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社畜，变身破碎少女赖上兄弟》 第1章 兄弟变老婆，是双赢啊！ A市城东，路边大排档。 烤串的烟气混着啤酒的麦芽味往上飘，头顶的白炽灯拉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几张塑料桌拼在一起，坐了七八个年轻人。 顾风坐在最外面那个位置，手里捏着一瓶冰啤酒，袖子撸到手肘上方，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速干T恤，领口被扯得有点松，隐约可见晒成小麦色的锁骨。 “我跟你们说啊。”对面的胖子张鹏嚼着一串烤腰子，含含糊糊地开腔。 “兄弟这东西，等大家都结了婚，该散的早晚得散。” “那可不。”旁边的李浩接话。 “你看我和老赵，高中铁哥们，现在一年能说上三句话都算多的，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张鹏灌了口啤酒，忽然一拍桌子。 “所以说趁现在还能聚就多聚聚，” “诶我跟你们说，我昨天刷到一个帖子，贼抽象。” “啥帖子？” “就有人在论坛上讨论，如果你最好的兄弟变成女的，你会怎么办？” 桌上瞬间炸开了锅。 “我去，这话题也太炸裂了吧？” “那肯定追啊！兄弟知根知底的，比相亲靠谱多了！” “你搁这兄弟变老婆呢？” “卧槽，南桐竟在我身边！” 张鹏笑得满脸油光。 “不是，你们想想，这不完美解决了嘛，兄弟有了，老婆也有了，这叫什么？这叫双赢！” “你赢了，兄弟赢了吗？” “兄弟嫁给我这么好的人，怎么不算赢？” 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浩拿胳膊肘怼了怼顾风。 “风哥你也说说呗，你那个好兄弟叫啥来着，苏宇？大学室友那个？要是他变成女的，你觉得能有多好看？” 顾风正喝酒，闻言笑了笑，没急着接话。 他想了想。 苏宇这个人...... 底子其实挺好的。 五官清秀，戴个黑框眼镜，就是不怎么打扮自己，活脱脱一个三好学生模板。 但人是真不错。 做事认真到有点强迫症，寝室里他那块区域永远是最干净的。 打游戏种类多，什么都能聊，而且特别会照顾人情绪，寝室有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第一个察觉到的永远是他。 就是太闷了，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从来不跟人开口要帮忙。 “要真变成女生的话......”顾风晃了晃酒瓶，嘴角带着笑。 “那家教那谈吐，绝对是知性温柔大美人级别的。” “卧槽！！！” 张鹏带头起哄。 “行啊风哥，这评价也太高了吧？你这是认真想过的吧？！” 李浩跟着叫。 “焯，我们的兄弟一个比一个歪瓜裂枣，就你的兄弟是大美人，你这让我们怎么玩？” 顾风被闹得有点无奈，抬手挡了一下张鹏递过来的烤串。 “有一说一，苏宇确实长得好看。” “但这不纯口嗨嘛，人怎么可能真变成女生。” “你们这帮人要是让你们兄弟知道你们在背后这么编排他们，不得追着你们满街打？” “兄弟嘛，不就是拿来两肋插刀的！”张鹏大手一挥。 “对对对。”李浩跟着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兄弟苦，就怕兄弟开路虎！” 哄笑声混进了夜风里。 顾风跟着笑了笑，端起酒瓶碰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微信消息列表翻了翻，苏宇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上个月发的游戏链接。 苏宇回了个好，就再也没说过话。 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也是，毕业之后各奔东西，他来了外省A市这边的互联网公司，苏宇留在了大学C市。 生活轨迹不重叠了，聊天自然就少了。 顾风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最近忙啥呢兄弟。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 算了，大晚上的，等明天再说吧。 他删掉了那行字，锁了屏，仰头把剩下的半瓶啤酒灌进嘴里。 大排档的灯光把他的侧脸轮廓映得很清晰，笑意还挂在眼角，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很快就被张鹏塞过来的一把烤串给盖过去了。 “别磨叽了风哥，吃肉吃肉！” “行行行，吃。” 同一时刻。 晚高峰的地铁，摇摇晃晃地在隧道里穿行。 苏羽坐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两只手捏着一张旧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留着短发，眉眼清秀，戴黑框眼镜，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苏宇，男。 她的拇指摩挲过那个男字，指腹在塑封表面来回蹭了好几下。 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吹下来，她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卫衣往上拽了拽。 这件衣服是以前的。 以前穿刚刚好，现在套在身上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旁边站着的大叔往她这边瞥了一眼，又多看了几秒。 苏羽把身份证攥进掌心，头低得更深了，及腰的黑发顺着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变成女生已经一个月了。 三十一天。 她数过。 身高从一七九缩到一六七，体重从六十五公斤掉到四十五公斤。 嗓子变细了，骨架变小了，力气小得连公司茶水间的桶装水都换不动。 以前一口气能熬到凌晨三点改方案，现在加班到十一点就开始头晕。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她难受的。 最让她难受的是今天下午，主管把她叫到会议室，笑眯眯地跟她说了一句话。 “小苏啊，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的，但你也知道，这个岗位经常要出差跑客户，你现在这个身体情况......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多体面的说辞。 那个岗位她盯了两年。 加班最多的是她，周末值班最多的也是她，客户满意度评分她连续三个季度第一。 结果方案刚过审，晋升名额给了入职才八个月的王磊。 理由是，她的女性身份不方便。 “各位乘客，列车即将到达西苑站，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苏羽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出了地铁站，外面的天已经黄昏了。 十月中旬的C市闷热潮湿，空气黏在皮肤上，她却觉得冷。 从地铁口到小区要走十五分钟。 以前用不了十分钟，现在腿短了，步子也小了，走快一点就喘。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房东发来的消息。 苏宇你好，你的房租下月5号到期，届时请及时续租或搬离，谢谢。 苏羽盯着苏宇两个字看了几秒，锁了屏，塞回口袋。 没在意。 或者说，没有力气在意了。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桶泡面。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就吃这个啊？对面那家面馆还没关呢，去吃碗热乎的呗。” “不用了，谢谢。” 苏羽付了钱，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个嗓音她到现在都没习惯。 回到出租屋，她没开灯。 玄关的鞋堆得有点乱，有几双是以前42码的运动鞋，现在穿不了了，她一直没扔。 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空掉的外卖盒，还有三四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她从柜子里拿出烧水壶，接了水，按下开关。 蓝色的指示灯亮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微弱的光。 苏羽靠着厨房的墙壁坐下来，抱着膝盖，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颜色。 她打开微信，翻到置顶。 第一个是妈。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来的，密密麻麻一大段。 “下半年的考公你报名了没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趁年轻多考几个证，你看你刘阿姨家的女儿，比你小两岁，人家已经在体制内了，你现在这个情况更要拼，别人不会因为你变成这样就可怜你，自己不争气，谁也救不了你。” 苏羽看了几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座山，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考公。 考公需要钱。 报名要钱，买教材要钱，报班更要钱。 可她每个月工资到手不到七千，其中四千要转给母亲。 这个规矩从她工作第一年就开始了，母亲说这叫替你存着，但苏羽心里清楚，那些钱她一分也拿不回来。 剩下的三千块，房租一千五，水电网费三百，交通费两百，吃饭...... 苏羽算了算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四千二。 工作三年，存款四千二。 她往下滑了滑，找到另一个对话框。 备注名是风哥。 这个备注还是大学时候起的，那会儿顾风非要让全寝室叫他风哥，结果被大家轮番嘲笑了一个学期。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在上个月。 顾风发了个链接，是个新出的开放世界游戏的预告片，后面跟了一句。 “卧槽这画面绝了，等上线一起开黑？” 她回了个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刚好是她变成女生的第三天。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跟顾风说什么？ 说，兄弟我变成女的了？ 然后呢？ 让顾风尴尬？ 让顾风同情？ 让顾风觉得她在开一个很离谱的玩笑？ 她从小就不愿意麻烦别人。 母亲教她的，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别给别人添负担。 这句话刻在骨头里，长成了本能。 黑暗里，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顾风的头像发呆。 他现在在干嘛呢？ 第2章 美少女投怀送抱要不要？ 水壶的咕噜声把苏羽从手机屏幕里拽了出来。 她撑着墙站起来，膝盖磕在地砖上磕得发麻，但也没怎么疼。 最近对疼痛的感知越来越迟钝了，有时候洗碗划破手指，血都流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水壶被她端到了桌上。 桶装泡面的塑封撕了一半，她低头一个一个地翻里面的料包。 面饼。 干菜包。 没了。 苏羽把泡面桶翻过来，又倒了倒，在桌面上摸了一圈。 真的没了。 没有调料包。 她拿着那个空荡荡的泡面桶愣在那，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其实不就是少了个调料包吗？ 白水泡面也能吃。 或者不吃了也行，反正她这两天也没什么胃口。 但眼泪就是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 一滴，两滴，砸在桌面上，溅开暗色的小圆点。 苏羽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手背湿了一片。 她又抹了一下，更湿了。 根本擦不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变了调的气音。 她知道不是因为泡面。 是晋升被顶掉了。 是王磊入职八个月就拿了她盯了两年的岗位。 是主管那句不太方便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她两年的周末值班和凌晨三点的方案修改都是空气。 是妈发来的那段话，密密麻麻的字里没有一句问她累不累、苦不苦，只有要求。 好像她是一台必须按照既定程序运转的机器，坏了就修，修不好就骂。 泪水顺着下巴滴进泡面桶里。 苏羽蹲了下去，额头抵着桌沿，肩膀在发抖。 哭声很小，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像一只不敢叫出声的小动物。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可能五分钟，可能十五分钟，可能更久。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像捏烂一块饼干，碎渣漏得到处都是，怎么也捡不回来。 苏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早上喝了半杯凉白开，中午在公司吃了两口食堂的米饭，嚼了几下就觉得恶心，又放下了。 头有点晕。 脚下也有点飘。 她走进了厨房。 灶台旁边的砧板上架着一把菜刀，刀刃朝外，反射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苏羽盯着那把刀。 眼泪还在流，视线模糊得厉害，但她看得很清楚。 手伸出去了。 指尖发凉，有点抖。 快碰到刀柄的时候。 手机响了。 是特别关心的铃声，她设了一段很老的钢琴曲当提示。 这个铃声只有两个人能触发。 一个是妈。 一个是顾风。 苏羽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回来，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然后转身，走向餐桌。 路过客厅的时候撞到了沙发扶手，胯骨磕得有点疼，她没停。 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消息。 顾风：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是不是又加班加傻了？ 就这么一句话。 苏羽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嘴唇动了动，眼眶里的泪又涌了一轮。 但这次不一样。 之前的哭是身体自己在哭，像溃了堤的水，拦不住，也不知道为什么流。 这一次，是她自己想哭。 有人问她最近怎么样。 有人记得她。 有人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想起了她，打了一行字发过来。 苏羽蹲在地上，把手机屏幕摁在胸口，嚎啕大哭。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起伏。 还有人在乎她。 这个世界还有人在乎她。 她还不想死。 真的还不想死。 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苏羽的视线被泪水泡得发胀，模模糊糊地看着那道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去找顾风。 对。 去找风哥。 他人那么好，那么好。 大学四年，她胃病犯了是顾风半夜骑车出去给她买胃药。 她通宵赶论文睡过头差点错过答辩，是顾风踹开她被窝把她薅起来的。 去找他。 去找他就好了。 如果连顾风都不要她... 那她再死也不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扎了根。 苏羽擦了把脸，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五十。 还没到晚上六点。 苏羽手指发抖地打开航旅APP，搜了一下本市到A市的机票。 六点半有一班。 三个小时到。 落地差不多十点。 票价七百三。 她银行卡里四千二。 买。 苏羽点了购票，又叫了一辆去机场的车。 网约车费用八十六块。 行李来不及仔细收了。 她拽过一个行李箱，往里头扔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笔记本电脑、身份证件，还有那个旧身份证。 其他的东西她看都没看。 那些旧鞋子、那些再也穿不上的衣服、家里的其他东西，都不要了。 网约车到楼下的时候，苏羽刚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出租屋。 她没有锁门，也没有回头。 飞机上，她靠着舷窗，额头贴着冰凉的机舱壁，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顾风的消息她还没有回。 她不知道怎么回。 三个半小时的航程，苏羽没有睡着。 她把顾风发来的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看一遍，眼眶就热一次。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出头。 A市比她想象中热。 十月中旬的南方城市，闷得人喘不上气，空气里全是水汽。 她在机场打了辆车，报了顾风小区的地址。 这个地址是去年顾风搬家的时候随手发给她的，苏羽截了图存在备忘录里，一直没删。 车费四十二。 到了小区门口，已经快十点四十了。 苏羽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大门外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瘦。 她想给顾风发条消息。 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因为她忽然害怕了。 万一顾风不认她呢？ 万一顾风觉得她是神经病呢？ 万一顾风开门看到一个陌生女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直接报警呢？ 苏羽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手脚冰凉，行李箱的拉杆被她握出了汗。 然后她看到了顾风。 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灰色速干T恤的高个子男生走过来了。 步子很大，走路带风，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轮廓很清晰。 小麦色的皮肤，利落的短发，嘴角天生往上翘，即使面无表情也带着三分笑意。 是顾风。 苏羽的眼泪瞬间就涌上来了。 她跟上去了。 拖着行李箱，踩着一双不合脚的旧板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顾风后面。 保安大叔在岗亭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跟着业主溜进了小区。 苏羽跟了一路，不敢出声，也不敢靠近。 她就看着顾风的后背，宽阔结实，让人觉得踏实。 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不会不要你的。 另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走到单元楼下，上了电梯，到了门口。 顾风掏出钥匙，正要往锁孔里插。 苏羽冲上去了。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箍住了顾风的腰，把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顾风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 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卧槽！！！” 他低头看，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正死死抱着他，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在剧烈发抖。 她瘦得不像话，抱上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像两根树枝。 顾风大脑宕机了零点三秒。 然后本能地去掰她的手。 但这姑娘力气虽然小，抱得却死紧，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十根手指扣在他后背的衣服上，关节都发白了。 顾风废了好大劲才把人推开半臂的距离，双手按住她两边肩膀，不让她再靠过来。 她的肩骨硌得他手掌生疼。 太瘦了。 然后他才来得及看清这张脸。 路灯从走廊尽头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女孩脸上。 鹅蛋脸，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睫毛又长又密，挂着碎钻一样的泪珠。 皮肤白得发青，嘴唇没什么颜色，脸颊凹下去一小块，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的样子。 泪痕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 很好看。 好看得不正常。 像那种AI生成的不存在的人脸，但又比AI多了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脆弱。 顾风的第一反应是，我今天喝了多少？ 他回忆了一下。 三瓶。 三瓶啤酒不至于出幻觉吧？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人还在。 真的。 一个带着泪痕的美少女，在他家门口，正用一双水汽弥漫的眼睛看着他。 不对。 等一下。 这是什么展开？ 穿越到galgame里了？ 走到家门口触发隐藏剧情了？ 天降系女主角直接贴脸开大了？ 女孩的嘴唇在抖。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从始至终都没停过。 但她自己好像都没发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风哥......” 顾风愣住了。 全世界叫他风哥的人很多，大排档里那帮同事一个个风哥风哥叫得比谁都溜。 但用这个声调和语气叫他的...... 不对。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脑子飞速转动。 这个五官。 这个眉眼的轮廓。 把头发去掉，把下巴线条换一下，加一副黑框眼镜。 不可能吧...... “我没地方去了。” 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 “你能不能......” 她的手又抓上了他的袖子，指尖冰凉，像溺水的人最后的挣扎。 “......捡我回家？” 顾风张了张嘴。 “苏......宇？” 女孩听到这个名字，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开始往下滑，膝盖发软，撑不住了。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又坐了三个半小时飞机，又跟着走了一路，最后那点力气全用在了刚才那个拥抱上。 顾风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一只手捞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 入手的触感让他心里一惊。 太轻了。 像抱了一个纸片人。 苏羽靠在他手臂上，没有力气站直，也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走廊的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哭声。 顾风站在自家门口，一手搂着一个从天而降的美少女，一手不知道该放哪。 他满脑子都是问号。 什么情况啊，这是？！ 第3章 兄弟好可爱啊！ 顾风没有别的办法。 他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又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胳膊上的苏羽。 她整个人轻飘飘的，站都站不稳，眼皮半耷着，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 再不进屋，人就要在走廊里晕过去了。 “先进来再说。” 顾风一手扶着苏羽，一手去拧门锁，钥匙对了两次孔才插进去。 不是他手抖，是苏羽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手臂上，他得分一半注意力稳住她。 门开了。 顾风的出租屋是个标准的一室一厅，不大，五十来平。 客厅靠窗那面墙下面摆了张电脑桌，三块屏幕，桌面上零食袋和红牛罐子堆了小半边。 沙发是宜家最基础的那款灰色布艺沙发，上面扔着一件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外套。 茶几上有个吃了一半的薯片桶，遥控器和手机充电线缠在一起。 标准直男独居风格。 但地面是干净的，鞋子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 顾风这人有个特点，他可以桌面乱，但地上不能脏。 他把苏羽扶到沙发上坐下，又折回门口把她那个行李箱拽了进来。 行李箱不重。 他拎起来掂了掂，大概也就十来斤。 搁以前苏宇出差，一个箱子能塞四十斤的东西进去。 顾风没说话，把箱子靠墙放好，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翻了一圈，找到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又想了想，还是倒了杯温水。 他把杯子端到苏羽面前。 苏羽接过杯子的时候，十根手指都在哆嗦。 她低着头，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小口。 喝水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连吞咽都需要用力。 顾风没坐。 他站在茶几旁边，双手抱胸，从上往下看着苏羽。 走廊里灯太暗没看清楚，现在屋里的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照下来，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太精致了。 说句不夸张的，顾风在互联网公司干了三年，见过的漂亮姑娘不少。 公司前台的小姐姐，市场部那几个穿搭博主级别的女同事，还有客户公司派来的商务代表，个顶个的好看。 但没有一个人能跟眼前这张脸比。 这种好看不是那种精心修饰出来的好看，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那种。 五官每一处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搁在一起又和谐得不像真人。 但偏偏，这张脸上带着让人看了不舒服的苍白。 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眼睛下面的乌青很重。 脸颊的肉凹下去一块，颧骨就显得有点突。 顾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说长相不对劲。 是这个人的状态不对劲。 “你......” 顾风盯着苏羽的脸，声音放低了半度。 “你是苏宇？” 他问得很慎重。 因为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苏宇是男的，一米七九，六十多公斤，戴黑框眼镜，虽然长得清秀，但怎么看都是个标标准准的男生。 可眼前这个人的五官轮廓...... 他太熟了。 同一间寝室住了七年，从高中到大学，他闭着眼都能描出苏宇的眉眼长什么样。 把脸上的婴儿肥去掉，下颌线收窄，眼睛放大一圈，再加上一头黑色长发。 那个轮廓，那个鼻子的弧度，那个眉毛的走向。 一模一样。 苏羽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听到苏宇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肩膀缩了一下。 她垂着眼睛，睫毛盖下来，遮住了大半个眼珠。 杯子里的水面在晃。 她的手还在抖。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我现在叫苏羽。” 声音很轻，轻到顾风得往前倾才听得清。 “羽毛的羽。” 她抿了一下嘴唇。 嘴唇太干了，抿的时候能看到细细的裂纹。 “一个月前感染了变性病，变成......这样了。” 顾风愣了两秒。 “啊？！” 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绊到茶几腿上。 “还真是你啊？！” 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苏羽被吓得肩膀又抖了一下。 顾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赶紧压了压嗓门，但表情还是控制不住。 他的眼睛瞪得很圆。 就在几个小时前，大排档上，张鹏那帮人还在拿兄弟变女生这个话题开涮。 他还跟着瞎起哄，说苏宇要是变成女生肯定是知性温柔大美人。 结果，现在人就坐在他沙发上。 虽然不是知性温柔大美人，而是病弱系天花板级别的美少女。 但这太炸裂了吧？ 说实话，他脑子里现在想的东西特别不合时宜。 他想问苏羽变成女生是什么感觉？ 身体结构是完全变了吗？ 那个......那方面呢？ 声音怎么变得？ 骨架为什么缩这么多？ 一个月就能变完吗？ 但他看了一眼苏羽。 她整个人蜷在沙发角落里，膝盖并拢夹紧，双手捧着杯子搁在膝盖上，脑袋微微低着。 那个姿势像什么呢。 像一只淋了雨的猫，缩在墙角，全身的毛都塌了。 顾风把涌到嘴边的问题全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他在苏羽对面坐下来，把茶几上的薯片桶挪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她。 “你怎么跑A市来了？” “C市到这儿一千多公里，你怎么过来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 苏羽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为什么来A市？ 因为她受不了了。 因为她在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差点去拿菜刀给自己改花刀。 因为顾风的一条微信把她从那个边缘拽了回来，她就像个疯子一样买了张机票冲过来了。 她来这里的原因就是...... 崩溃了。 逃过来的。 可她说不出口。 嘴唇动了两下，声带却卡住了。 母亲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 “你就是矫情！别的男孩遇到这种事也没像你这样天天哭天天丧吧？你看看你什么样子？多大的人了，还要死要活的，丢不丢人？” 矫情。 对。 如果她把真实原因告诉顾风，顾风会不会也觉得她矫情？ 一个晋升没了就崩溃，一桶泡面没调料包就哭。 多大点事啊。 至于吗。 苏羽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不能说实话。 但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带着点鼻音。 “公司......把我裁了。” “因为变成了女生，岗位不适合了，就......不要我了。” 假的，只是没有晋升的机会，但留在原岗位还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编。 不对，也不完全是编。 是把那些还没发生但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提前说了出来。 “我妈......她说我是怪物。” “房子也租不了了，房东不续租。” 苏羽说完这些，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风。 眼眶红的，鼻尖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 整个人又小又瘦，窝在沙发里，大了两号的卫衣领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纤细到让人心慌的脖颈和锁骨。 顾风被这个眼神看得胸口发闷。 他这辈子没见过谁用这种眼神看他。 怎么说呢。 像是你走在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蹲在路边，毛脏了，耳朵缺了一角，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它不叫，也不靠近你，就远远地坐在那，用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你手里的食物。 不敢要。 但又好想要。 那种小心翼翼，害怕被拒绝，卑微到让人心疼的期待。 顾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把。 焯。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骂苏羽。 是骂自己。 因为他发现，除了同情和心疼之外，他心里还冒出了一股完全不应该出现的情绪。 好兄弟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 他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可爱个鬼啊！ 这是你兄弟啊！ 虽然变成女的了，但那也是你从高一睡到大四的上下铺兄弟啊！ 顾风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摁下去。 “行了，别哭了。” 他伸手拍了拍苏羽的脑袋。 手掌落下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以前拍苏宇的头，那家伙头发短短硬硬的，拍起来像撸狗。 现在这一拍下去，一手乌黑柔软的长发从指缝里滑过，凉凉的，滑滑的。 头顶的骨骼比以前小了一整圈。 他掌心下面是一个女孩子的头。 顾风的手僵了半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揣进口袋里。 “你先在我这住着。” 苏羽猛地抬头看他。 第4章 对兄弟趁人之危，那也太禽兽了！ “一室一厅是挤了点，但沙发能睡人，我再去买个折叠床也行。” 顾风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面。 “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热水器是即热的，用着方便，我的衣服你肯定穿不了，你箱子里有换洗的吧？” 他的语气很平，就像大学那会儿，苏宇忘带饭卡了，顾风随手把自己的卡递过去，说你先用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羽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盯着顾风在柜子里翻来翻去的背影。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后背，灰色T恤被他扯得有点皱。 他在翻枕头和被套。 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 “这个被套上次洗过了吧......应该洗过了......算了，我再拿个新的......” 苏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无声的。 她自己都烦了。 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但她控制不住。 她刚才撒谎了。 从小到大，她几乎没对任何人说过假话。 小时候是因为妈不允许说谎，说谎要罚抄课文。 长大了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实话实说就好，何必遮遮掩掩。 但刚才，她对顾风说谎了。 她把事情说得比实际情况更惨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她怕。 怕如果只说实话，顾风会觉得，就这？ 就这点破事你就从C市飞过来了？ 至于吗？ 她需要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像个丧家犬一样，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他家门口。 所以她撒谎了。 对全世界对她最好的人，撒了谎。 苏羽把脸埋进膝盖里。 恶心。 她觉得自己恶心。 “喂。” 顾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羽抬头，看到他手里抱着一床叠好的被子和一个枕头，正低头看她。 客厅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打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 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嘴角那个天然上扬的弧度，让他即使板着脸也不会显得凶。 “别想了。” 他把被子和枕头放在沙发另一头，拍了拍。 “今天先凑合睡一晚，明天我去买折叠床，再给你收拾收拾，这个沙发别看丑，但睡着还挺舒服的，我上个月通宵写代码在上面睡了三天，腰都没事。” 苏羽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谢字还没出口，顾风就伸出一根手指头，虚虚地点了一下她额头。 没碰到。 就是做了那么个动作。 “你跟我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 他说完，忽然顿了一下。 表情变了。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 顾风的视线往下飘了零点五秒。 然后飞速收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耳朵尖有点红。 “你那个箱子里面，换洗的......那个......都带了吧？” 苏羽没反应过来。 “什么？” “就是......” 顾风抓了抓后脑勺，表情有点微妙。 “就女生用的那些......内衣什么的......你有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 苏羽的脸腾地红了。 就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的红。 她低下头，下巴快戳进锁骨里了。 “......有。” 顾风也别开了脸。 “行，那你先洗澡，浴室在里面那个门，毛巾在架子上，那个蓝色的别用，那是我的，白色那条是新的，没拆封。” 说完他快步走向电脑桌。 “我去收拾一下桌面。” 他根本不需要收拾桌面。 他就是需要一个不看苏羽的理由。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苏羽脸红的样子，也很好看。 刚才苍白的脸上突然浮起一层薄红，从耳根蔓延到颧骨，配上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 顾风闭了一下眼。 冷静。 你他妈冷静一点。 这是苏宇。 你的好兄弟。 你的高中大学双料室友。 你们一起在寝室看球赛吃泡面打游戏互相抄作业的铁哥们。 虽然他现在变成了一个...... 顾风偷偷转头瞟了一眼。 苏羽正弯腰拉开行李箱的拉链，长发从肩膀滑落，垂在脸侧。 因为弯腰的动作，那件过大的卫衣从后面拱起来，露出一小截白到发光的腰。 顾风猛地把头转回去。 行吧。 变成了一个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女生。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看到了一张表情极其复杂的脸。 顾风，你给我清醒一点。 她现在被公司开了，被她妈骂了，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你现在心里冒出的任何不正经想法，都是趁人之危。 你是人吗，你？ 在内心把自己骂了一顿之后，顾风觉得自己清醒多了。 他正了正脸色，转过身。 “苏羽。” 苏羽正从箱子里掏出一件叠好的T恤，听到他喊，动作停了。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顾风的声音很稳，看着她的眼神也很稳。 “这儿房租九百，两个人住绰绰有余，你别有负担，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 苏羽抱着那件T恤，手指把布料攥出了褶皱。 她嘴唇动了动。 “我......” “别说谢谢，说了我翻脸。” 顾风扬了扬下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好看。 眼角弯起来，眼睛里全是暖色的光。 苏羽把脸埋进那件T恤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T恤贴着她的脸，吸掉了两行新鲜的眼泪。 顾风看了她两秒，转过身去，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红牛罐子。 罐子是空的，他假装没发现，举着晃了两下。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蛋。 苏羽现在这副模样，也太犯规了！ 第5章 美人出浴 苏羽拿着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T恤和内裤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顾风已经转过身去了，正对着电脑桌那边，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红牛罐子。 苏羽把门锁拧上了。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洗手台上摆着一瓶洗面奶、一支牙膏、一个漱口杯。 全是男生用的牌子，包装上字母印得密密麻麻。 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蓝色那条有点旧了，白色那条还用塑封袋套着。 苏羽拆了白色毛巾，挂在旁边的空位上。 她打开花洒，水流冲下来的时候有点凉，过了十几秒才变热。 热水浇在肩膀上，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蒸汽很快把浴室填满了。 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 苏羽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 水雾散开，露出半张脸。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一个月了，她还是没有完全认出这张脸是自己的。 每次照镜子，脑子里都会有那么两三秒的空白，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但今晚，她的注意力不在脸上。 她在想顾风。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 没有打量她的身体，没有问那些让人难堪的问题，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你住着吧。 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大一开学第一天，苏羽搬进寝室，铺好床发现忘带了枕头。 顾风二话没说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备用的扔给他，说先用我的，明天再买。 结果，那个枕头他用了整整一个学期。 苏羽闭上眼，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往下淌。 她觉得，自己可以暂时在这里停一停。 在顾风这里住几天，把情绪稳一稳，等缓过来了，再出去找工作。 她心里知道自己不太对劲。 最近总是控制不住地哭，看什么都觉得灰蒙蒙的，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白天又困得要死。 还有那把菜刀... 苏羽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推了出去。 没事的。 就是压力太大了，累了。 跟兄弟住几天，聊聊天，打打游戏，慢慢就会好的。 应该是小事。 应该是。 她把自己洗干净，关了花洒，用那条新毛巾把身上的水擦了。 换上T恤的时候，她又愣了一下。 这件白色T恤是以前的，M码。 以前穿着刚好，现在套上去直接变成了一条裙子，下摆垂到大腿中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两条腿。 白，细，膝盖骨突出来一小块。 苏羽把视线移开了。 她不想看。 头发太长了，擦了很久才擦到半干。 以前短发的时候拿毛巾随便搓两下就完事，现在一头齐腰的长发像一条湿淋淋的黑色瀑布搭在背上，怎么擦都觉得还在滴水。 她拿着从箱子里找出的一把梳子，站在浴室镜前把头发梳通，没用吹风机。 因为她没看到吹风机。 其实吹风机就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但苏羽不好意思翻别人家的东西。 头发半干不干地搭在肩上，她推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顾风坐在电脑桌前。 三块屏幕全亮着。 中间那块开着一局游戏，是苏羽熟悉的竞技对战游戏，他俩大学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都打。 左边屏幕挂着微信，右边屏幕上开着B站，暂停在一个什么视频的封面上。 顾风戴着耳机，正低头操作鼠标和键盘。 他没有听到苏羽出来。 苏羽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了顾风身后。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屏幕。 局势很不好。 顾风打的是上路，对面在团战里已经碾了他们两波了，经济差距拉得很大。 他这边的队友在公屏上疯狂打字。 “上路你会不会玩啊？” “菜就别打排位！” “几岁了还在玩这种段位？” 顾风没理这些人。 他的操作其实不差，但对面那个中路实在太肥了，团战开起来他根本扛不住。 苏羽看了大概半分钟。 看懂了整个局势。 “要不要我帮你？” 顾风手一抖，鼠标直接点到了地图外面。 他猛地转头。 苏羽站在他右手边，弯着腰，脸凑过来看屏幕。 距离很近，不到一臂远。 头发还是湿的，散着水汽，几缕黑发贴在脸侧和脖子上。 白色T恤领口很大，她弯腰的时候，领口顺着重力往下垂，露出一大片雪白的锁骨和胸前浅浅的阴影。 素面朝天，脸颊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微红。 顾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你——” 顾风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 “你怎么走路没声的啊？！” 苏羽被他吓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 “我......叫了你，你戴着耳机没听见。” 顾风一把扯下耳机，扔在桌上。 心跳快得离谱。 不是被吓的。 不对，就是被吓的。 “行行行，你来你来。”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出了位置。 速度快得像屁股底下着了火。 苏羽看了他一眼，没多想，坐了下去。 椅子上还残留着顾风的体温，暖暖的。 她把手放上键盘和鼠标，扫了一遍屏幕上的局面信息。 对面经济领先四千，但阵容是前期向的，后期乏力。 己方打野和辅助的装备成型度还行，只是团战打得太散了。 苏羽眯了一下眼睛。 能翻。 她的操作风格和顾风完全不同。 顾风打游戏是那种热血流，喜欢冲，喜欢正面刚。 大学的时候他打团战永远是第一个往前冲的那个，嘴里还要喊一句兄弟们跟我上，然后被秒。 苏羽不一样。 她打得冷。 补刀拉满，操作犀利，一点不浪。 她先猥琐了两分钟，把兵线慢慢推回来。 然后抓住对面中路出门买装备的空档，带着打野绕了一波后方。 一刀一刀地切，不浪费任何一个技能。 三十秒内收了两个人头。 经济差距缩到一千五。 公屏上刚才骂人的队友安静了。 顾风站在苏羽身后，双手抱胸，看着屏幕。 他的嘴角在往上翘。 苏宇，不对，苏羽打游戏这个样子，他看了七年了。 表面上文文静静的一个人，坐到电脑前就像换了个灵魂。 眼神锐利，反应飞快，该打的时候绝不犹豫。 大学四年，他们俩双排打了上千把，竞技类的游戏里，顾风跟苏羽对线的胜率大概是......零。 没有赢过。 一把都没有。 这个人是真的有天赋。 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手速、意识、大局观，全部都是碾压级别。 苏羽又收了一个三杀。 满屏的击杀特效闪过去，对面开始有人打投了投了。 顾风忍不住了。 “你这操作，段位涨了吧？” 苏羽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 “没怎么打了。” “没怎么打也这么猛？” 苏羽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顾风看着她。 然后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飘了一点。 苏羽坐在椅子上，因为T恤太大，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只有两条腿露在外面。 白花花的。 膝盖并在一起，小腿交叉着，脚尖点着地。 大腿很细，细到不正常，中间能透过去光。 顾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苏羽的手腕露在袖子外面。 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整条小臂瘦到连肌肉的弧度都没有了，只剩骨头和一层皮。 还有她的后颈。 头发湿漉漉地散开，露出后面的脖子，颈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在皮肤下面。 太瘦了。 病态的瘦。 好像那种长期不吃饭，身体在消耗自身储备的瘦。 顾风在公司见过一个女同事减肥减到住院，当时那个女生的手臂就是这个样子。 他刚才在门口接住苏羽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 太轻了，四十五公斤可能都没有，整个人抱起来跟抱了个空壳似的。 这一刻，对兄弟身体健康的担忧，把其他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压了下去。 “苏羽。” 顾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苏羽正操作到关键时刻，对面最后一座高地塔还剩一半血。 “嗯？” “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苏羽的手停了零点几秒。 屏幕上她的角色被对面抓住了这个破绽，挨了一套技能，血量掉了三分之一。 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操作，把角色拉回安全位置。 顾风走到她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他离得近了。 近到苏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啤酒混在一起的，属于男生的气味。 “我问你话呢。” 苏羽的肩膀绷紧了。 她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但已经不动了。 屏幕上的角色站在原地挨了两下塔刀，她没管。 “......最近没什么食欲。” 顾风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 她垂着睫毛，不敢看他。 睫毛投下来的阴影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又抿起来了。 顾风站直了身体。 “你继续打。” 他转身走向厨房。 苏羽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你干嘛去？” “给你下碗面。” 苏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回头看屏幕。 游戏还在继续。 队友已经自己推掉了一座高地塔。 她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打。 但视线有点模糊。 厨房里传来翻橱柜的声音。 锅碰到灶台，发出一声轻响。 水龙头开了。 顾风做饭的水平大学时期就有目共睹。 他会做的菜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炒蛋、煮泡面、煮饺子。 前提是速冻的。 但他会做一样东西。 面。 手擀面他不会。 但他会用挂面搞出一碗好吃的汤面来。 这是他大三那年跟食堂的一个大叔学的，那个大叔做面特别有一套，秘诀就一句话。 底油要香，汤底要鲜。 顾风打开冰箱。 里面的东西不多。 一盒鸡蛋，半棵白菜，一包挂面，两个西红柿。 他昨天买的，还没来得及吃。 够了。 他拿出一个西红柿，在水龙头下洗了一下，切成小块。 又掰了几片白菜叶子，撕成段。 锅里倒油，油热了，先磕一个鸡蛋进去。 煎蛋的滋啦声从厨房传到客厅。 苏羽坐在电脑前，听着那个声音，鼠标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鸡蛋煎好了，顾风铲到碗里放着。 又倒了一点油，把西红柿块扔进去。 翻炒。 西红柿炒软了之后，汤汁出来了，红红的，带着酸甜的香气。 加水。 大火烧开。 汤翻滚的时候，他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拨散。 白菜叶子扔下去。 煎蛋搁上面。 最后加盐，加一点点酱油调色，一点生抽提鲜。 顾风尝了一口汤。 嗯。 还是那个味。 他把面盛到碗里。 碗有点大，选的是他这里最大的那个陶瓷碗。 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边缘煎得有点焦，但那种焦是好吃的焦。 西红柿的汤汁把面条染成了浅橙色，白菜叶子点缀在中间。 卖相一般。 但味道绝对没问题。 顾风端着碗走出厨房。 苏羽刚好打完那一局。 翻盘了。 结算界面弹出来，MVP，评分全场最高。 顾风把碗放在她旁边的桌面上，筷子搁在碗沿。 “吃吧。”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西红柿和鸡蛋混在一起的香味。 苏羽看着那碗面。 面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汤色红亮，煎蛋金黄。 她上一次吃到有人专门给她做的热饭，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大学毕业前，寝室最后一次聚餐，顾风在宿舍的小电锅里给全寝煮的那顿火锅。 之后就是外卖、泡面、食堂，千篇一律，吃什么都没味道。 苏羽拿起筷子。 手还在抖。 她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条很烫，她被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吐出来。 嚼了两下，咽了。 咸淡刚好。 汤底是酸甜的，西红柿煮化了一半，裹在面条上。 鸡蛋的边缘带着焦香，咬一口，里面的蛋黄还有点流心。 苏羽又挑了一筷子。 然后是第三筷。 第四筷。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顾风靠着厨房的门框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吃面。 他什么都没说。 客厅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隐隐约约传进来的虫鸣。 苏羽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放下筷子，低着头。 “好吃吗？”顾风问。 苏羽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好吃。” 顾风笑了。 “那就把剩下的也吃完。” 第6章 兄弟想要偿还恩情 苏羽把那碗面吃完了。 汤也喝了大半。 顾风把碗收走，洗了，顺手把厨房灯关了。 客厅里就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顾风关掉了三块屏幕，电脑桌那边瞬间暗下来。 “行了，睡吧。” 他走过来，把沙发上那床被子抖了开，铺平，枕头拍了两下，摆好。 “明天我去超市，把你要用的东西都备上。” 他一边说，一边把空调遥控器从沙发缝里薅出来，放到茶几上。 苏羽坐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张罗。 说不出话来。 顾风站直了身体，低头看了她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睡啊。” “哦。”苏羽回过神来。 “那......晚安。” “晚安。” 顾风走向卧室。 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一步，两步。 苏羽看着他推开卧室的门。 门缝越来越窄。 顾风的侧脸在门缝里出现了最后一秒，然后完全消失。 门，合上了。 苏羽站在客厅，愣了三秒。 忽然，她的胸口开始发紧。 不是很剧烈，就是有点憋。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往里攥。 她下意识按了按左边胸口。 没用。 越按越紧。 她喘了一口气，喘不进去，空气好像突然少了一大半。 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用力吸气。 还是喘不进去。 脑子里嗡嗡的。 那扇白色的门在她视线里越变越大，关着，隔断了整个世界。 她告诉自己冷静，告诉自己没事的，告诉自己不就是一个人睡沙发吗，以前一个人在出租屋住了三年，怎么就不行了。 但身体不听使唤。 苏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起来的，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顾风的卧室门口，手掌贴着门板。 停了一秒。 然后猛地撞开门。 顾风裤子刚脱了一半。 他正弯着腰，手里还拽着那条运动裤，听见门响，抬起头，愣了整整两秒。 苏羽也愣住了。 他就穿了一条黑色的裤衩，上半身全光着。 高中时候顾风就爱锻炼，但那时候怎么说都是个学生，身材顶多算匀称。 现在不一样。 腹肌是真的，没有过于夸张的块状感，线条很均匀结实，从腰侧一直延伸下去...... 苏羽尴尬地把视线移开。 顾风这辈子大概没被女生这么打量过，哪怕这个女生以前是他兄弟。 他终于反应过来，腿一并，运动裤往上一拽，另一只手随手从床头抓起一件T恤，不自觉地挡在胸前。 室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风头上飘满了问号。 “你......”他清了清嗓子。 “你这么冲进来干嘛？” 苏羽站在门口，手抠着门框。 胸口那股憋意还在。 她想解释。 但刚才那阵急喘已经过去了，现在冷静下来，就越发觉得自己搞了个很丢人的大事。 顾风刚给她做了饭，刚帮她铺好了沙发，刚跟她道了晚安。 她就这么踹开他卧室的门。 就因为害怕一个人待着...... 成年人了，害怕一个人待着？ 苏羽咬了咬嘴唇。 “我......能不能和你睡一个房间。”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怪。 “我不想一个人在客厅。” 她赶紧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说到后面越来越小。 顾风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拉出来，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 苏羽的手在背后悄悄攥紧了。 她听到顾风深吸了一口气。 顾风是真的为难了。 他的床就在身后，单人床，一米二，贴着墙放。 睡一个成年男人刚好够用，睡两个，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贴脸睡。 就算是以前，两个大男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已经够尴尬了。 何况现在苏羽是个女生。 他不是想多，但他毕竟是个正常男人，苏羽长什么样他也看见了，万一擦枪走火...... 顾风把这个念头掐死。 “我打地铺就好了！” 苏羽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比刚才清晰多了，一点气都不喘。 “我打地铺，就睡地板上，不挤你的床，行不行。” 顾风愣了一秒。 对啊，地铺。 他怎么没想到这个...... 顾风立刻把T恤套回头上。 “你等一下。” 他走出卧室，直奔客厅。 沙发上铺好的那床被子被他整个卷起来，枕头夹在腋下，大步走了回来。 卧室不大，但苏羽的身形也不大。 他把被子铺开，展到床边靠窗那一侧，枕头摆好，退后两步扫了一眼。 勉强够用。 “就这样，你行吗？” 苏羽走进来，低头看了看地铺，点了点头。 “行的。” 她在地铺旁边蹲下来，顾风去关了灯。 卧室一暗，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地板照出几条窄窄的光带。 “晚安。”顾风躺上床。 “...晚安。”苏羽闷闷的声音从地板传来。 顾风很快睡着了。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均匀绵长。 苏羽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路灯的光把天花板映出一层浅浅的黄，随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一明一暗。 她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苏羽明明躺在地板上，但还是觉得不踏实。 她想起了刚才顾风的犹豫。 那段沉默不长，但苏羽是数着秒等过去的。 以前不会这样的。 大学时候，谁找顾风帮忙，他连想都不用想，直接就说行。 一起打游戏，帮忙取快递，买夜宵顺带捎一份，这种事他从来不会犹豫。 但今晚，他犹豫了。 苏羽闭了一下眼睛。 都三年没联系了。 三年，各过各的，她在C市，他在A市，两座城，一千多公里。 人是会变的，关系也会变。 再好的兄弟，三年不见，也只是以前的兄弟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现在的处境是没有收入来源的无业游民。 住在顾风家，白吃，白住，白用水电。 就算她以前和顾风关系再好，这都太说不过去了。 她不能就这么赖着。 可她拿什么来补偿顾风？ 钱？ 三千多根本不够补偿的。 苏羽盯着天花板，然后她的视线往下落了落。 落在了自己身上。 被子盖着，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轮廓。 那属于女性的身体轮廓。 第7章 献身计划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出奇地顺。 顾风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响，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临走前会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客厅那盏落地灯留着不关，怕苏羽一个人在屋里觉得暗。 苏羽的作息比他晚一点。 她一般八点左右醒，赖在地铺上躺一会儿，听着外面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音，确认自己还在顾风家，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刷牙，洗脸，把地铺叠好。 她的叠法很讲究，被角要对齐，枕头摆在正中间，强迫症发作的时候会用手掌把被面上的褶皱一条条捋平。 顾风第一次看见叠好的地铺时愣了三秒。 虽然知道苏羽有点强迫症，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你这是叠被子还是搞豆腐块比赛？” 苏羽没吭声，耳朵红了一下。 这种默契感很快蔓延到了生活的每个角落。 顾风上班前把换下来的衣服往洗衣机里一塞，苏羽会在他走后按下启动键，洗完了晾到阳台上。 顾风的三块屏幕她从来不碰，但会把桌面上积攒的红牛罐子和零食袋收拾干净。 她甚至学会了用顾风那台老式拖把拖地。 以前苏宇一米七九的时候，拖地是件很轻松的事。 现在一米六七，胳膊短了，力气小了，一间客厅拖完就得坐在沙发上喘半天。 但她还是每天拖。 顾风下班回来，看到锃亮的地板，看到阳台上整整齐齐晾着的衣服，看到茶几上被擦得反光的遥控器，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觉得这日子也太舒服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下班。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下班回来就是黑漆漆的屋子，空调没人开，灯没人亮。 现在推开门，空调是凉的，落地灯是亮的，偶尔还能闻到洗衣液的清香。 有一天他加班到九点多才到家。 开门的时候，苏羽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枕头，对着他的电脑屏幕看一个美食教学视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步骤。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 长发散着，穿着他的一件旧T恤当睡裙，领口滑下去，露出左边一截白得刺目的肩膀。 “回来了？” 顾风的视线在那截肩膀上停了一瞬。 然后飞速移开。 “嗯，回了。” 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 这种事不止发生过一次。 有天早上他起来上厕所，看到苏羽的地铺上被子蹬了一半，她侧躺着，T恤卷上去，露出一截细腰和一小块白花花的后背。 顾风站在原地，视线被钉在那截腰上移不开。 然后他用做了亏心事的速度冲进厕所，关门，深呼吸。 还有一次更过分。 苏羽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手里拿着梳子边走边梳。 她没注意到顾风就坐在客厅电脑前，弯腰从行李箱里翻东西的时候，T恤下摆整个翘起来。 顾风刚好转头。 那角度，差点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看什么呢？”苏羽直起身，手里拿着一双袜子。 “没！没看什么！”顾风一把抓起耳机戴上，脸冲屏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在敲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 屏幕上那个文档被他打了一行乱码。 差不多就是他现在脑子的状态。 除了这些让顾风某些部位血压飙升的瞬间之外，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和大学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晚上一起打游戏，双排，和以前的配置没变，顾风冲锋苏羽收割。 打完了顾风去厨房下面或者外卖，苏羽坐在电脑前帮他看回放分析操作失误。 有时候打到凌晨一点，困了，苏羽会靠在椅背上打哈欠，长发从椅子两边垂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软绵绵的。 顾风就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困了就去睡，别硬撑。” “再打一把。” “打什么打，你都看不清屏幕了。” 苏羽在这种时候不会跟他争。 她会把外套裹紧一点，闷闷地说一声好，然后慢吞吞地走进卧室，在地铺上躺下。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苏羽主动提了一件事。 “风哥。” 顾风正坐在电脑前看代码，闻言转过头。 苏羽站在他身后，手指绞着衣服下摆。 “我算了一下，你这里房租九百，水电网费大概两百多，算上伙食费......” “打住。” 顾风直接抬手。 “你要跟我谈钱？” 苏羽抿了一下嘴唇。 “我不能白住。” “你就白住了，怎么了。” “顾风。” 苏羽很少叫他全名。 叫全名的时候，说明她认真了。 顾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苏羽的表情很执拗。 她垂着眼睛，两只手把衣摆绞成了一团。 “我卡里还有三千多，我可以——” “三千多你留着自己花。” 顾风打断她，语气很平，但不容反驳。 “你现在没工作，三千多块够干什么的？万一生个病，挂号费加药费就去一大半。” “你先住着，房租水电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时候也要交的，多你一个人洗澡多不了几块钱。” 说到这儿，他嘴角往上勾了勾。 “等你风哥快顶不住的时候，你再上就是了。” 苏羽听懂了。 她太了解顾风了。 他说等他顶不住的时候，意思就是永远不会让她上。 顾风在互联网公司做技术骨干，月薪到手一万七。 扣掉房租、吃喝、日常开销，每个月还能存个一万左右。 多养一个苏羽，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他就是不想让她花钱。 苏羽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心里暖暖的。 但同时，恐慌也在往上翻。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欠顾风的越来越多了。 住他的房子，用他的水电，吃他下的面，穿他的旧T恤当睡衣。 她拿什么还？ 她有什么可以还的？ 如果有一天顾风烦了呢？ 如果有一天顾风交了女朋友呢？ 如果有一天顾风觉得她是个累赘，客客气气地跟她说，苏羽，你是不是该出去找找房子了？ 她要去哪？ 回C市？ 回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面对那个永远在要求她的母亲？ 苏羽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不行。 她不能失去顾风。 绝对不能。 那天晚上，她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必须抓住顾风。 用什么抓？ 钱，她没有。 感情的话，她曾经是男人，顾风应该不可能对她产生那种感情。 那就只剩一样了。 苏羽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 这个念头从第一晚就在她脑子里了。 据她所知，顾风到现在都没有交过女朋友。 高中的时候，班里有女生给顾风递情书，他连看都没看就塞到了课桌抽屉最里面。 苏羽问他为什么不理，他说没感觉，不想耽误人家。 大学就更忙了。 打球，学专业课，泡在寝室和舍友打游戏。 四年下来，别说女朋友，连暧昧对象都没有过。 所以他应该也没有过夜生活。 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男人，身边突然住进来一个长这样的女生。 如果她主动...... 顾风会不会因为她的身体，就不舍得赶她走了？ 苏羽知道这个想法很离谱。 搁在以前，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用身体去换一个住所。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 以前的苏宇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尊，有一副一米七九的男性身体撑着。 现在的苏羽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人，就只能拿仅剩的东西去交换。 这个念头越想越合理，合理到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但她没有阻止自己。 周五。 顾风被怀里异样的温暖弄醒了。 他睡觉有个习惯，喜欢侧躺，面朝墙壁那一边。 空调开了一整晚，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但今天他感觉到被窝里多了一个热源，就贴在他的胸口和腹部。 暖的。 软的。 还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顾风的意识从睡眠中慢慢浮上来。 他先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碰到了柔软的、滑滑的，长长的一缕。 头发？ 他的手往下摸了一点。 触感从头发变成了布料。 下面是一个窄小的肩膀，肩胛骨的轮廓硌在他掌心里。 顾风的眼睛猛地睁开，一低头。 一颗黑色的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整个人蜷缩着，背靠着他的胸口，严丝合缝地嵌在他怀里。 苏羽在他怀里！！！ 顾风的大脑瞬间清醒了百分之八十。 剩下百分之二十，被另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占据了。 苏羽蜷缩的姿势导致膝盖往后弯着，而她的小腿和大腿，正好卡在他两腿之间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 众所周知，正常男性早晨会有一个生理现象。 每次她在睡梦中轻微地动一下。 顾风的太阳穴就跳一下。 不行。 真的不行。 他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起来。 再这么贴着，他的兄弟情义就彻底交代了。 顾风开始小心翼翼地撤退。 苏羽的头枕在他左臂上，他试着把手臂慢慢往外抽。 动作极轻极慢，比玩那个拆红线的桌游还紧张。 手臂抽出了一半。 苏羽皱了一下眉，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往他手臂的方向追了追。 顾风僵住了。 不敢动。 等了大概二十秒，确认苏羽没醒，他继续抽。 手臂抽出来了。 下一步，腿。 他试着把右腿慢慢撤出来，膝盖屈起的角度不能太大，不然会碰到苏羽的后背。 左腿也在撤。 苏羽的小腿夹着他的腿，像只小动物抱着东西不肯松手。 顾风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用了整整一分钟，才把两条腿从苏羽的缠绕中解脱出来。 最后一步。 翻身，下床。 他刚刚撑起半个身体，准备往床边挪。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苏羽的脸。 她翻身侧躺了一下，脸朝向了他这一边。 长长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 因为睡眠，脸上的表情比白天松弛了很多，没有那种时刻绷着的紧张感。 但她的眼角，有水光。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的弧度往下淌，消失在枕头的布面里。 她在哭。 然后苏羽的嗓子里无意识溢出来的一串音节。 “不要......离开我。” 顾风撑在半空的手臂僵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苏羽的脸。 泪痕从眼角蔓延到颧骨，湿了一小片枕面。 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在发抖，整个人蜷得更紧了，膝盖缩到胸口的位置。 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在梦里都在害怕被丢掉。 顾风的手臂酸了。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撑着，低头看着苏羽。 心脏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他不知道苏羽这一个星期在想什么。 他以为她慢慢在好起来了。 会收拾屋子了，会打游戏了，会在他下班的时候说一句欢迎回来。 但原来，她在睡梦里还是这副模样。 怕得要死。 怕他不要她。 第8章 那是你兄弟，你下贱！ 顾风迟疑的这小会儿，苏羽醒了。 她睫毛慢慢眨了一下，眼神懵懵的。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顾风先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就把自己撑起来半个身位，脊背绷得笔直，嘴巴已经开始转了。 “额，苏羽，你听我解释...” “我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上来的，然后那个......” 他顿了一下，耳朵尖已经红了。 “那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以前是男生，你懂的吧？绝对不是，就是那个，不是那个意思。” 苏羽也撑起上半身，发了半天呆。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有几缕糊在脸上，被她随手往后拨了拨。 白色T恤的领口很大，她这个动作一扯，领口往下垮了一截，锁骨以下全进了顾风的视线。 顾风的眼珠子往旁边一偏，对着墙壁。 但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动。 她知道顾风看见了什么。 也知道顾风把眼神移走，脸红了。 这让她心里升起来一点东西，很难说是什么，有点像安心，又有点像是计划在往前走的那种踏实。 昨晚是献身计划的正式开始。 所以昨晚她等顾风睡着了，从地铺上爬起来，钻进了他的被窝。 蜷在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胸口睡。 让然后准备天亮了观察顾风的表情。 只要顾风对她的身体还有兴趣，她就有留下来的本钱。 现在来看，献身计划的可实行性非常高呢。 因为她脑子里在想这些东西，导致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睡醒的模样。 顾风见她没反应，对着墙壁清了清嗓子。 “行，那个，你先吃早饭，冰箱里有速食，热一下就能吃，我去洗漱了哈。” 苏羽嗯了一声。 顾风猛地直起半个身子来，速度快得床板都弹了一下，随手抄起床头的外套就往身上套。 然后他就准备下床，但苏羽突然伸手往被子底下摸去。 顾风当场石化。 然后他拿起剩余的衣服裤子，拔腿就跑。 外套只套了一半，他已经跨出了卧室门。 “早饭自己热！冰箱里！想吃什么都有！我先去上班了！” 声音从客厅传回来，配着穿鞋的声音，然后是玄关门带上的声音。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苏羽收回手，感受着手心残留的温度。 脸颊慢慢热了起来。 她这辈子第一次摸到别人。 哪怕她以前是男的，也没碰过别人的。 她默默把手缩进被子里，侧过脸，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阳光。 被窝里有顾风的体温，还没散。 有他身上那种洗衣液加上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苏羽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晚是她睡得这一个月来最好的一觉。 因为顾风她抱着的时候，她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松开了。 她有了种不会被丢下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她侧过身，把整个人裹进顾风的被窝里，闭上眼睛。 今晚她还会爬床。 明天也是。 等顾风习惯了，等他觉得理所当然了，她就可以实施下一步了。 为了能留在顾风家里，这是她目前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顾风那边就惨多了。 他冲出家门，在楼道里站了将近两分钟，等待二弟的血液循环系统恢复正常运转。 深呼吸。 数数。 一，二，三。 没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苏羽睡醒，支起上半身，领口往下垮，那一截锁骨以下的弧度，白得发光。 顾风猛地睁眼，抬手把自己额头拍了一下。 “那是你兄弟，你给我清醒点！” 他嘴里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快步走向电梯。 但问题是，这一周，他已经看了太多这种画面了。 苏羽洗完澡出来，T恤领口宽，她蹲着从行李箱里翻东西，弯腰，里面什么都没护住。 苏羽看他打游戏，凑上来，一点都没意识到胸口会压到他肩膀上。 苏羽翻找充电器的时候，趴在地上，T恤往上缩。 你说她故意的，她当时那个眼神完全就是没往那想的人。 但你说她不是故意的...... 顾风坐进地铁车厢的座椅上，把头往后靠，闭眼。 好兄弟。 苏宇。 只不过现在变成了苏羽，变成了一个好看的女生，但本质上还是他那个好兄弟。 他不能有别的想法。 她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没工作，没家，连妈都嫌她。 这时候他要是对她动心思，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顾风给自己做了一整路心理建设，到了公司门口，他觉得自己已经恢复正常了。 然后他走进公司，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眼神落在屏幕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还是苏羽的领口。 “风哥？” 旁边同事喊他。 顾风没动。 “顾风——” “啊！？” 他猛地回头，差点带倒水杯。 旁边工位的张帆看了他一眼。 “我叫你叫了三遍，你在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顾风清了清嗓子，把键盘拉过来。 “有事？” “那个文档你上午能出来吗，下午两点要用。” “能，你给我一个小时。” 张帆点头，走了。 但没过去多久，他又转回来了，这回多了两个人，是吴磊和小周。 三个人站成一排，用稀奇的眼神看着顾风。 “你昨晚没睡好？”吴磊问。 “睡好了，怎么了。” “那你今天这眼神是咋回事。”小周歪着头。 “跟游魂似的。” 顾风把眼神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三人一圈。 “没事，就是有点走神，正常的。” “不对。”张帆双手抱胸，语气笃定。 “这不是普通走神，这是情窦初开的走神。” “谁情窦初开？”顾风皱眉。 “你啊。” “我？”顾风扶额。 “我今年二十五了，你管这叫情窦初开？” “岁数大了更值钱。”吴磊跟着起哄。 “风哥别瞒了，最近有对象了吧？你看你这眼神，活脱脱就是早上被女朋友发了一条早安消息，然后傻愣在那不知道咋回的那个眼神。”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对象，最近我好兄弟来家里住，我就是在想今晚回去吃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人信。 但顾风祭出了那张不太好招惹的平静表情，几个人就没再追着问，哄笑着散了。 顾风重新盯着屏幕。 苏羽是他好兄弟。 他在想的是晚上回家吃什么。 不是别的。 嗯，没错。 他咬着后槽牙，硬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子里推出去，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代码。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张帆又跑回来了，这次表情换了一套，带着点兴奋。 “诶，风哥，隔壁产品部，今晚组了个联谊！” 顾风头没抬。 “嗯。” “就今晚！赵姐组的，说是附近那家新开的居酒屋，让各部门报名，名额不多，你去不去？” 顾风手指停了一下。 “赵姐哪个赵姐？” “就产品部那个赵晓晴啊，”张帆往旁边一凑，压低了声。 “你不知道？那姐平时看着挺端着，但一搞联谊是真敢，上次去KTV直接点了五首老歌，把场子带得贼嗨，还有一个新来的小伙被她搭讪成功了......” “不去。” 顾风直接堵回去。 “为什么不去啊！”吴磊这时候也凑过来，接着张帆的话往下说。 “赵姐那边约了产品和市场两个部，听说来的女生不少，风哥你要是再不搞对象，你都快成公司的都市传说了。” “哪个传说？” “就，顾风是不是不喜欢女生的那个传说。” 第9章 顾风同意联谊 顾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谁说我不喜欢女生？” “那你倒是找一个啊。”吴磊摊手。 “你来公司三年了，别说女朋友，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前台小刘给你送了三次奶茶，你每次都回一句谢谢然后该干嘛干嘛。” “市场部的林悦上次年会主动找你合影，你拍完照转头就去跟张帆打台球了。” “你说你是不是对女生没感觉？” “行了行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嘛？”顾风把椅子往桌前推了推。 三个人同时愣住。 “你说啥？”张帆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去。”顾风盯着屏幕，手指已经搭上了键盘。 “就今晚是吧？几点？在哪？” “七点半！公司对面那条街新开的居酒屋！”吴磊反应最快，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风哥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卧槽！！！” 张帆一拍大腿，转头冲工位那边喊了一嗓子。 “赵姐！名额还有没有！我们这边加一个！顾风！” 远处传来赵晓晴的声音，带着笑。 “顾风？真的假的？留留，给他留最好的位置！” 吴磊和小周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顾风没再说话，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代码。 他答应去联谊，不是因为想找对象。 是因为那个都市传说刺激到他了。 不喜欢女生？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女生。 他太喜欢女生了。 问题是他喜欢的那个类型，现实里太难找了。 顾风从小就是看动画片长大的。 家里那台老电视，从他记事起就没关过。 小学看的是热血番，初中开始看恋爱番，高中的时候已经能把经典的校园恋爱动漫如数家珍了。 他羡慕那种故事里的感情。 男主和女主从朋友慢慢变成恋人，互相了解，互相信任，不需要套路，不需要算计，就是两个人真心实意地在一起。 纯爱。 顾风知道自己骨子里就是个纯爱战神。 大学的时候室友们都在谈恋爱，他一个人窝在寝室看番打游戏。 不是不想谈，是没遇到对的人。 那些递情书的女生，他是真的没感觉。 他不想将就。 所以他给自己定了个计划。 先把事业搞起来。 他现在在公司技术部干了三年，再过不久就能晋升小组长，然后继续往上爬。 等到位置稳了，收入上去了，他就有底气去找一个真正懂他的人。 到时候一定要找一个漂亮、温柔、能跟他聊到一块去的老婆。 想到老婆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苍白的皮肤，垂着的睫毛，领口往下滑露出来的锁骨。 还有今天早上，她在被窝里蜷缩着，梦里喊的那句，不要离开我。 顾风猛地甩了一下头。 焯。 一定是早上那个画面太刺激了。 不然怎么会把老婆和兄弟联系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凑近屏幕，逼自己盯着代码看。 努力工作。 顾风，努力工作。 ...... 苏羽九点多才起来。 她在顾风的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 起来之后她把床铺好，被角对齐，枕头摆正。 地铺也叠了，叠成方正正的一块。 刷牙洗脸，换了一件灰色的圆领卫衣，下面配了条黑色的运动裤。 都是以前的衣服，大了不少，但凑合能穿。 她没有买过裙子。 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女生了，是没办法接受。 每次路过商场橱窗，看到模特身上的连衣裙和碎花半裙，她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那些东西不属于她。 她潜意识认为自己还是苏宇。 只不过装在了一个不属于苏宇的壳子里。 苏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三千一百四十二块。 机票花了七百三，网约车花了一百二十八。 这几天在顾风家吃喝没花什么钱，但她昨天偷偷在网上买了一套便宜的内衣，花了六十九块。 三千一百四十二。 她打开备忘录，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然后在下面列了一行字。 今日预算：买菜，50元以内。 苏羽出了门。 顾风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周围配套还算齐全。 出了小区门左拐走十五分钟，有一条菜市场。 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苏羽以前没怎么自己买过菜。 在C市的时候，吃饭要么靠食堂，要么靠外卖。 更早之前在家里，母亲从来不做饭，都是叫人送菜上门，或者直接订餐。 苏羽从小到大，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她站在菜市场入口的时候，有点懵。 摊位一个挨一个，蔬菜水果肉类水产，吆喝声此起彼伏。 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和鱼腥味。 苏羽拎着一个从顾风家翻出来的环保袋，慢慢往里走。 她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来，看了半天。 西红柿，三块五一斤。 土豆，两块一斤。 青椒，四块一斤。 白菜，一块五。 她拿起一个西红柿，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看一下。 “姑娘，要几个？”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塑料袋。 “两个。”苏羽的声音很轻。 大妈利索地装了两个，往秤上一放。 “一斤二两，四块二。” 苏羽付了钱。 然后她又走到隔壁的肉摊。 猪肉的价格牌上写着好几种，前腿肉、五花肉、里脊肉，价格从十几到二十几不等。 苏羽站在那看了快两分钟。 她不知道该买哪种。 手机里存了几个菜谱，她翻出来看了一眼。 西红柿炒蛋，不用肉。 青椒肉丝，用里脊。 红烧肉，用五花。 她记得顾风喜欢吃甜咸口的。 大学食堂的时候，顾风最常打的菜是糖醋里脊和红烧排骨。 辣的他也能吃，但吃多了会上火，嘴角起泡，然后被全寝室嘲笑。 苏羽想了想，指了指里脊肉。 “半斤。” “好嘞。” 肉摊老板是个光头大叔，刀起刀落，切了一条，往秤上扔。 “半斤一两，多了一两，算你半斤的钱，十一块。” 苏羽点了点头，付了钱。 她又买了一把小葱，一块姜，一头蒜，一小瓶生抽，一小瓶醋，一小袋白糖。 调料花了不少，加起来二十多块。 最后她在水果摊前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橘子的价格。 五块一斤。 没买。 总共花了四十三块。 苏羽拎着环保袋往回走，袋子沉甸甸的，坠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 以前这点重量根本不算什么，现在走了不到一百米，手臂就开始发酸。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走。 路过小区旁边的那个公园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公园不大，就是一片绿化带围起来的空地，中间有几棵大树，树下面摆了几组健身器材和一排秋千。 秋千上坐着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 男孩荡得很高，两条腿使劲蹬，嘴里嗷嗷叫。 女孩荡得低一些，但笑得更大声，每荡一下就咯咯地笑。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家长，一边看手机一边偶尔抬头瞄一眼。 苏羽站在公园的铁栅栏外面，拎着菜，看着那两个小孩。 她小时候也想玩秋千。 那是小学二年级的事。 学校操场边上有一排秋千，每到课间，小孩们就蜂拥过去抢位置。 苏宇排了好几次队，每次快轮到他的时候，上课铃就响了。 有一天放学，他终于等到了一个空位。 刚坐上去，屁股还没坐热，母亲的声音就从校门口传过来了。 “苏宇！过来！” 他跑过去。 母亲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他的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玩什么秋千，浪费时间，回家把今天的生字抄三遍，明天听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 后来他再也没坐上去过。 长大以后就更不可能了。 一个成年男人坐在公园的秋千上，画面太违和。 他怕被人笑话。 苏羽站在栅栏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扣着铁栏杆上的锈漆。 秋千上的小女孩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头发飞起来，裙摆也飞起来，整个人像要飞到天上去。 一定很好玩吧。 那个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栅栏外面的苏羽。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踩着小凉鞋跑到栅栏边，仰着脸看苏羽。 圆圆的脸蛋，两个小酒窝。 她朝苏羽招了招手。 “姐姐，你也来玩呀！” 苏羽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弧度刚好，不多不少，这是在社交场合练了无数遍，不会让人觉得冷漠但也谈不上热情的笑。 “不了，谢谢你。”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环保袋在腿边晃荡，里面的西红柿和肉挤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苏羽没有回头。 但她走出去十几步之后，脚步顿了一下。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公园里小孩的笑声。 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10章 情况急转直下呢 回到家，苏羽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一样一样地摆好。 西红柿两个，洗干净，放在砧板旁边。 里脊肉半斤，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搁在盘子里。 小葱、姜、蒜，摆成一排。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美食教学APP，搜了一下“青椒肉丝 家常做法”。 视频里的博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动作利索得很。 切肉、腌制、起锅烧油、下锅翻炒，一气呵成，全程不到五分钟。 苏羽把视频暂停在切肉那一步，拿起菜刀。 里脊肉放在砧板上，粉红色的，带着一点点白色的筋膜。 她按照视频里的方法，先把肉切成薄片，再切成丝。 刀工很差。 肉丝粗的粗细的细，有几条切到一半断了，黏在刀面上。 她的手指离刀刃很近，每切一刀都小心翼翼。 切完肉丝，她又切了青椒。 青椒籽弄得到处都是，她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是腌肉。 视频里说加盐、料酒、生抽、淀粉，抓匀，腌十五分钟。 苏羽没有料酒。 她翻了一遍顾风的厨房，只找到盐、生抽、醋、和一瓶过期三个月的老抽。 没有料酒，没有淀粉，没有蚝油。 苏羽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瓶过期的老抽，愣了一会儿。 算了，先用生抽代替吧。 淀粉没有就不放了。 她把肉丝腌上，开始准备第二道菜。 西红柿炒蛋。 这个她见顾风做过。 前几天顾风给她下面的时候，西红柿就是这么炒的。 先炒蛋，再炒西红柿，最后合在一起。 应该不难。 苏羽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拿筷子搅。 搅了半天，蛋液里还有一大块蛋白没散开，她又搅了一分钟，终于搅匀了。 然后开火。 她拧了两下灶台的旋钮，没反应。 又拧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苏羽蹲下来看了看灶台底部，发现煤气阀门是关着的。 她把阀门拧开，重新点火。 这次着了。 蓝色的火苗窜上来，她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锅放上去，倒油。 倒多少？ 视频里说适量。 什么叫适量？ 苏羽犹豫了一下，倒了大概两汤匙的量。 油在锅里慢慢热起来，开始冒细小的泡。 她把蛋液倒进去。 滋啦一声，油星四溅，有一滴溅到了她手背上。 “嘶——” 苏羽缩了一下手，但没有放下锅铲。 她咬着嘴唇，用铲子去翻鸡蛋。 鸡蛋凝固得很快，底部已经有点焦了，但上面还是液态的。 她手忙脚乱地翻了两下，鸡蛋被她铲成了碎块。 不像视频里那种金黄蓬松的大块炒蛋，更像是被搅碎的蛋花。 苏羽盯着锅里的碎蛋看了两秒。 算了，能吃就行。 她把碎蛋盛出来，又倒了点油，开始炒西红柿。 西红柿下锅的时候，汁水溅了出来，跟热油混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羽被吓得把铲子举到胸前挡了一下，等声音小了才敢继续翻炒。 炒了大概两分钟，西红柿软了，出汁了。 她把碎蛋倒回去，加盐，翻了几下。 尝了一口。 咸了。 苏羽皱了一下眉，又加了点糖，想中和一下。 结果糖放多了，变成了又咸又甜的奇怪味道。 她关了火，把菜盛到盘子里。 卖相很差。 西红柿炒蛋变成了一盘红黄混杂的糊状物，鸡蛋碎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西红柿皮卷成一团团的，汤汁稀拉拉。 苏羽看着那盘菜，没说话。 然后她开始做第二道。 青椒肉丝。 这道更难。 肉丝下锅的时候粘在一起了，她用铲子拼命拨，拨散了一半，另一半结成了一坨。 青椒下得太早，跟肉丝一起炒，青椒都软塌了，肉丝还没熟透。 她又加了点生抽调味，翻了几下，关火。 盛出来。 青椒肉丝看起来比西红柿炒蛋好一点，至少颜色是对的。 但肉丝明显切得太粗了，有几条跟手指头差不多宽。 苏羽把两盘菜端到餐桌上，又去电饭锅里盛了两碗米饭。 米饭是她中午就开始煮的，水放多了一点，饭有点软，但不影响吃。 她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两盘菜、两碗饭。 筷子摆了两双。 一双放在靠窗的位置，那是顾风平时坐的地方。 一双放在对面。 苏羽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顾风下班一般六点，到家六点半左右。 还有四个多小时。 菜做早了。 到时候肯定凉了，得热一下。 但她怕自己做晚了来不及，所以从中午就开始准备了。 切菜切了四十分钟，腌肉等了十五分钟，炒菜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厨房里一片狼藉。 灶台上溅满了油渍，砧板上沾着青椒籽和肉沫，水池里堆着用过的碗和盘子。 苏羽开始收拾厨房。 她把灶台擦了三遍，直到表面反光。 砧板洗干净，立在架子上晾着。 碗筷一个刷过，摆进沥水架。 地上有几滴油，她拿拖把拖了两遍。 收拾完，她又回到餐桌前。 两盘菜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苏羽在顾风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两盘菜发呆。 她在等顾风回来。 等他尝一口她做的菜，哪怕味道不好，哪怕卖相很差，但至少她做了。 她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 手机震了一下。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 顾风的消息。 “苏羽，我晚上要和同事一起去吃饭，你就先自己解决吧。” 苏羽盯着那行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朝上，那行字还亮着。 她的视线从手机移到桌上的两盘菜。 西红柿炒蛋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青椒肉丝的青椒变成了深绿色，蔫蔫地趴在盘子里。 两碗米饭，白的，整整齐齐。 两双筷子。 苏羽慢慢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她坐在了地板上。 背靠着餐桌的桌腿，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厨房里那盏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瘦。 她没有哭。 眼睛干干的，盯着对面墙壁的踢脚线。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在手机备忘录里列的菜单。 第一道，西红柿炒蛋。 顾风喜欢吃，前几天他做面的时候用的就是西红柿打底。 第二道，青椒肉丝。 甜咸口，用糖和生抽调味，不放辣椒，怕他上火。 她还想做第三道的，糖醋里脊。 但是没有淀粉，没有料酒，做不了。 所以就做了两道。 两道她从来没做过的菜。 切肉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炒蛋的时候被油溅到手背，现在那个位置还有一小块红印。 她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在想顾风推开门，看到桌上有菜有饭，会不会高兴。 在想他尝一口西红柿炒蛋，会不会说一句还行。 在想他吃完饭，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时候，她在旁边收拾碗筷，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就这样。 很小的事。 但她从中午开始就在期待了。 苏羽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知道顾风和同事吃饭是正常的。 上班的人，社交应酬，再正常不过了。 他又不知道她在家做了菜。她也没跟他说过。 怪不了他。 但她还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 像一个气球被扎了一个很小的洞，气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漏，漏得很慢，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瘪下去。 苏羽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小学三年级，母亲节。 老师让每个同学回家给妈妈做一件事。 有的同学画了画，有的同学唱了歌。 苏宇想了很久，决定给妈妈倒一杯水。 他放学回家，烧了一壶水，等水凉到不烫嘴的温度，倒进妈妈平时用的那个白瓷杯里，端到书房门口。 母亲在里面备课。 他敲了敲门。 “妈，我给你倒了杯水。” 门开了。 母亲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接过去，放在桌上。 “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 “那还不去写？站在这干什么？” 门关上了。 那杯水后来凉透了，母亲也没喝。 苏羽坐在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运动裤的膝盖位置，那块布料被她抠出了一个小小的毛球。 她不怪顾风。 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那种被期待落空之后的失重感，像踩空了一级台阶，脚底悬着，心脏往下坠。 她歪了歪头，看向桌上那两盘菜。 要不要倒掉？ 凉了，味道本来就不好，再热一遍更难吃。 苏羽撑着桌腿站起来。 她走到桌前，伸手去端那盘西红柿炒蛋。 手指碰到盘沿的时候停了。 她看着那盘红黄混杂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盘子放下了。 没有倒。 她拿了保鲜膜，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把两盘菜一盘一盘地封好。 米饭也封好。 放进冰箱。 筷子收回去。 桌子擦干净。 做完这些，苏羽站在冰箱前面，手贴着冰箱门，凉凉的。 她拿起手机，点开顾风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好的，祝你玩得开心。” 看了两遍。 删掉了“祝你玩得开心”六个字。 只留下，好的。 发送。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下来，照着空荡荡的餐桌和空荡荡的椅子。 苏羽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顾风的那件旧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拿过来，搭在腿上。 外套很大，盖住了她整个下半身。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抱着自己的胳膊，靠在沙发角落。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苏羽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 顾风只是和同事吃个饭。 晚上他就回来了。 明天她可以重新做。 没事的。 但她闭着眼睛的时候，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顾风的外套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第11章 不耗！有人要偷家！ 居酒屋不大，二楼包了一整层，摆了四张长桌拼在一起，座位上贴着手写的名牌。 顾风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七八个。 张帆和吴磊占了中间的位置，看见他进来，跟见了大熊猫似的，使劲冲他招手。 “风哥！这里这里！给你留的位子！” 顾风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位置不错，靠墙，旁边是张帆。 他往桌面上扫了一眼，啤酒摆了一排，零食拆了好几包，气氛还算轻松。 手机震了一下。 苏羽的消息。 “你到了吗？” 顾风回了个到了。 过了几秒，苏羽又发了一条。 “风哥，我跟你开个位置共享好不好？” 顾风挑了一下眉。 “干嘛？” “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的位置，万一你喝多了，我好去接你。” 顾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这话说得，怎么跟老婆查岗似的。 不对。 这是兄弟关心兄弟。 很合理。 他以前大学的时候跟苏宇出去喝酒，苏宇也会提前问好地点，说万一他喝多了好来接。 那时候两个大男人，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也是。 本质上没变，就是好兄弟之间的关怀。 顾风点了接受。 共享了位置之后，他退出对话框，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念头。 苏宇以前担心他喝多了出事，那是兄弟义气。 现在苏羽担心他喝多了出事，还是兄弟义气。 但他呢？ 他今天早上对着苏羽的领口风光发了十几分钟的呆，上班路上脑子里全是她领口滑下来的画面。 苏羽在认认真真做兄弟，他在认认真真犯罪。 顾风端起面前那杯啤酒，灌了一大口。 太该死了，他真是太该死了。 联谊正式开始之后，组织者赵晓晴站起来，拿着一个小话筒，开始暖场。 “各位！今晚的规则很简单！先自我介绍，然后玩几轮游戏，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啊，你画我猜啊，都是经典项目，玩累了咱们吃吃喝喝聊聊天，交不交朋友看缘分，不强求。” 众人哄笑着鼓掌。 赵晓晴三十出头，短发利落，嗓门亮堂，是那种天然就适合搞社交的性格。 自我介绍环节，顾风说了名字、部门、爱好，三句话搞定。 快准狠，不拖泥带水。 然后他就缩到了角落里。 游戏环节他没上。 张帆和吴磊在中间嗨得不行，一个比划一个猜，配合默契到离谱，赢了好几轮。 市场部那边有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啤酒洒了一桌。 顾风靠在墙边，手里捏着酒杯，慢慢喝着，看热闹。 偶尔有人问他要不要上，他摆摆手，指指杯子，意思是他负责喝酒就好。 张帆被淘汰下来，坐到他旁边，气喘吁吁的。 “风哥你怎么不上啊？” “我负责精神支持。” “你这明明是坐山观虎斗！” 顾风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抬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啤酒不烈，但喝多了也上头，他控制着量，一杯喝了快二十分钟。 赵晓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撤了出来，端着一杯果味气泡水，走到顾风旁边，在空位坐下了。 “不玩啊？” 顾风摇摇头。 “看他们玩就挺好。” 赵晓晴笑了。 “我也是，搞了半天暖场，嗓子都喊哑了，歇一会儿。” 她坐下来，侧过身看着顾风。 “你是技术部的对吧？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 “哦，那跟我差不多，我也三年。”赵晓晴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气泡水。 “你平时不太参加这种活动？” “不太来。” “怪不得，我之前都没怎么见过你。” 赵晓晴歪了歪头。 “今天怎么想来了？” “被同事拉来的。”顾风实话实说。 赵晓晴哈了一声笑出来。 “你挺实诚。” 两个人聊了起来。 顾风对赵晓晴没什么防备。 这人之前在走廊里帮他捡过掉在地上的文件夹，还帮他按过一次电梯。 印象还行。 而且他觉得赵晓晴作为今晚的主办方，到处转转跟人聊天是正常的社交流程。 再加上早上他听张帆说赵晓晴上次在KTV搭讪了一个小年轻，按道理应该是有对象了。 所以他聊得挺放松。 赵晓晴问他平时下了班干嘛，他说打游戏。 问他打什么，他报了个游戏名。 赵晓晴说她也玩过，但玩得不好。 “那不巧了，你要入坑我可以带你。”顾风说得很自然。 赵晓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那我回头下回来，你教我。” “行。” 聊着聊着，话题从游戏聊到电影，又从电影聊到最近很火的一部剧。 赵晓晴说她追了好几集，男主帅是帅，但剧情太拖了。 “你看不看剧？”她问。 “不怎么看。”顾风说。 “我一般看动画。” “动画？”赵晓晴来了兴趣。 “什么类型？” “各种都看。最近在看一个赛博朋克题材的。” “听起来挺酷的。” 顾风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他没注意到，赵晓晴的椅子在聊天过程中已经往他这边移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赵晓晴之前搭讪的那个小年轻，是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二十出头，长得清秀。 但两个人单独吃过一次饭之后，她就发现不太行。 对方说话的时候喜欢扯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网络梗，问他周末想干嘛，回答是在家躺尸。 心智不成熟，聊天像在带小孩。 然后上个月，她搬办公室的时候，有一箱文件夹太沉了，她搬不动。 刚好顾风路过，二话没说接过去帮她搬了。 搬完也没多话，放下就走了，只说了句“下次搬重东西叫人帮忙”。 她那时候才注意到这个人。 一八六的个子，肩膀宽，手大，搬那箱文件夹的时候跟拎一袋棉花似的。 后面她稍微打听了一下。 技术部的，没女朋友，工作能力强，人缘不错。 今天这个联谊，她是冲着顾风来的。 但是聊了快半小时了，她一直在找机会把话题往私人方向引，都没找着合适的口子。 顾风聊天有个特点，他不冷，但他的热情全是表面上的礼貌。 你问他什么他都答，但答完了不会主动延伸。 话题的主导权始终在她这边。 她如果不问，他就自然地安静下来，继续喝酒看热闹。 赵晓晴正在想怎么把话题引到“那你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吗”上去的时候。 顾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是习惯性动作，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下。 屏幕亮了，位置共享的那个小窗口还开着。 然后他整个人呆住了。 苏羽的位置标记，就在这条街上。 那个蓝色的小圆点，从他家方向一路移到了这边，现在停在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那差不多就是这家居酒屋的门口。 顾风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赵晓晴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赵姐不好意思，我朋友突然到这边来了，我得下去接个人。” 顾风已经在往外走了。 他步子很大，三两步就穿过了长桌那一排，拐向楼梯口。 “风哥你干嘛去？”张帆在后面喊。 “接个人，马上上来。” 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路往下响，两级两级地跳着下。 赵晓晴坐在原位，愣了好几秒。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气泡水，扫了一眼周围。 游戏那边正热闹，没人注意她。 她放下杯子，也站了起来。 “我下去透个气。”她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 然后走向楼梯。 居酒屋一楼是开放区域，几张散座上坐着其他客人。 赵晓晴推开门，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 她的视线顺着门口的台阶往前延伸。 街灯把人行道照得亮堂堂的，路上行人不多。 远处大概二三十米的位置，顾风的背影停在那。 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 在他的正对面，站着一个人。 比顾风矮了很多，瘦，很瘦。 赵晓晴眯了眯眼。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下面是黑色运动裤。 帽子没戴，长发散着，被风吹得贴在脸侧。 看身形是个女生，但穿得太中性了，赵晓晴站在这个距离和角度，还真不敢百分百确定性别。 顾风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对方大半个画面，她只能看到一截瘦削的肩膀和垂下来的头发。 赵晓晴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过去。 街灯底下，顾风站在苏羽面前。 他到的时候，苏羽正站在居酒屋斜对面的那棵行道树下面。 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惨白。 她穿得很单薄。 就那件灰色卫衣，袖子长，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 脚上是一双帆布鞋，鞋带松了一边，拖在地上。 头发散着，被风吹到前面挡了半边脸，她没去拨。 整个人站在那，缩着肩膀，看起来像一团快被风吹散的影子。 “苏羽？” 顾风喊了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急，也有点难以置信。 苏羽听见他的声音，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 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黏在一起。 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发白，下巴在抖。 她看见顾风的那一刻，整张脸上的表情都碎了。 那些她在家里攒了一整个下午的情绪，在看见顾风的脸的瞬间，像被撬开了井盖。 来不及挡，全涌了上来。 “你怎么跑这来了？” 顾风几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眉头皱得很紧。 苏羽张了张嘴。 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太多了，啥都说不出来。 第12章 是兄弟，不是女友 理由在来的路上就编好了。 但她嘴一张，出来的只有一个破碎的气音。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颗接一颗，根本擦不过来。 “你怎么了？” 顾风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他凑上前半步。 苏羽往后退了一点，用袖子去擦脸，越擦越多。 “没......没事。”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断断续续的。 “我就是......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走到我这儿了？” 顾风盯着她。 苏羽不敢抬头看他。 “我看了位置，你在这边......就想，走过来看看。” “看看什么？” 苏羽没回答。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看到他发那条消息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说她把做好的菜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的时候，手在抖。 说她穿鞋出了门，本来只是想出去走走，透透气，结果打开位置共享，看着那个蓝色的圆点在离她三站地铁的地方，脚就不受控制了。 说她一路走过来，走了四十分钟，穿过两个路口、一个天桥、一排商铺。 说她走到这条街上的时候，透过居酒屋二楼的玻璃窗看到了灯光和人影，但她不敢进去，就站在对面的树底下，像个傻子一样。 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脚酸了，手凉了。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每一句，说出口都太丢人了。 成年人了。 兄弟跟同事吃个饭，她就这样了？ 苏羽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眼泪一直在掉。 贴在脸侧的头发被泪水打湿了，黏在脸上。 她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情绪压回去。 没用。 胸口那个空洞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位置坍塌了，所有她撑了一整天的体面和镇定，全部在看见顾风的那一秒崩了。 “苏羽。” 顾风的声音从头顶的位置传下来。 比刚才近了很多。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掌心很热，带着酒意的温度，压在她头发上面。 那只手没有动，就那么搁着。 苏羽的身体抖了一下。 然后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撞在了顾风的胸口。 她不敢抱，只把额头靠上去，碰到了他卫衣前面那块布料，整个人定在那。 哭声终于漏了出来。 不大，闷着的，肩膀一耸一耸。 顾风站在原地，低着头。 他的手还搁在苏羽的头顶上，手指弯了弯，轻轻拢了拢她散着的头发。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远处居酒屋的门口，赵晓晴还靠在门框上。 她看见顾风伸手摸那个人的头，那个人靠在顾风胸口。 然后顾风低着头，微微弯着腰，整个人罩在对方身上的姿态。 赵晓晴安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推开门，走了回去。 赵晓晴推开门的时候，二楼的气氛正热闹到了顶点。 真心话大冒险进行到第三轮，市场部的小周被罚喝了一整杯柠檬汁兑芥末。 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的人笑成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举手机录视频。 赵晓晴回到座位上，端起那杯气泡水，吸了一口。 吸管咬在齿间，她没吮，就那么叼着。 刚才那个画面还留在眼底。 路灯下面，顾风弯着腰，手搁在那个人头顶上。 那个人靠在他胸口，头都埋进去了，肩膀在抖。 很单薄的肩膀。 赵晓晴把吸管松开，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没来得及多想，张帆的手机响了。 就在她斜对面两个座位的距离。 张帆正拿着一根鸡肉串往嘴里塞，听见铃声，油乎乎的手指划了两下才接通。 “喂？风哥？” 周围几个人的注意力被拉过来了一些。 张帆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应着。 “嗯嗯嗯……什么？” 他把鸡肉串放下了。 “你不上来了？” 声音一下就拔高了。 旁边吴磊凑过来，耳朵贴着张帆的手机背面。 张帆皱着眉听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可思议。 “啥？风哥？” “你朋友需要人陪，所以你不能参加接下来的联谊了？” 这句话声量不小，隔壁桌几个人都转过头来了。 张帆的表情非常复杂。 那种你精心策划了三个月帮哥们安排相亲，结果哥们到了现场说“我先走了”的痛心疾首。 “不是，风哥，这可是脱单的好机会啊！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给你争这个名额，跟赵姐磨了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顾风的声音，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朋友比脱单还重要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吴磊已经凑到了他肩膀旁边，脑袋歪成四十五度，在偷听。 张帆听了几秒，眼珠子转了一圈。 “不会是女朋友吧？” 这句话出来，他那桌三四个人全竖起了耳朵。 电话那头顾风似乎解释了两句。 张帆连连点头。 “哦哦哦，兄弟生病了？需要陪？” “行行行，去吧去吧，兄弟要紧。” 张帆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叼起那根被冷落的鸡肉串，狠狠咬了一口。 吴磊戳他胳膊。 “风哥真走了？” “走了。”张帆嘴里嚼着肉，摇头。 “说他兄弟身体不舒服，得回去陪着。” “哪个兄弟啊？”小周从对面探过来。 “就他说的那个，最近来他家住的那个。” 吴磊挠了挠头。 “风哥不是说他好兄弟来家里住嘛……这兄弟感情也太铁了吧，联谊都不参加了？” “什么样的兄弟能让顾风用这种语气？”吴磊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 “我跟他认识三年了，就没见过他为谁这么上心。” “算了算了。”小周举起酒杯。 “敬风哥的兄弟情万岁。” 但几人还没来得及碰杯，赵晓晴就走过来了。 她端着那杯气泡水，站在张帆旁边。 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什么波澜，就是正常的主办方来串场的模样。 “顾风呢？刚才看他下去了，人没上来？” 张帆转过头，往椅背上一歪。 “赵姐，风哥撤了。” “撤了？” “嗯，刚打电话来说的，他有个兄弟，最近住他家里，好像身体不太舒服，他得回去陪。” 张帆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是真的兄弟，不是女朋友。” 他之所以加这句话，是因为赵晓晴没有立刻接话。 她就站在那，手指绕着吸管转了半圈，然后看向张帆。 “真是他兄弟？不是女朋友？” 语气没什么攻击性，像是随口确认。 但张帆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他兄弟，风哥这人赵姐你也了解，他要真有暧昧对象，没必要答应来联谊，那不是耍人玩吗？他不是这种人。” 张帆说得很笃定。 “而且他之前确实跟我们提过，说最近有个好兄弟来投奔他，暂时住在他那边。” 吴磊在旁边跟着点头。 “对，风哥说的，高中大学双料舍友，关系铁得很。” 赵晓晴听完，嘴角动了动。 “那挺好的。”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13章 论如何安慰ts兄弟 居酒屋外，顾风没有叫车。 苏羽现在这个状态，塞进网约车的后座里，万一司机多嘴问一句“姑娘你怎么了”，她能当场再崩一轮。 所以他选了走路。 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 苏羽低着头，头发垂在脸两侧，把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顾风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只能看到一截发白的鼻尖和抿得紧紧的嘴唇。 她不说话。 顾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不太会安慰女生。 要是苏宇还是男生，那顾风会直接揽住他的肩膀，然后一人一瓶啤酒，喝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什么都不用说。 男人之间的安慰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羽是女生。 哪怕他脑子里还残留着“这是我兄弟”的固有印象，但他的身体和本能已经自动切换到了面对女生的模式。 走路的时候下意识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步子放慢了半拍，迁就她的步幅。 甚至刚才她额头靠上他胸口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把人推开，而是抬手盖在了她头顶。 这要搁在大学，苏宇要是这样拿脑袋往他胸口撞，他绝对要和苏羽闹起来。 但刚才他没有。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心还留着她头发的温度和触感，细软，有点凉。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安静走了大概两分钟，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了。 苏羽的安静让他不舒服。 她安静的方式不是正常的不想说话，而是把自己封起来，谁都别靠近。 他得找点什么打破这个氛围。 “你知道我们组新来了个实习生不。”顾风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尽量往轻松了带。 苏羽没应声。 顾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男的，叫陈浩，今年才毕业，简历写得花里胡哨的，精通PythOn，精通Java，精通C++，结果入职第一天，我让他配个开发环境，他配了四个小时。” 苏羽还是没吭声，但脚步没停。 “四个小时。”顾风加重了语气，带着点夸张。 “我都在旁边看着他，他装了个IDE，版本装错了，卸了重装。” “重装完发现JDK也不对，又卸了重装，来回折腾了三遍，最后跑来问我，风哥，为什么我的控制台一直报错？” “我过去一看。” “他环境变量写错了一个字母，PATH写成了PAHT。” 苏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不明显，但顾风注意到了。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编排。 “然后昨天更离谱，他写了一个接口，我让他跑一下测试，他噼里啪啦敲了半天键盘，然后一脸严肃地跟我说，风哥，我代码没有bUg，但是运行结果不对。” “我说你让我看看。” “他把屏幕转过来，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逻辑是通的，语法没问题，我说你运行一下我看看效果。他点了运行，报了个错。他说你看，就是这个错，我找了一个小时都没找到原因。” 顾风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苏羽一眼。 她的头稍微抬起来了一点，虽然还是低着，但不像刚才那样整个人缩成一团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报错信息，他代码第一行，把main写成了mian。” 苏羽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顾风看见了。 “mian函数。”顾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什么mian函数啊，面条函数是吧，兰州拉面函数。” 苏羽终于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见她不再自闭，顾风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下去一截。 他继续说。 把公司里攒了一周的段子和糗事挑着有意思的往外倒，什么张帆中午点外卖点成了别人的单，什么吴磊上厕所手机掉马桶里了捞出来还接着用，什么产品部那个新来的UI设计师把按钮颜色调成了荧光绿差点被主管当场开除。 说到荧光绿的时候，苏羽呼吸终于慢慢均匀下来，不再有带着抽泣尾音的喘息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脸上还有泪痕，被路灯照着，一道一道的，亮晶晶。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擦得脸颊发红。 顾风看在眼里，嘴上没停。 他松了口气。 行了，情绪稳住了。 然后他的那口气还没松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咕。 很响。 从他右手边传过来的。 顾风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转头。 苏羽也停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两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粉色。 她低着头，头发哗地垂下来，把脸全遮住了。 但耳朵遮不住。 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顾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用严肃的语气开口道。 “苏羽，你晚饭吃了没有？” 