就晕了,剧情自动进行到现在的部分,他依旧没醒啊!所以剧情迟迟不推进。"
店主沉默了一下。
"那咋办?"
系统沉默许久才开了口:“其实有一个办法......但是不太好。”
“你快说!”
“我可以将灵魂强制重启,但是这本书的剧情走到这里已经无法刷新了,只能将他转移到别的书里。”
“别的书?”
“是的。”
店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还是得先把他摇醒再说,不是吗?”
系统也尴尬地笑了两声。
23. 半陵春(一)
我叫庄半陵,是城西临春阁里的一名小倌。
说是小倌,其实爹爹从没让我接过客。不像我隔壁屋的絮儿,一个月里要和数十个不同的客人过夜,前段时间不知道染上了什么病,那天下午满是红疹地被送去医馆,再也没有回来。
虽然絮儿有的时候爱拉着我抱怨这个官人太粗鲁、那个客人太小气,唠叨得我耳朵都快长茧子了,但他其实是很好的,上个月,他还拿着自己的私房钱带我溜出去吃红烧大排和蒸鸡爪。
因此,确定絮儿可能不会再回来的那一天,我还是有些难过的。
爹爹将临春阁关停了半天,请来一群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围着平时舞伶给客人表演的台子十分夸张地跳着傩舞,然后拉着我上楼。他对我说,絮儿是中了邪,医馆的大夫只会治病,不能驱邪。为了保护剩下的小倌,特别是为了保护我,他请了楼下那些高人来为临春阁作法,这样我们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像可怜的絮儿那样白白丢掉性命了。
然后,爹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说是絮儿临终前留给我的“遗产”。我摸了摸布包,里面好像有几块硬硬的东西,不知道是金疙瘩还是银疙瘩。
我更难过了,絮儿把他攒下来的钱都留给了我,可我上个月却将他藏客人钱的事都告诉了爹爹。
对不起,絮儿。爹爹对我太好了。我骗了你,我不是被家人卖来的,自我记事起,我就生活在临春阁。爹爹说,是他捡到了被放在篮子里、在河里漂流的我,他将我含辛茹苦地养大,给我吃、供我穿,教我弹琴、作画、起舞,教我如何装扮自己。如果没有爹爹,我可能早就饿死在河面之上了。
他让我观察楼里有没有小倌在偷偷藏钱,我当然只能答应他。
所以絮儿,虽然红烧大排和蒸鸡爪真的很好吃,但爹爹说,背着他藏钱是不对的,他又不是不给我们吃和穿,我们为什么要藏钱呢?一旦藏了钱,必然是有什么坏心思了,起了坏心思,哪天杀了爹爹都不一定。
我不能失去爹爹,我不能流落街头,所以絮儿,对不起,你安心地去吧,我会好好替你照顾飞飞的。
哦对了,忘了说,飞飞是絮儿在后院养的一只鸭子,身上有灰褐色的斑。不知为什么,飞飞总是飞不高。絮儿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扶着腰、皱着眉,骂骂咧咧地来到后院,用尽各种方法训练飞飞,想让它飞起来。可每次飞飞都只能扑棱到半空,甚至从没能飞过我头顶的高度。我看着絮儿企盼的神情,他仿佛巴不得飞飞能飞上天空,飞出院子,再也不回来。
可是飞飞飞走了,那它不就不属于絮儿了吗?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希望它飞高,飞走呢?
真奇怪。
不过,既然絮儿已经飞走了,我一定要好好替他训练飞飞。这样,哪一天它会飞了,就可以去天空找它的主人了。
我抬眼看向眼前的爹爹,他已经不复年轻时的容颜,就连脂粉也掩盖不了他额间的皱纹。我将布包在手里攥了攥,又还给了他,说:“爹爹,我不要这个钱。”
爹爹欣慰地笑了,他将布包收回怀里,对我说,小陵乖,今天晚上你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
我问,有红烧大排和蒸鸡爪吗?