苏羽的手指在肚子上缩紧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顾风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盯着苏羽消瘦的下颌线。 然后他问了一个他直觉告诉他必须问的问题。 “中午呢？” 苏羽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就那么站着，手捂着肚子，脸藏在头发后面。 但她没有回答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给出答案了。 顾风松的口气，又提了上来。 “苏羽，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第14章 我来付！ 苏羽的嘴唇动了一下。 “吃了的......” “你骗谁呢！” 顾风直接打断她，语气不算凶，但容不得半点糊弄。 “你现在胃就这么大点，一顿不吃就咕咕叫，你这个响法，是一天没进食的响法。” 他太了解了。 大学的时候苏宇赶课设，经常忘了吃饭。 每次饿过头了，肚子就会发出胃在抗议的声响，闷的，带着空腔共振。 刚才那一声，就是这种。 苏羽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的手指紧攥着卫衣的衣摆。 被戳穿了谎的窘迫和羞耻让她整个人往内缩了一截，肩膀拢起来，像要把自己折叠进去。 “走。” 顾风伸手，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羽被拽了一下，踉跄着往前迈了半步。 “干嘛......” “吃饭。” 顾风拉着她的手腕，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他的手掌包着苏羽的腕骨，能明显感觉到那截手腕细得过分，一圈下来，他的拇指和食指能轻松碰在一起。 骨头硌在他掌心里，一根一根的，清楚得让他心里发堵。 “别拽那么快......”苏羽在后面被拖着走，帆布鞋啪嗒啪嗒地拍着人行道。 顾风放慢些许。 他的眼睛在扫街两边的店铺。 居酒屋那条街已经走过了，现在是一段商业步行街的尾巴，两边的店铺十一点了还亮着灯的不多。 有一家奶茶店亮着，排队的人不少。 旁边一家炸鸡店，油烟味飘出来。 不行，炸鸡太油了，空腹吃胃受不了。 再往前走。 一家面馆，门头不大，灯箱上写着“手擀面”三个字，门口摆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特价。 透过玻璃门看进去，里面还有客人在吃。 “就这家。” 顾风推开门，带着苏羽走进去。 面馆不大，一共六张桌子，坐了两桌客人。 墙上贴着菜单，塑封的那种，字不小，看着挺实在。 顾风把苏羽按到靠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苏羽坐在塑料椅子上，整个人还是缩着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搁在膝盖上。 顾风没坐，站在桌边看墙上的菜单。 “西红柿鸡蛋面，牛肉面，酸汤面，炸酱面......”他念了几个，低头看苏羽。 “你想吃什么？” 苏羽摇了摇头。 “随便。” “随便是哪个随便。”顾风不接受这个答案。 “你自己选。” 苏羽抬起眼，扫了一下墙上的菜单。 她的视线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 顾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西红柿鸡蛋面，十二块。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前台。 “老板，两碗西红柿鸡蛋面，一碗少盐，面软一点，再加两个荷包蛋。” “好嘞！” 顾风走回来，在苏羽对面坐下。 桌上有一个不锈钢的筷筒，他抽了两双筷子出来，在桌面上墩了墩对齐，一双递到苏羽面前。 苏羽接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指节，凉的。 顾风皱了一下眉。 “手怎么这么凉。” 他下意识伸手把苏羽的手翻过来，摸了一下她的掌心。 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苏羽被他这个动作弄愣了，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顾风的手掌很大，也很热。 他的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哑铃和敲键盘磨出来的，粗粝的触感贴着她的手背。 顾风把她的手握了两秒，然后像是意识到不对后，他飞快松开了。 这下，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空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风率先开口，把那一瞬间的微妙盖过去。 “苏羽，我不管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以后不能不吃饭。” 他的语气很认真。 “一顿都不能不吃。” 苏羽低着头，手指摆弄着筷子。 “你现在这个体重，我都不用上秤，看一眼就知道不到九十斤。” 顾风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扫了一圈，落在她锁骨那个位置。 卫衣的领口不算大，但她瘦得太厉害了，布料空荡荡地耷拉着，锁骨那两道沟比上次看见的时候还深。 “你再这么饿下去，低血糖晕倒在路上都没人知道。” 苏羽的睫毛颤了颤。 “我不是故意不吃的......就是...忘了。” “忘了？” 顾风看着她。 他知道苏羽绝对不可能是忘了。 一个正常人不会忘记吃饭。 只有两种情况会让人忘了吃饭，一种是忙到顾不上，一种是心里有事堵着，吃不下。 苏羽现在没工作。 所以是第二种。 他没有追问她心里堵着什么。 因为怕她又哭。 面上来了。 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汤底是红的，上面飘着蛋花和葱花。 荷包蛋另外装在一个小碟子里，两个，煎得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老板把面端过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苏羽脸上，把她鼻尖上残余的泪痕都蒸化了。 顾风把他的那碗荷包蛋推到苏羽面前。 “都是你的。” “两个都给我？那你呢？” “我在居酒屋吃了一些东西，肚子有东西垫着。” 苏羽看着碗里的面，看了好几秒。 西红柿切成块，煮得软烂，汤汁浓稠，颜色跟她下午做的那盘不一样。 人家这个是好看的、正常的橘红色。 她做的那盘，红不红黄不黄，糊成一坨。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面是手擀的，比超市买的挂面要粗一些，嚼起来有韧劲。 汤底酸酸甜甜的，咸度刚好。 第一口下去，她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饿了太久的胃突然接收到食物，会有一种被刺激到的痉挛感。 不疼，但整个腹腔都在提醒她，你已经空了一整天了。 苏羽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顾风也端着碗吃。 他那碗是正常咸度的，吃了两口，味道还行。 他边吃边看苏羽。 她吃面的样子跟以前还是男生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以前苏羽吃面那叫一个糙，碗端起来，筷子往里一搅，呼噜呼噜三分钟一碗下肚。 现在的苏羽，筷子夹起面条之后会在碗沿上磕一下，让多余的汤汁滴回去，然后才送进嘴里。 嚼的时候嘴巴闭着，腮帮子微微动，安安静静的。 长发从两边垂下来，她吃了两口之后才发现碍事，用左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了半边脸。 面馆的灯光是白炽灯，亮堂堂的，照得她脸上的泪痕更明显了。 但她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在街上那样碎裂了。 吃东西的时候，人的注意力会被食物分走一部分，情绪也会跟着缓下来。 苏羽吃到一半，把一个荷包蛋夹到了顾风碗里。 “你吃。” 顾风看了她一眼。 “给你点的。” “你吃了东西，我就没那么饿了。”苏羽闷声说。 顾风被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 这说的什么话，他吃了东西她就不饿了？ 什么逻辑？ 但他没把荷包蛋夹回去，因为苏羽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继续吃面了，态度比他还坚决。 顾风把荷包蛋戳开，蛋黄流出来，搅进面汤里。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面馆里除了他们这桌，另外两桌客人已经走了一桌。 剩下那桌是两个穿着工装的中年大叔，喝着啤酒嗦着面，聊着什么工地上的事。 苏羽吃完了面，汤也喝了大半。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抽了一张纸巾擦嘴。 顾风比她先吃完，正在等她。 “吃饱了？” 苏羽点了点头。 “走吧，回家。” 顾风站起来，往前台走。 他刚掏出手机准备扫码，苏羽已经跟上来了。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扫码界面。 “我来。” 顾风侧头看她。 “放着我来。” “不用。”苏羽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我自己吃的饭，我自己付。” “两碗面加俩荷包蛋，一共三十四。”老板在前台后面报了个数。 顾风把自己的手机往前面怼。 苏羽也往前面挤。 两个人的手机差点撞在一起。 “顾风，你让我付。” “苏羽，你卡里就三千块。” “那也是我的钱，我花我的。” 苏羽的语气难得硬了一下。 她看着顾风，眼尾和鼻尖又红了，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表情顾风太熟了。 大学的时候苏宇也是这样，但凡涉及到钱的问题，他犟得跟头驴似的。 聚餐的时候AA制他必须精确到毛，谁多付了他回寝室就转账，一分不差。 这是他的底线。 顾风看着苏羽的眼睛两秒。 然后他收回了手机。 “诶，你付。” 苏羽把手机递过去，嘀了一声。 她的余额减少了三十四块。 苏羽锁了屏，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轻松了一些。 这点微不足道的掌控感，是她现在仅剩的东西。 顾风推开面馆的门，夜风灌进来，比刚才凉了一些。 苏羽跟在他身后出来，帆布鞋踩在台阶上，鞋带忽然又松了，甩来甩去的。 “站住。” 顾风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苏羽差点撞到他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你鞋带又松了。”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 她刚要弯腰，顾风已经蹲了下去。 一米八六的个子，蹲在她面前，膝盖几乎贴着地面。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她的鞋带，三两下系好了，还打了个蝴蝶结。 然后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 “走吧。”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鞋面上那个系得整整齐齐的蝴蝶结。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胸口被扎了洞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被谁捏住了口子。 气没有再往外漏了。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次苏羽离顾风更近了一点。 中间的距离从半个手臂变成了一个拳头，偶尔走快了的时候，她的手背会碰到他的手背。 每次碰到，她都不动声色地缩回去。 但下一次步伐错开的时候，又会碰到。 顾风也没说什么。 第15章 男人至死是少年 两个人走到小区外面那个公园的时候，顾风忽然停住。 “进去走走？” 苏羽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饭活动活动，消消食。”顾风补了一句。 苏羽没拒绝，跟着他拐进了公园的入口。 晚上十点的公园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健身器材空着，长椅上没有坐人，那几棵大树在路灯下面投出一大片暗影，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中间有一个小湖，绕一圈大概十来分钟。 水面黑漆漆的，倒映着对岸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 顾风走在外侧，苏羽走在靠湖那边。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苏羽缩了缩脖子，把衣服的领口往上拽了拽。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顾风发现苏羽的视线总往一个方向飘。 他顺着看过去。 是秋千。 两个座位空荡荡地挂在铁架子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链条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像是在叫人过去坐。 苏羽的目光在秋千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又移开了。 继续走。 但走了没几步，她的视线又飘回去了。 顾风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 等走过秋千大概十来米的时候，他站定。 “想玩就去玩会儿呗。” 苏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诶？” 她转过头，眼神茫然。 顾风用下巴往秋千那个方向点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在看那边嘛，反正现在没人，去玩会儿。” 苏羽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步道上零零散散有两三个路人，一对情侣坐在远处的长椅上，再远一点有个遛狗的大爷。 没有人在看她。 但她还是抿住了嘴。 “......还是算了吧。” 声音很小，带着点不好意思。 顾风看着她那个表情，太熟了。 这就是标准的“明明想要但嘴上说不要”。 大学的时候苏宇也这样。 寝室楼下新开了一家炸鸡店，苏宇明明馋得不行，走过去闻了两遍，最后来一句“算了，太贵了”。 也是这个表情，眼睛往那边看，脚往后退。 当时顾风懒得跟他磨，直接买了一份塞他手里。 现在也一样。 “明明就是想玩。” 顾风的语气有些无奈。 “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放不下面子是吧？” “不是......”苏羽的手指揪着衣服下摆，往回搓了两下。 “我都成年人了，玩这个......” 话还没说完，顾风直接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就跟刚才拉她去吃面一样。 苏羽被拽着往秋千那边走了两步，脚底打了个趔趄。 “诶，等等......” “走。” 苏羽被他拽到秋千前面。 两个秋千座位在面前晃着，链条反射着路灯的光。 座板是硬塑料的，边缘磨得有点毛，上面还有小孩子用记号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苏羽站在那，看着那个座板，没动。 顾风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坐啊。” “......” 苏羽慢腾腾地走过去。 她伸手摸了一下链条，铁的，有些凉。 然后她转过身，磨磨蹭蹭地坐了上去。 屁股刚挨上座板，整个秋千往后晃了一下，链条咯吱响了一声。 她的手本能地抓紧了两边的链条，十个指头扣得发白。 “你别那么紧张，又不会摔。” 顾风绕到了她背后。 “我推你。” 苏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背后一股力道就来了。 力道不大，掌心贴在她后背中间的位置，轻轻往前一送。 秋千荡了出去。 幅度很小，离地大概就二三十公分。 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掀。 苏羽的手死死攥着链条，身体僵得跟块木板子似的。 “你放松点。”顾风在后面说。 “腿往前伸，自然摆。” 苏羽试着把腿往前伸了伸。 帆布鞋的鞋尖朝着夜空的方向翘起来，然后荡回去的时候又收回来。 第二下推力比第一下大了一点。 秋千升得更高了。 风灌进卫衣的领口和袖口，凉飕飕的，但刚好把皮肤上的闷热全部带走，非常爽快。 苏羽的手指慢慢松了一些。 第三下。 第四下。 秋千越荡越高，链条拉直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节奏很均匀。 苏羽的身体开始跟上秋千的节奏。 往前荡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往回收的时候上身前倾。 她的头发在空中飞起来，被旁边地路灯照着，边缘泛着一圈暖黄的光。 她看到了树梢。 从低处往高处荡的那一瞬间，视野会变得开阔。 不会再有低着头盯着地面的逼仄感，抬头就能看见大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再往上，是深蓝色的夜空。 但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 那片深蓝色，没有边际的天空，让她胸腔里某个一直被压着的东西松动了。 苏羽的嘴角翘了一下。 幅度极轻，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顾风看得清清楚楚。 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 她一直紧绷着的脸，在那个瞬间舒展开了。 眉头不皱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被风吹得微微眯着，睫毛在光影里忽闪。 像一层冰裂了条缝，底下透出一点活气来。 顾风的手停在半空中，下一次的推力迟了半拍。 他愣了大概一秒，然后笑了。 “你这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嘛。” 苏羽的秋千荡回来了，她偏过头看顾风，表情有点僵硬。 “......还好。” 但她脸上刚才的笑痕还没褪干净，眼角弯着，藏都藏不住。 “刚才为什么要拒绝？”顾风又推了一把。 苏羽又被荡了出去，头发飞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都是成年人了，玩这个......会不会太幼稚了。” 顾风在后面哼了一声。 “谁告诉你成年人就不能玩秋千了？” 苏羽没吱声。 “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句话你没听过？” 顾风的掌心又贴上了她的后背，稳稳地往前推。 “就算你现在变成女生了，这一点也不会变。” 苏羽攥着链条，低下了头。 “人活着嘛，开心最重要。” “想做的事就去做，别犹豫。” 苏羽的手指在链条上收紧了一下。 “等以后没机会了，后悔都来不及。” 秋千荡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苏羽的脚尖指着天空的方向，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满了她卫衣和身体之间的空隙。 不要犹豫，想做就做。 她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选择，好像都在犹豫。 犹豫着犹豫着人就长大了。 长大了就觉得，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她说了太多遍了。 苏羽在秋千上荡着，风呼呼地响，链条嘎吱嘎吱地叫。 她闭上眼睛，把那股凉风整个吸进肺里。 胸腔涨得满满的，然后再慢慢呼出去。 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脚尖在夜空下面划过去，帆布鞋的白色鞋面被路灯照得很亮。 那根被顾风系好的鞋带，蝴蝶结还好好地趴在鞋面上。 苏羽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赶紧仰起头，让风把那股酸意吹散。 别哭了。 今晚已经哭够多了。 再哭就真成水做的了。 秋千慢慢降下来的时候，苏羽拖着脚在地上蹭了两下，速度渐渐停了下来。 链条还在轻轻晃。 她坐在秋千上，两只手搭在链条上，脚尖点着地面。 低着头，衣服跟头发都被风刮得乱七八糟的，但整个人的气息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顾风从后面绕到前面来，双手插兜，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她。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苏羽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阴影里。 “玩够了？” 苏羽抬起头。 从下往上看顾风的角度，路灯在他身后，光从他肩膀两侧漫出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 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很放松，不带任何复杂情绪的笑。 “嗯。”苏羽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谢谢。” 顾风的笑意收了一下。 “说了不许说谢谢。” “哦。” 苏羽从秋千上站起来，座板在身后晃了两下。 她活动了一下被链条硌麻了的手指。 两个人便默契的朝着公园出口走去。 时间不早，该回家了。 第16章 风哥有遇到感兴趣的人吗？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顾风拿钥匙开门，侧身让苏羽先进去。 苏羽低着头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帆布鞋在门口蹭了两下，换上了拖鞋。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打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跟外面街上的冷白灯光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羽走到沙发旁边站着，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揪着卫衣下摆。 情绪已经比出门的时候平稳了很多，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像棵被霜打过的菜。 顾风反手把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 “渴不渴？我去冰箱拿点喝的。” 他边说边往厨房那边走，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 “你喝什么？” 苏羽还站在原地。 “冰牛奶就可以。” “行。” 顾风走到冰箱前面，拉开了门。 冰箱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定住了。 手握在冰箱门把手上，就那么杵在那。 冰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个盘子、两碗米饭。 保鲜膜裹得很认真，边缘压得紧紧的，一点缝都没留。 透过那层薄膜，能看到一盘红黄混杂的西红柿炒蛋，和一盘青椒肉丝。 旁边两碗白米饭，表面被保鲜膜封着，饭粒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微微发硬。 顾风盯着那两盘菜，看了好几秒。 客厅那边，苏羽原本靠着沙发扶手站着，视线随意地落在地板上。 但顾风停顿的时间太长，沉默让她的神经条件反射地绷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顾风的背影挡着冰箱门，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但他僵在原地的姿势，苏羽一眼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完了。 看到了。 “苏羽。” 顾风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语调平平的，但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克制。 “......这菜，你什么时候做的？” 苏羽的手指在衣摆上攥紧了些。 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涩。 “下午两点多。” 顾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冰箱里那两盘菜。 西红柿炒蛋的卖相说实话挺糟糕的，鸡蛋碎成了渣，西红柿皮卷成一坨一坨的，酱汁颜色也不对。 青椒肉丝稍微好一点，但那个肉丝的粗细程度，基本可以改名叫青椒肉条。 两盘菜。 两碗饭。 两双筷子没摆在这里，但如果苏羽做了两人份的饭菜，那筷子肯定也摆过两双。 他看了一眼旁边手机上的消息记录。 他发的晚上不回来的消息，是在苏羽做好饭菜之后。 也就是说，她做好了两个人的饭菜，然后在那张餐桌前面，想等他回来一起吃。 结果，等来的是一条“我不回来吃了”。 顾风知道苏羽不会做菜。 这件事高中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苏宇的母亲从来不做饭，苏宇自己也没学过。 可现在摆在冰箱里的这两盘菜，哪怕卖相再差，也是她一刀一铲，从零开始做出来的。 切肉、切菜、腌制、起锅、调味。 一个从来没下过厨的人，为了做这两盘菜，得花多长时间？ 顾风想到了苏羽手背上一个被油溅到的小红印。 他之前在面馆的灯光下瞥到过，当时没细想，现在全串起来了。 苏羽是为了报答他。 因为她觉得自己白吃白住，是个累赘，所以拼了命也要让自己变得有用。 哪怕从来没做过饭，哪怕被油烫了手，哪怕做出来的东西难看得不行。 她还是做了。 做了两份。 然后把保鲜膜一层一层封好，放进冰箱，等菜凉了也没倒掉。 顾风拿起那盒冰牛奶，又拿了一罐自己的可乐。 他沉默着转过身，走回客厅。 苏羽站在沙发旁边，没看他，目光落在脚尖的位置。 她的姿态又变成了习惯性的内缩，肩膀拢着，手指揪着衣角。 顾风在她面前站定。 “苏羽。” “嗯。” “下次......” 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嗓子。 “下次你要是做了饭想跟我一起吃，你就提前发个消息跟我说。” 苏羽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抬头。 顾风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的笨拙。 “反正那些酒会什么的，我也不是非去不可，去了也就坐那喝酒看人闹腾，没啥意思。” 说着，他往前递了半步。 “不如回来跟你一起吃吃喝喝。” 说完这句话，他一直在观察苏羽的反应。 她的状态比在外面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不够稳。 顾风心里清楚，苏羽现在的情绪就像一杯满到杯沿的水，稍微碰一下就会溢出来。 所以他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很小心，既不能太正式让她觉得有压力，也不能太轻描淡写让她觉得他在敷衍。 苏羽听完，她抬起头，表情很平静。 “没什么的，就是做了顿菜而已。”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风哥你自己的社交更重要，没必要为了跟我一起吃饭推掉。” 顾风看着她的脸。 那个表情他太熟了。 苏宇从大学就这样。 室友帮他带了早餐，他第二天一定要帮人带回去。 帮他占了个自习室的座位，他能念叨三天。 生病的时候明明难受得不行，嘴上还是“没事没事”“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永远在说没事。 永远在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排。 顾风有点头疼。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往回掰，苏羽突然开了口。 “风哥。” “嗯？” “你晚上参加的酒会，是联谊会吧？” 顾风愣了一下。 “诶，你怎么知道的？” 苏羽微微低下头，移开视线。 “你打电话跟同事请假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一点。” 顾风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挂电话那会儿他确实没特意避着苏羽，被听到也正常。 “联谊就联谊呗，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话还没说完，苏羽的声音紧跟着插了进来。 “风哥在酒会上有遇到感兴趣的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顾风手里的可乐罐还没拉开，拇指扣在拉环上停了一拍。 他看了她一眼。 苏羽低着头，长发从两边垂下来挡着脸，看不清表情。 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顾风笑了，把可乐拉开，嘶的一声，气泡涌上来。 “我就是去凑个数的。” 他灌了一口可乐，摆了摆手。 “我目前还没找对象的打算，哈哈哈。” 笑声很松，很日常。 苏羽低着眉，眼睫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样啊。” 但她心里知道，顾风说的不是真话。 不是说他撒谎。 而是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阳光开朗，长得好看，一米八六，有稳定工作。 这种人不想找对象？ 他只是要求高。 暂时没遇到合适的人罢了。 可万一哪天遇到了呢？ 苏羽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胸口的位置，手指隔着布料微微攥紧了。 那个感觉又来了。 像心脏那个位置有一块地方是虚的，手指再用力也捏不住什么。 到时候，顾风的家里会多一个人。 那个人会坐在现在她坐的位置上，穿他的衣服，在他的沙发上等他下班回来。 而她呢？ 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没有工作，没有存款，连做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到。 到时候她该走了吧。 “......” 一罐冰牛奶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苏羽抬起头。 顾风站在面前，歪着脑袋看她，嘴角带着笑。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把冰牛奶往苏羽手里一塞。 “陪我打回游戏。” 牛奶罐子冰得她手指缩了一下。 白色的铝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凉意透过掌心一路往上蹿。 苏羽抱着那罐牛奶，怔了一秒。 “好。” 顾风已经走到电脑桌前面坐下了。 三块屏幕同时亮起来，他把左副屏和右副屏的内容都最小化了，推了把椅子到主屏旁边。 “来，坐这。” 苏羽拿着牛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椅子离顾风的椅子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啤酒和夜风的气息。 不难闻，带着一点温热的烟火气。 顾风已经登录上游戏了。 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登录界面跳转到角色选择，再跳转到匹配大厅。 苏羽抱着冰牛奶，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屏幕。 橘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灯那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起投在墙上。 一个很大，肩膀宽宽的。 一个很小，缩在旁边。 苏羽拉开牛奶的拉环，低头喝了一口。 又凉又甜。 胃里还有刚才那碗面的暖意，被冰牛奶一冲，变成一种奇怪的温吞感。 不热也不冷，不好也不坏。 就是刚刚好。 第17章 湿漉少女白给中 苏羽看顾风打了两把。 第一把赢了，第二把输了，输在队友太菜，辅助全程划水，打野见死不救。 顾风气得在语音频道里骂了两句，退了房间，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 “行了，不打了，再打血压要上来了。” 苏羽坐在旁边，抱着那罐喝了一半的冰牛奶。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二十。 “风哥，我先去洗澡了。” “行，你先洗，我等你洗完再去。”顾风已经点开了匹配大厅，鼠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那我再开一把，正好时间差不多。” 苏羽嗯了一声，放下牛奶罐子，站起来走到卧室那边翻了翻自己的行李箱，拿出换洗的衣服，抱在怀里，进了卧室的浴室。 门关上。 锁扣咔嗒。 然后是水声。 顾风戴上耳机，把游戏音量调高，盖住了浴室传来的声响。 屏幕上匹配成功，倒计时读秒。 他选了常用的角色，等待加载。 另一边。 浴室的花洒喷出热水，蒸汽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 苏羽站在水流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流过肩膀，流过后背。 镜子被蒸汽糊成一片白，什么都看不清。 她低着头，水打在后颈上，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脑子里很空。 今天的事太多了。 做菜、等人、等不到、出门、走了四十分钟的路、站在对面的树底下、被顾风发现、吃面、荡秋千...... 一连串的事情塞在半天里，她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翻了好几轮，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水流冲刷着皮肤，热度透进毛孔，把表面的冷意和疲惫一点一点泡软。 苏羽闭着眼睛，任由水浇在脸上。 睫毛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地滴下来。 她想起了顾风在冰箱前面停住的那个背影。 她知道他看到了那两盘菜。 但他没有当面戳穿她。 他没有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没回来吃饭才跑出来的”。 他只是说“下次你想跟我一起吃，提前发个消息”。 这种不追问的温柔，让她无处可逃。 苏羽把水温调高了一点。 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她没有调回去。 她需要这个温度来感受自己还活着。 沉默地洗完头发和身体，又沉默地把水关掉。 浴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排水口咕噜咕噜的水声。 苏羽拿毛巾擦了擦头发，水分没擦干净，发梢还在滴水。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弯腰去拿换洗衣服。 内裤。 还有一件旧T恤。 灰色的，纯棉，L码，穿在她身上大了两号不止，领口歪到肩膀外面，衣摆垂到大腿中间。 她把T恤套上去，往下拽了拽。 衣摆盖住了半截大腿， 从衣摆往下露在外面的部分，全是光的。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瘦，白，因为长期不晒太阳和消瘦，皮肤薄得能看到膝盖处青色的筋络。 腿很直，脚踝细得握得住。 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面对浴室的门。 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有立刻拧。 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钟。 这个姿态和今天早上她的爬床计划一脉相承。 早上那次，她用身体靠近顾风，的确得到了她想要的反应。 他红了脸，生理反应也有了。 但他跑了。 跑得很快，连衣服都没穿整齐就出了门。 苏羽当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得到的结论是，顾风对她的身体不是没有反应。 但他的理智在拒绝。 因为他心里的苏羽还是兄弟。 是兄弟就不能碰。 这是他的底线。 可苏羽现在需要的不是兄弟。 兄弟是暂时的。 兄弟会有自己的女朋友，会结婚，会成家。 到那天，她就必须走。 她需要一个更牢固的位置。 一个不会被第三个人替代的位置。 苏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这个想法很恶心。 用身体去绑定一个对你掏心掏肺的好兄弟，这种事但凡有一点良心和自尊心的人都不会去做。 但她的自尊心，在这一个月里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碎到最后，地上全是渣。 她弯下腰去捡，发现拼都拼不回来了。 既然拼不回来，那就别要了。 苏羽拧开了门把手。 浴室的门打开，卧室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客厅那盏落地灯的橘黄色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苏羽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接触到地面的凉意，脚趾缩了一下。 她没穿裤子。 T恤的衣摆在大腿中段，走动的时候会随着步子的幅度轻微摆动。 每走一步，大腿内侧就会露出一截，白得反光。 穿过卧室，她推开了通往客厅的那扇房门。 橘黄色的光一下子涌过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客厅里只有那盏落地灯亮着。 三块屏幕的光映在墙上，蓝白交替，像水波纹。 顾风坐在电脑桌前面，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他的坐姿微微前倾，肩膀绷着，看起来正处于一个很紧张的团战节点。 苏羽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被听到。 顾风的耳机是半开放式的，外界的动静能听到一些。 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知道是苏羽洗完出来了。 但他这把正打到关键时刻，对面五个人抱团推高地，他的角色在中路拉扯，走位稍有不慎就得交一波团灭。 他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 “苏羽，你来得正好，现在正精彩呢。”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鼠标左右甩了两下，操作角色闪过了对面的技能。 “你看你看，对面这个打野蠢得要命，大招空了，我直接......” 话到一半，他整个人僵住。 背后贴上来了一个带着水汽的身体，压在了他的背。 两条手臂从他腋下绕过去，搭在他的胸口前面。 手指凉的，他隔着T恤都能感受到那截指尖上残留的水珠。 然后是体温。 从后背的接触面传过来，不算热，甚至有点凉。 但凉意里面裹着洗过澡之后皮肤上独有的温度，还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顾风石化在了椅子上。 第18章 不可以再这么下去了！ 握着鼠标和按着键盘的双手直接停摆。 他整个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游戏上了。 那截手臂环绕着他的胸口，手指交叠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 指尖冰凉，带着水珠，一碰到他T恤的布料就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但真正让他大脑死机的，是贴在他后背上的那团触感。 柔软，带着沐浴后残余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顾风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苏、苏羽？” 屏幕上他的角色血条直接见底。 队友的语音炸了。 “你咋在原地罚站？” “这波团灭了啊！” 但顾风根本听不见。 耳机里的语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噪音，全部被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盖了过去。 苏羽的脸贴在他的耳朵旁边，鼻息拂过他的耳廓。 她刚洗完澡，呼吸里带着热气，一下一下地蹭在他耳根上。 顾风的耳朵红了。 他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僵硬地搭在扶手两边。 “你、你先松一下。” 苏羽没松。 她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侧过脸看他。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顾风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看到她还挂着水珠的睫毛，和鼻尖上那层洗完澡之后泛出的薄粉。 他没偏头。 他不敢。 “苏羽，你这样不太......不太合适吧。” 顾风在斟酌措辞。 到底怎么说才能不伤苏羽的面子，又能把现在这个要命的姿势给解除掉。 说实话，他心里其实有一个念头，苏羽可能只是男生时的习惯没改过来。 毕竟这个星期以来，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比如第三天的时候。 苏羽蹲在茶几前面整理他的文件夹，他从后面喊了她一句，她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旧T恤的领口直接滑到了肩膀外面，整个左肩连带着内衣的肩带全露在外面。 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还一脸懵地看着他，问他叫她什么事。 他当时差点把手里那杯水给捏爆了。 再比如前天晚上，他俩坐在沙发上看视频，苏羽看到一半困了，头歪过来直接靠在了他肩膀上。 如果苏宇还是男的，这个动作叫兄弟靠一下。 大学的时候在宿舍打通宵，苏宇犯困了也会往他肩膀上靠，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苏羽靠过来的时候，那截后颈白得发光，发丝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蹭着他裸露的手臂。 他硬是坐了四十分钟没动，怕吵醒她。 然后左手臂从肩膀麻到指尖。 这些事他都没提过。 因为他知道苏羽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还没适应自己已经是女生了这件事。 习惯的力量太强了，肌肉记忆还是男生时候的那套。 所以这次...... 她从背后贴上来，搂住他的胸口。 顾风咬了咬后槽牙，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冷静。 她只是还把你当兄弟。 以前在宿舍的时候，兄弟之间从背后搂一下很正常。 打赢游戏了激动搂一下，喝完酒了走路搂一下，拍毕业照了搂一下。 她就是没意识到。 对，一定是这样的。 顾风做完心理建设，深吸了一口气。 “苏羽啊，你......你现在是女孩子了。” “有些......以前咱们男生之间的那些习惯，得稍微改一改了。” 他说得已经够含蓄了。 他没办法更直白了。 苏羽听到这句话，贴在他肩膀上的下巴微微移了一下。 但她没有松手。 相反，她的身体往前压了压，胸口贴得更紧。 更加柔软的触感从布料的间隙里渗透过来，压在他后背中央偏上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轻微地起伏。 顾风人都傻了，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苏羽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 “我们以前......明明都是这样的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离顾风的耳垂只有不到两公分的距离。 气流是温热的，扫在他耳廓后面的那片皮肤上，带起一层鸡皮疙瘩。 顾风怀疑她在撩他，但兄弟情谊告诉他，她只是在怀念兄弟时期的相处方式。 “以前是以前，现在、现在是现在。” 顾风的嗓子干得要冒烟了。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可乐罐，手指碰到铝壁的时候发现可乐已经空了。 完了，润嗓子的东西都没有了。 “有什么不一样......”苏羽闷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委屈。 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 顾风在心里咆哮。 你以前是好兄弟，你搂我，我毫无感觉。 但现在你是个浑身上下一碰就碎的女孩子，刚洗完澡头发都没吹干只穿了一件大T恤。 你搂我，我心跳一百八。 但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承认他把兄弟当女人看了。 说了就等于他在趁人之危。 顾风闭了一下眼睛，调整了下呼吸。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苏羽搭在他胸口前面的那只手。 “我知道你觉得没什么，但你先松开，我跟你说个事。” 苏羽的手指在他掌心下面动了动。 过了两三秒，她的手臂慢慢松开了。 身体从他背上撤离。 那个柔软的触感消失的瞬间，顾风后背感受到了快速窜上来的凉意。 空调的风从那个位置吹过来，带走了苏羽体温留下的最后一点热度。 顾风瞬间挺直后背。 他没有立刻转过身。 因为他需要再给自己几秒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谢天谢地，坐着的角度加上T恤下摆的遮挡，问题不大。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转过椅子，面对苏羽。 苏羽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落地灯的橘黄色光从她侧面打过来，让她看起来破碎中带着点柔和。 头发没吹干，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和肩膀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侧面。 皮肤被热水泡过之后泛着薄薄的粉色，跟她平时那副苍白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件旧T恤穿在她身上大到离谱。 领口歪向一侧，露出整个右肩和锁骨的弧线。 袖子垂到手肘下面，只有指尖从袖口里伸出来。 衣摆盖到大腿中间。 往下，就是两条光着的腿。 顾风的视线落下去了零点几秒，又猛地拉回来。 第19章 她好恶心 他盯着苏羽的眼睛。 苏羽也在看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疑惑。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干净，黑色的瞳仁里映着落地灯的暖光，水润润的，因为之前淋浴的热气，眼眶还有微微的红。 睫毛上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在她眨眼的时候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 “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是说，搂也好，靠也好，蹭也好，以前咱们可以，因为咱们都是男的，但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你是女生了，得......有分寸。” 他说分寸二字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个分寸到底是在约束苏羽，还是在约束他自己。 苏羽站在原地，听他说完。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太大变化。 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顾风，很安静。 然后她低下了头。 “那......好吧，对不起。” 说话的时候，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顾风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和缩起来的肩膀，胸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 “不是......你别道歉啊，我不是在怪你。” 他急了，手在空气中虚抬了一下又放回去。 “我就是怕你不注意，被......被别的男人看见了，会吃亏。” 这个理由找得还算体面。 苏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些顾风读不懂的东西。 就那么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她垂下眼，弯了弯嘴角。 “嗯，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赤着脚走向卧室。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拍出轻轻的节拍。 T恤的衣摆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左一右地摆，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大腿侧面，又迅速被布料遮住。 卧室的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 顾风一个人愣愣的坐在电脑桌前。 屏幕上的游戏早就结束了。 失败，战绩拉垮。 队友在结算界面打算一起举报他。 他没看。 摘下耳机后扔在桌上。 双手撑在膝盖上，腰弯下去，脑袋埋在两只胳膊之间。 闭上眼。 后背上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 那句“我们以前明明都是这样的”还在脑子里回荡。 顾风把脸埋在掌心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顾风你是人吗。” 她是你兄弟。 她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你的。 她存款三千块，被公司裁了，被亲妈骂得狗血淋头。 她现在身边只剩你一个人了。 她信任你，依赖你，所以才像以前在宿舍里一样对你毫无防备。 而你呢？ 她从背后抱了你一下，你就嗯了。 顾风用力揉了两把脸，揉得皮肤都发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拿了一瓶冰水出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大半瓶。 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总算把脑子里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冲淡了一些。 他站在冰箱前面，目光又落在了那两盘还没动的菜上。 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安安静静地待在冰箱中层。 顾风看了它们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了冰箱门。 卧室那边的吹风机还在响。 他走到卧室门口，隔着那条门缝，能看到地板上投出来的一小截光影和一缕飘出来的沐浴露气味。 顾风抬起手，本来想敲两下门。 手指悬在门板上方，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 转身走回客厅，把落地灯调到最暗，然后拿过沙发上的抱枕，坐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很多。 顾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他在想那个眼神。 苏羽转身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 安静，冷，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像是兄弟看兄弟。 也不像是女人看男人。 非常复杂，他没办法归类。 那里面有感激。 有依赖。 有很深的疲惫。 顾风把抱枕压在脸上，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 别想了。 想多了是犯罪。 另一边。 卧室里。 苏羽坐在地铺上，吹风机对着头发吹着。 热风把湿发一层一层吹干，黑色的发丝在气流里飞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在恶心自己。 顾风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保护她。 他把她的举动理解成了一个还没适应性别改变的前男生的无意识行为。 然后用温和的方式提醒她注意。 他甚至没有生气。 他甚至在道歉的时候反过来安慰她别道歉。 顾风觉得她是无辜的。 但她不是。 她是故意的。 从走出浴室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不穿裤子，是故意的。 从背后贴上去，是故意的。 把胸压在他背上，是故意的。 说以前在一起的习惯，更是故意的。 她在用他对兄弟的信任，当作掩护。 她在利用他的善良。 苏羽把吹风机关掉了。 卧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她能听见客厅那边沙发弹簧轻微的嘎吱声。 他还没回卧室。 苏羽把吹风机放到一边，双手搂住了自己的膝盖。 T恤的衣摆滑下来，盖住了小腿。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铺旁边那个行李箱。 箱子很旧了，轮子有一个坏了的，拉杆也有点歪。 她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充电器，一本旧笔记本，还有一个装着证件的塑料文件袋。 就这些。 这就是二十五岁的苏羽拥有的所有东西。 而她刚才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绑住唯一一个愿意收留这些东西的人。 苏羽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哥，对不起。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20章 再爬床 顾风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半个小时。 不是他不困。 连轴转了一整天，他的眼皮早就在打架了。 刚才那一幕太尴尬了，他不想现在就回卧室面对苏羽。 顾风把脸埋在抱枕里，闷闷地吐了口气。 半小时，应该够了吧？ 苏羽洗完头发吹完头发，躺下去十来分钟了，按照她这一周的作息规律，这会儿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从沙发上起来，把那个被他揉得变形的抱枕放回原位。 客厅的落地灯还开着最暗那一档，橘黄色的光就剩一小团，刚好够看清路。 他把灯关了，然后摸黑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 苏羽之前进去的时候没关严，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吹风机的声音早就停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顾风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拧开，推进去一个身子的宽度，侧身挤了进去。 卧室里较黑。 窗帘没拉死，右边那扇窗户透进来一条月光，刚好落在床尾和地铺交界的位置。 月光把地板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地铺上隆起的那团被子轮廓勾了出来。 苏羽躺在地铺上。 被子盖到下巴的位置，头发散在枕头上面。 呼吸声很轻，均匀绵长。 顾风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确认她的呼吸节奏是睡着了之后的状态，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松了下来。 行，苏羽睡着了就好了。 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地铺，走到床边。 皮带扣解开的时候金属碰了一下，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停下动作，看了苏羽一眼，没动静。 顾风这才放心的把外裤脱了搭在床尾的椅背上，穿着短裤和T恤钻进了被窝。 床垫在他的重量下凹陷了一块，弹簧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侧过身，面朝窗户那边，把被子拽到肩膀高度。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他的枕头边缘，亮堂堂的一小条。 他闭上眼，脑子却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刚才的事。 好吧，也有一部分。 但更多的情绪是因为是苏羽今天一整天的奇怪状态。 顾风翻了个身，换成平躺。 他得想个办法。 苏羽现在的状态不对，她的情绪太不稳定了，低到尘埃里的自我价值感，动不动就哭，把自己当成累赘。 他现在能做的，是帮苏羽重新建立对自己的认知。 第一，让她接受自己已经变成女生这个事实。 不是嘴上接受，是真的从心理上接受。 包括行为方式，身体边界感，跟异性的距离。 第二，让她阳光一点。 但这个很难。 苏羽身上那种丧到底的气场，不是一天两天能扭转的。 但凡有一个人能让她笑出来，哪怕笑一下，那就有救。 今天在秋千上，她笑了。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而且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那个笑是真的。 未经修饰，发自内心的笑。 眉眼舒展开来的样子，跟她平时紧绷着的表情判若两人。 顾风想到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真好看。 嗯？ 等等。 他猛地睁开眼。 顾风你在想什么呢？ 他用力闭上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轰出去。 不是，他现在在思考正事，思考怎么帮苏羽走出情绪低谷的正经方案，怎么突然歪了？ 顾风翻了个身，换成侧卧，面朝窗户。 好，重新整理思路。 明天趁周末他不上班，找个合适的时间，跟苏羽正式聊一聊。 不需要严肃到让她紧张的谈话，只要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性别认知上来就好。 比如下午一起看个电影的时候，或者吃饭的时候。 他可以很随意地提一句，苏羽你现在出门得注意安全了啊，一个女生晚上别到处乱跑。 然后借着这个话题往下延伸，跟她聊些女生需要注意的事项。 比如跟异性的身体距离。 比如穿衣服的问题。 那件T恤实在太大了，她不能再穿着那个在他面前晃了，领口随便一歪整个肩膀就出来了，衣摆又那么短，底下什么都没穿…… 顾风的脑子里又闪过苏羽从浴室走出来的画面。 橘黄色灯光下，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脖颈上，T恤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锁骨和一整片苍白的肌肤。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着，脚踝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然后是她贴上来的时候。 柔软，带着水汽的触感，从后背传到脊椎，再从脊椎窜到大脑皮层。 焯！！！ 顾风差点从床上弹坐起来。 但他在最后一刻刹住了。 因为地铺上的苏羽还在睡觉，他不能因为自己脑子里的垃圾信息把人吵醒。 他睁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 双手用力地攥着被子边缘。 呼，呼。 深呼吸，再深呼吸。 顾风花了将近一分钟才把心率压回正常范围。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迟早得出事。 明天，一定得跟苏羽把话说清楚了。 不然她要是再这么无意识地往他身上贴，他真的没办法保证自己每次都能刹住车。 要是对兄弟出手了，那他不就成禽兽了吗？ 为了全人类的和平与安宁。 为了创造一个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 他顾风明天必须得把话说开。 怀着这份慷慨赴义般的决心，顾风打了个哈欠。 时间很晚了。 身体的疲惫终于盖过了大脑的兵荒马乱。 眼皮越来越沉，思维开始模糊，断断续续的念头在脑海里漂了一会儿，就散了。 最终，顾风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移动。 从枕头边缘爬到床单中间，把顾风侧卧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宽阔的肩膀，腰线收窄，整个人蜷成一个放松的弧度。 半个小时后。 地铺上，被子边缘极缓慢地被掀开。 苏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她的动作又轻又慢，每一寸都在控制力度，生怕弄出一丁点声响。 被子从身上滑落，堆在腰侧。 苏羽慢慢坐起来。 她没有穿裤子。 还是那件灰色的旧T恤，衣摆在坐姿下堆在大腿根部。 黑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梢已经干了，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一侧，她的脸完全隐在暗处。 苏羽坐在地铺上，转过头看去。 月光落在床上。 顾风侧卧着，背对着她。 后背平稳地起伏，呼吸声很沉，是深度睡眠的频率。 苏羽看了他很久。 久到月光的角度都挪了一点。 然后她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 她的手指捏住被子的边缘，慢慢掀起，直到被子被掀起了一个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开口。 苏羽侧过身，膝盖先上去，压在床垫的边缘。 单人床不宽，顾风一个一米八六的人睡上去，能留给第二个人的空间非常有限。 幸好苏羽的身体又娇小又轻盈。 她的重量压上床垫的时候，弹簧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把身体慢慢放平。 先是肩膀，然后是后背，最后是腿。 整个过程她一直盯着顾风的后背。 确认他没有因为床垫的震动而醒过来。 没有，他睡得很沉。 苏羽在他身后躺下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十公分。 顾风的后背就在她面前，近到她呼出去的气会反弹回来蹭在自己脸上。 T恤底下是他的背肌轮廓，长期运动自然练出来的线条，结实，流畅。 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顾风今天因为特殊原因没有洗澡，所以基本没有沐浴露的味道，都的是他皮肤本身的气息。 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点洗衣液残留的清淡味道。 很安全的味道。 第21章 人善被人骑 苏羽的手伸了出去。 她的指尖落在顾风的后背上。 隔着那层T恤的布料，她的指腹感受到了布料下面皮肤的温度。 热的,跟她冰凉的指尖完全相反。 她的手指沿着顾风的背脊中线，极慢极慢地往下滑了一小段。 她不是在试探，更不是在引诱。 她只是想摸一摸。 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碰到了一面可以扶着走路的墙。 她只是想确认这面墙还在。 还没有消失，还没有被别人搬走。 她的指腹从脊椎的位置移到侧面，停在了肩胛骨的下方。 那里的肌肉比脊椎两侧更厚实，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紧实的弹性。 苏羽把手掌贴了上去。 五根手指全部展开，掌心平压在顾风的后背上。 热度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腕往上蔓延，一路传到她的手肘、肩膀。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 很暖。 苏羽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手掌贴着他的后背，安安静静地感受那团持续不断的热量。 顾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 后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被子滑落带来的触感，是带着温度的物体。 顾风的意识从深度睡眠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但他没有动。 眼皮也没睁。 身体的本能让他维持着侧卧的姿态，呼吸频率也没有发生变化。 但他的大脑已经苏醒了。 谁？ 不对，不用问谁。 这间卧室里只有两个人。 床上的他，和地铺上的苏羽。 所以答案不言而喻。 苏羽上床了。 又来？！ 顾风的后槽牙咬紧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昨天早上的事。 醒过来的时候苏羽也在他被窝里，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前面。 当时他脑子一片空白，条件反射般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出门，跑得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走得太急了。 急到他完全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忘了问苏羽，为什么会在他被窝里。 是梦游？ 还是…… 顾风的思绪到这里打了个结，他没敢往下想。 然后他感觉到，有两只手，从他后背的位置，贴了上来。 指尖隔着T恤的布料，落在他两侧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然后开始移动。 没有目的性的触碰。 指腹沿着他脊椎两侧的肌肉线条，慢慢地往下滑。 力度极轻，像一片落叶擦着水面飘过去。 但偏偏这种程度的力度，比用力按压更让人遭不住。 顾风咬紧牙关。 他现在绝对不能动。 如果他现在醒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在这张单人床上，深更半夜，苏羽还只穿了那件大得离谱的T恤。 那场面，光想想他血压就开始飙了。 所以顾风选择装死。 至少先搞清楚苏羽到底想干嘛。 苏羽的手指还在动。 从肩胛骨下方滑到了腰侧的位置，然后又折返回去，回到后背中央。 来来回回。 像在描摹地图上的轮廓线。 顾风的呼吸控制得十分辛苦。 每一次吸气他都不自觉地屏住半拍，然后再极缓慢地吐出来，让气流的频率看上去跟熟睡时一模一样。 但他心跳不行。 心跳是真的快。 快到他怀疑苏羽的手贴在他后背上能感受到那个频率。 苏羽到底在干嘛？ 她为什么要跑到他床上来？ 她为什么要摸他的后背？ 一连串的问号塞满了顾风的脑子。 但他没有答案。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苏羽很安静。 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偷偷地触碰一件珍贵的东西，生怕弄碎了。 这让顾风开始纠结。 按照正常逻辑。 他应该翻个身，很自然的醒过来，然后问苏羽你怎么上来了。 接下来有两个选择。 要么让苏羽回地铺。 要么他自己去睡地铺。 但两个方案都有bUg。 第一个方案，他让苏羽回地铺。 苏羽回去之后呢？以她这几天的状态，多半是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见过苏羽失眠的样子，死鱼眼，瞳孔不聚焦，盯着天花板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像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第二个方案，他去睡地铺。 那苏羽大概率会跟下来。 不管是再爬回地铺一起挤，还是整个人蹲到地铺旁边坐着看他睡。 以苏羽现在的精神状态，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所以，不管哪个方案，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顾风想起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最后她说“我们以前明明都是这样的。” 她在哀求他不要跟她划清界限。 因为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顾风的手在枕头底下握成了拳。 先忍着吧。 她没睡着过来的，说明她的确焦虑到没法一个人入睡。 只要她没有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他就当不知道。 让她安心地睡一觉。 明天再说。 明天一定得把话说清楚。 顾风给自己下了死命令，然后强迫自己放松肌肉，准备继续装睡。 就在这个时候，苏羽的手停了。 后背上的指尖不再移动。 顾风的神经立刻再次绷紧。 怎么？ 停了？ 发现他醒了？ 还是…… 下一秒，苏羽的整个身体贴了上来。 胸口，小腹，大腿。 苏羽柔软的身体像一层薄被一样覆在他的后背上。 T恤的厚度隔绝不了任何热量与触感。 顾风炸了。 第22章 兄弟抱一下 后背传递过来的触觉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处理系统直接过载。 一团柔软，带着弹性的触感，压在他后背中央偏上的区域，随着苏羽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顾风差点咬穿自己的舌头。 然后更致命的来了。 苏羽的两只手从他腋下穿了过去。 手臂环绕着他的躯干，从两侧的肋骨下方绕到正面。 十根手指展开，按在了他的胸上。 左手在左边，右手在右边。 掌心贴着，指腹微微陷进去，摸到了他T恤底下胸肌的轮廓。 顾风吓得呼吸都止住了。 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是兄弟之间能做出来的吧？ 他以前在宿舍里的时候，跟苏宇搂过肩、拍过背。 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姿势。 整个人从后面贴上来，双手从腋下穿过去，按在胸肌上。 这叫什么？ 这叫搂。 顾风就算再怎么催眠自己她是好兄弟，这个时候都催眠不下去了。 兄弟滤镜在苏羽的手掌按上他胸口的一瞬间，出现了一条裂痕。 裂痕不大，但足够让他一直回避的念头，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苏羽真的还把他当兄弟吗？ 这个问题砸得他脑袋嗡嗡响。 苏羽的呼吸就在他后颈的位置。 热气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皮肤上，顺着后颈的弧线往领口里面灌。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怕它跑掉似的。 顾风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月光落在枕头旁边，亮得晃眼。 他就这么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那条白光，一动不动。 心跳快得离谱。 胸腔里那颗心在抗议，每一下都跳得又重又急，拍得肋骨都在震。 苏羽的手就按在上面。 她感觉得到吗？ 顾风突然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吗？ 如果她能感觉到，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嘴上说着咱们要有分寸，身体却比嘴诚实得多？ 顾风在心里把自己骂了第不知道多少遍。 但骂归骂，他没有翻身。 也没有把苏羽的手拿开。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苏羽的手指，在收紧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了。 就那么安安静静贴着他的胸口。 顾风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眼睛睁着，盯着枕头边那条月光。 他在分析。 苏羽贴上来之后，除了把手放在他胸口，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可能真的只是需要这个姿势。 需要一个能证明自己不是孤零零待在黑暗里的证据。 顾风的牙关松了一点。 他甚至开始劝自己。 想想大学那会儿，苏宇有一段时间也是这种状态。 大二下学期期末考周，苏宇连续通了三个大夜复习高数，第四天晚上直接在自习室趴着睡着了。 他去接人的时候，苏宇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膀上往回走，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怎么都不松。 那时候他就知道，苏宇这个人，在极端疲惫和焦虑的时候，会本能地抓住身边最近的人。 现在只不过是从攥袖子，变成了整个人贴上来而已。 她现在承受的东西，比一场期末考试可重多了。 变性，失业，被亲妈骂，存款三千块。 换谁谁不崩？ 顾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吧。 就当她是睡姿不好。 就当她还是苏宇，只不过个子缩了二十公分，多了一些不该出现在兄弟身上的东西。 他闭上眼。 行，今晚就这样吧。 明天再说。 明天一定好好谈。 顾风刚闭上眼，苏羽的手就动了。 苏羽的手指慢慢松开。 然后掌心从胸肌的位置开始往下滑。 划过肋骨。 划过腹部侧面的那一层薄薄的脂肪。 划过腰线。 到了小肚子。 指腹隔着T恤的布料，压在他肚脐下方两指宽的位置。 还在往下。 顾风的眼睛瞬间睁开。 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是缺乏安全感能解释的。 缺乏安全感会搂着人的胸口睡觉，但绝不会把手往下摸。 苏羽在干什么？ 她到底要干什么？！ 顾风的肌肉从后颈到腰背全部绷成了铁板。 隔着一层布料，每一根手指的触感都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行了。 真不行了。 他现在必须翻身。 装睡装到这个份上，再不叫停，就不是尴不尴尬的问题了，是出不出事的问题。 顾风的手在枕头底下攥紧，他准备起身了。 他正准备翻转一百八十度，正面朝向苏羽，来打破这个该死的僵局。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他听见了低声得抽泣。 从他后颈的位置传过来的。 气流打在他的皮肤上，断断续续得。 苏羽在哭。 顾风翻身的动作卡在了半途。 肩膀拧了不到三十度，又停了回去。 苏羽的手也停在他小肚子上，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掌心贴着他的腹部，不再往下。 苏羽的整个身体在发抖。 她在忍，忍着不出声。 顾风能分辨得出来。 她是一阵一阵地抖，胸腔憋着气，憋到极限的时候，身体会猛地抽搐一下，然后一小股带着哭腔的气流从她紧闭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 但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呜咽，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样，一滴一滴地漏在了他的后颈上。 顾风刚才那股子要翻身质问的冲劲，被这一声抽泣击得粉碎。 虽然顾风不知道她刚才打算干什么，但他能确定的是，一个正在无声痛哭的人，不会有什么坏念头。 她只是崩溃了。 顾风的喉咙堵了一下。 苏羽的脸贴在他后颈和肩膀之间的凹陷处，眼泪沿着他的皮肤往下淌，渗进了T恤里。 停在他小肚子上的手慢慢收紧，把他的T恤揪起了一小团。 攥得很用力。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顾风的鼻子一酸。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苏宇啊苏宇。 你这三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他认识的苏宇，虽然不爱表达，虽然死要面子活受罪，但骨子里是个有韧性的人。 高中的时候，苏宇的成绩不稳定，模考考砸过好几次，他妈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挂了电话，苏宇擦擦眼睛，第二天照常六点起来背英语。 大学的时候，苏宇打工攒钱，暑假别人都回家了，他一个人留在学校的奶茶店里干两个月。 热得要死，整个人晒掉一层皮，从来没喊过一句累。 那个时候的苏宇，不至于沦落到抱着一个人的后背无声痛哭。 但现在的苏羽，至于。 因为他变成了她。 不是说女生就比男生脆弱。 而是这个世界在她变身的那个瞬间，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公司夺走了她的晋升。 她妈把她当成了废物。 她的身体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二十五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自我认知，在一个月之内全部归零。 她是谁？ 她不知道。 她能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事只有一件。 兄弟还在。 这是她人生里最后剩下的东西了。 不是钱，不是工作，不是母爱。 是一个从高中认识到现在的人，愿意在深夜给她下一碗面，愿意推她荡秋千，愿意跟她说“你不用说谢谢”。 所以她拼了命也要抓住。 哪怕用最笨最蠢最不堪的方式。 苏羽的抽泣声越来越小。 她没有平复好情绪，她只是把声音压到了最小。 嘴唇死死抿着，呼吸全靠鼻腔，断断续续的，每一口气都带着颤。 她攥着顾风T恤的那只手，力气也在慢慢减弱。 她不愿放开的，但没力气了，也哭累了。 顾风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月光的角度又变了。 从枕头旁边挪到了他的手臂上，白晃晃的，把他小臂上的汗毛照得根根分明。 苏羽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抽泣的间隔越来越大。 身体的颤抖也一点一点地停下来。 她开始往他身上陷。 后背重量增加了，但对顾风来说一点都不多。 毕竟她总共也没多少重量可以增加。 最终，苏羽睡着了。 顾风又等了大概五分钟。 确认苏羽的呼吸完全稳定下来之后，他才让自己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后颈上的泪痕已经被体温烘干了一部分，残留的一点湿意还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小肚子上，手指虚虚地揪着一小团布料。 顾风在黑暗中睁着眼，又躺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大学毕业后的这三年。 他和苏宇从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变成了偶尔才发一条微信的普通朋友。 那三年里苏宇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 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能把一个人逼成这样。 顾风把拳头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轻轻搭在被子上面。 这根弦松下来之后，困意就跟决堤了一样涌过来。 太晚了。 身体扛不住。 顾风的眼皮一点一点合拢。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飘过脑海。 今天一定得好好谈谈了。 月光继续移动。 从手臂爬到被子上，再从被子挪到床沿的位置。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均匀交替的呼吸声。 第23章 尴尬的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帘缝隙里的光线从冷白的月光变成了灰蒙蒙的晨色。 晨鸟开始鸣叫。 远处的马路上有早班公交的发动机声，闷闷地传过来。 顾风的意识开始浮上水面。 他第一时间感觉有点热。 有一个发热体，源源不断地向他传递热量。 然后顾风又闻到了一种气味。 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具体的味道。 不是沐浴露，也不是洗衣液。 有点像是很清很浅的体香。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顾风感觉自己的左臂不在枕头底下，而是弯在一个弧度很奇怪的角度上。 往下，手肘垫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再往下，手掌贴着一截带有温度的皮肤。 等等。 什么情况？ 顾风的眼皮弹了一下。 还没完全睁开，他先动了动左手的手指。 碰到的触感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八成。 光滑，紧致，很细的弧度。 顾风猛地睁开了眼。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卧室里铺了一层灰白的底色。 光线不是很亮，但足够看清楚面前的画面了。 苏羽就在他怀里！ 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一起了。 不，不只是在他怀里。 她的整个人被他圈进了双臂之间。 他的左臂从苏羽的脖子下面穿过去，垫在她的后颈位置，手掌绕了一个弯，按在了她的肩膀外侧。 他的右臂搭在她的腰上，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她的腰窝处，五根手指展开，掌心贴着她腰侧那截露出来的皮肤。 T恤在睡觉的翻动中卷了上去。 卷到了她的肋骨下方。 他的手指直接贴在了她腰侧的皮肤上。 没有任何布料阻隔。 掌心底下的肌肤又薄又软，带着体温，随着她的呼吸轻微地起伏。 顾风人都傻了。 怎么回事? 昨晚明明是苏羽从背后贴着他睡的。 他是侧卧面朝窗户。 为什么现在变成他抱着苏羽睡觉了？ 姿势还这么暧昧！ 不知道是他翻了身还是苏羽翻了身，总之不知道在哪个时间节点，两个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完成了一次姿势大调整。 两人还搂得很紧。 紧到双方胸口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苏羽的脑袋窝在他的下巴底下，额头抵着他的喉结下方。 发丝蹭在他的锁骨上，散开了一大片，有几根调皮的发梢还钻进了他T恤的领口里面。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口前面，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热乎乎的。 不行，必须马上分开。 顾风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苏羽要是醒过来，看到两个人搂成这样，他今天准备好的谈心内容全得作废。 什么“你要注意身体边界感”，什么“以后咱们得有分寸”。 说这些话的前提是，他自己得立得住。 结果人家还没怎么样呢，他先把人家搂怀里了，手还贴在人家腰上。 这不贼喊捉贼吗？ 顾风缓慢地偏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苏羽的脸。 她闭着眼睛，鼻息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弧度，露出一小截牙齿的边缘。 还在睡。 顾风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思考逃跑路线。 首先把搭在她腰上的右手拿开。 其次把垫在她脖子底下的左臂抽出来。 最后翻身下床。 整套动作需要在不惊动苏羽的前提下完成。 顾风先试着动了动右手。 手指离开她腰侧皮肤的时候，苏羽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顾风立刻僵住。 等了三五秒后。 幸好苏羽没醒，只是在睡梦中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埋进他胸口的更深处。 顾风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好家伙，越蹭越近是吧。 他咬着后槽牙又试了一次。 右手刚抬起两公分，苏羽的身体就跟着往前贴了两公分。 像个自动导航系统，热源往哪走她就往哪追。 顾风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左臂就更不用说了。 她整个后脑勺的重量都压在他的前臂上，抽出来的难度约等于从叠叠乐最底层抽积木。 一旦抽猛了，整栋楼就塌了。 怎么办？ 顾风盯着天花板，思绪飞速运转。 突然，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只要起得够快，快到苏羽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就已经分开了。 就算把她弄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边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安全距离。 到时候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风在心里给这个方案做了风险评估。 成功率大约百分之四十。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项了。 再躺下去，苏羽随时可能醒。 干了。 顾风深吸一口气。 松手，左臂抽出，鲤鱼打挺！ 三个动作在几秒内同时完成。 他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腰腹发力，上半身拔地而起。 但他严重错估了一件事。 这张床是单人床。 宽度九十公分。 在这个宽度上进行鲤鱼打挺，还要同时避开旁边躺着的另一个人，操作难度直接拉满。 顾风起身倒是成功了。 但方向歪了。 他的上半身弹起来之后没有朝床外侧翻，而是直接在原地坐了起来。 双腿来不及伸展，他只能盘腿坐在床边。 与此同时，苏羽被巨大的动静直接震醒了。 她的支撑面突然消失，脑袋从顾风的前臂上滑下去，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以极其微妙的角度，贴在了顾风盘着的大腿内侧偏上的位置。 再准确一点就是......她的脸颊正对着顾风的...... 气氛瞬间凝固。 顾风低头便看见苏羽已经醒来。 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瞳孔从失焦逐渐变得清晰。 然后她的视线对上了近在咫尺的轮廓。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24章 谈话 顾风企图用双手撑在床面上往后缩，但盘腿的姿势让他根本挪不动。 “这是意外！我没打算做坏事！我发誓！” 苏羽趴在他大腿上，脑子还有点懵。 她刚从深度睡眠里被拽出来，意识重启需要时间。 但身体的感知比大脑快。 脸颊贴着的位置传来布料的触感和体温。 很热，以及一个明显无法忽视的东西。 苏羽记得昨晚她爬上了顾风的床，贴着他的后背睡着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但现在的情况是她的脸在顾风的大腿上，鼻尖几乎要怼到他的... 所以。 顾风忍不住准备对她动手了？ 苏羽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确有计划要用身体绑住顾风。 但那个计划是循序渐进的，是今天爬个床、明天蹭一蹭、后天再进一步的慢性方案。 她没想到顾风会直接快进到这一步。 不过，苏羽安静地躺了两秒。 如果能一步到位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行。 一旦发生了关系，顾风这种纯爱脑就不可能把她赶走了。 这等于直接锁死。 所以苏羽没有尖叫，也没有弹开。 她只是微微偏过脸，把半张脸藏进了顾风的大腿侧面。 耳朵尖开始泛红。 睫毛低垂着，嘴唇轻轻抿起来，下巴微缩，肩膀拢着。 整个人呈现出教科书式的娇羞。 顾风从上往下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表情裂开了。 兄弟你害羞是要闹哪样啊？？？ 正常人不应该是吓得跳起来然后扇他两巴掌吗？？？ 你倒好，脸红红地往我腿上埋？？？ 顾风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为了他们的兄弟情谊，他双手撑在床面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整个人往床外侧一滚。 咚的一声。 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 后背砸在地铺的被子上，疼倒是不太疼，主要是姿势极其狼狈。 他也顾不上了，飞快爬起来。 “我去买早饭！” 顾风声音都在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裤单腿跳着往门口蹦。 “你、你先起来！我马上回来！” 砰。 卧室门被重重关上。 苏羽一个人留在床上。 她慢慢从趴着的姿势坐了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披散在肩膀上，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 苏羽呆呆地坐了几分钟，随后皱了下眉头。 跑了？ 她做出那种反应，顾风居然跑了？ 难道顾风不吃娇羞少女这一套？ 苏羽把手放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指尖冰凉，贴着皮肤的时候温差很明显。 她想了想，又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顾风这个人太正气了。 不像个二十五岁的男人。 别的男的遇到一个女生脸红红地趴在自己腿上，多少得愣住三秒享受一下这个画面吧？ 他倒好，第一反应是从床上滚下去然后夺门而出。 要换个策略了。 半小时后。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侧。 桌上摆着顾风从楼下包子铺买回来的早餐。 四个鲜肉包子，两杯热豆浆，一碟小咸菜。 包子还冒着热气，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 顾风坐在对面，面前的包子已经咬了一口，但他嚼了好几下都没咽下去。 他的坐姿挺得很直，直到有点僵硬。 苏羽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豆浆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掺了凝固剂。 顾风的目光落在苏羽头顶的位置，不敢再往下移一厘米。 苏羽已经换了衣服了。 上半身还是那件灰色的旧T恤，不过底下穿了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 “吃包子啊。”顾风干巴巴地开口。 “嗯。” 苏羽放下豆浆杯，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小口。 嚼着嚼着，两人又沉默了。 顾风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气氛再不打破，他今天正经的谈话根本没法启动。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苏羽抬起头看他。 顾风的目光和她对上的瞬间又闪开了，落在桌上那碟咸菜上面。 “那个，苏羽啊。” “嗯。” “我想跟你聊个事。” 苏羽的手指在包子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来了。 她就知道顾风今天一定会找她谈话。 昨晚的事，不管是从背后搂他还是贴着他胸口睡，都已经超出了好朋友的范畴。 顾风要跟她划界限了。 苏羽的胃缩了一下，刚咽下去的那口包子堵在食道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在我这住着，怎么都行，住多久都行。” 顾风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绞了两下又松开。 “我之前说过的话都算数，不用跟我客气，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苏羽看着他。 顾风抬起头，这次没有躲开苏羽的目光。 “不过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苏羽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对。” “我觉得......你还没有真正接受自己现在身为女性的身份。”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先停了两秒，在组织接下来的措辞。 苏羽没出声。 顾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还记不记得这一周，咱俩有多少次......嗯，怎么说呢，身体上的接触？”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有点发红，但语气尽量保持着正经。 苏羽当然记得。 每一次都是她故意的。 顾风不知道而已。 “比如之前你在茶几前面整理东西，站起来的时候领口整个滑下去了，肩膀全露在外面，你自己完全没察觉。” 顾风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那天晚上看视频，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再比如昨天，你从后面搂过来......” 说到这儿，他喉结滚了一下，耳朵尖上的红开始往脸颊上蔓延。 “总之，这种事不少。” 他把剩下的半截话吞了回去，不打算再做更详细的列举了。 苏羽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缩。 她知道顾风想说什么。 他把这些全部归结为男性时期遗留下来的行为习惯。 “我的意思是......”顾风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些。 “你既然已经变成女生了，有些东西是得慢慢调整的。” “跟异性之间的距离感，就是其中一个。” 他说得很认真，语气里是少见的郑重感。 “你以前是男的，搂一下靠一下，兄弟之间无所谓，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苏羽，你得学着......建立一个正常的安全距离。” 苏羽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顾风的脸。 她的目光很安静，没什么攻击性。 顾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咳，我不是说我会对你怎么样啊。” 他赶紧补了一句，手在空气中虚摆了两下。 “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从高中到大学，八年了，我顾风是那种人吗？” “但是外面不一样。” 顾风的表情变得严肃。 “外面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对你没有恶意的。” “你以前也是男生，你应该知道，一个毫无防备的女生独自在外面，有多容易被盯上。” “那些混蛋的心思有多脏，你比我清楚吧？” 这话说得重了点。 顾风自己也意识到了，抿了下嘴唇，往回找补。 “我就是......希望你能好好保护自己，在家里也好，出门也好，都多注意一下，穿衣服别太随便，跟异性保持距离，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第25章 他还挺有安慰人的天赋嘛 他把那杯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去。 苏羽从头听到尾。 整段话，顾风的出发点极其纯正。 没有一个字是在责怪她，通篇都是在为她着想。 他甚至怕她误解，提前声明了不会对她有异样看法。 多好一个人啊。 好到让苏羽心里发酸。 但酸的同时，有一个念头像气泡一样从水底冒了上来。 顾风一直在强调她是女生。 让她接受女性身份。 让她建立女性的边界感。 让她像一个正常的女生那样生活。 可他自己呢？ 他把她当什么看？ 苏羽的目光落在顾风的脸上。 他的眉头微蹙，嘴角带着介于尴尬和严肃之间的弧度。 小麦色的皮肤在晨光里看起来很干净，下颌线条利落。 刚才从床上滚下去的时候后脑勺撞了一下，现在头顶有一小撮头发翘着，他自己完全不知道。 “那你呢，你也会把我当女生看吗？” 听到这句话，顾风的表情瞬间凝固。 空气在两人之间变得很浓稠起来。 顾风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又张了一下。 “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弹了两下，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出声前刹住了。 苏羽看着他的反应。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预判。 顾风会慌。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陷阱。 回答是，等于承认他一直在用异性的眼光看苏羽。 回答不是，那他刚才说的那通大道理就全成了废话。 你都没把人家当女生看，凭什么要求人家保持女性的边界感？ 顾风也反应过来了。 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其实......其实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的。” 他避开了苏羽的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 “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定义你......” 他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苏羽的目光。 “你都是我的好兄弟。”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顾风的眼神很认真。 他的眸子在清晨的光线里干净的很，嘴角那三分天生的暖意也没有消失。 “从高中到现在，这个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前臂压在餐桌边缘，语气变得笃定。 “你遇到任何困难，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只要我能做到的，在所不辞。”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被自己这个庄严的措辞逗到了，嘴角翘了一下。 “以后有事，你直接跟我说就行，别自己扛着，我最烦你这个毛病了。” 苏羽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悄悄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她的心像是被人拿细绳慢慢地绞了一圈。 她知道顾风说的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把她当兄弟。 这不是顾风因为同情才说出口的安慰话。 这个人从十六岁认识她开始，就是这样一个人。 讲义气，够朋友，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他的善良是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正因为这样，苏羽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好兄弟...... 兄弟是有保质期的。 兄弟会在他结了婚之后，自然而然地退到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苏羽微微低下头。 顾风坐在对面，正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 他刚才那番话是反复斟酌过的。 他知道苏羽的情绪不稳定，措辞稍微偏了一度都可能戳到她的痛点。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到了最好的程度，既表明了态度，又维护了苏羽的自尊。 所以当他看到苏羽沉默了好几秒之后，心里开始有点打鼓。 说错了？ 哪句话说得不对？ 是好兄弟三个字刺到她了？ 还是他提到女生的边界感让她觉得被区别对待了？ 顾风正在心里做快速复盘的时候，苏羽抬起了头。 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眼睛也没有完全眯起来。 但在一贯苍白冷淡的脸上，这个笑已经算得上是很难得了。 “好。”苏羽说。 “我答应你。” “我会慢慢适应的。” 她的声音平稳，语调温和。 顾风她的笑容，胸口里绷了一整个早上的东西突然泄了气。 “真的？” “嗯。” 苏羽拿起面前的包子，咬了一小口。 嚼了几下，又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动作日常，很自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一口气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行！”他嘴里塞着包子，说话有点含糊。 “那就慢慢来，不着急。”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挺了挺胸膛。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比如女生出门要注意什么之类的，你问我就行了。” 苏羽看了他一眼。 “你懂女生出门要注意什么？” 顾风噎住了。 “我......我可以百度啊。” 苏羽没说话，低头喝豆浆。 但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顾风看到了那个弧度，心里瞬间松快了不少。 看来他刚才说的话还是管用的嘛。 苏羽的情绪明显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愿意开口调侃他了。 这是好兆头。 顾风有点得意。 看来他安慰人的天赋还行嘛，虽然措辞不太高级，但胜在真诚。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啊。 他咬了一口咸菜，心情好了不少。 第26章 小小苏羽，轻松拿捏 餐桌对面。 苏羽捧着豆浆杯，视线落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上。 一颗水珠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滑到她的指尖位置，停住了。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顾风看不出来。 因为她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恰好把眼神挡得严严实实。 好兄弟。 适应女性身份。 保持距离。 苏羽把这三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风的意思很明确了。 他不会越界。 哪怕她主动趴在他大腿上，他都能从床上滚下去落荒而逃。 这人的道德底线，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苏羽把豆浆杯放在桌上。 那颗水珠从她的指尖滑落，在桌面上摔成了一个极小的水渍。 顾风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了一眼苏羽面前的碟子。 两个包子，一个吃了大半，另一个才咬了两口就放在了一边。 豆浆倒是喝了不少，杯壁上只剩薄薄一层白色挂壁。 行吧，能吃这么多已经不错了。 顾风没催她。 他把自己面前的碗筷收拢到一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计划。 既然谈话的效果不错，那就趁热打铁。 帮苏羽适应女性身份这件事，光靠嘴上说没有用，得落到实处。 而第一个能落到实处的东西，就是外表。 顾风在这一周里已经观察得够清楚了。 苏羽从C市拖过来的那个行李箱，他帮忙搬的时候就觉得轻得不正常。 后来苏羽每天换衣服，他就明白为什么了。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 黑色卫衣，灰色卫衣，藏蓝色卫衣。 牛仔裤两条，运动裤一条。 全是中性款，要么偏大要么偏长，套在苏羽的小身板上，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配上她那张苍白的俏脸，以及常年低垂着的眼睛和不自觉含起来的肩膀，整个人看起来就两个字。 丧气。 明明底子好到离谱的一个人，愣是把自己裹得跟个流浪猫似的。 不行，必须得改。 顾风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苏羽。” 苏羽正在啃包子，嘴里塞着东西，抬眼看他。 “趁今天我休息，走，我带你去买几件衣服。” 苏羽嚼了两下，愣住了。 包子在嘴里含着没咽，腮帮子鼓出一小块，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 然后她把包子咽下去，放下了手里剩下的半个。 “......我没有闲钱买衣服。” 说话的时候，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在桌面底下蜷了起来。 “我带过来的那些都还能穿，就......暂时不用了吧。” 顾风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三千块的存款，没有收入来源，每一分钱都是在倒着数。 这种情况下让她花钱买衣服，还不如要她的命。 所以顾风早就想好了话术。 “那可不行。” 他一口回绝，语气干脆利落，完全不给苏羽商量的余地。 “刚才说好了要做出改变的，怎么第一个就打退堂鼓？” 苏羽抿了下嘴唇，没说话。 顾风观察着她的表情，估计直接说请她，苏羽绝对不会接受。 苏羽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自尊心，越是走投无路，越不肯白拿别人的东西。 之前在面馆她非要自己付那点面钱，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得换一种方式。 “这样。”顾风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表情故作随意。 “你最近不是在学做菜吗？” 苏羽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我给你买几件衣服，等你学会了做菜，以后我下班的时候，给我炒两个菜吃，就当是报酬。”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了很典型的开朗笑容。 明亮，坦荡，带着三分少年气。 “你做的菜按市场价算，一个菜十五块钱，买衣服花多少钱，你就给我做多少顿菜，一笔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时候做够了，什么时候两清。” “这不叫占便宜，这叫等价交换，公平吧？” 苏羽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从纯理性的角度来分析，这个提议确实比直接请她，要好接受得多。 至少在形式上，她付出了劳动，不是白拿的。 但苏羽很清楚，这是顾风在给她台阶下。 一个菜十五块钱，什么菜值十五块钱？ 她昨天做的那盘青椒肉丝连五块钱都不值。 苏羽看着顾风的脸。 他笑得特别坦然，好像刚才那番话没有半点施舍的意思。 这人真的很擅长这个。 把善意包装成对等的交易，让她接受起来不那么难堪。 苏羽垂下眼。 “......行。”她点了一下头。 顾风等的就是这句话。 “成！”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再坐一会儿，等会儿咱们就出门。”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才七点四十。 周末这个点，商场别说开门了，连保洁阿姨都还没到岗。 “商场十点才开门，咱们不着急，你先把早饭吃完。” 顾风说着，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走到厨房水池那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起来。 洗碗的间隙，他侧过头，隔着开放式厨房的台面，看着还坐在餐桌旁的苏羽。 苏羽低着头，双手捧着豆浆杯，指尖轻轻转着杯壁。 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风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勾了起来。 哼哼。 苏羽啊苏羽，你答应了跟我出门，这一步就算踏出去了。 你以为今天就只是单纯地买几件衣服？ 太天真了。 顾风在心里搓了搓手。 既然出了门，那有些东西就顺理成章地可以安排上了。 第一，洗剪吹。 苏羽那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散下来跟贞子出道前的造型差不了太多。 不是说长发不好看，是缺乏打理的长发真的会拖垮一个人的整体气质。 去理发店做个护理，修一下发尾，哪怕只是把头发洗顺了吹干净了，视觉效果都能翻好几倍。 第二，女性生活用品。 这个更关键。 从苏羽来到他家到现在一周，她用的洗面奶是他的，沐浴露是他的，洗发水还是他的。 全是男士款。 他那瓶洗发水叫什么来着？ 某品牌男士去屑止痒型。 说明书上写的适用人群是油性发质的成年男性。 苏羽用那个洗头，难怪发质越洗越干。 而且据他观察，苏羽那个行李箱里大概率没有任何女性专用的护理产品。 化妆水没有，乳液没有，防晒没有，面膜更不可能有。 不是苏羽不在乎这些，是她根本就没来得及在乎。 变身才一个月，前面那段时间全在应付工作和她妈，哪有心思研究什么护肤品。 第三。 顾风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内衣。 这个问题他之前就想提了，但实在开不了口。 后来他趁苏羽洗澡的时候偷偷观察过晾衣架上晒出来的东西。 几件普通的棉质背心，以及一些明显不合身的内衣。 那种内衣的质感和版型，一看就是从超市随便抓来的打折货，胸前的位置空空荡荡的。 顾风对女性内衣的了解基本为零，但他好歹能看出来，苏羽穿的那些明显不合适。 这个事情吧...... 他总不能自己带苏羽去内衣店。 那画面光想想脚趾头都能抠穿拖鞋。 但可以路过的时候，很自然地提一嘴。 比如“哎这家店好像在打折，你要不要自己进去看看？” 这样，就合理多了！ 顾风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桀桀桀。 苏羽，你今天注定要被我顾风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27章 公交风波 出门前，顾风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羽。 她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全部吞进去，只露出指尖。 底下是那条牛仔裤，裤腿在脚踝的位置堆了两道褶。 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缩在衣服里面，像个被壳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蜗牛。 顾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这就是他今天要改造的对象。 任重道远。 “走吧。” 苏羽低着头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两个人从小区东门出去，走了大概三百米，到了最近的公交站牌。 A市的公交系统覆盖率挺高的，从顾风住的地方到商业街，坐137路直达，大概四十分钟。 顾风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实时公交。 “还有两站到，大概五分钟。” 苏羽站在他旁边，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肩膀习惯性地拢着。 十月底的A市，气温已经降到十几度了。 早晨的风裹着凉意吹过来，把苏羽的长发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白得过分的脖颈。 顾风下意识瞥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回手机屏幕上。 公交车准时到站。 门一开，顾风先上了一步，刷完卡回头等苏羽。 苏羽踩着台阶上来的时候，顾风注意到她的步子比普通人慢半拍，脚抬得也不高，像是怕摔。 车厢里的人不算特别多，零零散散坐了大半。 后排还有几个空位。 顾风用下巴朝后面示意了一下。 “后面有座，走。” 苏羽点了下头，跟着他往后面走。 两个人在倒数第二排坐下来。 苏羽坐靠窗的位置，顾风坐外侧。 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 顾风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刷了两条新闻。 余光里，苏羽侧着脸看窗外，下巴搁在卫衣领口上面。 A市的街景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她大学四年都在C市，毕业后也留在C市工作。 A市是她第一次来。 窗外掠过去的梧桐树、早餐铺子、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中年男人，全是她没见过的画面。 “好看吗？”顾风随口问了一句。 苏羽没转头，声音闷闷的。 “跟C市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树叶黄了。” 顾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C市的梧桐不也会黄吗？” “C市十月底还没黄。”苏羽停顿了一下。 “A市冷得早。” 顾风看了她一眼。 想说那你怎么就穿了一件卫衣出门，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算了，等会儿到商场先买件外套。 公交车过了三站之后，车厢里的人开始变多。 先是上来了一群拎着菜篮子的大爷大妈，把前半截车厢占得满满当当。 然后又上来几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叽叽喳喳地往后面挤。 再过两站，情况开始失控。 一大波人涌了上来，像高峰期的地铁那样，前门后门全堵着人。车厢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变得浑浊，各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太好闻。 顾风皱了下眉头。 周末的137路不应该这么多人啊。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前方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红字。 “温馨提示：因银杏大道路段施工，138、142路临时停运，请乘客改乘137路。” 得，三条线的客流全灌到一条线上来了。 顾风侧过头看了一眼苏羽。 苏羽的身体已经开始往窗户那边缩了。 她的肩膀紧贴着车窗玻璃，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她不喜欢人多的环境。 “你还好吧？”顾风低声问。 苏羽点了下头，没说话。 车厢继续在吞人。 更多的人被推进来，过道里已经站满了，后排座位旁边也挤上了几个抓着扶手杆的乘客。 顾风本来坐在外侧，现在他的座位旁边站了一个背着双肩包的胖男生，双肩包的拉链直接怼在顾风的脸旁边。 他默默往苏羽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瞬间缩成了两指。 公交车继续走了两站。 车厢里的密度已经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顾风能闻到前面那个大叔身上的烟味，左边那个拎着塑料袋的阿姨手里还提着一兜子生蒜。 空间在持续缩小。 顾风已经被挤得半个身子压在苏羽这边了，他的右手无处安放，只能撑在苏羽座位靠背的顶部，勉强维持一个不把全部重量压在苏羽身上的姿势。 然后，公交车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 站着的乘客集体往前倒了一波。 人浪一层推一层，最后那股力道全部汇到了后排。 顾风旁边的胖男生被推了一个趔趄，肩膀直接撞在了顾风的身上。 顾风被这一撞顶得整个人歪掉。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稳住自己，而是选择左手抓住苏羽的肩膀，右手撑住车窗边框，把上半身的重量全部扛下来。 “没事吧？”他低头看苏羽。 苏羽被他挡在了身体和车窗之间，没被撞到。 但她的脸距离顾风的胸口只有不到十公分，抬眼就能看到他T恤领口里面。 她抬起头。 这个角度很微妙。 第28章 疑似有点暧昧了 顾风的下颌线从这个角度看格外锋利，喉结在脖颈正中间凸起一小块，小麦色的健康肤色。 再往上，是他鼻梁侧面的轮廓，挺拔，利落。 然后是他的眼睛。 对方正低头看着她。 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关切，瞳孔里倒映着车窗透进来的光，很亮。 四目相交的瞬间，空气像被人拿针戳了一个小孔，什么东西无声地泄了出来。 顾风的耳根率先背叛了他。 淡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沿着耳廓一路爬到耳尖，速度快得像有人拿画笔在他脸上刷了一层颜料。 苏羽把这个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耳朵尖红透了，但他的表情还在假装镇定，嘴巴紧抿着，眉头紧锁。 苏羽的嘴角动了一下。 “风哥。” “嗯？”顾风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点哑。 “你脸怎么红了？” 顾风的手指在车窗边框上抠了一下。 “热的。”他语速飞快地回答。 “这车里人太多了，不通风，能不热吗？” 说话的同时他别过脸，目光钉在了前方某个大爷的后脑勺上。 苏羽没再追问，怕把人逼急了。 但她注意到，顾风搭在她肩膀上的左手，到现在还没拿开。 手掌的温度隔着卫衣的布料传过来，落在她肩头窄削的骨骼上，又热又沉。 车厢里的人依然在挤。 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后面往前挤过来，肩膀擦着顾风的后背蹭过去。 又一波人流涌过来，站着的乘客你推我搡，过道里乱成了一锅粥。 顾风被迫又往苏羽这边靠了一些。 他的身体几乎完全罩在苏羽的上方了。 左手从肩膀滑到了苏羽的后背，右手换了个位置撑在座椅靠背上，把苏羽整个人圈在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 他不是有意的，纯粹是人太多了。 但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暧昧。 苏羽被框在顾风的双臂之间，前面是他的胸膛，后面是车窗玻璃。 鼻息之间都是顾风身上的味道。 干燥，清淡，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味儿。 跟昨晚贴在他后背上的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 苏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种心跳的加速，不在她的计划范围之内。 她的计划里，心跳加速的应该是顾风，不是她。 苏羽把视线从顾风的脸上移开，落在他处。 车厢晃了一下。 顾风的重心不稳，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他胸口的T恤布料擦过苏羽的额头，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苏羽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苏羽。” 她睁开眼。 顾风俯视着她。 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再坚持几站，下一个红绿灯过了就是一个大站，会下去不少人。” 苏羽嗯了声。 犹豫了一会儿，她做了个顾风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额头靠在了顾风的胸口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车厢晃动时的无意识行为。 额头抵在棉质布料上，连同布料底下坚硬的胸肌都被感受到了。 顾风的呼吸在她头顶停了一拍。 “......你干嘛？” “头晕。”苏羽闷闷地说。 “人太多了，有点闷。”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车厢里确实闷得要死。 空气浑浊，气味复杂，一个体质差的女生在这种环境里头晕，太正常了。 顾风没有理由拒绝。 “...那你......靠着吧。” 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振动，从苏羽贴着的位置传过来。 低沉，好听。 苏羽闭上了眼。 额头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T恤，她感受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 频率很快。 比正常心跳快得多。 这是热的？ 苏羽的嘴角微微弯起。 心跳这么快，可不像是热的。 公交车在拥堵的路段走走停停。 每一次刹车，车厢里的人群都会集体摇晃一次，而顾风每一次都会用身体替苏羽挡住那股冲击。 他撑在座椅靠背上的右手青筋已经暴起来了。 这个姿势他维持了快十分钟。 苏羽察觉到了他手臂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估计快支撑不住了 “风哥手酸了吧？”苏羽抬起头。 “不酸。”顾风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 苏羽看了一眼他右手的指节。 手背上的筋绷成了两条棱。 “骗人。” 顾风的目光闪了一下。 “真不酸，我天天做俯卧撑的，这点力气算什么。” 苏羽没再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风撑在靠背上的手腕。 指尖冰凉，落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 顾风整个人都石化了。 “你、你干嘛？” 苏羽没有看他。 “帮你省点力气。”她说。 “手放下来也行的，我不怕挤。” 顾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搭在他手腕上的手。 骨节分明，指头细长，皮肤白到近乎透明。 他甚至能看到她薄薄的皮肤底下，隐约透着的青色血管。 就对方这瘦弱的模样，说她不怕挤？ 他才不信呢，但这个姿势他确实快撑不住了。 顾风用力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公交车又一次急刹的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右手从靠背上撤下来。 但没有放到身侧，而是绕到了苏羽的身后，掌心轻轻按在她的后背上。 五指展开，覆盖住了她后背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苏羽一愣。 “这样比较省力。”顾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干巴巴的。 “顺便......挡一下后面那些人。” 苏羽没吱声。 她的手还搭在顾风的手腕上，但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后背上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衣料烫进她的皮肤里。 车厢还是那么挤。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金黄色的叶片贴在车窗玻璃上，停了一秒又被甩飞。 苏羽透过顾风手臂的缝隙看着窗外。 A市的秋天，确实比C市来得早。 第29章 破碎少女这一块 “师傅，前面商业街下！”有人喊。 顾风看了眼电子站牌。 快到站了。 车厢里的人经过上一站虽然少了几个，但过道依然堵得水泄不通。 顾风低头看了眼缩在自己臂弯里的苏羽。 这小身板，等会儿要是跟着人流硬挤，估计能被挤散架。 他深吸口气。 “苏羽，跟紧我。” 顾风的右手从苏羽的后背滑到了她的肩膀外侧。 左手直接揽住了她的另一边肩膀。 一个极其标准的把人护在怀里的姿势。 苏羽一愣。 顾风的手臂收紧。 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的距离瞬间清零。 苏羽的鼻尖直接撞在了顾风的胸肌上。 “借过借过，下车了！” 顾风一边喊，一边用宽阔的后背和手肘强行在人群中开路。 周围的乘客被挤得骂骂咧咧。 但顾风的双臂就像铁钳一样，稳稳地圈着苏羽。 没有让周围任何一个人碰到她一片衣角。 苏羽被禁锢在狭小且温热的空间里。 视线里全都是顾风绷紧的下颌线。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半拍。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他们去食堂抢饭也这么挤过。 那时候顾风是怎么干的？ 顾风会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大喊一句“苏宇冲啊！”，然后两人像土匪一样杀进人群。 那是男生之间不客气的玩闹。 粗糙，直接。 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的保护对方。 甚至可以说是怜爱。 这就是被当成女生保护的感觉吗？ 苏羽的脸颊有些发热。 她微微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顾风胸前的衣襟。 “到了到了，下车。” 顾风半抱着苏羽，终于从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挤了下来。 双脚踩在实地上，顾风触电般地收回了胳膊。 两人并肩站在公交站牌下。 谁都没说话。 气氛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顾风挠了挠后脑勺。 本来翘着的那撮头发被他抓得更乱了。 “咳，那什么，刚才车上太挤了。” 顾风干巴巴地解释。 “怕你摔着。” “嗯。”苏羽低着头。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商业街近在咫尺。 周末的上午，街上已经有不少年轻人了。 苏羽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 习惯性地含胸驼背。 试图把自己藏进宽大的衣服里。 顾风走在她身侧，高大挺拔的身材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 小麦色的健康肌肤，阳光帅气的脸庞。 跟旁边阴沉瘦弱的苏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苏羽本以为顾风会直接带她去买衣服。 结果顾风脚步一拐。 直接拉着她走进了一家装潢极其精致的理发店。 “欢迎光临！” 门口的迎宾小哥热情地拉开玻璃门。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 苏羽刚进去就打了个哆嗦。 顾风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台。 “麻烦找个手艺好点的师傅，帮我妹妹弄下头发。” 妹妹。 苏羽听到这两个字，眉头抽搐了一下。 前台小姐姐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目光在苏羽身上转了一圈。 随后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虽然苏羽穿着土气的宽大卫衣。 但那张鹅蛋脸，冷白皮，精致到毫无瑕疵的五官。 简直就是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就是头发太糟糕了。 又长又直，发质干枯，像杂草一样堆在肩膀上。 “好的帅哥，这边请。” 一个穿着时尚，染着奶奶灰头发的女托尼老师走了过来。 “美女，想怎么弄？” 托尼老师看着苏羽，职业病发作，手痒得很。 苏羽往顾风身后缩了缩。 她不习惯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更何况这家店看起来就很贵。 “风哥......” 苏羽扯了扯顾风的衣角,压低声音。 “太贵了，算了吧。” 顾风反手按住她的肩膀。 “说好的今天听我安排。” 顾风转头看向托尼老师。 “别剪太短，修个型，做个深层护理。” “明白！” 托尼老师打了个响指。 “交给我，绝对让这位美女焕然一新。” 苏羽被几个助理簇拥着带去洗头。 顾风大喇喇地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 翻开一本时尚杂志，开始研究女装搭配。 洗头区。 苏羽躺在按摩椅上。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头皮。 店员小姐姐的手法很温柔。 “美女，你底子真好，皮肤这么白，怎么平时都不打理自己呀？” 小姐姐一边上护发素一边搭话。 苏羽闭着眼睛,没吭声。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能沉默。 好在小姐姐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夸赞。 “外面那个帅哥是你哥哥吗？对你真好。” “不是。” 苏羽终于开口回应。 “是我......朋友。” 小姐姐笑得更甜了。 “懂了懂了，男朋友嘛，长得真帅，看着就很有安全感。” 苏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男朋友...... 这个词砸在她心坎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洗完头。 苏羽被带到镜子前坐下。 托尼老师拿着剪刀和梳子，开始在她头上大展身手。 顾风放下杂志，走了过来。 他站在苏羽身后。 透过镜子看着苏羽，镜子里苏羽紧绷着脸。 “别紧张，放松点，剪个头发而已。” 苏羽也透过镜子，看顾风。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领口开得有点大。 锁骨的线条清晰可见。 肩膀宽阔。 整个人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她缺失的东西。 咔嚓咔嚓。 剪刀飞舞。 干枯分叉的发尾被剪掉。 厚重的长发被修剪出层次感。 托尼老师的手艺确实不错。 不到一个小时。 一个全新的发型诞生了。 长度刚好到锁骨下方。 发尾做了微卷的处理，自然地贴在脖颈处。 深层护理让头发恢复了光泽，黑亮柔顺。 原本被长发遮挡的精致五官，此刻完全显露出来。 冷白皮，长睫毛，淡粉色的嘴唇。 配上这个蓬松微卷的发型。 整个人那种清冷易碎的破碎感被无限放大。 托尼老师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完美！” 她转向顾风。 “帅哥，看看怎么样？” 顾风盯着镜子里的苏羽。 直接看呆了。 他知道苏羽底子好。 但他没想到稍微打理一下，杀伤力会这么大。 那张脸，哪怕不施粉黛，也足以秒杀街上百分之九十的女生。 尤其是那双眼睛。 怯生生的，带着点不安和迷茫。 看人的时候，能直接看到人心里去。 顾风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猛地移开视线。 不敢再看镜子里的那双眼睛。 “咳，挺好。” 顾风掏出手机，走到前台扫码付款。 苏羽从椅子上站起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太陌生了。 这真的是她吗？ “走吧。” 顾风付完钱，走过来。 他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没有像刚才在公交车上那样靠得那么近。 苏羽敏锐地察觉到了顾风的退缩。 她眼眸微垂。 刚才在车上建立起来的那点亲昵感，似乎又被顾风亲手推远了。 两人走出理发店。 阳光有些刺眼。 苏羽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顾风高大的身躯立刻挡在了她前面。 替她遮住了阳光。 第30章 舍命陪兄弟，勇闯内衣店 有了顾风高大的身躯挡在前面，哪怕是正午的烈日也变得温和许多。 苏羽缩在阴影里，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她低着头跟在顾风身后。 心想接下来应该会直接去买几件正常的外套或是长裤。 但前面的脚步突然停住，苏羽差点撞上顾风的后背。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顾风的手臂。 直接对上了一家装潢极度粉嫩的店铺招牌。 橱窗里立着几个身材傲人的塑料模特。 模特身上穿着各种布料极少、蕾丝极多的贴身衣物。 这是一家女性内衣专卖店。 苏羽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顾风站在店门口不走了。 他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脖颈处的肌肉崩得很紧。 小麦色的脸颊上浮现出可疑的暗红，那抹红色顺着下颌线直接蔓延到了耳根。 顾风清了清嗓子。 “那个......” 他没敢转头看苏羽。 目光盯着橱窗旁边的一盆绿植。 “你既然要在A市常住，内衣肯定得多买点换洗的。” “诺，碰巧这里就有一间，去买点吧。” 苏羽顺着他的话往店里看去。 一排排货架上挂满了各种花色的女式内衣内裤。 粉的黑的白的紫的。 蕾丝的纯棉的半透明的。 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苏羽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纯正的大老爷们。 就算现在身体变了，骨子里的男性羞耻感依然根深蒂固。 让她一个人走进这种全都是女性私密物品的店里。 还要去挑选、去试穿，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行！ 苏羽连连后退半步，手指死死揪住宽大的卫衣下摆。 “这些东西网上都能买，没必要在线下实体店买吧。” 顾风立刻转过头反驳。 “网上买的万一尺寸不对呢，退换货多麻烦。”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羽单薄的身板。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而且你看看你现在的体重，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刮跑，既然来了你风哥家里，我肯定得天天变着法子给你做好吃的，绝对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顾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到时候你长了肉，内衣尺寸肯定全都会不对，你再上网重新买不是更费事，线下实体店买，直接量好尺寸试穿，又快又准。” 苏羽咬着下唇。 她再次转头看向店内。 前台原本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店员小姐姐已经注意到了门口徘徊的两人。 小姐姐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机，朝着苏羽露出一个极其热情的微笑，甚至还抬起手挥了挥。 苏羽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从脖子一直窜到头顶。 被当众处刑的窘迫感逼得她退无可退。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顾风的衣角，鱼死网破般地开口。 “那风哥，你跟我一起进去！” 顾风整个人直接弹开半步，眼睛瞪得溜圆，双手连连摆动。 “诶诶诶，你个女生买内衣，喊我一个大男人进去算怎么个事。” 此时的顾风已经完全下意识把苏羽当成真正的女生来看待了。 男女授受不亲的防线在他脑子里拉得比谁都高。 苏羽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松手，仰起那张清冷苍白的脸，眼眶因为羞愤而微微发红，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我不进去，除非你陪我。”苏羽咬紧牙关。 “不然我一个人绝对不进去，你不是说想让我变好吗，你不是说要帮我把关吗？那就一起进去！” 顾风被她这副泫然欲泣又倔强到底的模样彻底打败。 他看着苏羽发红的眼眶，心里那股保护欲又开始疯狂作祟。 “行吧行吧。”顾风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地妥协了。 就当是舍命陪兄弟了。 “走！”两人硬着头皮迈进店门。 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薰味。 店员小姐姐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 “欢迎光临~” 小姐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极其自然地把顾风判定为陪女朋友逛街的拎包工具人。 于是她直接略过顾风，只对着苏羽热情招呼。 “美女想看点什么款式的，日常穿的还是运动款。” 苏羽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周围货架上那些性感的布料，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要买...内衣裤。” 小姐姐笑容不变。 “好的呀，请问美女平时穿什么尺寸的呢，我们这边好给您推荐合适的杯型。” 尺寸？ 苏羽愣住了。 她哪里知道什么尺寸。 这一个月来她穿的全都是超市里随便拿的最便宜的均码运动背心。 根本没有任何尺码概念。 苏羽求助般地回头看向顾风。 顾风正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射灯。 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我不知道。”苏羽的嗓音细若蚊蝇。 小姐姐立刻心领神会。 “没关系的，很多女孩子对自己尺寸都不太了解，来，美女跟我去更衣室，我拿软尺帮你量一下。” 苏羽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羞涩且僵硬地跟在店员小姐姐身后，往店面深处的更衣室走去。 这下店面的外场只剩下顾风一个人了。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四周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女士内衣裤。 红的黑的紫的。 蕾丝的镂空的半透明的。 视觉冲击力简直爆表。 顾风觉得自己的眼睛看哪里都不对。 看左边是一排性感丁字裤，看右边是一排水钻聚拢型文胸。 他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试图通过数地砖的纹理来转移注意力。 但余光还是不听使唤地瞥到了一侧的模特身上。 那是一套黑色的法式薄款蕾丝内衣。 没有多余的海绵垫。 纯粹依靠精致的蕾丝花纹勾勒出形状。 布料少得可怜。 顾风的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出一个画面。 如果这套黑色的蕾丝穿在苏羽身上。 苏羽冷白透明的皮肤配上这种极致的纯黑。 再加上她那张总是带着怯懦和破碎感的清冷脸庞。 强烈的视觉反差。 顾风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一股燥热直接从小腹窜了上来。 卧槽！ 顾风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赶紧疯狂摇头，把那个极其危险的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那是你兄弟，顾风你简直禽兽不如！ 他深吸好几口气。 强行走到旁边的休息沙发上坐下。 掏出手机死死盯着屏幕。 再也不敢乱看一眼。 第31章 男人嘛，都爱肉感 此时的更衣室里，空间狭小。 苏羽脱掉了那件宽大得能装下两个她的旧卫衣。 上半身只剩下一件洗得发黄的廉价运动背心。 背心的下摆已经松垮了。 根本起不到任何支撑作用。 店员小姐姐拿着软尺站在她身后。 看着镜子里苏羽单薄的身体。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美女，你这也太瘦了吧。” 小姐姐将冰凉的软尺贴上苏羽的后背，绕过腋下，在胸前收紧。 软尺贴合皮肤的瞬间。 苏羽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也开始不规律地加速。 这些奇怪的症状最近总是出现，苏羽并不清楚是为什么。 只以为是处于密闭空间加上极度紧张导致的生理反应。 苏羽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下那种想吐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小姐姐看着软尺上的刻度，眉头微皱，像拉家常一样开口。 “妹妹，你真的需要好好吃饭呢，你看你这锁骨，还有这肋骨，都根根分明了。” 小姐姐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调侃。 “这么瘦可不行，这样可没法铐住男朋友哦~” “男人嘛，大多数还是喜欢稍微有点肉感的，抱着才舒服。” 苏羽猛地打了个激灵，原本发闷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店员，满眼疑惑。 “男朋友？” “对啊。”小姐姐笑眯眯地收起软尺。 “外面那个高高帅帅的帅哥，不是你男朋友吗？” “一般很少有女孩子会带普通的男性朋友来买内衣裤吧。” “就算有，男生也会在门外等，哪有跟着进店里还那么紧张的。” 苏羽愣住了，脑子里乱作一团。 顾风是她男朋友？ 她实在没办法把顾风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顾风太正经了，正经到哪怕她主动爬床，对方都能吓得滚下床逃跑。 苏羽垂下眼眸，决定沿用之前在理发店顾风撒过的谎言。 “不是男朋友，他是我哥哥......” 小姐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啊，哥哥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顾风的长相，又看了看面前的苏羽。 “完全看不出来诶，你们俩的气质完全不一样呢。” “哥哥是阳光硬汉型，你是清冷易碎型，不过都是大美人级别的，基因真好~” 虽然小姐姐是在夸他们，但苏羽根本笑不出来，她的嘴角僵硬地下撇着。 心里一股莫名的恐慌感再次涌了上来。 她和顾风现在的关系，真的让她感到极度紧张和不安。 好兄弟的保质期太短，哥哥妹妹的称呼又太过虚假。 等她真的狠下心，用这具女性的身体彻底铐住顾风之后。 他们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呢。 施舍者与被施舍者，还是主人与宠物？ 苏羽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还没等她深想下去，小姐姐已经转过身去拿了几款内衣过来。 “量完了，你的底围很小，但是杯型其实还不错，只是因为太瘦了所以显得单薄，穿这种带一点软支撑的法式款会很好看，我们出去外面货架上挑挑款式吧。” 苏羽回过神来，胡乱地点了点头，赶紧抓起旁边的卫衣套在身上。 宽大的布料重新包裹住身体，这让她找回了一点点安全感。 她拉开更衣室的帘子，跟着店员小姐姐走了出去。 顾风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像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 听到动静，顾风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羽身上。 看到她依然包裹在那件宽大的卫衣里。 顾风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量好了？” 顾风站起身，快步走到苏羽身边。 高大的身躯立刻给她带来安全感。 奇迹般地抚平了苏羽胃里的翻涌。 “嗯。”苏羽低着头，不敢看顾风的眼睛。 店员小姐姐拿着软尺和记录本，笑得格外灿烂。 “哥哥对妹妹真好呢~” 顾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苏羽沿用了理发店的设定。 他干咳两声，掩饰住嘴角的尴尬。 “应该的应该的，那麻烦你帮她挑几套穿着舒服的。” “钱不是问题只要尺码合适就行。” 小姐姐立刻领着苏羽往法式内衣区走。 顾风则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跟在后面。 苏羽看着货架上那些精致小巧的布料，脑子里依然在回荡着刚才更衣室里的话。 这样可没法铐住男朋友哦...... 她偷偷回头瞥了顾风一眼，顾风正偏着头看另一边的墙壁，下颌线紧绷着。 苏羽咬了咬牙。 突然伸手指了指货架最高处的一套黑色蕾丝内衣。 “我要那套！” 店员小姐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一亮。 “美女眼光真好，这套是我们的主推款，纯黑法式深V，穿上特别显白。” 顾风听到对话，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套内衣正是他刚才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幻想出来的那套，布料极少，蕾丝极透。 苏羽为什么要选这套？ 顾风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看着苏羽清冷禁欲的侧脸，配上这种极度性感的贴身衣物。 巨大的反差感让顾风的血压直线飙升。 “那个......”顾风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阻止。 “这套是不是太...太凉快了,现在都十月底了,A市降温了,穿这个容易感冒的吧？” 苏羽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风，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就要这套。”苏羽的语气异常坚定，甚至难得的强硬起来。 顾风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只能举手投降。 “行行行，你喜欢就好，反正是在家里穿。” 店员小姐姐捂着嘴偷笑，麻利地取下那套黑色蕾丝。 又帮苏羽挑了几套日常舒适的纯棉款。 一共五套。 苏羽抱着一堆内衣去结账。 顾风抢先一步扫了码。 “走吧。” 顾风拎着印着粉色lOgO的购物袋，大步流星地往店外走，身后仿佛有狗在追。 苏羽跟在后面，看着顾风宽阔挺拔的背影，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既然非要帮我把关，那就让你把关到底。 那套黑色蕾丝，迟早会穿给你看! 走出内衣店,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顾风停下脚步。 等苏羽走到自己身边。 然后极其自然地换了个位置。 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直射的紫外线。 第32章 强势围观好兄弟穿女装 走了一会儿，他们找到了买女装的店家。 门面比内衣店正常多了。 没有粉到齁嗓子的装潢，没有让人血压飙升的半透明模特。 门口挂着几套简约大方的秋装，暖色调的灯光从里面洒出来，甚至还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 顾风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终于是个不会让他尴尬的店了。 他大步走进去，整个人的状态跟刚才在内衣店里判若两人。 肩膀松了，呼吸顺了，脸上的尴尬也终于褪了干净。 “来来来，苏羽，这家店我路过好几次了，装修还行，应该有你能穿的。” 顾风招呼苏羽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三分雀跃。 说白了，他现在的心态就是，好兄弟变身了嘛，那就当COSplay看呗。 看兄弟穿女装，这可是多少人花钱都买不到的乐子啊。 苏羽跟在他后面走进店里。 店内陈列得很有序，左边是休闲区，右边是通勤区，最里面靠墙那面是裙装区。 一个扎着低马尾、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导购小姐姐迎了上来。 笑容温和，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 “两位随便看看，有需要可以叫我。” 顾风点点头，双手插兜，自觉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把C位让给苏羽。 苏羽站在货架前面，目光扫过一排排挂着的衣服。 说实话，她心里挺复杂的。 变身之前，她买衣服的流程极其简单。 打开购物APP，搜索“男士衣服”，按销量排序，选最便宜的那件，下单，完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现在让她站在女装店里挑衣服，她连从哪儿看起都不知道。 导购小姐姐观察了一下苏羽的身形和气质，很快进入了专业模式。 “美女身材很好，虽然偏瘦，但比例很棒。” 她走到休闲区那边，利落地从架子上抽出几件衣服。 “你平时喜欢什么风格的？休闲的还是稍微有设计感的？” 苏羽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两个字。 “随便。” 小姐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我帮你搭几套试试？” 苏羽点头。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小姐姐展现出了极其专业的搭配功力。 她根据苏羽的身形和肤色，挑了好几套中性偏女性化的搭配。 一件灰蓝色的OverSiZe针织开衫。 一件白色的高领打底衫。 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 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外套。 全都是不挑人、不张扬、日常好穿的款式。 苏羽看着这些衣服，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些她还能接受。 至少穿上之后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在演什么角色。 顾风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围观。 “不错不错，这几件都挺适合你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羽手里的衣服，点了点头。 “就是颜色能不能别全选灰的？你本来脸色就白，再穿一身灰，远远看过去跟个幽灵似的。” 苏羽瞪了他一眼，顾风立刻举双手投降。 “好好好，你开心就行。” 苏羽把那几件中性款抱在怀里，正准备往更衣室走。 路过裙装区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一条挂在模特身上的连衣裙上面。 那是一条浅杏色的法式碎花连衣裙。 v领，收腰，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 面料是轻薄的雪纺，带着极细的暗纹。 领口和袖口有一圈小小的褶皱设计，不夸张，但恰到好处地增加了一点柔美感。 苏羽盯着那条裙子看了三秒钟。 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往更衣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又看了一眼。 顾风全程都在观察她的小动作。 苏羽又犹豫了几秒，最终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那条裙子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 导购小姐姐眼睛亮了。 “美女眼光真好，这件是我们这季的新款，特别衬你的肤色。” 苏羽没说话，把裙子和其他衣服一起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走向更衣室。 经过顾风身边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嘴角上扬，眉毛挑着，眼睛里带着“好戏要开始了”的兴味。 这人把她当什么了？ 综艺节目吗？ 苏羽没理他，拉开更衣室的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拉上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涌了上来。 更衣室的空间很小。 四面都是不透光的厚布帘子，只有头顶一盏灯。 苏羽的胸口开始发紧，呼吸变得短促，手心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凉汗。 她闭上眼睛，右手按在胸口，强迫自己慢慢呼吸。 一、二、三、四......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种窒息的感觉才慢慢退去。 苏羽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怎么回事？ 最近这种症状越来越频繁了。 在内衣店的更衣室也是这样。 胸闷，恶心，心跳不规律。 她以为是自己太瘦了，体质差。 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苏羽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受压下去。 她开始换衣服。 灰蓝色的针织开衫套上之后，镜子里的她看起来终于不像个穿着大号睡衣的流浪汉了。 开衫的剪裁很好，肩线刚好落在她肩膀外侧，不会过大，也不会显得局促。 白色高领打底衫贴着她的脖颈和锁骨，勾勒出一条极其纤细的轮廓。 阔腿裤遮住了她过于消瘦的双腿，整体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卡其色风衣外套更不用说，长度到大腿中段，系上腰带之后，腰线立刻被拎了出来。 苏羽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行,这些可以。 她把中性款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更衣室的凳子上。 然后拿起了最后一件,那条浅杏色的碎花连衣裙。 苏羽握着衣架，指尖微微收紧。 她盯着裙子上的碎花图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卫衣和裤子全部脱掉。 裙子的拉链在侧面。 她拉开，把裙子从头套下去。 雪纺面料贴上皮肤的瞬间，一种极其陌生的触感传遍全身。 凉凉的，滑滑的，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裙摆落下来，盖过膝盖，停在小腿的上半段。 下半身大面积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空荡荡的。 苏羽低头看着自己一截白得过分的小腿。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二十四年来第一次穿裙子。 她在镜子里打量自己。 杏色的碎花衬着冷白皮，颜色出乎意料地和谐。 V领的设计露出了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收腰的剪裁让她原本看不出曲线的身材有了那么一点弧度。 唯一的问题是太瘦了。 手臂细得像两根竹竿，锁骨上方的皮肤甚至能看出肋骨的影子。 但即便如此，镜子里的这个人也称得上好看。 有一种安静，带着忧郁气质的美。 苏羽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捏着裙摆的边缘，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行了，出去吧。 穿都穿了。 她伸手拉开帘子。 顾风正坐在更衣室外面的沙发上刷手机。 听到动静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那种准备看好戏的笑。 “怎么样，出来让你风哥鉴——” 顾风的嘴巴维持着半张的状态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第33章 小恶魔苏羽 苏羽站在更衣室门口。 新修剪过的黑色微卷长发搭在肩上，衬着杏色碎花的裙子。 苍白的脸颊上带着因为紧张而浮起的淡粉色。 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着裙摆的布料。 肩膀微微含着，脑袋也微微低着。 从顾风的角度看过去。 帘子半开，暖色的灯光从更衣室里透出来，落在她身上。 裙摆的碎花在灯光下像碎掉的星子。 露出的那截小腿线条纤细，脚踝处骨节微凸。 整个人像是从文艺电影里走出来的一帧画面。 安静、脆弱、好看到让人不敢呼吸，生怕她碎掉。 顾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脑子里看兄弟穿女装哈哈一乐的念头瞬间粉碎。 谁家好人看兄弟穿女装会心跳在加速啊！ 苏羽等了一会儿，对面的人还是没说话。 她微微抬起眼，透过睫毛的缝隙去看顾风。 赫然发现，他的表情很精彩。 嘴巴大张，瞪着眼睛。 苏羽的嘴角微微弯起。 行，效果不错。 但下一秒，顾风的表情突变。 他猛地眨了两下眼，用力咽了口唾沫，然后重新挂上看起来很阳光的笑容。 “哟！不错啊！” 他似乎在刻意制造的轻松感，声音都稍微拔高了半度。 “挺好看的嘛，以后多穿穿这种，比你那些黑灰色的卫衣强多了。” 顾风甚至还用手指比了个OK的手势。 “怎么样，穿裙子的感觉？” 苏羽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 从呆愣到强行恢复正常，前后不到两秒。 这人切换模式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苏羽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她低下头，闷闷的说道。 “有点凉。” 顾风哈哈笑了两声。 “穿裙子能不凉嘛，十月底呢。” 他双手抱在脑后，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 “没事没事，你之后会习惯的，冬天的时候套个厚打底裤，一点都不冷。” 苏羽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姿态。 手指在裙摆边缘捏紧了。 好啊，顾风。 你很会装是吧。 刚才明明看呆了，转头就能若无其事地调侃她。 苏羽垂下眼帘，忽然开口道。 “风哥，帮我拍张照片吧。” 顾风正翘着二郎腿晃脚，闻言动作一顿。 “拍照？” “嗯。”苏羽的语气很平淡。 “我想看看自己穿裙子是什么样的，镜子里面看不太全。” 理由很充分。 顾风没多想，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行，站好，我给你来一张。”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举起手机，对准苏羽。 构图一看，有点不对劲。 他个子太高了，一米八六的身高直接俯拍下来，苏羽在画面里显得更矮更瘦了，比例完全不好看。 苏羽好像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你蹲下来拍。”她说。 “啊？” “镜头稍微往上仰一点，这样拍出来比例会好看。” 苏羽的语气冷淡又理所当然，顾风对拍照这种事一窍不通。 他平时给自己拍照都是举起手机怼着自己的大脸按一下快门，从来不考虑什么构图、角度和比例。 既然本人都说了蹲下来拍好看。 那就蹲呗。 顾风单膝跪地，蹲了下去。 手机举到苏羽腰部的高度，镜头微微上仰。 取景框里，苏羽的全身像终于呈现出了正常的比例。 杏色碎花裙，白皙的小腿，新做的漂亮发型。 嗯，角度确实好多了。 “可以了吗？笑一个。”顾风大喇喇地说。 苏羽没笑，她垂着眼帘看着蹲在地上的顾风。 对方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 蹲着的姿势让他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到苏羽的脸。 这个角度......刚刚好。 苏羽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捏住了裙摆的边缘。 然后，在顾风按下快门的前一秒。 她毫无征兆地将裙摆往上提了一截！ 动作很小，只提了十几公分，但已经足够了。 裙摆往上一掀，底下那条在内衣店刚买的白色纯棉内裤，干干净净地暴露在了顾风面前。 角度绝佳，一览无余。 顾风的手指停在快门键上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大脑在仿佛瞬间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白色......纯棉......上面好像还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装饰。 紧紧贴着那截白得不像话的大腿根部。 “......” 顾风的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差点被他甩飞出去。 他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直接往后一仰，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 “你你你你——！！”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按灭，双手胡乱地在运动裤上蹭了两下，好像要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掌心擦掉似的。 “苏、苏羽！！你干什么啊！！” 第34章 她要做很多很多顿菜，才能还清今天的账 苏羽站在原地，把裙摆放了下来。 碎花裙的布料重新落回膝盖下方，乖巧地很。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这个笑容很危险。 像一只终于从毛绒兔子伪装里露出獠牙的小狐狸。 “怎么了？” 苏羽的语气无辜极了。 “我觉得裙子好像有点长，想让你帮我看看到底要不要改短一点。” 顾风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她，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说了你不就有心理准备了吗。”苏羽垂下眼帘，睫毛扇了扇。 “有心理准备的意见不客观。” 什么歪理邪说？！ 顾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白色和蝴蝶结。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发红发烫的脸。 指缝里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 “苏羽，你能不能......有点正常女生的自觉啊！” 苏羽微微低下头。 刘海遮住了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得意。 “你不是让我适应女性身份吗？” “我正在适应啊。” 顾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觉得苏羽是故意的。 百分之一百是故意的。 但他又没有证据。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这个证据意味着什么。 导购小姐姐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识趣地转过身去整理货架，肩膀微微发抖。 虽然在她的角度看不到苏羽的内裤，但是她看到了苏羽对着顾风掀裙子的动作。 真是一对可爱的兄妹呢~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把体内翻涌的燥热强行压了下去。 “裙子好看，买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有别的要试的吗？没有的话咱们结账走人。” 苏羽看着顾风涨红的脸，只觉得心情舒畅。 让你笑我穿裙子！ 让你一副看兄弟热闹的嘴脸！ 苏羽转过身，走回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帘子拉上之前，她最后看了顾风一眼。 他正背对着更衣室，双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低着，整个人弯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 肩膀在大幅度地起伏着。 像是在做深呼吸。 苏羽拉上帘子。 嘴角的那丝弧度消失了。 更衣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狭小的空间重新包裹住她，密封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胸口又开始发闷了。 苏羽把手按在心口，闭上眼睛，手指紧攥着裙子的面料。 刚才那几秒钟的胜利感很快就被更深的情绪吞噬了。 她不敢想顾风看到之后心里真正的想法。 是生气？厌恶？ 还是觉得她不知廉耻？ 她也不敢去想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是为了试探？为了拿捏？ 还是为了确认，他看她的眼神里，到底有没有超越兄弟情谊的东西？ 苏羽睁开眼。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条杏色的碎花裙，脸上没有血色，眼底只有浓重的阴影。 她把裙子脱下来，叠好。 重新套上卫衣。 宽大的布料再次吞没了她的身体。 苏羽觉得安全了一点。 她抱着一摞衣服走出更衣室。 顾风已经站直了，脸上的红也退了大半。 但他看苏羽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很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生气，也不是对苏羽产生了厌恶。 就是有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后，需要重新审视苏羽和他的关系了。 两人走到收银台前。 顾风二话不说，掏手机扫码。 苏羽没拦，她知道这会儿拦也拦不住。 一共六件，五件中性款，一条裙子。 收银机吐出小票的时候，苏羽伸手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总价，手指微微一缩。 她把小票折好，塞进了卫衣口袋里。 心里默默记下了数字。 一个菜十五块钱。 她要做很多很多顿菜，才能还清今天的账。 两人拎着购物袋走出女装店。 阳光依然很亮。 十月底A市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裹着梧桐叶干燥的气味。 顾风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耳根那抹还没完全退去的红色，在阳光底下一览无余。 苏羽跟在后面，距离拉开了半步。 她看着顾风宽阔的后背。 视线慢慢往下，落在他拎着购物袋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手背上的筋脉清晰。 苏羽的目光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 她把双手重新缩回了卫衣口袋里。 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张折好的小票。 纸张边缘有点毛糙，刮着她的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第35章 兄弟就是兄弟 走出女装店不久，太阳正好悬在头顶。 顾风拎着几个购物袋，转头看向苏羽。 “饿了吗？距离早餐差不多过去三四个小时，该吃午饭了。” 苏羽摸了摸平坦的小肚子，还真觉得空落落的。 她点了点头。 顾风嘴角上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烤肉自助，就在前面万达广场的三楼，走起！” 苏羽听到自助两个字，心里咯噔跳动。 自助餐肯定很贵，她现在的存款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出头。 还要还顾风的衣服钱呢。 但看着顾风兴致勃勃的脸庞，那种阳光明媚的劲头让她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不想扫兴。 “好。” 苏羽轻声应答，跟着他走向不远处的万达广场。 到了商场一楼，两人直接傻眼了。 通往二楼的电动扶梯拉着黄色的警戒线，旁边立着维修中的牌子。 “得，今天这步数是要刷爆了。” 顾风耸耸肩，指了指旁边的步行楼梯。 “走吧，干饭人绝不认输。” 苏羽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刚爬到第二层，苏羽的呼吸就乱了节奏。 她扶着楼梯扶手，胸口起伏，嘴里微微喘着气。 变身成女生后，这具身体完全是个脆皮。 体力被削弱得连以前的三分之一都不剩。 顾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忍住乐了。 “苏羽，你这体力也太拉胯了吧？才爬一层半就喘成这样？” 他单手拎着好几个购物袋，连大气都不喘一口，小麦色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流畅紧实。 “下次我必须带你去爬山，好好练练你这副小身板。” 苏羽抬头白了他一眼。 眼尾微微发红，配上她那张清冷苍白的脸，毫无杀伤力。 这能怪她吗？ 这是不可逾越的男女生理差距好不好！ 她也不想这么弱气！ 顾风嘴上调侃，身体却很诚实。 他放慢了脚步，刻意保持着落后苏羽半个台阶的距离。 高大的身躯跟在后面，给了苏羽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要是她踩空了，他绝对能稳稳接住她。 终于爬到三楼，找到了那家烤肉自助店。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装修用了温馨的暖色调，苏羽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置坐下。 顾风把购物袋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豪气地挥手。 “走，拿肉去！” 取餐区的食物琳琅满目，各种肉类、海鲜、甜品、饮料应有尽有。 苏羽拿着盘子，专挑那些便宜的素菜和炒饭夹。 顾风端着两盘堆得高高的肉走过来，看到她的盘子，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你拿这些干啥？来吃自助就是为了吃肉吃爽的啊！” 他直接用夹子把苏羽盘子里的炒饭拨到一边。 “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牛肉了，别给我客气，多拿点！” 说着，不由分说地往苏羽盘子里夹了满满当当的肥牛卷和厚切牛肉。 苏羽看着盘子里堆满的肉，心里暖洋洋的。 她转身去饮料区，拿了一瓶低度数的蜜桃果酒。 顾风则拎了四五瓶冰镇啤酒。 回到座位，烤盘已经热了。 顾风熟练地把肉铺在烤盘上，油脂接触高温发出滋滋的响动。 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顾风盯着烤肉，咽了口唾沫。 “可饿死我了。” 他翻烤着肉片，开始跟苏羽聊起以前的事。 “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咱们寝室半夜出去网吧包宿，结果你裤子被学校小门的铁丝网挂破了？” 苏羽脸颊微红，小声反驳。 “还不是你非催我快点，我才没看清那根铁丝。” “哈哈哈，那天网管看你的眼神绝了。” 两人边吃边聊，从高中的糗事聊到刚工作时遇到的奇葩客户。 苏羽喝了一口果酒，甜甜的桃子味在口腔里散开。 看着对面顾风笑得阳光灿烂的脸庞，她的情绪放松了下来。 顾风灌下半瓶啤酒，看了看眼前长发微卷、五官精致的苏羽。 就算好兄弟变成了大美女，这种毫无顾忌互损的爽快气氛依然没变。 兄弟终究是兄弟。 桌上的肉很快就被消灭了大半。 顾风站起身，抹了把嘴。 “我去再搞点，你还要什么？冰淇淋吃不吃？” “不用了，你拿你的就行。” 苏羽摇摇头，把脸颊边垂落的微卷长发别到耳后。 顾风便转身走向了取餐区。 他一走，苏羽高涨的情绪迅速趋于平静。 对面的座位空了，刚才热烈鲜活的氛围瞬间消散。 周围桌客人的喧闹声似乎被隔绝在外。 忽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特别关心的专属提示音。 除了顾风，就只有那个人了。 第36章 压力 苏羽嘴角的弧度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里的亮色彻底熄灭。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是母亲赵文清发来的消息，足足好几条长语音。 苏羽不敢外放，把手机贴在耳边。 “苏宇，这都十月底了，你那个晋升岗位到底定下来没有？” 母亲的声音冷硬，居高临下的惯有姿态。 “我托人打听过了，你们公司那个岗位竞争很激烈，你别整天闷不吭声的，要主动去争取！别当锯嘴葫芦！” “还有，今年的国考报名马上截止了，你别给我装死，体制内才是正道，你现在那个破公司能干一辈子吗？” “你刘阿姨的女儿上个月刚提了副科，你看看你，二十五岁了，一事无成，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的栽培吗？我供你上大学就是为了让你去打工的吗？” 这些话就是紧箍咒，死死勒住了苏羽的脑袋。 苏羽觉得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烤肉店里原本宽敞的空间，此刻在她的感知里开始扭曲收缩。 天花板直直地压下来，四周的墙壁不断向她挤压。 这感觉她前不久才刚经历过。 和她被关在内衣店狭小密闭的更衣室里无处可逃的感觉一模一样。 奇怪的症状开始发作，她的手脚冰凉，冷汗顺着额头往外冒，胸口闷得发疼。 她咬着嘴唇，双手颤抖着打字回复。 “妈，晋升名额给别人了，我暂时升不了。” 她不敢说自己因为变成了女性，已经从公司辞职，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无业游民。 “考公的事......我真的不想考，我没有那个精力。”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母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屏幕不断闪烁，催命的符咒一般。 苏羽吓得浑身哆嗦，手机险些掉进烤盘里。 她犹豫了两秒，果断按了挂断，然后迅速回复。 “在外面吃饭，不方便接电话。” 对话框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苏羽死死盯着屏幕，心脏狂跳，喉咙发紧。 很快，一大段文字弹了出来。 “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资格在外面吃喝玩乐！” “晋升失败你还有脸去吃饭？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你知不知道丢人！”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从小你就比不过别人，别人家的孩子拿第一，你永远是个垫底的！现在工作了还是个废物！” “不想考公？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去要饭吗！还是指望我养你一辈子！” “你知不知道我在亲戚面前多抬不起头！每次家庭聚会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就是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带着极强的攻击性，直直穿透苏羽的心脏。 苏羽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滴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伤人的字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把新鲜空气吸进肺里。 可是没有用，被抛弃、被否定的窒息感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不仅是个连性别都保不住的怪物，还是个连母亲都嫌弃的废物。 她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世界那么大，却没有她容身的地方。 视线模糊中，她抬起头。 透过泪水，她看到了正在取餐区挑拣食物的顾风。 他正低着头认真地夹着肉片，浑身上下散发着鲜活的生命力和让人安心的安全感。 那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救命稻草。 苏羽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服，指甲陷入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 她必须留在他身边。 哪怕用尽一切手段，哪怕彻底舍弃尊严。 她绝对不能被赶走。 如果连顾风都不要她了，她就真的只能去死了。 这种极度的自我厌恶感和对未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她逼疯。 苏羽觉得胸口越来越闷。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烤肉店里原本温馨的暖色调灯光，此刻落在她眼里变得极其刺眼。 耳边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开始出现一阵阵耳鸣。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从这种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可是没用。 恐惧感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她赶紧扯过两张纸巾，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手忙脚乱地把手机锁屏，倒扣在桌面上。 绝对不能让顾风看到。 绝对不能让顾风知道她现在有多么狼狈。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顾风端着两盘堆得高高的水果甜点和肉走了过来。 “草莓蛋糕只剩最后两块了，幸好我手快抢到了。” 顾风把盘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视线刚落在苏羽的脸上，笑容就僵住了。 虽然苏羽低着头，微卷的黑色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顾风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苏羽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眼尾泛着一抹不明显的红晕。 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甚至连鼻尖都有点发红。 顾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坐直身体，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怎么了？” 苏羽身体一僵。 她没想到顾风的观察力这么敏锐。 她以为自己已经擦干了眼泪，掩饰得天衣无缝了。 苏羽用力眨了眨眼，强行扯出一个微笑。 她抬起头，迎上顾风的视线。 “没怎么啊。” 苏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可顾风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倾身向前，目光盯着苏羽发红的眼尾。 “你刚才哭了？” 第37章 以后谁要是娶了苏羽，应该会很幸福吧？ 顾风的语气极其笃定，根本不是在询问。 苏羽一下子慌了。 她不敢看顾风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在桌面上游移。 最后落在烤盘上滋滋冒油的肉片上。 “没哭......”苏羽拿起筷子，夹起那片烤得有些焦的牛肉，塞进嘴里。 “我就是刚才不小心吃烤肉烫到自己了。” 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 “太烫了，所以流了点生理性泪水。” 苏羽都这么说了，顾风也不好再问下去。 但顾风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但他实在想不出，就他离开的这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能发生什么让苏羽突然哭泣的事情？ 这里是烤肉店，周围都是吃饭的客人。 难道是有人趁他不在欺负苏羽了？ 顾风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周围的食客都在各自吃饭聊天，没有人往他们这桌看。 顾风转回视线，看着苏羽的脸。 叹了口气，脸上的紧张稍微褪去了一些，他最终选择了相信苏羽。 “你这人，咋吃个烤肉都能把自己烫哭。” 顾风拿起桌上的冰镇饮料，递到苏羽面前。 “喝点凉的压一压。” 苏羽伸出双手接过玻璃杯。 两人继续吃着烤肉，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吃饱喝足后，两人走到前台结账。 收银员敲着键盘说一共一百七十六元。 顾风刚要掏出手机扫码，苏羽已经点开了付款码。 “AA，一人八十八。” 苏羽语气坚决。 顾风直接皱起眉头。 “跟我出来吃顿饭还AA？” “你那点存款留着买菜吧。” 苏羽固执地把手机递过去。 “一码归一码。” “买衣服的钱我会做饭还你，吃饭必须AA。” 顾风拗不过她那倔脾气。 只能眼睁睁看着收银员扫了苏羽的码。 走出商场，顾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吃得太撑了，想不想去网吧坐会儿？” 他低头看着苏羽。 “大学那会儿咱们可是经常包夜组排的，好久没体验过那种感觉了。” “行，去玩两把。”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挺高档的无烟网吧。 周末人多，包厢全满了。 他们只能在大厅找了两个连坐的空位。 刚坐下，顾风正准备按开机键。 苏羽一把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 抽出一张，开始仔细擦拭自己面前的键盘、鼠标和耳机。 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力求一尘不染。 擦完自己的，她又抽出一张新的湿巾。 倾身探过来，把顾风那套设备也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顾风靠在电竞椅上，观摩苏羽认真的侧脸。 黑色的微卷长发垂在脸颊边，长睫毛扑闪着。 以前在大学寝室，苏宇也是这样。 去网吧第一件事就是把设备全部擦一遍。 但这套动作现在由一个极品大美女做出来，视觉冲击力完全不同。 顾风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后谁要是娶了苏羽，应该会很幸福吧？ 长得好看，贤惠又会照顾人，现在还在努力学做饭。 卧槽！ 顾风猛地甩了甩头。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那是他兄弟！ “游戏游戏！赶紧上号！” 顾风赶紧转移注意力，大声嚷嚷起来。 两人登录账号，开始双排。 苏羽虽然身体变成了脆皮，但游戏意识和操作一点没退步。 键盘被她敲得噼里啪啦响。 屏幕上各种极限反杀和华丽连招。 顾风这边就惨了。 他本来技术就不强，今天还心不在焉，线上直接被打爆。 1-5-8的战绩惨不忍睹。 但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乐呵呵的。 “苏羽，快来救我！” “对面打野又来抓我了！” 苏羽操控着角色赶到，一套技能行云流水，直接拿下双杀。 “牛逼！不愧是我兄弟！” 顾风兴奋地拍着桌子。 线上被打爆有什么关系？ 他有大腿抱啊！ 两人玩得正嗨。 一个路过去上厕所的男生停下了脚步。 他本来是被苏羽的颜值吸引，结果看到屏幕上的操作，直接惊呆了。 “卧槽，这手速绝了。” 男生忍不住出声。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台电脑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网吧里本来就多是男生。 看到一个长发美女不仅长得漂亮，打游戏还这么猛。 很快，他们身后就围了五六个人。 “妹子可以啊，这波预判神了。” “这操作这意识，国服水平了吧？” “美女，加个微信呗？” “以后一起双排啊。” 各种夸赞声和搭讪声在身后响起。 顾风听着别人夸苏羽，心里还挺骄傲的。 他转头看向苏羽，想调侃她两句。 却发现苏羽的脸色惨白得吓人。 网吧大厅本来就不宽敞。 身后围了这么多人，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各种陌生的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冲苏羽的鼻腔。 被密闭空间挤压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苏羽的胸口起伏逐渐剧烈。 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死死捏住，跳动得杂乱无章。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鼠标几乎握不住。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却感觉吸不到氧气。 网吧大厅的灯光在她眼里开始闪烁扭曲。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咽喉。 手指完全僵硬在鼠标上，根本按不下去任何按键。 游戏里的角色直接站在原地被对面击杀了。 围观的人还在叽叽喳喳。 “怎么不动了？” “卡了吗？” 这些声音落在苏羽耳朵里，变成了尖锐的嗡鸣。 “苏羽？你没事吧？” 顾风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收起笑容。 苏羽回过神，强行扯出一个微笑。 “没事，就是有点闷。” 顾风可不信。 第38章 对不起，又扫你的兴了 她现在的状态，简直和刚来他这里时一模一样。 甚至更糟，只是情绪没当时那么外露了。 顾风立刻反应过来，是周围这些人影响了她。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苏羽身后。 彻底隔开了那些试图靠近的人。 “不好意思啊哥几个，我妹身体不太舒服，我们得先走了。” 顾风语气生硬，高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 几个想加微信的男生见他这副护犊子的架势，只能悻悻地散开。 顾风一把拔掉苏羽的账号卡。 拿起她的外套。 “走，回家。” 顾风半搂着苏羽的肩膀，护着她快步走出网吧。 十月底A市的冷风迎面吹来。 苏羽刚出大门，双腿一软，直接往地上栽去。 顾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卧槽，苏羽！你没事吧？！” 顾风明显慌乱了，声音都变尖了些。 苏羽靠在顾风结实的胸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动。 她的手指死死揪住顾风的运动外套。 “风哥，我有点喘不过气。” 苏羽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浓的哭腔。 顾风的心瞬间揪紧。 他不知道苏羽到底怎么了，只以为她是低血糖或者网吧太闷。 “别怕，风哥在呢。” 顾风直接弯腰，一个公主抱将苏羽打横抱起。 苏羽极轻的体重让他心头又是一阵发酸。 他抱着苏羽走到网吧旁边的一个街心公园。 找了一张长椅，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 公园里空无一人，空气清新，视野开阔。 顾风半蹲在苏羽面前，先拍了拍手，引得对方的注意力后，才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吸气呼气。” 顾风的声音温柔得出奇，好像真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羽看着他，阳光开朗的表情上此刻布满了焦急和担忧。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她的倒影。 苏羽听话地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胸口被东西压迫的窒息感终于开始慢慢消退。 乱跳的心脏也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她反握住顾风的手，手心里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顾风见她脸色缓和了一些，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苏羽单薄的肩膀上。 宽大的外套带着顾风的体温和干净的洗衣液味道，瞬间包裹住苏羽。 这给了苏羽极大的安全感。 顾风抽出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擦去苏羽额头上的冷汗。 “好点了吗？” 苏羽点点头，眼眶微红。 “对不起，又扫你的兴了。” 顾风直接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呢。” “咱俩这关系，身体不舒服还硬撑什么。” 顾风叹了口气，顺势在苏羽旁边坐下。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直接跟我说。” “天塌下来，风哥给你顶着。” 苏羽不敢转头看他。 晚风吹起她黑色的长发，擦过顾风的手臂。 苏羽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浓重的情绪。 风哥，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是个心里有病的疯子。 你还会如同现在这般护着我吗？ 她往顾风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我真没用，玩个游戏都能这样。” 顾风皱着眉打断她。 “胡说八道啥呢？” “网吧那种地方本来就空气不好，人一多谁受得了。” “下次咱们不去网吧了，就在家里玩。” “我明天就去买个大显示器，配个机械键盘，咱们在家一样双排。” 苏羽听着他安慰的话，心里酸涩又温暖。 顾风两条长腿伸得笔直，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 他侧过头看着苏羽，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苏羽。” 苏羽侧过脸，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怎么了？” 顾风用手揉了揉后脑勺，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说......你别觉得我多管闲事啊。” “你最近的状态真的不太对。” 苏羽的手指微微收紧。 “动不动就哭，晚上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还有胸闷的毛病......” “要不......咱们去医院看看吧？” 苏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医院？ 这瞬间牵扯出一连串可怕的联想。 去医院就要挂号。 挂号就要填表格。 填表格就要写症状。 写症状就要如实描述。 胸闷、心悸、呼吸困难、失眠、频繁哭泣、食欲减退、自我厌弃...... 这些症状摆在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医生面前，指向的结论都是有病。 然后呢？ 确诊，开药，定期复查。 如果情况严重，还要住院观察。 住院就意味着要离开顾风的家。 离开她唯一能获得安全感的地方。 被关在医院门窗紧闭的病房里面。 四面白墙，密闭空间。 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还有护士和医生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她，像看一个标本。 苏羽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不行。 绝对不行！ 第39章 走，买点姨妈巾去 到时候，顾风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累赘？ 一个需要吃药、需要看心理医生、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盯着的精神病患者？ 他现在愿意收留她，是因为他觉得她只是暂时落魄。 身体虚，没工作，需要缓一缓。 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可如果她被确诊了呢？ 那就不是缓一缓的问题了。 这会变成一个压在顾风肩膀上沉甸甸的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卸下来。 顾风有他自己的人生。 他要工作，要升职，要社交，要谈恋爱。 他凭什么替一个心理健康有问题的前兄弟扛这些？ 苏羽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能冒这个险。 “不用去医院。” 苏羽摇了摇头，速度很快。 顾风皱眉。 “怎么就不用了？你刚才那样子——” “风哥。”苏羽打断他，抬起头，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 “你想多了。” 她把声音放得很软，有点示弱的意思。 这是她这段时间摸索出来的技巧。 顾风这个人，你跟他硬碰硬，他会更加坚持。 但你语气一软，他反而会心软。 “我就是突然变成女生了嘛，激素什么的全乱了，身体肯定有个适应期的。” 苏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在光线下几乎能看到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以前当男生的时候，一顿能吃三碗饭，现在胃变小了，吃几口就饱了，自然就瘦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体力差也是正常的，男生和女生的肌肉量本来就不一样，我以前能做三十个俯卧撑，现在三个都做不了。” 苏羽说到这里，刻意自嘲般地弯了弯嘴角。 “至于哭嘛......雌激素的锅，我也控制不住啊，看个视频都能哭半天，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套说辞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逻辑自洽，理由充分，每一条都能经得起推敲。 顾风听完，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些许。 说实话，他对变性病的了解也仅限于网上那些科普文章。 什么激素变化、身体机能重塑、情绪波动加剧...... 确实都是被反复提及的常见症状。 而且苏羽才变身一个多月。 一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性别都被彻底改变的人。 出现各种不适应的反应，好像......确实也说得通？ 顾风挠了挠头，纠结的表情还残留在脸上。 他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 但苏羽分析得头头是道，他又找不出漏洞来反驳。 “真的就是不适应？不是别的什么毛病？” “真的。”苏羽点头，语气很坚定。 顾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苏羽没有躲闪，直直地和他对视。 瞳孔清澈，黑白分明，看不出任何心虚的痕迹。 她太擅长这个了。 把所有的恐惧和黑暗都藏在伪装好的坚强后面。 顾风最终叹了口气，选择了相信。 “行吧。” 他还带着几分不放心，但至少不再提医院的事了。 苏羽心里一松，紧绷的脊椎终于卸了力。 但下一秒，顾风突然凑近，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怼到她眼前，表情严肃得像她高中班主任。 “不过！” 苏羽被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以后我要监督你吃饭。” 顾风伸出一根手指，在苏羽面前晃了晃。 “每顿饭至少吃一整碗，米饭也好，面条也好，必须见底。” “菜和肉要均衡搭配，不能光吃素的不吃肉。”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羽裹在宽大外套里的娇小，眉头皱得紧。 “你现在瘦成这样，出去跟人说你住在我家里，人家一看你这小身板，还以为我天天饿着你，虐待你呢。” 顾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不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我顾风的脸往哪儿搁？” 他一本正经劝吃的样子，让苏羽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不聊医院了就好。 她趁热打铁，嘴角勾起弧度。 “养得白白胖胖......风哥，你这说的是养猪吧？” 顾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养猪怎么了？我养的猪那也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猪！” 苏羽被他这个比喻逗得眼睛弯了弯。 “我会正常吃饭的啦。” “你说的啊，我记住了。”顾风竖起手掌。 “明天开始，每顿饭我要检查你的碗，没达标不给你玩电脑。” “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那我不管？行，收回外套，冻着去。” “别别别。”苏羽连忙把外套裹紧了两圈，缩起脖子，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顾风被她这副的模样逗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时间逐渐接近黄昏。 风比出门时凉了几度，吹得苏羽新剪的发型在脸颊边散开。 苏羽穿着外套里待了一会儿，觉得身上的温度重新回来了。 胸口也不闷，呼吸顺畅了很多。 她静静地坐了几秒。 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顾风还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不明所以。 苏羽转过身，面朝顾风。 黄昏的余晖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周围勾勒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 新修剪的微卷长发柔顺地搭在肩上，被风轻轻拂动。 她的脸上还带着之前哭过的微红痕迹，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 苏羽朝着顾风伸出一只手。 “风哥，回家吧。” 她的声音被风带着，散开在两个人之间。 顾风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愣了一下。 回家...... 这两个字从苏羽嘴里说出来，带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顾风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握住了苏羽的手。 指骨很细，凉凉的。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力道，把冰冷的手拢进掌心里，攥实了。 “嗯，回家。” 顾风借力站起来，和苏羽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只有半步。 他低头，她仰脸。 黄昏的光把两个人的呼吸距离照得纤毫毕现。 苏羽的睫毛颤了颤，率先移开了目光。 顾风也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用力搓了两下自己的掌心，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走吧走吧，再不走公交车都没了。” 苏羽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把双手重新塞回外套口袋里。 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从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脏的位置。 两人沿着公园的小径慢慢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顾风忽然停住了。 “对了。” 他偏过头，看向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 玻璃门上贴着的促销海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店里暖白色的灯光透出来，明亮而柔和。 “回家之前，先去趟便利店吧。” 苏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买什么？” 顾风把手插回裤兜里，目光看向别处。 “给你买点......女生的日常用品。” 苏羽眨了眨眼。 “日常用品？” “就是那些......”顾风的声音拧巴起来。 “牙刷啊，梳子啊，扎头发的皮筋啊，还有那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姨妈巾什么的。” 空气安静了下来。 苏羽的表情从疑惑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了窘迫。 卫生巾...... 对。 她现在是女生。 每个月都会来那个东西。 变身到现在刚好一个多月，她的第一次月经还没来过。 也许是因为身体虚弱、激素紊乱导致推迟了。 但理论上，随时都可能来。 她竟然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苏羽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根。 “我、我自己买就行......” “你知道该买什么型号吗？”顾风的声音依然拧巴，但语气反而强硬了起来。 “日用的夜用的加长的超薄的有翼的无翼的，你分得清吗？” 苏羽张了张嘴。 她当然分不清。 第40章 超薄001 路边的晚风卷起几片落叶。 苏羽停下脚步。 她看着面前高大挺拔的顾风，刚才的窘迫退去后，一个问号浮现了出来。 她一个刚变成女生一个多月的人，对这些女生日用品都完全没概念。 顾风一个大男人，连女朋友都没有过，怎么比她还清楚？ 苏羽微微仰起脸，眼神里带上了一点促狭。 “风哥~”她拉长语调。 “你怎么对卫生巾这么懂啊？” 顾风的脚步一顿。 苏羽往他跟前凑了半步，眼眸紧盯着他。 “你平时......经常帮女生买这个吗？” 顾风猛地吸了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连连后退，摆着手。 “咳咳......胡说什么呢！” 顾风好不容易顺过气，瞪着眼睛看向苏羽。 “我母胎单身二十五年，我给谁买去啊！” 苏羽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顾风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硬挺的短发被他揉得有些乱。 他别过脸，不敢看苏羽的眼睛。 “带你去理发的时候，你不是洗头剪头发弄了很久嘛。” “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在网上搜了一下女生都需要什么日用品。” 顾风的语气有些不自然，语速越来越快。 “你现在是个完全没经验的新手女生。” “我不提前做点功课，难道指望你自己去摸索？” 他转过头，伸手在苏羽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真是的，你风哥我为了你好，这么努力地学习女性生理知识。” “你居然还敢调侃我！” 苏羽愣在原地。 她看着顾风因为窘迫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被温暖的情绪填满了。 顾风总是这样。 阳光，细心，把她的一切都放在心上。 在她最落魄、最崩溃的时候，只有这个人没有放弃她。 能有顾风这样的好兄弟，真的是她三生有幸。 “谢谢你，风哥。”苏羽轻声开口。 顾风摆摆手，大步朝着前面的便利店走去。 “行了行了，赶紧买完回家了。”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 苏羽跟在顾风身后，走向了最里面的日用品区。 两人站在一整排花花绿绿的卫生巾货架前，气氛变得略微诡异。 顾风双手插兜，眼睛盯着天花板，根本不敢往下看。 苏羽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些包装袋上的各种专业名词，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苏羽咬着下唇，转头看向顾风。 “拿哪个？” 顾风咳嗽两下，硬着头皮扫了一眼货架。 “网上说，日用买240的，夜用买420的，材质选纯棉的比较好。” 他伸出手指，飞快地指了几个包装。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各拿两包吧。” 苏羽赶紧按照他的指示，把东西抱进怀里。 随后两人又拿了牙刷、毛巾和几根扎头发的皮筋。 走向收银台的时候，苏羽的脚步有些僵硬。 顾风自觉地退到两步开外，把空间留给苏羽。 苏羽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您好，一共五十八块。” 收银员是个年轻小姐姐，利落地扫着条形码。 苏羽拿出手机，点开付款码。 就在等待扫码的空档，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收银台旁边的那个小货架。 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整齐地排列着。 上面印着显眼的数字，超薄001。 苏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的目光只在那上面停留了半秒，便迅速移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滴——” 手机提示付款成功。 苏羽抓起塑料袋，快步走出了便利店。 顾风正站在店外吹风。 看到苏羽出来，他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接过袋子。 苏羽却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我自己拎就行。” 顾风也没勉强，点点头准备往公交车站台走。 但苏羽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着头，微卷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指死死捏着塑料袋的边缘。 “风哥。”苏羽突然开口。 “怎么了？” 顾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想......买点零食。” 苏羽抬起头，清冷的脸上带着些许不自然。 “我刚才看到有卖某个牌子的薯片，突然有点想吃。” 顾风有些诧异。 在他的印象里，苏宇可是个很少吃零食的人。 别说薯片了，连碳酸饮料都很少喝。 变身成女生之后，连口味都变了？ 不过这也算件好事。 她现在瘦得皮包骨头，多吃点零食长点肉也不是不行。 “行啊，去买吧。” 顾风指了指店门。 “我在外面等你，就不进去了。” 苏羽点点头，转身重新走进了便利店。 第41章 天边的晚霞不及你好看 回到便利店后，苏羽却没有走向零食区。 她径直来到了收银台旁边的那个小货架前。 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加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苏羽抬起微微发抖的手，犹豫了一会儿，她拿了两个印着001的小盒子。 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迅速跑到零食区，随便抓了两包薯片掩人耳目。 走到收银台前，她把薯片和小盒子一起放在台面上。 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收银员小姐姐看了看台面上的商品，又看了一眼苏羽。 只见她惊艳的脸上此刻满是窘迫，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小姐姐什么都没说，面色如常地扫了码。 “一共六十五。” 苏羽飞快地付了钱，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塑料袋的最底下。 用薯片把那两个小盒子盖得严严实实。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苏羽才觉得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紧紧攥着塑料袋，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居然真的买了这个东西。 人生中第一次买这种计生用品，不是为了正经谈恋爱。 而是为了准备勾引自己的好兄弟。 这种背德感，让苏羽觉得既羞耻又刺激。 可是她没有退路了。 她必须把顾风牢牢绑在身边。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 “买好了？” 顾风看她出来，迎上前去。 “嗯。” 苏羽低低地应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 “买的什么口味的薯片？” 顾风随口问道，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 苏羽下意识地把袋子往怀里收了收。 “就......原味的。”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顾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 “走吧，去坐车。”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台走。 十月底的A市，傍晚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风里带着一点凉意，吹得路边银杏树上金黄色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站台上稀稀拉拉站了三四个人。 一个大爷拎着菜篮子，两个背书包的高中生在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打哈欠。 顾风扫了一圈，嘴里嘟囔了一句。 “不会又跟白天一样人满为患吧？来的时候都快把我挤成肉饼了。” 苏羽站在他旁边，闻言笑了笑，没接话。 她没什么精力接话。 今天一整天下来，逛街、买衣服、吃烤肉、打游戏，中间还发了两次那种让她浑身发冷的症状。 她累得连说话都觉得费力。 但她不后悔。 这大概是她变成女生以来，过得最像正常人的一天。 站台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到站信息，下一班137路还有四分钟。 苏羽无意识地抬起头，往西边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天边本来有一大片云遮住了落日，不知何时飘走了。 露出后面整块整块的晚霞来。 橘红色、玫瑰色、浅金色，一层叠着一层，铺在半边天上。 太阳挂在城市天际线的边沿，把远处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烧得通亮。 苏羽站在站台边，脸上被那层暖色的光笼住，皮肤上都映了一点淡淡的橘。 她盯着那片晚霞看了好久。 C市是个重工业城市，空气质量常年在及格线上下浮动。 她在那儿住了七年，能看到这种程度的黄昏屈指可数。 大多数的时候，C市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悄无声息，根本不会给你看什么晚霞。 “怎么样？” 顾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歪着脑袋看她。 他的表情带着点得意，像是在展示自己的私藏宝贝。 “A市的天气好吧？” “这样的夕阳可是天天都有。” 苏羽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C市的空气不太行，这样的黄昏可不多见。” 顾风笑嘻嘻地往旁边靠了半步，双手抱在脑后。 “你看，还是你风哥会选地方。” 他仰着下巴，眯起眼睛对着那片霞光，嘴角咧到了耳根。 “每天下班能看到这么漂亮的风景，心情都会变好的。” 苏羽转过头去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小麦色的皮肤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 利落的短发、线条分明的下颌、天生上扬的嘴角。 他整个人站在那儿，被晚霞烧成了一个明亮的剪影。 苏羽看了许久。 “嗯，心情确实会变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并没有看向天边的晚霞。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 137路晃晃悠悠地拐过十字路口，刹车灯亮了几下，靠站停稳。 门开了，两人随着人流上车。 车厢里没什么人。 顾风左右扫了一圈，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人不多。” 他拽着苏羽往车尾走，找了个最角落的双人座位。 让苏羽坐靠窗那边，自己坐在外侧。 “坐里面，你能看看A市的街景。” 苏羽抱着塑料袋坐了进去。 窗户很大。 窗外是正在亮灯的城市街道，车流在路面上拉出一条条橙色的光带。 路边的店铺招牌陆续亮起来，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热闹却不刺眼。 苏羽靠着窗玻璃，偏过头往外看。 A市和C市真的很不一样。 C市的街道窄，两边全是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到了晚上除了路灯就没什么亮光。 人行道上永远是匆匆赶路的行人，脸上的表情跟天气一样，灰蒙蒙的。 A市不一样。 马路宽，绿化带的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灯是暖黄色的。 连空气闻起来都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一站一停，摇摇晃晃，中间陆续有些乘客上车。 苏羽的眼皮开始发沉了。 今天的消耗太大了。 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全都透支到了底。 特别是在网吧发作的那次，几乎把她最后的力气都榨干了。 窗外的街景在她眼前逐渐模糊。 霓虹灯的颜色开始拖出长长的尾巴，像被水浸泡过的水彩。 塑料袋被她抱在怀里，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想撑着，但眼皮太重。 最后，苏羽还是闭上了眼。 旁边的顾风正低头刷手机。 微信群里张鹏在转发一个什么搞笑视频。 他点开看了两秒，没什么意思，退出来又刷了几条朋友圈。 然后他右边的肩膀突然一沉。 一团轻飘飘的重量贴了上来。 顾风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慢慢转过头。 只见苏羽的脑袋歪了过来，侧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微卷的黑色长发散下来，有几缕搭在他的手臂上。 第42章 风哥，你耳朵怎么红了？ 她睡着了。 呼吸又浅又轻。 胸口抱着那个塑料袋，微微起伏。 顾风维持着扭头的姿势，整个人不敢动。 他现在的视角非常危险。 从上往下看。 苏羽精致的侧脸全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小巧的鼻梁，形状好看的嘴唇，因为侧歪而露出来的半截耳朵，耳垂上隐约能看到一颗小痣。 再往下。 她穿的那件号码大了的卫衣，因为靠过来的动作，领口往一侧滑了，露出左边一小截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瓷白的...... 顾风的瞳孔骤缩。 他的脖子以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扭回了正前方。 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不是！ 兄弟就是靠一下肩膀而已。 正常操作。 大学的时候他们在图书馆自习，苏宇困了也会靠他肩上睡一会儿。 那时候他连眉头都不带皱的。 但是现在...... 苏羽的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 这些细微的摩擦，连带着头发滑过他手臂的触感，让他整条胳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知道是她用了什么洗发水还是身体自带的。 清清凉凉的，有点像下过雨之后的白兰花。 顾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不应该心跳加速，不应该注意到领口往下滑了多少，更不应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这是他的好兄弟苏羽！ 虽然现在变成了女生，但本质上，还是他兄弟。 对兄弟心动是什么概念？ 这是对10年过命交情的亵渎啊！ 是禽兽行为！ 顾风咬着后槽牙，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无线耳机盒，单手翻开，取出一只塞进左耳里。 右边不能戴。 右边是苏羽的脑袋，他怕动作太大把人弄醒。 打开手机音乐APP，搜索栏里敲了兄弟两个个字。 歌单跳出来一堆。 他找到《兄弟抱一下》，点了播放。 前奏响起。 “兄弟抱一下——” 顾风的表情逐渐严肃。 对，兄弟抱一下。 是兄弟之间的拥抱。 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抱。 他跟着节奏在心里默念。 兄弟，兄弟，兄弟。 你是我兄弟。 我是你兄弟。 咱俩是好兄弟。 这三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大概二十遍。 心跳总算慢慢降了下来。 他不敢再扭头看苏羽了。 只能盯着前排座椅的椅背，眼神空洞但坚定。 就这么硬挺着。 公交车继续晃悠。 四站，五站，六站。 每过一站，他就在心里给自己打个勾。 还有三站。 还有两站。 还有一站。 顾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车窗外出现了他熟悉的街区。 到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叫醒苏羽了！ 顾风侧过身，腾出左手，轻轻推了推苏羽的肩膀。 “苏羽，醒醒，到站了。” 苏羽没反应。 她睡得很沉。 这一天把她折腾得够呛，身体像是自动启动了保护机制，直接进了深度睡眠。 顾风又推了两下。 “喂，苏羽。” 苏羽的睫毛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没睁眼。 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顾风血压飙升的动作。 她本来是侧脸贴在他肩膀上的。 现在，可能是因为半梦半醒之间觉得不够舒服，她把脸转了过来。 正脸朝下，整张脸直接埋进了顾风肩膀和胸口之间的那个位置。 鼻尖蹭着他衣服的布料，额头贴着他的锁骨。 呼出的温热气息透过衣服的纤维，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皮肤上。 顾风脑子里那首《兄弟抱一下》还在循环播放。 但此刻歌词已经完全失去了催眠效果。 因为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个体感...... 顾风的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他的左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 这时，车厢里的广播在头顶响了起来。 “各位乘客，本站是XX站，请需要下车的乘客——” 再不动就真的要坐过站了。 顾风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把抓住苏羽两边的肩膀，用力往上一带。 “苏羽！再不下车要坐过站了！” 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苏羽被这一声吼直接从深度睡眠里炸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 面前就是顾风放大的脸，表情紧绷，耳根发红，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苏羽眨了两下眼，缓慢地回过神。 她刚才......好像靠在了一个很温暖安心的地方，不太想离开。 “要坐过站了！快走快走！” 顾风几乎是把苏羽从座位上拎起来的。 他一手拎着那个塑料袋，一手扶着苏羽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冲向车门。 苏羽的腿还是软的。 睡眠被强行打断，大脑大概只启动了百分之三十。 她被顾风架着踉踉跄跄地下了车。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公交车在身后关上门，喷着尾气开走了。 站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十月底的晚风吹过来，把苏羽最后一点睡意也吹散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顾风扶着的胳膊。 又抬起头，看了看顾风。 他的耳朵红透了，一直红到耳垂。 表情是强装镇定但完全镇定不了的样子。 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一条硬邦邦的线。 左耳里还塞着一只无线耳机。 隐约能听到从那只耳机里传出的旋律。 “兄弟抱一下——” 苏羽：“......” 她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顾风飞速摘掉耳机塞回口袋里，松开苏羽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 “走了，回家。” 他的语速很快，步子也很快。 苏羽跟在他后面，抱着那个塑料袋，低着头。 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现在彻底清醒了，也想起了自己刚才大概做了什么。 靠肩膀，然后把脸埋了过去。 说实话，那完全不是故意的。 她是真的困，身体太累了，意识脱缰之后，本能地往最让她安心的方向靠。 而那个方向，刚好是顾风。 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毕竟......苏羽抬起头，看着顾风快步走在前面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把前面的路都挡住了大半。 左手使劲揣在口袋里，右手无意识地揉着后脑勺的短发。 耳根还是红的。 苏羽把脸埋进塑料袋里，遮住了嘴角上翘的弧度。 你这副样子，说明你心里根本不踏实。 风哥，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小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 顾风走得飞快，到了单元楼下才停下来等她。 苏羽慢悠悠地晃过来。 “风哥。” “嗯？” “你耳朵怎么红了？” 顾风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单元门。 “刚才车里太闷了而已！” 苏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晚风吹起她微卷的长发，拂过脸颊。 她垂下眼，把塑料袋抱得更紧了些。 袋子里面，卫生巾和薯片的中间夹着一个小盒子。 苏羽的指尖隔着塑料袋，摸到了那个盒子的轮廓。 她的平静得有些可怕。 不是今天要用。 也许明天也不会用。 但她需要它在手边。 就像在悬崖边系一根保险绳。 万一哪天，保险绳真的派上用场了呢？ 苏羽收回手，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43章 该赚钱啦 本以为顾风已经噔噔噔跑上楼了。 结果刚拐过墙角，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杵在电梯口，单手插兜，一条腿抵着墙，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顾风抬起头。 耳根上的红已经退了大半，表情也恢复了正常，只是不太敢跟苏羽有直接的眼神对视。 “磨磨蹭蹭的，快点进来。” 他伸手挡住电梯门，朝苏羽扬了扬下巴。 苏羽愣了一下。 她刚才还以为这人已经恨不得把自己弹射进家门，结果居然专门在一楼等她。 嘴上嫌弃，人没走吗...... 苏羽低下头，快步走进电梯。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半个身位。 电梯缓缓上升。 苏羽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今天这一天，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 多到她有点消化不过来。 但胸口的感觉是暖的。 这是她变成女生一个多月以来，过得最充实的一天。 “叮。” 电梯到了。 顾风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苏羽跟在后面，抱着那个塑料袋，踩着他的影子走进客厅。 灯一开，熟悉的出租屋映入眼帘。 客厅还是出门时的样子，被顾风收拾得干净整洁。 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两个人同时卸了力。 苏羽把塑料袋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也跟着陷进沙发里。 顾风更直接，直接把今天买的所有购物袋都堆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一屁股坐到另一头，仰着头呼了口长气。 “累死了。” 苏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也是同样的感受。 逛了一天的街，体力早就见底了。 她现在的身体素质跟变身前没法比。 以前当男生的时候，逛一整天的街，回来最多腿酸两下，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 现在走个两三百米就开始喘，上个楼梯都费劲。 两个人瘫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动。 沉默了半分钟后，顾风侧过头。 “吃什么？” 苏羽想了想。 “你想吃什么？” “我问你呢。” “...我随便” 顾风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出去吃还是？” 苏羽往沙发里又缩了一截，整个人窝成一小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要是能把我从这个沙发上拽起来，算你赢。 “行，那就不出去了。” 他也不想动。 说实话，他会做的东西就那一样。 西红柿鸡蛋面。 虽然味道还不错，但连着做了这么多次，他自己都快吃吐了。 至于苏羽...... 顾风瞥了一眼冰箱的方向。 前几天苏羽做的那两道菜他不是没看见。 怎么说呢。 看着还行，就是味道嘛...... 顾风一拍大腿，从沙发上弹起来。 “那就点外卖吧！” 苏羽眨了眨眼。 顾风已经掏出手机，打开外卖APP，熟练地翻了起来。 “你想吃啥？”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羽。 “这家水煮鱼不错，还有这家酸菜鸡，再不然来个黄焖鸡？” 苏羽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价格。 “都可以，便宜点就行。” “又随便。”顾风大力摇头。 “不准随便，你必须选一个。” 苏羽抿了抿嘴唇，目光在屏幕上游走了一会儿。 “那个粥......可以吗？” 她指了一家卖砂锅粥的店铺。 皮蛋瘦肉粥，十四块。 顾风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 “就喝粥？你不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吗？中午烤肉你也没吃几口。” “我胃不太舒服。”苏羽拉了拉顾风T恤的袖子。 “喝粥暖暖胃就好了。” 顾风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没有勉强。 “行，给你点粥，但我再加两个小菜，你多少吃两口。”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最后下了单。 皮蛋瘦肉粥一份，蒜蓉西兰花一份，虾仁滑蛋一份，糖醋小排一份，米饭一份。 苏羽探头一看总价。 六十七。 她下意识地想说AA，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在烤肉店已经坚持了一次了。 再坚持下去，钱包真的要见底。 而且...... 苏羽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线头。 她不能在顾风面前表现得太过穷酸。 如果他知道她的经济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可能会追问原因。 追问原因，就会牵出妈妈每个月收走大部分工资的事。 她不想让顾风知道这些...... “外卖大概三十分钟。”顾风放下手机。 “我先去洗个澡，你等一下。” “嗯。” 苏羽窝在沙发里，听着顾风走进浴室，然后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余额显示：2,416.73元。 苏羽盯着这个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 来A市不到两周。 出发时还有四千出头，现在零零碎碎的消费加起来，已经掉到两千四了。 这还没算下个月要交给妈妈的四千块。 苏羽的指甲掐进掌心。 四千。 她现在手上只有两千四。 缺口一千六。 如果不交呢？ 苏羽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妈妈。 “你工作三年了，挣的钱都花哪儿去了？一分钱存不下来，你说你有什么用？” “你看看人家李阿姨的女儿，考上公务员第二年就给她妈买了金镯子，你呢？” “我养你到大学毕业，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现在让你交几千块生活费，你还推三阻四的！” 苏羽猛地锁了屏幕，手机黑了下来。 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灯光下，脸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 她快速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不想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钱的事，不能坐等。 她得挣钱。 苏羽在心里盘算起来。 她之前在C市的互联网公司做的是半技术半运营的岗位，虽然不是纯开发，但基本的前端和后端她都能上手。 写代码、做网页、搭系统、写文案策划，这些活儿她都干过。 网上那些外包平台她以前也看过，价格虽然压得低，但好歹能赚钱。 一个小程序外包单子，少则三五百，多则一千多。 如果她每天接一两个，节奏控制好的话，一个月挣个三四千不是问题。 够交给妈妈，也够自己的基本生活费。 也不用再白吃白住了。 这想法一出来让苏羽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但紧接着又揪了起来。 她的笔记本电脑是大三的时候买的。 那时候为了省钱，挑的是最便宜的一款，勉强够跑个OffiCe和浏览器。 工作之后，公司有配电脑，她的笔记本就基本没怎么用了。 两年多的闲置，加上本来就不高的配置。 写个文档还行，跑代码...... 卡到让你怀疑人生。 苏羽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客厅那张电脑桌。 三块屏幕，机械键盘，鼠标垫都是那种大尺寸的。 主机放在桌下，侧透的机箱里能看到发光的风扇。 这配置...... 以她对顾风的了解，CPU不会低于i7，内存至少32G，显卡更不用说。 拿来写代码接外包，大炮打蚊子都嫌抬举了那些蚊子。 第44章 他们终于可以做单纯的好兄弟了！ 浴室里水声还在响。 苏羽咬着下唇想了半天。 借电脑这种事，搁在以前当室友的时候根本不用开口。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寄人篱下。 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现在还要用人家的。 苏羽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种感觉好难受，像欠了一笔越来越多却永远还不清的债。 “叮咚。”门铃响了。 苏羽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起身去开门。 外卖小哥站在门口，拎着两个塑料袋。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苏羽接过袋子，轻声说了句谢谢。 关上门，她把外卖提到茶几上。 拆开袋子的时候，闻到了皮蛋瘦肉粥的香味。 热腾腾的，带着一股米香和皮蛋特有的碱味。 苏羽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确实饿了。 这时，浴室的门刚好打开。 顾风穿着一件灰色的速干T恤和运动短裤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水，没完全擦干。 他随手拿了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客厅走。 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干净清爽。 “外卖到了？”他嗅了嗅空气。 “真快啊。” 苏羽已经把餐盒都摆好了。 她的面前只放了那碗皮蛋瘦肉粥和蒜蓉西兰花。 糖醋小排和虾仁滑蛋都推到了顾风那边。 顾风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配置，皱眉。 “小排你不吃？” “你吃，我喝粥就够了。” “屁。”顾风筷子一伸，夹了两块糖醋排骨扔进她碗里。 “吃。” 苏羽盯了碗里裹满酱汁的排骨一会儿，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糖醋比例调得刚好，酸甜口，肉质也嫩，一点都不柴。 苏羽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饭。 落地灯的橘黄色光晕把小小的客厅烘得很温馨。 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被这层暖光过滤后，变得钝钝的，不吵人。 吃到一半，苏羽放下筷子，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片暖洋洋。 她犹豫了会儿，突然开口道。 “风哥。” “嗯？”顾风嘴里塞着半块排骨，含含糊糊地应。 “我想在网上接点单子。” 顾风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抬起头看她。 苏羽低着眼，小声说道。 “就是一些外包的活儿，小程序、网页、运营文案之类的，我以前的工作多少有点基础，接点小单子应该问题不大。” “不是什么大活儿，就是......赚点零花钱，总不能一直吃你的喝你的，心里过意不去。” 顾风把排骨咽了下去，筷子往桌上一放。 “早该这么干了。” 苏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顾风用纸巾擦了擦嘴，表情认真道。 “说实话，我之前就想跟你提这事儿了，但怕你觉得我在赶你出去工作。” 他往后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 “你现在身体这个状态，出去坐班肯定扛不住，每天通勤挤公交挤地铁，你上午那体力，一个来回就得趴下。” 苏羽没反驳，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在家接单子挺好的，时间自由，节奏自己把握。”顾风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赚多赚少无所谓，主要是你别把自己闷坏了，有个事情做着，人的精神状态会好很多。” 苏羽附和的点了下头。 但其实她不觉得这能让自己状态变好。 但至少能挣到钱。 有钱，她才不会被妈妈骂得那么惨。 有钱，她才不会觉得自己在顾风这里白吃白喝像个废物。 有钱，她才有底气继续留下来。 这份底气，比什么心理治疗都管用。 “不过......”苏羽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绕着粥碗的边缘转了一圈。 “我的笔记本太老了，写代码跑不动。” 她抬起眼看向电脑桌的方向，又很快收回视线。 “能不能借用一下风哥——” “随便用。”顾风甚至没等她把话说完。 他朝电脑桌那边努了努嘴。 “不就一台电脑嘛，咱俩谁跟谁，我白天上班不在家，你随便造，晚上我回来打游戏的时候，你歇着就行了，正好错开。” 苏羽的绕圈的手指停顿了。 她看着顾风，对方的表情理所当然，没有一丝犹豫。 苏羽的胸口涌上来一股酸热。 “谢......” “说了不准说谢谢！”顾风抬起一根手指。 “以后，就咱俩这关系，你要用什么，用完之后再跟我讲就好了！” 苏羽闭上了嘴，过了会儿，嘴角弯起。 “嗯。” 吃完饭，苏羽把餐盒收拾干净，分类丢进垃圾袋。 顾风靠在沙发上打了个饱嗝，看着苏羽收拾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 苏羽弯腰把垃圾袋扎紧的时候，新剪的微卷长发从耳后滑落，在橘黄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顾风迅速把目光移开。 苏羽处理完垃圾后，来到电脑前。 “今晚先不接单了。”她拉开电脑桌旁边的椅子坐下。 “下午在网吧只陪你打了一会儿，怪不好意思的。” 苏羽转过身，歪着头看他。 “再来两把？” 顾风的眼睛一亮。 “来！”他一骨碌从沙发上弹起来，大步走到电脑桌前，一屁股坐到主位上。 三块屏幕同时亮起来，桌面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 “下午我手感不好，被你一通Carry搞得我面子都没了。” 顾风啪啪敲了两下键盘，打开了游戏客户端。 “今晚风哥给你露一手，保证线上单杀对面，让你看看什么叫操作。” 苏羽把椅子挪近了一点。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 顾风的余光扫到苏羽坐定的位置，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公交车上的事情还记忆犹新。 万幸，现在苏羽这次保持了很好的距离。 不贴过来，不靠肩膀，规规矩矩地坐着。 顾风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谈话还是有效果的，苏羽听进去了。 她开始注意跟他的身体距离了。 这是好事。 他们终于可以做单纯的好兄弟了！ 第45章 他得当个好大哥 顾风信心大涨，全身心投入游戏。 也许是晚饭吃饱了又洗完了澡的缘故，状态意外地好。 对线期遇到的对手也不强，他操作精准，一波换血直接打崩对面。 “看到没？看到没？”顾风激动地拍了一下桌面。 “这波闪现衔接R，丝滑不丝滑？” 苏羽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盯着屏幕。 “嗯，挺丝滑的。” “太敷衍了！”顾风不满意。 “你得说：风哥，你也太强了吧！这简直是神级操作！” 苏羽笑了一下。 “风哥，你也太强了吧，这简直是神级操作。”语气平平，像在念课文。 “一点诚意都没有。”顾风撇嘴。 但他的嘴角还是咧了开来。 苏羽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操作。 橘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屏幕的蓝白光打在她正脸上，跟灯光交替，明暗错落。 黑色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膝盖旁边。 她看着屏幕的时候很安静。 安静到顾风偶尔余光扫过去，都会忘记收回来。 他使劲甩了甩头，继续打。 一把接着一把，连赢了三局。 顾风越打越亢奋，音量逐渐增大。 “绝了！我今晚是开了挂了吧？三连胜！” 他转过头想跟苏羽炫耀，发现她正歪着脑袋，嘴角弯弯，眼里带着笑。 顾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扭回去继续打。 两人就这么待了好一阵。 顾风打游戏，苏羽在旁边看。 偶尔指点两句，偶尔被他的操作逗笑。 直到顾风又赢了一把，准备开下一局的时候，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22:34。 “卧槽，都十点半了？” 他吓了一跳，扭头看苏羽。 “我明天还要上班，再打一把就得睡了。” 苏羽点点头。 “那我先去洗澡，洗完出来你差不多打完了。” “行。”顾风按下了匹配按钮。 苏羽站起身，慢悠悠地朝浴室走去。 顾风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屏幕上，加载画面正在跑进度条。 他没有注意到苏羽走进浴室的时候，手里空空的。 没拿换洗衣服，也没拿毛巾。 什么都没带。 浴室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水声。 顾风操控着角色进入了游戏，全神贯注地开始了最后一局。 对面这把段位比前几局高了不少，打起来有来有去。 顾风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眉头皱得紧，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自言自语。 二十多分钟后，画面上跳出了“VICTORY”。 虽然赢得不轻松，但好歹是没掉链子。 顾风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 关掉游戏客户端，把显示器一个一个熄灭。 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就在这时，浴室里传来了苏羽的声音。 “风哥。” 隔着门板，她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 “我忘记拿内衣裤了。” 苏羽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能帮我拿一下吗？” 顾风愣了下。 忘拿了？ 他没多想，走向客厅角落苏羽的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一直放在沙发旁边的墙角，二十寸的小箱子，磨得褪了色。 顾风蹲下来，拉开拉链。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双帆布鞋，一个笔记本电脑的充电器，还有一个小收纳袋。 衣服叠得很规矩，边角分明，每一件都按颜色深浅从下到上排列。 强迫症晚期。 顾风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这个毛病从高中就有了。 宿舍里所有人的东西都能乱七八糟的，只有苏宇的书架和柜子永远整整齐齐的。 顾风翻开小收纳袋的拉链。 里面是一条叠好的女士内裤。 白色，纯棉，款式非旧非新。 顾风的手指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像被烫了一下。 他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钟。 冷静。 这是正常操作。 她忘带了，帮她拿一下而已。 兄弟之间互相帮忙，天经地义。 但他不能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拿着一条女生内裤走过去。 太怪了。 尤其是苏羽正在努力学习保持异性间的距离。 作为好大哥，他不能带头捣乱！ 顾风左右扫了一眼，从行李箱里抓了苏羽一件叠好的T恤。 他把那条内裤放在T恤上，然后迅速地裹了起来。 一层不够，他又卷了一圈。 确保从外面完全看不出里面包的是什么之后，他才站起来，走向浴室门口。 他的脚步刻意放慢，脑子里把接下来的动作预演了一遍。 到了门口，敲门，把东西递进去，全程脸朝右边墙壁，眼睛不看浴室方向。 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好大哥该有的样子。 也是给苏羽做个示范。 让她看看，异性之间保持距离，就应该这么操作。 顾风走到浴室门前，他抬起右手，指节刚要叩上门板。 突然，门从里面开了！ 热气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浴室里的暖光灯把整面雾气染成昏黄色。 苏羽站在门口。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身上什么都没穿。 瓷白的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汪水，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儿，抬着脸，看着他。 顾风的拳头悬在半空中。 他的大脑经历了一个完整的死机、重启、蓝屏、再重启的过程。 然后所有信息同时涌进来。 好兄弟的赤身裸体，他全看到了！ “————！” 顾风的脖子猛地扭向右边，整张脸对着走廊的墙壁。 耳根瞬间烧成了深红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脸颊蔓延。 “苏羽！！！” 第46章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你、你怎么就开门了！” “我还没、还没敲门呢！！” 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你怎么什么都不穿就站在我面前啊！！” 他右手死死捏着那卷T恤，青筋暴起，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地在空气中乱挥。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要保持异性之间的距离！” “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这样的！你听懂了没有！” 苏羽站在雾气氤氲的门框里，被他吼得眨了眨眼。 水珠从睫毛尖滑落，顺着脸颊滚下去。 她的表情很无辜，声音也很无辜。 “可是，我忘记带衣服进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 “没衣服可以穿啊。” 顾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是、我、你......” 他猛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言逻辑重新上线。 “那你也不可以这样什么都不穿出现在我面前啊！！” 顾风的脸始终对着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急又快。 “你可以把门打开一条缝！只露一只手出来！我把东西递给你就行了！” 苏羽安静了两秒，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好吧，我下次会注意的。” 语气认真又乖巧，像个承认错误的学生。 “你还想有下次！！” 顾风几乎是用甩的动作把手里卷成团的T恤塞进苏羽手里。 指尖碰到她湿润的手背时，触感冰凉又滑腻，他像被电了一下，飞快收回手，然后转身就走。 脚步又快又乱，还差点被客厅地上的拖鞋绊了一跤。 苏羽站在浴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服。 顾风用T恤裹了好几层，卷得严严实实。 她拆开来。 里面是一条白色纯棉内裤，是她放在收纳袋里的那条。 苏羽盯着那条内裤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笑了。 声音闷在水汽里，传不出浴室。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不带衣服进来，故意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推开门。 那几秒钟的画面，足够刻进顾风的脑子里了。 从他的反应来看，效果远超预期。 声音都劈叉了，耳朵红成那样，转身跑的时候腿都在打飘。 这可以说明他很喜欢她的身体。 至少，他对她的身体有强烈的反应。 苏羽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那今晚或许可以再激进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好烫。 把裸体给别人看，果然还是会羞耻的。 哪怕那个人是顾风。 哪怕她是带着目的去做的。 当门真的打开、他的视线真的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间，她其实也慌了。 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苏羽转身面对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她伸手抹掉一片。 镜子里的自己，湿着头发，双颊绯红，眼眶也有点泛红。 锁骨突出，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整个人瘦得让人心疼。 但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是真的好看。 变身前她只算清秀，变身后，五官被重新打磨过了，精致得不真实。 苏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衣服穿好。 T恤的肩线滑到了她的上臂，下摆盖过大腿中段。 她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热气跟着她涌进走廊。 她本来想叫顾风回卧室睡觉。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客厅方向冲了过来。 顾风几乎是贴着墙根跑的，侧着身子，从她面前风驰电掣地掠过，冲进了雾气还没散尽的浴室。 速度快到苏羽只看到一道残影。 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顾风跑过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然地交叠在身前。 姿势有些佝偻，像是在遮挡什么。 浴室的门在身后砰地关上，紧接着是锁扣旋转的声响。 锁得很用力。 苏羽站在走廊里，愣了一拍。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风哥！” 她快步走到浴室门前，提高声音。 “里面还很湿！地上全是水！” “你这样进去衣服会沾上湿气的！” 门里没有回应。 苏羽又喊了一句。 “风哥？”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顾风的声音。 闷闷的，有些发紧。 “我、我有点闹肚子。” “你先去睡吧，我一会儿就出来。” 苏羽的手搭在门板上。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静静地站了几秒。 浴室里没有别的动作声。 没有冲水声，没有翻找东西的声音，就只有呼吸。 稍微有些粗重的呼吸。 苏羽收回手，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卧室，弯腰钻进了已经铺好的地铺里。 被子是顾风白天出门前晒的，上面还残留着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羽拉着被子裹到下巴，侧躺着，面朝卧室门的方向。 她不打算睡。 今晚的勾引计划还没执行完。 顾风在浴室里对着她的裸体产生那么大的反应，说明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了裂缝。 如果她睡着了，今晚就白费了。 所以她必须等。 等顾风出来，等他上床，等他睡着。 然后...... 苏羽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快了几拍。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 明明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可每次真正要执行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总是比大脑诚实。 算了，先等着吧。 苏羽盯着卧室门下面那条细细的光缝，开始默数。 十分钟过去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浴室门没有动静。 第47章 致敬传奇机长顾风 二十分钟。 还是没有。 三十分钟。 苏羽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竖着耳朵听。 走廊尽头的浴室方向，偶尔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但完全听不清是什么。 四十分钟。 苏羽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他说闹肚子，但都快一个小时了。 这也太久了。 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五十分钟。 苏羽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赤着脚走出卧室，来到浴室门前。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浴室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线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苏羽抬手敲了敲门。 “风哥？” “你没事吧？都快一个小时了。” 门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顾风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跟先前相比，声音哑了一些，气息也不太稳。 “咳......我没事。”他清了清嗓子。 “就是有点便秘，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苏羽的手指贴在门板上，指尖微微蜷缩。 便秘......一个小时？ “那你......别太久了。”她放下手，转身走回卧室。 重新钻回地铺，拉上被子。 她本来想继续等的。 身体里那根支撑她保持清醒的弦还在绷着，大脑也很清楚今晚的机会有多重要。 但一天的疲惫终究还是漫了上来。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 她的体力在变成女生之后就大幅衰退，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 苏羽挣扎着睁了几次眼。 但走廊那头的浴室依然没有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00:31。 然后意识就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灯灭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走廊里的寂静吞没。 顾风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的步子有些虚，脚掌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微微发飘。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才向卧室走去。 门没关。 苏羽的地铺在靠墙那一侧，被子拉到了脖子下面，只露出上半张脸。 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看样子，睡得很沉。 落地灯从客厅那边投过来一点橘黄色的余光，穿过卧室门，刚好落在苏羽身上。 她的长发散在枕头边，黑色的发丝映着暖光，衬得脸更白了。 嘴唇微微张着，没什么血色，下巴尖尖的。 一点防备都没有。 顾风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收回目光。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单人床的弹簧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嘎。 顾风立刻僵住，屏着呼吸，侧耳听了一会儿。 地铺那边没有动静。 他缓缓地把头放到枕头上，仰面躺着，一动不敢动，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唉。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的计划是带苏羽出门改造，让她接受女性身份，学会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结果一天下来，距离是一点没拉开，心理防线倒是被锤得千疮百孔。 理发店里被看呆了。 买内衣的时候脑子里乱飞。 裙下的内裤让直接他当场宕机。 回来的路上肩膀被靠着，脑袋还埋了过来。 最后这一轮更离谱，直接光着身子站在他面前。 什么都不穿，连浴巾都没围一下。 那画面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刻着。 顾风用力闭上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浴室里那一个多小时，他在干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不想承认，但他没法骗自己。 对苏羽的反应，早就不是兄弟该有的反应了。 可是他不能。 真的不能。 她现在走投无路，投奔到他这儿来的。 身无分文，没有工作，身体又差成那个样子。 他要是在这个时候对她动心思，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这是他的好兄弟，十年的交情。 高中和大学的室友，一起学习、一起玩游戏、一起在烧烤摊喝酒吃肉的人。 这份关系不该被别的东西污染。 顾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教苏羽保持异性距离这件事，任重而道远啊。 他是真的不希望苏羽在别人面前也这样。 这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暴露在别人面前，万一碰到坏人...... 顾风的眉头拧了一下。 一想到苏羽可能在别人面前也这样大大咧咧的，可能被别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可能被人占了便宜还不自知。 他就特别生气。 那种生气也不全是看不得兄弟吃亏的心态，里面还掺着点别的。 但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也不想去细想。 今天实在太累了，他现在整个人被掏空。 