爹爹说,有,都有,你想吃什么都有。
我想,爹爹果然最疼我。每晚,我都能听到不知从哪间屋子里传来的不是那么愉悦的叫声,那是伎人们在取悦客人;平时,筝郎慕三常常向我抱怨客人太容易听腻他新练的曲子,总是有被新人替代的焦虑与担忧;而被豢养在四楼留着清白身子的娈童们不知何时就会被某个权贵挑走,此后福祸荣辱、生死难料。
这些人都活得好辛苦、好提心吊胆、好惊心动魄,但爹爹疼我,我和他们不一样。
只有我,连客人的面都不用见。若是不巧被哪个不识趣的登徒浪子走过路过看上了,就算只是碰了我一根手指头,这个人也会被爹爹赶出临春阁。花哥哥教我学琴的时候与我说,坊间皆传,临春阁阁主藏了一位貌美无双、才艺双绝的温吞男儿,被他捧在手心里,谁都不能染指分毫。就算是当今圣上来了,想要碰到我,怕是也得先从爹爹的尸体上踏过去。
爹爹说,他没那么大的本事,在为我找到一个让他放心的归宿之前,他没办法时时刻刻护住我。大隐隐于市,他要藏好我,就要把我藏在小倌里。若是别的小倌问起来,就说我是个还没被允许接客的学徒罢了。
所以絮儿,最后说声对不起,我知道你曾经以为我再过几年会和你一样日日接客,还教过我如何应付麻烦的客人。但你直到最后都不知道,我其实和你们都不同。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带一碗红烧大排和蒸鸡爪到你的坟前,将这顿饭还给你的。
若你还念着我们之前的交情,愿你不计前嫌,在天有灵,保佑我今后能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夫郎吧。
至于花哥哥,他是临春阁的琴郎头子,负责教新来的琴郎学徒弹曲子,爹爹每隔一段日子就会秘密地让花哥哥来教我弹琴。我笨,实在不通音律,总是弹错、弹漏,还浑然不觉,比花哥哥的其他学徒不知道差上多少。每次爹爹因为这个生气,花哥哥就笑着安慰他——半陵这幅容貌,就算弹错了,也只能是曲有误周郎顾,那周郎一顾便移不开眼了,谁还会与这样一位美人计较弹得是对还是错呢?
我喜欢听别人夸我长得好看,所以每次花哥哥这样说,我都在一边乐呵呵地笑,爹爹就这样被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
除了琴,我还要学舞。爹爹说,男孩子若是善舞,会更讨人喜欢。因此,我自小学舞比学琴来得多些,自然也更擅长些,我想,这也是爹爹没有与我的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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碜琴艺计较到底的原因。
几乎所有在临春阁当过主领舞伎的人都教过我跳舞,这些人所擅长的舞不一样,我向他们学过柘枝舞、羽衣舞、伎乐舞、轻罗舞、跳月舞......我学得很快,学会的舞蹈种类多到已经记不清,但我最喜欢是剑舞。爹爹说,教我剑舞的那位姐姐是他花了大价钱从皇宫里请来的,平时只给上头的贵人表演。会剑舞的人极少,因为同时需要舞蹈基础和剑术基础,因此练起来难度极高。但姐姐说,我学的很快,比常人都要快。爹爹说,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学过很多舞,有了基础,所以学起来格外快些。
那时,我看到姐姐在一旁笑了笑,目光里不知带了些什么情绪,倚在门框上看着我,说哪有这么容易。
我不懂是什么意思,权当变着法地在夸我好了。
我很喜欢剑舞,也很喜欢教我剑舞的这个姐姐,她耍剑舞的时候很潇洒,轻盈却又有力,我觉得她若是不跳剑舞,单单耍剑,也一定有十步杀一人的能力。我想问她会不会更复杂更厉害的剑术,我想学,我很想学。但爹爹似乎很不喜欢我学武,所以我那时打算之后找个机会趁着爹爹不在偷偷问。可她从不告诉我她的名字,教完我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爹爹说,姐姐是从皇宫里偷偷跑出来教我跳舞的。所以,为了不让姐姐被发现,我也要装作从没见过她。
至于作画,则是我学过的最少的。我猜测,是因为画要用到笔墨纸砚,但爹爹最讨厌这些东西。他说过,文人最麻烦,道理最多,给的钱却是最少。每个被爹爹请来教我作画的画师几乎都在诗书上无甚造诣,因此我学到的也从来都没有什么题词、题诗之类的东西。我只会画些简单的山水——临摹罢了,这些没见过的东西对我来说和平常吃不到的红烧大排和蒸鸡爪是一样的。爹爹说,以后有机会,会带我亲眼去看。
或许你会好奇,爹爹这么疼爱我,我为何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吃到红烧大排和蒸鸡爪呢?
因为,爹爹说,想要成为一名尊贵的男子,控制身段也是必不可少的。吃多了便是肉,肉多了便不好看,不好看便再也没有借口不好好弹琴了;肉多了连跳舞都不轻盈了,那我过往的一切努力与骄傲不都化为泡影了吗?