脑子都转不动了。 顾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闭上眼的瞬间，困意就铺天盖地般淹了上来。 半分钟之后，他的呼吸变深变长。 卧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中间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十月底的月亮挂在半空，不算圆，但光线很亮。 银白色的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先落在床上，照在顾风的侧脸上。 他睡着之后的表情松弛了很多，白天那些纠结和挣扎全都消失了。 眉头舒展，嘴角那三分天生的暖意还在，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鼻息。 月亮不知不觉地移了一点。 那道光从床上缓缓延伸下来，越过床沿，最后停在了地铺上。 只照到了苏羽脸的一小部分。 半边额头，一小截鼻梁，和几缕搭在枕上的黑色长发。 其余的都藏在阴影和被子里，看不真切。 第48章 和之前的人生切割吧！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苏羽的眼皮上，暖烘烘的。 她眯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支起上半身。 脑袋有点沉，睡得太深了，整个人还没从那股子酥软里拔出来。 几点了？ 苏羽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九点三十二。 她愣了一下。 九点半？ 她上一次睡到九点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想不起来。 变成女生之后的这一个多月，她几乎每天凌晨三四点就会醒，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 有时候做梦，梦见母亲站在面前指着她骂，梦见主管笑眯眯地说不太方便，梦见自己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不男不女，五官扭曲，面目模糊。 但昨晚什么都没梦到。 没有噩梦，也没有美梦。 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从闭眼到睁眼，中间什么都没发生。 苏羽坐在地铺上，抱着被子，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墙壁。 这种感觉好久没有了。 身体放松，脑子平静。 不用从梦里挣扎着醒来，不用在黑暗里攥着被角数自己的心跳。 就是正常地睡了一觉，然后正常地醒过来。 好开心。 苏羽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就这么点事，她居然觉得好开心。 一个月前那些天天做噩梦、半夜惊醒到浑身是汗的日子，现在想想都开始觉得遥远了。 这一切似乎都要归功于...... 苏羽转头看向顾风的床。 被子掀开了一半，从床沿垂到床边，枕头歪到了一侧，靠墙那边的床单皱成一团。 整张床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兵荒马乱。 苏羽看着这张床，强迫症都要犯了。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甚至也没有觉得特别烦躁。 苏羽看了眼卧室门的方向。 门半敞着，客厅里没有声音，落地灯也关了。 顾风的拖鞋不在鞋架上，钥匙也不在茶几上。 对方早就走了。 他每天闹钟定在七点，上班时间应该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 也就是说他起码在一两个小时前就出门了。 她睡得有这么死吗？ 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到。 苏羽缓缓从地铺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顾风的床边。 看着皱巴巴的被子和歪掉的枕头，手指有点痒，应该整理一下了。 叠被子，抻床单，把枕头摆正。 从她住进来之后，每天早上都是她做这件事。 顾风这个人，别的方面都还行，但叠被子这件事上，他从高中起就没及格过。 大学四年，寝室卫生检查，他那张床永远是扣分项。 苏羽弯下腰，却没有直接整理床面。 而是把脸凑了上去。 先用鼻尖触碰枕头，然后再将脸颊压上去。 枕头上残留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日晒气息。 顾风的体温早就散了，枕头是凉的，但味道还在。 苏羽侧过脸，把半张脸贴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种行为很变态。 偷偷闻别人枕头上的味道，脸埋在人家睡过的地方，还觉得安心。 搁在以前她肯定干不出这种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第一天靠在顾风胸口嚎啕大哭的时候，也许是吃他煮的西红柿鸡蛋面的时候，也许是在秋千上被他推着荡起来，风吹过耳边的时候。 她对顾风的气味产生了一种依赖。 闻到就会安心。 闻不到就会慌。 苏羽在枕头上赖了好一会儿，鼻尖微微发红，脸颊也热了起来。 她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存进肺里，然后才直起身来。 开始叠被子。 动作很快，很利落。 被子对折两次，边角对齐，压实。 床单抻平，从四个角往内收紧，确保没有褶皱。 枕头拍了两下，摆在床头正中间。 整张床的画风瞬间从兵荒马乱切换成了酒店样板间。 苏羽退后一步，审视了几秒。 嗯，没问题。 她这才转身走出卧室，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毕，苏羽用毛巾擦干净脸，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看了一眼。 昨天理发店剪完之后的发型还在。 黑色微卷长发搭在肩上，比之前柔顺了不少，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 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衬着鹅蛋脸的轮廓，五官显得更精致了。 皮肤还是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 嘴唇上的血色也多了些。 但整体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点。 至少眼下的青黑淡了些。 苏羽收回目光，走向客厅。 餐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和一杯还温热的豆浆。 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底下还垫着一张纸巾。 豆浆杯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顾风的字。 他的字从高中到现在都没变过，歪歪扭扭的，每个笔画都带着随意的力道，和他这个人的性格一模一样。 便签上写着： “起来记得吃。 肉包是招牌，别剩。 豆浆是甜的，我尝过了不太烫。 今天天气不错，开窗透透气吧。 ——风哥” 苏羽拿着便签看了好几遍，才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卫衣口袋里，然后坐下来吃早餐。 肉包确实不错，馅儿调得咸鲜适口，皮也松软。 苏羽小口小口地咬着，配着甜豆浆往下送。 她吃东西很慢，一个包子要啃好一会儿，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吃完早餐，苏羽把桌子擦干净，塑料袋和纸巾扔进垃圾桶，豆浆杯冲了一下放进厨房的沥水架。 然后她来到客厅的电脑桌前。 三块屏幕暗着，键盘和鼠标安安静静地摆在桌面上。 顾风走之前把线都理好了，鼠标垫的位置也摆得很正。 这多半是为了她，因为顾风自己打游戏的时候，桌面永远是鼠标垫歪到天边、线缠成一团的状态。 苏羽拉开椅子坐下，按下机箱的开关。 三块屏幕依次亮起来。 这台电脑的配置很高。 苏羽看了一眼系统信息，CPU是最新一代的，内存64G，显卡也是旗舰级。 顾风在吃穿上从来不讲究，但电子设备上从不含糊。 这一点从大学就是，当年他攒了两个月生活费就为了买一把机械键盘。 苏羽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安装开发环境。 她之前做的是半技术半运营的岗位，代码基础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差。 小程序开发、前端页面、简单的后端接口，这些她都能做。 大学期间跟着计算机系的课蹭过不少内容，工作之后又在项目里实操了两年多，技术栈还算扎实。 很快，开发者工具装好了。 苏羽一个一个地检查环境，测试编译，运行了一遍demO项目，确认没有报错。 顾风这台电脑跑起来速度飞快，编译的进度条唰一下就走完了，跟她那台老笔记本转圈圈等半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羽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软件和环境搞定了。 接下来是客源。 她以前在C市那家公司做的是SaaS方向的产品运营兼开发辅助，手上其实有一些客户资源。 那些中小企业的老板偶尔也会有一些小需求，做个活动页、搭个小程序、改改官网之类的。 但苏羽几乎没有犹豫就否掉了这个方向。 她不想联系之前的人。 那些人认识的是苏宇，不是苏羽。 现在的她，名字换了，性别换了，声音换了，连身份证都换了。 如果联系那些旧客户，对方第一反应要么是“你谁？”，要么是“你跟苏宇什么关系？” 然后她就得解释。 解释自己变成了女的。 那些人会怎么看她？ 好奇？ 同情？ 还是背后议论？ 她不想面对这些。 第49章 努力工作的苏羽 苏羽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线上接单平台。 她连续翻了七八个网站，边看边在脑子里做对比。 大平台竞争太激烈。 上面的接单者动辄就是三五年经验的全栈工程师，作品集一个比一个华丽，报价还被卷到了地板价。 苏羽点进去随便翻了几个，一个企业级小程序定制开发，报价三千，下面已经有十几个人抢单，个个附带了完整的项目经验和技术方案。 她现在拿什么跟这些人竞争？ 没有作品集，没有平台评分，没有接单历史。 一个纯粹的新号。 苏羽皱着眉翻了好一阵，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两个相对小众的接单网站上。 一个是针对中小微企业需求的轻量级外包平台。 上面的单子不大，多是做简单的小程序、活动海报页、企业微信对接之类的小需求，单价在五百到两千之间。 门槛低，不挑作品集，甲方多半也是不太懂技术的小老板，对接起来没那么复杂。 另一个是一个程序员社区里的兼职板块。 帖子更新频率不高，但胜在信息透明，每个需求都写得清清楚楚，价格也相对合理。 缺点是需要先跟发帖人私聊沟通，流程比较散，没有平台担保，全靠双方自觉。 苏羽在两个网站上各注册了一个账号。 用户名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两个字，苏羽。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主打一个实名制上网。 注册完之后，她开始浏览发布的需求列表。 第一个平台上刷新出来的单子不少，苏羽从上往下一条一条地看。 “定制一个预约类小程序，要求有日历选择、时段锁定、微信支付对接，预算1500，工期一周。” 苏羽点进去看了看详细描述，评估了一下工作量。 日历组件和时段锁定不难，微信支付接口对接稍微麻烦点，但她之前在公司做过类似的模块，流程是熟的。 一周做完，应该没问题。 但她没有急着接单。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开发速度。 之前在公司的时候，她用的是配置还行的工作电脑，加上公司内部封装好的组件库和框架，效率比较高。 现在环境换了，用的是顾风的电脑，白天可以用，但晚上顾风回来要打游戏，她就得让出来。 算下来，她每天能用的时间大概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六七点，满打满算十个小时。 但这十个小时不可能全部高强度编码。 她现在的身体撑不住。 上午集中干三四个小时，下午再干两三个小时，中间要吃饭、休息，可能还得做家务。 真正能高效产出的时间，每天大概五六个小时。 一周下来，三十多个小时。 做一个预约类小程序，三十多个小时够了，但前提是中间不出什么幺蛾子。 苏羽咬着下唇，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那个“我要接单”的按钮。 第一单不能接太大的。 万一做砸了，拿不到尾款，浪费了时间不说，还会在平台上留下差评记录。 新号唯一的优势就是干净，一旦挂了差评，以后的单子就更难接了。 她继续往下翻。 “做一个简单的H5活动页，需要适配微信浏览器，有一个抽奖转盘和用户信息收集表单，预算800，三天内交付。” 这个可以。 H5活动页她做过很多次，抽奖转盘网上有现成的开源组件可以改，表单更是基础中的基础。 三天工期绰绰有余，哪怕她保守估计，两天就能做完。 苏羽不再犹豫，点了“我要接单”。 系统提示她填写个人简介和技术栈说明。 她花了十来分钟，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份。 没有夸大，也没有谦虚，就是实事求是地列了过往经验和能做的技术方向。 提交完毕。 然后就是等。 等甲方回复，决定把单子派给谁。 苏羽切到另一个程序员社区的兼职板块，翻了几个帖子。 这边的需求更杂，有改BUG的，有写爬虫的，有做数据可视化的，价格从一百到五千不等。 苏羽挑了两个自己比较有把握的帖子，在下面留了言，附上了简要的技术方案和报价。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骨节咔咔地响了两声。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十四。 从九点半起床到现在，她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一个半小时。 眼睛有点干，后背也有些酸。 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十月底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干爽气息。 楼下有人在遛狗，柯基的短腿一扑一扑的，屁股一扭一扭的，看着挺解压。 苏羽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回过身，又坐回了电脑前。 等甲方回复的时间不能浪费。 她打开了VS COde，新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夹，开始搭一个个人作品展示页。 既然要长期接单，就得有一个能让甲方快速了解她能力的东西。 光靠文字介绍太单薄了，直接甩一个在线链接给对方看，效果好得多。 苏羽开始敲代码。 手指落在键盘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状态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眉头微皱，眼神专注，之前的恍惚和涣散瞬间消失。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想几秒钟，然后又哒哒哒地敲一串。 这是她最熟悉的领域。 不管身体怎么变，脑子里的东西没有变。 逻辑、结构、语法、调试，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的。 坐在屏幕前面敲代码的时候，她不用去想自己是男是女，不用去看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不用去琢磨自己和顾风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 就只需要解决问题。 问题是确定的，答案是确定的。 一切都有迹可循。 比人心简单多了。 苏羽写着写着，不知不觉进入了心流状态。 三块屏幕的蓝白光打在她脸上，日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的发尾上，黑色微卷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完全没注意到时间在走。 手机震了一下。 苏羽的手指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 接单平台发来的系统通知。 “尊敬的用户苏羽，您接取的项目H5活动页开发已被甲方确认，请在24小时内与甲方取得联系并确认需求细节。” 接到了。 苏羽怔了两秒，然后松了口气。 八百块，她的第一笔收入。 虽然还没开始做，钱也还没到手，但光是看到“已被确认”四个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就落下去了一点。 她不是废物，她还能挣钱。 苏羽点进甲方的联系方式，加了对方的微信。 对方秒通过了，上来先发了一份需求文档，然后打了一行字。 “苏羽老师好，我们的活动后天就要上线，时间比较紧，您看来得及吗？” 苏羽飞快地扫了一遍需求文档。 后天上线？ 今天是周日，后天就是周二。 也就是说她只有一天半的时间。 比平台上写的三天更紧。 “可以的，我今天就开始做，明天晚上之前交初版。” 消息发出去。 甲方秒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苏羽拉上了窗帘，阻断了外面的阳光和噪音。 然后她把甲方发来的需求文档在三块屏幕上分别铺开。 左边放设计稿参考，中间放代码编辑器，右边放浏览器实时预览。 开工。 第50章 苏羽，你疑似努力过头了！ 苏羽敲代码的时候有个毛病。 一旦进入状态，外界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 这个毛病从大学就有。 当年她在图书馆写课设，舍友站在她旁边叫了她七八声，她愣是一声都没听见。 直到对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茫然地抬头，问了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也一样。 甲方的需求文档拆解完毕后，苏羽就开始动手搭框架。 抽奖转盘的逻辑不复杂，但动画效果要调得丝滑，指针的旋转速度曲线得反复测试。 表单部分倒是简单，几个输入框加一个提交按钮，配上校验逻辑就行。 她一边写一边调试，左边屏幕放着设计稿，中间是代码，右边是浏览器的实时预览。 每改一行代码，右边的页面就刷新一次，颜色、间距、字号，一点一点地逼近设计稿的效果。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噼里啪啦地响。 外面的日光只能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一小条。 三块屏幕的蓝白光映在苏羽的脸上，她的眼睛盯着代码，几乎不眨。 时间在这种状态下是没有意义的。 十一点半过去了。 十二点过去了。 十二点半过去了。 苏羽的胃在某个时刻发出过一次信号。 一阵很轻的空腹绞动，持续了大概两三秒。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但那个瞬间她正好在调一个CSS动画的贝塞尔曲线参数，数值差了零点零五，转盘的减速效果就不够自然。 她把注意力拉回屏幕，改了参数，刷新预览，看了两遍，又微调了一下。 这时，胃已经不叫了。 既然不叫，那就是不饿，苏羽便继续写。 表单的校验逻辑写完了，她又加了一个手机号格式的正则表达式。 测试了一遍，输入了一个错误格式的号码，页面弹出了红色的提示文字。 位置不太对，往上偏了两个像素。 调试很多次后，终于调好了。 苏羽伸了个懒腰，肩颈咔吧响了一声，然后弯回去继续敲。 手机放在键盘右侧，屏幕朝下扣着。 从她坐下来到现在，那块屏幕已经亮过很多次。 顾风的消息从上午十点多就开始发了。 第一条是十点十七分发的。 “吃早饭了吗？” 苏羽那会儿正在注册接单平台的账号，注意力全在浏览器上，手机震了一下，声音被键盘的敲击声盖过去了。 她没听到。 顾风等了几分钟，没收到回复。 他也没多想，在公司忙着改需求文档，以为苏羽还在睡，就发了个表情包过来。 一只猫咪抱着枕头翻了个身，配字是“起床气退散”。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了。 时间到了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顾风的消息又来了。 “苏羽，吃饭了吗？” “把你午饭拍张照片发过来。” “说好了，我来监督你吃饭的。” 三条消息间隔不到一分钟，语气还算轻松。 那会儿苏羽正沉在转盘动画的参数调试里，手机震动的声音被她的大脑自动过滤了。 十二点二十分。 “？” 十二点三十五分。 “你干嘛呢” “怎么不回消息” 十二点四十八分。 “苏羽？” “你在家吗” 十二点五十六分。 顾风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响了六声，无人接听。 他盯着屏幕上“对方暂时无法接听”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一点零三分，第二个电话。 还是没人接。 一点零七分，第三个电话。 无人接听。 顾风从工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引起了旁边吴磊的注意。 “怎么了？” “没事。”顾风的语速快的不正常。 他走到茶水间，关上门，又拨了一次。 第四个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 无人接听。 顾风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他打开微信，翻出苏羽的对话框，从上往下看了一遍自己发的消息。 最后一条已读标记停在早上那个猫咪表情包。 也就是说，从十点十七分到现在，将近四个小时，苏羽一条消息都没看过。 同时还有，四个未接来电。 顾风靠在茶水间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别慌。 可能就是睡着了。 她昨晚睡得挺好的，说不定今天补觉补过头了。 但他又想起苏羽昨天在网吧差点晕过去的样子。 想起她在烤肉店被手机消息刺激之后眼眶泛红的模样。 想起她那天站在居酒屋外面，衣着单薄、满脸泪痕。 她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 一个人在家，四个小时不回消息，不接电话。 如果她又犯了奇奇怪怪的症状呢？ 如果她倒在地上了呢？ 如果她...... 顾风不敢往下想了，给苏羽发了个他马上回家的消息后，猛地推开茶水间的门，大步走回工位，抓起桌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吴磊抬头看他。 “回家一趟。” “现在？下午还有个会——” “帮我请个假。” 顾风没等吴磊回答，已经走出了工位区。 他的步子很快，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走到公司大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查手机里的打车软件了。 就在他单手推开公司大门的那一瞬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微信的消息提示音。 他低头一看，是苏羽的消息。 “风哥，我只是接了单子，干活有点认真，没看手机。” “不好意思啊！” “你不用过来了，我马上下楼找家店吃饭！” 顾风推门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整个人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51章 风哥，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后背上沁出一层薄汗。 顾风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发现手指都是凉的。 紧接着，一股被吊了半天的窝火从胸口窜上来。 顾风站在公司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又急又气又心疼，三种情绪搅在一起。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回了消息。 “你小子，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打完字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以后工作的时候把手机放在能看到的地方，别扣着放。” 发出去之后，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苏羽把手机攥在手里，后背靠着椅背，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她的指尖发凉。 就算是十月底，屋子里也不冷，苏羽感到冷是因为害怕。 顾风是她设置的特别关注。 所有消息都有提示音，来电更是有专属铃声。 她居然全部错过了！ 一条都没看到，一个都没接到。 整整两个小时，顾风在那头不知道有多着急。 他打了四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她不在乎他？ 会不会觉得她在故意冷落他？ 会不会觉得她性格有问题，连个电话都不接，养不熟，白眼狼？ 不行，绝对不行！ 不可以让顾风对她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厌烦。 厌烦的下一步就是疏远，疏远的下一步就是客气，客气的下一步就是...... “你还是找个地方搬出去吧。” 苏羽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手指哆嗦着把消息输入切换到语音模式。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调整了一下嗓子。 然后按住录音键。 “风哥......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她松开手指,语音条发了出去。 另一边,顾风刚走进公司一楼大厅。 电梯还在十二层没下来，他站在电梯口等着，心里那股又急又气的劲儿还没完全消。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苏羽发了条语音。 顾风没多想，单手举起手机，点开了那条语音。 “风哥......” 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飘出来。 又轻又柔，像猫爪子在挠棉花，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可怜巴巴的委屈劲儿。 “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尾音往上勾了一下，拖了个小小的弯。 顾风脑袋嗡了一声。 整个人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 不是，这什么语气？ 苏宇在撒娇？ 不对，苏羽会撒娇？ 他那个从高中就面瘫到大的好兄弟，说话永远平平淡淡、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的人，居然会用这种声音说话？ 顾风愣在原地，手机举在耳边没放下来。 语音已经播完了，对话框安安静静，但那几秒钟的声音像是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 顾风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他猛地抬头，眼神警觉地扫了一圈大厅。 快下午两点了，大部分人都在楼上。 电梯口只有他一个人。 幸好，没人听到。 顾风长出一口气，赶紧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 不锈钢的电梯门映出他的半张脸。 耳根有点红，他伸手扯了扯领口，觉得电梯里的空气不太流通。 出了电梯，顾风加快脚步往工位走。 吴磊正对着屏幕啃三明治，见他回来，抬了下下巴。 “哟，不是要回家吗？” “咳咳，没事了。” 顾风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假装很忙的样子点开了一个代码文件。 但他的目光停在第一行就没再往下走。 脑子里全是那条语音。 不行，他得回复点什么。 不能让苏羽觉得他真的在生大气。 他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准备打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会儿。 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憋出来一段话。 “行了行了，我也没生气。” “就是联系不上你心里慌。” “你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别不吃饭了啊。” “你答应过我的，一天三顿，不准少。” 发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等回复。 几秒钟后，那边的消息来了。 “嗯嗯，我知道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风哥。” “我以后把手机放在旁边，铃声开到最大。” 顾风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压了好一会儿没压住。 忽然，他想象到苏羽打这些字的时候，肯定是生怕惹他不高兴的样子。 唉。 他叹了口气，心里那点火气彻底灭了。 剩下的全是心软。 “行了，别道歉了。” “去吃饭吧，你准备吃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想吃羊杂面......” 看到羊杂面，顾风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个画面。 小区门口那条街，左手边第三家，挂着个红底黄字的招牌“老马羊杂面”。 他打了个响指。 “你运气好。” “咱小区门口那条街上就有一家，老马家的，味道绝了。” “他家的汤底是羊骨头熬的，加了白芷和当归，喝起来浓但不膻。” “老板姓马，回族的，一个大胡子大叔，看着凶，其实可好了。” “他老婆负责揉面，那个面是手擀的，劲道，能拽老长都不断。” “你去了之后跟老板说加个煎蛋，他们家煎蛋是免费的，但不写在菜单上，你得自己说。” “对了，如果他问你要不要加辣，你就说微辣，他们家的辣椒油是自己熬的，放多了受不了。” 顾风打字打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发的这一大串，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离谱。 人家就说了句想吃羊杂面，他给写了篇小红书测评出来。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都打这么多了，总不能删掉。 索性又补了最后一句。 “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别的不用点，就点羊杂面加煎蛋，够吃了。” 消息发出去。 那边立刻回了一条语音。 第52章 手抓不住，就用锁链 顾风下意识想点开，手指刚触到屏幕，忽然想起刚才那条语音的杀伤力，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他左右瞟了一眼。 吴磊坐在旁边嚼三明治，嘴巴鼓鼓囊囊的。 张帆在对面戴着耳机敲代码。 其他几个同事也各忙各的。 顾风不动声色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无线耳机，塞进耳朵里。 然后他才点开了那条语音。 “好的风哥！我这就下去吃！” 声音欢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蹦蹦跳跳的，每个字都带着上扬的调子。 跟刚才那条委屈巴巴的求饶语音完全是两个画风。 顾风不自觉地想象了一下苏羽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差点被气笑了，亏他刚才还因为她的语气担心她，原来这小子是装的！ 不过知道苏羽没有情绪低落后，顾风也笑了。 他猜猜，苏羽现在肯定是弯着眼睛，嘴角往两边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可能还歪了下脑袋，黑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锁骨旁边。 像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似的。 顾风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母都没敲。 大概半分钟后，他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 他为什么要想象苏羽的表情？ 他为什么在脑补一个女孩子对着手机笑的样子？ 而且想得这么具体，连头发从哪边滑下来都有了？ 顾风拔掉耳机，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猛灌了一口水。 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迅速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嗯，快去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干活。” “别再不接电话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打开面前的代码文件，强迫自己看了起来。 一行，两行，三行。 每一行都认识，连在一起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靠。” 顾风小声骂了句，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的吴磊探过头来。 “你今天怎么了？一会儿急着跑，一会儿又回来了，对着屏幕发呆跟个傻子似的。” “没怎么。” 吴磊哦了一声，收回目光。 另一边，苏羽见顾风没有对她产生厌烦的话语，整个人才从害怕被抛弃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刚才那条欢快的语音，完全是装出来的。 每一个上扬的尾音，每一个蹦跳的字眼，都是她精心控制过的。 她怕顾风听出来，她刚才差点因为几条未回的消息而崩溃。 这种情绪不能让顾风知道。 但现在，万事大吉。 顾风没有讨厌她。 他甚至还给她推荐了一家面馆，写了一大段推荐的话。 他没有生气。 认知到这一点的瞬间，苏羽的情绪开始往上走。 不是慢慢回升，是嗖地一下弹起来的那种。 从五分钟前的冰窖一路飙升到现在的暖洋洋，速度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苏羽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是恐惧带来的了。 是几乎有些上头的高兴。 就因为顾风没有讨厌她。 就因为他还愿意跟她说话。 苏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其实偶尔不处于情绪漩涡之中的时候，她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她对顾风的依赖，过分了。 正常的好朋友，不应该因为两小时没回对方消息就开始脑补被抛弃。 正常的好朋友，不应该为了能留在对方身边，机关算尽，连身体都愿意搭进去。 这些事情摊开来看，每一件都不正常。 但就算明知不正常，苏羽也不打算纠正。 她心甘情愿。 顾风是她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 不论如何她都要抓住这束光。 手抓不住，她就用锁链。 锁链没用，她就用身体。 总会有办法的。 苏羽从电脑椅上站了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咔嗒响了两声。 得去吃饭了。 顾风说了，要她拍照片发过去。 她得做到最好。 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才不会被抛弃。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 旧卫衣，旧休闲裤。 袖口因为洗过太多次有点泛白，裤脚卷了一截，拖拖拉拉的。 本来她打算就这么出去。 反正只是去小区门口吃碗面，谁在乎她穿什么。 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等会儿要拍食物的照片发给顾风。 那她本人也可以入镜吧？ 拍食物的时候露个手，或者从斜上方的角度带一点点脸进去，那种不经意的感觉。 那为什么不穿好看点呢？ 万一这样可以让顾风更在意她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压不下去了。 苏羽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向沙发旁边那个昨天带回来的购物袋。 里面叠着几件新衣服，最上面那件就是那条浅杏色碎花连衣裙。 她把裙子抽了出来。 还没洗。 标签都还挂在上面，塑料的吊牌线拴在侧缝的标签环上。 没时间洗了，再说新衣服又不脏。 她拎着裙子走进浴室，顺手把门锁上。 她换衣服的动作很快。 旧卫衣从头上套下来，休闲裤褪到脚踝一蹬就甩掉了。 苏羽站在浴室的暖光灯下，只穿着内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锁骨突出来两道弧线，肋骨的轮廓隐隐约约。 手臂很细，抬起来的时候，上臂内侧的皮肤白到能看见浅蓝色的静脉纹路。 瘦是真的瘦。 但瘦归瘦，这具身体的底子是真的好。 腰线收得很窄，从胸下到胯骨那一段弧度流畅得过分。 皮肤也好，细腻光洁，连毛孔都看不太清。 苏羽对着镜子端详了两秒，然后伸手摘掉了吊牌。 连衣裙从头顶套进去，布料顺着肩膀滑下来，她伸手把头发从领口里拽出来，然后扯了扯裙摆。 裙子的面料是那种适合初秋穿的棉麻混纺。 浅杏色的底上印着零星的碎花，颜色是偏灰调的淡粉和米白，不会过于花哨。 腰线的位置有一圈暗扣收腰，正好卡在她最窄的地方。 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四厘米，走起来会轻轻摆动。 苏羽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发尾跟着甩出去一个弧度，黑色微卷的长发搭在浅杏色的肩线上面，颜色对比很强。 脸因为刚才那阵情绪波动还带着一点红，嘴唇的血色比平时多了些。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她自己。 或者说，像另一个版本的她。 一个正常、没那么丧、喜欢穿裙子出门吃面的二十五岁活泼女生。 苏羽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钟，把碎发拨到耳后，又放下来，又拨上去。 最后她决定留一半在外面，另一半别到耳后。 这样显得自然一点。 不像刻意打扮过的。 她不想让顾风觉得她是故意的。 虽然她就是故意的。 第53章 苏羽的小心思 苏羽推开浴室的门，走出去。 在温暖的浴室里待了一会儿后，客厅的空气就明显凉了许多，裙摆下面光裸的小腿被冷空气一激，起了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苏羽想了想，从购物袋里又翻出昨天买的一件奶白色针织开衫，披在肩上。 开衫的长度刚好到腰，敞开穿的话，里面的裙子能露出来。 她走到玄关，换上帆布鞋。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裙摆往前垂下来。 苏羽把裙摆捋了一下压在膝盖下面，蝴蝶结系得很慢，左脚绑完绑右脚。 站起来之后，她在门口的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 帆布鞋、碎花裙、针织开衫。 头发自然散着，有几缕搭在锁骨前面。 脸上什么都没化，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丁点。 可以了。 苏羽拿上手机和钥匙，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啪一下亮了，白光照下来，她微微眯了眯眼。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比预期的要强。 十月底的日头已经没有夏天那么毒了，但下午的时候还是很亮堂，天空蓝得没什么云，阳光晒在皮肤上暖暖的。 苏羽沿着小区的步道往外走。 风偶尔吹过来的时候，裙摆往一侧飘一下，发尾也跟着歪。 她把针织开衫往身前拢了拢，走得慢了些。 小区里这个点人不多，大部分住户都在上班。 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晒太阳，一个阿姨推着婴儿车在慢慢散步。 苏羽路过的时候，婴儿车里的小婴儿正张着嘴打了个哈欠，一脸无辜。 苏羽的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了会儿，随后很快移开了视线。 出了小区南门，就是顾风说的那条街。 不算宽，两侧是底商，各种招牌挨挨挤挤的。 理发店、水果店、菜鸟驿站、一家棋牌室、一家干洗店。 苏羽顺着左手边往前走，数到第三家。 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挂在门头上方，字写得很大。 “老马羊杂面”。 招牌下面用小字补了一行。 “清真·手擀面·每日鲜骨熬汤”。 门口支了一张不锈钢小桌子，上面摆着塑料筐装的大蒜和醋壶。 苏羽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店面大小中规中矩，大概摆了七八张桌子，桌面是枣红色的塑料贴皮，边角有些磨损。 墙上挂着简单的菜单牌，手写的粉笔字，写着各种面的名字和价格。 羊杂面，小份十二，大份十五。 确实不贵。 正午刚过，店里有几桌客人在吃。 一个大胡子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穿着白色的汗衫和灰色围裙，正在用大铁勺搅锅里的汤。 那应该就是老板了。 顾风说的，姓马，回族，看着凶，其实人挺好的。 苏羽走到柜台前面，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小。 “老板，一碗羊杂面，小份。” 说完后知后觉，她又补了一句。 “加一个煎蛋。” 大胡子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坐吧，五分钟就好，要辣不要？” “微辣。” 苏羽找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来。 窗外透进来一方午后的阳光，刚好照在桌面上。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针织开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等面的几分钟里，苏羽靠着椅背发了会儿呆。 面馆里有收音机，正在放一首老歌，调频台的信号不太稳定，声音忽大忽小的。 厨房那边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还有手擀面团被摔在案板上的闷响。 混着骨汤的香气，很浓，不膻。 这就是顾风说的那种味道？ “您的羊杂面，小份加煎蛋。” 老板娘端着一个大碗走过来，稳稳地放在桌上。 碗很大，白底蓝花的粗瓷碗。 乳白泛黄的汤色，面条粗细不均匀，能看出是手擀的。 上面铺着羊杂片，还有一个金黄的煎蛋。 边上撒了葱花和香菜碎，辣椒油浮在汤面上，红彤彤的一层。 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苏羽掏出手机。 第一张，单拍面。 镜头里，粗瓷大碗配上乳白色的汤底，煎蛋金黄，葱花翠绿，红油在表面漂得很开。 构图还行，但就是差点意思。 第二张，把自己带进去。 她把手机举到斜上方，低着头让侧脸入镜，碗在画面正下方。 发出去给顾风看之前，她自己先审了一遍。 嗯，普通。 就是一张普通的吃饭打卡照，谁拍都能拍出来那种，毫无记忆点。 苏羽把手机放下，托着下巴思考了两秒。 她想让顾风多看几眼。 这个念头升上来之后，她的目光顺着低头的弧度，落在了自己胸前。 碎花连衣裙的领口是一个宽松的方领，因为她的锁骨太突出，布料往下坠了一截，弧度顺势往里收，留出了一小段曲线。 平时坐着的时候不算明显。 但如果把手机举起来从斜上方往下拍...... 苏羽脑子里把角度在心里演练了一遍。 ......应该是能拍进去的吧？ 她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手机，重新调整角度，把领口往下稍微拽了一点点，然后从斜上方按下快门。 拍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看。 又拍了两张，变了两次角度。 然后她开始挑。 第一张角度太正，没拍进去。 第二张有拍进去，但脸没入镜，就只有一段脖子和锁骨，太突兀了，感觉像事故。 第三张，最合适。 画面里，面碗在左下角，她本人居中偏右，脸入了三分之一，发尾垂下来搭在肩膀上，视线往下，眼睫落着一点午后的光。 领口里的春光...... 嗯，确实拍进去了一些。 不是很明显，但看得出来。 苏羽盯着那张照片，耳尖悄悄红了。 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好一会儿。 最终她下定决心，点击了发送。 发完的下一秒，她迅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开始吃面。 筷子夹起一把手擀面，挑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 顾风说的没错，面很劲道，汤底喝起来浓而不膻，辣椒油点了个微辣，麻度刚好，后劲暖。 好吃是真的好吃，但苏羽现在根本没心思好好感受。 她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夹了片羊杂，嚼了嚼，又喝了口汤。 顾风还没回。 正常，他下午有事，不一定盯着手机。 再等等。 她又夹了一筷面。 等等，她是不是太明显了？ 万一顾风一眼就看穿了她是故意的呢？ 不对，顾风不一定会多想。 他那个人，处理这种事的时候一贯能用兄弟思维硬撑。 这次大概也能解释成“拍照没注意”。 苏羽暗暗深呼吸一口。 应该没事的。 手机突然震动。 第54章 少男怀春 苏羽的筷子当场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手机屏幕亮了，是顾风的消息，能看见第一行预览。 “？？？” 是三个问号呢~ 苏羽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对话框。 顾风：？？？ 顾风：苏羽 顾风：你这张照片 顾风：你拍之前有没有自己看一眼啊 消息一条一条往下冒，间隔很短。 苏羽的耳朵彻底红透，连带着脖子后面都有点发热。 她赶紧往下滑，下面又来了一条语音。 她把手机贴着耳朵，音量开到最小，偷偷按开。 “苏羽，你、你这个照片发出来之前，你自己不看一下的吗？！” 顾风的声音明显非常慌乱，但听得出来，他在努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你现在是女生！你、你懂不懂矜持啊！赶紧撤回！” 苏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嘴角往上窜了一截，她赶紧咬住，把脸埋进碗口的热气里，假装自己只是在喝汤。 对面那个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苏羽把呼吸整了整，打开键盘，慢慢敲字。 “啊，我拍完没怎么看就发了。” “可是，风哥看到也没关系吧？反正风哥这么正直，也不会对我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吧？” 发送。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夹了个荷包蛋，从中间切开，蛋黄流出来混进汤里，变成一道金黄色的线。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等顾风的回复。 等了大概十几秒，那边还是没动静。 苏羽抬眼看了一下手机屏幕，对话框停在她那条消息，下面一片空白。 顾风应该是被噎住了。 她的嘴角又往上勾，赶紧低头去啃荷包蛋。 又过了差不多半分钟，顾风那边来了条语音，紧接着又来了一条，然后第三条。 苏羽把手机贴回耳朵，一条一条听。 “你是搞过互联网的，你应该知道，网上的信息有多容易泄露吧？根本不安全！” “万一被截获了怎么办？万一被外人看去了怎么办？” “苏羽！你赶紧给我撤回！” 后面这条语音的结尾，顾风的语气已经有点绷不住了，说话语速飞快，最后两个字更是咬得非常重。 苏羽嘴里还咬着半个荷包蛋，腮帮子鼓着，面无表情地把三条语音听完。 然后，她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打开相册，点开那张照片，找到撤回的选项。 她记得消息在发出去2分钟后就无法撤回了。 苏羽瞥了一眼倒计时。 还差四十秒。 她把手机扣回桌面，重新拿起筷子，夹了把面。 四十秒可以吃几口面的。 手机震了又震，顾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 苏羽稳如泰山地嚼面，等到最后大概还剩十几秒，她才拿起手机，利落地点了撤回。 然后发了条文字过去。 “刚才在吃面，撤回的慢了，不好意思啊风哥。” 那边的回复倒是很快。 顾风：没事没事，撤回去就好了。 顾风：...... 顾风：以后拍照记得多看几遍，知道吗？ 顾风：被陌生人看了，吃亏的是你。 顾风：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现在的身体，知道吗？ 苏羽看到这行字，嘴边的弧度淡了一点。 她低头喝了口汤，把碗里漂着的葱花用勺子拨了拨，没有立刻打字。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风哥现在像个讲道理的叔叔辈呢。” 隔了几秒，顾风的语音来了。 苏羽按开，把音量调到最小，手机贴着耳朵。 “我这是担心你！” 顾风声音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苏羽你要记住，你的身体，以后只能给要和你白头偕老的人一起看，知道吗？被别人看去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听完，苏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面，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白头偕老......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有点说不清楚的滋味。 她用勺子舀起一口汤，喝进嘴里，没尝到什么味道。 苏羽低着头，回了一条消息。 “好的风哥。” 然后翻出一个猫猫头的表情包，贴在后面，发了出去。 一个圆乎乎的奶白猫，用小爪子捂着脸，脑袋往一侧歪着，表情是莫名其妙的无奈。 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扣回桌面，重新专心吃面。 另一边。 顾风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他已经把苏羽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忽然，吴磊的脑袋从隔板后面探过来，表情贱兮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 “和谁聊天呢？” 顾风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 “没谁。” “没谁你扣什么手机啊？”吴磊的椅子带着轮子滑过来，整个人几乎贴到顾风的工位上，下巴搁在隔板边缘。 “刚才我可看见了，你对着手机笑了好半天，还是那种，啧啧啧.....” 他清了清嗓子，做了个极其夸张的表情，眯起眼睛，嘴角往上勾，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腻。 “那种少男怀春的笑。” “你有病吧。”顾风一巴掌把他脑袋推回去。 吴磊纹丝不动，反而趴得更近了。 “我刚才可是看到了的，对面谁啊，表情包这么可爱？” “你够了。” “你不会谈上了不和兄弟们说吧？！” 吴磊一脸你休想瞒我的表情，声音也没压住，隔壁工位的张帆摘下一边耳机，露出一只耳朵竖在那儿偷听。 顾风无语地摆了摆手。 “一天天的净瞎想，这只是我朋友，男的。” 吴磊眨了眨眼。 “男的？” “就是男的，怎么？男的就不能用可爱的表情包了吗？”顾风的语气斩钉截铁。 吴磊歪着脑袋看他，那个眼神很微妙，上下打量了一遍，说了句。 “行吧，男的用可爱表情包确实也正常。” “但是男的不会让你对着手机笑成那样啊。” “我笑成什么样了？” “你刚才那个表情......”吴磊用食指点着自己的面颊，画了个圈。 “嘴角疯狂上扬，眼角都是弯的，还时不时咬一下嘴唇，我一度以为你谈恋爱了呢！” 第55章 你要是也有个这样的兄弟，你也会这么做的 顾风听罢，咬紧了后槽牙。 他知道自己刚才确实笑了，但有那么夸张吗？ 他就是看了个表情包而已。 就只是苏羽发的很普通的一个表情包。 “我笑是因为那个表情包很好笑。” 顾风面不改色。 “是吗？” “是。” “那你让我看看。” “......” 顾风沉默了。 他当然不能给他看。 因为那个表情包的上下文是苏羽被他教育了一通之后，回的消息。 要是吴磊顺着聊天记录往上翻一眼...... 那可就不是表情包的问题了。 “我删了。”顾风说。 “啊？这么好笑你还删了？” “手滑。” 吴磊的眼神变得更加微妙了。 他缓缓靠回自己的椅背上，双手抱胸，用审视犯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顾风一遍。 “顾风。” “嗯。” “你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 “不知道，但你确实心虚了。”吴磊笃定地说。 “我跟你同事两年了，你这个人平时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什么话都能接，唯独刚才——你慌了！” 顾风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没想好说什么，导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空白，被吴磊精准地捕捉到了。 “我焯。” 吴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风哥，你不会真谈上了吧？！” 这句话的音量控制得极其失败，整个工位区至少有三个人抬起了头。 张帆的另一只耳机也摘掉了，完全放弃了装作没听见的伪装。 “你小声点！”顾风伸手去捂他的嘴，被吴磊灵活地躲开了。 “兄弟们这都还单着呢！”吴磊双手撑在顾风的桌面上，表情痛心疾首。 “你不可以背弃我们啊！说好一起当光棍到三十的，你居然偷跑？！” “谁偷跑了？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心虚？” “我没心虚！”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聊天记录？” “因为......”顾风被堵了一下，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因为是工作上的事，跟你没关系。” “工作上的事你笑成那样？”吴磊完全不买账。 “你故意写BUg被测试打回来的时候都没笑成这样过。” 对面的张帆终于忍不住了，摘下耳机转过来。 “磊子，你别逼他了，人家有隐私。” “张帆，你怎么不帮我？” “我帮你干嘛？人家谈不谈恋爱关你什么事？”张帆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风哥，你要真谈了，记得请大伙吃一顿就行。” 顾风深吸一口气。 “我真没有谈恋爱！” “我那个朋友，真的只是朋友，而且是男的！” 顾风的声音格外坚定。 因为苏羽以前确实是男的。 至于现在...... 现在也是，至少在他心里是这样的。 就是他从高中开始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虽然变了性别。 虽然穿上碎花裙好看得不像话。 虽然刚才那张照片...... 顾风越想越不对劲，赶忙把这条思路掐断。 “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借住在我那儿的那个朋友。” “身体不太好，我关心一下而已。” 吴磊的表情从痛心疾首变成了狐疑。 “借住？就是上次你联谊跑出去接的那个？” “嗯。” “......” “磊子，你别多想了。”顾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我跟他从高中认识到现在，十年了，他这段时间身体不好，我当然要多照顾一下，你要是也有个这样的兄弟，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有啊，张帆。”吴磊指了指对面。 张帆头都没抬。 “你可拉倒吧。” 吴磊摆摆手，一副“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滑着椅子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但在转身之前，他还是不甘心地丢了一句。 “反正我觉得你有事瞒着。” “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吴磊耸耸肩。 “但我吴磊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真香打脸现场倒计时，你记住今天的话，回头要是被我知道你小子背着我们偷偷谈了，你请全组吃一个月的下午茶。” “行，随便你。” 顾风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 吴磊终于消停了，回到自己那边开始敲代码。 办公室恢复了正常的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 顾风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 代码文件开着，光标闪烁，他一行也没看进去。 刚才吴磊那几句话，说实在的，戳到他了。 他心里那根弦被弹了一下。 他刚才的笑，到底是因为表情包，还是因为苏羽呢？ 第56章 丢掉不知所谓的道德吧 苏羽吃完最后一口面，用纸巾仔细擦了擦嘴角。 碗底的汤她也喝得干干净净。 顾风推荐的这家店确实不错，手擀面劲道，汤底浓郁，辣椒油的后劲暖烘烘的，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她结了账，跟老板娘说了声谢谢，便掀开门帘走出去。 门外的阳光晃了她一下。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裙摆轻轻飘了飘，苏羽拢了拢针织开衫，往小区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胃里有东西垫着，顾风也没有生她的气。 你的身体，以后只能给要和你白头偕老的人一起看。 这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苏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一前一后地踩在路面上。 白头偕老。 顾风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会不会是他自己？ 大概没有吧。 他只是在教育她，像个操心的老哥一样。 苏羽舔了舔嘴唇，把阴暗的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穿过小区大门，上楼回家。 进屋之后，她换下帆布鞋，把针织开衫挂在电脑椅背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下午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线。 苏羽没有去换衣服。 她直接坐回了电脑桌前，晃了晃鼠标，屏幕亮起来，代码编辑器还停在她出门前的那一行。 光标在那儿闪，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地等她。 苏羽手指搭上键盘，继续干活。 H5项目的进度条目前大概推到了百分之四十多。 甲方要求一天半交付，时间紧，但不算赶不出来。 主要是动效部分比较吃功夫，需要手写CSS动画，不能直接套模板。 苏羽敲了几行代码，调了一下过渡曲线的参数。 预览了一遍，不太满意，eaSing的节奏有点生硬。 她删掉，重新写。 这次换了个贝塞尔曲线的值，再预览。 好多了。 苏羽的注意力逐渐被代码拉了回去，指尖在键盘上跑得越来越快，思维跟着逻辑走，一个函数接一个函数，嵌套、调用、debUg。 熟悉的节奏。 写代码的时候，她不用想别的。 不用想自己是谁，不用想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用想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不用想妈妈下个月是不是又要打电话过来骂她。 代码世界是干净的。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bUg报出来，跟着堆栈往回找，总能定位到问题。 不像现实。 现实里的问题，找到也修不了。 苏羽写了许久，忽然想起顾风。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偏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是灭的，没有新消息。 这次她没有漏看，是顾风那边暂时没发。 苏羽把手机拿过来放在键盘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余光能看到。 然后继续写代码。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保存了一下项目文件，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嗒响了两声。 她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四点四十七。 顾风一般六点左右下班，加上通勤，六点半到家。 还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苏羽决定再干半个小时就停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让自己沉进去。 她刻意控制着自己的专注度，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漏掉消息。 上午差点把顾风吓到请假回家的教训，她记住了。 不能再犯了，再犯会被讨厌的。 五点十二分，苏羽写完了最后一个模块的基础结构，保存，推上去，关掉编辑器。 她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知道不应该做的事。 她打开了浏览器，但不是为了查资料。 苏羽把视线悬在地址栏上方，停了两秒。 她在犹豫。 偷看别人的浏览记录，这件事本身很不地道。 如果被顾风发现，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不尊重他的隐私？ 会觉得她这个人很恶心？ 苏羽的手缩回来了一下。 但只缩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手指又搭回了键盘。 顾风是她唯一的依靠。 如果失去这个依靠，她连死的地方都没有。 偷看浏览记录算什么？ 她连身体都打算搭进去了，还在乎这点隐私道德？ 苏羽按下了Ctrl+H。 浏览记录的页面弹了出来。 她原本没抱什么希望。 顾风是干技术的，程序员多少都有点职业习惯，本地浏览记录一般会定期清理。 至少苏羽自己就是这样，浏览器关掉之前顺手清一下，几乎是肌肉记忆。 当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苏羽愣了一下。 一行一行的记录密密麻麻排下来，时间戳从今天一直往前追溯到好几周前。 全都在。 顾风居然没有清浏览记录。 苏羽眨了眨眼。 怎么说呢，这跟她想象中的顾风不太一样。 一个能把代码写得很规整、文件夹分类清清楚楚的人，居然不清浏览记录？ 但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顾风这人在生活上一向大大咧咧的。 大学那会儿，他的桌面文件夹倒是分得清楚，但袜子从来不分左右脚，剃须刀和牙刷能放在同一个杯子里。 技术上的洁癖和生活上的粗犷，在他身上居然能和平共处。 苏羽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结。 她开始往下翻。 最近几天的记录很正常。 技术论坛、StaCk OverflOW、GitHUb、几个开源项目的文档页面。 中间夹着几条B站和YOUTUbe的视频链接，点开看标题，大多是游戏实况和动漫剪辑。 再往下。 一个购物网站。 苏羽点开，跳转到一个女性护肤品的商品页。 她盯着那个页面看了两秒，注意到浏览记录显示顾风在这个页面上反复跳转了好几次，还点进了评论区，筛选了“敏感肌”和“干皮”两个标签。 苏羽的喉咙触动，把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咽了下去。 继续翻。 外卖平台、新闻网站、一个程序员的搞笑段子合集。 然后苏羽看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网址。 域名很短，后缀不是常见的或者.Cn，是一个小众的后缀。 她点开了。 页面加载了大概两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粉色和黑色撞色的主页设计，排版很密集，到处都是缩略小图。 再然后，一整屏的小广告从侧边栏弹出来，花花绿绿的，闪得她眼睛疼。 苏羽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去关弹窗，关了三个才算把页面清干净。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主页面的内容。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整个人僵硬了。 “......” 是涩涩网站。 第57章 她可能跟本不是顾风喜欢的类型 苏羽盯着屏幕，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热意。 她其实不意外。 顾风二十五岁，单身，正常男性。 有这种需求太正常了，没有才奇怪。 大学的时候舍友之间偶尔也会用隐晦的方式提起这类话题，苏宇那会儿听归听，但自己从来不参与。 不是她装正经，是真的没什么兴趣。 从小到大，妈妈把她管得很紧。 高中手机都没有，电脑更是是到了大学才真正属于自己。 高中的时候偶尔跟关系好的同学借手机用，也是查个资料、看个课表之类的。 对于涩涩的了解，基本全靠同学间的闲聊。 谁谁谁又看了什么片，谁谁谁手机里存了什么。 苏宇听着，不说话，偶尔跟着笑两声。 内心毫无波动。 大学之后，有了自由，有了自己的电脑和手机，理论上可以看了。 但她依然没什么冲动。 那时候的苏宇太享受从母亲的管控中逃脱出来的感觉了。 C市离家远，妈妈工作忙，不像高中时那样隔三差五查岗。 苏宇把省下来的时间全用在了泡图书馆、跟顾风打游戏、以及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浪费时间了。 看涩涩？ 没必要。 有那个功夫，多和兄弟玩几把游戏不好吗？ 就算毕业之后、妈妈再次开始收紧缰绳，苏宇也没在这方面开窍过。 工作累得半死，回家倒头就睡，哪有精力。 直到变成女性之后，苏羽依旧没心思。 适应新身体就够她焦头烂额的了。 所以，面对这个网站的内容，苏羽的第一反应不是害羞。 而是很冷静地在想一个问题。 顾风喜欢看什么类型？ 这才是重点。 苏羽把浏览器页面关掉，没有继续在这个网站上翻。 页面上的缩略图太小太密集，根本看不清具体内容，而且这种网站的弹窗广告多得吓人，万一装了什么奇怪的插件就完了。 她换了个思路。 与其在这个破网站上一页一页翻，不如直接从本地入手。 苏羽新开了一个记事本窗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 不到十分钟，一段小爬虫脚本写好了。 功能很简单，抓取浏览器本地存储的历史输入记录和缓存数据，按照访问频率和停留时间排序，然后把所有视频类链接单独提取出来。 苏羽对自己的技术还是有信心的。 毕竟，这种小工具对一个写了三年代码的运营转开发来说，也就是几行pythOn的事。 脚本跑起来，终端窗口里的日志刷刷地滚。 大概三分钟，结果导出来了。 一个tXt文件，按时间排序，列着顾风最近三个月在那个网站上看过的所有内容。 标题、链接、停留时长，一目了然。 苏羽把文件拖到编辑器里，开始从上往下看。 第一个标题她就看不下去了。 太直白了。 日语的标题就这样，什么都往名字里写，不留任何想象空间。 苏羽的脸红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是市场调研，不需要害羞。 她以前在C市的那家公司做运营的时候，不也是要分析用户画像、研究目标群体的偏好模型吗？ 现在不过是把研究对象换成了顾风而已。 本质上是一样的。 苏羽安抚好自己，重新开始看。 这一次她逼着自己忽略掉标题里那些让人脸热的措辞，只关注关键词。 她在记事本里新开一列，把高频出现的标签和关键词摘了出来。 看了大约二十多条之后，一些规律开始显现。 首先，顾风看的绝大多数不是真人，是动漫。 苏羽数了数，真人视频只占总数的不到百分之十，而且停留时间都很短，最长的一条也才四分钟。 动漫则不一样，不少都看完了全集。 这个特征跟她对顾风的判断吻合。 顾风喜欢二次元，从高中开始就是。 大学寝室的墙上贴过四五张动漫海报。 他的审美长期被二次元塑造，口味偏向那个方向一点也不奇怪。 苏羽继续往下分析。 第二个特征也很快浮出来了，剧情向。 顾风看的那些动漫，绝大部分都有完整的剧情线。 不是那种直接开干毫无前戏的类型，而是有铺垫、有发展、有情感递进的。 有几条的标签里甚至带着“纯爱”两个字。 苏羽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纯爱...... 她想起来了。 大学那会儿，顾风就说过类似的话。 具体怎么说的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他不太喜欢那种没有感情基础的关系，觉得没意思。 当时寝室里其他人都笑他装正经，顾风还急了，拍着胸脯说自己是认真的。 原来他到现在还是这个调性。 苏羽在记事本上打了个标记。 剧情向、纯爱倾向、长期伴侣型偏好。 然后她开始看第三个维度，外貌。 这是她最关心的。 苏羽把所有内容按照角色的视觉特征分了一下类，主要看身材比例和体型。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苏羽咬住了嘴唇。 顾风看的女主角，身材都非常好。 胸大，腰细，腿长且丰满，整体曲线饱满得不像真人的比例。 当然了，本来就不是真人。 动漫角色的身材比例都是被画师调过的，什么八头身、九头身，物理引擎都无法复刻的弧度和弹性。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代表了顾风的审美偏好。 第58章 要好好吃饭哦 苏羽慢慢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碎花连衣裙的方领下面，锁骨支棱着两道瘦削的弧线。 胸前不能说完全没有起伏，还是有一点的。 但那个弧度放在刚才那些角色上，大概只能算误差范围。 苏羽抬起双手，犹豫了一下，慢慢覆上去。 手掌很凉，隔着连衣裙薄薄的棉麻面料，她感觉到了自己胸的轮廓。 大小......还行？ 变身之后，她的身体发育其实挺完整的。 医院检查报告上写的是“各项女性特征发育正常”，包括胸围数据也在正常范围内。 但问题是她太瘦了。 一米六七，四十五公斤。 全身上下每一块该有肉的地方都在逃荒。 锁骨突出来能搁筷子，肋骨的轮廓在光线好的时候隐约可见，手臂抬起来上臂内侧都能看到静脉的走向。 胸原本可能还有底子，但因为皮下脂肪少得可怜，视觉效果直接打了对折。 腿更不用说了。 苏羽把手放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那一列角色关键词标签。 巨乳。 丰满。 肉感。 蜜桃臀。 每一个词都在往她的心窝子上捅。 苏羽的脸红迅速退了下去，变成凉凉的表情。 她太瘦了。 瘦到可能根本不是顾风会喜欢的类型。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时候，苏羽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她回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做的那些事。 爬床、背后的拥抱、裸身开门、掀裙子、发擦边照片。 一桩桩，一件件。 当时她以为顾风的脸红和生理反应代表了她的策略是有效的。 但现在想想，那些反应，是不是只是因为顾风是个正常的二十五岁男性，面对任何一个女性的身体暴露都会有的本能反应？ 跟她是谁没关系。 跟她好不好看也没关系。 换一个人，也一样。 而真正到了要走心的那一步...... 苏羽的指甲不自觉地嵌进了掌心。 她想到了一个更糟糕的可能。 如果顾风长期浸泡在这种审美里，那他理想中白头偕老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丰满、健康、有肉的。 不是她这种，风一吹就会散架的样子。 苏羽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边缘泛出了白。 冷静。 她是做运营出身的，分析数据、推导用户行为是她的基本功。 现在把情绪放一放，理性地看这件事。 问题一，顾风的视觉审美偏好是否等于他现实中的择偶标准？ 不一定。 很多人的幻想和现实择偶标准是两回事。 网上看的和实际会心动的，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但也不能完全忽略。 审美偏好这种东西，长期积累下来，多少会形成潜意识的滤镜。 问题二，她目前的身体条件，有没有可能往那个方向靠？ 苏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骨节分明，皮下能看到淡蓝色的脉管。 理论上来说，好好吃饭，增加营养摄入，体重上去了，该长肉的地方自然就会长。 女性的脂肪分布本来就倾向于胸部和臀部。 她现在的底子并不差，只是被饿瘦了。 如果能从四十五公斤涨到五十公斤......不，五十五公斤。 苏羽的眼神从失落变成了算计。 她庆幸了一件事。 还好，所有勾引的动作目前都还停留在暗示层面。 她没有真的和顾风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关系。 如果在她现在这副皮包骨的状态下就急着上桌，万一顾风根本吃不下呢？ 那才是真的完了。 不光牌打没了，连底牌都被人看光了。 苏羽坐直了身体。 她脑子开始飞快的转，跟她以前在公司写运营方案的时候一样，条理分明地列出了一个修正计划。 第一，吃饭。 认真吃，每一顿都吃，吃够量。 从今天开始，把吃饭这件事从维持生存上升到战略层面。 第二，做菜。 之前她做饭是为了报答顾风证明自己有用。 现在多加了一个目的，研究顾风的口味偏好，同时保证自己也吃到足够的营养。 顾风喜欢甜咸口味，正好，糖醋、红烧这一类的菜，热量高，适合增肥。 她自己口味清淡，但可以调整。 反正目的不是为了吃好，是为了长胖。 第三，时间线。 增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从四十五公斤到五十五公斤，按照健康增重的速度，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 也就是说，在这两到三个月里，她要稳住现有的局面，不能急。 之前那种急躁的勾引节奏，得慢下来。 从“用身体留人”转变为“先把身体养好，再用更好的身体留人”。 苏羽觉得这个逻辑是行得通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把终端窗口和那个tXt文件全部关掉。 浏览记录也清理了。 不能让顾风发现她动过他的数据。 苏羽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本地没有残留任何文件之后，才把编辑器也关了。 桌面恢复成了顾风原来的样子。 蓝色的默认壁纸，几个图标排成一列，任务栏干干净净。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羽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好好吃饭吗......” 她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第59章 好兄弟，自当两肋插刀 另一边。 顾风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做今天最后的收尾。 一个API接口的返回值格式需要微调，不算大活儿，但他习惯当天的事当天清。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保存，跑了一遍测试，通过，提交。 旁边工位的吴磊已经收拾好了。 背包往肩上一甩，啪的一声拍了下顾风的椅背。 “风哥，走不走？” 顾风头都没抬。 “你先走，我把这个提交了就撤。” “行，那我先润了啊。” 吴磊大步流星地往部门门口走，脚步声虎虎生风。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他还顺手朝张帆比了个手势，张帆戴着耳机没看见，吴磊也不在乎，脚底抹油一样就出去了。 走廊里人不多。 下班高峰还没到，大部分人还在工位上磨最后十分钟。 吴磊哼着小曲儿，手插兜，准备直奔电梯。 结果刚拐过走廊的弯，脚步还没落稳，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吴磊被吓了一跳。 “哎——！” 他转过头，看见赵晓晴站在茶水间门口。 “吴磊，过来一下。” 吴磊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拽进了茶水间旁边的那个小角落。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算一个正经的角落，就是茶水间和打印室之间的一小段过道，平时没什么人走。 吴磊一脸懵。 “赵姐？怎么了？” 赵晓晴松开手，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你跟顾风关系好吧？” “啊？还行，怎么了？” “那你知不知道，顾风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奶茶？” 吴磊眨了眨眼。 他的脑子转了三圈，才把这句话里隐含的信息量给消化了。 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先是一点点，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笑成了一朵花。 “呦~赵姐！”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 “你这是要追风哥啊？” 赵晓晴看着他那副嘴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有什么问题？” 语气坦坦荡荡，别说害羞了，连一丁点不好意思的影子都看不到。 吴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摆手。 “没问题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他心说赵姐不愧是赵姐，这追人的气势，跟别人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人家姑娘暗恋一个男生，那是辗转反侧、欲说还休，恨不得写一百篇日记才敢迈出第一步。 赵姐倒好，直接拉着目标对象的同事搞情报刺探，效率拉满。 但问题是...... 吴磊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变得有点为难。 “赵姐，你这个问题，我还真不太答得上来。” 赵晓晴挑了下眉。 “怎么说？” “就是......风哥好像不怎么喝奶茶？”吴磊认真回忆了一下。 “我跟他一个部门坐了快两年了，真没见过他点奶茶，他又不是那种会主动下单喝下午茶的人。” 赵晓晴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他平时喝什么？” “白开水，或者功能饮料。”吴磊掰着手指头数。 “东鹏特饮、红牛，偶尔来瓶脉动，加班多的时候拿个大杯子去茶水间接热水，一天能灌四五杯。” “就这些？” “对了，还有啤酒。”吴磊眼睛一亮。 “冰镇的，他特别爱喝，但那是酒局上的事，平时他基本不碰。” 赵晓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我追人家，总不能提一箱雪花过去吧？” 吴磊被这个画面逗笑了，赶紧忍住。 “那确实不太合适。” 赵晓晴靠在墙上，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明显在快速思考替代方案。 吴磊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赵晓晴三十出头，在公司产品部做得风生水起，大家都叫她赵姐。 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气场。 这人说话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部门里的人对她评价都很统一，就是靠谱。 长得也好看。 短发利落，五官大气，笑起来的时候特别爽朗，是那种让人待着舒服的类型。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公司待了好几年，感情状态，长时间空白。 吴磊以前一直觉得奇怪，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不是赵姐没人追，是赵姐眼光高，一般人她看不上。 最近看上的，除了先前那个新人，就是现在的顾风了。 吴磊在心里客观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同事兼好兄弟顾风。 一米八六，身材好，脸也好看。 性格虽然有点闷骚，但本性善良，为人正直，工作能力强，收入稳定。 确实是优质股。 赵姐的眼光，没毛病。 “那这样。”赵晓晴忽然开口，目光重新落回吴磊身上。 “奶茶的事算了，换个思路，你明天帮我探探他的口，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活动，比如周末去哪、想不想约饭之类的。” 吴磊犹豫了一下。 “赵姐，这个......会不会太刻意了？风哥那个人挺敏感的，我突然问他这些，他可能会觉得奇怪。” “你就说你想周末约人出来玩，顺嘴问的，自然一点不就行了？” 赵晓晴看他的眼神带着点“这都要我教”的无奈。 吴磊张了张嘴，还是有点纠结。 赵晓晴看出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 “吴磊，事成了之后，产品部那边有个叫林悦的，知道吧？上次年会你盯着人家看了一整晚，你以为没人注意到？” 吴磊的后背挺直了。 “我帮你牵线。” “成交！” 吴磊答应得比呼吸还快。 他在心里迅速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 这不是受贿。 他关心的是兄弟的人生大事。 赵姐人美性格好，风哥跟她在一起，怎么算都不亏。 他这是在促成一桩美事，属于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至于林悦......那是附带的福利，不是目的。 绝对不是。 赵晓晴看他那点小心思写得满脸都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拆穿。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班之前给我消息。” 说完，她拍了拍吴磊的肩膀，利落地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节奏稳定，不疾不徐。 吴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姐！” 赵晓晴回过头。 “你怎么突然想追风哥了？之前联谊会上不是没聊开吗？” 赵晓晴站在走廊尽头，背后是落地窗透进来的夕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了一圈刺目的光边。 她笑了。 “吴磊，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吴磊摇头。 “想做的事，不做会死。” 她转过身继续走，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笃定。 “顾风这块硬骨头，我啃定了。” 吴磊目送她消失在电梯口，呆了好几秒。 行吧。 风哥，你倒是在这儿岁月静好呢，人家赵姐已经给你安排上了。 他摇了摇头，拎起背包往电梯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跟顾风搭话了。 第60章 赵晓晴的偷家计划 赵晓晴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点开了在最上面的一条笔记。 标题打了六个字。 顾风攻略计划。 下面分了几个条目，字体很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第一条：基础情报收集（口味、爱好、作息、社交圈）——进行中。 第二条：创造自然接触机会（工作交集、项目对接、午餐偶遇）——待执行。 第三条：建立信任感与好感度（聊天、关心、适度示弱）——待执行。 第四条：关键告白节点——目标时间：年前。 她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十月二十九。 最短两个月，最长三个月。 也就是说，最迟明年一月底之前，她要拿下顾风。 赵晓晴盯着屏幕上自己写的计划，嘴角往上提了提。 她不是那种会在暗恋里消耗自己的人。 喜欢就追，追到了皆大欢喜，追不到就认，然后体面地退场。 那次联谊会上的失败，她复盘过了。 当时的策略太常规。 搭话、找话题、制造共处时间，这一套对普通男生绰绰有余，但顾风不是普通男生。 他礼貌、温和、却滴水不漏。 你跟他聊什么他都能接上，但永远不会主动把话题引向私人领域。 笑容很真诚，态度很周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有来有回，但你就是打不进去。 赵晓晴当时就明白了，正面强攻不行，得迂回。 而迂回的第一步，就是情报。 知道他喜欢什么，怕什么，在意什么，你才能找到那个缺口。 上次联谊会还有一个细节，赵晓晴记得很清楚。 顾风接了个电话之后，脸色一变，连招呼都来不及好好打就冲了出去。 她跟到门口，看见他在楼下的路灯底下，正搂着一个很瘦很瘦的人。 那个人哭得浑身发抖，顾风的手放在对方的头顶上，动作很轻，也很小心。 像怕碰碎了什么一样。 后来张帆跟她解释过，说那是顾风的一个兄弟，最近身体不太好，借住在顾风家里。 赵晓晴没有多问。 既然张帆和吴磊都说是兄弟，而且顾风自己也从来没提过有女朋友。 赵晓晴选择相信。 她并不是天真，只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开始内耗。 如果顾风真有女朋友，追的过程中自然会知道。 到时候她退就是了，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但在那之前，她要先试试。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 赵晓晴收起手机，迈步走出去。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有点暗，她的高跟鞋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清脆而有节奏。 她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出停车场的时候，收音机自动连上了蓝牙，放的是一首很俗的流行情歌。 副歌部分正唱到什么“我要你做我的唯一”，赵晓晴没换台，跟着哼了两句，然后笑了笑。 为一个男人费这么大功夫，说出去可能有人会觉得她放不下身段。 但赵晓晴不在乎。 在她的字典里，比起失败，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从来没有行动过就认了输。 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行？ 况且顾风那个人...... 赵晓晴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她回想起联谊会上顾风的样子。 坐在角落里，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喝酒。 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 跟他对视的那几秒，赵晓晴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好像真的有光，看不见油腻的精明，只有干净的东西。 虽然顾风接了兄弟一个电话就鸽了她组的局。 但一个对朋友都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男人，如果对自己的女朋友呢？ 赵晓晴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并入左转车道。 光是想想，就觉得值得。 这种人错过了，才是真的亏。 赵晓晴给自己打了打气，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 顾风，你等着。 赵姐出马，一个顶俩。 顾风打了个喷嚏。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后颈，觉得有点凉。 十月底的A市，白天还能穿短袖，一到傍晚温度就往下掉。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只套了件薄卫衣，这会儿空调风正对着后脖子吹，确实有点顶不住。 “不会是感冒了吧......” 他嘟囔了一句，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六点十二分。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十二分钟。 手里剩下的东西其实不多，就是一个接口的返回值需要统一格式，测试环境跑一遍就行。 顾风加快手速，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保存，编译，跑测试。 终端窗口里绿色的PASS跳出来，他舒了口气，提交代码，关掉IDE，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苏羽那边没有新消息。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苏羽给他发过一条，说接单的H5项目初版已经完成了。 顾风当时回了个牛逼的表情包，苏羽回了个笑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想了想，没发消息。 反正马上就到家了，晚了也就半小时，发什么消息。 顾风收拾好公司的电脑，起身走人。 工位上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张帆戴着耳机，大概在摸鱼看视频，吴磊座位更是早就空了。 顾风没跟谁打招呼，低头出了部门的玻璃门，直奔电梯。 地铁站离公司不远，走路七分钟。 他有驾照，但当初租房的时候专门挑了地铁口附近的小区，上班一条线直达，单程半小时左右。 这种通勤条件下，买车纯属给自己找罪受，停车费、油费、保养费，加起来够他再租半间房了。 等地铁的间隙，顾风靠着柱子，脑子里转的全是晚上吃什么。 苏羽今天接到了第一单，报酬八百块。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对顾风来说，八百块是他月薪的零头。 但对苏羽来说，这八百块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这是她被裁员，跑到A市投奔他之后，靠自己的能力接到的第一份活。 是她证明自己还有用的第一步。 顾风太了解苏羽了。 这个人从大学开始就是那种宁可饿死也不愿意伸手跟别人借钱的性格。 当年寝室四个人一起吃饭，苏宇每次都把自己那份算得清清楚楚。 多一块钱都不肯占别人便宜，少一块钱也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如果哪天谁替他付了顿饭，他一定会在下一顿的时候悄悄多点一个菜，把钱找补回来。 简单来说，就是死要面子。 这种人，你不能直接塞钱给她，那等于在她脸上扇巴掌。 你得让她觉得自己是在靠本事吃饭，而不是被施舍。 所以今天这个第一单，得庆祝。 而且得庆祝得自然，不能搞得太隆重。 太隆重了苏羽会不安，会觉得自己在增加他的负担。 顾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最终敲定了方案。 第61章 怎么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就不好好遵守了呢？ 地铁到站，他出了闸机，没直接回小区，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商业街。 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早。 六点半刚过，路灯已经全亮了。 街上人来人往，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顾风先去了那家他经常买的老字号烤鸭店。 “老板，来半只烤鸭，切好装盒。” “好嘞！酱料要不要？” “要，甜面酱多给点。” 烤鸭皮脆肉嫩，油光锃亮，刚从炉子里出来还冒着热气。 老板手脚麻利地片好，码进打包盒里，酱料跟葱丝黄瓜条分开装了两小袋。 顾风接过来，又顺路拐进旁边的卤味店。 卤牛肉切了一份，凉拌毛肚要了一份，再加一碟子花生米。 “再来个猪耳朵。”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要太辣，微辣就行。” 苏羽口味清淡，太辣的她吃不了。 从卤味店出来，他又去快餐店打包了两盒白米饭，加了两个素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凉拌黄瓜。 最后，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拎了一提冰啤酒。 两手都满了。 左手提着烤鸭和卤味，右手拎着米饭和啤酒，两条胳膊被塑料袋勒出红印子。 但顾风脚步很快，嘴角不自觉地翘着，整个人的状态跟刚下班时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笑。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顾风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很瘦的身影，站在小区大门右侧的门禁柱子旁边。 穿着他给她买的那件碎花裙，黑色的微卷长发披在肩膀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是苏羽！ 她正踮着脚，伸长脖子，朝马路的方向张望。 脑袋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像极了在车站等人等得快要急哭的小孩。 顾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出事了。 苏羽变成女生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下楼。 更别说是站在小区门口这种开放空间里。 她现在怕人多，怕噪音，怕被陌生人盯着看的感觉。 顾风心里咯噔一下，提着东西就往前跑。 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啤酒瓶子在袋子里互相撞，叮叮当当的。 苏羽也看见他了。 她的眼睛一亮，然后整个人就朝他冲了过来。 那双细瘦的腿迈着碎步，裙子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细腿。 她跑得不快，甚至有点踉跄，但那个急切的劲儿把顾风看得心都揪起来了。 苏羽跑到他面前，没刹住。 两只手臂直接穿过他胳膊底下的缝隙，搂住了他的腰。 脸埋在他胸口。 顾风本以为她会停下，所以现在整个人都傻了。 两手还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胳膊被塑料袋缠着，动弹不得。 苏羽的头顶就在他下巴底下，一股淡淡的白兰花味从她的头发里飘上来。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了一百五。 “不是......你......” 苏羽抱了大概五六秒，才松开。 她退后半步，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我看你在那儿东张西望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顾风盯着苏羽的脸，目光急切。 苏羽没抬头。 过了两三秒，她的声音才从刘海后面传出来。 很小声，带着一点鼻音。 “风哥，你怎么比平时慢了这么多？” 顾风一愣，脑子转了两圈，才把这句话的意思消化完。 不是出事了。 也不是被人欺负了。 更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是......因为他回来晚了？ 苏羽没见到人，急了？ 他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同时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来的感觉。 酸酸软软的，堵在胸口。 “哦，那个啊。”顾风赶紧调整状态。 他把两只手里的袋子全提起来，在苏羽面前晃了晃，脸上堆出一个夸张的笑。 “别担心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加了会儿班，然后这不是想着你今天接到第一单嘛，我就绕去街上买了点好吃的，你看，烤鸭、卤味、啤酒，齐了！” 他故意把袋子提高了点，让苏羽能看见里面的东西，语气得意洋洋的。 苏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堆东西。 嘴角先是抿了抿，然后慢慢地往上弯。 “这样啊。” 她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闷闷的鼻音消失，变得轻快了许多。 “看来晚饭很丰盛呢。” 顾风嘿嘿一笑。 “那当然，你风哥做事，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苏羽点了点头，笑容还挂在脸上。 “不过，风哥。” 苏羽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白天才教育我，要注意看时间和消息，不能过度专注工作，要及时回复。” “怎么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就不好好遵守了呢？” 顾风的笑容凝固。 他看着苏羽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明明在笑啊。 嘴角确实是往上弯的。 但为什么他后脊梁有点发毛？ 这感觉就跟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回家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笑着说“儿子回来了啊”一模一样。 笑是笑，但有杀气。 顾风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那个......我就加了一小会儿班，也就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我寻思也不是太晚，就没发消息......”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苏羽依然笑着看他，没接话。 安静了三秒，顾风终于扛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全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挠了挠后脑勺。 “好了好了，是风哥的不对，下次要是加班，我一定提前跟你说，行了吧？” 苏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脸上那层薄薄的冰突然就化了。 笑容变得真切了许多。 “那风哥以后要及时跟我汇报行程哦。” “毕竟我很担心风哥的安全呢，就像风哥白天担心我一样。” 顾风愣愣地看着她。 他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话，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嗯。” 苏羽没再说什么。 她偏过头，伸手接过顾风左手上的一个塑料袋。 “走吧，上楼，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风被她拉着往小区里走，脚步有点机械。 他低头看了眼苏羽的后脑勺，黑色的微卷长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但他说不上来。 但下一秒，苏羽回过头来，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问他烤鸭蘸酱在哪个袋子里，顾风的那点异样感就被岔开了。 “在那个小的里面，别弄混了，大的那袋是卤味。” “知道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楼。 第62章 增重计划的第一餐 到家门口后，顾风掏钥匙打开门，刚迈进去一步，就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香。 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清爽得很，把屋子里原本残留的外卖味冲得干干净净。 顾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玄关的鞋子按颜色排好了，鞋尖统一朝外。 茶几上不再堆着遥控器、充电线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桌面甚至擦得能反光。 沙发上的抱枕被摆成了等距排列，靠垫也被拍松了，蓬蓬的。 地板还残留着，那种刚拖完还没彻底干透的微微反光。 阳台的玻璃门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晚风正小股小股地灌进来，混着柠檬味和十月底的凉意。 顾风提着冰啤酒和塑料袋，站在玄关，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虽然苏羽这几天都会打扫，但也只是简单整理。 他走的时候，这个家还是标准单身汉模式。 不算脏，但也称不上干净。 现在看起来，跟样板间似的。 苏羽从他身后绕过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她回过头，看见顾风还杵在门口发呆，便开口道。 “等你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收拾了一下。” “没想到全部打扫完了，你人还没回来...” 顾风听罢，回过神，尬笑了一声，赶紧把门带上，拎着一堆袋子往餐桌走。 “下次不会了，下次不会了，绝对第一时间汇报。” 苏羽没再追究，把塑料袋摆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烤鸭、卤牛肉、凉拌毛肚、花生米、猪耳朵、两盒米饭、清炒时蔬、凉拌黄瓜。 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摆了大半张桌面。 顾风洗了手，回来接手摆盘的活。 他把打包盒的盖子全揭开，烤鸭摆在正中间，卤味围了一圈，米饭放在两头，筷子摆好。 最后他拎起那提冰啤酒，拽了两罐出来，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嗤的一声拉开。 白色的气泡从拉环口冒出来，细小的水珠挂满了铝罐表面。 “来。” 顾风把一罐推到苏羽面前，自己举着另一罐。 “为了庆祝咱们苏总监接到人生中第一单远程外包项目——！”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正式。 “干了！” 看着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架势，苏羽忍不住嘴角往上弯起。 她伸手去拿那罐啤酒，指尖碰到罐身的时候缩了一下。 太冰了。 顾风眼尖，立刻补了一句。 “哦对了，你要是喝不了冰的，冰箱里有牛奶，在上面那层，不是冷冻的那层，温度差不多常温偏凉，不会太冰。” “没事，喝啤酒吧。” 苏羽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把罐子拿起来，两只手捧着，凑过去跟顾风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很轻。 “谢谢风哥。” “说了不许说谢谢。” “那......辛苦风哥了？” “这还差不多。” 苏羽低头喝了一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皱了皱鼻子，嘴巴里泛起麦芽的苦味，然后是一点点回甘。 不算难喝。 顾风已经开始动筷子了。 他夹了一片烤鸭皮，蘸了甜面酱，卷上葱丝和黄瓜条，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嗯~好吃，今天这批烤鸭出得好，皮脆，快，你尝尝！” 苏羽夹了一片。 入口的瞬间，酥脆的鸭皮裹着甜面酱的咸甜在齿间迸开。 确实好吃。 她又夹了一片。 然后是卤牛肉，切得薄厚均匀，酱香味浓，嚼起来带着一点点筋道的韧劲。 苏羽吃了两片，又伸筷子去夹第三片。 凉拌毛肚脆脆的，调味酸辣适中。 花生米炸得刚刚好，咬下去是满口的香。 猪耳朵是微辣口的，她咬了一口，辣度刚好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这个猪耳朵不错吧？我特意跟老板说了，要微辣的。”顾风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开口。 “嗯，好吃。” “那就多吃点。” 苏羽吃着，心里还想在白天在顾风电脑上看到的那些数据分析结果。 偏好丰满型。 那些动漫女性角色的身材比例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细得能清楚地看到两根突出的骨节。 她夹了一大筷子米饭塞进嘴里。 然后又夹了一块卤牛肉。 嚼了两下，吞下去，紧接着又是一口米饭。 筷子几乎没停过。 凉拌黄瓜、清炒时蔬、烤鸭、毛肚，她的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快速游走，嘴巴不停地咀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增重计划的第一餐。 目标体重五十五公斤。 距离目标还差十公斤。 十公斤，说多不多，但对她这种吃一碗面都费劲的胃来说，每一口都是在跟本能作对。 米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 她端起啤酒灌了一口压下去，然后继续夹菜。 顾风坐在对面，吃了起码五分钟才意识到不对劲。 一开始他还挺高兴的。 苏羽终于肯好好吃饭了。 她来A市这些天，每顿饭他都得盯着，稍不注意就扒拉两口米饭说吃饱了。 今天居然主动吃这么多，说明她心情好，也说明他之前反复念叨的多吃点终于被她听进去了。 但再往下看，他就觉得不太对了。 苏羽的筷子频率太快了。 嘴里那口还没嚼完，下一筷子已经送到嘴边了。 她的腮帮子一直鼓着，咀嚼的动作很机械，不像在享受食物，更像在完成任务指标。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顾风放下了自己的筷子。 他盯着苏羽看了几秒，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烤鸭和卤味他买了好几年了，味道没问题，绝对是香的。 正常人吃到好吃的东西，多多少少会有点反应吧？ 眯眯眼啊，点点头啊，或者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之类的。 苏羽一个都没有，她就是在往里填。 顾风轻轻咳了一声。 苏羽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嘴巴里还塞着饭，腮帮子一边鼓一边瘪，像只拼命往嘴里塞松果的仓鼠。 “那个，苏羽啊。”顾风纠结了一下措辞才继续开口。 “我是说过让你多吃点，但你好像......努力过头了。” 第63章 还得看你风哥的！ 他停顿了一下，吐槽的欲望实在没憋住。 “你这个吃法，我只在过年回老家的时候，我家那条大黄狗身上见过。” 苏羽咀嚼的动作瞬间停顿，她把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 脸颊微微鼓起来，因为还残留着食物撑出的弧度，配上她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有喜感。 “你是在说我像狗吗？” 顾风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愤怒，就是被冒犯了但又不到生气的微妙情绪，嘴巴抿着，两瓣嘴唇往下撇了一点点。 没有威胁性，甚至有点可爱。 顾风没忍住，笑了出来，肩膀都在抖。 对咯，这才是兄弟之间该有的氛围。 互相损、互相怼、互相拆台。 不需要小心翼翼的讨好，也不需要卑微到让人心疼的客气。 就是两个认识了十年的损友之间，最自然、最放松的状态。 顾风把笑收了收，端起啤酒灌了一口，放下罐子，看着苏羽认真说道。 “好了好了，跟你开个玩笑。” “不过说真的，虽然长胖点确实重要，但不用这么着急，慢慢来就行。” 苏羽没说话，筷子搁在碗沿上。 顾风拿起一片烤鸭，慢慢悠悠地蘸酱卷好，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看向天花板，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知道吗，你风哥我初中的时候，可瘦了。” 苏羽的目光微动。 她和顾风是高中才认识的。 高一分班，俩人被分到同一间宿舍，上下铺。 她在上铺，顾风在下铺。 那时候的顾风已经是一米八出头的大高个了，打篮球、羽毛球、乒乓球，精力旺盛得能把整个寝室的人都拖下去运动。 她从来没想象过顾风瘦弱的样子。 “初一那会儿，一米五八，九十来斤。” 顾风掰着手指头比划。 “全班男生里倒数第三矮，排队做操站第一排那种。” 苏羽眨眨眼，眼前这个男人可是，一米八六、肩宽腿长。 一米五八？ 这个反差有点大啊。 “老容易被欺负了。” “我们那个学校，初一的某个差班上有几个混子，天天堵同年级的小孩，要零花钱，不给就动手，推搡、扇巴掌，什么花样都有。” 苏羽放下筷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安静地听着。 “我被堵过三次，第一次给了十块钱了事，第二次没带钱，被打了两拳，第三次是在厕所，三个人把我堵在角落里，踹了我两脚，书包也被翻了。” “那段时间挺......嗯，不太好受的。” 顾风的语气始终没变过，平平淡淡，他挠了挠鼻子。 “后来我就开始疯狂吃，什么都吃，早上起来先干两个馒头加蛋，中午食堂打两份饭，晚上放学回家还得加一顿，我妈都被我吓到了，以为我肚子里长了虫。” 苏羽的嘴角微微抽动。 “锻炼也是，每天放学先绕操场跑十圈，回家再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那段时间膝盖疼得厉害，现在想想应该是长太快了，骨头跟不上。” 说完，他又灌了一口啤酒。 “但是你知道吗，那样猛吃猛练了两个月，我确实长了一点个子，也壮了一圈，但胃出问题了，连着拉了一个礼拜肚子，人又瘦回去了。” 苏羽愣住，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堆被消灭了大半的碗碟，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 顾风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这事儿不能急，你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你自己都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味儿了，吃饭本来该是件开心的事，结果搞得跟上刑一样。” 他把手里的烤鸭卷放到苏羽面前。 “慢慢来，每顿多吃一口就行了，不用跟自己较劲，你看你风哥我，后来改成慢慢加量，搭配着规律锻炼，初三的时候，一米七八，体重一百三。” 他抬了抬下巴，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那些混混呢？”苏羽问。 “那些家伙？” 顾风把啤酒罐往桌上一墩。 “我那时候比那几个混子都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伸出右手，在自己头顶上方虚虚地比了个高度。 “某天放学，在校门口碰见了那三个人，他们先看见我的，表情贼精彩！” 顾风的眼角弯起来，笑意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恶劣。 “我也没说什么，直接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就站着，一句话没说，低头看他们。” “他们先怂了，其中一个还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那个当初在厕所踹过我的，嘴硬，说了句，你看什么看。” 顾风无奈的摊了摊手。 “我刚练的肌肉，我能受这委屈？当时就动手了。” 苏羽睁大眼睛，急切的问道。 “你一个人打三个？” “嗯，一打三。”顾风点头，语气坦然得不行。 “其实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个子高、臂展长，他们够不着我的脸，我一拳就能够着他们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下，三个人全蹲地上了。” “动静挺大的，惊动了年级主任，被叫去办公室谈话，家长也喊来了。” 苏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顾风正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但她还是紧张。 “那......你爸妈怎么说？” 顾风听罢，笑了出来。 “我爸进了办公室，先跟年级主任道了歉，说我打人不对，该批评批评，该处分处分。” “但后面话风一转，他说......” “我儿子初一被人欺负了三次，第一次破财消灾，第二次被扇了耳光，第三次被堵在厕所踹，这些事情我当时不知道，是我做父亲的失职，但今天他打回去了，打得好，我儿子不是能让人随便踩的。” 顾风学他爸的语气，声音压低，粗犷中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横劲。 “然后我妈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就一直拉着我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像是在回忆那个温度。 “从头拉到尾，整个谈话过程，她就拉着我的手，没松开过。” “学校最后怎么处理的？” “不了了之。”顾风耸了耸肩。 “我爸说如果学校要处分我，他就去教育局投诉学校对校园霸凌不作为，年级主任一听这话，当场就没声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 “后来那三个人，你猜怎么着？” “跟你道歉了？” “比道歉还绝，直接喊我大哥了。” 苏羽一愣。 “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风哥风哥地叫，帮我打水、帮我占座，比小弟还小弟。” “在我的管教下，后面也没再听说他们欺负过别人。” 顾风咧嘴一笑。 “所以你风哥我这个称号，初中就有了。” 第64章 她配吗？ 苏羽看着顾风脸上坦坦荡荡的笑容，胸口的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酸，也不痛。 是一种很复杂、说不清楚的东西。 顾风有一个会在办公室里替他撑腰的父亲。 有一个从头到尾都拉着他手、没松开过的母亲。 会不顾一切站在自己这边的家人。 苏羽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赵文清的脸。 镜片后面永远带着审视的眼神。 法令纹很深，嘴角习惯性下撇。 初中的时候，苏宇也被人欺负过。 那时候他还是男生，个子不高，性格内向，成绩好但不爱说话，是那种最容易被盯上的类型。 有一次被人把书包扔进了学校后面的水沟里。 课本泡坏了，作业本也毁了。 他回家跟妈说了。 赵文清抬起头，镜片反着光。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人家不高兴了？” “没有。” “那人家为什么偏偏欺负你不欺负别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反思一下。” 然后赵文清从柜子里拿出新的课本和作业本递给他。 “自己去文具店买，钱在桌上，课本泡了就跟同学借来抄，以后注意点，少惹是非。” 那天晚上，十三岁的苏宇趴在书桌上，一笔一画地把泡烂的课本内容抄到新本子上。 一直抄到凌晨一点。 赵文清在隔壁房间备课，始终没有出来过。 苏羽端起面前的啤酒罐，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带着苦涩。 她咽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悠着点。”顾风皱了皱眉，把纸巾递过来。 苏羽接了纸巾，擦了擦嘴角。 “风哥。” “嗯？” 苏羽抬起头，看着他。 窗外的路灯和客厅顶灯的光混在一起，打在顾风脸上，把他的棱角照得很分明。 健康的皮肤，利落的短发，天生上翘的嘴角，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啤酒泡沫折射出来的暖黄色碎光。 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自己咬碎了咽回去。 想问的太多了。 会不顾一切站在自己这边的家人，是什么感觉？ 被人无条件保护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父母拉着你手的温度，我这辈子有机会感受到吗？ 她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你初中的时候能打赢三个人，很厉害啊。” 苏羽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顾风完全看不出她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 “那是。” 顾风仰头灌了一口酒。 “你风哥的拳头可不是白练的。” 苏羽把筷子重新拿了起来，这次她的速度慢了很多。 一口米饭，嚼了十几下才吞。 一片烤鸭，蘸了酱，慢慢地卷好，送进嘴里。 她开始认真地品尝食物的味道。 鸭皮是酥的，酱是甜咸的，葱丝是辛的，黄瓜条是脆的。 卤牛肉的酱香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确实很好吃。 这些味道她之前都没有细细的去感受，去品味。 或许从现在开始，她可以慢慢来，不用再像曾经那样急切，可以好好的享受幸福。 顾风说得对。 吃饭是一件该开心的事。 苏羽又夹了一块猪耳朵，微辣的调味在舌尖上跳了一下。 她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 “风哥，你以后也别吃太快，对胃不好。” 顾风正在啃鸭架子，闻言抬头。 “我胃铁打的，没事。” “那也慢点。” 顾风看了她一眼，见她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往烤鸭皮上抹甜面酱，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 和刚才那个拼命往嘴里灌食物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没问苏羽为什么突然就正常了。 有时候不需要问。 改了就行。 “好好好，听你的，慢点吃。” 顾风把啃了一半的鸭架放下，也开始一口一口地嚼。 餐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偶尔筷子在某个盘子上碰一下，谁也不让谁。 窗外的晚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微微晃了下。 苏羽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顾风正把最后一块卤牛肉分成了两半，大的那半夹到了她碗里。 他自己拿了小的那半。 没说任何话。 苏羽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牛肉，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这次是真的在笑。 “风哥。” “嗯？” “你的烤鸭和卤味选得不错，以后可以常买。” “那当然，认识我这么多年了，你风哥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苏羽笑着把那块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和着啤酒残留的苦，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让人鼻子微微发酸。 吃完，苏羽又抬头看顾风，看着他脸上理所当然的笑。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我也想要这样的人，站在我这边。 不是那个永远挑剔、永远不够满意、永远让她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母亲。 她想要的，是一个像顾风的爸爸那样，会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说我孩子不是让人随便欺负的人。 是一个像顾风的妈妈那样，拉着她的手，从头到尾不松开的人。 苏羽的右手放在桌面底下，慢慢握成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她能拥有吗？ 她配拥有吗？ 这个问题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出口。 “哎，你发什么呆呢？” 顾风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她回过神，发现他正拿着筷子冲她比了个方向。 “最后一个鸭腿了，你不吃我可要了啊。” 苏羽看了他一眼，伸出筷子，稳准狠地把那个鸭腿夹了过来。 “谢谢风哥。” “又说谢！” “习惯了.....” 顾风摇了摇头，举起啤酒罐，仰头把最后那点酒底灌进了嘴里。 空罐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羽低头啃着鸭腿，把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压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不想了。 先把这顿饭吃完。 第65章 一起看恐怖电影 饭后，收拾残局比顾风预想的要快得多。 毕竟全是买回来的，没有油锅要刷，没有灶台要擦。 两个人一个收碗碟，一个捡啤酒罐，三五分钟就把桌面清理干净了。 苏羽把最后一个打包盒压扁，塞进垃圾袋里，系了个死结。 顾风拎着垃圾袋出门丢到楼道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的顶灯已经被苏羽关了，只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打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顾风一进门就看见苏羽已经窝在了沙发上，两条腿缩在身下，裙摆盖住了膝盖，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她正盯着电脑桌的方向出神。 “看什么呢？”顾风走过去。 “在想看什么电影。”苏羽偏头看他。 “这还用想？” 顾风嘿嘿笑了两声，绕到电脑桌前，鼠标一划，三块屏幕同时亮了起来。 他只用中间那块，左右两块的亮度调暗，打开浏览器，熟练地点开一个观影软件。 “大晚上的就得看恐怖片，刺激！” 苏羽抱着沙发上的靠垫，语气平淡。 “随你吧。” 顾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咧得更开。 “那就恐怖片走起！” 他翻了一会儿，找到一部评分8.2的韩国恐怖片，海报上是一个黑漆漆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 “这个没看过，评分还挺高，就它了。” 他把窗口拖到中间屏幕上，全屏播放，然后从电脑桌前站起来，转身去餐桌旁拿了两罐冰啤酒。 走回沙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苏羽的位置。 她坐在沙发的左边，靠着扶手。 顾风拎着啤酒过来，在沙发的右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拳的距离。 刚好。 不远不近，既不会尴尬，也不会太生疏。 他把一罐啤酒递过去。 苏羽接了，两只手捧着罐身，指尖贴在铝罐表面，被冰得缩了一下。 “冻手就放着暖一会儿。”顾风随口说了一句。 “没事。” 苏羽拉开了拉环，嗤的一声，白色的气泡冒了出来。 顾风也拉开了自己那罐，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长腿往茶几底下一伸。 电影的片头字幕开始滚动。 韩语配音，中文字幕。 画面从一个安静的乡村夜晚开始，镜头缓缓推进一栋老旧的日式房屋。 低频的嗡嗡声配乐，压得人后脑勺发紧。 看恐怖片，其实是他们大学宿舍的老传统。 那时候每到周末晚上，大伙就把四张凳子并在一起，笔记本电脑架在桌上，关灯，拉窗帘，室友从小卖部买一堆零食回来，然后窝在一起看。 什么类型都看。 喜剧、动作、科幻、悬疑，轮着来。 但最热闹的永远是恐怖片。 一个人看恐怖片是害怕，一群人看是刺激。 四个大男生挤在黑漆漆的宿舍里，屏幕上突然跳出个血脸大特写的时候，总有人会大叫，然后其他三个人跟着一起骂娘，笑成一团。 但四个人里，只有苏宇是完全不怕的。 每次恐怖画面出来，其他三个人缩脖子的缩脖子、捂眼的捂眼，苏宇就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嘴里嚼着薯片。 而顾风，身为全寝室最高最壮的男人，恰恰是四个人里最怂的那个。 他怕鬼。 从小就怕。 但他属于越菜越爱玩的那类人。 每次选片的时候，喊得最大声要看恐怖片的是他，被吓得最惨的也是他。 大学毕业后，四个人各奔东西，这种围坐在一起看电影的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今晚，顾风忽然就很想重温一次。 虽然四个人变成了两个人，虽然坐在他旁边的不再是那个会冷着脸吐槽特效穿帮的苏宇，而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苏羽。 但兄弟间的氛围没有变。 比如现在，电影进行到第十二分钟。 男主角独自走进了地下室。 手电筒的光束在潮湿的墙壁上晃来晃去，脚步声还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但配乐突然消失了。 画面变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顾风的后背开始发紧。 他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恐怖片的标准公式，越安静，越危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啤酒罐。 画面里，男主角推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手电筒照进去。 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没有。 男主角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转身的瞬间！ 一张惨白的脸突然贴在了镜头上。 “卧槽！” 顾风整个人弹了一下，啤酒罐差点脱手，泡沫从拉环口溅出来，洒了一点在他的手背上。 他赶紧低头擦手，心脏跳得咚咚响。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气。 转头一看，苏羽端着啤酒罐，表情平静。 她甚至在主角被吓的魂飞魄散的时候喝了一口酒。 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你都不带怕的？”顾风的声音还带着刚被吓完的颤抖。 苏羽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是CG合成的。” “......” 顾风无语地转回去继续看。 行吧，氛围确实没变。 电影继续往下走。 气氛越来越压抑，配乐开始加入不规则的金属摩擦声，画面时不时抽搐一样地闪白。 导演很会玩心理。 不会一味地堆跳脸杀，而是用大量的铺垫和暗示来制造不安感。 走廊尽头那个人形时隐时现，有时候出现在画面的边角，有时候在镜子的反射里一闪而过。 顾风的身体越坐越僵。 他开始不自觉地往沙发里缩，肩膀缩成一团，脖子也在往衣领里缩。 一米八六的大个子，硬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又一个跳脸！ 这次是从天花板上倒着垂下来的。 “焯！” 顾风的腿猛地一蹬，膝盖撞到了茶几，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心脏被吓得更疼。 他赶紧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用冰凉的液体压惊。 苏羽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风哥还是一点没变呢。”她说。 “啥？” “每次被吓到就喝东西，大学的时候喝的是可乐，现在换成啤酒了。” 顾风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习惯。 “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苏羽笑了下，没接话，端着啤酒又喝了一口。 橘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顾风多看了两秒，然后赶紧把视线转回屏幕上。 不能看，不能看。 看电影，看电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电影进行到中段，剧情开始密集地放恐怖桥段。 顾风已经被吓了六七次了，啤酒罐里的酒也下去了大半。 每次被吓到，他就猛灌一口，然后深呼吸，然后继续看，然后继续被吓。 无限循环。 苏羽从始至终面不改色。 她的啤酒也在喝，但节奏很慢，不紧不慢地抿着，像在喝下午茶一样悠闲。 顾风完全没注意到她喝了多少。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电影牢牢抓住了。 第66章 小醉鬼 屏幕上，女主角正在一个人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 脚步声很清晰，每一步都在空气里回荡。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女主角的手伸向门把手。 镜头给了她手指的特写。 指尖在颤抖。 配乐开始升调。 越来越高。 越来越尖。 顾风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两只脚的脚趾都在沙发底下蜷缩起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 要来了！ 门被推开。 画面突然切黑。 两秒钟的纯黑画面。 什么声音都没有。 顾风屏住呼吸。 然后...... 手臂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是屏幕里的，是真实的触感！ 有东西贴在他的小臂外侧！ 与此同时，电影里的画面陡然亮起，走廊尽头的人形正对着镜头，惨白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双重刺激叠加在一起。 顾风直接炸了。 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半个身位，手里的啤酒罐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被他在半空中手忙脚乱地捞了回来，罐身撞在茶几边沿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泡沫从拉环口喷出来，洒了他一手。 “我——！” 他猛地转头，苏羽正看着他，苏羽正靠近他。 她什么时候挪过来的？ 两三拳的距离已经消失了。 她的身体紧挨着他的右侧，左手抱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的重心都偏在了他这一边。 橘黄色的灯光从斜后方打过来，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一层不正常的红。 从颧骨到耳根，均匀蔓延开的红。 是酒上脸了！ 苏羽的眼睛半睁半闭，那双平时总带着怯意和不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瞳孔失焦，光线在里面散成了模糊的一团暖黄。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色比平时多了一点血色，带着啤酒泡沫残留的湿润。 呼吸喷在顾风的小臂上，又热又潮，混着麦芽发酵后的微甜气息。 她喝醉了！ “苏羽？”顾风的声音带着还没从惊吓中恢复的沙哑。 苏羽没有回答他。 她抱着他手臂的力道猛地收紧。 两只手交叉着扣在他的小臂上，指尖嵌进他袖口的布料里，像抓住了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 然后她的身体继续往上挪。 肩膀靠上了他的大臂。 脸颊蹭过了他的袖子。 最后，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脖子！ 嘴唇微微张开，湿热的呼吸直接喷在脖子侧面的皮肤上，那个位置刚好是动脉跳动最明显的地方。 顾风从脖子到后背，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他整个右半边身体。 他的右手还握着那罐沾满泡沫的啤酒，整条手臂僵得跟石柱似的，完全不敢动。 因为他的小臂被夹在了两团柔软的温热之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顾风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他不敢低头看。 一旦低头，视线就会落在苏羽的领口，就会看到裙领因为倾斜而微微敞开的那片区域。 他只能呆呆的盯着屏幕。 屏幕上鬼脸还在，惨白的五官扭曲着，嘴角咧到了耳根。 但这个画面现在一点都不恐怖了。 因为有更吓人的家伙，正贴在他身上！ “苏羽！”他提高了音量。 “你喝醉了？！” 苏羽的睫毛动了动。 她的脸从他脖子上微微抬起来一点，被酒意浸透的目光慢慢地聚焦，对上了他的眼睛。 “风哥。” 苏羽的声音含含糊糊，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咬字不清楚，尾音拖得很长很软。 这个“风哥”跟平时的不一样。 平时的“风哥”清脆、带着距离感。 现在这个“风哥”黏糊糊的，每个音节都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顾风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你先松手！”他轻轻呵斥道。 苏羽没有松手。 她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在顾风呵斥她的瞬间，整个身体颤了一下。 被酒意浸透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聚起来的焦距又散了。 下唇开始打抖，鼻翼翕动了两下。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嘴巴瘪着，下巴皱成一团，泪珠子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有几滴直接砸在了顾风的小臂上。 顾风整个人都傻了。 他刚才的声音确实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 这怎么就哭了呢？ “苏羽？苏羽！”顾风慌了。 他伸出左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又记起右手还端着那罐洒了半罐的啤酒，赶紧先把罐子搁到茶几上。 手忙脚乱地转回来，苏羽的泪已经流了满脸。 “哎哎哎，我没有骂你啊！” 顾风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悬在苏羽肩膀两侧，不敢碰又不敢不碰，像在大冬天里接一个随时要碎的热水杯。 苏羽不看他。 脸埋在他袖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眼泪把他T恤右边的袖口洇湿了一片。 “我的小祖宗诶，你别哭了！” 顾风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我真没骂你，你听我说，你抱的太近了......” 话说到一半他就闭嘴了。 因为苏羽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听进去了。 但她听进去的版本显然跟顾风想表达的不是一个东西。 你抱的太近了 = 你不要靠近我，你让我不舒服，你很烦，走开。 “呜......” 苏羽的哭声闷在他袖子里，含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顾风侧着耳朵凑近了一点，好不容易才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别生气......” 顾风的心揪了一下。 “苏羽，苏羽你先听我说！” 顾风咬了咬牙，直接把左手搭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掌心覆上去的瞬间，微卷的长发滑过指缝，触感柔软。 他轻轻摁了摁。 “是我的错，我不该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 苏羽的肩膀还在抖。 “我没有生气，真的没有。” 还在抖。 “苏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表情，我像生气的样子吗？” 苏羽终于从他袖子上抬起了脸。 第67章 可怜巴巴的 苏羽因为酒精上脸而泛着薄红的脸上，挂满了眼泪。 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 鼻头红红的，嘴唇也因为哭而充了血。 她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顾风。 委屈巴巴，可怜到犯规。 顾风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把。 “看到没？我没有生气。”他用他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气说。 他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气其实也挺粗犷的，毕竟是个一米八六的纯直男技术宅，安慰女孩子的经验基本为零。 但他在努力了。 苏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双眼睛从失焦到聚焦，又从聚焦到失焦。 酒精在她的神经系统里上蹿下跳，把理性搅得稀碎。 突然，她松开了抱着顾风手臂的双手。 顾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苏羽的两条手臂就朝他张开。 双臂展开，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着。 脑袋歪向一侧，泪眼汪汪地仰着脸看他。 这姿势，这角度，这表情。 活脱脱就是一个三岁小孩在跟家长说，要抱。 “风哥。” 苏羽带着哭腔和浓重的鼻音叫了他。 顾风看懂了她要干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 不行！ 绝对不行！ 好不容易才从浑身触电的状态里分离出来，手臂上的温度还没散干净，脖子上被她嘴唇贴过的那块皮肤现在还在发烫。 要是这个时候再搂上去？ 那他顾某人就不用做人啦！ “苏羽，你先坐好。”他的语气刻意压得很稳，企图讲道理。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你喝了多少酒啊？”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但苏羽的手臂没有放下，还是那个姿势，举着两条胳膊，等在那里。 张着的掌心在微微颤抖。 顾风假装没看见，屁股离开了沙发。 就在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间。 “呃......” 苏羽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然后她的下唇又瘪了下去。 眼眶里新一轮的水光迅速聚拢。 两秒钟之内，眼泪就沿着刚刚还没干透的泪痕，重新淌了下来。 这次比刚才更厉害。 泪腺直接开了闸，嘴角往下拉着，下巴皱巴巴的，抽一口气哭一声。 顾风站在沙发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往倒水的方向迈了半步。 苏羽的哭声立刻大了一档。 他把那半步收回来。 哭声降了一点。 又试着往外迈了一步。 哭声又大了。 甚至还加上了断断续续的呼唤。 “风...风......” 顾风一米八六的大个子，此刻站在沙发跟前，被一个委屈巴巴小姑娘的眼泪困得死死的。 一步都走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蹲了下来。 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视线终于平齐了。 顾风看着她，对方的眼泪还在流。 鼻子有点痒，她下意识地抽了一下鼻子，表情又丑又可怜。 头发被泪水沾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脸上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朵尖。 两条手臂还举着，举了这么久，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但她就是不肯放下来。 顾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用近乎认命的语气说。 “行了行了，别哭了。” 他伸出双手，捧住了苏羽的脸。 两只大手覆在她的脸颊两侧，掌心贴着她发烫的皮肤。 拇指笨拙地抹掉了她眼角的眼泪，指腹擦过睫毛的时候，沾了一指尖的水。 “你看，我们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我们不抱，就这样行不行？” 他用两只手把她的脸固定住，让她必须看着自己。 “你看着我，我在这里，我不走，好不好？” 苏羽的哭声小点，但没有完全停下来。 她的眼睛在他的掌心之间，湿漉漉地望着他，嘴唇颤着，眼泪从他拇指按不到的地方漏下去。 忽然，她整个人往前倾。 上半身从沙发上探出来，额头直直地撞进了顾风的胸口。 “哎——” 顾风来不及反应，蹲着的重心本来就不稳，被她这么一撞，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 后背磕在了茶几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但他没推开。 因为苏羽的两条手臂终于放了下来，没再张着要抱。 而是揪住了他T恤胸口的那块布料，十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脸埋在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的锁骨下方。 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嵌在他怀里。 哭声变成了抽噎。 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轻。 客厅里的橘黄色灯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电脑屏幕上的恐怖片还在播放。 某个角落里传来阴森的配乐和低沉的人声。 但谁都没在看了。 顾风坐在地上，背靠着茶几，双腿被苏羽坐的沙发挡得伸不开，姿势非常狼狈。 他的两只手悬在苏羽后背两侧，犹豫了很久，最终落了下去。 左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 右手覆在她的肩胛骨中间。 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 “我在呢，哪都不去。” 第68章 深夜过家家 几分钟后，苏羽的脸上依旧挂着泪水。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尾的皮肤被泪液泡得发肿，鼻头也是红的，嘴角还在往下撇。 顾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一下子就软了。 “苏羽？别哭了，起来去睡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放轻声音，像哄小孩一样。 苏羽盯着他看了两秒。 酒精让她的目光涣散，但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惶恐是清晰的。 她没有说话，两只手往下挪了挪，揪住了顾风的T恤下摆。 然后她的重心再次往前倾，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 “呜...不要睡觉......” 又哭了。 顾风的T恤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洇湿了一大块。 “好好好！不睡不睡！慢点哭，慢点哭！” 顾风只能继续轻拍她的后背。 隔着一层薄薄的裙料，她的后背瘦得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他不敢用力，怕拍碎了。 但苏羽还是止不住哭泣，甚至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整个人赖在了那里。 顾风维持着这个姿势，动也不敢动。 过了许久，苏羽的哭声慢慢变小了，抽泣的频率也变长。 但她就是不起身。 揪着T恤的手指偶尔会松动一下，然后又重新攥紧，像确认顾风还在不在似的。 顾风又拍了大概五六分钟。 手掌从她的肩胛骨拍到后腰的位置，又回到肩胛骨，来来回回。 速度很慢，力道很轻。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安慰人的方式。 苏羽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泪也不掉了。 顾风试探性地动了动左腿。 苏羽的手指立刻收紧了一下。 好吧，不动了。 又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苏羽终于自己动了。 她先是松开了右手，然后松开了左手。 两只手在他衣服的布料上抚平了一下，大概是本能的洁癖发作，把自己揪出来的褶皱捋顺了。 然后她慢慢地撑着顾风的肩膀，把自己从他身上剥了下来。 退回到沙发上的时候，她的身体晃了两下，顾风赶紧扶了一把。 终于，苏羽在沙发上坐稳。 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头低着，脸上的泪痕在橘黄色灯光下反着光。 顾风这才终于有机会站起来。 他一手撑着沙发扶手，一手撑着茶几边沿，支棱着站了起来。 坐了太久，血液循环不上来，右腿麻了。 他甩了甩腿，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 “嘶——！” 他扭了扭脖子，刚才那个姿势保持太久，脖子都僵了。 然后他转过头，苏羽坐在沙发上，抬着一张被泪水泡得红扑扑的脸，正看着他。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雨淋过，毛耷拉下来的可怜小猫。 顾风的后颈泛起一阵电流。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脊椎底往上爬。 果然，苏羽张了张嘴。 “风哥......” “......嗯？”顾风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玩游戏......好不好？” 她下巴微微缩着，眼睛却努力睁大，从下往上看着顾风。 眼眶里蓄着水光，随时准备进行第二轮倾泻。 这个表情，顾风形容不出来。 他只知道如果这时候说一个不字，面前这个人大概率会当场再哭一轮。 他真扛不住。 两百斤的杠铃他能扛，苏羽的眼泪他扛不了。 “好好好，你说，玩什么？”顾风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苏羽晃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微卷的长发跟着她的动作慢悠悠地晃，发尾在肩头扫来扫去。 她的眼珠子在灯光下左转右转，黑亮黑亮的闪着精光。 想了大概有七八秒，然后她突然定住。 苏羽直勾勾地盯着顾风，被酒精浸透的瞳孔突然聚焦，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来玩...过家家！好不好？” 顾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过——家——家——！” 苏羽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个停顿，像在教小朋友念拼音。 顾风整个人愣在原地，表情有些失控。 两个老大不小的人在深夜玩过家家？ 这画面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已经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风怎么感觉自己要社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羽。 她眼睛还是水汪汪的，把下巴搁在了自己膝盖上，裙摆铺散在沙发垫上，两只手抱着小腿，脚趾头不安分地蜷缩着，歪头等他回答。 她都摆出这副样子了，顾风还能怎么办？ “行吧行吧。”他抬手揉了把脸，把那点仅存的羞耻心物理性地糊掉。 “跟你玩，跟你玩行了吧。” 苏羽的眼睛一亮。 她瞬间软塌塌的一团变成了一个竖起耳朵的小动物，眼珠子定定地看着顾风，连嘴角的弧度都上扬了一度。 顾风被这个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他硬着头皮往下问。 “那你想当谁？当......当爸爸还是当妈妈？”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排斥。 好兄弟互相喊爸爸妈妈...... 如果公司那帮人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他顾风以后在公司就不用做人了。 苏羽听到这个问题，又开始想了。 她的脑袋朝右边歪了歪，然后朝左边歪了歪。 忽然，她停了下来。 “你当爸爸。” 苏羽对着他竖起一根食指，指尖还微微晃着。 “好吧......” 顾风认命地点点头。 他是爸爸，那苏羽就是妈妈。 虽然离谱，但至少从生物学上说得通。 叫就叫吧，又不会真的怎么样。 就当是哄醉鬼了 “那你就是妈——” 他话还没说完。 苏羽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当......妈妈。” 苏羽的声音忽然变的很轻，轻到差点被电影的背景音盖过去。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两道阴影。 指尖抠着膝盖上的裙料，一下一下，把碎花的布料揪出了一个小褶皱。 “我要当......女儿。” 第69章 苏羽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电影的配乐还在响，低沉的大提琴在气氛里拉出一条暗色的线。 但这条线远远够不到沙发这边。 沙发这边有更重量级的东西。 顾风傻傻站在原地，很明显大脑信息过载了。 他当爸爸，苏羽当小孩？！ 他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拼了一下，拼完之后表情裂开了。 “等等......” “你、你说你要当什么？” 苏羽抬起头，酒红色的脸上挂着执拗的表情。 “女儿！！” 吐字含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怕他听不清。 顾风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他和苏羽，玩过家家游戏。 不是爸爸和妈妈？ 是爸爸和孩子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身体在瞬间突然爆发出了一股与醉酒状态完全不符的敏捷和力量。 两条手臂猛地撑住沙发垫，整个人从坐姿弹射起来，笔直朝着顾风的方向飞去，像一发出膛的炮弹。 顾风的瞳孔急剧收缩。 刚才也是同样的情况。 苏羽毫无预警地朝他冲过来，他没来得及反应，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板上。 这次顾风有经验了。 在苏羽的身体离开沙发的那个瞬间，他的双腿猛地绷紧，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双手以条件反射的速度伸出去。 左手扣住她的后背，右手兜住她的腰。 九十多斤的重量撞进怀里。 冲击力顺着他的手臂和胸口传导下来。 不轻，但完全可控。 他稳住了！ 然后右脚向后滑了半步，腰部一个旋转，把苏羽的冲量卸到了侧面。 顺势转了半圈，把后背面向沙发，就这样顶上了沙发的边缘。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沙发垫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出一个凹陷，发出一声闷响。 灰色的布艺面料在臀部和大腿之间皱成了一片。 苏羽整个人挂在了顾风身上。 双臂环着他的脖子，十根手指交叉着死死扣在他的后颈上，像系了一个没打算解开的结。 她的膝盖落在顾风大腿两侧，小腿折叠在臀部下方，是一个标准的鸭子坐姿势。 裙摆散了一腿，浅杏色的碎花布料铺在顾风深色的运动裤上。 她的脸贴在顾风的右耳旁边。 呼吸喷过来的时候，裹着啤酒的余温，把顾风整个右边耳廓烧得通红。 顾风的左手还搁在她的后背上，右手兜在她的腰侧。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一下。 在如此暧昧的姿势下，但凡挪动任何一根手指，都会触发某个不可描述的开关。 “苏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苏羽没有理他。 她把脸埋在他脖颈和肩膀的交界处，鼻尖蹭了蹭，然后她才开口道。 “爸爸...” 由于被他的肩膀挡住了一大半，声音闷闷的，传到顾风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碎成了断断续续的音节。 但还是有一道电流笔直地从尾椎窜了上去，直达顾风的后脑勺。 “不是，你、你叫我什么？” 苏羽的睫毛扫过他脖子侧面的皮肤，又痒得顾风头皮阵阵发麻。 “爸爸。” 见是顾风要求的，她又叫了一声。 声音比第一次更轻，更黏，尾音拖在了他的肩窝里，化成了一小团湿热的气。 顾风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不是理智。 理智在今天晚上已经断了无数次了。 断的，好像是他一直在用兄弟两个字拼命加固的关系。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好，冷静，冷静。 她只是喝醉了。 醉酒的人说话不过脑子。 明天早上她什么都不会记得。 随后顾风睁开眼。 低头的角度被苏羽环着脖子的手臂限制住，他只能微微偏头，用余光去看。 看到的是一小片白皙的后颈，和几缕从发髻里滑落的发丝。 发丝卷曲着，贴在她后颈的皮肤上，被汗水和酒气打湿了一点，显出温润的质感。 顾风猛地把视线挪开，盯着对面的墙壁。 “那个......苏羽。” “你既然要玩过家家，那你是不是应该先从我身上下来？” 可他刚说完，环着他脖子的两条手臂就缩小了包围圈，把他圈得更紧，更近，更严实。 她的脸也跟着贴得更深。 顾风感觉到一小片温热的潮气渗透了他的衣服里。 “爸...”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清晰，也比前两声都轻。 “......我好想你。” 这句话，让顾风瞬间冷静下来。 虽然这是过家家。 虽然她喝醉了。 但好想这两个字的重量，不是对着一个扮演角色能说出来的。 这说明苏羽很久没有见过她的父亲了。 顾风愣住了，因为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从高中到大学，整整七年，苏羽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父亲。 一次都没有。 他们高中同寝三年，大学同寝四年。 七年里，宿舍的哥们聊起家里人的频率不算低。 谁的老爸做什么的，谁的老妈又寄了什么特产来，谁的爸妈吵架了，谁的爸妈关系好。 该聊的不该聊的，深夜卧谈会上都聊过。 但苏羽没有，关于她的家庭，对外公布的信息量约等于零。 顾风使劲回想，只能拼凑出几个模糊的碎片。 苏羽的妈妈是一个严厉的人。 来他这里投奔的第一天，苏羽亲口说过，她妈嫌弃她变成女生，骂她是怪物。 能对自己亲生孩子说出这种话的人，好不到哪儿去。 至于父亲。 苏羽连一个字都没有透露过。 高中少有的几次家长会，班主任放他们去操场自由活动。 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打球，汗都顾不上擦，更别提去关注谁的家长来了谁的没来。 但现在回过头仔细想想。 家长会那天，苏羽好像总是一个人待在操场的角落，静静地坐着，翻一本课外书，等着家长会结束。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苏宇就是那种性格，安安静静，不爱凑热闹。 可现在想来，一两次是偶然。 三次四次呢？ 高一入学那天。 顾风记得很清楚。 第70章 你风哥不是薯片 那天他爸开着家里那辆半旧的SUV，后备箱塞满了被褥和零食，他妈坐在副驾驶上唠叨了一路。 让他到了学校不许打架、不许熬夜、不许欺负同学。 他嫌烦，但心里知道那是在乎。 进寝室的时候，走廊里全是家长和学生。 家长帮忙铺床，家长帮忙装窗帘，家长蹲在地上帮孩子整理柜子。 三号床的张阳，他爸扛着一台小风扇，满头大汗，非要亲手给儿子装上。 四号床的李翔，他妈拿着湿毛巾，里里外外把床板擦了三遍。 只有二号床的苏宇是一个人。 一个不到一米七的瘦高男生，身上背着个双肩包，左手拎一个蛇皮袋，右手拎一个行李箱。 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校服领口洇了一圈汗渍。 顾风当时正被他妈按在一号床上铺床单，扭头看了一眼。 苏宇已经把蛇皮袋拆开了，里面是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 他一个人默不作声地铺好床，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然后从双肩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没有家长。 没有人帮他搬东西。 没有人站在门口拍照留念，没有人拉着他的手嘱咐这嘱咐那。 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 毕业也是。 顾风记得高中毕业那天，操场上全是人。 拍毕业照、互留签名、哭成一团。 不少家长也来了，站在铁栅栏外面等着接孩子。 他妈当时站在校门口，给他递了一瓶冰红茶。 苏宇只是背着包从他身边走过，说了句“我先走了”。 然后就一个人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大学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放假的时候，宿舍的人都陆续拎着行李回家。 苏宇不一样。 寒假不回，暑假也不回。 每次到了放假前一周，室友们开始讨论票价和行程的时候，苏宇只会淡淡地说一句“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份兼职”。 语气平常，没有任何情绪。 大伙也没多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爱回家。 可顾风现在想想，四年八个假期，一次都不回家。 那不是不爱回家，那是不想回家。 顾风的心绪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搁在苏羽后背的手，收紧了一点点。 苏羽的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是不在了？ 还是离了？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苏羽没给过他答案。 而他甚至连这个问题都没留意过。 每次话题不小心擦到“家”这个字附近。 苏羽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要么用一个淡淡的微笑把话题堵死。 这面墙，密不透风。 顾风从来没有翻过去。 我好想你。 这四个字再回想一遍，后劲变得格外大。 这可能是苏羽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情绪，今天晚上被啤酒泡开，才从她嘴里漏出来。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心疼？ 可能是。 但还有别的什么，比心疼更重，更涩。 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看不见。 但门缝里漏出来的风，是冷的。 突然，脖颈处一片湿润。 一小片软热的东西贴上了他脖子侧面的皮肤，从锁骨上方的位置，缓慢地往上......舔了一下。 顾风整个人像被220伏的电流从脚底板穿到头顶。 所有深沉的思绪，所有关于苏羽家庭的沉重分析，被这一下不讲武德的偷袭，轰得灰飞烟灭。 “苏羽！！！” “你、你怎么乱舔人啊！！！” 顾风吼的声音都劈了叉，他整个人向后仰，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顾不上疼，脖子上被舔过的那一小片皮肤，现在火辣辣、凉丝丝的。 苏羽从他肩窝里缓慢抬起了脑袋。 她的脸红得不正常。 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下颌线，红得均匀又透亮，像刚从蒸笼里掀出来的馒头。 眼睛半眯着，瞳孔涣散，但嘴角的弧度弯的非常明显。 她在笑。 “咸的。”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品鉴态度，像在后厨试菜。 “什么咸的？！” “你。”苏羽盯着他的脖子。 “这里。” 她举起右手，食指虚虚地指了指他脖子上刚才被舔过的位置。 手指头还晃了两下，瞄不太准。 “有点像......薯片？” 顾风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选择暂时性精神死亡。 “苏羽，你听我说。” “第一，不管你喝了多少，你不能舔人。” “第二，我不是薯片。” “第三，你给我从我身上下去。” 苏羽没动，她的食指还悬在半空中，指着他脖子的方向。 然后手指慢慢收回来，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做出一个思考的姿态。 “嗯......不是薯片。” “是......汗味。” 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流汗了。” “风哥你很紧张嘛？” 顾风的太阳穴跳了两跳。 他现在确实在流汗。 而且流得不少。 后背和T恤之间已经粘在一起了。 第71章 想亲我？问过我的反应神经了吗？ 顾风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汗流浃背了。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试图用这个动作把刚才的话题翻过去。 但苏羽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她环在顾风脖子上的手臂松了松，身体往后仰了一点，然后就着跨坐的姿势，鼻尖凑近他的下颌线。 嗅了一下。 又往锁骨方向挪了挪。 又嗅了一下。 跟小狗一模一样，从左边嗅到右边，鼻尖几乎贴着他的皮肤，但就是不碰到。 那团温热的呼吸一阵一阵喷上来，扫过他的喉结，掠过他的颈窝，每一下都踩在他神经的高压线上。 顾风整个人绷成了一块铁板。 之前苏羽不动的时候，他还能勉强自欺欺人。 毕竟她就挂在身上，姿势固定，重心不变，他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 比如盯着对面墙上的那个钉子孔，数从搬进来到现在一共往那面墙上钉过多少颗钉子。 但苏羽一动。 那完蛋了。 她每挪动一次，大腿内侧就会蹭过他的腿面。 裙摆跟着滑动，布料和运动裤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数倍。 她压在他身上不算重，但女生重量的分布方式，跟男生是完全不一样的。 骨架更窄，腰更细，肩膀更小。 身上没什么肌肉，全是软的。 顾风要受不了了！ 他双手猛地撑上苏羽的肩膀，把她固定住，阻止她继续往下嗅。 “你不是要玩过家家吗？！” “来！从我身上下来！我们来玩吧！” 他已经不管过家家的称呼有多让人血压飙升了。 和一柱擎天相比之下，社死都是小事了。 再不把这个人从身上弄下去，他下半身的躁动，就真的要压不住了！ 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尴尬！ 苏羽被他两只手按住，动作停了下来。 她歪了一下脑袋。 微卷的长发滑到一侧，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 眼睛半眯着，瞳孔因为酒精扩散得很大，她就那么盯着顾风，打量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巴慢慢撅了起来，然后伸出了右手食指。 磨磨蹭蹭地伸到顾风脖子上，找到了刚才舔过的那个位置，戳了一下。 指腹按在他的皮肤上，转了小半圈，像从奶油蛋糕上抹一团奶油下来。 顾风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他刚想拍掉苏羽的手，对方就已经收了回去 苏羽的食指翘着，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就是很郑重地把那根手指送进了自己嘴里含住。 舌尖卷了一下指腹。 她拧着眉毛，眼珠子左右转着圈。 嘴巴嚅动了几下，品鉴的神情非常专业，就差掏一张评分表出来打分了。 顾风的太阳穴跳了两跳，有种看美食纪录片走错片场的荒诞感。 三秒后，苏羽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提高音量，用气呼呼的语气宣布。 “风哥果然是薯片！” 顾风看着她把这一整套流程走完后，就得出这么个结论，他直接被气得笑了出来。 “苏羽，我不是薯片......”他深吸口气，把后半句的火气往下压了压。 “唉，我也真是够了，跟一个醉鬼讲什么道理。” 算了，不讲了。 先把人弄下来再说。 他两只手从苏羽肩膀上移到她的腋下，准备直接把她从腿上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沙发垫上。 手指刚扣稳，苏羽突然瞪大了眼睛。 “哼，是风哥！还是薯片！我一探便知！！！” 她的声音炸开，音量翻了一倍不止。 顾风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 苏羽的上半身猛地朝他扑过来。 两只手扒住他的T恤领口。 整张脸笔直地朝着他的脸撞过去。 嘴巴撅着，看轨迹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卧槽，这是要亲他！ 顾风的瞳孔猛缩。 时间好像被人拉慢了半拍，苏羽的脸在眼前放大。 只差十公分时。 顾风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他右手猛地松开苏羽的腋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前，精准地糊在了苏羽嘴上。 啪！ 苏羽的嘴唇撞在了他的掌心里。 两个人同时停住。 苏羽撅着嘴巴压在顾风的手心上，嘴唇的触感隔着皮肤传过来。 又软又热，还有点湿。 顾风不敢去细想。 他用手掌把苏羽的脸牢牢挡住，手臂伸直，撑出一个安全距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快得都要失去节奏了。 好险。 差一点点。 差那么几厘米，两个人的嘴就要撞上了。 虽然对方喝醉了。 虽然可能只是酒后的胡闹。 但那也是嘴唇碰嘴唇。 顾风和苏羽的初吻还在呢。 他不可能让两人的初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种场合下。 “苏羽！”顾风绷紧声音。 “你清醒一点！” 不过，这个场面让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中一年级，一个秋天的下午。 学校的操场跑道边上。 他刚打完篮球，拎着水壶往教学楼走。 拐弯的时候，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突然从侧面跌了过来，整个人失去重心，直挺挺地朝他倒下去。 顾风当时反应很快。 他一个侧身让开了正面冲撞，同时伸手揪住了女生飘起来的校服袖子，顺着她倒下去的力道，把她的速度慢慢卸掉，不至于让对方摔个狗吃屎。 全程他都没碰到女生身上任何位置，只拽了袖子。 女生起来后，低着头，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对他说了句谢谢，然后跑开。 后来他仔细想了想，觉得那个女生面熟，再回忆发现最近几个月经常在走廊、食堂、甚至上厕所的路上碰到她。 但那次之后，就再也没遇见过了。 他当时没多想，只是从那件事里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的身体反应速度，确实很强。 高中那次是闪身避开。 今天这次是伸手格挡。 殊途同归。 反正都拦住了。 太好了！ 没有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72章 亲嘴这个事情，要留给你以后喜欢的人 苏羽被挡在顾风的手心后面，嘴唇还抵着他的掌心。 然后她鼓起了腮帮子。 “唔——！” 一声含含糊糊的抗议从顾风手指缝里漏了出来。 她开始左右摇晃头，试图从他的手掌封印里挣脱出来。 但顾风的手又大又稳，她怎么晃都晃不出去。 趁她脑袋歪向右边的间隙，顾风看到了她的表情。 两道眉毛拧在一起，鼻翼因为撅嘴被挤得皱巴巴。 嘴巴被他手掌捂着，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眼睛瞪得圆圆的，水汽还没散。 通红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字。 气急败坏。 苏羽挣了好几秒，没挣开。 她停了下来。 然后艰难地从指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唔说好了唔当粑粑的......” 顾风手掌赶紧稍微松开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保持着随时可以再糊上去的战备状态。 苏羽的嘴巴终于得到了自由。 她吸了一口气，语气又气又委屈 “你说好了你当的！” “当了为什么不让亲！” 顾风的右眼皮猛跳了一下。 “别人的爸爸都让孩子亲亲的！” 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苏羽的嗓子忽然哑了。 刚才气鼓鼓的语调在这句话上急转直下，变成了细细碎碎，快要断掉的声线。 同时下唇瘪了下去，鼻头又红了。 泪腺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 “你嫌弃我......” “停停停停停！” 顾风两只手全举起来，比了个完全投降的姿势。 “谁嫌弃你了？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你不要乱讲！” 苏羽揪着他T恤，脑袋往下一低，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你为什么不让亲......” 顾风看着苏羽的情绪在眼前一点点塌下去。 完了。 前面的经验告诉他，苏羽的情绪一旦开始往下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一哭起来，就很难停下。 他现在最怕的事情就是苏羽哭。 这人一掉眼泪，他心脏就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喘都喘不匀。 所以顾风做了一个之前绝对不可能做的决定。 他顺着苏羽的话接了下去。 “行行行，亲，可以亲。” 苏羽的眼睛唰地一亮。 水光还挂在睫毛上没来得及掉下来，瞳孔里就已经炸开了一团小烟花。 她两只手还揪着顾风的T恤领口，膝盖往前挪了一下，整个人凑近了几厘米。 顾风的手掌迅速回到战备位置。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用食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条线。 “女儿可以亲爸爸的脸颊。” “这边。”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脸颊。 “或者这边。”又拍了拍左脸颊。 “最多了。” “亲嘴是不行的。” 苏羽歪了下脑袋。 “为什么？”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问为什么，那他就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既然已经入了这个局，那就得把戏演完整。 破罐子破摔了属于是。 他把双手放在苏羽的肩膀上，微微用力让她稳住，然后挺直了背，下巴微抬，摆出了一副极其正经的长辈姿态。 眉毛压低，眼神慈祥中带着三分严肃。 嘴角没笑，但也没绷。 就那种老父亲坐在沙发上，对着叛逆期女儿语重心长的经典表情。 “那当然是因为，爸爸只是家人。” “亲嘴这个事情，要留给你以后喜欢的人。” “知道嘛？” 沙发上瞬间安静。 顾风维持着慈父滤镜，等待苏羽的回应。 对方盯着他的脸，湿漉漉的眼睛，从左到右把他的表情扫了一遍。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直接弯了。 笑的弧度在扩大蔓延，从嘴角到颧骨，从颧骨到眼尾。 最后，苏羽露出一个很收敛的笑。 嘴巴只裂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点点牙齿，颧骨上泛着酒后的红，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整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的那层阴翳被打散，只剩下带着几分羞涩的柔软。 这个笑容在橘黄色的灯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绒毛边。 顾风见苏羽突然笑出声。 他的慈父人轰然坍塌，只剩下一阵从胸口窜到耳根的燥热。 因为苏羽笑起来真的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看过的所有动漫角色加在一起，都不如眼前这副笑容的十分之一。 顾风松开了搁在苏羽肩膀上的手，下意识地别开了脸，视线飘到了茶几上那两罐空的啤酒罐上。 两秒之后，他又猛地转回头，表情里带着慌张和警觉。 “卧槽！苏羽，你小子不会没醉吧？” “不会是在装醉耍我吧！” 苏羽听到这句话之后，笑容慢慢收住。 她歪着脑袋，微卷的发丝垂在右边的脸颊旁边，眼睛半眯着看他。 “苏羽是谁？” 顾风噎住了。 他盯着苏羽的表情看了三秒。 对方的脸上写满了纯真无辜。 但偏偏眼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笑的尾韵，嘴唇的弧度也没有完全收回去。 顾风开始头脑风暴。 她到底醉没醉？ 如果醉了，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如果没醉。 那她全程都在看他的表演？ 包括他一本正经当好爸爸的样子？ 包括他刚才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顾风的脸更红了。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就算苏羽真的没醉，他也得让她继续醉着。 第73章 这份心跳代表了什么？ 如果这些事情是在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发生的。 那他顾风的脸，大概可以直接摘下来扔进马桶冲走了。 所以不管真相如何。 苏羽必须是醉的。 顾风轻咳了一声，把表情重新拉回正轨。 “你就是苏羽。”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笑？” 苏羽抬起脸。 她弯着眼睛咧开嘴巴，这次露出了上排整齐的牙齿，又白又干净。 “因为风哥真的好像一个好爸爸诶。” “看起来好可爱。” 苏羽声音软软的，尾音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天真又可爱。 顾风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一米八六的猛男被说可爱。 这算夸奖吗？ 算了，管它呢，先接着。 他扬起下巴，表情恢复了几分自信。 “必须的！” “你风哥什么做不好？”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以后我一定是个好爸爸，我的孩子，绝对会很幸福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是真的自信。 这可不是他装的，他确实是这么觉得。 他从小到大，老爸老妈教给他的那一套，他全记在心里。 以后有了孩子，他也会像他老爸一样，什么都挡在前面。 苏羽看着他的表情，跟着点了点头。 “嗯。” “风哥以后的妻子和孩子，一定会很幸福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电影散场后嗡嗡的白噪音盖过去。 顾风没有注意到这句话里那个微妙的断层。 苏羽的身体忽然往前倾。 整个人的重心像断了线一样，毫无预兆地朝顾风的方向塌下去。 肩膀先垮下来，接着是脖子，最后是脑袋。 她的额头贴上了顾风的胸口，两条手臂从他的T恤领口滑到了胸前，十根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衣服上。 膝盖也从跨坐的位置滑开了，身体歪到了一边，整个人摊在顾风的身上，像一件被风吹落的衣服，软塌塌地挂着。 顾风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 “苏羽？” 没有回应。 “喂？” 还是没有。 苏羽的呼吸变得均匀，打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很浅很慢。 似乎是酒精终于把她彻底放倒了。 顾风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一分钟后。 苏羽没有再动过一下，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过。 确认她是真的睡了之后。 顾风才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 然后他站了起来。 脚下刻意放慢，怕动作太大把人晃醒。 他转过身，弯腰，把苏羽轻轻放在了沙发的另一边。 她的身体碰到沙发垫的那一刻，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双腿并拢弯曲，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自己的脸颊下面，整个人缩成了很小一团。 裙摆皱巴巴地裹在腿上，碎花的布料在橘黄色灯光下显得暖融融的。 微卷的长发散了半边沙发垫，发梢搭在她裸露的小臂上。 她没睁开眼。 但她也没有完全沉入梦境。 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偶尔颤动一下，又安静下去。 鼻尖和颧骨上还挂着酒后的红晕，衬着那层冷白的皮肤，显得格外扎眼。 嘴巴微微张着，下唇翘起来一点，看起来有些委屈，又有些无辜。 顾风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蜷缩成一团的苏羽。 他没有马上走开。 视线从她微卷的发梢，移到她搭在脸颊旁的手指。 那几根手指瘦得能看到骨节的轮廓，指尖泛着一层薄粉。 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膝盖。 碎花裙下露出来的那截小腿，细得让他想起校门口花坛里的那种白色月季的枝干。 顾风的喉结上下滚动。 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从他的胸口往上涌。 他伸手想把苏羽脸上那缕乱发拨开。 伸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握了握拳，便收了回去。 “我去洗把脸，你先待着。” 说完，顾风转过身，微微佝偻着腰，快步走向了浴室的方向。 他走得很急。 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响，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推开浴室门的时候，他没开灯。 黑暗里，他凭着记忆摸到了洗手台，拧开了冷水龙头。 他弯下腰。 把整张脸埋进了哗啦啦的水流里。 冷水浇在额头上、脸颊上、下巴上，顺着他的鼻梁和眉骨往下淌，灌进领口。 水流钻进耳朵里，灌得外面的声音都模糊了。 他把脸从水里抬起来，大口喘气。 水珠从睫毛上滴下去，砸在白色的洗手台里，溅开一小圈。 他撑着台面的边缘，低着头，看着水流旋转着涌进排水口。 胸口跳的好快。 他又弯下去洗了一把。 这次直接把后脑勺也顺便冲洗。 冷水顺着发根渗进头皮，凉意炸开，总算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冲散了一部分。 苏羽笑起来的样子。 苏羽哭的样子。 苏羽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 全搅在一起了。 顾风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他下巴上滴落的声音。 啪嗒。 啪嗒。 他伸手在黑暗里摸到了毛巾架，扯下一条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揉了几把。 然后他把毛巾盖在自己脸上，整个人靠在了洗手台旁边的墙壁上。 后脑勺磕在瓷砖上，传来一声闷响。 隔着毛巾，他闭上了眼睛。 客厅那边没有声音传过来。 苏羽应该是真的睡了。 顾风在毛巾底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需要在这面墙上靠一会儿。 靠到他心跳降回正常值。 第74章 如果这都不算爱 靠到他能把今晚所有事情打包封存。 靠到他能像没事人一样，走出这扇门，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上。 闭眼，睡觉。 明天早上醒来，一切照旧。 他是苏羽的好兄弟。 苏羽是他的好兄弟。 这件事情不会变。 绝对不会！ 顾风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没有光线的环境。 面前是浴室的门板，门板上方有一条细细的缝隙，橘黄色的灯光从客厅的方向穿过走廊，挤进这条缝里。 那是落地灯的颜色，很暖。 和苏羽笑起来的时候一个色调。 顾风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转身推开了浴室的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浴室暖了几度。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残留的水珠，头发还在往下滴水，T恤的领口已经湿了一大片。 无所谓了，反正一会儿还要换。 顾风沿着走廊往客厅走，脚步刻意放得很轻。 经过电脑桌的时候，三块显示屏都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黑漆漆的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小光标在缓慢移动。 客厅里就剩那盏宜家买的落地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从灯罩下面漫出来，把整个房间铺上了一层暖烘烘的底色。 顾风绕到沙发背面，双手搭在靠背的边缘，探头往里看。 苏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蜷在灰色布艺沙发的左半边，两条腿弯曲叠在一起，双手交叠压在左边脸颊下面。 碎花裙的裙摆被她的膝盖压住了一半，另一半皱巴巴地垂下来，搭在沙发垫的边缘。 呼吸很平稳。 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幅度很浅。 闭着的眼睛没有任何要睁开的迹象，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两小团扇形的阴影。 嘴巴微微张着，下唇翘起来一点点。 额头上那缕碎发还是刚才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在轻微地晃动。 顾风趴在沙发靠背上看了几秒。 确认是真的睡了。 他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就皱起了眉头。 十月底已经开始降温了，夜间温度能掉到十二三度。 客厅的窗户虽然关着，但这种老小区的铝合金窗框密封性很差，冷风会从缝隙里钻进来。 苏羽身上就一条碎花裙，肩膀和小臂全露在外面。 让她就这么在沙发上睡一晚上，明天起来铁定感冒。 “苏羽。” 顾风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反应。 “苏羽？” 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沙发上的人纹丝不动。 顾风绕到沙发正面，蹲下来。 “喂，苏羽，醒一下，去卧室睡。” 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苏羽的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她的脸颊被自己的手指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颧骨上还残留着酒后的红晕，在橘黄色的灯光下，那层红和她冷白的肤色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水彩。 呼吸依然平稳。 看样子是彻底睡死了。 顾风又叫了两声，甚至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苏羽的身体被推得晃了一下，脑袋跟着歪了歪，但连眉毛都没皱。 “......行吧。” 顾风直起身。 叫不醒，那就只能抱过去了。 他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俯下身，左手从苏羽的膝弯下方穿过去，右手绕到她的后背，准备用公主抱的姿势把人捞起来。 手指刚碰到她后背的布料，顾风就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裙子底下，脊椎骨的轮廓很明显。 唉，还是这么瘦。 顾风皱了一下眉，但没停。 他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确保托稳了之后，准备发力。 然后他的目光落了下来。 而苏羽的脸正好就在占据了他的视线，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公分。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鼻梁上勾出一条亮线。 闭着的眼睛很安静，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半个眼窝。 她微张着的嘴唇，在这个角度和距离下，看得格外清楚。 唇形很标准，上唇的唇峰弧度分明，下唇饱满一点点，唇色有点淡。 但嘴角因为酒精的关系，泛着一点点水润的光泽。 顾风的目光粘在了那个位置上。 他不自觉停下了动作。 手保持着托住苏羽后背和膝弯的姿势，身体前倾。 脑子里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呼吸、心跳、窗外的杂音...... 全部退到了脑海外。 视野里只剩下苏羽的唇，和他自己越来越近的脸。 顾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往下凑的。 可能是两秒前，也可能是三秒前。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已经不到一截手指了。 近到，他都能闻到苏羽身上那股淡淡的气味。 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什么，清清凉凉，有点像下过雨之后的白兰花。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敲得叮当响。 而他的脸还在往下。 顾风猛地一个激灵。 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往后弹了出去。 他的脚后跟磕在了茶几腿上。 但他顾不上痛。 他退了两步，左手撑在茶几边缘上稳住身体，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蹦迪。 每一下都砸在他的耳膜，每一下都响得他太阳穴发胀。 顾风死死地盯着沙发上的苏羽。 她依然蜷缩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刚才差一点就吻下去了。 顾风把捂着嘴巴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在抖。 他转过身，背对着沙发，两只手插进了半湿的头发里，十根手指扣紧头皮，使劲薅了一把。 “顾风，你他妈在干什么！” 第75章 开窍了，但没有完全开窍 顾风从来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准确来说，他在这方面极其敏锐。 因为他看过太多恋爱动漫了。 从小学到大学到工作，他追过的番加在一起能绕地球好几圈。 那些男主角在意识到自己喜欢女主角的时候，都是什么反应来着？ 心跳加速、看到对方就移不开眼睛、想要保护她、想要触碰她、不希望别人靠近她。 顾风的手从头发里滑下来，整个人弯着腰，撑在茶几上。 他低着头，视线对着茶几上那两个空掉的啤酒罐。 铝罐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已经快干了。 橘黄色的灯光在罐壁上映出一圈弧线。 他盯着那两个罐子，看了很久。 好吧，他承认，他顾风，大概，可能是喜欢上苏羽了。 这个念头浮出水面的时候，顾风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不是甜蜜，而是一阵恐慌。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啊。 苏羽是他十年的好兄弟。 兄弟变成女孩子又怎样？ 那也是兄弟！ 他怎么能喜欢上自己的兄弟？！ 顾风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反复了四五次。 每闭一次，脑海里就浮现苏羽的笑。 每睁一次，现实就在告诉他，笑的人是他的好兄弟。 喜欢上好兄弟。 这句话念出来，怎么听怎么荒唐。 顾风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从指缝间泄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行。 退一万步讲。 就算他真的喜欢苏羽。 他也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有任何动作。 苏羽现在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期。 一整天的情绪起伏跟过山车一样，时哭时笑。 她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的。 她现在全部的安全感，都挂在他一个人身上。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对苏羽表露心意，甚至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那他和那些趁人之危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苏羽信任他，才敢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醉到不省人事。 如果他辜负了这份信任。 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顾风的拳头在茶几上攥紧了。 对。 他应该做的事情很清楚。 帮苏羽找回状态。 帮她适应新的身份。 帮她重新站起来。 这才是一个好兄弟应该干的事。 而不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凑过去偷吻。 顾风用力搓了一把脸。 行了。 想清楚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把自己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脚踹进了角落，盖上盖子，落了锁。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 一个念头从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阴暗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如果帮她走出低谷之后呢？ 如果苏羽恢复了精神，重新找到了工作，重新变得独立自信......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他再...... 忽然，沙发上的苏羽动了一下。 这打断了顾风的思绪，让他瞬间噤声，目光飞快地扫过去。 苏羽翻了个身，从左侧卧变成了面朝沙发靠背的方向。 她缩了缩肩膀。 双臂环抱着自己，膝盖往上弯了弯，整个人蜷得更紧。 顾风看到她裸露在外面的小臂在抖。 看样子是感觉冷了。 夜风顺着窗缝渗进来，客厅的温度确实不太行。 她身上就一件碎花裙，连个外套都没有。 顾风一下子把之前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全甩开了。 当务之急是把人弄回卧室。 他快步走到沙发正面，俯下身。 这次他没再犹豫，也没再让自己的视线往不该去的地方飘。 他盯着苏羽的额头，也只看额头。 左手穿过膝弯，右手托住后背。 发力，起身。 苏羽被抱起来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往热源靠拢。 她的脑袋歪过来，脸颊贴上了顾风的胸口。 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鼻息打在他T恤领口的皮肤上。 整个人窝在顾风怀里，让人心里痒痒的。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兰花气味又飘了上来。 顾风屏着呼吸，大步穿过客厅，走进走廊。 苏羽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T恤胸口的布料，五根手指揪得紧。 像不抓紧，就会丢掉似的。 顾风的心脏被攥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卧室的门，顾风先用余光扫了一眼。 床上是他叠好的被褥。 苏羽的地铺铺在床脚位置，被子同样叠得整齐。 顾风抱着苏羽站在床和地铺之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铺，薄薄的一层，底下就是地板砖。 十月底了，他家又没装地暖。 喝了酒的人体温会先升后降。 等酒劲过去，体温一掉，睡在冰凉的地板上...... 不行！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 就当换一下吧。 今晚苏羽睡床，他打地铺。 一个喝醉了的女生，让人家睡硬邦邦的地铺上，他良心说不过去。 他把苏羽轻轻放到了床上。 她的后背接触到床垫的那一刻，攥着他T恤的手指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掉。 顾风只能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每一根手指都掰得极其缓慢，怕动作太大把人弄醒。 五根指头全部松开之后，苏羽的手垂回了身侧，在床单上蜷了蜷。 顾风盯着床上的苏羽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要不要帮苏羽把裙子脱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没什么毛病。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穿着外出的衣服睡觉是一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 特别是裙子这种东西，布料虽然薄，但领口、腰线那几个地方的剪裁都是收紧的，翻个身就会勒人。 远不如穿贴身衣服睡得舒坦。 顾风说服了自己，俯下身，手指捏住了碎花裙侧边的拉链头。 第76章 她在唾弃自己！ 他拉了一厘米。 指尖瞬间碰到了拉链底下温热的皮肤。 顾风像碰到了电击按钮，把手指猛地缩回来。 但他不气馁，选择换了只手，从裙摆的下缘处试着往上卷。 卷了大概两公分时，布料被苏羽的体重压住了，纹丝不动。 他只能把手伸到苏羽的腰侧，试图把布料从她身体下面抽出来。 可手指刚触到腰窝的位置，苏羽的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顾风的手弹得比刚才还快。 他直起腰，站在床边，两只手背到身后，低头看着苏羽安静的睡颜。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算了。” 他认了。 这件裙子的布料每一寸都紧贴着苏羽的身体，无论从哪个方向下手，都不可能在完全不接触她皮肤的前提下脱下来。 除非把她叫醒让她自己脱。 但刚才叫了那么多遍都没反应，显然是彻底睡死了。 顾风叹了口气，弯腰把被子从苏羽脚底下扯出来，抖开，从下巴的位置一路拉到了脚踝。 被角在她肩膀两侧掖好，多掖了一层，挡住窗缝可能漏进来的冷风。 做完这些，顾风又看了苏羽一眼。 被子底下只露出了一张脸。 碎发贴在额头上，鼻尖泛着一点点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顾风移开目光。 他转身走到衣柜前，随手抓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短裤，夹在腋下，快步走出了卧室。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苏羽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幅度均匀。 顾风轻轻带上了门，走进了浴室。 整个公寓安静了下来。 只有客厅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漫进走廊，在地砖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卧室里只剩下月光。 窗帘拉了一半，月亮正好挂在那扇没被遮住的玻璃外面。 银白色的光线斜着切进来，先是照亮了床尾的一小块区域，然后随着时间一点点挪移，慢慢爬上了被面。 走廊尽头传来水流声。 哗啦啦的，很大，顾风洗澡从来不会省水。 大概过了十分钟。 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吹风机的嗡嗡声响了起来。 卧室里依旧一片安宁。 月光已经移到了苏羽的下巴上，再往上一点，就要碰到她的嘴唇了。 光线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经过她的下唇。 经过她的鼻尖。 最后停在了她闭合的眼皮上。 苏羽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瞳孔清澈，没有任何起床后的迷糊感。 她一直都没有真正睡着。 苏羽的眼球转了一下，瞳孔在月光下缩了缩，随即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把月光挡在了身后。 她的目光落在了卧室的门上。 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条细缝，走廊里的光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很窄的线。 吹风机的声音还在响。 顾风还在浴室里。 苏羽盯着那条光线，没有动。 她的脑子里正在自动回放今晚的所有画面。 每一幕都清晰得印在脑海里。 苏羽闭上了眼。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醉过。 两罐啤酒的酒精含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今晚她只是有点上头，脸红，身体也热，脑子里的某些东西被酒精泡软。 但她完全有能力控制自己。 她可以不靠过去。 可以不舔他的脖子。 可以不凑过去亲他。 但她一样都没控制住。 不对。 不是没控制住。 是她自己选择了不控制。 白天她明明想清楚了。 先把身体养好。 增重到健康的体重。 把自己的外在条件调整到最佳状态之后，再用更好的自己去勾引顾风。 这是有步骤的计划。 结果呢？ 一顿饭，两罐啤酒的工夫，她就把白天定好的所有计划全部推翻了。 她像个没有自制力的废物，放纵自己的潜意识跑出来，打着醉酒的幌子，一次又一次地越过那条线。 苏羽用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情绪。 她在审判自己。 她表演了一整个晚上。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她在半清醒的状态下，放任自己的欲望和恐惧去推动的结果。 她不知道顾风信了几分。 但她知道的是，自己今晚的行为，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里，都只有一个评价。 耍酒疯。 一个烦人、黏人、情绪不稳定的酒鬼。 谁会喜欢这样的人？ 苏羽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手。 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但这点疼让她的脑子更加清醒。 她搞砸了。 今晚的每一次情绪爆发，都在透支顾风对她的耐心。 一个人的善意是有额度的。 顾风的额度比别人高，但不代表没有上限。 她现在占据的身份是好兄弟。 好兄弟可以一起住，可以一起吃饭，可以偶尔有些肢体接触。 但好兄弟不会骑到你腿上叫你粑粑。 好兄弟也不会在喝醉之后试图亲你的嘴。 苏羽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顾风的味道。 她把这口气含在肺里，闷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吹风机的声音突然停止。 顾风洗完了。 苏羽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飞快地调整到原来的姿势。 然后闭上眼，控制呼吸。 让胸口的起伏量变得均匀、平缓，频率跟深度睡眠的节奏一致。 这套装睡的技巧她从小就会。 以前在家里，每次听到母亲的脚步声靠近卧室门口，她都会用这个方法。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顾风走路的声音跟她母亲不一样。 她母亲的脚步是快、硬，鞋跟打在地面上，每一下都带着压迫性的节奏。 顾风的脚步是轻、慢，脚踩在地砖上，有意识地在压低分贝。 卧室门被推开。 铰链转动的声音很微弱，他开得很慢。 苏羽闭着眼。 她听到顾风走了进来。 脚步声从门口到床边，大概四步，然后脚步停了。 安静了两三秒。 顾风在看她。 苏羽保持着呼吸的节奏，一动不动。 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团温暖的气息在靠近。 是顾风弯下了腰，凑近了她的脸！ 第77章 初吻？ 顾风蹲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 他视线一动不动的落在苏羽的脸上。 月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里漏进来，银白色的光线打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冷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在颧骨下方落了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鼻尖上还残留着一丁点酒后的粉，衬着她苍白的底色，显得格外柔和。 嘴唇微微抿着，呼吸浅浅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风盯着看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在他确认了自己对苏羽那点该死的心思之后，这张脸就变得越来越好看了。 越看越觉得舒服，越看越移不开眼的好看。 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收进去的角度。 每一个细节都刚刚好。 但最让顾风觉得心痒的，其实不是这张脸。 是这张脸底下藏着的那个人。 苏羽这个人吧，说起来挺矛盾的。 她以前是男生的时候，就是那种闷声干大事的类型。 话不多，但做事认真得要命。 寝室里的垃圾永远是她先倒，桌面永远擦得能反光。 打游戏的时候全程沉默，打完了才会有点激动情绪。 不邀功，不抱怨，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现在变成女生了，这些性格一点没变。 但偏偏又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 这种反差感。 就像一个外表冷冷清清的瓷娃娃，你走近了才发现她是又软又热的。 这种感觉很要命。 比单纯的好看要命一万倍。 顾风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他把视线从苏羽脸上挪开，看向窗外那轮挂在半空的月亮。 然后叹了口气。 唉。 喜欢有什么用呢？ 苏羽现在需要的东西，排个优先级出来，爱情大概排在倒数第一。 她需要的是先从这个狗屎一样的人生低谷期里爬出来。 重新找到工作，重新赚到钱，重新建立起对自己的信心。 不用再为了一顿饭的钱犹豫半天。 不用再为了白吃白住而觉得自己是累赘。 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而作为她最好的兄弟，他顾风应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努力帮她站起来。 给她搭个台阶，扶她一把，让她自己走上去。 等她站稳了，回头看一眼，发现自己也能活得挺好的。 到那个时候，她才有余力去考虑别的事情。 至于他自己的那点心思。 先埋着吧。 顾风想起以前刷到过的一句话。 具体原文他记不太清了，但大意是这样的。 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而是先帮她变强，再让她自己选择。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原话应该比他脑子里蹦出来的这个版本文艺得多。 但道理是一样的。 顾风把这口气慢慢吐出来，手掌撑着床沿，准备站起来。 膝盖有点蹲麻了，起身的动作比预期的慢了半拍。 他的身体刚开始往上抬，重心还没完全离开床沿。 突然，苏羽的眼睛猛地睁开。 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顾风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苏羽的身体已经从被窝里暴起，弹射而出。 两条手臂直接勾上了他的脖子。 十根手指扣在他的后脑勺。 然后往下拽。 顾风的身体因为刚从蹲姿起身，重心本来就不稳。 被这么突然一扯，整个上半身直接栽向床面。 他的反应速度在线，双臂本能地撑在床沿两侧，勉强稳住了身体，没有整个人砸上去。 但他的头就躲不开苏羽后续的进攻了。 因为苏羽的手锁在他后脑，力道出奇的大，完全不像一个小女生该有的劲。 顾风的脸被拽到了苏羽的正前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急速压缩。 然后。 嘴唇贴上了嘴唇。 顾风的瞳孔骤缩。 大脑瞬间宕机。 什么喜欢不喜欢，什么兄弟不兄弟，什么帮她站起来再说。 全没了。 脑子里只剩下苏羽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到失焦，闭着的睫毛近在咫尺，而她的嘴唇正压在他的嘴唇上。 有点软，又有点凉，带着一点点啤酒残留的苦味，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白兰花气息。 顾风的手臂在发抖。 他想后退，但苏羽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十根手指收得很紧。 想说话，嘴又被堵着。 忽然，嘴唇上传来一阵刺痛。 苏羽咬了他。 牙齿陷进了他的下唇，不算太重，像是被小动物叼了一口。 顾风迷糊的脑子被这一口给拽回了现实，全身打了个激灵。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反倒是苏羽的手先松开了。 十根手指从他的后脑勺上滑下来，先是滑过他的耳廓，然后是脖颈，最后落回到了被子上。 苏羽的身体同步往后倒。 后脑勺重新陷进枕头里，长发在枕面上散开。 她闭着眼。 嘴巴咂吧了两下。 含含糊糊地蹦出来几个音节。 “......风哥......”声音黏糊糊，带着鼻音，像说梦话。 然后又咂吧了一下嘴。 “......薯片......” 她的身体慢慢蜷缩起来，两条腿并拢弯曲，双手叠在一起压回了脸颊下面。 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小团。 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卧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月光还是那束月光，落在被面上，冷冰冰。 顾风维持着双臂撑在床沿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还残留着刚才亲密的触感。 软的那部分在消退。 疼的那部分还在。 他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苏羽微张的嘴唇上。 那两片唇瓣上，隐约能看到一层淡淡的水光。 是他的，还是她的，分不清。 第78章 苏羽，你是真的狗啊！ 顾风的手臂终于撑不住。 他慢慢把身体从床沿上撤下来，退到地铺边缘的时候，他的脚后跟绊到了被角。 整个人往后一歪，屁股直接坐在了地铺上。 咚的一声闷响。 地铺底下的地砖硬邦邦的，坐上去有点疼。 但顾风完全感觉不到。 他就这么坐在地铺上，腿伸直，两只手杵在身体两侧，仰着头。 从这个角度，他的视线刚好跟床面平齐。 苏羽蜷缩的侧影在床沿那边露出一小截。 被子的边缘，散落的几缕头发，还有她垫在脸颊下面的那只手。 顾风呆呆地看着，然后他抬起右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指腹按在下唇上，正好是苏羽咬过的位置。 有一点肿，又有一点热，还有一点麻。 他的脸开始烧起来。 从耳根开始，像有人拿打火机点了根引线，火苗顺着耳廓一路烧到颧骨，再从颧骨蔓延到鼻梁，最后整张脸都在发烫。 心跳的声音大得不正常。 砰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往嗓子眼儿上撞，吞口水的时候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搏动。 顾风把手从嘴唇上放下来，看了看手指。 指腹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上面沾了什么东西。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攥紧，再松开。 重复了四五次。 然后他的大脑才开始恢复运转。 什么情况？ 他和苏羽接吻了？ 等等，这算接吻吗？ 好像...算？ 所以他的初吻...... 没了？ 交代了。 给苏羽了，还被咬了一口！ 顾风闭上眼，脑袋往后仰，后脑勺磕在了地铺上。 嗵。 不疼。 或者说他已经分辨不出来疼不疼了，因为他全身上下的感知都集中在嘴唇上那一小块区域。 他用两只手捂住了脸。 掌心下面的这张脸滚烫得能煎蛋。 “......”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有一声气音，什么词都没成型。 他又试了一次。 “...这......” 还是不行，舌头打结了。 顾风把手从脸上拿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手心在出汗。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 苏羽的背影安安静静的，呼吸稳定，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风哥，薯片...... 今晚在沙发上，苏羽趴在他身上，舔了他的脖子，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他尝起来像薯片。 他当时还觉得荒唐。 结果这丫头连做梦都惦记着这事呢？ 所以她是在梦里......把他当薯片啃了？ 顾风的脸更红了。 他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使劲薅了两把。 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被他薅得乱七八糟。 “不是......”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五分钟前他还在那儿满腹深沉地想着帮她走出低谷、做一个好兄弟、把心思埋起来。 想得挺好。 然后呢？ 然后苏羽一个暴起，他的想法就全报废了。 现在他坐在冰冷的地铺上，脸红心跳，手心冒汗，嘴唇上还挂着对方的咬痕。 而始作俑者正在两尺之外的床上睡得跟个死猪似的。 他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双臂搭在支起的膝盖上，脑袋埋进去。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一分多钟。 期间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关于初吻这件事，他以前是有过幻想的。 作为一个看了十几年纯爱番的宅男，他对初吻的想象非常具体。 应该是两个人互相确认了心意之后。 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 可能是樱花树下，可能是海边的夕阳里，也可能就是某个普通的夜晚，但一定是两个人对视，然后慢慢靠近。 但没想到实际情况是，他蹲在床边发了一通感慨，刚准备站起来，就被人偷袭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甚至亲他的人还是无意识的！ 对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顾风从膝盖里抬起头。 他又看了一眼苏羽的背影。 月光落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皮肤白得发光。 顾风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面朝墙壁。 够了。 别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今晚别想睡了。 顾风深吸一口气，把后背对着床。 他盯着对面墙上的月光投影，两眼放空。 心跳还是很快。 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舔了一下嘴唇。 舌尖扫过被咬的地方，微微发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那个位置蔓延开来，酥酥麻麻，一直钻到胸口。 顾风闭上眼。 完了。 这觉是睡不着了。 他伸手拽过地铺上的被子，把自己从脖子以下裹成一个粽子。 不看，不想，睡觉。 但他闭上眼之后，黑暗里浮现出来的，全是苏羽嘴唇的触感。 顾风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在被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苏羽，你是真的狗啊......” 床上。 苏羽蜷缩在月光里，背对着地铺的方向。 她睁着眼睛。 瞳孔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映着窗外银白色的光。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 唇瓣上还残留着顾风下唇的温度和触感。 她的手指攥着枕头的边角，用力的很。 第79章 痛，太痛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有点不正常，一下接着一下，力气大得好像要把胸腔顶开一个缝。 她闭上眼睛，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顾风的气息。 苏羽松开揪着枕头的手，转而用指甲陷进掌心。 有点疼，但疼完之后脑子会清醒一点点。 她需要清醒。 刚才，她做了很蠢的事情。 顾风在弯腰准备起身，她感觉到对方要从她身边退开，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酸涩的情绪，根本来不及想，就扑上去了。 那个瞬间，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纯粹的本能。 他要走了，那就留住他。 手勾住他的后脑勺，十根指头扣紧，把他的脸拽下来。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的大脑也是空白。 顾风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要软，带着一点热度，还有洗面奶残留的皂感。 她不知道接吻应该怎么接。 没人教过她。 小时候爸爸还住在家里的那几年，她从来没见过爸妈亲嘴，连拥抱都没有。 爸爸坐在沙发左边看报纸，妈妈坐在沙发右边批改学生作业，中间隔着一个靠枕。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桌子的对角，筷子碰到同一盘菜的时候，妈妈会皱一下眉。 她后来才知道，爸爸和妈妈是相亲认识的。 双方父母催得紧，年纪也到了，见了两面，觉得条件合适，就把证领了。 结婚不是因为喜欢，生孩子不是因为想要。 都是为了完成长辈交代的任务。 在这种家庭里长大的苏羽，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的初吻会是什么样的。 同学看偶像剧，看到男女主角在樱花树下接吻，会捂着脸尖叫。 苏羽看到那种画面只会觉得假。 现实里哪有那种事。 她从小到大脑子里装的东西，排序是这样的。 第一，把妈妈布置的额外作业写完。 第二，把学校的作业写完。 第三，考到年级前十，这样妈妈那天晚上就不会骂人。 第四，如果以上都完成了，能在十一点之前上床，多睡一个小时。 这份清单里没有喜欢一个人的位置，更没有被人喜欢的位置。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某个深夜，趁人不备，把人按住亲了一口。 而且......感觉很好。 苏羽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嘴唇上还留着那层温度，不是很明显，但就是在。 像喝完一杯热水之后，杯沿的余温。 那种触感在嘴唇上一点点扩散，顺着嘴角蔓延到脸颊，再从脸颊钻进胸口。 又暖又甜。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心情愉悦的感觉了。 苏羽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幅度小到就算有人盯着她的嘴看，也未必能察觉到。 但这确实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然而，就在这个笑刚刚浮上嘴角的下一秒，苏羽的眼眶突然一热。 毫无预兆，泪水从眼角涌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砸在枕套上。 无声的，一滴接一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不......她知道的，但不想承认。 她在害怕。 怕这份甜是偷来的。 怕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怕还的时候，连本带利，把她仅剩的那点东西全部清空。 苏羽，你在干什么？ 她在脑子里问自己。 你不是想清楚了吗？ 做好计划，再做行动。 明明刚刚才反省了一次，现在又搞砸了。 苏羽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用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咬得很用力，疼感尖锐清晰。 但她不敢发出声音。 顾风就在两尺之外的地铺上。 她听到他翻了个身。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苏羽屏住呼吸，等了大概十几秒，确认他没有起来之后，才重新把气吐出来。 泪水还在流。 她不敢擦。 动了就可能发出声音。 就让它流吧。 反正明天她可以悄悄换掉枕套。 苏羽盯着窗帘中透进来的月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她咬了顾风一口。 牙齿陷进他的下唇，力道不算大，但也不算轻。 这一口，不全是为了装醉的手段。 这是对顾风的警告。 再靠近我，你会受伤的。 风哥，你不知道你在收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她不正常，她自己很清楚。 她的情绪不受她控制。 上一秒还在回味嘴唇上的温度，觉得全世界都亮了，活着还挺好的。 下一秒就跌进深渊，觉得自己是个会传染的病，碰到谁谁倒霉。 这种感觉，她小时候就有过。 那时候还没这么严重。 只是偶尔会在写完所有作业之后，坐在书桌前发呆。 明明什么都做完了，应该高兴才对，但就是高兴不起来。 空空荡荡的感觉，从胃的位置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妈妈说那是因为她不够努力。 努力的人没空发呆。 所以苏羽就继续努力，把发呆的时间填满，用更多的作业、更多的补习、更多的考试。 但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只是被压住了。 压在成堆的试卷底下，压在年级排名的数字底下，压在妈妈偶尔不骂人的那个表情底下。 后来她上了高中，认识了顾风。 那种感觉就轻了一些。 但没有消失，只是被顾风给冲淡了一点。 顾风这个人吧，最大的本事就是跟他在一起，不用想那么多，跟他相处心情会一直舒畅。 但现在，苏羽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顾风的存在能冲淡那种感觉。 那顾风不在的时候呢？ 她今天白天就已经验证过了。 顾风上班的那几个小时，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只要有工作填满时间，她还能撑住。 但只要一停下来，只要有一秒钟的空隙。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就会加倍反扑回来。 比以前更重、更深、更冷。 因为她尝到过被填满的滋味了。 顾风在的时候，那种被填满的温暖。 一旦尝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没有顾风的时间变成了一种酷刑。 而有顾风的时间变成了唯一的氧气。 她对顾风的依赖，已经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苏羽很清楚。 这不是喜欢。 喜欢不应该是这样的。 喜欢应该是两个完整的人，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决定往前走一步。 不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抱住另一个人的腿，拖着他一起往下沉。 她就是那个溺水的人。 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 继续用身体去勾引，用眼泪去绑架，用依赖去捆绑。 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她会把顾风拖进水里。 这跟她妈妈有什么区别？ 妈妈当年为了完成长辈的任务，跟一个不爱的人结婚，生了一个不想要的孩子。 然后用二十五年的时间，把这个孩子当成情绪的垃圾桶。 苏羽想起妈妈的那些话。 “我为了生你，放弃了多少。”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养你有多辛苦。” “你怎么这么没用，我当初怎么会生了你。” 每一句话的潜台词都是一样的。 我不爱你，但你欠我的。 苏羽如果用身体套牢了顾风。 以后呢？ 她能给顾风什么？ 第80章 心乱了 一个情绪随时崩溃的精神病患者？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 一个明知道自己有问题，却死赖着不走，不敢面对的懦夫？ 她给不了他正常的爱。 她甚至不知道正常的爱长什么样。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唯一一段亲密关系，就是爸妈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靠枕，和二十年的沉默。 她跟顾风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 中间隔着一段越来越宽的距离，和她越来越多的眼泪。 不会的。 因为她比妈妈更糟糕。 妈妈至少还能维持体面，在外人面前保持高级知识分子的端庄。 她呢？ 她连自己为什么哭都控制不了。 但就是这样，她还是松不开手。 一想到顾风会离开。 一想到他某天会真的交一个女朋友，带回这个家，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而她要拎着行李箱，走出这扇门。 她的天就塌了。 苏羽的身体蜷缩得更紧。 膝盖顶到了胸口，整个人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泪水已经把半边枕头打湿了。 她的右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出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想撕开嗓子喊出来。 想把胸口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但她不能。 顾风就睡在地铺上。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如果她发出声音，他会醒的。 他会爬起来，打开灯，看到她满脸泪水的样子。 然后他会问。 “怎么了？” 然后他会坐到床边，伸出手想查看她的情况。 这时，她就会控制不住地扑上去。 为了防御而筑起的尖刺又会扎进他身体里。 苏羽把手掌压得更用力。 掌心贴着嘴唇。 嘴唇上还有顾风的温度。 风哥。 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眼泪溢出眼角，顺着手背往下淌。 走廊里很安静。 落地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深色的地砖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线条。 地铺上传来顾风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苏羽把手从嘴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灰白色的腻子面，月光打上去，映出窗框的影子。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十字形的影子上。 泪水从眼角往两边流，淌过太阳穴，没入发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到她湿透的脸上，凉得发疼。 她没有擦，就这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让泪水流个够。 过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户那边挪到了墙角，橘黄色的灯光也暗了一些。 苏羽的泪水终于流干了。 眼球干涩发胀，眼眶周围肿着，鼻子堵得她只能用嘴呼吸。 她翻回身，又缩成一团。 枕头翻了个面，干的那面贴上脸颊。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浮现出来的，是顾风嘴唇的触感。 苏羽的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指腹按在上面，轻轻压了压。 温度已经散了。 她把手收回去，攥住枕头的边角。 地铺上，顾风翻了个身，被子蹭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苏羽的身体瞬间绷紧。 三秒之后，呼吸声恢复平稳。 他只是翻个身。 苏羽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 掌心里掐出来的几道指甲印，在黑暗中隐隐作疼。 窗外有风吹过。 苏羽闭着眼，听着地铺上那个人安稳的呼吸声。 一下，接着一下。 节奏均匀，毫无波澜。 她数着这些呼吸声。 数到第两百多下的时候。 她终于睡着了。 七点的闹钟响起时，顾风的意识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一样，猛地浮出了表面。 他的手胡乱摸了两下枕头边，抓住了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顾风眯了一下眼，他从地铺上撑起半个身子。 后脑勺有点疼，腰也有点疼。 他揉着眼坐起来，下意识往床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僵住了。 因为苏羽也醒了。 她就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下来，脚尖离地面还差一截。 昨天那件浅杏色的碎花裙还穿在身上，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膝盖上方。 黑色的微卷长发散在肩膀两侧，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乱得没有章法。 她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气氛略微尴尬，谁都没说话。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一线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苏羽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发白。 但顾风的目光精准的落在她了的唇上。 昨晚美好的触感从记忆深处蹿上来，又软又热，还有被咬了一口的微肿。 他的心脏毫无预警地猛跳了一下。 顾风赶紧移开了视线。 动作快得像触了电，脑袋直接扭向窗户的方向。 他盯着窗帘缝里那道光看了两秒，耳根开始往外冒热气。 “咳。” 顾风清了一下嗓子，声音发紧。 然后他从地铺上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长裤，动作僵硬地往腿上套。 “昨晚你喝醉了。” 他背对着苏羽，一边系皮带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可能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别担心，你没耍酒疯。” 皮带扣扣了两次才扣上。 “我也没做出格的事。” 他又从衣柜里扯出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就不拉了。 “就是看你喝多了，让你睡舒服一点的床。” 他抓起床头柜上的工牌，挂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绳子从指缝里滑出去，工牌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挂好。 “嗯，今天有个早会，我得提前到。” 说完，他已经拉开了卧室的门。 苏羽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没出声。 顾风蹲在玄关换鞋，低着头，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 “那个，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你起来记得吃早饭。” 说完，他猛地站起来，拉开门。 “我走了！” 咔哒一声，门在身后合上。 顾风站在走廊里，却没他说的那么急着走。 他后背贴着门旁边的墙壁，右手按在胸口。 衣服底下，心脏跳得又急又重，每一下都带着回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 不光耳朵，整张脸都在烧，热得他想把外套脱了。 清晨气温只有十五六度，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但他就是觉得热，热得不正常。 走廊那头有人在等电梯，拉杆箱的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咕噜噜的声响。 隔壁门里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大人在喊“快点穿鞋要迟到了！”。 这些嘈杂的日常声音灌进他的耳朵，才把他从失重感里拉回来一点。 顾风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墙上。 第81章 可今天，他不看了 刚才在卧室里，他跟苏羽对视了一小会儿。 昨晚所有的画面就一瞬间全涌上来。 顾风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 被咬过的位置已经不肿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带着若有若无的酥麻感。 他用力按了按胸口，把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往下摁了摁。 深呼吸。 吸气，吐气。 再来一次。 吸气，吐气。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心跳终于从狂奔回落到小跑的水平。 顾风睁开眼，把手从胸口拿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迈步往电梯走。 走出两步，他突然停下来。 刚才苏羽的脸在他脑子里又闪了一下。 这次他的关注点不再是嘴唇，而是眼睛。 她的眼睛有点红。 不像是刚睡醒的微红，更像是哭肿过后的红。 眼睑微微发胀，下眼睑的弧线比平时鼓一些。 昨晚喝酒的时候，苏羽在他怀里，哭了好一阵。 应该是那时候哭肿的。 顾风想到这里，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按下去了。 喝醉了哭一场，第二天眼睛肿，正常的。 他自己大学那会儿喝多了也哭过，第二天顶着两个核桃去上课，被舍友笑了一整天。 没事，苏羽应该没事的。 顾风把外套的拉链重新扯了一下，这回顺利拉上了。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待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十二分。 早会九点才开始。 他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但没关系，早到就早到，反正坐在工位上也比待在家里......安全？ 至少在公司他不用面对自己根本压不住的心跳。 电梯到了，顾风迈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靠在电梯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脑子里开始转另一件事。 既然已经确认了自己喜欢苏羽的心意，那接下来该做什么？ 其实答案，他昨晚就想好了。 先帮苏羽走出来。 她现在的状态太差了。 几乎不出门，没有社交，情绪忽高忽低，动不动就哭。 一天没吃饭能当没事人似的，被人多的环境一挤就喘不上气。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状态。 他得拉她一把。 运动。 对，先从运动开始。 他记得苏羽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体能就一般，现在变成女生之后更是弱得离谱，爬个楼梯都喘。 上次在商业街走了半天，回去她就累得在公交车上睡死过去。 得动起来。 不用太剧烈，散步就行，或者慢跑。 小区楼下那个公园就不错，有塑胶跑道，晚上灯也亮。 今天准点下班，六点钟到家，带她去跑两圈。 顾风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脑子里浮现出苏羽穿着运动服在跑道上跑步的画面。 她肯定跑不了几步就要喘。 然后弯着腰扶着膝盖，脸憋得通红，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瞪他。 那个画面......挺可爱的。 顾风猛地摇了摇头。 不是，顾风你冷静一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啪两声，清脆响亮。 楼下的执勤大叔从值班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顾风冲大叔挤出一个笑。 “早，叔。” 大叔点了下头，又缩回去了。 顾风出了单元门，深吸了一口十月底清冷的空气。 肺里的燥热被浇灭了一些。 行，上班。 今天早点回来，带苏羽去运动！ 他怀着这个决心，拐向了地铁站的方向。 步子迈得大，速度快，衣服被风吹得翻起来，他也没管。 小麦色的脸上，嘴角都快压不下去了。 卧室里。 顾风出去之后，苏羽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的很，只有墙上那个挂钟在走。 滴答、滴答。 机械地数着秒。 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在地铺的被子上画了一道亮线。 地铺的被子还是摊开的，顾风走得急，没来得及叠。 枕头上有个压出来的凹痕，被子皱成一团，散发着他身上的味道。 苏羽的目光落在那团被子上一会儿就移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 指甲盖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指尖有点凉。 顾风跑了。 跑得特别快。 从起床到出门，整套流程压缩到了大概三分钟。 他全程都没怎么看她。 就开头对视了那么一下，然后就把脸转走了。 后面说的那一大串话，全都是背对着她说的。 声音急得像在赶火车。 苏羽把手指收拢，慢慢攥成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昨晚掐出来的印子还没消，新的伤痕就叠了上去。 果然。 昨晚那个吻，把他吓到了。 不，可能不止是吻。 她昨晚的所有行为，已经够让一个正常人觉得不舒服了。 所以，顾风今天早上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以前就算她故意穿着宽大T恤露出肩膀，故意光着腿走出卧室，故意从背后贴上去抱他。 他的反应都是慌、脸红、骂她不注意分寸。 但他不会不看她，就算嘴上说着“你给我注意点”，眼神也会不自觉地往她身上飘。 可今天，他不看了。 第82章 赵姐，你这招也太秀了吧？ 忽然，苏羽猛地摇了摇头。 不，别想了。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用力甩了两下，甩得脖子都疼了。 先把早饭吃了，然后继续完成昨天的单子。 风哥希望她做一个正常人。 不能辜负风哥的期望。 苏羽从床沿上站起来，脚尖踩到地铺上那团皱巴巴的被子，顾风身上残留的体温隔着被面传过来，暖烘烘的。 她的脚缩了一下，绕开了。 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的衣物，苏羽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灯管嗡地亮起来，白光打在镜子上，照出她一张惨白的脸。 眼睛果然是肿的。 两只眼皮鼓鼓囊囊，下眼睑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被人掐了两把。 苏羽看了自己两秒，拧开了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水流里，让水从头顶一直浇到下巴。 蒸汽弥漫上来，雾蒙蒙地糊住了镜面。 她洗了很久。 久到浴室里的热气快要把她闷晕。 但她需要这段时间。 热水会把昨晚所有的痕迹都冲掉。 泪痕、酒味、嘴唇上残余的温度。 全部冲掉。 出来的时候，苏羽换上了以前常穿的那件深灰色卫衣。 袖子长出来一截，遮住了半个手掌，领口松松垮垮的，往下垮了一点。 苏羽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气扑了一脸。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顾风昨晚说的牛奶和面包。 苏羽把牛奶和面包拿出来，顺手关上冰箱门。 但她没有坐到餐桌前。 而是端着东西来到客厅，坐在了电脑桌前的椅子上。 三块屏幕暗着，她晃了一下鼠标，主屏亮起来，桌面上还挂着昨天没关的代码编辑器，光标停在第三百二十七行。 苏羽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开始看代码。 就这样一直到了九点半。 面包吃完了，牛奶也喝完了。 空盒子被她随手放在键盘旁边。 她把最后一段动效的逻辑跑了一遍，浏览器里的粒子扩散得很流畅，没有卡顿。 苏羽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手机亮了一下。 是顾风发来的消息。 “早饭吃了没？” 苏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罕见的没有往上翘。 “吃了，你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调试代码。 同一时间。 某互联网公司内，早会刚开到一半。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号人，投影幕布上打着本季度的绩效汇报PPT。 顾风坐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位子，手里转着一支笔。 说实话，他的脑子到现在都没完全回到工位上。 昨晚的事太多了，多到他消化不完。 但他是个成年人，成年人的技能就是，上班的时候把私人情绪按下去，该干啥干啥。 他尽量这么做了。 效果嘛......六成吧。 另外四成被苏羽的脸占着，怎么赶都赶不走。 “......综合以上数据来看。”台上的技术总监老周推了推眼镜，翻到下一页PPT。 “第三季度的整体交付效率比上半年提升了百分之十二，其中有几位同事的贡献特别突出，我在这里点名表扬一下。” 顾风转笔的动作一顿。 “技术二组的顾风。” 他愣了一秒。 “顾风这个季度主导了三个核心项目的架构设计和落地，其中两个提前交付，客户反馈非常好。” “加上他日常对组内新人的技术指导，综合评估下来，部门决定...” 老周清了清嗓子，看了顾风一眼。 “下个月起，顾风正式担任技术二组的小组长。” 顾风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他下意识看了看左右，确认老周说的是自己，然后整个人在椅子上直了一截。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掌声。 坐他隔壁的吴磊第一个拍巴掌，拍得震天响，脸上的表情比中了年终奖还夸张。 “牛逼啊风哥！”吴磊压低声音，凑过来。 “我就说吧，迟早的事！” 顾风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但他还是努力保持了一下稳重。 散会之后，一群人围过来。 “顾哥恭喜恭喜！” “风哥这波升得实至名归，没得说。” “小组长以后请吃饭啊！” “请请请，下次休息我做东。”顾风被拍了不知道多少下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掏出手机，他想把升职的事告诉苏羽。 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又放下了。 算了，回家再说。 当面说。 看她的反应。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去接水。 走廊的饮水机旁边没人，他端着杯子等热水出来，嘴角还翘着。 小组长。 虽然只是个基层管理岗，但对他来说意义不小。 月薪能涨个三四千，年终系数也不一样了。 往后苏羽住在他家，开销方面就更不用愁了。 他怎么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己的职业规划，而是苏羽的生活费？ 顾风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算了，不想了。 他灌了一大口热水，烫得舌头发麻，总算把某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压了下去。 技术部外。 走廊拐角处，赵晓晴靠在墙边，手里捧着一大把单支包装的花。 她没有选玫瑰，特意挑了各种向日葵和洋桔梗的混搭。 暖色调，看着不会太暧昧，也不会太敷衍。 每一支都用牛皮纸单独包好，扎着细细的麻绳，文艺又清新。 一共十二支。 其中有一支的麻绳上，多系了一个小号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挺小的，塞在花杆和包装纸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赵晓晴把那支花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信封藏得足够隐蔽，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信封里装着一张卡片。 卡片正面印着“恭喜升职”四个烫金字，背面是她手写的一行小字。 “顾风，恭喜你。——赵晓晴。” 这是她反复琢磨过的策略。 顾风这种人，太直白了会把他吓跑。 上次联谊会就是前车之鉴，她坐到他旁边聊了五分钟，他全程礼貌得像个客服，恨不得在脸上贴一张“请给本次服务评价”。 所以不能急。 第一步，只需要让他记住这个名字。 记住就够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赵晓晴抬头，看到吴磊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晃过来，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吴磊。” 吴磊被叫住，转过头，看到赵晓晴怀里那一大捧花，差点把嘴里的饼干喷出来。 “卧......赵姐？你这是？” 赵晓晴笑了笑，把那一大捧花全部塞到吴磊面前。 “听说顾风升小组长了。” “对啊，刚开完会宣布的，消息传这么快？” “产品部的群里都转了。”赵晓晴语气随意。 “我这边刚好有个供应商送了一批花样品过来，我想着正好拿来做个庆祝。” 吴磊低头看着怀里那十二支花。 包装精致，品种讲究，每一支的高度都修剪到差不多齐。 这哪是刚好有，这分明是精心准备的。 他抬头看赵晓晴。 赵晓晴面不改色。 “你帮我个忙，”她说。 “把这些花分给技术部的人，让大家一人拿一支，一起送给顾风，就说是部门同事的心意。” 吴磊眨了眨眼。 “一人一支？” “对。”赵晓晴从花束里抽出那支系着信封的，递到吴磊手上。 “这支你拿着，到时候趁大家一起送花的时候，把这支也塞给顾风就行。” 吴磊接过来，翻了翻，看到了那个藏在麻绳里的小信封。 “这......” “别打开。” 吴磊缩回了手指。 他脑子转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 “赵姐，你这招也太秀了吧？” 第83章 我以后还怎么面对我的好兄弟顾风？ 他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 “十二支花，十一支是别人送的，就你这一支里面藏了卡片。” “大家一起送，顾风不会觉得是谁在追他，只会觉得是同事的集体祝福。” “但是回去之后他整理花，翻到这张卡片——” “就会发现只有我一个人有名字。”赵晓晴把话接了过去。 吴磊倒吸一口凉气。 “赵姐我服了。” 他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这要搁三国里，你就是诸葛亮，草船借箭都没你这操作骚。” 赵晓晴的嘴角弯了一下。 “少拍马屁，办事。” “得嘞！”吴磊把花抱稳，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赵姐，我上次帮你的那个忙......” “林悦那边我已经跟她约了下周三一起吃饭。”赵晓晴翻了下手机。 “到时候我把你也叫上，你自己的表现，我可管不了。” 吴磊脸上一喜。 “赵姐你就是我亲姐！” “行了行了，快去。”赵晓晴挥了挥手。 “记住，那支花别搞混了，系了信封的那支。” “放心吧赵姐，我又不瞎。” 吴磊抱着花就准备一溜烟跑回去。 “等等！” 赵晓晴在吴磊背后喊了一嗓子。 吴磊刹住脚，回过头。 赵晓晴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付款界面朝他晃了晃。 叮。 八百到账。 吴磊低头看了一眼微信余额，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赵姐？！” 他双手往前一推，做出抗拒的姿势，表情夸张得能去演话剧。 “这万万使不得啊！您帮我牵上林悦那条线，我就感恩戴德了。” “咱俩之间的交易，要是沾了这铜臭味的钱财，那我成什么人了？” 他抬手捂住胸口，一脸正义凛然。 “我以后还怎么面对我的好兄弟风哥？” 赵晓晴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 “别耍宝了，这钱不是给你的。” “你帮我去打听一下顾风到底有没有喜欢喝的奶茶，或者别的饮料也行，借着他今天升职的机会，顺便观察观察。” “这八百块是经费，你拿去给你们技术部的人一人买一杯，就说是为了庆祝顾风升职。” 她迟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说是我出的钱，听明白了吗？” 吴磊的手从胸口缓缓放下来。 他看了看微信余额里多出来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赵晓晴。 “赵姐......你这样是不是太大出血了？” 他搓了搓手指，有点肉疼的样子。 “技术部加上我十来号人呢，一人一杯好一点的奶茶下来，这八百可能还——” “要不你帮我出钱？” 赵晓晴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吴磊的脊背唰地直了。 他下意识立正，下巴微微扬起，活像军训时被教官点名的新生。 “保证完成赵姐交代的任务！” 话音刚落，人已经转身，抱着那一捧花，一溜烟窜进了走廊拐角。 赵晓晴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开始认真地反思，让吴磊来当自己的僚机，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这人行动力是有的，就是这个画风......总觉得随时会翻车。 算了。 能用就用吧。 走廊那头。 吴磊抱着十二支花回到技术部的开放办公区。 他先左右看了一眼。 顾风的工位空着，椅子歪在一边，工牌搭在显示器下沿。 看样子，人是去上厕所了。 完美时机！ 吴磊把花束举到胸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最近的几个工位。 “张帆。” 张帆正低头啃一个肉夹馍。 他抬头，看到吴磊怀里那一大捧花，嚼东西的动作一停。 “干嘛？” 吴磊从花束里抽出一支洋桔梗，往张帆桌上一放。 “拿着。” 张帆：“？” “待会儿风哥回来，你把这个送他，就说自己买的，为了庆祝他升职。” 张帆看了看桌上那支花，又看了看吴磊，眉毛拧成了一个问号。 “磊子，你怎么愿意破费给风哥买礼物了？” 旁边的陈旭也伸过头来，眼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光。 “对啊对啊，买的还是花？这种赠礼方式......以前不见你这么有品位啊。” 坐后排的小赵直接从显示器后面冒出半个脑袋。 “等会儿，你不会是真信了上次说的成都传说，看上风哥了吧？” 办公区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 “卧槽就说上回联谊他拉着风哥来就是醉翁之意......” “磊子，你不对劲啊！” “兄弟，出柜请大声说出来！” 吴磊嘴角抽了抽。 他把花束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双手背在身后，缓缓扫视了一圈这帮嬉皮笑脸的同事。 然后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深沉无比。 “中午，一人一杯奶茶。” 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然后所有人的表情齐刷刷变得端正。 张帆第一个发话，肉夹馍往桌上一放，双手抱拳。 “既然吴兄都这样发话了。” 陈旭扶了扶眼镜，跟着接。 “那众兄弟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赵从显示器后面完全站起来。 “我要抹茶味的！” “我要奶绿！不要加珍珠！” “我冰美式！大杯！谢谢磊哥！” “生椰拿铁生椰拿铁！” 他们开始报菜名，七嘴八舌地喊着各自的口味。 吴磊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一个一个地记。 记完后，他抬头。 “行了行了都差不多了。” 他把剩下的花一支支分出去，每人塞一支。 “待会儿送花的时候，就说是自己掏腰包买的，为了庆祝风哥升职的心意，不要暴露我，听清楚了吗？” 众人握着花，齐齐点头。 第84章 苏羽会不会也喜欢喝 ？ 反正也不用自己花钱，顺手送个花，中午还有免费奶茶喝。 这买卖划算得很。 三分钟后。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顾风从卫生间方向晃回来，左手揣在裤兜里，右手还在甩甩指上的水珠。 他一拐进办公区，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全组的人，都转过椅子朝着他。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支花。 脸上挂着整齐划一、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画面怎么说呢，有点诡异。 “风哥——” 张帆带头站起来，把手里的向日葵往前一递。 “恭喜升职啊！” 然后是陈旭、小赵、技术三组借调过来的老刘......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把花往顾风手里塞。 顾风手忙脚乱地接着。 两支、三支、五支...... 两只手都快腾不开了。 “你们这帮人......” 洋桔梗的花瓣蹭到他鼻子上，他歪着头躲了一下。 有人趁乱又塞了两支进来。 吴磊站在人群后面，瞅准了一个空档，把那支系着信封的花，以极其自然的角度插进顾风已经快要抱不住的花堆里。 信封朝内，贴着包装纸和其他花杆，完全看不出来异样。 顾风怀里堆了一捧杂七杂八的花，向日葵、洋桔梗、还有两支他叫不上名的，缕缕清香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扫视了一圈这群满脸贼笑的同事。 “你们......这么好心？”语气里写满了怀疑。 众人保持微笑。 “都哥们，这有啥。” 张帆率先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收了礼物，那我们就先走了哈。” 陈旭跟着后撤。 小赵更快，屁股已经转回去了，键盘敲得啪啪响。 三秒之内，所有人回归工位。 办公区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顾风一个人傻站在过道中间，抱着一怀抱的花。 吴磊没走。 他靠在自己的工位边上，双手抄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顾风。 “风哥。” 顾风警觉地看他。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中午我请部门大伙儿喝奶茶，你想喝什么口味的？” 顾风把怀里的花小心地放在桌面上。 他转过身，眯起眼。 “吴磊。” “嗯？” “你小子今天这么好心，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吴磊当即换上一副气愤的表情，挺直了胸膛。 “怎么一个二个都这么说我？”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的形象在你们眼里有那么差吗？！” 顾风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吴磊：“......” 他嘴角抽动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表情切换成推心置腹模式。 “风哥，这不是看好兄弟得道飞升了嘛。”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以后有需要风哥照看的地方，肯定得求着你，我现在提前开始讨好你，不行吗？” 顾风依旧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不过看了半天，也确实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索性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今天再怎么说也是我自己升职，哪有让你出钱给我庆祝的道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要庆祝也是我来，中午我请你们喝，行了吧？” 吴磊脸色一变。 这可不行！ 赵姐给的八百块经费，他要是让顾风自己掏腰包请了，那他回头怎么交差？ 更要命的是，那八百块他已经收了。 如果顾风自己请大家，他私吞这笔钱，这性质就变了。 吴磊虽然平时油嘴滑舌得跟抹了菜籽油似的，但做人这块，多少还是要脸的。 两头吃的事，他干不出来。 “那可不行！” 吴磊一步跨到顾风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我已经跟大伙儿说了，中午我请，你再出来抢着买单，不是打我脸吗？” 他拍了拍胸脯。 “没事的风哥，下次我也升职了，你再请我就是了。” 顾风看了他几秒。 算了，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推来推去反而矫情。 “行吧。” 顾风靠回椅背，点了下下巴。 “随你。” 吴磊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就是这笑容在顾风看来，多少带了那么两分猥琐。 “那风哥你想喝什么口味的？” 吴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摆出随时记录的架势。 顾风其实很少喝奶茶。 糖分太高，热量也高，喝完嘴里黏糊糊的，他觉得不太健康。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画面盖了过去。 每次下午茶时间，产品部、运营部的女同事们，人手一杯奶茶，举着手机拍照，脸上的笑跟领了年终奖似的。 一杯十几二十块的东西，能让她们开心一整个下午。 那苏羽呢？ 她会不会也喜欢喝？ 他好像从来没见苏羽喝过奶茶。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喝的不是白开水就是冰牛奶，偶尔是他买回来的鲜橙汁。 要是哪天下班的时候，给她带一杯回去呢？ 或者下次逛街带她去喝一杯？ 不用多名贵，就是普普通通一杯奶茶。 她接过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也像那些女同事一样，眼睛亮起来，嘴角弯弯的？ 顾风脑子里浮现出苏羽坐在电脑桌前，双手捧着一杯奶茶的画面。 她的手指白白细细的，握着杯子，嘴唇贴在吸管上，小口小口地喝。 喝到好喝的地方，眼睫毛会微微颤一下。 然后她会扭过头看他，嘴角那个弧度...... “风哥？” 吴磊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风哥你发什么呆呢？” 顾风猛地回神。 “啊？” 他眼神闪了闪，坐直了身体。 “奥，口味口味。” 他清了下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第85章 苏羽的气味 “白兰花味的吧。” 吴磊的手指停在备忘录上。 “白兰花味的奶茶？” 他皱了皱眉。 “这口味有点冷门啊，不知道附近的店有没有。” 顾风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摆了下手。 “附近没的卖就算了，随便来一杯就行。” “不不不——！” 吴磊赶紧抬手拦住。 开玩笑，赵姐交代的核心任务就是搞清楚顾风喜欢什么口味。 他要是回去说随便一杯，赵姐不得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风哥都说了想喝白兰花味的，我就是上天入地，也给风哥买过来！” 顾风刚端起水杯，闻言动作顿住。 