爹爹说得对,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因此,我隔一天才能吃上一次肉,而且那肉也一定是少油少盐的几小块。
只有每次练完舞,爹爹才会允许我多吃几块。
这也是我更喜欢练舞的理由之一。
不过据我观察,并不是阁里的所有小倌都吃得这样少。在这方面,爹爹是真的做到了“看人下菜碟”,以肉多为特色的小倌们自然是不能少了吃的,每天大鱼大肉地伺候上;而以清瘦为卖点的就可怜了,吃得比我还要少,几乎是月月不见荤腥。
24.半陵春(有完待续)
而我正处于他们之间,跳舞决定了我需要不至于过于瘦弱的身体,而长相又让爹爹觉得我必须控制身段——以至于不过度浪费这张脸。
不过爹爹还是疼我的,他十分高兴的时候会让我点几个菜,想吃什么都可以得到,其他人都从未有过这项“点菜”特权。每次吃到那些平时不曾吃到的美味,我都觉得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男子,下一秒我就想跳着剑舞飘飘欲仙地耍到云层上去了。
但爹爹很少十分高兴。上次他让我点菜还是半年前,而上上次则是一年半以前了。为了能吃到好吃的,我总是想着法地讨他开心,可他总是云淡风轻地夸我两句就走,便没有下言了。
这次,我将布包还给爹爹,本来已经不抱希望,只是想试试而已。没想到竟然成功了,是爹爹被我一直以来的听话与懂事感动了吗?
一定是的,这是爹爹给我的奖励。
今晚我终于可以吃到红烧大排和蒸鸡爪了,不止这两个,我还要点糖醋小排、葱油拌面、炆牛腱、香酥鸭、火锅羊杂汤、蜜炙五花和醉椒鸡脯。
好期待,好想快点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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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完待续有限公司店主本主此刻正在洗手间里刷牙,牙刷在嘴里转了两圈,泡沫还没漱干净,一声机械音突然响起:"主人主人,不好啦!"
洗手间不大,声音在瓷砖墙壁里转了一圈,显得格外响亮。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流。镜子里,店主看着自己嘴角一圈白色泡沫,表情微妙。
"这才过去五分钟,又怎么了!"她咕哝着,声音被牙刷堵着,说得含含糊糊。
“第一章剧情才过了一分钟,穿书者的灵魂又晕倒了!”
“怎么又晕了!”店主无语地看着镜子。
“主人,要不要再将他转移到别的书里?”
店主思考了整整十三秒:“转!”
“好的主人,我将加载新的书籍模块。”
“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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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Y国的B城依旧是阳光灿烂。夏令时的Y国总是让人再也说不出“这天气太糟糕”之类的话,路边不知名的树木们长得郁郁葱葱,却透着一股谦虚的劲儿。
王赐看着宿舍窗外的大好天气,他的胃正巧在通过神经网络向他的大脑诉说着它的空虚,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诱惑,长途跋涉两百米,去附近的一家中餐厅里点了一盘烧味双拼饭。
叉烧切得又厚又肥,烧鸭太腻味也没能吃完,王赐吃了个半饱,向服务员要了一个打包盒,安慰自己这一顿好歹还能带上明天的饭,这200块人民币也不算花得太奢侈。
来吃饭之前,他的邮箱接到了两封拒信,是他觉得最有希望的那两家公司。他已经进了终面,最终却还是被刷掉了。前一家公司给的理由是“我们觉得你并不适合我们的企业氛围”,另一家的理由是不出意料的“对不起,我们无法支持需要工签的员工”。
又是这个理由,不给工签不给工签,怎么不早点说呢?非要等人费老大功夫进终面才以这个理由刷人,这不是把人当狗遛吗?
很显然,王赐低落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一顿并不难吃的饭菜得到改善。他心事重重地拎着打包袋走出中餐厅,看着满大街的金发碧眼的帅哥靓女悠闲地在街上说说笑笑,迎面一位戴着墨镜的白发老太太正牵着她面容慈爱的老狗散步,路边肥头大耳的野鸽子正自顾自地在地上晃悠,阳光洒在古老的街道上。
原地驻足,深呼吸,看着这个城市五秒,他的心情好了起来。
自从来了Y国,他的干眼症再也没犯过了,鼻炎也好得差不多了,科学点来讲或许是空气湿度的原因,但他觉得更可能是命中相合,他或许就是适合呆在这个地方。
可惜,不知这样的好时光还有多久。
好友在这时打来电话,王赐戴上蓝牙耳机:“喂,沈辛。”
“咋样啊你最近,简历投中没?”沈辛是王赐来B城读硕士后结交的同学,Y国大学下学期的课程在5月就已经结束,想回国的留学生都可以早早回国,于是暑假开始前,沈辛就提前回国继承家里的小卖部了。
“别提了,”王赐无精打采,“都被拒了。”
“我说你,非要留在那儿干嘛,你再不回来,就要错过国内的秋招了,”沈辛那儿已经是半夜了,他正窝在被窝里,懒洋洋道:“你就那么喜欢那鸟不拉屎的地儿?”