杯沿停在嘴边，他的视线越过杯子边缘，落在吴磊格外殷勤的脸上。 怀疑的眼睛又眯起来了。 “说真的，你今天很不对劲啊。” 吴磊的笑容一僵，但还好他反应速度快，往后退了两步，一边退一边摆手。 “诶呀，我这不是为风哥升职而高兴嘛！好了好了，我还有活儿要忙，不打扰风哥了，先走了哈！”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脚底抹油一般窜回自己的工位。 屁股落在椅子上的瞬间，他就把显示器上的代码编辑器拉到全屏，把脸埋进去，不敢再看顾风的方向。 顾风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 总觉得这小子今天反常得过分。 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反常。 罢了。 他把水杯放下，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屏幕。 他看了眼桌面上堆着的那捧花，向日葵的花瓣在日光灯下明晃晃的。 许久之后，他把花挪到桌子最边上，腾出操作空间。 手指搭到键盘上的时候，他的思绪已经飘走了。 今晚带苏羽去小区楼下公园跑步的计划，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顾风记得她最烦运动了。 大学那会儿体测，苏宇每次都是掐着及格线过的，一千米跑完就趴在跑道边上，喘得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现在变成女生了，体能更拉胯。 所以得哄着来。 先提议散步，然后不经意地加速，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在小跑了。 她肯定会瞪他。 顾风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苏羽生气的时候不会吼人。 她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变得凉飕飕的，然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 很凶。 也很可爱。 不是——！ 顾风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专心工作。 他今天必须把手头这个模块的逻辑跑通，不然下次开会拿不出东西。 早点搞完，准点下班，回家带苏羽锻炼！ 十二点刚过，技术部就开始躁动起来。 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塑料袋哗啦哗啦的碰撞。 吴磊一脚踹开技术部的玻璃门，两只手拎着四个打包袋，袋子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奶茶杯。 他的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衬衫的下摆从裤腰带里挣出来一截，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来了来了来了！” 他把袋子往最近的空桌上一搁，喘了两口气，扯着嗓子喊。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 张帆第一个冲过去，从袋子里扒拉出自己的那杯。 “抹茶拿铁，中杯，少冰。”他拿起来晃了晃，看了眼标签。 “磊子，靠谱啊。” “那是！”吴磊双手叉腰，下巴一扬。 “我吴磊办事，什么时候拉垮过？” 陈旭从他身后探过头，扶了扶眼镜。 “那我的呢？冰美式，大杯。” “自己翻！” 小赵也挤过来了，在袋子里翻了几秒，掏出一杯奶绿，脸上笑开了花。 “磊哥今天可以啊！” “少拍马屁。” 吴磊一边分发，一边用余光瞟了一眼顾风那边。 顾风坐在工位上没动。 耳机挂在脖子上，双手搭在键盘边缘，似乎还在看代码。 吴磊也不着急，先把十来杯奶茶一一分完，确认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点的口味。 然后他从袋子底部，捞出了最后一杯。 浅绿色的杯身包装，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盖子上贴着标签，白兰花奶茶，少糖，去冰。 吴磊端着这杯奶茶，迈着威风的步伐，朝顾风的工位走过去。 “风哥！” 他把杯子往顾风面前的桌上一放。 “你要的白兰花味！” 顾风的目光从屏幕移过来，落在那个浅绿色的杯子上。 他愣了一下。 “你真买到了？” “废话！”吴磊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屁股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一截。 “你以为我骗你呢？” 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开始数。 “风哥你知道我中午经历了什么吗？先搜了美团，附近三公里之内，七家奶茶店，没有一家有白兰花味的。” “然后五公里，八公里，十公里范围扩大了三次。” “最后在十五公里以外的一个商场里，才找到这个口味。” 他指了指杯子。 “我骑共享单车过去的，单程骑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腿都软了。” 顾风看着他。 “你午休才一个小时诶。” “没事没事，我跟组长打了招呼，多请了半小时假。” “......你为了给我买杯奶茶，请了半小时假？” “不然呢！”吴磊一拍大腿。 “我说了要买就一定买到！兄弟待遇能差了吗？” 顾风罕见的没再调侃他。 他把那杯奶茶拿起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杯壁上的品牌标签和口味标注。 白兰花味的奶茶确实少见。 他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搜过一遍，附近方圆五公里内确实没有。 当时还想算了，改天有机会自己去找，不麻烦别人了。 结果吴磊真的跑了十几公里给他买回来了。 顾风低头看着杯子里淡绿色的液体。 奶盖铺在上面，一小片白兰花瓣被夹在透明杯盖和奶盖之间，当作装饰用的。 他心里一热。 “行！” 顾风抬头看着吴磊，认真地说了一句。 “下次让你宰一顿，我也认了。” 吴磊笑嘻了，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风哥！这话我可记着了啊！” “记吧，记吧。” “那必须得挑个好馆子！” “随你。” “海底捞成吗？” “你要去就去呗。” “那我点鸳鸯锅底，再加一份和牛，一份毛肚——” “你先让我喝口奶茶行吗？” 吴磊嘿嘿一笑，双手一摊，往后靠到椅背上。 “您请您请。” 顾风低下头，拇指掀开杯盖的一角。 一股香味飘出来。 清清凉凉，带着一点花的香气，不甜腻，闻起来很干净。 他把吸管插进去，低头喝了一口。 茶底微苦，带着点回甘，白兰花的味道被牛奶衬得很柔和。 花香非常自然，像是把新鲜的花瓣泡在了牛乳里。 不错！ 顾风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一点。 第二口的时候，花香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鼻腔往上走。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画面。 昨晚，苏羽穿着碎花裙窝在他的怀里。 当时也闻到了类似白兰花的气味。 第86章 上次苏羽发涩图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顾风叼着吸管砸吧一下，准备回味更多的时候。 “对了风哥！” 吴磊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冒出来。 顾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了吸管。 “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 “嘿嘿，抱歉抱歉。”吴磊搓了搓手。 “我就想问一嘴，这白兰花味怎么样？好喝不？” 顾风看了他一眼。 “......不错。” 他这句话说的时候，表情有着说不清的微妙。 眉头没皱，嘴角也没刻意弯，但整个人的气质柔了下来，像是紧绷的情绪被解开了一个小口子。 吴磊的眼珠子往边上转了转。 好嘞！ 他假装低头看手机，左手拇指飞快地按了两下。 手机的摄像头对着顾风的方向。 咔。 无声快门。 屏幕里的顾风正低着头喝奶茶，目光微微垂着，日光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嘴唇贴着吸管的弧度带着一点点松弛。 看起来是真的很放松。 这表情发给赵姐，绝对够用。 吴磊又调了个角度，趁顾风喝第四口奶茶的时候，又拍了一张。 这张更绝。 顾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低垂，嘴角的弧度都是回味的意思。 说好听点像奶茶广告片。 说不好听点像个刚恋爱的傻子。 吴磊把两张照片挑了挑，选了好看的那张，打开微信。 他把照片给赵晓晴发了过去，然后跟了一条文字。 “赵姐！任务达成！白兰花味的！他说不错！照片为证！” 末尾还缀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重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纯良表情。 顾风没注意吴磊的小动作。 他的心思已经全飘了。 奶茶喝了小半杯，白兰花的味道在口腔里越来越清晰。 他盯着杯盖上那片装饰用的花瓣，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 苏羽现在在家干嘛呢？ 应该还在改那个H5的项目。 这个口味的奶茶还挺好喝的，下班的时候，要不要也给苏羽带一杯回去？ 不不不。 带白兰花味的奶茶给她，是不是太刻意了？ 她自己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他要是给苏羽带一杯同款的。 那不等于明摆着告诉她，我特别关注你身上的味道，而且我沉迷这个味道到开始满大街找同款了？ 这也太变态了。 顾风脸上的温度开始上升。 他猛地低下头，嘴巴怼在吸管上一通猛吸。 奶茶顺着吸管呼噜呼噜地往上冲，被他一口气灌了大半杯。 “嘶——” 太凉了。 冰得前额突突跳了两下。 “风哥你没事吧？”吴磊歪着头看他。 “至于吗？又不是在沙漠赶路，喝个奶茶跟灌白开水似的。” “没事，就是渴了。” 顾风捏着半空的杯子，把脸转向另一边。 靠！ 他为什么要点白兰花味的？ 他为什么要记住这个味道？ 他为什么喝着喝着就开始想苏羽了？ 他的大脑现在跟被人灌了浆糊一样。 一会儿是苏羽趴在沙发上看电脑时，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的角度。 一会儿又是她系围裙做饭时，回过头冲他说“再等五分钟”的侧脸。 全是她！ 不行！ 顾风把奶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不能再这样了！ 上班时间脑子里全是苏羽，这叫什么事？ 再想下去他今天这模块别想跑通了，下次周会直接社死。 他双手搓了把脸，然后把键盘往身前拉了拉，手指搭上去。 好。 决定了。 回家再想。 反正回家就能见到人了，急什么？ 等下班，进家门，活生生的苏羽就在那。 她可能正在电脑桌前敲代码，也可能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研究新菜谱。 到时候想想多久想多久，没人管。 顾风的眼神重新聚焦到屏幕上，代码编辑器里密密麻麻的字符开始往脑子里灌。 他强迫自己逐行读下去，从接口定义到参数校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效果还不错。 大概专注了二十分钟左右，然后手机的特别关注突然响了。 是他单独给苏羽设的消息提示音。 顾风的手停在键盘上方，然后他猛地拿起了手机。 虽然刚刚才下定决心回家再想苏羽，但是消息肯定还是要看的！ 这是两回事。 看消息是社交礼仪，是基本素养，跟想不想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心安理得地解锁屏幕。 苏羽发了一张图片。 顾风的拇指悬在图片上方，没有立刻点开。 上次苏羽发涩图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顾风下意识抬起头，左右扫了一圈。 吴磊的工位空着，应该是去洗手间了。 张帆戴着耳机趴在桌上午睡，口水都快流到键盘上了。 陈旭背对着他，屏幕上开着一个不知道什么网页。 小赵直接消失了，估计又跑去楼下便利店买零食。 安全！ 他把手机往桌面上平放，身体微微前倾，点开了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遍。 先看画面中心。 一个白色的瓷碗，里面是拌面，旁边摆着一碟蒸饺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典型的沙县小吃配置。 然后扫四周。 桌面是普通的不锈钢台面，右侧有一叠纸巾，左侧露出半个醋瓶。 没有胸口。 没有锁骨。 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顾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安全！ 他重新把图片放大，这回看得仔细了。 拌面的量不少，碗里的面条堆得冒尖，上面浇了一勺肉酱，拌了花生和葱花。 蒸饺六个，个头不小。 紫菜蛋花汤也是满满一碗。 这一顿加起来，热量应该够了。 顾风嘴角微微一翘。 看来苏羽是真的听进去他的话了。 他跟她说过，增重别靠硬塞，一顿一顿慢慢加量就行，先把胃口养起来。 今天这个饭量，非常正确！ 他打字鼓励道。 “好样的！就这么吃，风哥看好你！！”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准备关手机。 手指都已经摸到了锁屏键。 但他的视线忽然被画面右下角的一小截画面勾住了。 是苏羽的手。 照片的构图里，她的右手正捏着一双筷子，搭在碗沿上。 手指白白细细，指节分明，往上，是一小段手腕。 她的腕骨突出来一块，撑着那层薄薄的皮肤。 再往上，是一截小臂。 袖子被推到了手肘附近，那截小臂裸露在画面里，白到发光。 顾风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按了保存图片。 屏幕底部弹出一行提示，已保存至相册。 第87章 她又要做饭？ 顾风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万幸，没人看他。 他悄悄把手机锁了屏，然后平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过了两秒，他又把手机翻过来，解锁，打开相册，确认了一下那张照片确实保存好了。 确认完之后，他又锁了屏。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心虚，有点傻，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甜蜜。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文档，实际上眼睛里全是刚才那截手腕的残影。 不对不对！ 他应该专心工作！ 顾风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视线硬拽回屏幕上。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快。 可能是因为手头的模块终于理顺了逻辑，代码敲起来就行云流水。 也可能是因为，每过一分钟，距离下班就近一分钟，距离见到苏羽就近一分钟。 五点五十的时候，顾风已经把代码提交完了。 他关了编辑器，清了桌面，顺手把水杯盖拧紧。 然后他看了眼桌角那捧花。 有几支花已经有些蔫了，叶子耷拉下来，但向日葵还挺精神的，大圆盘明晃晃地朝着日光灯的方向，跟它现在的主人一个脾气。 带回去吧。 家里光秃秃的，一个像样的装饰都没有，摆几支花在茶几上也好看。 苏羽看到应该会高兴吧？ 毕竟，谁会不喜欢花呢？ 顾风把那捧花小心地聚拢在一起，用桌上的橡皮筋绑了一圈。 几支洋桔梗和向日葵挤在一块，颜色挺跳，黄的紫的白的混在一起，谈不上什么美感，但胜在有生气。 他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口袋，花抱在臂弯里，站起身。 “下班了啊风哥？” 张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撑着脑袋看他，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嗯。” “今天走这么准时？” “嗯。” 张帆看了看他怀里的花，又看了看他脸上微妙的急切感，嘴角慢慢咧开。 “行吧，下班愉快～” 尾音拖得老长，还故意加了个波浪线的调调。 顾风没接话，转身就走了。 出了技术部的门，走廊里还有三三两两准备下班的人。 他步子迈得快，脚下生风。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个身影从侧面的岔路里拐了出来，差点跟他撞上。 “哎呦——” 赵晓晴退后一步，手里的文件夹险些掉到地上。 她稳住身形，抬头，对上了顾风的脸，眼睛一亮。 “顾风？” 顾风也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赵......赵姐？” 他对赵晓晴有印象。 产品部的，做事利落，嗓门大，部门聚餐的时候见过几次，大家都叫她赵姐。 上次联谊活动也在，好像还跟他聊天来着。 印象不算太深，但不至于不认识。 赵晓晴的视线落在他臂弯里那捧花上。 “哟，这花真好看。” 她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谁送的啊？” 顾风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花。 “今天升职了，同事们送的贺礼。” 他礼貌的笑了一下。 赵晓晴心里飞速记了一笔。 果然，花他收了，那就说明吴磊那个环节没出岔子。 但她脸上不动声色，只是跟着笑了笑。 “那恭喜你啊。” 顾风点点头。 “谢谢。” 然后他的视线就从赵晓晴脸上移开，准备走人。 赵晓晴自然懂他的意思，也没有多留。 “那你先走吧，拿着花怪沉的。” “嗯，你也早点下班。” 顾风客气地笑了一下，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晓晴站在原地，目送顾风的背影拐进电梯厅。 他走得很快。 不像是为了早点回家，更像是那种心里有惦记着的人，恨不得直接飞回家的急切。 但是，顾风家里不是只有那个好兄弟吗？ 回家见兄弟有必要这么急切吗？ 赵晓晴盯着电梯厅的方向看了两秒，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有点意思。 电梯到了一楼。 顾风踏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领口被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的凉气激得缩了一下。 怀里的花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洋桔梗的花瓣飘出来，落在他运动鞋的鞋面上。 顾风低头看了一眼，没顾上捡，抬脚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步子快得像竞走。 地铁口离公司八百米，平时他走十分钟，今天不到六分钟就到了。 刷卡过闸，下扶梯，站到候车区。 电子屏上显示，下一班列车还有两分钟。 他抱着花站在黄线外面，垂眼看了下手机。 六点零四分。 从地铁到家，正常情况是三十分钟。 到站之后走路十分钟，跑起来的话五六分钟。 那就是六点四十能到家。 上次晚归让苏羽在门口苦等的事，他到现在还记着。 她站在小区门口的样子，像只被丢在路边的猫。 不会再有下次了！ 顾风把手机重新揣进口袋，又掏出来。 犹豫了一秒，打开微信，给苏羽发了一条消息。 “下班了，地铁上了，大概六点四十到家。”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有点干巴巴的，于是在后面补了一句。 “晚饭想吃什么？回来路上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也没收起手机，反而一直盯着。 这次主动报备过，应该没问题了吧？。 地铁来了。 他赶紧侧身挤进车厢，抱着花找了个角落站好。 车厢里人不少，是标准的晚高峰配置。 他一米八六的个子比大部分人都高出一截，怀里又抱着一大捧杂七杂八的花，很快就吸引了几道打量的目光。 一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哥，你这花是要去求婚啊？” 顾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捧五颜六色的花。 “不是，同事送的。” 女生哦了一声，但表情却是“你糊弄谁呢？”。 旁边一个大叔戴着蓝牙耳机，听到这话也扭过头来，打量了一眼，乐了。 “年轻人，加油！” 顾风：“......” 他把花往身前又拢了拢，下意识低了低头。 耳根有点热。 忽地，手机响了。 是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顾风手忙脚乱的摸出手机。 苏羽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好。” 第二条：“不用买，我做。” 顾风盯着第二条消息看了几秒。 她又要做饭？ 第88章 苏羽背对着他 上次苏羽做的那顿饭，他没赶上。 但是他看到过成品的样子。 青椒肉丝，肉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大的跟麻将骨牌似的，青椒倒是还行，至少看得出是丝。 西红柿炒蛋，蛋碎得像被人用拳头锤过，西红柿出了很多汤，整盘菜泡在红色的汤汁里，卖相说实话...... 怎么形容呢。 就是你看一眼，就知道做这道菜的人，是真的很努力了。 但努力和好吃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不过就算再难吃，这也是苏羽做的！ 所以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错过了！ “好！上次没吃到你做的菜，我老遗憾了，这次风哥说啥也不会错过的！” 发完之后他又翻了翻表情包库，找了一个笑嘻嘻的柴犬头，一并甩了过去。 消息发出去，苏羽秒回了一个笑脸。 普普通通的黄色圆脸。 但顾风盯着这个表情看了很久。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笑脸背后的那个人，现在心情应该还不错。 他嘴角一弯。 沉浸在喜悦的心情中，时间过得飞快。 地铁到站的广播一响，顾风赶紧把手机揣回口袋，侧身从人缝里往门口挤。 出站后，顾风抱紧怀里的花，快步往小区方向走。 走到一半，路过一条商业街。 他脚步慢了下来。 眼睛扫过路边的几家小店。 超市、水果店、麻辣烫、炸鸡...... 目光最终定在了右手边一家调料杂货铺上面。 他拐了进去，店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老干妈，饭扫光，乌江榨菜，还有几排五颜六色的下饭酱。 顾风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有了前车之鉴，苏羽这次做出来的菜，大概率也和好吃不沾边。 当然，第一次做菜嘛，能做熟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能吃，就是及格线。 但万一，这次的菜......还是不太行呢？ 他不能表现出来。 绝对不行！ 苏羽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表面上冷冷淡淡的，其实心比玻璃还脆。 你说一句重话，她能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三天。 这次如果他吃了一口就皱眉，或者放下筷子说不好吃，苏羽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连做饭都做不好，自己果然什么都不行，自己就是个累赘。 然后本来就没什么光的眼睛，会更暗一点。 不可以！ 所以顾风的策略是这样的。 第一，不管什么味道，吃，往嘴里塞就对了。 第二，表情管理到位，好吃就说好吃，不好吃......就说还可以！ 第三，如果真的有点问题，他可以用非常委婉、非常温柔、非常不伤自尊的方式提一嘴。 比如“这个菜已经很好了，下次盐可以稍微再少放一丢丢，会更完美。” 这样既照顾了苏羽的自尊心，又能让她有改进的方向，还能激发她继续练习厨艺的动力。 他简直是个天才。 但是！ 万一真的难吃到咽不下去呢？ 顾风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货架上的一排下饭小菜上。 他伸手拿了一袋乌江榨菜，翻来覆去看了看克重。 又拿了一包饭扫光的香辣萝卜干。 再拿了一罐老干妈豆豉。 三件套，保险起见。 到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夹一筷子下饭小菜塞进嘴里，混着苏羽做的菜一起嚼。 味道被盖住了，表情自然就不会崩。 他抱着花，拎着一袋下饭小菜，在收银台结完账，继续往小区赶。 六点三十八分。 顾风到了楼下。 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抱着的那捧花。 有几支花已经有点歪了，洋桔梗还精神，紫色的那朵开得最好看。 他把几支歪掉的花往中间拢了拢，确保看起来不那么散。 电梯到了，顾风赶紧往家门口跑，为了不超时，他在小区门口就把家门的钥匙攥在手里了。 门开的瞬间，扑面飘过来一股味道。 是......油烟的味道！ 没有呛人的焦糊味，就是非常正常炒菜的油烟，甚至带着一点蒜香。 还有酱油受热之后散发出来的咸甜气息。 顾风人还没进去。 暖色的光就从头顶洒下来，把换鞋区照得干干净净。 往里看，厨房的灯也亮着。 磨砂玻璃的推拉门半开着，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映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然后他听到了锅铲碰锅底的声音。 很有节奏，不急不慢。 顾风弯腰小心翼翼的换上拖鞋。 他把下饭小菜的塑料袋轻轻搁在玄关柜上，然后抱着花，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 推拉门开了大半。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苏羽正背对着他。 她穿着他那件洗到有点发白的灰色旧T恤，袖子太长，被她卷了两道，堆在手肘上方，下面一条黑色的居家短裤。 腰上系着浅蓝色条纹的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打的不太好，一边长一边短，长的那头快垂到膝盖弯了。 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绑着。 但大概是因为发质太滑，已经有好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了，垂在脖颈两侧，随着她翻炒的动作轻轻晃着。 灶台上开着一口锅，锅里有东西在滋滋作响。 苏羽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锅铲，正往锅里翻着什么。 她的动作明显比普通厨房新手利索了不少，至少不再是战战兢兢，一碰到油烟就往后缩的样子了。 顾风静静靠在门框上看着。 厨房的灯打在苏羽身上，她身体的轮廓都被勾出来。 她做饭时，安静的同时又不缺少专注感。 和她坐在电脑前敲代码时的那种专注不一样。 敲代码的时候，她整个人像台机器，又冷又快，不带任何多余表情。 但做饭的时候，她会歪着头，凑近锅边闻一闻味道，然后皱一下眉，或者轻轻点一下头。 有烟火气了！ 顾风看着看着，嘴角一弯。 第89章 努力学习炒菜的苏羽 就是这个画面怎么看，都像是......妻子在炒菜的途中等丈夫回家？ 顾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不是！ 他在想什么！ 此时，苏羽已经关了火，锅太重了，她没办法单手颠勺，只能用锅铲把菜一点一点拨到盘子里，所以动作比一般人慢了不少。 然后，她双手端着一个白瓷盘子，转过身准备往餐桌那边走。 转过身的瞬间，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风。 苏羽的脚步一顿。 本来毫无情绪的脸，像是被点亮了。 眉眼间的冷淡褪下去，嘴角往上弯了弯。 “风哥，回来得刚好。”她端着盘子继续走。 “菜都做好了。” 顾风愣了一秒。 这个笑容落在他眼里，心口那一块忽然就热了。 “好！”他赶紧把声音调回正常。 “我先把这个放一下。” 他转身走到客厅，把怀里那捧花放在茶几上。 向日葵的大圆盘歪了一朵，他顺手扶正，然后快步折回厨房。 “来来来，我帮你端。” 顾风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从苏羽手里接过盘子，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有眼睛都瞪大了！ 盘子里装的是蒜蓉炒油麦菜。 油麦菜码得整整齐齐，颜色翠绿翠绿的，没有焦边，也没有发黑。 蒜蓉均匀地铺在上面，油光薄薄的一层，看起来清爽的很。 这......这是苏羽炒的？ 顾风端着盘子，目光移向灶台上另外两个盘子。 一盘是西红柿炒蛋。 这回鸡蛋没被锤成碎渣了。 蛋块金黄蓬松，大小还算均匀，西红柿切成月牙形，出了些汤汁，红黄相间，卖相居然挺像样。 另一盘是土豆丝。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太一致，有几根明显比其他的粗了一圈，但整体没有粘连，没有发黑，盘子底部也没有多余的水。 顾风盯着这三盘菜看了好几秒。 和上次相比，不知道好了多少！ 这才隔了几天？ 他抬头看向苏羽。 苏羽正用抹布擦灶台上溅出来的油渍，擦得很仔细，连灶台缝隙都没放过。 她感觉到顾风的视线，偏过头来，嘴角还带着笑。 “风哥，这次我做的可认真了。” 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利索的解下围裙。 “选的也都是简单菜，适合新手做的。” 她拿起最后那盘土豆丝，走到顾风旁边。 “来，尝尝吧。” 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睛里藏着一点期待。 顾风端着盘子跟在她后面往餐桌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谱了！ 第二次做菜就能做成这样？ 他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心血来潮想学做糖醋排骨。 结果糖放多了，醋倒猛了，排骨炸过头了。 锅底糊了一层黑壳，刷了半小时都没刷干净。 从那以后他就认命了，除了做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他在厨艺这条路上彻底躺平了。 而苏羽，第二次就能炒出这种水准的菜！ 就......很不爽。 当然不是对苏羽不爽，是对他自己不爽。 要是他也有这种天赋，以后就能给苏羽也做做饭了。 顾风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苏羽把最后一盘也摆好。 三盘菜一字排开，中间是电饭煲里盛出来的白米饭，两碗，一碗略多一碗略少，少的那碗放在了苏羽自己面前。 筷子也摆好了，筷尖朝外，整整齐齐。 顾风拉开椅子坐下来，视线在三盘菜之间来回扫。 卖相确实比上次好了太多。 但是。 万一只是卖相好呢？ 万一味道还是不行呢？ 顾风的余光往玄关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袋下饭小菜就搁在玄关鞋柜上面。 如果现在去拿，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但是，这十秒的意图也太明显了！ 苏羽坐在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正一闪一闪的看着他。 他要是这时候站起来，走到玄关，拎一袋下饭小菜回来往桌上一摆。 那不等于当面宣布，你做的菜我怕不好吃，所以我提前准备了b方案吧？ 本来他是打算做的隐晦一点的！ 可恶，被苏羽做饭的动静吸引过去，都忘了把下饭菜提前布置了！ 现在去拿的话，接下来一整晚的气氛就完了！ 那可不行！ 顾风做了一个深呼吸，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菜上。 看来只能凭身体硬扛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又扒了一大口米饭，一起塞进嘴里。 策略很简单，米饭量大管饱，用米饭的味道盖住土豆丝的味道，这样就算不好吃，他的表情也不至于崩得太离谱。 米饭在嘴里和土豆丝搅在一起。 他嚼了两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来。 苏羽看到他皱眉，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但顾风皱眉不是因为难吃，只是有点困惑。 他又嚼了两下，土豆丝挺脆的。 没有那种没炒熟的生硬脆，反而是断生之后恰到好处的清脆。 咬下去咔嚓一下，蹦出淡淡的咸香，带一点点醋的酸。 调味不重，刚好压住土豆本身的涩味，吃起来非常清爽。 顾风的眉头慢慢松开，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土豆丝居然还挺好吃的？！ 他连忙又伸了一筷子，这回没配米饭，直接夹了一大撮土豆丝塞进嘴里。 好吃！ 顾风的筷子转向了西红柿炒蛋。 夹了一块金黄色的鸡蛋放进嘴里，蛋块外层微焦，里面还嫩着。 西红柿的酸甜汁水裹在蛋上，咸中带甜，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然后是蒜蓉油麦菜。 蒜香浓郁，菜叶脆嫩，底下有一点点汤汁拌着，正好用来泡剩下的米饭。 他一连尝了三盘，筷子越动越快。 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如临大敌，到困惑，再到眼睛发亮。 苏羽全程笑着看他。 她的筷子倒是一直没怎么动。 从顾风夹第一筷子菜开始，她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他的脸上了。 他皱眉的时候她紧张，他咀嚼的时候她屏息，他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她嘴角的弧度也跟着往上翘。 今天这三个菜，她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了。 先把APP上的菜谱从头看到尾，包括评论区里那些补充的注意事项，全都过了一遍。 然后把每道菜的步骤抄在手机备忘录里。 上次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她复盘过。 刀工和火候都是次要。 最关键的一点是，她上次做菜的时候，全程没有尝过味道。 从头到尾凭感觉加盐加调料，做出来咸了还是淡了，全靠运气。 所以这次，她逼自己在炒菜过程中，每加一次调料，就用筷子夹一小口尝一下。 太淡了就再加，够了就停手。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改变，成品的味道直接从不及格跳到了及格线以上。 “苏羽！”顾风放下筷子，盯着她。 “你怎么做到的？” 他的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第二次做菜就能做得这么好吃？” 苏羽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土豆丝，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嚼。 “秘密~” 她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弯起。 第90章 三喜临门 顾风被这句秘密噎了一下，但看着她得意的小表情，他反而笑了。 行吧。 有秘密就有秘密，反正好吃就行！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回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扒饭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被他来回扫荡，吃得呼哧呼哧的。 苏羽看他吃得开心，自己也跟着多扒了两口饭。 她特意给自己那碗饭装得不少。 增重计划，不能打折扣。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羽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那捧花上。 向日葵的大花盘从几支洋桔梗中间探出来，黄灿灿的，在落地灯的橘黄色灯光下，颜色更暖了。 “风哥。” 苏羽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对面正埋头干饭的顾风。 “你怎么抱着一束花回来啊？” 顾风嘴里塞着半口饭，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一亮。 对了！ 他差点忘了！ 他急忙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拿纸巾胡乱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筷子往碗上一架，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这姿势，挺像面试官准备宣布好消息。 “重大新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压低，营造了一个完全没必要的悬念。 “你面前坐着的这位帅哥。” 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从今天起，正式升任技术二组组长。” “简称，你风哥我升职加薪啦！”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嘴角的弧度拉到最大，骄傲的神色不要太明显。 苏羽看着他这副得意劲儿，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扩大。 “恭喜风哥！” 她为他高兴。 真的高兴。 但是，在她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 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 顾风升职了。 薪资会涨，地位会变高。 他在公司里会被更多人认可，会有更广的社交圈，会接触到更多优秀的人。 而她呢？ 苏羽感觉意识在往下沉。 这感觉很熟悉。 就像站在两条轨道上，眼睁睁看着顾风坐的那辆车越来越快，越来越远，而她脚下的铁轨已经生了锈，长满了杂草。 追不上了。 她迟早会被甩开的。 苏羽的手在桌面下攥紧。 但这些情绪不能让顾风看出来。 “花是同事送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边吃边问。 “你们的同事还挺有仪式感的。” “可不是嘛！”顾风完全没注意到她刚才那短短两三秒的异样，兴致正高。 “一人送一支，凑了一整捧，我一路抱回来，地铁上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去求婚的呢。” 他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去扒饭。 苏羽看着他笑，嘴角维持着刚才弧度。 她把心里的那块阴影压下去了，很用力地压。 “风哥。” “嗯？” “我那个H5项目，下午也交付了，八百块，到账了哦~” 顾风猛地抬头，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八百？！到账了？！” “嗯。” 顾风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比刚才说自己升职加薪的时候还夸张。 “那今晚岂不是三喜临门！”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哗啦响了一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我升职了！” 收一根。 “第二，你学会炒菜了！还做得贼好吃！” 再收一根。 “第三，你的第一单兼职完成了！报酬到手了！” 三根手指全部收回去，他攥成一个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必须庆祝！” 顾风有点过于兴奋了，声音再大点，整层楼都能听见。 他看着苏羽，眼睛里全是毫不掺假的高兴，比自己升职了还高兴。 苏羽被他的情绪感染，心里那块一直被她强压着的阴影，被一嗓子震松了些许。 但没有完全消散。 “吃完饭出去逛逛？”顾风掐着手指盘算。 “小区北门那条商业街，上次路过看到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正好庆祝一下！” 苏羽其实无所谓庆祝不庆祝。 八百块钱对她来说，与其说是值得庆祝的成就，不如说是一根稻草。 但顾风想去，那就去吧。 苏羽点了点头。 “好。” 顾风一听，笑得更欢了。 “那把这几个菜吃完，吃完就出门！” 他低头继续干饭，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一档。 西红柿炒蛋被他横扫了大半盘，连汤汁都舀了两勺浇在米饭上，拌着吃了个精光。 苏羽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也跟着加快了节奏。 不过她加速的方式跟顾风不一样。 顾风是大口大口地塞。 她是小口小口、不停歇地往嘴里送。 咀嚼的时候，嘴巴鼓起来一小块，像仓鼠囤食。 每一口饭都是任务。 但今天的任务，没那么难完成。 因为菜是她自己做的，味道她自己把控过，咸淡刚好，吃起来不会觉得勉强。 更重要的是，对面那个人正吃得满嘴都是油。 和一个饭量比你大、还吃得特别香的人坐在一起，食欲这种东西是会被传染的。 两碗米饭，三盘菜。 十五分钟后，桌面上只剩空碗空盘。 油麦菜的盘子被顾风用最后一口米饭蘸干净了，盘底亮得快能照出人影来。 “饱了！” 顾风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苏羽同学，风哥给你一个评价。”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这个厨艺进步速度，按互联网话术来说，叫指数级增长。” 苏羽站起来收碗，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微翘。 “那风哥的厨艺，按互联网话术来说，叫什么？” 顾风想了想。 “稳定？” 苏羽把碗碟摞在一起，头也不抬。 “是停滞。” “......” 顾风发现自己被调侃后，也是哈哈一笑。 他确实就只会做那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但那又如何？ 现在他家里可有一位做饭好吃的人了！ “放着吧，碗我来洗。”顾风站起来想抢活儿。 苏羽侧了一步，把碗碟护在身后。 第91章 哭着求他，他也不会停下来的！ “风哥，今天是你的喜庆日子。”苏羽语气坚定的说道。 “碗我来洗就好！” 顾风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了解苏羽。 这家伙一旦认定的事情，比他还固执。 你跟她抢，她不会跟你吵，但她会安静的看着你，看到你自己先心虚。 “行行行，你洗你洗。” 顾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后退了一步。 苏羽这才满意，转身把碗碟端到了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顾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他以前在手机上刷到过一个动漫剪辑。 内容大概是，女主角为了给男主做一顿饭，练了好多次厨艺。 每次炒菜都会不小心被刀切到手指，或者被油溅到手背，但她从来不说，都是自己偷偷处理。 直到有一天男主发现了她手上的创可贴。 那个画面他记得特别清楚。 女主的手指白白嫩嫩，上面贴了一条米黄色的创可贴，她缩着手想藏起来，男主一把握住，死活不让她收回去。 弹幕刷了满屏的心疼。 顾风看那个剪辑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顶多觉得挺甜的。 但现在，他看着苏羽的手，这个念头忽然变得具体了。 苏羽今天的菜，虽然进步大到离谱，但她才第二次做菜。 切菜、翻炒、调味，每一步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上次做菜的时候，刀工有多惨他是见过的。 这次土豆丝细了很多。 那她练刀工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切到过手？ 苏羽这人的性格，也和动漫女主差不多。 就算手指被刀划了一道口子，她也只会自己默默处理掉，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会跟他讲的。 想到这儿，顾风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握住了苏羽正在冲碗的手腕。 苏羽的动作一顿。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从她指缝间淌过，溅在不锈钢水池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歪头，转过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 但嘴角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翘起来了一点。 顾风主动碰她了。 昨天晚上那些事之后，她一整天都在想一个问题。 顾风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被她吓到了？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回避态度，让她整颗心都悬在嗓子眼。 她想了很多办法。 做菜，打扫卫生，让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家，吃到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她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但现在，他握住她的手腕了。 那是不是就说明，他没有在生她的气了？ 苏羽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没说话。 顾风也没说话。 他从苏羽手里把碗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灶台上。 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苏羽的两只手上。 他没有去碰她的手指，就是单纯地看。 从拇指看到小指，从指腹看到指背，从指尖看到掌心。 苏羽的手小小的，骨节分明，皮肤白到指尖都透着一层淡粉色。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 手背上没有烫伤，指腹上没有刀痕。 虎口的位置也光滑完整，没有创可贴，没有结痂。 顾风松了口气。 他把苏羽的手轻轻放下，退后一步。 “怎么了？”苏羽问。 顾风挠了挠后脑勺。 “我怕你切菜的时候切到手了。” “你这家伙，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感冒了你还跟我说没事，结果当天晚上就烧到三十八度五。” “所以下次炒菜要是伤到手了，一定要跟风哥讲。” “风哥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处理小伤口，还是很有经验的。”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反而自信了起来。 “小时候我皮得很，天天在外面疯跑，不是磕了就是碰了，我妈一开始每次都心疼得要命，后来磕多了她都懒得大惊小怪了，直接把碘伏和棉签往我手里一塞，让我自己处理。” “处理了少说几十次，比学校医务室的阿姨都熟练。”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好像没有任何说明，就直接握住了苏羽的手腕。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个动作......不就是电视剧里霸道总裁的标准桥段？ 完了。 他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刻意了？ 顾风耳尖开始发烫。 他下巴往左下偏了一点，目光飘向厨房的角落，假装在看灶台上的调料瓶。 “反正就是，注意安全。” 苏羽发现对方的眼神在躲她。 索性，她直接把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个子比顾风矮了将近二十厘米，平时说话都得仰着脸。 现在他低了头，她正好能从下方看到他的脸。 睫毛很短，眉骨的轮廓很硬朗，但脸颊上的那层薄红柔和了整个线条。 明明是个一米八六的大个子，现在窘迫起来的样子倒像个做错事被老师抓包的小男生。 “风哥。” “嗯？”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顾风的脸更红了。 他咳嗽了一声，抬起手用拳头挡住嘴巴。 “关心兄弟的身体健康，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苏羽看着他。 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回身，重新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水流从她指尖淌过，把盘子上残留的泡沫冲得干干净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风哥放心好了。” “我很怕疼的，切菜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手指头缩得老靠后了。” 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晃了晃左手，手指上确实干干净净。 “不会伤到自己的啦。” 顾风听到这话，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迅速抓住这个台阶，转身就往卧室方向快步走去。 “那你洗完记得来卧室换个衣服！”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嗓子。 “别忘了，我们等会还要出去逛逛呢！” 苏羽站在水池前，听着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卧室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一圈温度还在。 暖暖的。 苏羽抿了抿嘴唇，继续洗最后一个盘子。 卧室里。 顾风关上门，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 他从里面翻出一套黑色的运动服。 速干面料，裤腿收口的那种，跑步穿正合适。 又翻了翻，找出一双运动袜。 换衣服的时候，他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全是算计。 哼哼哼。 苏羽啊苏羽。 你以为今晚就是出去逛逛街那么简单吗？ 太天真了！ 想要身体健康，光靠吃是不够的，还得动起来。 有氧运动能促进食欲，改善睡眠，还能帮助身体恢复基础代谢。 而且，跑步这种事情，不需要什么器材，不需要去健身房，小区楼下的步道就行。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 先带苏羽去商业街逛一圈，买杯甜品哄开心了。 然后，在她放松警惕的时候，拐到小区南边的河滨步道。 先慢走，聊着天，让她适应节奏。 然后逐渐加快步伐，过渡到快走。 最后，把快走提速到慢跑。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就像温水煮青蛙。 等苏羽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出五百米了。 到时候就算眼角含泪，可怜巴巴的求他停下来，他也不会心软的！ 第92章 风哥要有难了？ 顾风拉上运动外套的拉链，对着衣柜门上的全身镜正了正领口。 镜子里的自己，黑色运动服衬得肩膀很宽，眉眼间全是跃跃欲试的劲头。 他握了握拳。 苏羽，风哥这是为你好。 等你多跑几次，长成健康的身体时，你就知道风哥的良苦用心了！ 客厅里传来水龙头关闭的声音。 苏羽洗完碗了。 顾风听到苏羽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然后停了下来。 大概是在看茶几上的那捧花。 他对着镜子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清了清嗓子，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苏羽，你也换件方便活动的衣服，等会走路多。” 苏羽站在茶几前面，指尖刚碰过那朵最大的向日葵。 听到他的话，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黑色运动服、收口裤腿、运动鞋。 苏羽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风哥。” “嗯？” “你穿成这样，是要去逛街？” “对啊。” “逛哪儿？操场吗？” 顾风的嘴角一僵。 这家伙的直觉怎么这么准！ “你管那么多干嘛，让你换衣服你就换，快去快去！” 他快步来到苏羽身后，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催她去换衣服。 苏羽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顾风一眼。 “等我十分钟。” 卧室的门被关上。 顾风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捧花。 向日葵的花盘大得快有他巴掌那么大，金黄色的花瓣在暖色灯光下亮得很。 他顺手把歪掉的那朵洋桔梗扶正了。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天气APP。 A市，晚间。 温度十六度，微风。 不冷不热，正适合跑步。 完美！ 忽然，顾风脚步一顿。 下饭酱！ 那东西还在玄关鞋柜上搁着！ 刚才饭桌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苏羽做的菜好不好吃，结果菜好吃到爆，他高兴得把这茬忘了。 现在苏羽在卧室换衣服。 等她出来经过玄关，一扭头就能看到那个塑料袋。 八成会拎起来瞅一眼。 然后就完了！ 苏羽这个人聪明到什么程度？ 她都不需要你解释。 她看一眼那三样东西的组合，三秒之内就能推导出全部真相！ 完了完了完了。 顾风赶紧转身扫了一眼卧室的门。 关着呢。 好，来得及！ 他三步并两步蹿到玄关，抓起鞋柜上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的玻璃瓶相撞，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顾风心脏猛地一缩，赶紧把袋口攥紧了，用手掌包住瓶身防止再碰。 他侧耳听了一下。 卧室里没有动静。 安全！ 顾风抱着袋子快步走进厨房，拉开橱柜门，眼睛在柜子里飞速扫了一圈。 调料区不行，苏羽做饭的时候一定会翻。 碗碟区不行，太碍眼了。 角落里有个放杂物的柜子，里面塞了几卷保鲜膜和一包垃圾袋，平时苏羽应该不怎么动。 就这了！ 他单手拉开那个柜门，左手把塑料袋往最里面塞。 老干妈的罐子比较胖，得侧过来才能卡进保鲜膜后面。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正准备把榨菜也塞进去。 “风哥，你在干嘛？” 顾风的手猛地一抖。 塑料袋从指尖滑了一下，包装哗啦响了一声。 他差一点没拿稳。 苏羽的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很近，就在两步远的距离！ 顾风整个人僵在柜子前面，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 她什么时候出来的？ 不对，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连卧室门开关的声音都没捕捉到。 苏羽走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吗？ 顾风来不及多想，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柜子深处使劲一塞，胡乱关上柜门。 然后转过身。 脸上挂起一个破绽百出的微笑。 “没什么啊！” 他正打算顺嘴编一个理由出来，然后就看到了苏羽现在的样子。 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苏羽换了一身运动装。 白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T恤。 下面是深灰色的收口运动裤，裤腿有点长，堆在脚踝处皱了几道褶。 脚上换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右对称，连蝴蝶结的大小都差不多。 她的头发没有放下来，还是维持着刚才做饭时扎的那个低马尾。 但大概是重新扎过了，碎发被收拾干净了，露出完整的额头和耳朵。 整个人站在那里，干净得不像话。 这不就是......女高中生穿校服的样子吗？ 顾风杵在原地，嘴微微张着，眼睛定在苏羽身上，一动不动。 苏羽歪了一下头。 这角度让她的马尾从左肩滑到了背后，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脖颈。 “风哥？” 她眨了眨眼。 “你怎么不说话？” 顾风猛地回神，胸腔里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厨房里嗡嗡作响的冰箱压缩机。 他咽了下口水，迅速把视线从苏羽身上移开，然后又移回来，再移开。 “啊......那个。” “我就是闲得慌嘛，整理一下厨房。” 苏羽眯着眼看他。 顾风莫名生出一种猫盯老鼠的感觉。 苏羽没有戳穿他，只是迈开步子，朝他这边走过来。 “风哥以后不用整理厨房。”她边走边说，语气平淡。 “我每隔几天就会收拾一次的。” 她走到顾风身边，侧过身。 顾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但苏羽不满足于他的这点让步。 她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让他把挡在柜门前的身体移开。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柜子，把那三样下饭菜一件一件地掏出来。 苏羽捧在手里，低头看了看。 嘴唇抿着，没有再说话。 第93章 直男风哥 完蛋。 被发现了。 苏羽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觉得我不信任她？ 会不会觉得我表面上夸她做得好吃，其实嫌弃得要死？ 会不会觉得自己努力了一下午，结果在我眼里还是不够好？ 会不会又哭？ 不行，苏羽不能再哭了！ 顾风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苏羽！” 他双手合十，直接对着她拜了一下。 “对不起！” “我应该相信你的厨艺的！” “不应该买这些东西！” 苏羽抬起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顾风慌了，又加了一句。 “这次是风哥不对，你别生气！” 看对方还是没反应，他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哀求的调子。 “也别伤心！求求了！” 但苏羽没有像顾风预想中那样哭红眼眶，也没有露出受伤或委屈的表情。 她只是又低着头看了那三样东西几秒。 然后，她弯腰，拉开旁边另一个柜门。 那是灶台正下方的储物柜，里面放着厨房用纸和几个空的保鲜盒。 苏羽把手里的下饭菜一样一样地码进去，摆得整整齐齐。 她关上柜门，直起身，看向顾风。 “以后买了下饭的东西，就塞这个柜子里。” 她用指节敲了敲柜门。 “记住了吗？” 顾风愣住了。 他准备好了应对苏羽哭的方案、应对苏羽生气的方案、应对苏羽沉默不说话冷暴力的方案。 但唯独没有准备好应对苏羽正常反应的方案。 他像个上课被老师点名但没准备答案的学生，茫然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 苏羽点了一下头，表示满意。 “我知道风哥的顾虑。” 她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撑着台面。 “怕我是新手，做的饭菜不好吃。”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 “我能理解的。” 顾风一听这话，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地。 还好还好。 苏羽是个讲道理的人。 他的好兄弟苏羽，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大发雷霆。 结果苏羽话锋一转。 “但是。” 顾风的心脏又被提了起来。 “我还是有点生气的！” 她抿着嘴唇，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所以风哥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果然还是来了。 顾风的后背微微绷紧。 他不怕别的，就怕苏羽提要求。 因为对方提要求的路径非常不可预测。 “你说。” 苏羽从灶台边站直了身体，走到他面前。 她仰着笑脸看他。 “我好久没和风哥像以前在大学那样，互相贴着出门了。” 顾风愣了一下。 “今晚可以试试吗？” “自从我变成女生之后，风哥一直说什么男女有别。” 她低了一下头，马尾从肩后晃到了前面，她抬手把它拨回去。 “但我们以前明明是很好的朋友啊。” 她重新抬起眼看他。 “为什么现在出门走在一起，中间隔的距离比陌生人还大？” 顾风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张着嘴，却回答不上来。 因为苏羽说得对。 从苏羽来他家住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刻意保持距离。 走路的时候隔半条手臂远，坐沙发的时候各坐一头，连递东西都尽量不碰到对方的手指。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苏羽现在是女生了。 因为靠太近的话，他会心跳加速。 因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但是，苏羽不知道这些。 在苏羽的角度看来，她的好兄弟、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依靠，忽然开始跟她保持距离。 曾经无话不谈、勾肩搭背、一起挤食堂窗口的铁哥们，现在跟她走在一起都要隔开一米。 她会怎么想？ 她一定会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因为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所以连最好的朋友都在疏远她。 顾风的胸口一紧。 他看着苏羽的眼睛，那里面确实藏着期待。 但期待的下面，压着一层小心翼翼的不安。 就好像她在等他拒绝。 她已经很习惯被拒绝了。 提出要求的时候都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 这让顾风的心被攥了一下。 他大手一挥。 “好！” “风哥今晚就不把你当女生看了！” 苏羽眨了一下眼。 “真的？”她有些雀跃。 顾风下巴微微扬起，嘴角一撇一挑。 “那还有假？” “你风哥说到做到。” 苏羽的眼睛一亮。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顾风只剩十几厘米。 然后伸出右手，想要牵顾风的手。 既然允许她靠近了，那牵个手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结果苏羽的手还没碰到对方，一只手臂忽然从侧面伸过来，越过她的右肩，搭上了她的左肩。 整条手臂结结实实地挂在她的脖子上。 顾风用的是侧身半搂，手臂从对方后颈绕过来，搭在远那侧的肩膀上。 非常标准的兄弟搂肩。 苏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么也没牵到。 她慢慢转过头，往上看。 顾风的侧脸就在她头顶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对方嘴角上扬，一脸理所当然。 他甚至往她这边稍微使了点劲，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走吧，今晚风哥请客！” 苏羽悄无声息地把手收了回去。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先是愣怔。 然后是无语。 怎么说呢。 心死般的平静。 她不该对这个男人的理解能力抱有任何美好的期望。 第94章 雏菊 她想要的是暧昧。 他给的是兄弟情。 苏羽深吸一口气。 算了。 至少，他不再跟她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了。 至少，他的手臂现在正搭在她的肩上。 隔着运动外套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很暖。 从她的肩膀一直暖到她的指尖。 “风哥。” “嗯？” “你手臂好重。” “啊？太重了？那我轻一点。” 顾风的手臂松了些，但没有拿开。 苏羽没有再说话。 她微微侧过身，让自己更贴近他一点。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顾风没有注意到。 但苏羽自己知道。 她的肩膀，现在靠着他的肋骨。 他呼吸的时候，胸腔的起伏能通过那个接触点传递过来。 她低了一下头，用刘海遮住了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从厨房走到玄关。 顾风单手拎着钥匙，另一只手还搭在苏羽肩上。 苏羽弯腰换鞋的时候，他的手臂自然地从她肩上滑了下来。 等她穿好鞋站直，对方又重新搭了回去。 门开后。 十月底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苏羽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顾风扭头看了她一眼。 “冷？” “不冷。” “你刚刚明明抖了一下。” “风过来了，没防备。” “外套拉链拉到顶，快。” “我又不是小孩——” “快。” 苏羽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乖乖地伸手把运动外套的拉链从胸口一直拉到了下巴。 “走吧。” 顾风一手搭着她的肩，一手关上防盗门。 二人很快下了楼。 小区门口的路灯刚亮。 光柱打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顾风的手臂还搭在苏羽的肩上，两个人的步伐不太一致，他一步顶她一步半，走了几十米之后，苏羽就被他带得有点踉跄。 “风哥，你走慢点。” “啊？哦对不起。” 顾风立刻把步幅缩小了一截，刻意地放慢了速度。 但他搭在苏羽肩上的手臂没有收回来，反而因为步伐变小，整个人往她那边靠得更近了一些。 苏羽没有躲开。 她甚至悄悄地把重心往他那侧偏了偏。 商业街从小区大门出来走七八分钟就到了。 “到了到了。” 顾风指着前方一家亮着暖白灯光的店铺，门头上挂着一块木质招牌。 “云朵先生”四个字用奶油色的字体写着，旁边还画了一朵胖嘟嘟的云。 苏羽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皱了下眉。 店里全是人。 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排了两条队，柜台前面挤着五六个人在点单，后面还有举着手机拍照的、端着托盘找座位的，整个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人好多。”苏羽的声音低了下来，脚步不自觉地停顿。 顾风感觉到了她的迟疑。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肩膀收紧了。 他想起来了。 苏羽不太喜欢人多密闭的地方。 “那你在外面站一会儿。” 顾风把手臂从她肩上拿下来，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我进去点，点完出来陪你等。” 苏羽刚想说什么。 顾风就已经转身往店门口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 “想吃什么口味？” “都行。” “那我帮你选了啊，不许嫌弃。” “嗯。” 顾风一头扎进了店里。 苏羽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把运动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缩了缩脖子。 夜风吹过来，马尾被撩到了肩前，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手牵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也有三五成群嘻嘻哈哈的大学生。 苏羽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平移。 然后，她看到了一家花店，虽然店不大，但门面被布置得很用心。 门口摆了两个铁桶，里面插满了各种颜色的花，有红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还有一大把紫色的小花。 店里面挂着暖色的串灯，玻璃橱窗上贴着几张手写的价目表。 苏羽的视线落在了橱窗右侧的一个小花束上。 那束花扎在牛皮纸里，主花是一捧白色的小雏菊，中间点缀着几颗嫩黄色的花蕊，配了满天星和几片银叶菊。 配色清爽干净，在一堆红红绿绿的花束中间显得格外安静。 雏菊。 苏羽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她以前在网上看到过雏菊的花语。 天真，纯洁的美，还有......深藏在心底的爱。 她的指尖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这时候，甜品店的门被推开了。 顾风扬起笑脸，举着一张小卡片从人群里挤出来。 “苏羽！我们号码牌挺靠前的，二十三号，现在叫到十九了，应该用不了几分钟——” 苏羽走过来，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打断了他的话。 顾风低头看了看被她握住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咋了？” 苏羽没解释，拽着他就往花店走。 顾风被她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把号码牌甩飞出去。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捏紧卡片，同时被苏羽拖进了那家花店。 “等等等等，苏羽你干嘛？” 苏羽松开了他的手腕。 她走到那排花束前面站定。 花店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染了一头亚麻色的短发，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看到有客人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随便看哈。” 苏羽的目光在花架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刚才隔着橱窗看到的那束雏菊上。 她伸手，把那束花从架子上拿了下来。 牛皮纸包装摸起来有点粗糙，但花茎被水养得很新鲜，细碎的白色花瓣簇拥着嫩黄色的花心，带着一点点天真的质感。 满天星散落在雏菊周围，像细碎的白色星点。 “老板，这束多少？” “六十八，你要的话给你抹个零，六十五。” 苏羽点了下头。 “要了。” 顾风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张号码牌。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苏羽，你买花干嘛？你喜欢花？那回头我——” 苏羽转过身来。 她把那束雏菊举到顾风面前。 细碎的白色花瓣在灯光下显得干净又温柔，满天星的小白花从牛皮纸的边缘探出来，映在她的脸上。 “风哥。” 她把花往前递了递。 “恭喜你今天升职。” 顾风的手顿在半空。 苏羽举着花，白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马尾搭在肩后，碎发被风吹了几根到脸上。 眼睛里面有光。 也有他。 第95章 奖励小蛋糕一枚 顾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苏羽现在手里就剩三千多块。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的日用服是他的旧衣服，她吃饭用的是他冰箱里的食材，她住的是他的房子，用的是他的水电。 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花了六十五块钱，给他买了一束花。 就因为他今天升职了。 顾风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把花接了过来。 牛皮纸在他的大手里显得很小巧。 白色的小雏菊贴着他T恤的领口，干净的颜色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顾风忽然有了一个冲动。 他盯着苏羽的脸，右手已经先于大脑动了起来。 他的掌心落在了苏羽的头顶。 苏羽的身体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 顾风的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柔软得不像话。 他脑子里没什么复杂的想法。 自从苏羽来了他家之后，他见过太多次她脆弱的样子。 他总觉得现在的苏羽像个拼命装大人、但其实随时都可能碎掉的小孩。 小孩不开心了怎么办？ 摸摸头啊。 顾风的手指从苏羽的发顶一路揉到后脑勺，然后又回到头顶，来回蹭了好几下。 发质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虽然有点缺乏光泽，但触感柔顺得过分。 他不知不觉加大了力度。 马尾被他揉松了，几缕碎发从橡皮筋里挣脱出来，贴在苏羽的脸颊上。 苏羽的耳尖开始泛红。 “风哥。” “嗯？” 苏羽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别揉了。” 她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在。 顾风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停。 苏羽用眼神往旁边示意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花店老板靠在柜台后面，双手托着腮，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姨母笑。 那种笑法顾风见过，他妈看偶像剧嗑CP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咳咳，好好好，不揉了。” 嘴上说着不揉了，手却又在苏羽的发顶蹭了两下。 苏羽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碎发落在她的脸侧，遮住了微微发烫的脸颊。 付完钱出了花店，两个人重新回到甜品店门口。 路灯下，顾风怀里抱着那束雏菊站在苏羽旁边，手里攥着号码牌，时不时踮脚往店里张望。 苏羽的视线从花瓣上滑到顾风脸上，又收了回来。 她想看看顾风有没有发现雏菊的花语。 但顾风现在正在数店里排了多少人，嘴里还嘀咕着“怎么还没叫到二十三号，前面那人点了多少东西啊！”。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束花一眼。 苏羽抿了一下嘴唇。 顾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 让他从一束雏菊里读出暗藏的心意，还不如指望他下次看恐怖片不尖叫来得靠谱。 苏羽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开心吗？ 好像有一点。 顾风喜欢这束花，接过去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他还说了很好看，还说了谢谢。 失落吗？ 也有一点。 她花了六十五块钱买的不只是一束花，还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但收花的人只看到了花。 算了...... 他能喜欢花也行，至少是她送的。 苏羽低下头，企图用垂下来的刘海盖住嘴角不太明显的笑意。 “二十三号！二十三号取餐！” 店员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顾风浑身一振。 “你先拿着花！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出来！” 他把怀里那捧雏菊往苏羽怀里一塞，苏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风已经一猫腰钻进了店门。 苏羽抱着花站在路边，有点无语。 她现在看起来大概像个要去参加花展的花农。 路过的两个女生多看了她好几眼，其中一个还小声跟同伴说“那个姐姐好好看，她是花店的人吗”。 苏羽低下头，把脸往雏菊后面藏了藏。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后，甜品店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顾风从人堆里挤出来。 苏羽先看到了他举过头顶的右手，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纸袋，袋口露出几个独立包装的小甜品。 然后看到了他的左手上拎着一个透明盒子。 包装得很精致，里面是一个双人份的奶油蛋糕，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草莓切片，中间用巧克力酱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S。 苏羽看着那个S，心跳快了半拍。 顾风大步走到她面前，举着蛋糕盒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弯了眼角。 “铛铛铛铛！” “苏羽同学！恭喜你厨艺突飞猛进！同时恭喜你完成人生第一单兼职项目！为表彰你的优异表现，风哥特此奖励草莓奶油蛋糕一个！” 他说完，自己用拎着小甜品的手拍了拍肚皮，以此来代替鼓掌声。 苏羽愣在原地，看着顾风举在面前的蛋糕盒子。 透明盒子里的草莓红得很均匀，奶油白得像云朵，那个歪歪扭扭的S在路灯下显出了笨拙的认真。 她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顾风果然还是这样。 她每向前走一小步，这个人就追上来，拿出十倍的热情回应她。 她花六十五块钱买了一束雏菊，他花不知道多少钱买了一整个蛋糕。 她学着做了几道家常菜，他当成了值得庆祝的大事。 她挣了八百块钱，他高兴得跟自己中了彩票一样。 苏羽使劲咬住下嘴唇。 不能哭。 刚才在花店里已经差点哭了一次，现在再哭就太丢人。 “谢——” “诶！说好了不许说那个字！”顾风立刻打断她。 苏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着头，抿着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第96章 来自苏羽的投喂！ “那......蛋糕回家再吃。” “必须的！回家切，配茶吃！” 顾风把蛋糕盒子的提绳挂在自己手腕上，然后从苏羽怀里把花接了回来。 苏羽的双手空了出来。 她正想接过白色纸袋帮他分担一下重量，顾风先一步把纸袋递到了她面前。 “路上吃的，里面有泡芙和麻薯，你先挑一个吧。” 苏羽打开纸袋看了一眼。 三个泡芙，两个麻薯，还有两块看起来像布朗尼的东西。 “你两只手都占着，怎么吃？”苏羽问。 顾风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理直气壮地冲她张了张嘴。 “啊——” “......” “快点啊，我嘴酸了。” 苏羽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泡芙。 奶油色的外壳圆滚滚的，顶上撒了一层糖粉。 她举到顾风嘴边。 顾风一口咬下去，咬掉了大半个，奶油馅从缺口挤出来，沾了一点在他的嘴角。 “嗯~好吃！” 他含混不清地说着，眼睛一亮，又凑过来想咬第二口。 苏羽把剩下的那一小截塞进了他嘴里。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嘴唇。 很软，还有一点奶油的黏腻触感。 苏羽把手收回来，低头在衣服上蹭了蹭指尖，假装是在擦糖粉。 “嗯......不是，你自己也吃啊！”顾风嚼着泡芙回过神来，含含混混地说。 苏羽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麻薯，咬了一口。 软糯的皮包着芝麻花生碎的馅，咸甜适中。 “好吃吗？” “嗯。” “嘿嘿，风哥眼光好吧？” 他得意的劲都不带收着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商业街上慢慢走。 顾风左手捧着花，右手拎着蛋糕盒子，嘴巴从来没停過。 苏羽走在他右边，每隔几分钟就从纸袋里掏一块甜品举到他嘴边。 他咬一口，嚼着说好吃。 她就再举一口。 走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橱窗玻璃映出了两个人的剪影。 高大的男生满手抱着花和蛋糕，矮小的女生踮着脚在给他喂东西吃。 对面走过来一对情侣，女生看了他们一眼，拉着男朋友的胳膊说了句什么。 男生无奈地笑了。 旁边长椅上坐着个刷短视频的大爷，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 大爷从屏幕上方抬眼看了看他们，又低下头继续刷。 苏羽的耳朵烧得厉害。 她低着头，把脸藏在碎发后面。 但手上投喂的动作不带停的。 她拿出最后一块布朗尼，举到顾风嘴边。 巧克力的颜色在路灯下显得很深，表皮有些微裂，说明烤得比较实在。 顾风一口叼住，腮帮子鼓了起来。 “唔......这个巧克力味好浓。” 苏羽从兜里掏出纸巾替他擦了一下嘴角的碎屑。 这个动作做完，她才反应过来可能有些越界了。 她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顾风倒是浑然不觉，吧唧吧唧把最后那口布朗尼嚼完吞了，还咂了一下嘴。 “呼——吃饱了。” “风哥晚饭不是才吃完吗？” “甜品又不占饭的胃，这是常识啊！” 苏羽把空掉的纸袋叠了两折，塞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商业街快到尽头的地方，顾风忽然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了下来。 墨绿色的招牌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半山茶研”，门口立了一块小黑板，上面手写着当季推荐和热销排行。 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多，柜台前只站了两三个人。 顾风扭头看苏羽。 “喝杯奶茶？” 苏羽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菜单。 “我没怎么喝过奶茶，不知道什么口味的好喝......” “风哥平时喜欢喝什么口味的？” 苏羽忽然偏过头，语气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顾风正往菜单上扫，听到这话，脑子里条件反射般弹出了四个字。 白兰花味。 中午吴磊跑了十五公里买回来的那杯。 那股清清凉凉的、带着点甜意的花香，他从下午回味到现在。 但那个味道之所以让他上头，是因为那个味道和苏羽身上的气息太像了。 他现在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我喜欢白兰花味的，因为闻起来跟你一样。 那不纯纯变态吗？ 顾风轻咳了一声，目光若无其事地在菜单上滑了一圈。 “就普通的珍珠奶茶吧，经典款，不会出错！” 苏羽不疑有他，转身走向柜台，对着店员小姐姐开口。 “两杯珍珠奶茶，正常冰，正常糖。” 顾风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左手抱着那束雏菊，右手拎着蛋糕盒子，中间还夹着抽空买的半捆袋装水果。 整个人活像个人形置物架。 店里人确实不多，制作台后面的小哥动作利索，没两分钟就把两杯奶茶推到了取餐口。 为了方便顾风一会儿能顺利喝奶茶，苏羽腾出一只手，去够顾风手腕上挂着的蛋糕盒子的提绳。 “蛋糕我来拿。” “诶你别，蛋糕挺沉的——” “没事，我又不是拿不动。” 顾风拒绝的话没说完，苏羽就已经把提绳从他手腕上退了下来，单手稳稳地拎着盒子。 顾风看着她拎蛋糕的样子，到底没抢回来。 “要不你还是拿着花吧？比蛋糕轻一些。”他试着把怀里的雏菊往她那边递了递。 “不要。” “......行吧。” 他把雏菊重新搂进怀里，把水果袋子挂到手臂上，空出来的手接过苏羽递来的奶茶。 琥珀色的液体里沉着一粒粒黑色的珍珠，吸管斜斜地插在杯盖里。 顾风低头吸了一口。 好甜！ 但就是很普通的珍珠奶茶味，没什么特别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这杯格外好喝。 他偏过头，用余光瞟了一眼旁边。 苏羽正叼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吸着奶茶。 她喝东西的时候嘴唇微微嘟起来，腮帮子跟着轻轻鼓动。 奶茶从吸管里上来的时候，她的眉头先是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那么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顾风发现了。 苏羽喝甜东西的时候，是会笑的。 笑意先从眼睛里漾出来。 睫毛微微一颤，瞳孔里的光亮了些许，整张脸都会跟着柔和下来。 顾风赶紧把视线收回去，猛吸了一大口奶茶。 两个人就这样在商业街上慢慢走。 他们步伐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顾风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步幅，一步不会超过苏羽的一步半。 苏羽也默默地加快了一点点速度，尽量跟上他的长腿。 他们又逛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这半小时里他们路过了一家书店、两家饰品店、一个街头艺人的表演摊位。 顾风在水果摊上又买了一袋砂糖橘和一盒草莓，苏羽再次用“你手不够放了”的理由把水果袋子接了过去。 两个人的奶茶也在这半小时里各自见了底。 空杯被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顾风投的时候还玩了个抛物线，杯子精准地落进了桶口。 他回头冲苏羽比了个耶。 苏羽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自己的空杯轻轻放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拍了拍手。 顾风乐得不行。 走到商业街尽头的十字路口，马路对面亮着一大片绿意。 那是A市的中央绿化公园。 第97章 牵手手 占地很大，白天有老人下棋，傍晚有跑步的年轻人，周末还有小朋友在草坪上放风筝。 公园中央有一圈规整的塑胶跑道，外围是石板铺的散步道，两边种满了香樟和银杏。 十月底的晚上，树叶落了大半，路灯在跑道上洒下一层暖黄。 顾风在路口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公园入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苏羽。 来了。 他温水煮青蛙计划的最终环节！ “诶，过去逛逛？”顾风语气随意的开口道。 苏羽抬头看着公园入口的铁艺拱门，上面挂着绿植串灯，远处能看到跑道上零零散散的几个身影。 “好啊。” 她干脆得答应了。 过了马路，两个人走进公园。 入口右侧有一排自助储物柜，灰白色的铁皮柜子嵌在墙里，每个格子上面有数字编号和电子锁。 顾风走过去扫了一眼价目表，小柜三块钱两小时。 他掏出手机扫码，一个柜门便瞬间弹开。 “来来来，把东西都搁这儿吧。” 他先把雏菊小心翼翼地平放进去，花茎朝里，花头朝外，生怕压坏了花瓣。 然后接过苏羽手里的蛋糕盒子，也放了进去。 水果袋子塞在缝隙里，刚刚好。 苏羽看着他忙前忙后。 “为什么要存起来？” “逛公园嘛，双手空空舒服一点，提着东西多累啊。” 顾风关上柜门，输了个密码，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 苏羽垂下眼睛。 呵，还在装。 从出门那一刻，她就知道了顾风的意图。 运动服、运动鞋、运动袜。 如果只是逛街吃甜品，他不至于把整个人包装成一个即将上场的体育生。 这人是冲着跑步来的。 就是怕她不乐意，所以搞出这么一大套连环计。 一步一步地把她从家里骗出来，骗到公园里，骗到跑道上。 苏羽看着顾风那张笑得灿烂无比的脸，忽然有种想叹气的冲动。 两个人走上了公园的主干道。 跑道就在旁边，橡胶地面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此时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也有遛狗的、散步的。 空气里混着桂花尾巴上残存的甜味和落叶的干燥气息。 顾风不动声色地把苏羽往跑道的方向引。 先沿着跑道外沿散步，步伐很慢，像普通散步。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他的速度开始有意识地加快。 从散步变成快走。 再从快走变成小碎步。 再从小碎步变成慢跑的前奏。 他以为自己的过渡做得天衣无缝，但实际上苏羽从他第一次加速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她的步伐被他的节奏带着往前拉，脚下的步频越来越快，呼吸也开始从平稳变成微微急促。 三分钟后，苏羽终于忍不住了。 “风哥。” “嗯？”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演技很差。” 顾风的步伐卡了一下。 但他立刻恢复了节奏，甚至还提高了一点速度，扭过头来冲苏羽咧嘴一笑。 “生命在于运动嘛！” “你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一阵风都能给你吹跑了，不出来跑跑是不行的！” 苏羽没接话。 她盯着顾风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 如果他直说，想带着她去跑步，她会拒绝吗？ 不会的。 他说什么，她都会听。 她不是不愿意跑步，她只是觉得顾风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套的样子有点傻乎乎的。 不过......也还挺暖的。 苏羽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提了提运动裤的腰带。 “那就跑吧。” 她主动把步频调高了一个档位。 两个人的速度正式从散步切换到了慢跑模式。 跑道上橡胶地面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跑鞋落地的声音有些闷。 十月底的夜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凉意扑在脸上。 苏羽的刘海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 前三分钟她还跟得上。 顾风刻意压着速度，配合她的节奏。 但到第五分钟的时候，差距开始出现。 顾风常年坚持锻炼，心肺功能在那里摆着，慢跑对他来说就是散步的升级版，呼吸始终平稳，步伐始终均匀。 苏羽不行。 她的身体长期缺乏运动加上营养不良的底子。 小腿开始发酸，膝盖有点发软，呼吸从鼻息变成了张嘴喘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 她的速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 从慢跑退化成小碎步。 又从小碎步退化成快走。 最后变成了拖着脚步往前挪。 顾风已经跑出去了七八米远。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灰色T恤被汗浸了一小块深色，肩膀线条分明，步态稳得像一台上了轨道的机器。 苏羽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猛，太阳穴上有血管突突地跳，眼前的跑道地面微微发晃。 她吸了一口气。 “风哥！” 声音虽然不大，但顾风就是听到了。 他立刻放慢脚步，减速，掉头，小跑着折了回来。 “怎么？跟不上了？” 他跑到苏羽身边停下来，微微弯腰去看她的脸。 苏羽的脸颊泛着薄红，额角有汗珠顺着鬓发滑下来。 她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是跑步带来的血色，呼吸急促，胸口随着喘息明显地起伏。 顾风觉得她大概需要休息一会儿。 虽然这点运动量远远不够，但毕竟是苏羽的第一次。 循序渐进嘛，今天能跑五分钟已经很不错了。 他刚想开口说要不先歇会儿。 苏羽却直起腰来。 她抬起右手，很自然地牵住了顾风的左手。 顾风的身体瞬间僵住。 苏羽的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她的手掌很小，比他的手小了整整一圈。 指节纤细，皮肤微凉，手心却是潮湿的，沾着一层薄薄的汗。 这触感让顾风的脑子嗡嗡的。 苏羽仰起头看他，碎发贴在额角，一颗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了下巴的弧线上。 “风哥，带着我跑。” 她的声音有点哑，气息还没调匀，说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 “我不想......半途而废！” 第98章 她不要松手 顾风低头看着他们紧握的手。 他咽了一下口水。 除了小时候牵妈妈，这是他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和女生十指相扣。 他以前以为自己第一次牵女生的手，应该是在某个告白场景里，鼓足了勇气，在夕阳下深情款款地向暗恋对象伸出手。 结果现实却是在公园的跑道上，他浑身是汗，对方也浑身是汗。 苏羽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眼角被风吹得有点红。 然后她的手指就这么钻进了他的掌心，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靠。 顾风做了一个深呼吸。 不能沉迷女色。 他是来帮苏羽锻炼身体的。 这是运动。 运动！ “好。” 他把苏羽的手握紧了一些。 不能太紧，怕弄疼她。 也不能太松，怕她跑着跑着就甩掉了。 顾风找了一个刚好能托住她整个手掌的力度，五指包裹住她的手背。 “跟着我的节奏，别硬撑，跟不上就告诉我。” 苏羽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重新迈开脚步。 这一次，顾风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慢到几乎是贴着苏羽的身边。 他的右脚先落地，苏羽的左脚跟上来。 一步一步，一拍一拍，两双跑鞋在橡胶跑道上踩出不太整齐但始终同步的节奏。 苏羽被他的手牵着，整个重心都微微偏向了他那一侧。 顾风的手掌，宽厚，干燥，指腹处有薄薄的一层茧。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从她的手指一路暖到手腕。 跑道上的路灯一盏连着一盏，暖黄色的光在跑道上画出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 两个人从第一盏灯跑到第二盏灯。 从第二盏灯跑到第五盏灯。 从第五盏灯跑到第十盏灯。 经过一对散步的老年夫妇的时候，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对老头儿说了句什么，两个老人便一起笑了。 经过一个遛金毛的年轻人的时候，金毛好奇地追了他们两步，又被主人叫了回去。 经过一个在跑道边做拉伸的姑娘，那姑娘抬起头，目光在他们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压腿。 苏羽的呼吸逐渐找到了一个勉强稳定的节奏。 但身体的缺陷，让根本找不到舒服的稳定感，永远都是在体力极限的边缘苦苦维持。 她的小腿已经开始打颤。 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在抗议。 汗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角，蛰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但她没有开口说停。 顾风的手一直牵着她。 力度一直没有变过。 不紧，不松。 刚好够拉住她。 二十五分钟后。 苏羽觉得自己的肺在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灼烧感。 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往胸腔里灌热风。 运动外套下面的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苏羽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腿已经不是在跑，是在拖了。 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钝痛，从脚底板传上来，最后汇聚在腰部，沉甸甸地往下坠。 呼吸完全乱了套。 鼻子已经来不及供氧，嘴巴大张着往里灌空气。 但吸进去的每一口都觉得不够，胸腔像被人用两只手死死地捏着，怎么撑都撑不开。 但她没有松手。 顾风的手还牵着她。 她不想松手。 不想... 苏羽咬着牙又往前迈了两步。 突然，眼前一黑。 路灯还在，跑道还在，旁边的树也还在。 但她就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视野从边缘开始坍缩，像一块被人用力揉皱的纸，所有的光线都被吞了进去。 暖黄色的路灯、暗红色的跑道、远处散步的行人，就连身边的顾风也全部消失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恐慌铺天盖地地涌上了苏羽的内心。 在她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奇怪的声音出现了。 是苏羽自己的声音，但她明明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呢？ 冰冷的声音从她脑袋深处钻了出来。 你连一段跑道都跑不完。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跟他并肩？ 苏羽的脚步机械地往前迈着。 身体还在移动，但意识被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 那个声音继续说。 你是个负担。 你白吃他的、白喝他的、白住他的。 你做的饭不过是勉强能入口的水平。 你帮他洗的衣服、打扫的房间，这些事情请个钟点工一小时五十块就能搞定。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特殊？ 凭你这副不男不女的身体？ 凭你那点所谓的编程技术？ 八百块一单的H5页面，随便拉个培训班出来的学生都能做。 苏羽的喉咙发紧。 她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那些话像一片一片锋利的刀刃，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密不透风。 顾风对你好，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他对谁都这样。 你看看他在公司，同事一叫就去团建，女同事一笑他就陪着说话。 你把他的善良当成了独属于你的东西，你不觉得可笑吗？ 苏羽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 风哥不是这样的。 那个声音嗤笑了一声。 你妈说过的话你忘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你之所以被抛弃，是因为你本来就活该被抛弃。 你变成女的，是你活该。 你被裁掉，是你没用。 你妈嫌你，是你不够好。 你从来都不够好。 黑暗变得更加浓稠。 苏羽觉得自己正在往下沉。 像是站在一片没有底的沼泽里，淤泥从脚踝一直漫过小腿、膝盖、腰部。 粘稠、冰凉，带着腐烂气息的黑色在她身上攀爬。 算了吧。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轻柔。 你太累了。 别挣扎了。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也救不了你。 退回去吧。 退回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缩起来。 别让任何人看到你。 别让顾风看到你。 你不配。 苏羽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的手指开始有些松动。 就在那一瞬间！ 有一股力量拽了她一下。 从她的左手传过来，穿过手掌、手腕，一路延伸到整条手臂。 顾风的那只手没有松开过。 一直没有松。 苏羽的手始终被另一只手扣着。 他的手还在。 顾风还牵着她。 他还在带她跑。 意识猛地被拽了回来。 不。 不要。 她不要退回去。 她不要缩回那个角落里。 她已经在那个角落里蹲了太久太久了。 从小到大，从初中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到工作三年存款只剩四千的时候，到变成女生被公司赶走的时候，到拎着行李箱在站在顾风家楼下的时候。 她一直在那个角落里。 又冷，又暗，没有人会来的角落...... 但现在有一只手伸了进来。 她不要松开。 她不要。 她不要！ 不管那个声音说什么。 不管她是不是不够好、不配、活该、没用。 她不要对这只手放开。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束暖色。 黑暗开始撕裂。 从她和顾风掌心相贴的那个点为圆心，裂缝一条条蔓延开来。 裂缝里透出了光，暖黄色、橘红色，像是路灯，也像是顾风家里那盏的落地灯。 那些阴暗的声音尖叫起来，扭曲着试图涌上来覆盖住她。 但苏羽的手指扣紧了。 她把全身仅剩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她攥着顾风的手上。 死死地攥着。 然后，眼前猛然一亮。 眼前是公园入口的储物柜。 全部回来了。 声音消失了。 黑暗消失了。 世界安安静静地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苏羽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储物柜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面前的柜门发愣。 第99章 风哥，你那里好热 柜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二维码，角落印着“公园管理处”的水印。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每一个笔画都逐渐变得陌生，苏羽都没回过神。 刚才那些......是什么？ 苏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还在抖。 “呼——跑完了跑完了！” 顾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这点运动量，他只是微微喘息，总体非常平稳。 他弯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完美！一整圈跑下来了，苏羽同学，你比我预计的强多了！” 他直起身，额头上沁着薄薄一层汗，头发尖有几根被汗水打湿，贴在太阳穴上。 灰色T恤后背洇湿了一小块，勾勒出肩胛骨的线条。 然后他转头看向苏羽。 苏羽还站在那里。 她的运动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T恤被汗水浸透后紧贴在皮肤上的轮廓。 头发从马尾里散出了几缕，贴在脖颈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汗珠从她的鬓角滑下来，经过脸颊的轮廓，顺着下巴的弧线滴落。 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胸口明显的起伏。 眼睛里水光盈盈，不知道是汗水蛰的，还是别的原因。 顾风专注的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回过神。 靠！ 他把视线别开。 这画面也太犯规了。 不行，他是来帮苏羽锻炼身体的！ 他是一个正经、负责任、关心好兄弟健康、品德高尚的好青年。 “先做会儿拉伸吧！”顾风清了清嗓子。 “跑完不拉伸明天腿会废的。” 苏羽从恍惚的状态里被他的声音拉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在顾风身上，愣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又轻又哑，像一根快被风吹灭的蜡烛。 顾风没多想。 他环顾了一圈，选了跑道旁边一块平整的空地。 旁边有一张长椅，再远一点就是散步道，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了。 “过来。”他冲苏羽招了招手。 苏羽走过去。 她的步伐有点发飘，小腿酸得每走一步都在打颤。 “先拉小腿。”顾风在她面前蹲下来，单膝跪地，抬起头看她。 “你扶着我的肩膀，右脚往前伸，脚后跟着地，脚尖翘起来。” 苏羽照做。 她的手搭在顾风的肩上。 他的肩膀很宽，隔着一层速干面料，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轮廓，硬邦邦的。 顾风的右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苏羽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手指圈着她的脚踝，指腹贴在裸露的那一小截皮肤上。 她今天穿的运动袜是短筒的，裤脚和袜口之间露出了三四厘米的脚踝，被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放松，别绷着。”顾风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 他的注意力全在动作上，拇指按住她的脚踝外侧，另一只手轻轻压住她的脚尖。 “我往上推的时候你可能会有点酸，忍一下。” 他缓缓将她的脚尖往上压。 苏羽的小腿后侧瞬间传来一阵强烈的拉伸感。 酸胀从脚踝一路窜到膝盖后面，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疼？”顾风立刻停了。 “......不疼，就是有点酸。” “酸就对了，你这腿肌肉全是僵的。”顾风控制着力度，一点一点地推。 “忍住啊，十五秒就好。” 苏羽咬着下唇，两只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进了顾风肩头的布料里。 十五秒后。 顾风松开手。 “换左脚。” 同样的流程再来一遍。 苏羽的左腿比右腿更酸，被压到一半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前倾，额头差点怼上顾风的脑门。 顾风反应快，空出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拉到了很近。 苏羽低下头就能看到顾风头顶的发旋。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根根竖着，硬得像铁丝。 顾风抬起头就能看到苏羽垂下来的睫毛。 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侧光。 更别说他的手还扶在她的腰上。 隔着外套，她的腰细得让人心惊。 他的五指几乎能围过去大半圈。 腰侧的肋骨隐隐约约地硌着他的掌根。 顾风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他飞速地松开。 “那个......你站稳了没？” “站稳了。” “行。”顾风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 “接下来拉大腿前侧，你往后弯腿，脚后跟够屁......够臀部的位置。” 苏羽单脚站立，把右腿往后弯。 但她本来平衡感就不好，加上跑完步之后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整个人站得歪歪扭扭。 顾风看不下去了。 “你扶着我。” 他站起来，转到苏羽身侧。 左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苏羽把右手搭上去，手指自然地扣进了他的指缝。 又牵上了... 苏羽低着头，用另一只手去拉自己的右脚。 她的柔韧性比想象中差，脚后跟勉强够到了大腿后侧，还差一截距离。 “够不到？”顾风问。 “嗯......”苏羽又使了使劲，指尖碰到了运动鞋的鞋帮，但怎么也拉不到脚背的位置。 “我帮你。” 顾风没等她回答，直接半蹲下去，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脚踝，轻轻往上送。 他的手指绕过她的脚踝，碰到了她小腿后侧的皮肤。 那块皮肤被汗水浸得有些滑，但底下的温度是凉的。 跑了这么久，她的腿还是凉的。 太瘦了！ 他把她的脚慢慢推到位，让她的脚后跟贴上了大腿后侧。 “就这个位置，保持住。” 苏羽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左手死死攥着顾风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顾风一点没嫌弃，反而还收紧了一些。 “风哥。” “嗯？” “你手好热。” 顾风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废话，刚跑完步，血液循环加速，手当然热了。” “......哦。” 第100章 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 十五秒到了，换另一边。 同样的流程再来一遍。 苏羽的左腿更差，弯到一半就开始晃。 顾风一边托着她的脚一边还要稳着她的手，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帮人拉伸，而是在扶一座随时要倒的柱子。 “你以后每天跟我跑，一个月之后你要保证能自己做拉伸。” 苏羽没说话。 她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是拉大腿后侧。”顾风松开她的脚，站直。 “坐下来，腿伸直，身体往前够。” 苏羽在他的引导下坐到了地上。 跑道旁边的空地是水泥砖铺的，表面有些粗糙，但被树叶铺了一层，坐上去倒是不硌。 她伸直了两条腿。 她的运动裤是宽松的束脚款，坐下来之后裤管贴着腿面，把两条腿的轮廓勾了出来。 顾风蹲在对面，看着她的腿，视线微微偏移了一瞬。 “往前够，手尽量碰到脚尖。” 苏羽弯腰往前伸。 她的柔韧性忽然又变好了。 指尖很快就碰到了脚尖的位置，甚至还能再往前推一点点。 “可以啊，柔韧性不错。” 苏羽头埋在两条手臂之间，含含糊糊地应着。 顾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帮你压一下，你放松。” 他双手按住苏羽的后背。 一只手放在她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另一只手放在腰部。 他的手刚碰上去，就感觉到了她的肩胛骨有多明显。 薄薄的一层皮肉下面就是骨骼的形状，像两片蝴蝶的翅膀。 顾风慢慢施力，把她的上身往腿面的方向压。 苏羽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声。 大腿后侧传来的拉伸感很强烈，酸胀从腿根一直蔓延到小腿。 她的指尖越过脚尖，碰到了鞋底的前掌。 “到了到了，就这个位置。”顾风维持着按压的力度不变。 “数十五个数。” 苏羽闭着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 同时，她感觉到顾风的手掌贴在她的背上。 掌心干燥的那一面朝下，覆盖在她的肩胛骨上。 另一只手扶在腰侧，五根手指微微分开，指尖轻轻搭着她腰窝的位置。 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顾风手心的温度烫得有些离谱。 明明已经跑步已经结束了，但苏羽的心跳还是很快。 “好了。”顾风松开手，退后一步。 “最后一个，拉一下髋部，你左腿弯曲，右腿往后伸，身体放松往下沉。” 苏羽调整了一下姿势，左腿弯成九十度跪在身前，右腿往后伸直。 这个动作需要一点平衡。 她歪了两下，上半身开始往左边倾。 顾风的手又伸了过来。 他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腰侧。 “慢慢往下。” 苏羽的身体一点点下沉。 髋部前侧传来明显的拉伸感，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缩回去的本能。 “对，就是这个感觉。”顾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距离很近，呼吸的热气扫过她的耳廓。 “保持住，别塌腰。” 他的手从她肩膀移到了她的背部中间，轻轻往上托了一下，帮她修正了塌下去的脊柱。 苏羽的背瞬间绷直。 十五秒后，换腿。 整套拉伸做完，苏羽的腿从极度僵硬变成了酸软无力。 她坐在地上，两条腿盘着，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呼了一口长气。 夜风吹过来，把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上的热气一起卷走了，带来一阵凉意。 她打了个哆嗦。 顾风看到了。 他想都没想，直接把自己身上那件运动外套脱了下来。 里面就一件灰色速干T恤，袖口被他刚才撸上去还没放下来，露着两截结实的小臂。 “穿上。” 他把外套递到苏羽面前。 苏羽抬头看他。 顾风站在路灯下面，逆着光。 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边，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上翘的弧度她认得出来。 “你不冷啊？”苏羽问。 “我热着呢，刚跑完血液循环快。”他把外套往她面前推了推。 “快穿，回头感冒了又得折腾。” 苏羽伸手接过来。 外套还带着顾风的体温。她把胳膊塞进袖子里的时候，汗味和洗衣液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立领里面。 悄悄地吸了一口气。 “走，取东西回家了。” 顾风走到储物柜前面，输入密码，柜门弹开。 他把雏菊、蛋糕、水果一样样取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苏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抖，晃了一下才站稳。 顾风腾出一只手来，回头看她。 “能走吗？” “能。” “走不动我背你回去。” 苏羽愣了一下。 “......你双手占着呢。” 顾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花、右手的蛋糕和挂在手臂上的水果袋子，沉默了两秒。 “那你帮我拿着花，我就能空出一只手了。” “空出一只手你也背不了我。” “好吧。”顾风想了想。 “那就走慢一点。” 苏羽露出一个微笑，很是动人。 顾风瞄到了，他赶紧转过头去，大步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 “嗯？说好了走慢一点呢？” 身后传来苏羽追赶的声音。 顾风的步伐一顿，放慢了速度，等她跟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公园。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面上，像一幅歪歪扭扭的剪影画。 苏羽走在顾风右边，穿着他那件大了好几号的运动外套，袖子长得把整只手都包住了，只露出指尖。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 她的影子很小很瘦，被他的影子遮住了大半。 刚才那段黑暗里的声音好像还残留在脑子的某个角落。 不配，不够好，活该被抛弃。 苏羽攥紧藏在过长袖口里的手指。 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两个影子中间那一小段重叠的地方。 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 中间没有缝隙。 第101章 我们是好兄弟啊！ 两个人拐进小区的时候，夜风正好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尾调。 顾风的体温还没完全降下来，额角的汗在风里慢慢收干，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运动之后的畅快。 他左手抱着那捧雏菊，同时手指还勾着水果袋子的提手，塑料袋随着走路的幅度晃来晃去，时不时磕一下他的膝盖。 苏羽走在他右边，一手拎着蛋糕盒， 裹着顾风那件大了好几号的运动外套，袖口把整个手掌都吞了进去，只有指尖勉强从袖口边探出来，扣着蛋糕盒的拎绳。 “要不先在下面走走？”顾风停在单元楼入口前，扭头看她。 “刚跑完直接上楼，腿明天得废。” 苏羽点了点头。 她其实也不想这么快回去。 回去了，就要各自洗澡、各自睡觉。 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半米的空气和一整夜的沉默。 她不喜欢和顾风之间的沉默。 两个人沿着小区内部的步行道慢慢往前走。 这条路苏羽白天走过很多次，去菜市场、去面馆、去小卖部，都要经过这里。 但白天和晚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白天的时候，路两边停满了车，有人遛狗，有人推婴儿车，保安骑着电瓶车巡逻，一切都嘈杂、琐碎、跟她没有关系。 晚上就不同了。 路灯的间距很远，光和光之间留了大片的暗。 两排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踩上去有很轻脆的响声。 顾风走在她左边，步子刻意放得很慢。 他平时走路的步幅大概是她的一点五倍，跟他走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 但今晚他控制得很好，每一步都跟她差不多。 苏羽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随着他们的步伐交替拉长又缩短，在路灯切换的瞬间短暂地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忽然开口道。 “风哥。” “嗯？” “谢谢你。” 顾风疑惑的偏头看她。 苏羽既没有看他，脚步也没停，目光落在前方三四米远的地面上。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她很认真地说道。 “特别是刚才跑步的时候。” 苏羽侧过头，看向顾风。 路灯的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顾风的半张脸被照亮，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她看到他眼角还挂着运动后的微红，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组织语言。 苏羽突然笑了。 眉眼舒展的很开，嘴角的弧度虽然不大，但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下来。 “你没有抛下我......我非常感激风哥。” 顾风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拍。 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 苏羽平时要么是病恹恹的冷淡脸，要么是情绪崩掉的哭脸，要么就是装出来的乖巧脸。 但刚才那一下，他是第一次看到苏羽这么坦然地笑着看一个人。 而那个人还是他。 顾风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抽搐了一下。 他赶紧把视线移回前方，左手下意识去摸后脑勺，但抬到一半才察觉到那只手还抱着花和水果，只好尴尬地收了回去。 “嗨，我都说了......”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不对。 因为苏羽不是在客气。 她是认真地在说谢谢。 如果他嘻嘻哈哈地反驳，那就是在糟蹋这份认真。 顾风沉默了一瞬。 深夜的小区很安静，他把声音放低了一点，没有看苏羽，看着前面那盏快走到的路灯。 “我们不是好兄弟吗？” “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吧？” “万一以后你风哥落魄了，可能还得求你收留呢。” 说完他先笑了。 苏羽听到好兄弟三个字的时候，意外地没有觉得刺耳。 换作一个星期前，她一定会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来回嚼碎，然后咽下去，跟着一起咽下去的还有那点刚冒头的期待和不甘。 好兄弟。 只是兄弟。 但今天晚上，苏羽换了一个角度去想这件事。 如果没有兄弟情，她和顾风之间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不会在走投无路的雨夜敲他的门。 他不会毫不犹豫地让她住下来。 她不会吃到他煮的面，不会穿他的旧T恤，不会在他的床上醒来，不会被他牵着手跑过整条跑道。 所有的一切，最初的起点，就是那个每次听到都会让她觉得扎心的词。 好兄弟。 那她为什么要讨厌它呢。 她应该利用它。 接着这层关系，死缠烂打，黏上去，一步一步地，把兄弟两个字，从顾风的字典里彻底改写。 苏羽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一圈，然后收好。 她扬起下巴，语气轻松道。 “要是以后风哥落魄了——” 她拖了个长音，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可不会像风哥对我这样，对风哥哦~” 顾风脚步一顿，转过头来，脸上露出夸张的震惊。 “啊？” “难道只有你风哥动了真感情吗？” 他空着的那只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表情痛心疾首。 “我们不是好兄弟吗？好兄弟居然不想收留我？” “我这么可怜的吗？？” 苏羽被他逗笑了，肩膀抖了两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然后，她伸出那只藏在袖口里的手，精准地摸到了顾风空着的右手。 顾风的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张开。 苏羽的手指从他的虎口滑进去。 十指相扣。 她的手很小，指节细长，骨感明显，整个手掌被顾风的宽厚掌心完全包裹住。 指腹贴着指腹，她的凉，他的热，温差在皮肤相贴的地方迅速中和。 顾风的身体瞬间一僵。 苏羽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把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举起来，举到两个人中间的高度，路灯的光刚好打在交握的手指上。 顾风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是被晒过的小麦色。 苏羽的手指白到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手背上细细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两只手交错在一起，颜色对比鲜明得像拼接了两个世界。 顾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又牵上了？！！！ 第102章 风哥要是住在我家，我可是要把风哥榨干的！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上，脊背在那个瞬间绷得笔直。 从他们手指交叉的那个触点开始，一股电流顺着指缝在身体里上下乱窜，给顾风人都整麻了！ 心脏跳的好快！ 苏羽感觉到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没有戳破。 她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我当然也是动了真感情的呀！”她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 顾风因为气血上涌，已经有些注意力不集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接住这句话，但脑子就是无响应。 苏羽没等他的回应。 她把两个人的手放下来，但没有松开。 依旧十指相扣，垂在两人身体之间，随着走路的节奏自然地晃。 “不过——” 她的语气忽然变调。 笑还挂在嘴角，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我可不会像风哥那么好心。” 她侧过头看着前方，脚步不疾不徐。 “风哥要是住在我家，我可是要把风哥榨干的！” 顾风：“？？？” “让风哥每天都努力偿还房租。” 苏羽补充道。 顾风反应过来了。 嗷，就是打扫卫生、洗碗、做饭...... 跟苏羽现在每天在他家做的事一样。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嘴角又压不住了。 “没想到啊。”顾风夸张地摇了摇头。 “我认识这么多年的好兄弟，居然会这么对我。” 他把手里的花换了个姿势抱着，腾出几根手指，装出一副伤痛欲绝的表情。 “我真是太失望了~” 苏羽听到这话，嘴角的笑容收了起来。 变成了一个接近平静的微笑。 她的目光从前方移回来，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又移到顾风的脸上。 路灯刚好在这个位置切换了。 前一盏的光落下去，后一盏的光还没接上来，两个人走进了一小段暗区。 苏羽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 “嗯，风哥一定会失望的。”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笑意。 没了开玩笑的语气，但也不是故意装深沉。 顾风的脚步微微一滞。 他转过头看苏羽。 但暗区里光线不够，他只能看到苏羽的侧脸轮廓，看不清她的表情。 空气里原本活跃的气氛好像变了。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顾风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句话不对，一定是苏羽又在压着自己的情绪。 果不其然，苏羽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那种无意识的痉挛。 顾风不想让这个气氛继续下去。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散步得差不多了吧，回家？” 苏羽抬起头，冲顾风笑了一下。 “嗯，回家吧。” 两个人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苏羽才松开了顾风的手。 她也不想松手，但是要刷门禁卡，不然进不去楼里。 刚才顾风腾不出手来，花和水果占了一边，另一边的口袋被苏羽的手占着。 门禁卡在左边裤兜里，他侧着身子够了半天也没掏出来。 苏羽看他那个扭麻花的姿势，嘴角抽了一下。 “我来吧。” 松手后，她从顾风的裤兜里把门禁卡摸出来。 她的手指碰到他大腿内侧的时候，顾风整个人弹了一下。 “你别乱动啊。”苏羽头也不抬，拔出卡，在感应区碰了一下。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她弯腰重新拎起蛋糕盒，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风跟在后面，耳朵尖微微泛红。 电梯很快到了对应楼层，二人迅速来到家门口。 顾风侧身让苏羽先进去，自己单手拎着水果袋子跟在后面，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乱撞，有着明显运动后的酣畅淋漓。 苏羽弯腰换了拖鞋，顺手把蛋糕盒子放在鞋柜上面。 顾风迅速换鞋后，三步两步走到客厅，把水果袋子往茶几上一搁，又把怀里那捧雏菊和同事送的花束摆在了一起。 苏羽跟过来，把蛋糕盒子也放到茶几上，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这堆东西。 顾风叉着腰环顾战场，露出满意的表情。 然后苏羽皱了皱鼻子。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内侧，眉头紧皱。 “我先去洗澡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朝卧室那边走了，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她。 顾风还没来得及说话，卧室的门就被推开又关上，紧接着是衣柜被拉开的声响。 不到十秒，苏羽抱着一摞换洗衣物从卧室出来，低着头快步穿过客厅，钻进了浴室。 顾风站在茶几旁边，看着浴室的门，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人的洁癖是一天比一天严重。 水声很快从浴室里传出来。 顾风转身走到电脑桌前面，弯腰按下主机的开机键。 三块屏幕依次亮起来，蓝光在暗沉的客厅里铺开一大片。 他没开大灯。 客厅里就剩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灯罩边缘洒下来，把沙发和茶几那一带照得暖融融的。 顾风在电脑前坐下，随手打开视频网站，点了个最近热播的都市剧，调了个不大不小的音量当背景音。 屏幕上男主角正对着女主角深情表白。 但顾风压根没看。 他转过椅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蛋糕盒子上。 白色纸盒上面还贴着甜品店的lOgO贴纸，透明的小窗口里能看到草莓蛋糕粉白相间的截面。 上面那个奶油裱的S字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个字母是他跟店员借了一根奶油棒，自己画上去的。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顾风来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两个马克杯。 一个是他平时用的深灰色素面杯，另一个是前两天苏羽在网上花九块九包邮买的白色杯子，杯壁上印了一只表情呆滞的猫。 她收到快递那天还特意拿着杯子给他看，说这只猫长得像他。 顾风当时没反驳。 因为确实有那么点像。 他烧了壶水，从冰箱旁边的架子上拿了茶叶罐。 苏羽口味清淡，他泡了两杯白茶。 然后他打开蛋糕盒子，草莓奶油蛋糕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底部的蛋糕托纸微微有点歪。 顾风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白瓷圆盘，又找了把干净的餐刀。 他把蛋糕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端出来，放在砧板上。 刀刃压下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那个S字母正好在蛋糕的正中央。 切哪里好？ 从字母中间切他可不愿意。 于是他最后选了从字母的右边下刀，把蛋糕分成了不太均匀的两块。 大的那块带着完整的S，他放到了印猫杯旁边的盘子里。 小的那块放在自己杯子旁边。 草莓片在切面上排列得很整齐，奶油层次分明。 顾风又想了想，把丢在茶几上的水果袋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方来。 两个盘子、两杯茶，并排摆在茶几上，角度还调整了两次。 摆好之后他退后一步审视。 摆盘还行。 虽然比不上苏羽今晚做的饭那么有模有样，但至少不丢人。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了茶几另一头。 同事们送的那把向日葵被他随手搁在茶几角上，花茎上的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东倒西歪地靠着水果袋子。 旁边是苏羽送的那束雏菊，两把花挤在一起，大的那束快把小的压趴下了。 顾风看了一会儿。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槽下面的柜子，翻了翻，找出两个玻璃瓶。 一个是之前喝完的果汁瓶，洗干净了一直放在那儿。 另一个是更早之前的酱菜瓶，瓶身上还残留着撕了一半的标签。 他把两个瓶子都接了水。 同事送的那些花太大，塞不进果汁瓶，他换了酱菜瓶，勉强把花茎插进去，往里灌了大半瓶水。 向日葵的花头沉，瓶子有点压不住，他把水果袋子垫在旁边做支撑。 然后他拿起雏菊。 牛皮纸拆掉，麻绳解开。 几支浅紫色的雏菊散在他的手里，花茎纤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看着脆弱得很。 他把雏菊插进果汁瓶里。 果汁瓶矮，口径小，刚好能把这几支雏菊收拢在一起。 花头刚好露出瓶口上方一截，高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他把装雏菊的瓶子放在茶几中央，蛋糕盘和茶杯之间的位置。 装向日葵的酱菜瓶被他推到了茶几最边上。 顾风退后一步，再看了一遍。 雏菊在橘黄色的灯光下颜色很柔，淡紫色的花瓣边缘有一圈更浅的白。 好看！ 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顾风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因为约会没有一点仪式感，已经被女主角甩了，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淋雨。 顾风看了一眼。 呵，活该！ 第103章 呦，你脸红啦？ 浴室的门被推开，苏羽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上面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长袖棉T，圆领不高不低，刚好盖住锁骨。 下面穿了条深色的家居棉裤，裤脚收口，松松垮垮把脚踝盖得严严实实。 黑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两侧，发梢带着微微的卷，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在棉T的肩膀位置洇出两块深灰色的水痕。 顾风靠在沙发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今晚这身跟前几天比，保守得离谱。 前几天苏羽穿的那些T恤，领口大到能滑到肩头，下半身的画面他更不敢仔细看。 还有那天从浴室出来那次，那个场景他到现在想起来血压都飙。 但今天包得比粽子还严实。 顾风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怪怪的。 不对，他为什么要觉得奇怪？ 他应该庆幸苏羽今天没有继续搞事才是。 苏羽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茶几。 蛋糕被切成了两块，大的那块摆在她常坐的位置前面，旁边是她那个印猫的白色马克杯，里面泡着浅得几乎透明的茶。 小的那块在顾风面前。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风哥摆盘还有一手诶，看起来很美味呢。” 她的声音因为刚洗完澡带着点懒洋洋的气息。 顾风抬了抬下巴，表情得意。 “那是，想当年你风哥在寝室摆泡面的阵仗，隔壁寝都来参观。” 苏羽没接这个话，因为她的视线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只见茶几的右边角上，一个酱菜瓶子里插着同事们送的花，黄灿灿的一大捧，热闹是热闹，但都被推到了边边上，跟被罚站似的。 而茶几的正中间。 她的雏菊被单独插在一个干净的果汁瓶里。 几支淡紫色的花安安静静地待在瓶口上方，被落地灯的橘黄色光照着，花瓣的颜色变得愈发温柔。 苏羽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侧过头，看向顾风。 “风哥。” “嗯？” “为什么不把我的花和同事送的插在一起呢？” 顾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自然得说道。 “你送的，我当然要单独插一个花瓶。” 苏羽听完一愣。 意思是......她对顾风来说是特别的？ 她微微抿着嘴，低下头。 湿漉漉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耳根那一圈迅速蔓延上来的红晕。 橘黄色的灯光倾泻过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把那层薄红照得格外明显。 她慢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屁股刚挨上坐垫就把腿盘了起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下意识地揪着棉裤的布料。 客厅忽然安静了下来。 电视剧的背景音还在播，但声音像是被隔开了，变得很远很远。 顾风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端着茶杯。 他看了苏羽一眼。 怎么突然沉默了？ 他刚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就是实话吗？ 同事是同事，苏羽是苏羽，当然不能混在一起放。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顾风困惑地眨了眨眼。 但气氛确实尴尬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越拉越长，像透明的橡皮糖，粘在空气里，弹也弹不走。 电视剧里女主角在跟闺蜜打电话哭诉，声音又尖又脆，跟客厅里的沉默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顾风坐不住了。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俯身去够蛋糕盘子。 他拿起那盘大的，又腾出一只手端起印猫杯，侧过身，把两样东西一起递到苏羽面前。 “来来来，吃蛋糕吃蛋糕！” 他笑容堆得满满当当，六颗牙齿全露了出来。 苏羽抬起头。 她的脸还有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只有一双眼睛里还留着没完全消散的情绪，看起亮晶晶的。 她接过盘子和杯子，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风哥。” “谢什么谢，蛋糕本来就是买给你吃的。” 顾风说完便去拿自己那盘小的。 苏羽低头看着面前的蛋糕。 草莓奶油蛋糕上的那个S字母完整地留在她这块上面，顾风那块只有光秃秃的切面。 她的目光在字母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盘子里附赠的塑料小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绵密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顾风已经往嘴里叉了一大块，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听说这家的草莓蛋糕是招牌，之前我有个同事来吃过一次，排了四十分钟队。” 苏羽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东西的习惯跟顾风完全相反。 顾风是大块朵颐型选手，叉子下去恨不得把半个蛋糕铲起来塞嘴里。 苏羽是一小块一小块地切，每一口都差不多大小，咀嚼的次数也差不多。 顾风余光瞄到她的吃法，总觉得她像一只吃东西的仓鼠。 腮帮子微微鼓着，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油。 他的视线在那点白色上停了一瞬，然后飞速移开。 “来，尝尝你风哥泡得茶怎么样？”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猛灌了一口。 苏羽放下叉子，双手捧起那个印猫马克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茶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白茶的味道很淡，入口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清甜的回甘。 “刚好。” “那就行。”顾风笑了一下。 “我还怕泡浓了你喝不惯。” 苏羽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去，落在那个果汁瓶里的雏菊上。 淡紫色的花瓣在暖光灯底下，边缘那一圈白泛着柔柔的光。 她忽然想起花店里那个牌子上写的花语。 深藏在心底的爱。 她买的时候，是故意选的。 但顾风接过花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高高兴兴的就抱走了。 而且这个人刚刚还说了那样的话，他是真的迟钝，还是假装的？ 苏羽盯着雏菊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视线收了回来，继续低头吃蛋糕。 第104章 现在的她很幸福呢 蛋糕盘子很快见了底。 苏羽把最后一小块草莓奶油送进嘴里，舌尖上还残留着甜腻的余韵。 她端起印猫杯，喝了口白茶，清淡的茶味冲掉了嘴里的甜。 茶几上的两个空盘子并排摆着，杯子里的水位也都见了浅。 该说的话，好像在吃蛋糕的过程中就说完了。 苏羽捧着杯子，愣愣看着杯壁上那只表情呆滞的猫。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开始尴尬起来。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脸上那股热度还没退干净，一直让她坐立不安。 说太多话就要暴露她的脸红，暴露更多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所以她选择沉默。 但沉默比说话更要命。 因为安静下来之后，空气里就只剩电视剧的对白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苏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频率比正常的快了不少。 她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顾风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空了一个坐垫的距离。 他靠在靠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布面。 他也没说话。 这个场面他不太擅长处理。 如果苏羽还是男生，两个大老爷们坐在一起。 气氛冷了就骂两句、聊游戏、或者干脆各玩各的手机，什么尴尬不尴尬的，根本不存在。 但现在不一样。 他的余光看到苏羽盘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把脸挡了大半。 被灯光照到的那一侧耳朵，红得像被人捏过。 顾风把视线收回来，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剧情已经跳到下一集了，男主在健身房里流汗赎罪，试图通过六块腹肌挽回前女友。 顾风一秒钟都没看进去。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浑身是汗，先去洗个澡！” 说完就转身往卧室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毛巾...换洗......嗯对，我去拿。”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远。 苏羽听到卧室的衣柜被拉开的声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紧接着是脚步声走向浴室，最后浴室门被关上。 客厅里就只剩苏羽了。 她抬起头，呼了一口气，把捧着杯子的手放了下来。 “跑什么跑......”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但顾风一离开，她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没有人看着她，她可以把脸上的表情管理暂时卸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好烫。 苏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明明才洗过澡，身上还带着凉意，头发半干不湿搭在肩膀上。 但脸就是热。 从里往外地热。 就因为他说了那么一句话。 苏羽又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脸更烫了。 “够了！”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站起来。 得去冲一下脸。 苏羽走向厨房的途中经过茶几。 她的目光扫到了旁边的水果袋子，脚步一顿。 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串葡萄，是顾风今晚买回来的。 苏羽想了想。 他切蛋糕、泡茶、摆盘，一个人忙前忙后的。 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她从袋子里拿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切个水果，也算回报了。 苏羽拿着苹果走进厨房。 她先把苹果搁在灶台旁边，然后走到水槽前。 拧开水龙头，双手拢着凉水往脸上泼。 水很凉，十月底的自来水已经带着初冬的温度了。 凉意打在发烫的皮肤上，激得她冻了个哆嗦。 她又泼了两下，闭着眼感受水从脸颊两侧淌下去，顺着下巴滴进水槽。 然后她关上水龙头，撑着水槽边缘，微微低着头。 水珠从睫毛尖上滑下来，掉进不锈钢的盆底，发出细小的嗒嗒声。 苏羽慢慢睁开眼。 没用！ 脸上的凉和体内的热，对比更强了！ 皮肤冰凉凉，但底下烧着。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苏羽盯着水槽里慢慢流下去的水愣神，然后烦躁地抓了两下自己湿掉的刘海。 算了，不管了。 她从边上抽了张纸巾擦干脸和手指上的水，把苹果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又甩了甩水。 然后她转身，去找水果刀。 灶台旁边有一个木质的刀架，三个槽位，插着两把菜刀，一把大一把小。 最上面的横槽里放着一把削皮用的小刀。 苏羽伸出手，但忽然停在了半空。 厨房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今晚的月亮不算圆，云层薄，乳白色的光筛过厨房那扇小窗，斜斜地打在灶台上，把刀架和上面的刀刃照得泛出一层冷光。 苏羽的目光落在那把大号菜刀上。 刀面很宽，方方正正的那种中式菜刀，她今天还用来切过菜。 月光贴在刀身上，反射出一条细窄的白线。 很亮。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白线，呼吸慢慢变轻。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苏羽的目光从菜刀上移开，看向窗外。 月光安安静静地洒在窗台上，什么也没发生。 和那天好像，她的身后没有人，身边没有人，面前只有一把刀和一个走投无路的自己。 那天的月光是冷的，她也是冷的，整间屋子都是冷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浴室里传来模糊的水声。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厨房门口漫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茶几上摆着吃完蛋糕的空盘子，两个马克杯，还有一瓶她送的雏菊。 冰箱里有她下午买的菜、有牛奶、有鸡蛋。 鞋柜旁边放着两双拖鞋，一大一小。 玄关的钥匙挂钩上多了一串，那是顾风给她配的备用钥匙。 苏羽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抬起手越过菜刀，从刀架上拿了把水果刀。 随后，她拿着刀和苹果回到沙发上坐下。 她把脚边的小垃圾桶拖过来，放在正前方的地面上，然后开始削苹果皮。 水果刀很小，刀刃不到十厘米，用起来很趁手。 苹果的红色外皮在刀刃下一圈一圈地卷起来，长长的一条，旋转着往下坠。 苏羽盯着那条苹果皮，视线有些放空。 削到一半的时候，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茶几的边角，那个装向日葵的酱菜瓶附近，有什么在闪。 很微弱的光点，但就是在一闪一闪的。 她以为是水珠折射的光，没在意，继续削苹果。 但那个光点还在，而且严重影响了她的注意力。 苏羽偏了偏头。 灯光从另一个角度打过去，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光点的来源。 是同事送顾风的那束花。 第105章 情况再次急转直下 更细致一点，是那束花里面的某个位置。 几支洋桔梗和向日葵挤在一起，其中一支洋桔梗的花杆和包装纸之间，卡着一个东西。 颜色和花梗的包装几乎融为一体，但上面有个什么东西被灯光打到了边缘，反射出了细小的光点。 苏羽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蛋糕盘子干净的那一侧。 她伸手，把那束花从茶几边上拿过来。 花束的外层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花茎。 向日葵的茎粗，洋桔梗的茎细，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花杆之间拨了两下。 然后苏羽看到了一个小号的牛皮纸信封，被用细麻绳系在一支洋桔梗的花杆上。 信封的封口处贴了一小片烫金的封口贴，刚才那个光点，就是那片烫金在灯光下反射出来的。 信封很小，大概只有巴掌的三分之二大。 苏羽把它从麻绳里轻轻抽了出来。 信封没有封死，只是虚虚地把翻盖压在背面。 她的食指伸进翻盖下面，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卡片。 硬卡纸的材质，正面印着四个烫金字。 恭喜升职。 这不奇怪。 今天是顾风升职的日子，同事送贺卡很正常。 她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用黑色水性笔写的，字迹工整。 顾风，恭喜你。——赵晓晴。 苏羽的视线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赵晓晴。 女生的名字......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分钟，也许更久，她自己也数不清。 脸上的热度瞬间消失。 像是有人往她心口泼了一盆冰水。 从胸腔开始，冷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苏羽死死握着那张卡片，没有动。 不选择大张旗鼓地送，而是藏在同事集体送的花束里面。 这种做法不像是普通的同事之间会做的事。 这是精心安排过的。 苏羽的呼吸变轻，胸腔开始发闷，像是有东西堵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有女生送了顾风花。 这个叫赵晓晴的女人，故意把自己的存在感藏了进去。 藏得不深不浅，刚好在顾风整理花的时候能发现。 这是追人的手法！ 苏羽突然感觉喘不上气。 胸口那种闷堵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她不知道这个赵晓晴是谁。 长什么样？ 跟顾风平时有多少交集？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 这个赵晓晴，是顾风身边的人。 她们在同一栋楼上班，每天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喝同一台饮水机的水，能在走廊上遇到，在电梯里碰面。 浴室的水声逐渐变小。 苏羽低下头，把那张卡片对折了一下，塞进棉裤的口袋里。 然后她把那束花放回茶几边上刚才的位置。 放的时候很注意角度，确保和之前的朝向一致。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盘子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对准刚才断开的地方，继续削皮。 刀边的苹果皮重新开始旋转，一圈一圈地往下坠，落进垃圾桶里。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一些。 眉毛不皱，嘴角不动，眼睛专注地盯着苹果和刀刃之间的缝隙。 好像她刚才只是认认真真地削了一个苹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翻到。 但她口袋里那张卡片硬硬的，隔着一层棉布顶着她的大腿。 苏羽垂着眼睫，长且微卷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呼吸控制得很好，频率没有变化，幅度也跟平时差不多。 只有指尖有轻微的发凉。 浴室的水声突然停止。 苏羽的手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浴室的门被推开，顾风的脚步声从浴室到卧室，然后从卧室到客厅。 苏羽没有抬头。 她继续削着最后那一小块苹果皮，刀锋贴着果肉走了一个弧线，整条苹果皮终于在最后成功地没有断。 “嚯。” 顾风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 苏羽抬起头。 顾风站在沙发后面，头发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 他换了件白色的短袖和运动短裤，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俯身看着她手里的苹果。 “一整条皮没断？” 他看着垃圾桶里那根螺旋形的苹果皮，瞪大了眼睛。 “牛啊，这是什么手艺？” 苏羽把削好的苹果拿起来，白净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她转了转苹果，检查了一圈，没有削破的地方。 “想学吗，我教你。”她说。 顾风打着哈哈，绕过沙发坐到她旁边，伸手就要拿。 苏羽把苹果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等一下，我切好再给你。” 顾风的手悬在半空，只好收回来。 苏羽低着头，用水果刀把苹果竖着切成两半，又把两半各切了两刀，分成六块。 她把其中四块放在顾风面前的盘子里，自己留了两块。 顾风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大口。 “嗯！这个苹果甜。” 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地说。 “今天挑的这批不错。” 苏羽也咬了一小口。 是挺甜的。 但她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舌头上传来的信号在某个地方被截断，甜味到了嗓子眼就淡了。 她慢慢地嚼着，眼睛看着前方。 电视剧不知道播到了第几集，屏幕上的画面在茶几的杯壁上映出模糊的色块。 果汁瓶里的雏菊还安安静静地待在茶几中央。 淡紫色的花瓣在暖光下看着柔软极了。 苏羽盯着它看了许久。 第106章 血流成河？ 顾风把最后一块苹果咽下去，扯了张纸巾擦擦嘴。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才十点多。 顾风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响。 白色的运动短袖被肌肉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手臂在灯光下也显得结实有力。 他走到客厅另一侧的电脑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关掉无人在意的电视剧后，他点打开了游戏。 “苏羽。”顾风半转过身，手搭在椅背上。 “我玩会儿大乱斗，你要看我玩吗？” 苏羽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空掉的果盘。 听到顾风的话，她摇了摇头。 “这个苹果挺好吃的。”她轻声开口道。 “我再去削一个。” 顾风见有苹果吃，乐呵呵地转回身去。 “行，那你慢点削，不着急啊！” 他戴上耳机，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很快就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 苏羽站起来，拿起果盘里的水果刀和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她再次走向厨房。 拧开水龙头后，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苹果的表皮。 温度好像更低了，水流冲在手指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苏羽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着苹果和刀走回客厅。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盘起腿，微微佝偻着背。 顾风那边的键盘声和鼠标声连成一片，一听就知道打的热火朝天。 苏羽低下头，继续用水果刀的刀刃抵住苹果皮。 她机械的重复着先前的操作。 脑子里全都是那张卡片。 俗话说的好，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可怕。 虽然苏羽只是半路出家的女生，但在她现在很确定，那个叫赵晓晴的女人，正在顾风面前刷存在感。 顾风现在是技术二组的组长，月薪一万七，长得高大帅气，性格阳光情绪稳定。 在相亲市场里，这是绝对的优质股。 有女生倒追他，再正常不过。 苏羽的手指捏着刀柄，刀锋切入果肉。 如果顾风就这么谈恋爱了呢？ 如果顾风有了女朋友，甚至打算结婚了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苏羽的呼吸就瞬间停滞。 她现在是以好兄弟的身份借住在顾风家里。 可她终究是个女生。 哪有女生天天住在有女朋友的男人家里的？ 顾风的女朋友一定会介意。 顾风为了避嫌，也一定会让她搬走。 搬走。 这两个字在苏羽的脑海里无限放大。 她能搬去哪里？ 她卡里只有三千多块钱存款。 母亲每个月还会变着花样把她的工资要走。 她没有家。 顾风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希望。 如果顾风也不要她了，她就真的只能去睡桥洞，或者在逼仄压抑的出租屋里腐烂发臭。 苏羽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熟悉的恐慌感再次袭来。 周遭的空气变得稀薄，橘黄色的灯光在她眼里逐渐扭曲。 她觉得好冷。 极度的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里的水果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锋利的刀刃没有顺着苹果皮转动，而是直直地切向了她左手的食指。 皮肉被割开的触感很钝。 苏羽没有停下动作。 她现在感觉不到疼。 大脑的防御机制在极度的恐慌中切断了痛觉神经的传输。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 顺着白皙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苹果红色的表皮上，又顺着果肉滑落。 一滴血滴在灰色的沙发垫上，迅速晕染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滴答。 滴答。 滴答。 血液流淌的速度很快，顺着她的手腕，滴在家居棉裤上。 苏羽依然保持着削苹果的姿势，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她的世界已经被赵晓晴那张卡片彻底击碎了。 “他喵的！这玩的是什么东西！” 电脑桌那边传来顾风的骂声。 他一把扯下耳机，轻轻放在桌面上。 “开局三分钟送十五个人头，会不会玩啊！” 他气得直揉眉心。 队友在公屏上互骂，十五分钟一到，直接发起投降。 四个绿色的小方块瞬间亮起。 游戏画面定格在基地爆炸的瞬间。 顾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动电竞椅，面向客厅。 “苏羽，我跟你说，现在的匹配机制简直是......” 他的抱怨戛然而止。 顾风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苏羽的手上。 那把水果刀还卡在苏羽的食指边缘。 半个苹果已经被鲜血染红。 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她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在沙发上，滴在地板上。 触目惊心。 “苏羽！” 顾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大，椅子甚至被撞得往后滑出半米远。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一把夺下苏羽手里的水果刀，扔在茶几上。 刀刃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你疯了！” 顾风声音都在发颤。 他一把抓住苏羽的手腕。 那道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还在不断地往外冒血。 顾风心急如焚，大脑一片空白。 “医药箱！医药箱在哪！” 他转身就往柜子的那边跑，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得震天响，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 “找到了！” 他拎着白色的医药箱冲回沙发旁，半跪在苏羽面前。 第107章 崩溃 顾风因为紧张动作有些笨拙。 他扯开碘伏棉签的包装，由于用力过猛，几根棉签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拿着吸满碘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靠近苏羽的伤口。 “忍着点，会很疼。”他咬着牙说。 棉签按在伤口上，深棕色的碘伏混着鲜红的血液流下来。 苏羽没有动，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顾风一愣，抬起头，看向苏羽的脸。 苏羽的脸色惨白，眼神没有聚焦，长而卷翘的睫毛垂着，没有半点生机。 她任由顾风摆弄着她的手。 “苏羽？” 顾风试探性地喊她的名字。 苏羽没有回应。 顾风的心脏猛地揪紧。 他认识苏羽十年了。 高中的时候，苏羽打篮球擦破点皮都要龇牙咧嘴半天。 大学去打疫苗，针头还没扎进去，苏羽就紧张得满头大汗。 “苏羽，你不是最怕疼了吗？” 顾风掩饰不住慌乱和心疼，他颤抖着握住苏羽的手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流这么多血，你没发现？不觉得疼吗？” 苏羽依然愣愣的。 她的视线越过顾风的肩膀，落在虚无的空气里。 苏羽现在只感觉到冷，感觉到无尽的绝望。 她马上就要被抛弃了。 顾风会有新的生活，会有漂亮的妻子，会有可爱的孩子。 而她，只是一个在这个屋子里苟延残喘的怪物。 “苏羽！你看着我！” 顾风急了，他扔掉手里的棉签，双手捧住苏羽的脸。 顾风的手掌很宽大，掌心温热的触感贴在苏羽冰凉的脸颊上。 这股热量勉强唤回了苏羽的一点理智。 她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顾风的脸上。 顾风的眉头紧紧皱着，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现在全是焦急和恐惧。 他在为她害怕。 苏羽的嘴唇动了动，极淡的唇色显得越发病态。 “风哥......”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我在。”顾风连声应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 “是不是很疼？我马上给你包扎，马上就好。” 顾风松开手，手忙脚乱地去撕纱布的包装。 苏羽看着他慌乱的动作，眼眶渐渐红了。 “风哥。”苏羽又喊了他一次。 “怎么了？”顾风头也不抬，手里拿着纱布往她伤口上缠。 “你会赶我走吗？” 苏羽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橘黄色的灯光里。 顾风缠纱布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羽。 苏羽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水，眼尾泛着一圈委屈的红晕。 好像随时会被世界抛弃一样，脆弱得让人心碎。 “你在胡说什么？”顾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苏羽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顾风的手背上。 明明全身都是冷的，但眼泪滚烫，烫得顾风手背微颤。 “你有别人了......”苏羽哽咽着，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你会谈恋爱，你会结婚，你的女朋友会讨厌我，你会把我赶出去......” 苏羽越说越崩溃，双手死死地抓住顾风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顾风的肉里。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风哥，我只有你了......求求你，别赶我走......” 顾风人懵了。 什么别人？ 什么女朋友？ 什么结婚？ 他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哪来的女朋友！ 但看着苏羽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顾风的心被狠狠地扯痛。 他终于明白苏羽为什么会对流血毫无反应。 她似乎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恐慌到连痛觉都丧失了。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 他反手握住苏羽的肩膀，力道大到足以让苏羽感受到他的存在。 “苏羽，你给我听清楚。” 顾风直视着苏羽的眼睛，每一个字眼都咬得很重。 “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别人。” “现在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绝对不会赶你走，听懂了吗？”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这股力量顺着视线传递给了苏羽。 她愣愣地看着他。 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但身体不自觉的颤抖稍微减轻了一些。 “真的吗？”她小声地问。 “真的。”顾风郑重地点头。 他抽回一只手，继续帮苏羽包扎伤口。 白色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把那道刺眼的伤口遮住了。 顾风打了个结，然后把医药箱推到一边。 他看着沙发上的血迹，又看着苏羽满是泪痕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苏羽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 但不管怎么样，苏羽现在的状态超级危险。 顾风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重新回到苏羽面前。 他半蹲下来，动作轻柔地帮苏羽擦眼泪。 “别哭了。”顾风尽量语气温柔的说道。 “你可是我风哥的兄弟，谁敢赶你走，我第一个不答应。” 苏羽顺从地由顾风帮她擦脸，鼻翼微微翕动着，闻着顾风身上熟悉的味道。 只要还能留在顾风身边，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 顾风擦完眼泪，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手还疼不疼？”他指了指苏羽包成粽子一样的手指。 苏羽摇摇头。 这会儿痛觉神经似乎开始恢复工作了，指尖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但她不想让顾风担心，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疼。” 顾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苏羽的头发。 “以后别碰刀了。”顾风难得强势的命令道。 “想吃苹果我给你削，听见没？” 苏羽乖巧地点头。 顾风看着她这副温顺的模样，心里积攒的火气瞬间消散，彻底没了脾气。 他站起身，把茶几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又把那个沾血的苹果扔掉。 做完后，他转过身看着苏羽。 第108章 扭曲 “苏羽。”顾风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你到底怎么了？刚才怎么突然开始胡思乱想？还说我要赶你走？” 苏羽低着头。 没有受伤的右手插在棉裤的口袋里。 指尖死死抠着那张硬卡片的边缘。 卡纸的尖角扎进指腹，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卡片背面的手写名字，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 赵晓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哭泣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风哥，赵晓晴是你的同事吗？” 听到这个名字，顾风明显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眉头微皱，满脸不解地看着苏羽。 “她算是我同事...不对，你怎么知道她的？” 苏羽抿紧缺乏血色的嘴唇。 她不敢看顾风的眼睛，视线落在灰色的沙发垫上，紧紧盯着那块残留的暗红色血斑。 “我...我上次不小心看到了你的公司群，里面就有她。” 谎言编得很拙劣。 苏羽自己都觉得心虚。 但顾风没有深究，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羽受伤的手指。 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嗷嗷，那是公司大群，人在里面挺正常的，但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啊？你怎么突然提她？” 苏羽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把视线转向茶几角落。 那个酱菜瓶里，几支洋桔梗和向日葵挤在一起，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顾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瞬间就懂了。 “你不会是以为，这花是赵晓晴送给我的吧？” 顾风有些哭笑不得。 苏羽点点头，眸子里带着几分委屈，眼角又红了。 顾风当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搓了一把脸。 “她没给我送花，这些花都是我部门同事送的！” “她又不是我们技术部的，我们部门全是敲代码的大老爷们，哪儿来的女生？” 顾风说着说着，感觉有几分好笑。 “今天吴磊非要请客，这帮糙汉子为了庆祝我升职，硬是凑了这么一束花塞给我。” 苏羽盯着顾风。 她口袋里的卡片可做不了假。 那张藏在洋桔梗花杆里的卡片，白纸黑字写着赵晓晴的名字。 她手指用力，捏住卡片的边缘，准备把它掏出来。 直接甩在顾风面前。 让他看看清楚，到底有没有女生暗送秋波！ 然而，就在她手指夹住卡片，准备往外抽的时候。 顾风接着说道。 “而且，我今天下班的时候在走廊遇到过她。” 顾风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她当时特意问我手里的花是谁送的，所以这花肯定和她没关系。” 苏羽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赵晓晴问顾风花是谁送的？ 苏羽的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在花里藏卡片是赵晓晴精心策划的，那她为什么还要当面多此一举？ 除非，顾风根本不知道卡片的事。 赵晓晴故意藏得很隐蔽，想制造一个不经意的惊喜，让顾风在整理花束的时候发现。 而当面问，只是为了试探顾风有没有发现，或者打个掩护。 顾风是真的不知道。 想到这儿，苏羽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所以啊，你就别瞎想了。”顾风见苏羽还是一副紧张的模样，他语气更加柔和。 “我跟她根本没关系，平时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顾风身子往前倾了倾，然后就看到苏羽脸上的全部细节。 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微红，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瓷器感。 顾风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再说了。”他移开视线，盯着茶几上的水杯。 “我现在屋子里，还有你这么...咳咳，漂亮的女生，我有必要去看外面的女生吗？” 这句话一出来。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落地灯静静地散发着暖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 苏羽愣住，她呆呆地看着顾风。 顾风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眼神开始乱飘，就是不敢和苏羽对视，手不自觉地抠着裤子的边缘。 苏羽口袋里的手慢慢松开。 那张卡片被她彻底遗忘在口袋深处。 顾风刚才说，她漂亮。 他说有她在，没必要看外面的女生。 这算不算是一种表白？ 苏羽的心脏开始狂跳。 血液重新涌回四肢，驱散了彻骨的寒意。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没有价值的怪物。 她用尽手段想要留住顾风，甚至不惜用身体去勾引。 但如果，顾风本来就喜欢她呢？ 如果这根本不是她的错觉呢？ 如果顾风对她，真的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呢？ 强烈的冲动在苏羽胸腔里激荡。 如果顾风喜欢她，那她是不是可以直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告诉他，她也喜欢他。 告诉他，她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情。 只要他不赶她走，就算是当他女朋友，甚至把这具身体完全交给他，她都心甘情愿。 这是一种极度扭曲的补偿心理。 但在苏羽现在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下，她根本分辨不出对错。 她只知道，这是抓住这束光的最好机会。 她要牢牢抓住他！ 苏羽浑身一震。 她张开嘴，坦白的话已经滚到了舌尖。 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像是身体自己掐住了喉咙。 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苏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能说！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 绝对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这层好兄弟的窗户纸就会被彻底捅破。 如果顾风刚才只是随口一句安慰呢？ 如果顾风只是为了平复她的情绪才故意这么说的呢？ 如果她把这种扭曲的、沉重的感情和盘托出，顾风会不会被吓跑？ 顾风是直男。 他怎么可能接受一个曾经是好兄弟的人当女朋友？ 他会觉得恶心。 他会觉得她是个为了留下而不择手段的疯子。 他会把她赶出去！ 第109章 顾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苏羽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突然地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她盘起的膝盖上。 苏羽自己都愣住了，明明已经不想哭了。 刚才那股恐慌已经被顾风的话压下去了大半，胸口的闷堵感也没那么强烈。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像水龙头被人拧到了最大，阀门坏了，关不上。 她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抹脸，抹了一把又一把，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渗，根本擦不干净。 苏羽急了。 她张开嘴，想跟顾风说一句没事，但发出的声音碎成了几段气音。 “我...我不是......” 顾风脸色一变，他立马蹲了下来，仰视着苏羽的脸。 她满脸都是泪，眼睛红得不像话，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苏羽拼命想忍住，嘴唇抿得发白，但泪水完全不听使唤，一股接一股地往外涌。 顾风连忙从茶几上抽了一把纸巾，凑过去帮她擦。 擦掉一层，底下又湿了一层。 根本擦不完！ 顾风改了策略，把纸巾叠了两下，直接兜在苏羽的下巴底下接着。 苏羽哭得浑身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 她抬起没受伤的手，死死地攥住顾风的手腕。 指甲掐进他小臂的皮肤里，留下几道白印。 顾风没躲，一动没动，就让她抓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垃圾桶里的纸团越堆越高。 过了很久，苏羽的眼泪终于慢慢变少。 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抽噎，胸腔偶尔抽搐一下，眼眶里含着最后一点残余的水光，但总算不再往外淌了。 顾风把最后一张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看向苏羽。 她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搭在肩上，有几缕被泪水打湿了，黏在脸颊上。 包着纱布的左手蜷在膝盖上，没受伤的右手还攥着顾风的手腕，力道已经松了很多，但始终没有放开。 顾风艰难的咽了下口水。 他不是傻子。 毫无征兆地开始流泪，整个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这不是普通的情绪波动。 也不是单纯的压力大或者想多了。 顾风就算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苏羽的精神状态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 他蹲在苏羽面前，斟酌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苏羽，要不......我们去一趟医院吧？” 苏羽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现在的状态很不——” 话还没说完。 苏羽像被弹簧弹射出去一样，整个人从沙发上飞扑过来。 幸好顾风已经有了经验，所以瞬间就做好了冲击准备。 他迅速调整重心，右脚往后撑了半步，双臂同时张开，把整个苏羽稳稳地接进了怀里。 他成功以蹲姿接住了一个九十多斤的女生。 并且稳如泰山！ 但苏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两条胳膊疯了一样缠上顾风的脖子，整个人恨不得钻进他身体里。 脸埋在他肩窝处，额头顶着他的锁骨，浑身抖得厉害。 “不要！” “我不要去医院！求你了风哥！不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苏羽的声音尖锐又破碎，带着歇斯底里的颤音。 顾风被她吓到了。 “我不想去！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那里！我不想被关起来！” 苏羽的指甲掐进了顾风后背的T恤布料里，十根指头死死地扣着，力气大得顾风已经感受到了痛感。 “你不要不要我......不要把我扔到那种地方......我会乖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不要送我走......” 她开始语无伦次。 逻辑彻底断了线，前言不搭后语，声音从尖叫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含混不清的气音。 词语碎成一片片的，重复着“不要”、“求你了”、“我害怕”。 顾风哪见过这种场面。 他整个人都懵了，蹲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现在不能放开苏羽。 他一松手，她绝对会摔碎的。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咬死后槽牙。 他双臂收紧，把苏羽牢牢地箍在怀里。 然后他用大腿的力量，从蹲姿开始发力。 膝关节承受着两百多斤的重量。 顾风的大腿肌肉绷到了极限，小腿也在微微发颤，但他还是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转身，抱着苏羽坐到了沙发上。 苏羽整个人蜷在他腿上，双腿悬在沙发边缘，脸埋在他肩窝里，吓得浑身痉挛。 顾风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不去了。”顾风的嘴几乎贴着苏羽的耳朵。 “风哥随口说的，不去了，好不好？” 苏羽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我不送你去任何地方。” 顾风继续说，他几乎用尽了最温柔的语气。 “哪也不去，就在家里待着。” 苏羽的手仍然死死地抠着他的后背。 顾风感受着力度，知道她还没有从恐惧里出来。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就安安静静地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 落地灯的灯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了一团。 茶几上的雏菊静静地立在果汁瓶里，花瓣在暖光中显得柔软。 旁边的酱菜瓶里，向日葵和洋桔梗的影子逐渐拉长。 时间过了很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 苏羽的哭声逐渐变小，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顾风低头看了一眼，苏羽闭着眼睛，睫毛湿成一簇，贴在发红的眼皮上。 她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而均匀。 看样子是哭到没力气，直接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顾风松了一口气，但只是松了一小口。 第110章 心理学带师 他等了又等，确认苏羽彻底睡着之后，才极其缓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侧着身子走进卧室，把苏羽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她的身体碰到床垫的瞬间，眉头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往前抓了两下。 没抓到东西。 顾风赶紧把被子边角塞进她手里。 苏羽的手指立刻攥紧了被角，蜷成了虾米的姿势，被子裹到了下巴。 幸好她已经洗过澡了，身上的居家服不需要换。 顾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苏羽的睡颜很安静，和刚才歇斯底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脸上泪痕还没干，打湿的碎发粘在太阳穴和脸颊上。 左手上包成小粽子的食指，在被子外面格外显眼。 顾风轻轻帮她把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顾风走到沙发前，在先前苏羽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灰色的沙发垫上还残留着一块擦不掉的暗红色印渍。 是之前苏羽的血滴上去晕开的。 顾风盯着那块血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他的情绪很低沉。 沉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地方。 苏羽今晚的状态，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削苹果割伤手指不觉得疼，流了那么多血都毫无反应。 突然问他会不会赶她走，哭到全身发抖。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了，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一听到医院两个字，更是直接炸了，整个人陷入了极端的恐惧和抗拒当中。 这不是心情不好能解释的。 也和生活压力大没关系了。 苏羽现在的状态，明显已经......不正常了。 顾风挠了挠后脑勺的短发，把发茬揉得更乱。 他只是个写代码的。 代码的bUg他能找，人的bUg他不会修啊。 他甚至连苏羽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都分辨不出来。 抑郁？焦虑？应激反应？ 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词他在网上刷到过，但也就是刷到过而已，具体什么症状、该怎么应对、找什么科室，他一概不知。 而且苏羽明显非常抗拒去医院。 明天要是硬拽着她去，她搞不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顾风越想头越大，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烦躁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砸在沙发靠背上。 然后，他忽然坐直了。 等一下。 他有个表妹！ 林知月，他二姨家的女儿，今年大三，在省城的师范大学念应用心理学。 虽然还是个学生，但平时在家族群里动不动就发一些心理学的科普文章，每次过年聚餐都要拉着长辈们做什么MBTI测试、情绪量表之类的东西。 全家上下都被她测过一遍。 去年过年的时候，林知月还信誓旦旦地跟他说。 “表锅，你这个ENFP的人格，以后恋爱一定会把对方宠上天，但是你要小心lOve bOmbing。” 顾风当时就回了一句。 “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听不懂啊！”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个表妹非常靠谱！ 至少比他自己靠谱一万倍！ 顾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林知月的备注名还是三年前存的“二姨家心理学大师”。 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多。 应该还没睡吧？ 大学生不都是熬夜冠军吗？ 顾风犹豫了两秒，点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 “表锅？”林知月的嗓音清脆利落，语速飞快。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上次主动给我打电话，还是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你还就只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多喝热水，就挂了！” 顾风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切入正题。 “别说生日不生日的了，我问你个事儿。”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对面安静了一瞬。 “方便啊，我刚回宿舍，舍友都戴耳机呢。” 林知月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表锅，什么事？你声音听着不太对劲。”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开口？ 说我的好兄弟变成女生了，现在住我家，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 不行，变身这个事太劲爆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而且苏羽肯定不希望自己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 得换个说法。 “我有个朋友。”顾风脱口而出。 对面沉默了。 “表锅，我有个朋友这种开场白，一般说的都是自己。” “真是朋友！”顾风急了。 “不是我！你先听我说行不行！” “好好好，你说。”林知月明显在憋笑。 顾风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有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高中就认识的，算是铁哥们那种。” “她最近遭遇了一些......打击，工作丢了，家里人也不待见她，现在暂时住在我这。” “然后呢？”林知月的语气认真了起来。 “然后就是，她现在的状态非常奇怪。” 顾风皱着眉，一条一条地说。 “她情绪波动特别大，前一秒还正常说话，下一秒就开始哭，而且是完全控制不住的那种哭。” “今天她削苹果的时候不小心割了手，流了很多血，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喊疼，不躲，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还有，她特别害怕被抛弃，我随便说一句话她都能理解成我要赶她走，然后就开始崩溃。” “我刚才提了一嘴去医院看看，她直接......炸了，抱着我哭了快半个小时，说什么不要去精神病院，不要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顾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哥。” 林知月的声音变得很平稳，跟刚才开玩笑时完全不同。 “你说的这些症状，持续多久了？” “我也不太确定......”顾风想了想。 “她来我这里差不多两周了，从第一天开始就断断续续有过情绪失控的情况，但今天是最严重的一次。” “她的睡眠怎么样？”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她好像不太敢一个人睡，之前让她在客厅睡沙发，她受不了，非要到我房间里打地铺。” “食欲呢？” “也很差，瘦得吓人，一米六七，只有九十斤，锁骨那块骨头都戳着皮了。” “平时有没有提到过不想活、活着没意思之类的话？” 顾风的喉咙发紧。 “......应该，没有吧？” 第111章 这表妹有力气！ 林知月那边安静了很久。 顾风差点都以为电话断了。 “哥，我先跟你说个前提，我现在还是学生，不是执业的心理咨询师，我说的东西只能当参考，不能当诊断。” “嗯。” “你刚才描述的这些症状，情绪失控、痛觉迟钝、过度的被抛弃恐惧、对医疗机构的极端抗拒......单拎出来每一条，可能都有别的解释，但如果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而且持续了两周以上——” 林知月停顿了一下。 “哥，我个人判断，你这位朋友，最好是能去医院找正规的精神科或者心理科医生看一下。” 顾风苦笑了一声。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一提医院她就——” “我知道，你先别急。”林知月打断了他。 “如果她现在非常抗拒，你硬拉她去，反而可能适得其反，那就先不去，你自己在家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她每天的状态变化，睡眠、饮食、情绪波动的频率、有没有自残倾向，你把这些记下来，最好能精确到时间点。” 林知月说着，语速继续加快。 “对了，你再跟我多说说你们平时生活的细节，越具体越好，我想多收集点信息。” 顾风想了想，开始从头说起。 从苏羽第一天大晚上来找他开始...... 顾风说了很多。 语速从快到慢，从慢到更慢。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声音已经变得很低很低了。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打断他。 等他终于说完的时候，林知月沉默了好几秒。 “哥。” “嗯？” “你这位朋友，是女生吧。” 顾风愣了一下。 “......诶？你怎么知道？” 林知月在那头扯了扯嘴角，语气无奈道。 “哥，你前面说什么穿裙子、买内衣、换胸衣之类的，我要是还听不出来，那我这二十几年就白活了。” 顾风张大嘴巴，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挺蠢的。 他本来想用兄弟这个称呼来模糊性别，结果讲着讲着，那些生活细节全都不打自招了。 “那个......”顾风干咳了两声。 “确实是女生。” “之前没跟你说清楚，是因为她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太方便跟外人讲太多。” “行，我不追问。”林知月倒是很干脆。 然后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贼兮兮的。 “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啥？” “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啊？” 顾风的手尴尬的在裤子上抠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说不是。 想说他们是好兄弟，好哥们，铁关系。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以后真的......跟苏羽在一起了呢？ 结婚的时候，亲戚朋友肯定都得到场。 他二姨家的人怎么可能缺席？ 林知月这丫头到时候肯定也在。 算了，迟早的事。 他叹了口气。 “是，我喜欢她。” 电话那头爆发出一声土拨鼠尖叫。 “我就知道！！！” “你说了那么多，什么她穿裙子好看、她做饭进步了、她跑步的时候手没松开。” “哥，你知不知道你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在发糖啊？你以为你在跟我描述症状呢？你是在跟我炫耀你对象！” “你小声点！”顾风赶紧压低声。 “她在卧室睡觉呢！” “好好好，我小声我小声。” 林知月明显在努力憋笑。 但下一秒，她的笑声就收了起来，语气骤然变得正经。 “不过哥，不是我想说你这位......嫂子的坏话。” “你别乱叫——” “听我说完。” 林知月声音一沉。 “如果你真的想追一个可能患有心理疾病的人，你要做好准备，这条路会比你想象中难走很多。” 她停下来，措辞变得很谨慎。 “抑郁这种东西，不是心情不好，不是矫情，更不是她自己想这样。” “它是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出了问题，血清素、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的分泌异常，跟感冒发烧一个道理，是真正生理层面的疾病。” “你不能跟她说什么想开点、别多想、开心一点这种话，你越说，她越觉得你不理解她，越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而且情绪波动是不可预测的，她可能上午还好好的，下午突然就崩了，你安慰了半天，晚上又好了，但第二天早上可能又不行了，这种反复会非常消耗你。” 顾风听着，没有插嘴。 “你能接受吗？”林知月问。 “你能接受一段长期、可能看不到尽头、需要你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的陪伴？” “这不是谈个恋爱就能治好的，哥。”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落地灯的暖光照着茶几上的雏菊。 花瓣在果汁瓶里微微低垂，像一个疲惫的人靠在墙上打盹。 顾风的视线落在那束花上。 他没有思考很久。 “我现在很确定我喜欢她，所以我不会放弃她。” “而且就算抛开喜不喜欢不谈，她也是我兄弟，兄弟有难，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传来林知月长长地叹息声。 “你这个人啊......” 她的语气混杂无奈和佩服，但也可能是心疼。 她这个表哥就是这样。 性格有点直，有时候直到让人发愁。 同时说话不兜圈子，重情重义。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人忍不住想和他交朋友吧？ 林知月一改先前的谨慎，声音重新变得利落起来。 “行！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我挺你！” “嫂子的事交给我了，我帮你盯着！” “然后，你能不能之后多给我发发你们的日常，什么睡眠时间、吃饭情况、情绪变化，越详细越好。” “让我从里面找找规律，看看有没有什么典型症状。” 林知月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又开始雀跃。 “顺便也让我八卦一下，未来的嫂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嘛。” “......”顾风额头上浮出一根青筋。 “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吃瓜的？” “都有都有，不冲突。” 林知月迅速切回正事模式。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决嫂子的心理问题。” “我建议你做一个十四天的观察。” “从明天开始，每天记录她的情绪和行为变化，如果十四天之后，你记录下来的内容确认了我的判断——” 她的语气突然变重。 “哥，那说什么都得把人拉去医院，就算她哭、她闹、她抗拒，也得去，因为拖下去只会更严重。” 顾风的眉头拧了起来。 “可她要是真的不愿意去，我也没什么立场硬拉着人走。” 他无意识地捏着手机边缘。 “万一她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顾风没把话说完。 但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了那些画面。 他看过太多了。 动漫里，新闻里，那些猝不及防的永别。 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人就没了。 顾风的声音闷了下去。 “我没法原谅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林知月迅速开口道。 “那你现在冲进卧室跟她表白。” “......啊？” 第112章 不愧是心理学带师 “直接跟她说你喜欢她，直接当她男朋友，然后以男朋友的身份，带她去医院。” “你跟她说，你愿意陪她一起面对，陪她挂号、陪她看诊、陪她做每一次治疗。” “以爱的名义，用未来要在一起的理由，让她看到去医院不是被抛弃，而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这不就有立场了吗？” 这一长串听完，顾风脑子直接超载。 “表白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了？喜欢就说呗！” “万一人家不喜欢我呢？”顾风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万一她对我的那些表现，只是因为走投无路了、才对我产生依赖呢？”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在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喜欢我的前提下，直接跟人表白，万一被拒绝了，之后两个人还怎么相处？天天住一个屋檐下，多尴尬？” “而且你想过没有？她现在寄住在我家，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退路。”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表白，她是不是会觉得自己被架住了？觉得不答应就没地方住了？觉得自己是被我——” 顾风卡了一下，攥紧手机。 “......用恩情绑架了？” “就算她答应了，那也不是真正的答应，那是她没得选，这种展开对她的病一点好处都没有，懂不懂？”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 林知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明显充满了无奈。 “哥。” “嗯？” “你是不是恋爱动漫看多了？” “......” “现实生活中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喜欢就是喜欢，说出来不丢人。” “两个人的事情，两个人面对面谈，比你一个人在这儿脑补一万种剧情要有用得多。” 顾风踌躇了好一会儿。 他攥着手机，嘴巴张合了两三次。 最后，他少见的用局促的语气开口道。 “知月，你应该也知道，你哥我......没谈过恋爱吧。” “知道啊，全家族都知道。”林知月回答得非常迅速。 “每次过年，二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都说工作忙，这话你从大三说到现在了，哥。” 顾风的耳朵一红。 “我这不是......怕把初恋搞砸了吗。” 他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我打算慢慢来的......” “慢慢来是多慢？” 顾风认真地沉思了半分钟。 他在脑子里飞速复盘了他看过的那些恋爱动漫。 男主角和女主角从相遇到确认关系，短的半季十二集，长的能拍两季二十四集。 按照一集对应现实大概一个月来换算的话...... “一年后开始追？” “算上追人的时间，感觉至少两年吧。” 他试探性地报了个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 “两年？！！！” 林知月的尖叫声直接穿透手机听筒，顾风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拿远了五厘米。 紧接着，背景音里传来一个明显是被吵醒的女声。 “林知月你有病吧！！半夜十一点你嚎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跟家里人打电话呢！” 林知月的道歉声，窸窸窣窣响了好几秒。 等那边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她才重新凑到话筒前。 音量是降下来了，但那股子急切劲儿一点没减。 “哥！两年后黄瓜菜都凉了！” “你知不知道两年是什么概念？” “七百三十天！嫂子在你家住七百三十天你都不表白？你是在追人还是在养闺女呢？” 顾风嘴角一抽。 “我这不是......” “万一嫂子跑了怎么办？” 林知月的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对她好？她出门买个菜，人家搭个话，多递两瓶水，嘘寒问暖几句，人家那种追女孩子从认识到表白，三个月都嫌慢！” “你在这儿磨磨蹭蹭一年再开始？到时候嫂子身边围一圈人了，你在后面排队呢？” “不是，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林知月打断他。 “哥，我跟你说啊，从你今晚跟我说的那些生活细节来看，嫂子对你的态度，那根本不像是普通朋友好吗？” “她给你做饭，给你打扫卫生，等你下班，你晚回来一会儿就在楼下等着。” “你说她送你花，是她主动拉你进花店的，你跑步的时候她主动牵你的手......” “哥，正常人谁对兄弟这样？” 顾风张了张嘴。 “那万一她只是因为......感激？因为没地方去了所以......” “你又来！” 林知月恨铁不成钢。 “我都不要求你现在冲进卧室表白了，但你必须从明天开始追嫂子！听到没有！” “明天？”顾风差点喊出来。 “对，明天！从起床开始！” “我连怎么追人都不知道你让我明天就开始？” “边学边追！哪有准备好了才追的？你以为考试呢？” 林知月的语气陡然变得凶巴巴。 “哥，你再磨叽，我就给姨妈打电话，让她来管你！省得你把嫂子放跑了！” 这话一出，顾风的身体瞬间一僵。 他妈要是知道他家里住着一个女生...... 而且他还喜欢人家...... 他妈不得连夜买机票飞过来啊？ “你别！”顾风赶紧开口。 “你千万别跟我妈说！” “那你听不听话？” “......听。” “从明天开始追不追？” 顾风张着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或者至少再拖延几天。 但林知月那副“你敢说不，我马上就打电话给你妈”的气势，透过电话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所有的话最终都汇成了一口叹息。 “......知道了。” “这才对嘛！” 林知月的语气立刻变得如沐春风。 第113章 势必拿下苏羽！ “那你记得，从明天起把每天的生活细节都发给我，吃了什么、情绪怎么样、有没有哭、睡眠时间多久，全都记下来发微信。” “我帮你把关嫂子的精神状态，顺便......给你指导指导追人路线。” “你会指导？”顾风半信半疑。 “我好歹在大学看别人谈过一个！比你有经验！” “......你看别人谈的也算啊？” “那也比你零经验强！” 顾风闭嘴了，确实无法反驳。 “那就这样啦，表锅~” 林知月恢复了轻快的语调。 “记得发消息啊，每天都要发！不发我就打电话催你！” “拜拜~” 嘟—— 电话挂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风举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手机放到膝盖上，喃喃自语。 “从明天开始......追苏羽吗？” 一想到这个，他就心跳加速！ 怎么追？ 难道要他明天早上起来，对苏羽说，早上好，从今天开始我要追你。 不行，太直球了。 苏羽听了估计直接会觉得他不正常。 那就含蓄一点？ 送早餐？ 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 给她买花？ 不对，他做饭就只会煮面。 买花倒是可以，但天天买花是不是太刻意了？ 而且苏羽那么聪明，万一第二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呢？ 要不就......学动漫里那种，先从暧昧期开始？ 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偶尔的注视？ 雨天撑伞只给她一个人？ 顾风双手猛地搓了一把头发。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追人啊！ 他看过的那些恋爱动漫，男主角全都是天生自带技能点的。 什么“不经意的温柔”“恰到好处的注视”“在对的时间说对的话”。 那都是编剧写好的台词啊！ 现实生活中他顾风是什么水平？ 他连今晚苏羽看他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都分析不明白啊！ 更何况，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苏羽不是普通女生。 她以前是男生，还是他从高中开始就认识的好兄弟。 他用追女生那套东西，比如送花、请吃饭、制造偶遇...... 苏羽到时候会不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啊？！ 更要命的是，苏羽虽然身体变了，但很多时候还是男性思维。 她打游戏比他猛，看恐怖片比他镇定，遇事比他冷静。 她会不会觉得他那些追人的小心思，根本就是班门弄斧？ 毕竟苏宇当年在寝室里可是帮室友追女生，出过主意的。 这证明了，苏羽对追人这件事，可能比他更懂。 顾风往后仰倒在沙发上。 “头疼......” 他捂着脸在沙发上躺了大概十来分钟，但什么也没想出来。 最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怎么追喜欢的女生 零经验”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 《追女孩子的36个技巧》《恋爱导师教你三天拿下心仪女生》《女生最喜欢的十种浪漫惊喜》...... 顾风随手点进了排名第一的那篇文章。 看了不到三十秒就退出来了。 “第一步，展现你的经济实力。” 这个他可以，但苏羽的为人他了解，对经济实力肯定不感冒。 “追女孩子最重要的是神秘感，要若即若离，让她猜不透你。” 若即若离？ 他俩住一个屋檐下，每天早上在同一间卧室里醒来。 哪来的若即若离？ 他要是突然对苏羽忽冷忽热的，苏羽不会觉得他有病吧？ 以苏羽那个心理状态，搞不好直接又崩溃了。 “约她看电影、吃饭、逛街，制造二人世界。” 他俩天天都是二人世界。 吃饭也天天一起吃。 这些他全都在做了，结果苏羽不还是叫他风哥吗？ 顾风啪地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全是废话！” 他起身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凉水拍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得他一哆嗦。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 顾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算了。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性格。 初中被人欺负，他的解决办法就是练壮了打回去。 代码写不出来，他的解决办法就是加班到凌晨死磕。 追人也一样。 不会就学，学了就做，做错了就改。 总比在这儿干想强。 他关了水龙头，擦干脸，走回客厅。 茶几上的雏菊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 顾风看了那束花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然后他关了落地灯，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 苏羽还蜷在床上，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 呼吸声很浅，似乎是真的睡熟了。 顾风在地铺上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天花板在黑暗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他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 从明天开始，他要追苏羽！ 而且势必拿下，不可以失败！ 第114章 可怜的小顾追不到苏羽，急死了 一个月后。 十一月底的A市已经快摸到初冬的尾巴，早晚温差拉得很开，白天还能穿短袖，一到傍晚风就带着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顾风坐在工位上，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背弯成一个问号，下巴快要磕到键盘上。 他面前的显示器上挂着一个代码编辑器，光标一闪一闪，但他盯着那行没写完的函数已经发呆了整整四分钟。 他已经连续很多天没睡好了。 但不是因为加班，也不是因为赶项目，身体也一点毛病没有。 是因为追苏羽这件事...... 整整一个月了。 他能试的招数全试了。 网上搜的，论坛扒的，甚至还翻了两本恋爱攻略电子书。 顾风跟着攻略做了早餐。 虽然他只会煮面，但他愣是把面煮出了十几种花样。 什么西红柿鸡蛋面、酸汤面、菌菇面、海鲜面。 还专门去超市研究了半天，买了那种心形的意面。 结果苏羽端起碗，看了许久，只说他今天煮的面形状有点奇怪，然后就吃了起来，再无其他反应。 或者试试制造肢体接触？ 他也试了。 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故意把手放在沙发中间。 苏羽挨着他的手坐了下来，就算手挨到了她的屁股，也是一声不吭。 甚至他还试过送小礼物。 网上说“送什么东西能让女生心动”，排名第一的答案是手工折纸，然后要塞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对方发现就会惊喜。 于是，他在公司午休的时候偷偷用便签纸折了一只千纸鹤，塞在了苏羽的拖鞋里。 当天晚上苏羽穿拖鞋的时候踩了许久才发现鞋子里面有异物，等她捡起来的时候，就只剩一个看不出原型的废纸团。 他最后没招了，脑子一热突然盯着苏羽看，就是恋爱动漫里男主角会用的深情注视。 据说只要持续注视三秒以上，对方就会意识到你的心意。 他盯了足足八秒！ 苏羽却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他。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风哥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没、没什么。” 所有的暗示、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不经意温柔，到了苏羽那里，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她好像完全接收不到他在释放的信号。 不，不是好像，就是接收不到！ 这一个月来，苏羽依然叫他风哥，依然跟他打游戏，依然在他下班的时候在厨房做饭。 一切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就好像他只要不直白的说对苏羽起信誉了，苏羽就永远会把他归类在好兄弟的框框里。 这个框框牢得跟铁笼子似的，他在里面怎么蹦跶都出不去。 顾风的额头缓缓磕到了键盘上。 咚。 屏幕上多了一行乱码。 “ikkkkkkkkkkkkkkk”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椅背。 “风哥。” 吴磊的脑袋从隔壁工位探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顾风一番，眉毛越挑越高。 “最近这是怎么了？” “这么无精打采的，而且一脸快成仙的样子？” “你不会是天天晚上起飞，给自己搞肾虚了吧？” 顾风慢慢把头从键盘上抬起来。 太阳穴上印着几个键帽的痕迹，眼底两团青黑，整个人散发着“我已经放弃治疗”的颓丧气场。 他看了吴磊一眼，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伸手把屏幕上那行乱码删了，然后继续盯着光标发呆。 吴磊见他这副死样子，反而来了兴趣。 他把自己的椅子咕噜咕噜地滑过来，一屁股停在顾风旁边。 “风哥，是有什么烦恼吗？” 他双手交叠，架在椅子扶手上，一脸真诚地歪着头。 “来，和兄弟说说，兄弟帮你参谋参谋！” 顾风的眼皮抽动，侧过头，看向吴磊。 “和你说？” “那明天我的事，不就满公司飘了？” 吴磊的表情一僵。 然后他夸张地咳嗽了三声，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挥舞。 “咳咳咳！不是，风哥，我在你眼里的形象就这么差吗？” 顾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吴磊的拳头慢慢捏紧，又慢慢松开。 他强行把脸上的委屈压下去，换上一副比刚才更认真的表情。 “风哥，你听我说。” “这次我要是大嘴巴说出去，你以后一个月的伙食，我全包了。” 顾风眯起眼看他。 说实话，他还是不太信。 吴磊这个人，嘴巴比漏斗还不靠谱。 但是。 顾风又想了想。 他一个人闷头搞了一个月，啥进展都没有。 苏羽的防线跟长城似的，他在外面转了一个月，连个缺口都没找到。 那些网上的恋爱攻略，什么神秘感、若即若离、欲擒故纵，在苏羽面前全部失灵。 要么是苏羽完全没感觉，要么是他自己太烂了，总之结果就是一个字，废。 而吴磊这人虽然嘴碎，但确实谈过恋爱。 而且不止一个。 听说大学的时候就谈了两个，工作之后又追过一个。 虽然最后都黄了，但至少他有实战经验。 纸上谈兵了一个月的顾风，忽然觉得，也许是时候请教一下有过实战的人了。 于是他试探性地开了口。 “吴磊，你是不是......谈过几个女朋友啊？” 吴磊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对啊，咋了？你为什么突然问这......” 话说到一半，他的表情忽然一变。 他眨了两下眼睛，眉毛慢慢往上抬，然后嘴巴逐渐张成了一个O型。 如果这是动漫里，顾风总觉得能看见他的脑袋上方亮起一个灯泡。 “等一下。”吴磊的音量陡然拔高。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他伸出食指，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指了好几下。 “你是不是——” “小声点！”顾风赶紧按住他的手。 吴磊立刻缩回手指，身体前倾，凑到顾风耳边，用气声说话。 “你是不是有想追的人？” 顾风沉默了一下。 本着求人就要真诚的原则，他点了点头。 “但，是谁......不方便说。” “嗯、嗯、嗯，我懂、我懂。”吴磊连连点头，嘴上说着我懂，但脑子里已经在转飞了。 想追人。 但不方便说是谁。 而且是最近一个月才开始的。 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一个月前...赵晓晴...花...贺卡。 吴磊的瞳孔猛然放大。 第115章 恋爱教父吴磊 他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顾风升职那天，他把赵晓晴的十二支花分给同事，让大家一人一支送给顾风做祝贺。 其中有一支里面藏了赵姐的贺卡！ 顾风把花带回了家。 然后...... 他一定是在家里整理花的时候，发现了那张卡片！ 看到了赵晓晴的名字！ 然后被赵姐这一手“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操作给拿下了！ 所以现在他才会来问自己追人的技巧！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赵姐牛逼啊！ 一张贺卡就把顾风这个钢铁直男给撬动了！ 而且，如果他现在帮顾风把赵姐追到手，那等于帮了赵姐一个天大的忙。 到时候赵姐欠他一个人情，他就可以让赵姐再把林悦约出来！ 上次那顿饭他没把握住机会，一直懊悔到现在。 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 吴磊的眼睛一亮。 他清了清嗓子，两只胳膊往桌上一架，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直。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切换成了情感教父。 “小风啊。” 顾风眉头一皱。 “你叫谁小风？” “咳，风哥。”吴磊迅速改口。 “你算是找对人了。” 他抬起右手，在自己和顾风之间比划了一下。 “你可以不信我的代码能力，但在追女生这件事，你必须信我的实战经验。” “我大学两段恋爱，都是我主动追的。” “虽然后来都分了，但那是因为异地和性格不合，跟我的追人技术没有半毛钱关系。” “论追人，我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你追过两个，分了两个，这叫百分之百？” “追到手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吴磊理直气壮道。 “维护关系那是另一个课题，不影响我前期的专业水准。” 顾风想了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确实需要的是“怎么追到手”这一步的指导。 至于追到手之后怎么维护...... 那是以后的事了。 前提是他得先追到啊。 “行。”顾风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环胸。 “你说。” 吴磊精神一振，整个人来了劲。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旁边的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边。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传授武功秘笈的语气悄悄开口。 “第一课，了解对方的喜好。” “喜好我知道——” “等等，你别急。”吴磊抬手制止他。 “你说的那个知道，和我说的了解，是两码事。” “普通人的知道，就是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 “但恋爱大师的了解，是要精确到细节。” 吴磊竖起一根手指。 “比如，她喜欢吃甜的，那她是喜欢奶油的甜、水果的甜、还是那种日式和果子的甜？” “她喜欢听歌，那她是戴耳机听还是外放？睡前听还是通勤听？听的时候会不会跟着哼？” “这些细节才是关键。” “因为当你把这些细节记住之后，你做出来的事情，就不是泛泛的对她好，而是精准地对她好。” “她会觉得，哇！这个人，真的在认真看我。” 顾风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他确实知道苏羽的很多习惯。 比如苏羽口味清淡，不怎么吃辣。 比如她喜欢睡前洗澡，洗很久。 比如她害怕密封的小空间，有一次在一间小电梯里，门关上的那几秒钟，她的手指都在发抖。 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这些细节用在追人上。 他好像只是......知道了，然后默默记着，但没有把它转化成行动。 吴磊看他的表情，知道说到点上了，立刻趁热打铁。 “第二课，制造专属感。”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叫专属感？就是你对她做的事情，是只对她一个人做的。” “你对所有人都温柔，那你的温柔就不值钱。” “但如果你只对她一个人温柔，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举个例子。” 吴磊清了清嗓子，表情忽然变得温情起来，连说话的语调都跟着软了几分。 “假设你平时在公司，跟所有人说话都是正常的语气。” “但只有跟她说话的时候，你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放慢。” “这种差异，她自己可能一开始注意不到，但旁边的人会注意到。” “旁边的人注意到了，就会说，哎？你跟她说话怎么不一样啊？” “然后她就会开始留意你。” “留意就是兴趣的开始。” “兴趣是心动的前奏。” 顾风听完，琢磨了一下。 专属感。 他对苏羽做的那些事，算不算专属？ 他给苏羽煮面，但他以前也给室友煮过。 他带苏羽跑步，但他以前也拉着张鹏和李浩打球。 他把苏羽送的雏菊单独插一个瓶...... 等等。 那个好像算？ 苏羽当时好像确实脸红了。 诶？这小子好像还真有点实力！ “第三课。”吴磊的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 “时机。” “追女生最忌讳的一件事，就是在错误的时间做正确的事。” “你做的事情本身没问题，但时机不对，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甚至适得其反。” “什么时候是好时机？”顾风赶紧追问。 吴磊见他上勾，咧开嘴一笑。 “她情绪波动的时候。” “等等，不是让你趁人之危啊！你别误会。” “是说，当她因为某件事心情低落，或者因为某件事特别开心的时候，你在那个节点出现，给她恰到好处的陪伴。” “低落的时候你陪她、开心的时候你跟她一起笑。” “她就会在潜意识里，把你和安全感三个字绑定在一起。” “一旦这个绑定形成了，你就赢了一半。” 顾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吴磊说的这些......他好像已经在做了。 苏羽低落的时候他陪着，开心的时候他也在。 可苏羽还是把他当兄弟啊。 “你是不是想说，这些你都做过了，但没用？”吴磊一针见血。 顾风点头。 吴磊叹了口气。 “那就是第四课了。” 他伸出四根手指。 “破窗。” 第116章 他刚才白说那么多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得制造一个契机，让你们的关系从朋友跨到暧昧。” “这个契机不能太刻意，否则她会觉得你套路她。” “也不能太含蓄，否则她完全get不到。” “它必须是自然发生的，但又让人无法忽视的。” “比如......” 他挠了挠下巴沉思。 “比如你们在某个特定的场景下，做了一件平时不会做的事。” “而且这件事发生之后，你们都心知肚明，关系变了，但谁也没有捅破。” “就让它悬着。” “悬着的感觉，比说出来更让人上头。” “你懂吗？” 顾风愣愣地看着吴磊，忽然怪叫道。 “你是谁，你把真正的吴磊藏哪里去了？” “哼，恋爱中的男人可是会超进化的！”吴磊把手收回来，抱着胳膊往后一靠。 “虽然我现在暂时单身中，但我的知识储备一直没落下。” “你就说有没有用吧？” 顾风沉默了。 说实话，吴磊今天说的这些，比他在网上搜的那些什么“三天拿下心仪女生”靠谱多了。 尤其是“专属感”和“破窗”这两条。 他以前追苏羽的方式太散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今天折千纸鹤明天煮心形面条，搞得像无头苍蝇。 苏羽是什么人？ 计算机专业出身，做产品运营的，逻辑能力比他还强。 他那些花招，苏羽不是看不出来。 她是看出来了，但没法把它跟追求联系在一起。 因为在苏羽的认知里，顾风是她的好兄弟。 好兄弟会折千纸鹤吗？ 好兄弟会煮心形面条吗？ 会的。 因为好兄弟什么沙雕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苏羽不是没感觉，而是把他所有的行为，都自动归类到了兄弟在搞怪这个选项里。 他需要做一件事，让苏羽没办法把它归进那个选项里。 一件只有追求者才会做的事。 “吴磊。” “嗯？” “你说的那个......破窗，能不能再具体一点？” 吴磊嘴角一歪，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这就因人而异了。” 他伸了个懒腰，椅子往后滑了半圈。 “我不了解你追求的那位的性格，没法给你量身定做。” “不过有一个万能公式你可以记一下。” “什么公式？” 吴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找到一个你们独处、气氛到位的场景。” “第二，在那个场景里，做你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 “你不用说把喜欢说出口。” “你只需要让她在那一瞬间心跳加速就好。” “只要开了这个头，她后面的心跳就全乱了。” 顾风听罢，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脑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晃得他出神。 吴磊说的这些，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有一点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不能再用网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路。 那些东西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有用，但苏羽是跟他一起住了七年的人。 她太了解他了。 他做任何不自然的事情，苏羽都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违和感。 与其费劲心思去学什么恋爱技巧，不如就...做他自己！ 用他自己的方式，让苏羽心跳加速！ “行，我知道了。”顾风坐直了身体。 “想到怎么做了？” “还没有。”顾风诚实地说。 “但我有方向了。” 吴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老父亲般的欣慰。 “风哥，记住一句话。” “啥？” “追女生最重要的不是技巧。” “是胆子。” 吴磊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朝他挤了挤眼，然后椅子一转，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顾风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有点感慨。 这小子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话，居然还挺有水平。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水已经凉透。 但他的脑子比刚才清醒多了。 想明白了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充了电。 坐直腰板，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飞舞。 卡了四分钟的代码，现在看起来顺眼得不得了，十来分钟就写完了。 心情好的时候，代码都变得通顺。 时间来到下午两点半。 顾风正埋头审代码，走廊那边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响。 赵晓晴手里夹着一叠文件，穿了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短发别在耳后，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看着利落又大方。 “顾组长。” 赵晓晴走到顾风工位前，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上个月那个联合项目的交付清单，你这边核对完签个字。” 顾风接过来翻了翻。 三页纸，条目清楚，格式规范。 他拿过笔，一项项核对数据。 赵晓晴站在旁边等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顾风的状态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前阵子她偶尔在走廊碰到他，总觉得人蔫蔫的。 但今天下午的他精神明显抖擞了不少，眼睛里有了光。 “这里。”顾风指着第二页的一行数据。 “接口响应时间写的是320mS，实际测试跑下来是280mS，我记得上周已经优化过了。” “我回去改。”赵晓晴拿回文件，用笔在那一行画了个圈。 “改完重新发你邮件。” “行。” 两人公事公办，干脆利落。 赵晓晴把文件收好，转身准备走。 刚迈出两步，余光扫到了隔壁工位的吴磊。 这货正歪着脑袋冲她挤眉弄眼。 两条眉毛一上一下地跳，嘴角咧到耳根，还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那表情...... 怎么形容呢。 又油又腻，贱兮兮的。 赵晓晴皱了下眉，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今天抽什么风？ 她没搭理他，收回视线，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朝顾风的方向说了一句。 “对了，公司最近在筹备团建的事。” 顾风从屏幕前抬起头。 “后面我会把相关事宜的信息发你微信，你记得看一下。” “好，收到。”顾风点点头。 说完，赵晓晴便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吴磊目送赵晓晴的背影消失，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扭过头看顾风。 对方正在敲代码，似乎刚才这段对话对他来说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接，连一朵水花都没激起来。 吴磊拉下脸，抄着胳膊，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他刚才白说那么多了！ 第117章 急切见到心上人的小顾 时间过得很快。 心情大好的顾风，处理工作的效率非常高。 该审的代码审完了，该回的邮件回完了，该对接的需求也跟产品部确认完毕。 他甚至还抽空帮组里的新人改了一段bUg。 顾风走过去扫了两眼，用食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第147行。 “这儿，你循环条件写的小于等于，改成小于就行了。” 新人一脸震惊，连声道谢。 顾风拍了拍他肩膀，回到工位。 人一旦想通了，就跟打通任督二脉没什么区别。 六点整。 下班的钟声在顾风的脑子里敲响。 他保存了代码，关掉编辑器。 背包早在五点五十的时候就收拾好了。 顾风一把抄起背包，挎到右肩上。 “走了。”他起身的时候朝吴磊的方向说了一声。 吴磊正啃一根巧克力棒，闻言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零一分。 风哥又提前进入战备状态了。 “风哥慢走啊——”吴磊扬起零食朝他晃了晃。 顾风已经走出了工位区，他穿过走廊，快步拐向电梯间。 前面三部电梯，一部显示在高楼层，一部在维修，只有最右边那部刚停到他的楼层。 电梯门开着，里面已经塞了七八个人。 门正在往中间合拢。 “等一下！别关！” 顾风急忙大喊，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身体斜着钻了进去。 电梯里挤了挤，给他让出了半个身位的空间。 “谢了。” 顾风背着包站在角落里，电梯一路往下走。 每停一层就上来几个人，到了八楼的时候已经快要超载了。 顾风刚走没一分钟。 技术部的大门又被人推开。 赵晓晴夹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扫了一眼。 办公区里亮着的工位不少，但偏偏就是吴磊的旁边的顾风不见了。 而吴磊正盯着屏幕抠代码，耳机挂着一边，另一边耳朵里塞着一粒蓝牙耳机，腮帮子鼓鼓的，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 赵晓晴走过去，在他工位前站定。 “顾风人呢？” 吴磊抬起头，一眼认出是赵姐，立刻把椅子摆正。 “风哥啊。”他抬手往门口方向一指。 “早走了。” 赵晓晴啧了一声。 这一个月，顾风每天六点整，准时消失。 她每次抽出身过来，永远找不到人！ 她看了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这下班才三分钟，连人影都没了！ 跑这么快干什么，家里着火了？ 她把文件夹夹紧，抿紧嘴唇，心里有点气。 公司团建是一次机会！ 她已经查过了，吃饭的时候可以自由落座。 自由落座。 这简直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但凡她能提前跟顾风熟络一点，到时候坐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结果这人每天下班跟打仗一样，她想多说两句话都摸不到人。 这次团建，必须有所进展！ 至少，得牵个手吧？ 哪怕是队伍活动时候顺势拉一把，那也行啊！ 到现在，她连对方的体温都没感受过。 赵晓晴就这么出神地站着，盯着顾风空着的工位看。 旁边，吴磊的椅子咕噜噜地转过来，人往她这边凑了凑。 “赵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欠揍的自信，眉毛挑得老高，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你放心好了，有我在，包没问题的。” 他说完还往自己胸口拍了两下，那架势，跟揽了什么大活一样。 赵晓晴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 算了，她懒得多问，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了。 “哎，赵姐——” 回应他的是门关上的声音。 吴磊坐在工位里，看着关上的门，哼了一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往椅背上一靠，自顾自地叨叨。 “赵姐，等我帮风哥把你追到手，你到时候还不是得把我当大爷供着？” 叮—— 顾风乘坐的电梯终于到了一楼。 门一开，人群鱼贯而出。 他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出了大厅。 外面天色还亮着，但阳光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味道，他紧了紧外套拉链，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步子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 旁边有个同方向骑车的路人，被他超了两次。 顾风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 回家见苏羽。 吴磊下午说的那些话，把他沉睡了一个月的某根神经彻底激活了。 什么了解细节、什么制造专属感、什么破窗。 这些东西他其实一直在做，只是以前做得不自觉、不够大胆。 现在他有了方向。 虽然具体怎么操作他还没完全想好，但......先回家，见到人再说！ 地铁上人照样多。 晚高峰的车厢里，他抓着吊环站了六站。 出了地铁口，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小区赶。 从公司到家，以前他平均用时四十到四十五分钟。 上个月开始，这个数字被他压到了四十分钟以内。 今天，他要冲一个新纪录。 三十五分钟！ 顾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六点三十六分。 他站在单元楼门口，大口喘着气，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掏门禁卡、刷卡、推门。 电梯等了十来秒就来了，他一个人上去，按了楼层，到家门口的时候刚好六点三十八。 从公司到家一共耗时，三十七分钟。 和预计的目标差了两分钟。 但他已经没功夫计较这个了。 顾风站在门前，先深呼吸了两下，把气息调匀。 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烫。 摸了摸头发。 没乱。 嗯，行了！ 他掏出钥匙，轻轻转了一圈锁芯。 第118章 吴磊你骗我！！！ 门开的瞬间，饭菜浓浓的香气飘了过来。 有菜的清甜，有肉的鲜香，还带着一点点醋的酸。 顾风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今天的菜，闻着非常不错啊！ 他换好拖鞋，习惯性地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的灯关着。 灶台上干干净净，锅已经洗了，没有一滴油渍。 只有抽油烟机还在低声嗡嗡地转，尾巴上残留着一点工作过的余温。 饭菜已经做好了。 但苏羽没有过来。 以前他开门的时候，苏羽都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 有时候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沾着水渍。 有时候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但不管从哪个方向出现，她都会在他进门后的十秒之内走到玄关，看他换鞋。 等他抬起头，她会笑着说一句。 “欢迎回家。” 顾风从来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 但如果哪天进门之后，没听到这句话...... 他就会开始慌。 比如现在。 他站在玄关等了大概七八秒。 还是没有人出来。 顾风赶紧换完鞋，把背包放在鞋柜旁边，走进客厅。 落地灯开着。 橘黄色的光洒下来，把客厅照得暖洋洋的。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白瓷盘子，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盘蒜蓉西兰花，一盘红烧鸡腿。 旁边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汤面上飘着几粒白芝麻。 米饭已经盛好了两碗，一大一小，筷子也摆好了。 顾风看了两秒。 然后他扭过头，看向客厅的另一边。 电脑桌在客厅靠墙的位置，三块屏幕亮着。 苏羽正坐在电脑椅上，背对着他。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左手搭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什么，右手握着鼠标在屏幕上拖拽。 主屏上开着一个设计软件，密密麻麻的图层面板占了左边三分之一的位置。 副屏上是一份标注文档，上面画满了红色的批注框。 她的头微微前倾，黑色微卷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从顾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后方。 她纤细的后颈露在卫衣领口外面，白得有点发光。 耳朵里塞着一只白色耳机，另一只掉在肩上，耳机线晃来晃去。 因为带着耳机，她才没听到开门声吧？ 顾风把嘴边要喊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了苏羽的背影许久。 她敲键盘的速度很快，但下手的力度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偶尔停下来，右手中指会在鼠标滚轮上慢慢滑动，反复审视画面上的细节。 然后又开始敲。 怎么说呢。 果然一个人认真的时候，所展现的状态就是最好的。 顾风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白天要上班，晚上苏羽又拒绝工作。 所以这个样子的苏羽，他很少见到。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走到电脑桌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苏羽还是没发觉。 她的注意力全部钉在屏幕上。 顾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苏羽。” 苏羽的肩膀猛地一弹。 左手从键盘上弹开，整个人在椅子上往后缩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扭过头。 那只掉在肩上的耳机被甩了出去，在空中晃荡了两圈。 她的眼睛瞪圆，瞳孔因为突然的刺激而微微放大。 黑色微卷的长发被她转头的动作带起来，扫过左侧脸颊，有几缕粘在了唇角。 “风、风哥？！” 她明显被吓到了。 然后，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再看看顾风。 “你怎么都没听到我回来啊？” 顾风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苏羽赶紧摘掉耳机，椅子转过来面朝他，大张着嘴巴，脸上写满了慌张。 “风哥，这时间也还没到六点五十啊？” 风哥今天怎么比平时早这么多就到家了？ “我不是故意不去迎接你的......” 苏羽的表情开始往下掉，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的眼睛微微下垂，睫毛覆上来，遮住了里面翻涌的不安。 “没想到你比平时快了那么多，我还带着耳机，没听出来你已经回家了，我......” 顾风见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胸口被小鹿闯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没事没事，今天下班准时，路上走得快了点。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吴磊下午那番话。 “追女生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胆子！” “你不用说把喜欢说出口，你只需要让她在那一瞬间心跳加速就好。” 顾风咽了口口水。 行，胆子大一点，直白一点！ 他抬手揉了揉后脑勺，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坦荡的笑。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早点见到你，才这么急着往家里赶的。” “你没料到我回来了，也是情理之中嘛。” 苏羽听完，愣住了。 整个人定在电脑椅上，黑色微卷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一动不动。 她眨巴着眼睛。 五秒钟之后，她宕机的大脑才重新上线。 想早点见到她...所以才急着回来？ 苏羽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顾风的脸上扫了一眼。 额头上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汗，发际线边上的碎发被汗沁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小麦色的脸颊因为赶路带着微微的潮红，呼吸声也比平时更明显。 他没有说谎。 真的是一路赶回来的。 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么暧昧的话？ 苏羽的心跳陡然加快。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她害羞地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上。 指尖蜷了蜷，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卫衣的领口因为低头的动作往下垮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但她没注意到，只是觉得脸很烫。 顾风盯着苏羽突然沉默的侧脸，笑容僵在嘴角。 什么情况？ 怎么不说话了？ 难道是他这句话太暧昧了？ 苏羽不喜欢？ 欸欸欸！ 动漫里不是这样发展的啊？！ 他的脑子开始疯狂旋转。 怎么办怎么办？！ 是不是太直球了？ 苏羽现在不会是觉得他很油腻吧？！ 完了完了完了，他是不是把苏羽吓到了？ 该不会明天就要搬走吧？！ 吴磊你骗我！！！ 顾风的后背开始冒冷汗，刚才赶路的那层薄汗还没干，现在又叠了一层上去。 他正准备开口打圆场，开玩笑来挽救一下。 苏羽便抬起了头 第119章 明明应该开心的才对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 她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顾风面前，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风哥，走吧，饭菜要凉了。” 说完，她就拉着顾风往餐桌的方向走。 她的手比一个月前多了一些力气，但握在他手上的触感还是凉凉的。 顾风被她拉着走，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到。 她没讨厌他。 没讨厌！ 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顾风赶紧坐到餐桌前，顺势把话题引到桌上的菜。 “哇这个色泽，醋溜土豆丝？苏大厨今天又升级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好吃好吃！酸度刚刚好！” 苏羽坐到他对面，端起自己那碗相比顾风来说小份的米饭。 “嗯嗯。” 她附和着顾风的话，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收回去。 表面上她在夹面前的蒜蓉西兰花。 但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菜上。 趁着顾风低头扒饭的间隙，苏羽飞快地低头，往自己胸口瞄了一眼。 卫衣的布料往下坠着，内里的轮廓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它饱满了不少！ 虽然不算多丰腴，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平平无奇！ 苏羽的视线又悄悄往下移。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运动短裤，露出的两条腿白的晃眼。 大腿的线条匀称了很多，小腿也有了柔和的弧度，不再是之前那种瘦得让人揪心的竹竿。 她从九十斤增重到了一百零五斤。 十五斤肉，她用了整整一个月。 好好吃饭，一日三餐不落。 好好锻炼，每天，她都会抽出时间在小区楼下慢跑二十分钟。 该有肉的地方长了肉，该翘的地方也初具雏形！ 而且这一个月，她严格遵守了之前定下来的计划。 没有爬床。 没有献身。 没有搞任何擦边勾引。 所有的勾引操作，全部被按停。 就是为了今天。 神功大成！ 她要让顾风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她。 让他的眼睛离不开。 让他的心也离不开。 这么一想，苏羽弯着眉眼，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她夹了一块红烧鸡腿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语调轻快地开口。 “风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顾风正往嘴里扒第三口饭，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苏羽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下巴底下，歪着头看他。 “还记得我上周接的那个工作室的定制单吗？” “记得啊，那个什么......互联网工作室来着？” “嗯。”苏羽点了点头。 “那家工作室的老板娘叫林安然，人特别好。” 她的语气难得有些雀跃。 “这几天和她聊项目的时候，她看了我之前做的那些H5和设计稿，然后又聊了几句运营方面的东西......” “她邀请我正式加入她的工作室了。” 顾风嚼东西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 “正式加入？你的意思是......” “嗯，不是接单了，是入职。” 苏羽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她说她工作室刚起步，缺一个既会开发又懂运营的人，她觉得我挺合适。” 顾风眼前一亮，但随即又有些担忧。 “但......你不是说你暂时不想出去上班吗？” 苏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笑了笑。 “我本来也想拒绝。” “因为我现在离不开......” 后半句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被她硬生生改成了别的词。 “......离不开家里这台电脑。” 顾风的耳朵一动。 他隐约觉得苏羽好像想说另一个词，但没来得及抓住，对方就已经继续往下讲了。 “但是林老板说可以线上办公，她工作室现在还没有线下场地，团队全是远程协作的。” 她说着，用筷子夹了一朵西兰花，在碗边蹭掉了多余的蒜蓉。 “她给我开了八千块。” 顾风的筷子啪地拍在碗沿上。 “八千？！” “嗯。” 他大惊小怪的样子，让苏羽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说是试用期，后面还可以涨。” 顾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地看着苏羽。 又欣慰又感慨。 “你们这工作室真厉害。”他竖起大拇指。 “敢给一个线上办公的新人直接开八千，想我当初刚进公司的时候，工资也就五六千，扣完杂七杂八，到手才四千多。” 苏羽低头吃了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嗯，林老板确实很不错。”她说着，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 “听她说，她以前也是在公司给人打工的，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自己跑出来创业了。” “启动资金是她老公帮她出的。” 顾风又竖了个大拇指。 “可以啊！模范夫妇！一个敢做一个敢帮，这感情绝对铁，真叫人羡慕！” 苏羽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几秒后她咽下去，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 “嗯，林老板和她老公的感情确实很好。” 她说话的速度开始逐渐放慢。 “听说她还有两个龙凤胎的孩子，今年快六岁了。” “龙凤胎？”顾风的眉毛一挑。 “这挺稀少的吧？你这老板娘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啊，老公支持事业，孩子还双喜临门。” 他感叹着摇了摇头。 “上天都在眷顾人家，羡慕不来啊。” 苏羽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愈发得轻。 “我和林老板打电话的时候，偶尔能听见她的孩子跑过来找她。” 苏羽盯着碗里的白米饭，目光有点涣散。 “就算正忙着工作被打断了，她也从来不会对孩子吼。” “她会蹲下来，跟他们讲道理，用方法来引导。” “我也从没听她的孩子哭过。”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真的是很好的一个家......”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苏羽的呼吸忽然断了一拍。 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书桌，台灯，作业本。 小小的苏宇坐在那张木头椅子上，握着铅笔写字。 客厅里没有电视的声音，也没有人说话。 整间屋子都是安安静静的。 安静到只剩铅笔尖刮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窗外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空的。 厨房也是空的。 没有人叫她吃饭，也没有人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 就她一个人...... “苏羽？” 顾风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苏羽的瞳仁猛地一缩。 她回过神来。 但晚了。 那股冰水般的感觉已经从脊椎灌进了四肢百骸，喉咙里的一口气被死死地卡住了。 出不来也下不去。 本来还算平缓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最后完全喘不上气了，就像溺水了一样。 眼眶一热。 完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能被看到！ 不能让他看到！ 苏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飞快地抬起来捂住了半张脸。 筷子掉在餐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菜盘子边上。 “风、风哥，我去上个厕所。” 第120章 心疼 她的语速飞快，声音发着颤。 没等顾风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朝浴室的方向冲了过去。 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板上。 黑色微卷的长发在身后扬起来，飘了两下，跟着她一起消失在了浴室门口。 砰！ 门被狠狠的关上。 顾风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苏羽用手遮住的那半张脸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往下淌。 他放下碗，坐在原地。 顾风没有第一时间冲过去。 他知道苏羽的性子。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崩溃的样子。 得给她几分钟自己先缓解一下。 浴室里。 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 哗啦啦的水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打在陶瓷洗手台上，溅出细密的水花。 苏羽弯着腰，双手捧着冷水往自己脸上泼。 一遍。 两遍。 三遍。 冷水冲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从下巴上滴落下来。 但眼泪不听话。 水冲一遍，泪又流一遍。 水冲完了，泪还在。 脑子里的画面死活甩不掉。 小小的自己坐在台灯底下写作业，整个屋子没有别的声音。 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妈妈已经把今天的练习题摞在了桌上。 做完了才能吃饭。 做不完，不许吃。 没有人来检查她写到哪一题了。 没有人问她今天在学校过得开心不开心。 没有人蹲下来跟她讲道理。 从来没有。 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 苏羽的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手指用力到扭曲。 冷水顺着发丝往下滴，几缕碎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分不清从下巴落下去的，到底是水，还是泪。 突然，胃里一阵翻腾。 一股挡不住的恶心感袭来。 苏羽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又呕了一下。 这次上来了。 刚才吃进去的东西混着胃液，全部涌上了喉咙，她来不及转向马桶，直接吐在了洗手台里。 呕—— 酸苦的味道冲上鼻腔，呛得她眼泪流得更凶。 她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捂着嘴，身体弓成了虾米的形状。 浴室门外。 顾风已经站了很久，他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身体两侧。 一开始他听到的是水龙头的声音。 很大，这不太正常。 苏羽在用水声盖住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呕吐的声音。 顾风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的肉。 他又等了几秒。 呕吐声没停，反而越来越频繁。 到后面已经是那种什么都吐不出来，但胃还在不停往上推的空呕。 够了。 顾风一把推开了浴室的门。 “苏羽！” 他大步冲进去，一只手扶上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苏羽！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苏羽整个人趴在洗手台上，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白得吓人，眼睛通红，嘴唇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水渍和泪痕。 刘海被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不行，我要打120——” 顾风的手摸向裤兜。 苏羽猛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没事......”她哑着喉咙制止了他。 “没事的，风哥。” 她强撑着直起了一点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可能是......晚饭做的菜不太合胃口，让我有点想吐。” 她扯出一个笑来。 “真的没事，不用叫救护车。” 顾风盯着她的脸，下颌绷得发紧。 她明明在哭。 眼睛肿了，眼尾全是红的。 这绝对不是吃坏东西的反应！ 但他没有戳穿。 苏羽现在这个状态，如果逼问，她只会更崩溃。 “那你等一下。” 顾风拧开旁边的毛巾架，扯下一条干净的面巾，又拧开了热水阀。 随后，他把面巾放到温水下面浸了几秒，拧到半干。 他一只手托起苏羽的下巴，一只手替她把脸上的水和泪擦干净。 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得瓷器。 苏羽闭着眼睛，由着他擦。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抵抗了。 刚才那一轮呕吐把她刚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清了个空，连带着体力也被抽走了大半。 膝盖在打颤，胃里空荡荡，又酸又涩。 顾风擦完她的脸，又把湿掉的几缕头发从她脸颊上拨开，别到耳朵后面。 然后他的右手悄悄伸进了裤兜。 他把手机摸出了来。 苏羽正闭着眼。 顾风用大拇指划开屏幕，把音量和快门声关掉，然后迅速按了一下拍照键。 屏幕上定格了苏羽此刻的样子。 双手撑着洗手台，眼眶泛红，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脸上残留着没擦干的水渍。 她在忍。 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碰一下就会断。 