沈辛确实不喜欢B城,这一年里他一直在和王赐抱怨这里生活无聊、道路冷清、没有熟人一同作乐。
可这都是B城吸引王赐的地方。
“我看你就是和网上说的那样,你喜欢的哪里是Y国,”沈辛看王赐不说话,接着说道,“你喜欢的是没有爹妈管着的日子,有钱有自由,想干嘛就干嘛。要我说,你就回来呗,就你这学历,还愁在国内找不着工作?实在不行,你到我家店里当保安,包吃包住,我开你一个月一千八,怎么样?”
“拉倒吧你。”王赐被沈辛逗笑了。
王赐高中时进的是市重点高中的重点班,今年恰巧是他们这一届研究生毕业的年份,最近他从和爸妈的视频通话里得知了不少高中同学的消息,要么进了外企工作,wlb的同时起薪40w;要么拿了大厂的算法offer,一年到手百万+;要么考公去了一线城市光速结婚生娃,要么留顶尖高校读博继续深造,总之就是一个比一个光鲜亮丽。爹妈总是在满眼羡慕地说完这些消息后,一个催他快点带个女朋友回家,一个总是问他有没有想好未来在哪个城市工作、有没有开始准备秋招,他们好提前布局。
王赐总是在和爸妈打完电话后感到喘不过气来。
母慈子孝和父子情深的戏份他不是不会演,可是难道要演一辈子吗?
“反正我不想回去,回去的话,”王赐语气很是笃定,“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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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会用一辈子怀念这一年。”
“......你也太夸张了,”沈辛从冰箱里拿可乐的手在听到这一句话时停住,“至于吗,那你要是在学签结束之前还没找到工作,你咋办?学签明年一月就结束了,难道你真的要办那个找工作签证吗?那可贵了,还要租房,也不便宜。”
找工作签证是Y国为留学生开设的签证项目,如果你愿意交几万块钱给Y国政府,Y国政府会给你两年留在Y国找工作的机会。
王赐撇撇嘴:“确实太贵了。”
王赐这一年里没像其他同学一样在E洲到处旅游,除了在吃的方面从没亏待过自己以外,他几乎不在别的地方多花一分钱。因此也从家里给的生活费里省下了好几万,靠“找工作”签证在Y国再留一年是没问题的。
关键是,他不敢赌。万一再来一年,他还是找不到工作,该怎么办?既浪费了时间又浪费了金钱,最后灰溜溜地回国,一看简历gap两年。
俗话说的好,想留就得抱着一条道走到黑的自觉。
“那你想咋办?”沈辛倒是替他费起神来,“不靠工签,靠什么?在中餐厅打黑工?你一个高材生你至于吗?或者......你知道不,咱班那个李欣,当初不是刚来没多久就谈了个外国佬吗?现在已经跟人家结婚了,两年,两年就能拿身份!”
“结婚?”王赐皱起眉头,依旧提不起兴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男的。”
“你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啊?”沈辛替他着急,“伴侣签又不卡性别,你看看你自己那张脸!像李欣,结完婚拿到身份,再找工作,就能松弛很多啊,你想想?”
“你想......让我找一个白女结婚?”王赐因惊讶而不禁提高了音量,也还好从他身边路过的墨镜姐听不懂中文,不然一定会给他来上一拳,“你开什么玩笑,人家说十句话,我能听懂半句就谢天谢地了。再说了......人凭什么看得上我啊?”
这话倒是真的,在Y国呆了快一年,王赐的外语水平没提高多少,中文水平还取得了长足的退步。
退一万步说,就王赐这个社恐,跟不认识的中国人对话都要打半天草稿,更别提和Y国人了,那估计是背上一晚的稿都说不顺畅。
“你......你傻啊,我没让你找女的,”沈辛支支吾吾起来,“我朋友的同学,男的,说是在A国找了那个什么......什么‘绣个爹地’,留下来了,拿到身份之后没多久,他那个‘爹地’就意外去世了,他继承了遗产,拿到了身份,自己还啥事没有,你懂不懂?”
“什么玩意,”王赐的大脑有一瞬间过载,“你说什么呢?”
“唉,你!”沈辛无语,“你不懂算了!我是说,你要是非得留在那儿,就得不择手段地留,别顾及脸面,懂吗?你你你,你要是拉不下脸,你就,你就找个餐厅先打工吧,反正只要能吃苦,钱肯定是不愁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