顾风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张照片是留给林知月看的。 他表妹让他记录苏羽的异常，他一直没拍到过。 今天这张...... 他希望永远不会再拍到第二张。 “来，扶着我。” 顾风蹲下身子，把苏羽的右手搭上自己的脖子，左手穿过她的腰侧，环住了她的后背。 她的身体都在发抖。 苏羽勾上他的肩膀上，力气小得可怜。 “能走吗？” 苏羽点了一下头。 顾风慢慢站起来，带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苏羽的脚步很虚。 每一步踩下去都晃了晃，像踩在棉花上。 从浴室到客厅的距离，平时十秒钟就能走完。 今天他们走了快一分钟。 顾风把苏羽扶到沙发上坐下。 苏羽靠着靠背，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还有点湿。 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顾风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苏羽胸口的起伏，虽然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有点快。 “我给你倒杯温水吧。” 苏羽轻轻嗯了一声。 顾风转身走向厨房，路过餐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菜一汤。 醋溜土豆丝凉了，边上凝了一层油。 西兰花也暗了颜色，没有了刚端出来时候的翠绿。 红烧鸡腿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紫菜蛋花汤上面的白芝麻全沉了底。 第121章 被这个该死的身体搞砸了。 顾风试了试水温，不烫手，才倒了一杯温水端过去递给苏羽。 “先喝口热水。” 苏羽接过杯子，双手捧着。 杯壁上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了过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冲淡了嘴里残留的那股酸苦味。 胃还有点空荡荡的，但至少不再翻涌了。 顾风闭着嘴，安静的坐在她旁边。 沙发垫因为他的重量凹下去一块，苏羽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倾了倾。 她没靠过去，撑着自己坐直了。 又喝了两口水。 杯子里的水面一点点降下去。 苏羽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茶几，落在餐桌上。 三菜一汤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和她端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是全凉了。 醋溜土豆丝的酱汁凝成了一层薄膜，边缘泛着暗沉的油光。 蒜蓉西兰花从翠绿变成了灰扑扑的深绿色，蒜末黏在花蕾上。 红烧鸡腿表面的酱汁已经结了壳，筷子戳上去估计都能听见脆响。 紫菜蛋花汤更惨，蛋花全沉了底，汤面上浮着一圈冷油。 苏羽的手攥紧了杯子，她哑着嗓音开口道。 “对不起，风哥。” “因为我......菜都冷了。” 顾风扭头看她。 苏羽没敢看他，低着头，视线钉在自己膝盖上。 卫衣的袖口长出来一截，遮住了半个手掌，露出来的那几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顾风皱了下眉。 “吃饭哪有你重要？” 他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不少。 苏羽的肩膀缩了一下。 顾风转过身，面朝她坐着，两条腿分开撑在沙发边沿，胳膊搭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苏羽。” 苏羽还是没抬头。 “你这样子明显不对劲。” 为了不刺激到她，顾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平缓。 “要不......咱们去医院看一下？”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苏羽整个人弹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干净，瞳孔却因为医院两个字骤缩。 “不用！” 她的手摆得飞快，杯子里的水都差点洒了出来。 “不用不用，风哥，我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她扯着嘴角笑了出来，拼命让自己看起来很精神。 腰板挺直，眼睛也努力睁大。 可惜，她的脸还是白的。 白到那层笑容搁在上面，比哭还难看。 “真的，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用去医院。” 顾风见她笑得那么用力，眼角的肌肉都是紧绷的。 他其实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上次提医院的时候，她比这还激烈，直接哭着扑进他怀里求他不要送她走。 今天算好的了，至少没哭。 顾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不去、不去。” 他没再逼她。 反而站起来，走向餐桌。 三个盘子一个碗，两双筷子，两碗吃了一半的米饭。 他把盘子一个个摞起来。 醋溜土豆丝在碟底已经成了一坨，他用筷子拨了拨，全部包上保鲜膜，放进了冰箱。 西兰花和鸡腿也是。 只有紫菜蛋花汤倒进了水槽。 “既然身体不舒服，那等会儿就不去散步了。” 顾风背对着客厅的苏羽，一边冲洗碗碟一边说。 “你早点休息吧。”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松弛劲儿，想把过于低沉的气氛缓和一下。 沙发上，苏羽的嘴唇蠕动。 “嗯。”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缩起双腿，侧身蜷在沙发的一角。 沙发的表面被她窝出了一个小凹陷。 她皱着眉，眉心拧成了一个小结。 明明她很期待饭后跟顾风一起出门，在小区的步道上并肩慢跑。 他会在前面跑，故意放慢速度等她，然后回头冲她笑，说你也太慢了吧。 她就会咬着牙加速几步，赶上去，找机会牵住他的手。 十一月底的夜晚，天气已经冷了下来。 跑完之后，他大概率会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这些她都想好了。 结果全泡汤了。 被这个该死的身体搞砸了。 苏羽把脸埋进膝盖里。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轻响。 顾风洗碗的动作很快，盘子刷两遍，碗刷三遍，筷子搓一搓冲干净插进筷筒里。 最后用洗碗布把灶台和水槽边沿擦了一遍。 整套流程不超过五分钟。 他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苏羽还蜷在沙发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就算有落地灯的暖色光打在她身上，还是显得她有些孤零零的。 “苏羽。” 顾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苏羽从膝盖上抬起头。 “先去洗个澡吧。”他说。 “洗完早点睡。” 苏羽盯着他出神，她张着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轻轻嗯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脚底在地板上踉跄了一步。 顾风下意识伸手想扶，但苏羽已经自己稳住了。 她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走到浴室门口，她两手空空的推门走了进去。 很快，里面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顾风站在客厅，盯着浴室的门看了几秒。 然后他坐回沙发上，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的图标上挂着两个红点。 一个是公司工作群。 一个是表妹，林知月。 他先点开了林知月的对话框。 第122章 狗头军师 上面挂着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下午五点多发的，一张自拍，林知月举着一杯奶茶，嘴边叼着吸管，配文是“表锅，今天奶茶买一送一哦～”。 第二条是晚上七点发的“哥，嫂子今天状态怎么样？记得汇报哦！” 顾风看完，嘴角一抽。 这一个月，他和林知月算是熟了一些，日常交流比先前的陌生人模式好了许多。 忽然，他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门关着，水声哗啦哗啦的。 嗯，应该能盖住他说话的动静。 顾风点了语音通话。 嘟了一声半，就被接通了。 “喂？表锅？”林知月的嗓音从听筒里蹦出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大晚上该有的语气。 “找我什么事啊？” 她顿了半拍，音量骤然拔高。 “难道是有嫂子的最新消息了？！” 顾风一听这话就来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啊！” 他压着声音，但那股子怨气完全没压住。 “当时说好了要帮我参谋追人技巧的，结果你人呢？”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你第二天晚上就跟我说什么大三课业繁忙，只能帮我看看她的状态，恋爱的事分身乏术！” “催我追人的是你，到点了玩消失的也是你，林知月！” “害得我这一个月跟个无头苍蝇一样，怼着墙猛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她语速飞快，明显带着点心虚的讨好味。 “嘿嘿嘿，表锅，那个......我确实最近忙，期末论文加导师的课题，真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我错了行不行？我道歉！深刻地道歉！” “下次一定不——” 话说到一半，她的语气忽然一变。 轻浮劲儿收了个干净，声音沉下来。 “不对，哥，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不可能是来跟我算旧账的吧！” “是嫂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风听罢，闭了下眼睛。 他靠在沙发上，声音放低了不少。 “嗯。”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跟苏羽聊着天，聊得好好的，她突然就不对劲了。” “什么也没跟我说，站起来就往浴室冲。” “我在门外面听到她在吐，吐了很久，后面都是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呕。” “我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趴在洗手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林知月没插嘴。 顾风攥了一下手机。 “我还拍了张照，你看看。” 他翻到相册，找到那张照片，刚想按下发送键，但他猛地一顿。 照片里苏羽靠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撑着台面。 脸确实是拍到了，眼眶泛红，嘴唇没血色。 但往下看，她穿的那件卫衣领口垮了，锁骨下面的轮廓隐隐约约。 再往下，黑色运动短裤，两条腿从裤管里露出来一大截，白晃的晃眼。 顾风迟疑了。 三秒之后，他退出相册，打开了编辑功能。 先把锁骨以下那块区域打上马赛克。 又把大腿的位置也糊了。 确认看不出任何不该看的东西之后，他才把照片发了出去。 对面很快就点开了图片。 “哇——” 林知月的声音拖得老长。 “嫂子好漂亮啊！！！” 顾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皮肤也太白了吧？五官绝了！这睫毛是真的还是假的？不是，哥，你这审美可以啊——” “等等。”她的语气卡了一下。 顾风听到那边传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声音，应该是在放大图片。 “从脸再往下......怎么全是马赛克？” “......” “不是吧，啊Sir，表妹都防？” 林知月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顾风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我是让你看这个的吗？！” “我让你看她的状态，状态！看她的神情有没有问题！不是让你品鉴长相的！” “哦哦哦，对对对，状态，我看看。” 林知月的注意力总算归位。 那边沉默了许久。 顾风听到她吸了口气。 “确实，状态很差。” 她收敛了所有的嬉笑，语气变得干净利落。 “眼睛肿的，哭过，嘴唇颜色不正常，面部肌肉有明显的紧绷感，下颌线绷得太紧了，这是在强忍情绪的典型表现。” “你刚才说她是聊天聊到一半突然发作的？有什么特定的触发词吗？” 顾风想了想。 “我们在说她新入职的那个工作室老板的事，她说那个老板有两个龙凤胎小孩，然后又说了几句那个老板怎么对孩子好......” “说着说着就不对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家庭话题啊......哥。” 林知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你得抓紧点了。” “把嫂子带去医院看看，不能再拖了。” 顾风捏紧手机，闷闷的开口道。 “我知道，刚才把她从浴室扶出来的时候，已经提过了。” “她还是很抗拒...” “而且我追她的事......也没什么进展。” 他烦躁的用手揉了揉脸。 “一个月了，该做的我都做了，早饭给她换着花样做，散步牵手，给她买东西，能暗示的全暗示了。” “结果呢？没用，全没用，她要么当没听见，要么就跟我打哈哈，完事儿还叫我一句风哥。” “我都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林知月在那头嘶了一声，像是在思考。 然后她忽然大手一挥。 “你刚才说嫂子去洗澡了对吧？” “......对。” “那简单啊！” 林知月的声音噌地拔高了一截。 “你直接冲进去，把人按墙上猛亲！” “就你们俩这种关系，住一起一个多月了，亲完什么事都能解决！” “告白也有了，立场也有了，带去医院的理由也有了——” “得亏我没找你当军师。”顾风立刻打断了她。 “人家在洗澡，我冲进去？你让我流氓啊？” “这样效率才高啊——” “你闭嘴吧！” 顾风叹了口长气。 第123章 那记得做安全措施啊！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到面前的茶几上。 屏幕朝上，通话还没断。 他实在是没力气跟这位花季少女继续掰扯了。 代沟。 绝对的代沟。 他以为找一个学心理学的表妹能给自己出出主意，结果人家给他出的主意过于超前和离谱了。 顾风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边是苏羽趴在洗手台上干呕。 一边是她最后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手机里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林知月的声音。 “不是，表锅，你倒是说句话啊——” “喂喂喂？” 顾风头疼的暂时没空理她。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 落地灯的光，打在茶几正中央的那个果汁瓶上，瓶子里插着苏羽送的那束雏菊。 花瓣微微卷着边，比刚买回来的时候蔫了一点，但还是很好看。 他的目光停在花上。 就在这时。 浴室的方向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是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又闷又重。 顾风的瞳孔骤缩。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拖鞋都甩飞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就往浴室的方向冲。 “苏羽！” 他朝着浴室门的方向吼了一声。 跑出几步后，他才想起手机还在通话，便扭头冲着茶几上的手机喊了一嗓子。 “知月，你等我一下！” 听到奇怪动静的林知月，赶紧回应道。 “喂喂喂？哥？你去哪儿？” “喂喂喂！” “表锅？！”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不是，你真要按我说的做吗？！” “那记得做安全措施啊！” 顾风已经听不到了。 他赤着一只脚冲到浴室门前，右手一把攥住门把手往下压。 没锁。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热气扑面而来。 整个浴室被水蒸气填满，白茫茫的雾从门缝里往外涌，镜子上全是水汽，地砖反着潮湿的光。 花洒还在喷，热水哗啦啦地往下冲，砸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顾风的视线穿过这层蒸汽，一眼就看到了苏羽。 她正瘫坐在淋浴隔间的地板上，低着脑袋。 花洒正对着她的头顶浇，热水从发顶一路淌下来，最后汇进脚边的排水口。 被水打透的黑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垂在前胸，一缕一缕遮住了不该露的地方。 但她浑身上下一件衣服都没穿。 肩膀、手臂、肚子、腰、腿，全是白花花的一片，白到那层水蒸气都盖不住。 顾风的脚步一顿，但很快他毫不犹豫的冲了进去。 此时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没有男女有别，没有尴尬，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眼里只有苏羽可怜兮兮的模样。 她整个人蜷在那块不到一平米的地砖上，腿贴在地上，手撑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张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又没了力气。 水不停地浇，浇在她的头上、肩上。 但她就坐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苏羽！”顾风赶紧喊了一声。 苏羽听到他的话，缓慢地抬起头，湿透的长发披散在脸前，一片一片地糊着，只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小块脸颊。 那只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瞳孔放大，聚焦不准，明明是看着顾风的方向，但又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这时，她本来低着头的时候，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没什么问题。 现在脑袋一抬，花洒的水直接灌到了脸上。 水柱冲进鼻腔。 苏羽猛地呛了一下。 剧烈的咳嗽从她喉咙里传了出来，一声接一声，身体跟着前倾，弓着背，肩膀抖得厉害。 顾风见状，直接两步跨进隔间。 拖鞋踩进积水里，袜子瞬间湿透，但他顾不上。 顾风右手往上一伸，啪地一下拍在花洒的开关上，拧死。 水流断了。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苏羽的咳嗽声，和排水口最后几声咕噜咕噜的水响。 顾风蹲下来。 他的膝盖直接磕在了湿漉漉的瓷砖上，裤腿立刻洇出一大片水渍。 苏羽整个人缩着，还在咳。 顾风伸出手，把黏在她脸上的那大片湿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开。 头发太多了，又湿又多，搁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得两只手一起来。 左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往上撩，右手把糊在脸颊和鼻梁上的几缕长发剥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时，有点烫。 不知道是被热水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的小脸红扑扑。 一双眼睛也是红的，水汽和泪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顾风的手停在她侧脸上，柔声问道。 “什么情况？是摔了吗？哪里很疼吗？” 苏羽看着他。 目光从涣散里慢慢聚回来，对焦了几秒后，才落在顾风的脸上。 “......地太滑。”她懦着嗓子小声道。 “不小心摔倒了。” 顾风的心瞬间往下坠。 浴室摔倒。 他可是在网上看过不止一个案例，有人在浴室摔一跤，后脑勺磕到地砖边沿，当场就出事的。 还有摔到尾椎骨的，严重的直接瘫了！ “后脑勺有没有磕到？” 他的手绕到苏羽脑后，指尖小心翼翼地在她后脑上摸了一圈。 没有肿包，没有湿黏的触感。 呼~还好，没出血。 “腰呢？能动吗？手脚有没有发麻？” 苏羽摇了摇头。 动作虽然迟钝，但确实能动。 “没有......就是膝盖跪了一下，有点酸。” 顾风的目光下移。 她的两个膝盖确实红了一块，看着都疼，但应该没伤到骨头。 他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但只松了一点。 因为接下来的问题更大。 她浑身都是湿的，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这大晚上的，虽然浴室里刚才有热水蒸着，但水一停，温度掉得飞快。 得赶紧擦干！ 第124章 摸着好舒服 顾风猛地站起来，转身去够毛巾架上的浴巾。 架子上挂着两条。 一条大的，一条中等的。 大的够把人从肩膀裹到膝盖，但他觉得那条太厚，也太大了，湿着的头发得先处理。 于是，他扯了那条中号的。 浅灰色，不大不小，刚够盖住上半身。 蹲回去的时候，苏羽还是那个姿势没动。 她坐在那里，两条腿微微蜷着，手臂垂在身侧。 湿透的长发从肩头顺下来，遮了前面该遮的。 但其他地方全暴露着。 肩膀、后背、手臂、肚子...... 还有那两条白花花的腿。 在浴室冷白光的照射下，她的皮肤上挂着一颗一颗反光的水珠，顺着手臂的轮廓往下滑 顾风的喉结一动。 他把视线强行钉在苏羽的脸上，不往下挪半寸。 “咳咳，我帮你擦一下。” 苏羽没说话。 她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乖得不像话。 顾风咬着后槽牙，把浴巾展开，先盖在苏羽的肩膀上。 “头先不管了，先把身上的水擦干。” 他的手隔着浴巾，从她的肩膀开始，往下按了按。 浴巾压上去，吸走了表面的水珠，手掌透过那层棉布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热度。 好，先擦肩膀。 肩膀是安全区域。 浴巾刚贴上去，他的手透过那层棉布，触到了她肩头的轮廓。 然后，他就愣住了。 以前帮她披外套的时候，她的肩膀硌手，骨头的棱角搁在掌心里能硌得人疼。 但现在......不硌了。 肩膀的线条变得圆润，骨头上面多了一层肉，摸起来软软的。 顾风下意识地又按了一下。 带着刚被热水泡过的温度，按下去会弹回来。 “......风哥？” 顾风的手跟触电了一样,猛地弹开。 “没、没事。” 他把浴巾往下移，开始擦她的手臂。 从肩膀到手肘，再从手肘到手腕。 明明浴巾隔着一层，但他的手指还是能感受到皮肤的触感，手感非常好。 顾风再定睛一看，苏羽皮肤的毛孔极小、纹理很浅，摸上去估计会滑溜溜的。 她身上真的没什么汗毛。 手臂上干干净净，连那种极淡的绒毛都几乎看不见。 顾风咽了口唾沫，赶紧去擦下一个地方。 苏羽微微前倾着身体，后背的线条从颈后一路延伸下去，脊柱两侧的蝴蝶骨因为含胸的姿势而微微凸起。 他用浴巾从上往下抹。 抹到腰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东西。 在她的左腰侧，腰窝往上一点的地方。 一颗胎记。 淡褐色，大概小指指甲盖那么一点。 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点毛毛，像一颗迷你的小豆子。 长在那个位置，如果穿着衣服，绝对看不见。 很隐秘，也挺可爱的。 顾风的手在那颗胎记旁边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浴巾往下拉，继续擦。 他的手掌隔着浴巾贴上她的腰侧。 手感让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腰上也长肉了。 明显不是赘肉，薄薄一层，裹在腰骨外面，又柔软又有弹性。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瞬间。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能刚好把她的腰握住。 不行不行不行！ 顾风，你在干什么！ 他猛地松开手，感觉自己后脖颈开始冒汗了。 明明浴室里的温度已经在下降，花洒关了之后热气散得很快，但他的体温在往上飙。 脸热，耳朵热的，脖子也热。 连攥着浴巾的手心都开始发潮。 该擦前面了。 胸口那一块和小肚子那一块，顾风拿着浴巾的手碰上去，他的理智就疯狂拉警报。 为了顺利进行下去，他闭着眼睛，用浴巾胡乱擦了两下，速度快得跟赶工期似的。 但就是这胡乱的擦，反而让他碰到了什么东西。 非常软。 顾风的手以5马赫的速度紧急收了回来。 “下一个地方！”他不自然的喊了一声。 苏羽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风没敢跟她对视。 最后是腿。 从大腿到小腿，再到脚踝。 他尽量只用浴巾的边角，快速地把水渍吸干。 手指经过膝盖的时候，他看到那两块跪红的印子，心里又揪了一下。 但更多的注意力被另外的感觉占据了。 她的腿也不一样了。 以前跑步的时候，他扶过她的小腿，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摸到胫骨。 现在大腿那一圈明显丰满了，小腿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整个人的手感，从“一碰就碎”变成了“摸起来很舒服”。 顾风把浴巾从她腿上拿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用胳膊蹭了一把额头。 明明是帮别人擦身子。 怎么出汗的是他。 气血上涌的也是他。 热得想洗澡的还是他！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人家摔了你在这想什么呢？ 骂完之后，他赶紧从旁边的架子上又扯下一条干燥的大浴巾，两手一抖，啪地一下展开。 然后他把浴巾整个裹到了苏羽身上。 从肩膀一直包到膝盖，严严实实，不该露的地方一点都看不到。 苏羽被他这一通操作搞得有点懵。 低头看着自己被浴巾包成春卷的模样，又抬头看了眼他满头大汗的脸。 “风哥，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热的。”顾风斩钉截铁的喊道。 苏羽没再说什么。 “我先把外面地擦一下，然后抱你出去。” 顾风站起来，两条腿有点发软。 他从浴室里拿了块旧毛巾，走到浴室门外。 从浴室到卧室的走廊地板上有一摊积水，是他刚才冲进来时从拖鞋上甩出来的。 他蹲下去，把那段路的地面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一个人摔就够了。 两个人一起摔，那就完蛋了。 确认地板干透之后，他把毛巾扔进浴室的脏衣篓里，转身回来。 苏羽还坐在原地，裹着浴巾，小小一团。 “来。” 顾风蹲到她面前。 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 “搂住我脖子。” 苏羽抬起手，两条胳膊乖乖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顾风一使劲，站了起来。 她真的变重了。 以前抱她，轻得跟抱一床被子似的，让人心疼。 现在虽然还是不重，但至少有点分量了。 他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但这个高兴的时间点不太对，他决定先按下不表。 苏羽的脸贴在他的锁骨旁边。 什么都没说，就安静地靠着。 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热乎乎的。 顾风抱着她往外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通话没断。 林知月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飘了出来，因为距离远，她喊得也不大声，所以听起来很小。 “表锅～表锅～表锅～” “加油哦！” “我明年能吃到喜酒嘛？” 第125章 世界安静了 顾风脚步一滞。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羽。 苏羽也听到了林知月的声音，她微微侧过脸，眼睛半睁着，望向茶几的方向。 那双泛着红的眼睛里浮上困惑。 “......谁在说话？什么喜酒？” 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脸贴着顾风的锁骨，说话带点鼻音。 顾风的后背唰地绷紧。 完了完了完了。 那边林知月还没放弃，手机扬声器里又飘出来一句。 “表锅～嫂子好不好亲呀～” 顾风差点原地去世。 他抱着苏羽的步伐骤然加快，大腿带着风往卧室方向迈，嘴里高喊道。 “我在刷短视频啦！哈哈哈！喜酒和我又没啥关系。” 苏羽被他突然加快的步伐颠了一下，裹在浴巾里的身子往下滑，她下意识的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这视频声音有点大。”她又嘀咕道。 “对对对！音量没调好，回头我就关了它！” 苏羽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不过她也确实没什么力气去追究。 摔了那一下之后，膝盖发酸，脑袋也晕乎乎的，整个人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贴在顾风身上。 进了卧室。 顾风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地铺，来到床边准备放人。 他的动作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垫在腰后，让她平稳的落在床上。 苏羽被放下来的瞬间，条件反射的拽紧身上的浴巾。 大浴巾从肩膀裹到膝盖，虽然包得挺严实，但她还是不太安心。 两只手把浴巾的交叠处按住，然后把被子一角拉过来，裹在浴巾外面。 一层浴巾，一层被子。 双重保险。 裹完之后，她终于不那么紧张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抓着被角的手。 她头发湿漉漉的散在被子上，一绺一绺的铺开。 脸蛋被热水蒸得还没完全褪红，两只眼睛水汪汪，因为之前哭过加上摔了一跤，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乖得不像话。 顾风看着这个画面...... 好可爱！！ 但他来不及欣赏。 外面那个手机还在招魂！ “你先待着别动，我去拿个东西！” 顾风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跑。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冲到客厅，一把捞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指捅在通话结束键上。 屏幕变黑。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站在落地灯的光圈里，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手机屏幕重新亮起。 林知月发来了一连串消息。 “表锅，你挂我电话？？？” “不是你怎么回事啊” “嫂子没事吧？” “你刚才是不是真的冲进去了？？” “细节！我要细节！” “哥你不会来真的吧？” 顾风面无表情的打了两个字。 “闭嘴。” 发完之后，他觉得不够，又追了一条。 “她只是在浴室摔了一跤，我过去看看情况而已。” “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林知月秒回。 “浴室摔了？！严重吗？有没有磕到头？” “没有，膝盖跪红了一块，其他没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 过了几秒，林知月又追了一条。 “所以你现在是帮嫂子收拾完了？” “嗯。” “那你快去陪她啊！还在这跟我聊天！” “把她头发吹干再睡，湿头发睡觉容易头疼，对身体也不好。” “去去去！” 不用她催，顾风也知道这些，他锁了屏，转身去柜子里翻吹风机。 翻了半天，在鞋柜旁边的收纳盒里找到了那台用了好几年的飞科。 线缠得乱七八糟的，他花了十几秒解开线，用手试了一下风口温度。 温度可以，不算太烫。 顾风拎着吹风机快步回了卧室。 苏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缩在被子里，两只手攥着被角，脑袋微微偏向门口的方向。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的眼睛一亮。 “风哥？” “嗯，帮你吹头发。” 顾风走到床边，把吹风机的插头摁进墙上的插座里。 “往床边挪一点。” 苏羽撑着被子，慢慢的往床沿挪了挪。 动作很小幅度，因为她一只手还按着浴巾的交叠处，不敢松开。 “对，就这儿。” 顾风在床沿边坐下来。 “再低个头。” 苏羽把下巴收下去，脑袋微微前倾。 湿透的长发从被子上滑下来，一大片垂在她的背后和肩膀两侧，发梢还在滴水，在被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顾风按下吹风机的开关。 嗡—— 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苏羽的后脑勺上，那些贴在一起的湿发被风吹散开来，一缕一缕的扬起来又落下。 顾风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了她的发丝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摸苏羽的头发。 湿发凉凉的，绕在指缝间，特别柔软。 他的手从发根开始，五指张开，慢慢的往下梳。 梳到中段的时候有几根打了结，他就放慢速度，用指腹一点一点把结解开，再继续往下。 苏羽的头皮被他的指腹碰到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 顾风以为弄疼她了，赶紧把手松开。 “很痛吗？” 苏羽摇了摇头。 顾风又把手放回去，继续吹。 吹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卧室，盖住了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动静。 卧室门关着，吹风机吐出来的暖风把这一小块空间烘得软乎乎的。 顾风的手在她的头发间穿进穿出，指腹时不时蹭过她的头皮，偶尔碰到耳后，又滑到后颈的发际线。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磨蹭。 倒不是故意的。 是因为苏羽的头发太多了。 又长，发量又厚，湿着的时候沉甸甸一大把，得一层一层的撩开来吹，不然里面的根本干不了。 他先吹的外层。 暖风顺着发丝往下走，带起一小片水雾。 苏羽的发质经过这个月的调养，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吹到半干的时候开始有光泽了，在床头灯下泛着浅浅的亮。 然后是中间那层。 他用手把外层的头发拢到一边，把里面还湿着的发丝翻出来。 翻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的碰到了她的后颈。 那一块的皮肤很薄，指尖触上去，能感受到底下细微的脉搏跳动。 苏羽又抖了一下。 这次幅度比上次大。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脑袋也跟着往前低了低。 顾风的手指僵了一瞬。 “......冷了？” 苏羽再次摇头，小声开口道。 “没有。” 第126章 风哥，帮我穿衣服好不好？ 顾风没追问。 把那层头发吹到七八成干之后，他又开始吹最里面贴着头皮的那一层。 这次他学聪明了，手指避开了后颈，只在头顶和两侧活动。 吹着吹着，他发现苏羽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下巴先靠近了锁骨，接着脑袋歪向一侧，肩膀也跟着松下来，整个人的重心开始往前倾。 似乎是安逸的让她快睡着了。 顾风有点想笑。 也是，折腾了一晚上，又哭又吐又摔的，这会儿能撑着不倒已经很算厉害了。 他加快了吹的速度。 三分钟后。 “好了。” 他关掉吹风机。 卧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耳朵嗡嗡的余音还没散，苏羽的脑袋就往前一栽！ 顾风眼疾手快，空出来的手往前一探，正好接住了她的额头。 苏羽猛的回过神。 她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看到自己的脑袋怼在顾风的手掌里。 “......我刚刚是不是睡着了？” “嗯，差一点。” 苏羽眨巴两下眼睛，赶紧坐直了身子。 她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摸了摸。 确实干了。 而且手感跟之前不太一样，蓬松了许多，指尖穿进去的时候不会像以前那样发涩打结。 微卷的弧度在吹干之后变得很自然，发尾一圈一圈的卷着，柔柔的搭在肩膀上。 她又摸了摸头顶。 头皮暖呼呼的，是刚被暖风烘过的温度。 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服感。 是被手指一下一下按揉过之后留下的残余触感。 像被顺毛了一样。 “我的发质是不是比一个月前好多了？” “那肯定的，以前你不好好吃东西，头发能好才怪。” 顾风把吹风机的线缠好，夹在腋下，准备出去。 “你先躺着，我去把这个放——” “风哥。” 苏羽叫住了他。 顾风停下脚步，疑惑的转过身。 苏羽坐在床上，被子裹到了腰以下的位置，上半身还是那条大浴巾。 她的视线从顾风的脸上往下移，然后又收回来，嘴角一抿。 “...我难受。” 顾风一听，手里的吹风机差点脱手。 他两步跨回床边，直接蹲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两只手抬起来，刚想去摸她的额头。 但伸到一半，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他选择先在自己裤子上蹭蹭。 刚才折腾了那么久，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手又湿又黏的贴上去，苏羽会不舒服的。 蹭了两下之后，他才把手贴上了苏羽的脸颊。 两只大手捧住了那张小脸。 苏羽的脸被他的手完全包住。 她的脸很小，顾风的手指甚至能绕到耳朵后面去。 皮肤上还有洗澡后残留的热度，摸起来是温热的。 “哪儿不舒服？”他的语气有些焦急的问道。 “很难受吗？头疼还是哪里疼？” “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放心，医药费风哥帮你出！” 苏羽被他这阵仗搞得有点发愣。 她低头看着对方蹲在床边的样子。 膝盖跪在硬地板上，身子前倾，脊背绷直，两只手一直没从她脸上拿开。 他的眼睛很亮。 卧室的床头灯光，打在他的瞳孔里，琥珀色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苏羽的心被轻轻扯了一下。 有点酥，完了之后又有点涩。 她抬起手，覆上了顾风贴在她右脸颊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 骨节分明，指缝间还有一小块没干透的水渍，是刚才帮她擦身体时沾上的。 苏羽偷偷把脸颊往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虽然动作很轻，但顾风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不用去医院。”苏羽的声音从他掌心缝隙里钻出来。 “就是刚才摔了一跤，现在浑身没力气。” 说完，她的视线从顾风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裹着身体的浴巾上。 “我想穿衣服。” “风哥能帮我穿一下吗？” 顾风的脑子因为担忧苏羽的健康状况，此时是完全放空的。 所以顾风的嘴比脑子先动。 “行，我去拿！” 他松开捧着苏羽脸的手，站起来就往衣柜那边跑。 拉开衣柜门，里面的衣服分了两个区域。 左边是他的，右边是苏羽的。 这是苏羽自己整理的，她有轻微的强迫症，所有衣服按颜色和类型排列，深色在左浅色在右，外套挂着，内搭叠着，内衣裤单独放在最上层的收纳盒里。 顾风的手伸进右边的区域，扯了一件灰色的长袖棉质睡衣出来。 又扯了一条黑色的家居裤。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床边。 “给你，这两件够了吧？还需不需要——” 话说到一半便卡住了。 因为苏羽已经开始打开了被子。 她从右侧掀开，露出了里面那条浴巾。 刚才从浴室到卧室这一路，被他抱着的过程中，浴巾已经有所松动了。 所以现在苏羽一掀被子，大浴巾直接从肩膀滑到了手臂的位置。 跟随她坐起来的动作让上半身前倾，浴巾再次往下坠。 从肩膀滑到上臂，再从上臂...... 皮肤白得晃眼。 因为刚洗完澡，带着薄薄一层粉色。 锁骨窝里还卧着一小滴没擦干的水珠，在床头的灯光下，摇摇欲坠，随时会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 浴巾还在往下滑！ 顾风的瞳孔猛的收缩。 “停！！！” 第127章 小顾风我啊，要起飞咯！ 他喊得破了音，把苏羽吓了一跳，连正在滑落的浴巾都连带着停住。 但也就是停了那么一下。 重力是不讲道理的。 浴巾从她的左肩膀上彻底滑了下来，贴住前胸的部分也跟着松了，布料软塌塌的堆在她的小臂上。 顾风看了个光。 瞬间，他的整个脸开始升温。 “等等等等等！！” 他猛的转过身去，背对着苏羽，两只手把抓着的衣服举到脑袋后面，啪的盖在自己的后脑勺上。 “你、你你你你先别动！先拉上！先把浴巾拉上！！” 身后传来苏羽慢悠悠的声音。 “我没力气了...” 顾风：“......” 他背对着苏羽，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声。 应该是苏羽在自己拉浴巾。 “风哥...我拉不动。” 苏羽吸了吸鼻子，软绵绵的声音从他背后飘了过来。 “......” 顾风闭着双眼。 成年人遇到突发状况要保持冷静。 “你、你就在床上不要动，我把衣服放在你旁边，你自己慢慢穿，好不好？” 他说着，把手里的睡衣和家居裤往身后递了递。 “我手抖。”苏羽的声音更小了。 “刚才摔了之后，膝盖一直在疼，手也抖，我试了手指没力气。” 顾风想反驳。 但他转念一想，她刚才确实摔得不轻。 而且她刚才说她难受。 “可是......”顾风的嗓子开始发干。 “你现在什么都没穿，我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 背后安静了一瞬，然后苏羽突然一声轻笑。 “没关系的。” “就算被风哥看去了也没关系，我相信风哥不会带着奇怪的欲望看我吧？” 顾风的眼角狂跳了两下。 靠。 这让他怎么回？ 说不会？那他就得去帮她穿。 说会？那他成什么人了？？ 不管怎么回，他都里外不是人。 他攥紧手里那团衣服，深吸了一口气。 吸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大概能撑住了。 大概。 “......行。” 顾风转过身来。 眼睛先钉在天花板上，没往下看。 拖着步子走到床边，把衣服放在被子上。 苏羽坐在床中间靠近边边的位置，浴巾堆在腰间，上半身什么都没挡。 顾风的余光扫到了一片白花花。 他猛的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右手边的墙壁。 “你、先告诉我，先穿哪件。” 苏羽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风哥，要先穿bra哦~” 顾风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低头去翻那堆衣服。 灰色睡衣翻开，黑色家居裤扒拉到一边。 然后才找到压在最底下的那一小团布料。 浅粉色，中间有一颗小小的蝴蝶结，杯面上印着碎花。 整体偏软，没有钢圈，搭扣在前面。 说实话，这个款式......挺可爱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现在要亲手把这个东西，给她穿上。 顾风把那件内衣拎起来的时候，手心开始冒汗。 “你过来一点。”他撇着头。 “再坐到床边来一些，不然我够不着。” 苏羽挪了挪。 动作确实不太利索，膝盖弯着，撑着床面一点一点的往前蹭，蹭到床沿的位置才停住。 浴巾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布，堆在她的大腿上方。 顾风的呼吸有些乱。 他闭上眼睛，把内衣的肩带理开。 “抬手。” 苏羽把手臂伸了出来。 顾风侧着脸，靠手感把肩带套上她的右手臂。 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时候，触感冰凉。 但沿着手臂往上，从前臂到上臂，温度逐渐升高。 他尽量控制自己只碰肩带，不碰皮肤。 但这太难了。 把肩带拉上肩膀的时候，他的指背蹭过了她的肩头。 顾风的手指僵了一瞬。 “咳咳，另一只手。” 苏羽抬起左手。 同样的流程。 套上肩带，拉到肩膀。 这次他的手指不小心划过了她的上臂内侧。 皮肤带着洗澡之后的温润感，指腹碰上去的触觉很清晰。 顾风只感觉有些口干舌燥的。 呼~两根肩带都挂好了。 但接下来是最要命的部分。 前扣。 内衣的杯面这会儿松松垮垮的挂在苏羽的肩膀上，还没有贴合。 前面的搭扣需要扣上，才能固定住。 顾风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 眼睛依然没有正视苏羽的身体。 侧着头，用余光定位。 但余光这种东西，分辨率太低了。 手指摸到了搭扣的位置，试图把两边的扣环对上。 但就是扣不上。 用余光看，根本对不准！ 顾风换了个角度，拇指和食指捏住搭扣的金属部分，往中间推。 扣环是碰上了，但没卡进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指节碰到了苏羽的胸骨位置。 那一小块皮肤很烫。 苏羽的身体轻微的颤了一下。 顾风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对不起！” 苏羽没说话，但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顾风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只是在帮兄弟穿衣服。 只是在帮兄弟穿衣服。 帮兄弟穿衣服......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循环了无数遍，才重新伸出手。 咔。 扣上了。 终于搞定了！ 顾风的双手唰的缩了回来。 “好、好了。” 苏羽低着头看向胸口，久久没有回复。 忽然，她抬起头，对着顾风小声说道。 “风哥，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 “bra的位置不太对，有些难受，能不能帮我调整一下？” 第128章 还有第二关？！ 顾风怀疑自己听错了。 调整？ 调什么整？ 他刚才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全程侧着脸用余光观察。 硬是在不该碰的地方统统没碰到的前提下，才把那个前扣式的内衣给她扣好。 这已经是他二十五年人生中，手指灵活度和心理承受能力的双重巅峰了。 结果你告诉我，还有第二关？ “这个......你自己调一下吧。”顾风转过身，背对着苏羽。 “你伸手进去拨一拨就行了，不难的。” 身后安静了下来。 忽然，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顾风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哦......好吧。” 苏羽闷闷不乐的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中间夹杂着几下压着的抽泣。 咬着嘴唇，不想让人听到，但又没忍住。 完了。 他最怕这个。 苏羽一哭，就什么招都没有了。 顾风猛的转过身。 果然。 苏羽坐在床沿上，浴巾堆在腿上，上半身只有刚扣好的那件浅粉色内衣。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鼻尖泛红，两颗眼泪正好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淌到下巴。 两只手缩在身前，手指扣在一起，整个人小小一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顾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 “好好好，我帮你，帮你帮你！” 他蹲了下来。 这次蹲得太猛，膝盖又磕了一下地板，跟刚才磕的是同一个位置，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但他依旧顾不上。 “别哭了啊，到底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好不好？” 苏羽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偏下的位置。 “下面这里......下乳那一圈，感觉布料卷进去了，卡着肉，有点勒。” 下乳...... 听到这个词的顾风，心跳有些微微加速。 他的视线下意识往苏羽指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以光速收了回来。 冷静。 这是在帮兄弟解决穿衣问题。 就跟帮室友拉后背的拉链一个性质。 完全没区别。 “行，我看看。” 顾风伸出右手，手指轻轻捏住内衣下缘的布料边，往外扯了扯。 “这样呢？还卡吗？” “嗯......还是有点。”苏羽含糊的说道。 “再往左边一点。” 顾风的手指移到左侧，沿着内衣的下沿摸索着找那块卷起来的布料。 指腹碰到了弹力面料和皮肤交界的位置，那一块的温度比别的地方都高，指尖触上去的瞬间，苏羽的腹肌微微一缩。 “这里？” “再上去一点点......” 顾风咬着后槽牙，手指往上挪了半厘米。 “这里？” “差不多，但是还是不太对......” 顾风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已经在这个内衣的下缘来来回回摸了三遍，每一遍都说不对，他快疯了！ 这块布料到底卷在了哪个维度？ “苏羽，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苏羽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忽然开口。 “风哥，我有个办法。” “你把手张开，然后别动。” 顾风脑子里没多想。 她说张开，他就张开了。 五指撑开，掌心朝前，悬在苏羽胸前大概两三厘米的位置。 “然后呢？” 话音没落。 苏羽的身体猛的往前倾。 顾风的整只手掌，结结实实的覆上了上去。 隔着一层内衣面料，掌心传来的触感柔软，还带着体温！ 顾风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下意识的收紧了一下手。 “嗯......” 苏羽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 声音很小，但就是清楚的钻进了顾风的耳朵里。 那一瞬间，顾风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 他的手飞快的弹开。 “苏、苏羽，你搞什么啊？” 他喊得破了声，尾音都在抖。 苏羽坐在床沿上，脸颊浮着一层薄粉，从耳根蔓延到颧骨，衬着她冷白的皮肤格外明显。 她微微歪了一下脑袋，睫毛扑闪，眼神无辜。 “我只是想让风哥能好好帮我调整一下哪里没对齐嘛......” 她软绵着声音，视线往下落了一眼，又抬了起来。 “谁知道风哥手会突然用力......” 顾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那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用手在空气里胡乱挥了两下，又急又窘。 “不是、我只是、唉！” 他嘴巴比脑子慢半拍，舌头都快打结了。 站在那里，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另一只手杵在胯骨上。 “反正，你以后不准突然就做这种事。” 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底气，手指虚点着苏羽。 “也不准让陌生人摸你的胸啊。” “真是的，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有点已经是女生的自觉啊。” “女生的胸不可以随便给人摸的。” “知道不。” 苏羽坐在床上，脊微微塌下，两只手乖巧的放在膝盖上。 低着头。 一声不吭。 她抿着嘴角，看不出是在忍笑还是真的在反省。 顾风的说教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他自己都说得有点喘了，喉咙发干。 但他没忘正事。 骂归骂，事情还是得办完。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床边。 “来，你说哪里没对齐，我帮你弄。” 这次他学了乖。 双手只碰布料，不碰皮肤。 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内衣下缘的弹力带，轻轻往外拉了拉，然后顺着边缘把卷起来的那一小截面料抻平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苏羽老老实实的坐着没动。 “这次呢？还难受吗？” 苏羽低头感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难受了。” 顾风长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过了这一关。 第129章 风哥是我的恩人啊！ “好，那接下来你自己——” “风哥。” 苏羽又叫住了他。 顾风的步子停在原地。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干嘛？” 苏羽抬起脸，眼睛水润润的看着他。 刚才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掉，下眼睑泛着一圈淡红色。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内裤，帮我穿一下。” 顾风：“......” 他总觉得自己的精神承受能力要在今晚被榨干。 “你......你不能今晚不穿吗？” “就先穿个睡裤遮一遮，凑合一晚上，明天再说呗。” 苏羽微微鼓起脸颊。 两腮圆鼓鼓，嘴角往下一撇，下巴微微上扬。 “风哥，你不觉得不穿内裤，下半身会很没有安全感吗？” 顾风迟疑了一下。 “男生不穿的话......确实有点没安全感，但女生应该不会吧？” 苏羽眼神一变。 仿佛在说，你这是什么离谱的发言！ “风哥。”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古人说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又没当过女生，你怎么知道女生的感觉？” 顾风张着嘴，一时间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苏羽坐直了一点身子，浴巾裹着下半身，上半身那件浅粉色内衣在床头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就我两个月的女生生活体验来说，不穿内裤就是会没安全感。” “空空荡荡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所以，风哥快帮我穿啦。”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风哥要是帮我穿的话，我可以让风哥再揉一次——” “停停停停停！！！” 顾风两只手在胸前疯狂摆动，急忙打断她的虎狼之言。 “我没想过揉什么揉的！不要污蔑我！” “我刚才那是手指的应激反应！应激反应懂不懂！” 苏羽眨巴着眼睛，没说话。 但似笑非笑的表情挂在脸上，让顾风不自觉地心虚。 他叹了口气，只得认命。 顾风走回床边，从那堆刚才拿出来的衣服里，抽出了一条棉质的浅粉色内裤。 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蕾丝花边，正面印着一只卡通小兔子，兔子的耳朵上顶着一颗小草莓。 挺可爱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玩意儿......也太小了。 顾风两手捏着内裤的腰带位置，展开来看了看。 目测还没他一只手掌大。 女生的内裤都这么小的吗？ 这能兜住什么？ 他把内裤捏在手里，回到苏羽面前，站定。 好，他想了个办法。 “你先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 他的计划很完美。 苏羽坐在床上，被子盖住身体，只把两条腿露出来，他从脚那边往上套，套到大腿根的位置就停手，让苏羽自己在被子里把内裤拉上去。 全程不需要看到任何不该看的部分。 这就是传说中，无死角安全操作方案。 苏羽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手伸向了被子。 顾风松了口气，觉得苏羽这次终于愿意配合了。 结果，苏羽直接把裹在下半身的被子整个掀开。 连同堆在腿上的那块浴巾，一起被她扯到了身侧。 顾风的瞳孔猛的放大。 苏羽坐在床边，身上只剩下他刚才帮忙穿上的那件bra。 其他什么都没有。 腰以下，全部暴露在了床头灯的橘色光线下。 刚才在浴室的时候，苏羽是瘫坐在地上的，蒸汽弥漫，他只看到模糊的轮廓。 但现在不一样。 卧室的灯光温暖又清晰，苏羽就坐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 她的腰很细，不再是两个月前那种病态的瘦削。 腰侧多了一层柔软的弧度，过渡到胯骨的线条变得圆润流畅。 小腹平坦，肚脐下方的皮肤白得发光。 大腿并在一起，膝盖微微内扣，肌肉的线条比之前饱满了许多。 她就那么坐着，双腿并拢，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歪着脑袋，乖巧的看着他。 眼神纯真又无辜~ 但身体上什么都没穿！ 顾风整张脸，芜湖一下就红了，连耳垂都在发烫。 他的背不受控制的弓了起来，整个人微微佝偻着，两只手下意识的在身前交叠，试图挡住暴动的下议院。 “苏羽！！！” “你给我把被子盖上！！！” “我全都看到了！” “我刚才才说过，不要把身体给别人看！你怎么又——” “风哥又不是别人。”苏羽打断了他。 “风哥是我的大恩人。” “我乐意给风哥看，不行吗？” 顾风的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句话。 恩人就能看吗？ 恩人也不能看啊！ 而且什么叫大恩人？ 他只不过是暂时收留了一下对方，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这个价值观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脑子里千头万绪搅成一团，已经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开始纠正这个离谱的认知了。 但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候。 先把衣服穿上再说其他的！ 第130章 顾风不是足控 顾风咬紧牙关，蹲下身。 他先伸手把那块被苏羽扯开的浴巾重新拉过来，然后往上一盖，盖住了她大腿中段往上的位置。 盖上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些不该扫到的东西。 她身上的毛是真的少，连...... 靠！ 顾风用力甩了两下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晃出去。 浴巾盖好后，他调整了一下视线的落点，强迫自己只看苏羽的膝盖以下。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苏羽的脚上。 她的脚很小。 脚背有点窄，脚踝纤细。 皮肤白净，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自然的淡粉色。 因为没盖被子，暴露在室内的冷空气里，有点冷了，五只脚趾微微蜷缩着。 顾风不是足控。 他非常确定自己不是。 但他此刻看着苏羽的脚，居然有一种很想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捂热的冲动。 他这是怎么了？ 难道已经彻底变态了？ 明明是帮人穿衣服，为什么搞得跟要犯罪一样？ 够了！ 速战速决！ 顾风伸出左手，握住了苏羽的右脚踝。 手指合拢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那截脚踝的触感。 有点凉，骨节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他轻轻往上抬了一下，苏羽的小腿跟着被带起来，她配合的伸直了腿。 顾风用右手把内裤的一侧裤脚口撑开，然后套进苏羽的脚。 浅粉色的棉布从脚尖滑过脚背，经过脚踝。 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他又去握苏羽的左脚踝。 这次他的手指碰到了她脚踝内侧的一小块皮肤，那里的温度比外侧更低，贴上掌心的时候让他微微一缩。 但他没松手。 把内裤的另一侧也套好之后，顾风开始往上拉。 过了小腿。 这一段没什么问题。 棉质的面料沿着她的小腿肚往上走，指尖偶尔蹭过腿上的皮肤，触感很光滑。 到了膝盖。 也还好。 膝盖骨上方那块微微泛红的痕迹是刚才摔跤磕的，顾风看着有点心疼。 过了膝盖往上，就是大腿了。 顾风的手开始不太稳了。 他的指背碰到了苏羽大腿外侧的肌肤。 ......好软！ 而且手指掠过的时候，皮肤会微微凹下去一点，然后又弹回来。 她确实胖了不少。 刚刚好的丰盈。 大腿的线条变得饱满，中段最宽的位置比之前粗了一圈，从侧面看弧度很漂亮。 内裤拉到大腿中段的时候，浴巾的边缘就在上方不远处。 顾风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有汗珠在往下淌。 “苏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厉害。 “接下来你自己拉上去，行不行？”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内裤目前的位置，然后抬起脸。 “风哥，我大腿没力气。” “刚才摔了那一跤，膝盖疼，使不上劲。” 她说着，两只手在身前握了握，做出一个很用力，但无力的样子。 “你看，手也在抖。” 顾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确实在抖。 但到底是真的抖还是装的抖，他现在已经丧失了判断能力。 他咬了咬后槽牙，继续往上拉。 内裤从大腿中段往上，经过浴巾的边缘。 他的手指不得不探进浴巾下面。 视线被挡住了，只能靠触觉。 大腿内侧的皮肤比外侧更加柔嫩，温度也更高。 手指碰到的时候，苏羽的腿轻轻夹了一下。 顾风的手差点缩回来。 “别、别夹！” “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是有点怕痒。” 苏羽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 顾风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内裤经过了大腿根部。 他的手也停在大腿根部，指尖隔着浴巾的边缘，能感受到内裤的弹力腰带已经卡在了一个很尴尬的高度。 再往上，就没法硬拉了。 苏羽坐在床上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屁股上，内裤被压在下面，弹力腰带绷得紧紧的，不管他怎么拽都往上不了。 除非苏羽自己把屁股抬起来。 顾风的嗓子干得要冒烟。 “苏羽。” “嗯？” “你......把手撑在床上，然后把身体往上抬一下。” 他比划了一下。 “就一秒就行，你撑起来，我把腰带拉上去，完事儿。” 苏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把两只手按在床垫上，手臂绷直，做出一副要使劲的样子。 脸也憋得微微泛红。 但屁股纹丝未动。 “......” 苏羽松了手，垂下肩膀，看着顾风。 “风哥，我试了。”她晃了晃自己的双手。 “手腕一点力气都没有，撑不起来。” 顾风盯着她的手腕。 那两截手腕是真的细。 骨节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轮廓，比他大拇指和食指围成的圈还要小。 他又看了眼苏羽的表情。 眼神无辜，整个人乖巧的坐在那里，双腿微微并拢，像只被雨淋湿了翅膀飞不起来的小麻雀。 这到底是真没力气，还是又在耍他？ 但现在这个局面，他已经无暇分辨了。 裤子拉到一半停在那里，更不像话。 “那......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苏羽歪着脑袋，认真的想了想。 然后她抬起脸来，眼睛一亮。 “有，风哥，你弯腰过来一下。” “啊？” “你弯腰，让我搂着你的脖子。”苏羽一边说一边抬起两只手臂，在空中做了一个环抱的手势。 “然后你把我往上带一下，我借你的力把身体撑起来，你同时把内裤拉上去。” “这样就不用我自己使劲了。” 顾风眨了两下眼睛。 在脑子里把这个流程过了一遍。 好像......还真的可行？ 苏羽搂着他的脖子作为支撑点，他往上一提，苏羽的重心离开床面，他就能把内裤拉上去。 从力学角度分析，没毛病。 第131章 洗面奶 但从其他角度分析...... 顾风的目光往下扫了一圈苏羽目前的状态。 上身一件浅粉色内衣，下半身一条拉到大腿根部的内裤，中间全是裸露的皮肤。 他弯腰过去的话，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只有...... 算了，别想了，越想越完蛋。 “好，那你准备一下。” 顾风上半身前倾，弯下腰，靠近苏羽。 一米八六的身高弯下去，脑袋的位置刚好落在苏羽脸边。 苏羽手臂一抬，从两侧伸过来，环上了他的脖子。 两只手扣在他的后颈。 十指交握，锁得很紧。 顾风瞬间感受到了她指尖冰凉的温度。 同时，手上的骨节在他后颈的皮肤上轻轻硌着，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痒意。 而且她靠得太近了。 他弯腰的角度让他的脸侧在苏羽的肩膀旁边，鼻尖几乎碰到她露出来的锁骨。 那股清凉的白兰花味又来了。 顾风屏住呼吸。 “我数三个数，你准备好。” “嗯。”苏羽的嘴就在他耳边。 热乎的气息全喷在他的耳廓上。 顾风的右耳瞬间烧了起来。 “一。” “二。” 他的左手按在内裤的弹力腰带上，指腹贴着苏羽大腿根部的皮肤，一层薄薄的棉布隔在了他和苏羽之间。 苏羽扣在他后颈的十指收紧了一点。 “三。” 顾风腰背同时发力，上半身猛的往上抬。 苏羽的双臂跟着被带起来，整个人顺势离开了床面。 她的重心全部挂在顾风的脖子上，屁股悬空的瞬间，顾风双手顺势把内裤往上一提。 弹力腰带从大腿根滑过胯骨，啪的一下贴合在腰际。 成了！ 顾风整个人一松。 他开始缓缓放低重心，让苏羽的身体慢慢落回床面。 屁股重新接触到床垫的时候，苏羽的体重从他脖子上卸了下来。 床里面的弹簧微微一沉，发出咯吱的轻响。 顾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好了。 内衣裤都穿完了。 接下来就是睡衣睡裤，那是套头和往上拉的事情，跟这些让人血压飙升的操作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快结束了！ “苏羽，内裤穿好了。” “你松手吧，我再帮你穿其他的。” 苏羽没动。 她的两只手还扣在他后颈，十指交握，一点要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顾风等了五秒钟。 “苏羽？” 苏羽没回应。 他试着直起身子，但苏羽的手臂死死锁着他的脖子，他一动，她就收得更紧。 顾风弯着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脸侧在苏羽肩膀旁边，鼻尖几乎埋进她散下来的长发里。 “喂，苏羽？” “穿完了，松手啊！” 话音刚落。 苏羽的手臂忽然往下一沉，带着一股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力道。 顾风的重心瞬间前倾。 如果顾风不做任何反应，他一米八六、七十八公斤的身体会直直砸在苏羽身上，她扛不住的。 在优秀的反应神经之下，他的双手以极快的速度往两侧撑出去。 砰。 两只手掌重重拍在床垫上，手臂绷直，硬生生的把上半身架住了。 整个人悬在苏羽上方，距离她不到十公分。 呼—— 顾风额角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砸在苏羽的锁骨上。 好险。 差一点点就压上去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不停，频率已经超出了正常运动的范围。 “苏羽！你干嘛！” “这样很危险的！” 他想抬头去看苏羽的表情，但她的手还是死死扣着他的后颈。 然后。 第二波力道来了。 苏羽的手臂再次猛的一拽。 这次是往前拽的。 顾风的脸被直直的拉向苏羽的胸口。 他来不及反应就贴了上去。 整张脸埋进了苏羽只穿着一件浅粉色内衣的胸口里。 顾风大脑直接宕机。 鼻尖陷进了一片柔软得离谱的触感里，脸颊被温热的肌肤包裹。 这种柔软跟他碰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枕头、棉被，全都比不了。 不仅带着体温，还有点奶香味。 这股味道直接灌进他脑子里，把他仅剩的那点理智全搅没了。 愣了大概三秒。 回过神来的瞬间，顾风开始剧烈挣扎。 他想把头抬起来。 但苏羽的手牢牢的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离谱。 这搞得顾风不敢使劲，怕伤到她。 苏羽的身体很小，骨架很细，他随便一个挣脱动作可能就会崩坏她的手腕。 所以他只能扭头，拧脖子，用一些幅度很小的动作试图脱困。 但每一次他的脸从一个位置移开，就会陷进另一个同样柔软的位置。 左边，右边，都是一样的。 他被困死了。 “苏羽！苏羽！” 顾风的声音闷在那片柔软里，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你快放开我！你搞什么啊！” 他又挣了两下，脸在那团柔软里蹭来蹭去，反而让触感变得更加鲜明。 “我靠！你力气怎么这么大！我都挣脱不开！” “说好的没力气呢？刚才那个撑不起来的手腕呢？” “你果然又在耍我！” 苏羽没有马上说话。 她松开了一只扣在他后颈上的手。 然后那只手轻轻的落在了顾风的头顶上。 指尖顺着他的短发，慢慢从前额的发际线一路往后梳。 “风哥，别激动。” 第132章 风哥喜欢吗？ 苏羽和刚才柔弱女子的虚弱腔调完全是两个样。 她的手掌从他的头顶滑到后脑勺，然后再回到头顶。 一下，两下，三下。 跟安抚小宝宝似的。 节奏很慢，力度很轻。 顾风的挣扎幅度开始变小。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这个摸头的动作确实舒服。 再加上脸上的触感实在太过柔软温暖，鼻间的奶香味又在不断的往他鼻腔里钻。 虽然理性告诉他应该马上抬头。 但他燥热的身体不听话，肌肉紧绷一会儿后，就不由自主的松懈了下来。 他不再挣扎。 可呼吸还是很粗重，热气全喷在苏羽的皮肤上，喷一下苏羽就微微颤一下。 “风哥，你听我说。” 苏羽的手继续在他头顶一下一下的抚着。 “今天谢谢你。” 顾风闷在她胸口，没吭声。 开口嘴唇就会蹭到不该蹭的地方。 “不止今天，从你收留我的那天晚上开始，到现在。” 苏羽放轻声音。 她的指尖从顾风的头顶滑到耳后，指腹擦过他耳廓的边缘，又回到头顶。 “你知道我那天站在你小区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如果你也不要我了，我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手掌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梳。 “可是你没有。” “你不但让我住下来了，还给我铺了被子，煮了面，把你的衣服给我穿。” “你从来没有用嫌弃的眼光看过我。” “别人知道我变成女生之后，要么是猎奇，要么是好奇，要么就是躲得远远的。” “只有你，还叫我兄弟，就好像我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她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顾风埋在她胸口，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跳得很快，一下比一下重。 “后来你带我跑步，帮我分析工作的方向。” “你升了职第一件事不是去庆祝，而是给我买蛋糕。” “你每天都要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我的名字。” “你怕我切菜的时候，手受伤，还专门跑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检查。” 顾风脸还埋在那片柔软里，但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累赘，谁沾上我谁倒霉。” 苏羽的手掌压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的按了按。 “但是风哥你让我觉得，我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帮我。”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 在这个场景下，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顾风的手在床单上攥紧。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现在偏偏张不了嘴。 因为嘴唇贴着苏羽内衣的蕾丝边缘，一开口就会碰到她锁骨下方的那片皮肤。 所以他只能闷闷的嗯了一声。 这声嗯从喉咙里发出来，震动顺着接触面传到苏羽的身上。 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手在顾风头顶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梳。 “所以风哥，你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我已经在努力变好了。” “你看，我长胖了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稍微挺了一下胸。 顾风脸上的触感顿时变得更加充实饱满。 他脖子瞬间僵住，不敢动弹。 “我现在一百零五斤了，比刚来的时候重了十五斤。” 苏羽的语气变得有些得意。 “你之前不是说我太瘦了吗？” “我有好好吃饭的。” 为了让顾风更好的感受到她的丰满，苏羽双腿一动。 顾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腰侧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然后一股柔韧的力道，紧紧的箍上来。 苏羽的两条腿从两侧攀上顾风的腰，脚踝在他后腰的位置交叉扣死。 小腿肚抵着他后腰的肌肉，膝盖夹着他的胯骨两侧。 整个人挂在了顾风身上。 但顾风撑着床的两只手臂纹丝未动。 现在的处境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苏羽的大腿内侧贴着他的腰，温热的皮肤隔着他的T恤传过来。 她的小腹紧贴着他的胸口下方，柔软的触感从上往下一路铺开。 苏羽用力收紧了双腿，让自己的身体更加贴合顾风。 胸口的柔软直接压实在他的脸颊两侧。 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苏羽又开口道。 “风哥，感觉怎么样？” 她似乎把脸贴的更近了，暖烘烘的气息洒在他头顶上。 “我的身体，是不是丰满了很多？” 苏羽把手指从他的后脑勺滑到耳后，指腹沿着耳廓的边缘轻轻抚过。 “我这么努力地增重、锻炼，都是为了报答风哥哦。” 顾风绷紧后颈肌肉。 苏羽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开始的撒娇式软糯。 她现在把语速放得很慢，语气钟带着一股缠绵的热度，每个字都顺着顾风的耳廓往里钻。 仿佛魅魔的低语。 “风哥是我的大恩人。” “我一直想要回报风哥。” “但我从来到风哥这里的时候，就是一无所有。” 她把手掌覆在顾风的头顶，五指张开，陷进他的短发里。 “我能给风哥的......只有这具身体。” “风哥喜欢吗？” 顾风呼吸一滞。 第133章 我该如何活下去？ “不管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说完，苏羽的手指在他头顶微微收紧。 顾风现在只觉得头昏脑热。 血液全部往脑门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根烧得快着火了。 苏羽的魅惑还在耳边转着，体温从每一寸接触的皮肤上渗进来。 那股白兰花味钻进他的鼻腔，大腿内侧贴在他腰上的热度和胸口的柔软一起涌过来，把他仅剩的那点理智挤得一干二净。 顾风不是傻子，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苏羽说没力气，撑不起来。 她的力气确实很小，但怎么可能连一件内衣都穿不了？ 还有刚才那个帮忙穿内裤的操作。 如果她真的连裤子都穿不了，她怎么可能有力气把他整个人拉到胸口？ 她从头到尾都在演。 撑不起来是假的。 没力气是假的。 摔倒可能是真的，但她借题发挥，把整件事引导到了这个方向。 开始于浴室的那一摔。 终点是现在她挂在他身上，企图用身体作为回报。 想通这一切的那个瞬间，顾风浑身的燥热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他猛地抬头，咬紧后槽牙，腰腹同时发力。 “苏羽！”他吼了出来。 上半身连带着挂在他身上的苏羽一起，轰的从床上撑了起来。 床垫弹簧猛的回弹，咯吱一声响。 苏羽没料到他突然爆发，双臂下意识收紧，整个人因为惯性往下坠了一截。 顾风两只手立刻松开床面，一把捞住她的腰。 左手托着她的后腰，右手扣着她的大腿，把她整个人稳稳架住。 然后他使劲，站了起来。 苏羽因为重力又往下滑了滑。 顾风赶紧收紧手臂，把她往上托了托。 苏羽的身体沿着他的胸口滑动，最后停在一个两人脸差不多齐平的高度。 她的腿还缠在他腰上，手臂还环着他的脖子。 但她的脸，终于和顾风的脸对上了。 顾风终于能看清她的表情了。 苏羽的眼睛里很亮，映着落地灯的橘黄色光，带着一股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的劲儿。 仿佛在做最后的孤注一掷。 顾风胸口一紧。 “苏羽，你听好了。” “首先，我不是你的大恩人。” 苏羽睫毛一颤。 “古装剧里那些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桥段，那是电视剧，不是现实。”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想要你拿什么来还。” 他的目光直直的锁着苏羽的眼睛。 “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是我从高一那年就坐同桌、打同一场球、住同间宿舍的哥们。” “就算你就是变成女的了，你也还是我哥们。”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你拿任何东西来交换。” 苏羽的手臂逐渐松懈下来。 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神里那层孤注一掷的光开始出现裂纹。 顾风不打算停下，他要纠正苏羽扭曲的价值观！ “你说你一无所有？” “你在我家住的这段时间，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连我书桌上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你自己找兼职，自己赚钱。” “你每天晚上等我回来，然后端出一桌子热菜。” “你送我花，庆祝我升职。” “你还会和我一起玩游戏。” “你管这叫一无所有？” 苏羽的眼眶一红，她嘴唇抿得死紧，下巴发抖。 “所以你不要再说什么用身体来报答我的话了！” “你不是什么商品。” “你不需要把自己卖给谁，才能换一个住的地方。” “从两个月前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说过的，不会赶你走！” 苏羽的手从他脖子上一点一点的卸了下来。 先是右手滑过他的肩膀。 然后是左手从他后颈的皮肤上剥离。 她的腿也慢慢从他腰上解开。 顾风感觉到她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 他赶紧收紧胳膊，把她整个人牢牢兜住。 苏羽的头垂了下去，额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带着肩膀跟着晃，然后整个人都在哆嗦，止不住的那种。 但她没有哭，至少没有发出声音。 顾风低头想看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片散落在他肩膀上的黑色长发。 发丝还带着吹风机吹过后残留的温度。 “苏羽？” 没有回答。 “苏羽，你别吓我。” 还是没有回答。 顾风的心猛地揪紧。 他用一只手托着苏羽的后腰，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去拨她垂在肩膀上的头发。 发丝拨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苏羽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没有眼泪，却比流泪的时候更吓人。 因为她的眼神空空。 瞳孔散了焦，不知道在看哪里，嘴巴张开一条缝，嘴角在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什么反应都没有。 顾风认得这个状态。 上次看到是那天晚上她拿水果刀切苹果，把手指割破了血流了半个沙发都没反应的时候。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苏羽！” 他伸手托住她的脸，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脸颊。 “你看着我！！” 苏羽的眼珠缓慢的转了过来，目光重新汇聚在顾风的脸上。 她蠕动着嘴唇，颤颤巍巍的开口道。 “风哥。” “嗯，我在。”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苏羽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连笑都算不上，更接近脸部肌肉的一次痉挛。 “可是风哥。”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会活不下去的...” 第134章 已经松不开了。 顾风放在她侧脸的手一僵。 苏羽继续说着。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 “我是真的，活不下去。” “你让我不要报答你，你让我安心住着。” “可是每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一个人躺在那里。” “我就开始想。” “我凭什么住在这里？” “我凭什么吃你买的菜，用你交的电，睡你铺的床？” “我是谁？我算什么？” 她的眼眶终于泛了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一直含在眼眶里，晃晃荡荡。 “你越对我好，我就越害怕。” “因为我不知道拿什么还。” “你给我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喘不过气。” “我不仅在感恩，风哥，我也在恐惧。” 顾风一口气听了这么多，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安慰。 “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苏羽的目光穿过顾风的肩膀，看着远处墙壁上那块被落地灯映出来的橘黄色光斑。 “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白白对你好。” “别人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 “你没用了，别人就不要你了。” “这句话她从我七岁开始说，说到我上大学，说到我工作，说了十八年。” “我知道她说的不一定对。” “但是风哥......” 她的声音逐渐破碎。 “知道没有用。” “道理我全懂。” “可是每次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话就会从脑子里面冒出来。” “像一个录音机，按了播放键就停不下来。” “它一直在跟我说，你没有用了，你没有价值了，你是个废物，你是个怪物。” “你连自己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你凭什么让别人养你？” “你不做点什么，你就是在占便宜，在偷，在骗。”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顾风托着她脸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 本该滚烫的眼泪，此刻却有些冰凉。 “所以我必须做饭。” “必须打扫卫生。” “必须洗衣服。” “必须赚钱。” “必须让自己有用。” 她嘴唇哆嗦得厉害，说出来的字跟着在抖。 “可我做了这些之后，那个声音还是不停。” “它说，这些谁都能做，你有什么特别的？” “一个保姆一个月三千块就能干你做的所有事。” “你比保姆还不如，因为保姆不需要别人操心她的情绪。” “而你，你还需要他半夜起来哄你睡觉。” 苏羽用力闭了一下眼。 泪水从睫毛缝里被挤出来，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所以我就想，那我还能给什么？” “我除了这个身体，没有任何东西是别人替代不了的。” “只有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穿着内衣的身体。 “只有这个，是我的。” “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顾风，眼泪糊了满脸。 “你跟我说不需要回报。” “可你不要我的回报，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就是一个住在你家白吃白喝的、没有任何存在意义的废物。”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活着好累。” “每天睁开眼就要开始算，我今天做了什么，够不够资格继续住在这里。” “够不够，风哥？” “我今天做的饭够不够好吃？” “我今天拖的地够不够干净？” “我今天赚的钱够不够付我吃掉的那些米和菜？” “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够？”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她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嘶哑得不成样子。 顾风也被这股情绪感染，他不知所措，只能一把抱住苏羽，紧紧箍进怀里，手臂死死锁着她的后背。 苏羽的脸贴在他的胸口，眼泪把他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的抽搐着，但嘴巴死死抿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像从前的每一次。 哭也要忍着。 连崩溃都不敢敞开了来。 顾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他几次张嘴，都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苏羽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颗生锈的钉子，他一句都接不住。 他以为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给她铺被子，煮面条，带她跑步，不嫌弃她，不赶她走。 但他没想过，他越好，她越怕。 他的善意没有在治愈她。 反而变成了一笔她永远还不清的债。 她在用命来还。 而他还一直不知道。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光从门缝里透进卧室，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光痕。 窗外夜风呜呜的刮着，窗玻璃上映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 大的把小的完全包在了里面。 苏羽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身体不再发抖。 呼吸渐渐从急促变成绵长，顾风胸口那块被泪水浸透的布料也开始变凉。 她的手始终抓着顾风后背的衣服。 十根手指攒成了两个拳头，把T恤的面料拧出了褶皱。 她知道这样只会拖累他。 但已经松不开了。 第135章 冲上去亲，她受不了的 顾风抱着苏羽，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怀里的人已经不再发出声音，但身体还在断断续续的抖着，手更是把他后背的T恤拧得死紧。 苏羽的心跳隔着皮肤传了过来，一下接一下，跳得又快又重，撞在他的胸腔上。 苏羽现在这个样子，让顾风想起林知月曾在在电话里说过的一个词。 躯体化。 情绪积压到身体扛不住的时候，大脑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把整个人拖进一种半死机的状态。 这种时候没法讲道理，没法用逻辑去说服她，因为她的理性通道已经被堵死。 只能等。 等她自己慢慢缓解。 顾风收紧胳膊，让苏羽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上，能听到他的心跳。 他记得林知月说过，稳定的心跳节奏对焦虑状态下的人有锚定作用。 所以他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渐渐的，苏羽的颤抖幅度在减弱。 但她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十根手指还像铁钩子一样扣在他后背的衣服上。 顾风垂下眼，看着苏羽散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的黑色长发。 发丝柔软微卷，带着那股淡淡的白兰花味。 他心里翻江倒海。 苏羽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记住了。 他越对她好，她就越害怕。 她除了这具身体，没有任何东西是别人替代不了的。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活着。 顾风的鼻腔又开始发酸。 他使劲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现在不是他伤心的时候。 他得想办法。 说实话，平心而论，如果他现在开口跟苏羽告白。 百分之百能成。 苏羽已经把他当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只要说一句，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苏羽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但她答应的原因不是因为她也喜欢他。 是因为恐惧。 她怕这根救命的稻草断掉。 顾风紧闭着双眼。 他不甘心！ 他顾风，身高一八六，坚持健身十年，长相过得去，刚升了小组长，工资也在及格线之上。 他用了二十五年才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自认为满意的样子。 他希望自己的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恋爱，是美好的。 是两个人平等的站在一起，眼里都有对方。 而不是一个人跪着，一个人站着。 苏羽说想用身体来还债。 这可不是恋爱，这是交易。 就算他接受了，然后呢？ 以苏羽现在的精神状态，她会怎么定义这段关系？ 顾风是她的恩人，她用身体在偿还他的恩情。 她会把自己摆在更低的位置。 她会更加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会更卑微，更讨好，更拼命的去做饭、拖地、洗衣服。 她会把每一次亲密接触都当成一次还款。 然后日复一日的在心里给自己记账。 今天还了多少。 还差多少。 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这哪是谈恋爱？ 这是对她心灵的伤害！ 换一种形式的自残！ 而且还有更让顾风感到不安的事。 他不确定苏羽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万一，她只是因为走投无路，所以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射到了他身上。 他不知道。 他不敢赌。 如果答案是“是”。 那他的喜欢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用旮旯给木的话来说。 现在告白，打出来的是普通结局，甚至是坏结局。 就算好感度够了，但触发条件不对，关键剧情线没走完，进不了真结局的分支。 他顾风要的是那个所有CG全收集、所有成就全解锁、片尾有彩蛋的完美通关！ 想通这一层，顾风深吸口气，小心开口道。 “苏羽。”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她的脸从他胸口微微偏了偏，但没有抬起来。 “你先听我说。”顾风放轻了声音。 “你想报恩，对吧？” 苏羽没回答，但她的手在他后背收紧了一点点。 顾风把这当成了肯定。 “好，我接受。” 苏羽的身体微微一颤。 “但我不需要你用身体来换。”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羽产生了剧烈反应。 她的双手从顾风后背收拢，死死揪住他T恤的面料，揪得手指发紫。 然后她整个人拼了命往顾风的胸口钻。 额头、鼻尖、嘴唇，全部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肩胛骨从光裸的后背撑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又开始颤抖。 显然她害怕了。 顾风感觉到苏羽的脑袋在他胸口疯狂的摇晃，左一下右一下，摇得头发扫过他的下巴和脖子。 “不、不......”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含糊的听不清。 “不要......” “不要不需要......” “你要的......” “你要的，我才有用......” 顾风头皮发麻。 “苏羽！苏羽你冷静一下！” 他试图把苏羽从胸口拉开一点，但她的手像焊死了一样，死活不松。 她把脸更深的埋进去，呼吸急促到开始过度换气，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 “行行行，我接受！”顾风急了。 “用身体换也行，但咱能不能等你冷静下来之后再谈——” 苏羽还是疯了一样的摇头，头发在他胸口扫来扫去。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顾风的心跳猛的拔高。 他感觉到苏羽的呼吸越来越急，胸腔的起伏也越来越频繁。 这是惊恐发作的前兆！ 靠！ 顾风的手在苏羽后背上来回抚着，嘴里不停的说着“我在”“没事”“不走”。 但没用。 苏羽听不见，她已经被恐惧完全淹没。 就在顾风急到抓狂的时候。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林知月的一句话。 “直接冲上去狂亲，她受不了的。” 当时他觉得这是扯淡，纯属表妹在拿他开涮。 可是现在，他讲道理讲不通，安抚也安抚不住。 理性讨论这条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顾风咬紧后槽牙。 豁出去了！ 第136章 亲爽了 顾风的左手从苏羽后背滑下去，掌心托住了她的臀部。 然后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手臂猛的往上一提。 苏羽整个人被他从胸口的位置提了上来。 她下意识的抬起头。 顾风的右手同时伸出，五指张开，扣住了她的后颈。 掌心贴着她后颈温凉的皮肤，指尖陷进了她微卷的长发里。 苏羽的脸瞬间和他的脸齐平。 此时吗，她的眼睛红肿，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泛着粉色，嘴唇因为刚才的过度呼吸而微微发紫。 脸颊上挂着没干的泪痕，被落地灯的橘黄色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还在喘，眼神里满是慌乱。 顾风看着这样的苏羽。 无数的念头一瞬间从他的脑子里划过。 用什么角度？ 用什么力度？ 要不要闭眼？ 需不需要先预告一下？ 但时间不允许他再犹豫了。 苏羽的喘息声越来越急，身体又开始发抖。 顾风发了狠，直接低下头，吻了上去。 没有技巧，没有试探。 就是嘴唇直接压上了苏羽的嘴唇。 接触的瞬间，苏羽的身体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颤抖、喘息、挣扎，全部停止。 她的手指从顾风后背的衣服上松脱开，悬在半空，张着手，僵在那里不动。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睫毛上的泪珠因为这个动作滑落下来，沿着脸颊滚到嘴角。 滚到两个人的嘴唇之间。 顾风尝到了那滴眼泪的味道。 苏羽的嘴唇很凉。 但很软。 比他上次被偷亲的那一下感觉到的还要软。 他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能感觉到，苏羽的呼吸在接触后的三秒里完全停住，然后在第四秒开始缓缓恢复。 没了刚才要窒息的急喘。 只剩下安静轻浅的呼吸。 温热的气息从她鼻尖喷出来，打在顾风的脸颊上。 顾风的脑子在接吻的前五秒还算清醒。 他很理性的分析着。 第一，苏羽的喘息停下来了，惊恐发作被中断了，这是好事。 第二，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挣扎，说明她至少不排斥。 第三...... 亲都亲上了，还分析个屁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羽嘴唇的触感。 苏羽的嘴唇很凉，但在接触的十秒之后开始变暖。 顾风的右手还扣着苏羽的后颈，指尖陷在她的长发里，掌心能感觉到她颈动脉在跳。 跳得和他一样快。 左手托着她的腰，隔着内衣的系带，掌心贴着她后腰的皮肤。 她的腰很细，带着一点柔软的弧度，手掌放上去刚刚好。 恋爱动漫果然诚不欺我！ 那些番剧里男主角亲了女主角之后，脑子里放烟花、背景变成星空、时间停止之类的夸张演出，他以前觉得纯属制作组在整活。 现在真轮到自己了才知道。 人家演出的还不够夸张呢。 和喜欢的人接吻真的爽。 不管是生理上的冲动，还是精神上从胸腔里往外溢的激动情绪，都很满足！ 满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好运气，可能都攒到了这一刻。 苏羽的手指犹犹豫豫的贴上他的肩膀，接着是手掌，然后整只手。 十根手指在他肩头找到了一片新的T恤面料，然后她猛地收紧手。 跟之前拼命死揪的力道完全不同。 这一次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在这里。 顾风的心被这个动作刺激了一下。 他扣着苏羽后颈的手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按得更近了一点。 嘴唇的接触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变得越来越柔和。 他不会接吻。 一点经验都没有。 但苏羽也不会。 两个人的嘴唇就这么贴在一起，偶尔挪一挪角度，偶尔碰一碰，呼吸都会全乱掉。 他的鼻尖蹭到她的鼻尖。 她的睫毛扫到他的眼睑。 这种接触又细又密，酥酥麻麻。 说实话，技术含量约等于零。 亲着亲着，顾风的腿撞到了床沿。 小腿肚磕在床垫上，他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但苏羽挂在他身上的重心让他没法稳住平衡。 整个人便往后倒去。 他来不及多想，右手从苏羽后颈移到她的后脑勺，左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把她整个人护在了怀里。 幸好背先着地，砸在了床上。 弹簧床垫发出一声闷响。 苏羽的身体跟着落下来，趴在他胸口，重量压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从始至终，苏羽都趴在他身上，嘴唇还和他的贴着，没有分开。 她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铺在他的脸颊旁边，把外面的灯光挡掉了大半。 两个人的空间忽然变得很小。 只有她的呼吸。 还有他的心跳。 顾风把双手环在苏羽的腰后，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这样的姿势能感觉到她腰侧的皮肤随着呼吸起伏，体温透过指缝渗进来。 他闭着眼。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真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 苏羽抬起头，缓缓的从顾风的嘴唇上移开。 分离的那一刻，有微弱的水声。 两个人同时睁开眼。 视线在十厘米不到的距离里撞在一起。 苏羽的脸红透了。 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的侧面都泛着粉。 眼睛里还有泪水没干，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 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空洞和涣散。 苏羽恢复理智了。 第137章 风哥硬一个给我看看？ 顾风也在看她。 他的脸同样烧得不行。 耳尖红得发烫，连呼吸都没法正常运转，只能张着嘴一口一口的浅喘。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 谁都没说话。 苏羽趴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两侧，长发散落在他肩膀上。 顾风的双手还环着她的腰，十根手指搭在她的背上。 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光痕。 夜风刮过玻璃，呜呜的响。 而卧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不知道是谁的。 顾风先缓过来一点。 他看着苏羽的眼睛，确认她的瞳孔恢复了焦距，呼吸也逐渐平稳，躯体化应该是解除了。 行。 林知月的骚操作虽然离谱，但确实管用。 他长出一口气。 “苏羽。” “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顾风酝酿了一下措辞。 他想好好谈一谈。 谈苏羽的状态。 谈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谈用身体报恩的想法到底怎么来的、又该怎么解决。 谈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 他要敞开心扉，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掰碎了捋清楚，然后想出一个两个人都能获得幸福的方案。 对，理性沟通才是成年人的方式。 他张开嘴，刚准备开口。 “苏——” 话还没说完。 他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轻微的压力变化。 苏羽趴在他身上，她的手掌原本撑在他胸口的左侧。 但这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去。 五根手指并拢，掌心贴着他T恤的面料，从胸口的位置一直往下。 顾风：“？” 他的腹肌在苏羽的手掌经过肋骨下缘的时候反射性的收紧了一下。 他清楚的感觉到，她的手指正在沿着他腹部肌肉的纹路，一格一格的往下滑。 顾风的肌肉是十年如一日锻炼出来的。 六块腹肌轮廓清晰。 苏羽的指尖划过第一块。 然后是第二块。 隔着一层薄薄的面料，她的手指把他腹肌的形状描了一遍。 顾风的呼吸卡在嗓子里。 “苏、苏羽？” 苏羽盯着他的眼睛，歪了歪脑袋。 她的手还在继续往下！ 滑过第三块腹肌的时候，她的指尖微微加了点力，指甲隔着布料轻轻刮过他的皮肤。 顾风的腰猛的弹了一下。 他整个人差点在床上弹射起步。 “你、你干嘛！” 苏羽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的胸骨上，仰着脸看他。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眼尾也是。 随即，她忽然笑了。 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闪着亮光。 配上她红肿的眼尾和泛粉的鼻尖，这个笑容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顾风看着她，胸口猛的一紧。 但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苏羽的手还搁在他肚子上。 五根手指展开，掌心贴着他腹肌第三块和第四块之间的凹陷处。 弄得他那一小块皮肤发痒。 顾风警觉起来。 苏羽突然不说话，然后一个劲的摸他腹肌。 还莫名其妙的笑！ 这三个要素叠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认识苏羽这么多年，她忽然变得不按常理出牌。 那一定是在憋大招！ 果不其然。 苏羽的手指在他腹肌上轻轻按了按，指腹感受着布料下面肌肉的轮廓。 似是无意的开口道。 “风哥。” “......嗯？” “你的腹肌怎么不是硬的？” 顾风一愣。 “啥？” “你腹肌有点软。”苏羽用食指戳了戳他的第三块腹肌。 顾风的表情有点微妙。 “......那得我用力才会硬起来。” “放松状态下肌肉不收缩，当然是软的，这是基本的生理常识——” 话没说完。 苏羽的食指忽然在他腹肌表面骚动起来。 指尖沿着他腹直肌的边缘，慢悠悠的转着圈。 顾风的腹部肌肉条件反射的绷了一下。 苏羽注意到了这点。 她歪着脑袋，眼睛弯了起来。 “那风哥硬一个给我看看呗？” 顾风听完，老脸一红。 “喂！” “不要把正经的事说得这么...这么色情！” 苏羽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哪里奇怪了？” 她撅着嘴，表情认真。 “我就是想试试看风哥的腹肌硬起来是什么感觉嘛~” “给我摸摸看好不好？” “嗯？” 嗯字的尾音往上翘着，撒娇的味道好不明显。 顾风艰难的吞了下口水。 他忽然察觉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话题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苏羽给带偏了！ 刚才他们明明还在讨论很严肃的事。 他本来想好了要跟她好好谈谈，理性沟通，掰碎了捋清楚。 结果现在呢？ 他们在讨论他硬不硬？ 这什么鬼发展？ 他张开嘴，想把话题拉回正轨。 但苏羽没给他机会。 苏羽躺在他身上，小幅度的扭了起来。 肩膀挪了挪，腰跟着扭了一下，膝盖还蹭上了他的大腿外侧。 她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扫过顾风的脖颈和锁骨。 发丝带着那股淡淡的白兰花味，凉丝丝的蹭过他的皮肤，弄得他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 她的锁骨抵在他的胸口，小幅度的磨蹭着。 她穿着内衣，肩带从肩头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肩窝。 那片皮肤白得发光。 顾风大脑嗡的一声。 不对！ 第138章 风哥原来喜欢被动？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再加上苏羽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动作...... 顾风今年二十五，是一个身体健全，功能性拉满的成年男性。 所以，他不是木头。 某种不可描述的生理反应正在以苏羽肉腿可触的速度酝酿着。 并且已经来不及控制了！ 顾风的脸逐渐变成了紫红色。 他伸手按住了苏羽的肩膀，声音都在抖。 “苏羽！你别乱动了！” 苏羽听话的停了。 动作定格在趴在他胸口的姿势上，安静了下来。 顾风以为自己用威严的形象震住了对方，松了口气。 他想趁这个间隙赶紧把苏羽从身上挪开，然后找个借口翻个身，把那个越来越遮不住的生理反应给掩盖过去。 但他的手刚碰到苏羽的腰，准备把她往旁边推。 苏羽忽然邪魅一笑。 这个笑容，让顾风后脊椎嗖的窜上来一股凉意。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苏羽原本搭在他腹肌上的那只手，忽然发力。 五根手指收拢，掌心贴着他小腹疾驰而去。 从第四块腹肌开始往下滑，掠过第五块和第六块，越过腰线。 滑到了此时的政治中心，下议院！ 顾风整个人僵住，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气血上头的刺激感猛的传来。 苏羽的手停在了那个位置。 没有继续，也没有撤退。 掌心隔着可悲的厚屏障，搭在那里。 她感觉到了下议院正在因为和上议院理念不合，而产生的政治暴动！ 要害被拿捏，顾风的呼吸一下子卡住。 脸上红到快发紫，连脖子侧面的血管都在突突的跳。 他好几次张嘴，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苏羽抬起头，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看着他。 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笑意。 “风哥...你好像硬错地方了。” 顾风：“！！！”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猛的伸手去抓苏羽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拽开。 但苏羽比他更快！ 她的手腕一翻，五指收拢，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然后往下按。 把他的手和她自己的手一起，摁在了他的小腹上。 顾风挣扎了一下。 他的力气比苏羽大得多，掰开她的手，应该跟喝水一样轻松。 但他不敢使劲。 苏羽脆弱的形象已经在他潜意识扎根。 他怕用力过猛弄伤了她。 而且苏羽现在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他的胸口和腹部。 她的脸就在他下巴底下，额头蹭着他的喉结。 这个距离和姿势，他要是挣扎幅度太大，万一把她甩下床怎么办？ 万一磕到她怎么办？ 就是他不敢轻举妄动的潜意识，才被苏羽拿捏得死死的。 可恶，他对苏羽报以善意，苏羽却对他报以信誉！ 顾风急了，张嘴就喊。 “苏羽你——唔！” 苏羽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五指张开，严丝合缝的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掌心贴着他的嘴唇，指尖搭在他的鼻翼旁边。 她的手很小，但刚好够把他的嘴封住。 顾风瞪大了眼睛。 他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抗议，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她的掌心闷住，变成了唔唔唔的闷响。 苏羽抬起头，下巴从他胸口移开，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她的耳根，脖子，锁骨上方全是粉色。 看起来还是那么可怜脆弱。 但她的笑容却带着点得逞和故作大胆的心虚。 像第一次学会捕猎的小狐狸，叼着猎物，自己都被吓得心跳加速，就是死活不肯松口。 “风哥。”她压低声音，尾音上扬。 “你一直不反抗我......原来喜欢被动的吗？” 苏羽歪了歪脑袋，黑色微卷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蹭过顾风的脖子。 顾风的瞳孔一缩。 他在苏羽的掌心底下疯狂摇头，嘴里唔唔唔叫个不停。 苏羽见状，非但不松手，反而把手按得更紧了一点，掌心死死贴着他的嘴唇，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虽然我也没什么经验......但我会努力做到最好的。” 她咬着下唇，声音有点发虚，但硬撑着没有露怯。 说完这句话，苏羽低下了头。 她的嘴唇贴上顾风的脖子。 从锁骨上方开始，嘴唇沿着他脖子左侧的肌肉线条，一点一点的往上挪。 每挪一下，就停顿半秒。 经过喉结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 松开后，呼出的热气又打在他的皮肤上，鸡皮疙瘩从顾风脖子一路炸到后背。 他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弓，手指痉挛似的攥紧了床单。 苏羽的睫毛在他的皮肤上扫过，一下又一下。 她的唇从喉结继续往上。 经过下颌线的时候，她的齿尖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巴。 不疼，但这股刺激让顾风的腰猛的弹了一下。 苏羽的这些招式，他很熟悉！ 是他曾经看的那些番剧里的招式！ 难道，苏羽偷看了他的浏览器记录？ 她知道他看的是什么类型的18禁番了？！ 顾风的脸烧到了前所未有的温度。 第139章 吹起反攻的号角！ 他想起来了！ 他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有一部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的作品。 主题是强势姐姐系女主角对男主角进行单方面碾压的那种。 对方会温柔，但不讲道理，带着笑容把男主角逼到墙角然后层层剥离！ 苏羽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 语气、节奏、甚至连歪头的角度。 都在复刻那部番里女主角的行为模式！ 可恶啊，她在用他的XP反过来对付他！ 这他怎么可能战胜得了苏羽？ 与此同时。 苏羽把下议院搅得天翻地覆后，开始了新的斩首行动！ 她把下议院中最不听话的领头议员羁押了出来，当众踩头来回打压！ 如此可怕的行为，简直就是一个坏女人！ 但苏羽又突然改变了计划，似是怜悯，她撤退了部分兵力，给了下议院恢复实力的时间，让其可以再次夺回政权！ 顾风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从鼻腔里挤出粗重的喘息，胸腔剧烈起伏，腹部肌肉不受控制的一阵阵收缩。 苏羽把脸挪到了他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直接喷进他的耳廓里。 “风哥，喜欢这样吗？” 她用气声挑逗道，沙哑的嗓音中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甜腻。 顾风的耳朵红得快滴血。 苏羽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说话的时候气流灌进耳道，半边身体都酥麻了。 “这样的按摩......舒服吗？” 她在他耳边换了口气。 顾风的理智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被塞满了超载任务的CPU。 一边是上议院拼命在喊，冷静冷静冷静，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不正常，你不能趁人之危。 另一边是下议院的嚎叫，要什么冷静啊，这是你暗恋的人，她在你身上又亲又摸，你不冲，你是人啊？！ 两个阵营打得不可开交。 苏羽又撩拨了一下。 上议院瞬间溃败。 下议院宣布独立。 并且全面接管！ 顾风原本搭在苏羽腰间的手，猛的收紧。 然后他的双手贴着她后腰的皮肤一路下滑，越过腰窝。 狠狠的一把抓住了苏羽的屁股！ 十根手指陷进去。 手感好得炸裂。 苏羽这一个月增重的成果，此刻被他的完整的感受到了！ 苏羽本来正在他的脖子上轻咬。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嘴巴下意识松开，齿尖从他的皮肤上滑脱。 一声嘤咛从她嘴唇里漏了出来。 “嗯......” 苏羽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她猛的抬起头，松开了捂着顾风嘴的那只手。 顾风终于能说话了。 但他发现自己现在根本不想说话。 他的双手还抓着苏羽的屁股，不但没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一点。 掌心里的触感让他上瘾。 苏羽瞪着他，脸红得快冒烟。 “风哥你怎么这么坏！” “刚才我差点就咬到你脖子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软，夹杂着被偷袭之后的恼怒。 顾风没回答她。 之前那个时刻在克制自己的温柔顾风，在下议院全面暴动的此刻，暂时下线了。 现在看着苏羽的这双眼睛，里面邪恶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苏羽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但顾风的手还钉在她屁股上，她根本退不了。 苏羽抿着嘴唇，小声嘟囔了一句。 “......想捏我屁股的话，提前说一下啊。” 她把脸别到一边，耳根红透。 “我又不是不给你捏。” 这句话直接让顾风本就一片混乱的脑子，更加混沌！ 他的手指再次猛的收紧，然后揉了一下。 苏羽的身体轻颤，她咬住了下唇。 然后，顾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 右手从她的臀部往上滑，掌心贴着她后腰的皮肤一路向上，指尖划过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攀。 苏羽的后背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弓了起来。 她的皮肤很滑，清凉的体香钻进顾风的鼻腔里。 苏羽趴在他胸口，整个人开始发软。 她撑不住了，上半身直接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两个人从胸口到腹部严丝合缝的压在了一起。 顾风能感受到苏羽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完全不比他好多少。 他的右手从她的后背滑到了侧腰。 指尖碰到了她肋骨下缘的位置。 苏羽缩了一下。 腰侧的肌肉反射性的绷紧。 顾风感觉到了，但他故意不停下。 手继续顺着她的肋骨弧线往前滑，掌心包裹住了她的侧腰。 这个位置能摸到她腰窝上方那块柔软的皮肤，还能摸到她腹部因为呼吸而起伏的弧度。 苏羽的呼吸开始发烫。 她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上，长发铺了他半个肩膀。 她原本计划好的主动攻势，在顾风开始反击的那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动漫里学来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 精心排练过的撩拨动作全部卡壳。 因为她没想到顾风的手这么烫。 也没想到被顾风摸腰的感觉，和她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 结果她自己先扛不住了。 第140章 她在害怕 顾风有些不满足。 他把右手从苏羽的侧腰收回来，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十指张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胸口按了按。 然后他腰腹发力，猛的翻了个身。 苏羽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就砸进了被褥里。 顾风的身体覆了上来。 他宽阔的肩膀在她头顶撑出一片阴影。 苏羽被他完整的罩在了身下，视野里除了他的脸和他的胸膛，什么都看不见。 苏羽瞳孔一缩。 她的双手还搭在顾风的肩膀上，手指因为这个突然的翻转而下意识攥紧了他T恤的面料。 顾风两只手臂撑在她脑袋两侧，肘窝刚好卡在她耳朵旁边。 他的呼吸又急又烫，一下一下喷在她的脸上。 这个距离，近到苏羽能数清他有几根睫毛。 顾风往下挪了一点身子，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了苏羽的脖子。 唇瓣压着她颈侧细腻的皮肤，从锁骨窝开始，沿着她脖子的线条往上移，直到下巴。 如此强烈的刺激，让苏羽的背瞬间弹离了床面。 她咬住下唇。 明明一秒之前还在顾风身上撩拨，此刻却被反压在了床上。 从动漫里照搬来的胆量和台词，全部失效。 这和她脑子里预演过的剧情完全不一样！ 她预想的场景是，顾风会慌张，会脸红，然后乖乖由她摆布。 她没想过顾风会反击。 更没想过他反击起来，是这种力度。 他的嘴唇又从她的下巴移到她的锁骨。 锁骨那条线被他含住了一小截，齿尖碾过骨头的弧度。 过热的感官，让苏羽的脑子只剩下一片白噪音。 她的喉咙里，娇喘在往上涌，但被她死死的压了回去。 嘴唇咬得快破了皮，手指在顾风的肩头抓出了褶皱。 不能叫！ 叫出来就输了！ 她是主动的那一方才对。 战争是她先挑起的，是她学着动漫里的招式一步步引诱他的。 要是这会儿叫出来，之前的所有布局就全白费了！ 但她的身体在背叛她。 顾风的嘴唇离开了她的锁骨。 他撑起身子，抬起头，从上方看着苏羽。 他的目光中没有了平日的温柔和笑意。 苏羽从来没有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过。 如此带有侵略性的情绪在他眼底压了太久，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他的瞳孔微微扩张，映着她的脸。 苏羽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恐惧，毫无征兆的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它来得毫无道理。 她明明是自愿的，是她自己爬上去的，是她自己先撩拨的。 她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她告诉过自己无数遍，她可以的。 但当顾风真的压在她身上，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时候。 她忽然就呼吸困难了。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的气管。 眼角有些发烫。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尾滑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发丝里。 苏羽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她只是忽然觉得，好痛。 她原本可以和顾风有更好的开始。 如果她是一个正常的人。 如果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如果她不是用身体做筹码，不是用诱惑做手段。 她可以坦坦荡荡的喜欢他。 可以像普通女孩子一样，被他牵着手，慢慢的走到这一步。 但她没有。 她选了最卑劣的方式。 她在操控他。 就像妈妈操控她一样。 用眼泪，用依赖，把一个人捆得死死的。 那个小时候缩在被窝里捂着耳朵不敢听爸妈吵架的小孩。 那个从记事起就发誓，长大了绝对不要变成妈妈那样的小孩。 此刻正站在她心脏最深处，用力的捶着墙壁在喊。 你在干什么？ 苏羽的睫毛轻颤。 又一滴泪滚了出来。 但她把所有的表情都吞了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直勾勾的看着顾风，一滴一滴的流着泪，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不需要什么希望。 她只需要抓住眼前这个人就好。 只要他不走。 其他的，都无所谓。 但顾风停了下来。 他撑在上方的手臂有些僵硬。 因为，他看到了那两道泪痕。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了进来，正好照在苏羽的侧脸上。 那两行泪顺着她的太阳穴淌下去，划过耳廓，浸进被褥里。 可她没有哭，没有抽泣。 只是像死了一般平静。 她安静的流着眼泪，安静的看着他。 顾风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不甘心，有顺从，有认命。 唯独没有快乐。 顾风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下议院的叫嚣声嘎然而止。 所有刚才被苏羽撩拨起来的冲动，在看到那滴眼泪的瞬间，退了个干净。 他在干什么？ 他和苏羽的关系都还没确定。 连正式告白都没有。 他居然因为下半身的冲动，差一点就...... 顾风的胃猛的抽搐。 他看着苏羽躺在他身下的样子。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微卷的长发铺了一大片。 内衣的肩带滑到了上臂，锁骨上方有他刚才留下的水痕。 她的皮肤白皙，衬得那两行泪更加扎眼。 虽然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一个不字。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更加诚实。 苏羽的手用力抓着他肩膀上的衣服，差点抠下来一块衣料。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在害怕。 第141章 纯爱战神不接受妥协！ 她明明怕得要死。 她之前那些大胆的动作，那些从动漫里学来的台词和技巧，全都是装出来的。 她在用一层壳把自己包裹住，强撑着演了一出主动出击的戏。 但是当他真的回应，真的压上来了，她根本扛不住。 她还是那个瘦巴巴、怯生生、连独自睡觉都会害怕的苏羽。 顾风紧闭着眼睛。 他撤回了撑在苏羽两侧的手臂。 缓缓直起上半身，一只手伸到苏羽背后，托住她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苏羽被拉起来的时候有些懵。 但她没有挣扎，配合着顾风的动作。 顾风坐在床沿上，把她抱进怀里。 苏羽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膝盖蜷在他的大腿上。 顾风的手臂环着她的后背，掌心搭在她的后脑勺上。 苏羽没有说话。 顾风也没说话。 落地灯的光从客厅那头漏进来，穿过卧室的门缝，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光路，直达顾风的脚下。 窗外的风刮过阳台的晾衣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顾风的心跳很快，但他在努力让它慢下来。 他深呼吸三次后，才慢慢开口。 “苏羽。”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你喜欢我吗？” 顾风曾以为自己在面对暗恋的人时，会像个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说话都不利索。 但他的语气比自己想象中要平稳。 苏羽的手指在他后背攥紧。 她张开嘴，条件反射的想说喜欢。 但顾风又加了一句。 “是对恋人的那种喜欢。”他认真的慢慢说着。 “是想要和我一直在一起、想要和我一起变老的那种。” “苏羽，你确定吗？” 苏羽的嘴停在了半张的状态。 喜欢。 这个字她说过很多次了。 对着镜子说过，在心里默念过，在梦里喊过。 但当顾风用这种方式问出来的时候。 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真的喜欢顾风吗？ 还是说，她只是依赖他？ 因为他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因为他是她最后的退路，因为离开他她就活不下去。 所以她本能的抓住他，给这种抓取的行为贴上了一个叫做喜欢的标签。 可那真的是喜欢吗？ 她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当筹码。 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有资格说爱别人吗？ 如果她说了喜欢。 顾风信了。 然后他们在一起。 然后呢？ 她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像她妈妈一样，把顾风当成情绪的垃圾桶，把所有的焦虑都倒给他？ 会不会用“你不爱我了”来绑架他？ 会不会在吵架的时候说出“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 她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 苏羽的眼睛又开始发酸。 她好悲哀。 明明心里有一个东西在跳，在叫，在告诉她，你喜欢他的，你是真的喜欢他的。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苏羽的手忽然收紧，死死的箍住了顾风的腰。 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 额头抵着他的喉结，鼻尖蹭着他脖子的皮肤。 她的声音从他的颈窝里钻出来，沙哑又带着哭腔，碎成了渣滓。 “风哥。” “风哥，要了我好不好？” 她的手在他后背抓出了深深的划痕。 “要了我好不好，我很乖的，刚才只是下意识有些害怕......” “我可以让你舒服的。” “别拒绝我。” 她的身体在发抖。 从肩膀到指尖，从脊椎到脚趾，每一个地方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求你了，别拒绝我。” 顾风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抱着她。 手掌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不轻不重的按着。 他在等这阵颤抖过去。 等苏羽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紊乱，又从紊乱变成带着断断续续抽噎的平缓。 果然。 他的感觉没有错。 苏羽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嘴上说要了她，但她的身体，她的眼泪，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全都在说不要。 她的内心是割裂的。 一半在推着她往前冲，冲向他，抓住他，不管不顾。 另一半在拼命往后拽，告诉她你不配，你会毁了他。 两股力量把她撕成了碎片。 所以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怎么可能说出让别人相信的话？ 顾风的下巴搁在苏羽的肩膀上。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苏羽在深夜的楼道里拖着行李箱扑向他。 苏羽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的学炒菜。 苏羽给他买雏菊庆祝。 苏羽跑步时死死攥着他的手，一步都不肯松。 苏羽蜷在沙发上抱着他的外套睡着。 苏羽说，如果她不做点什么，她会活不下去。 ......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的闪过，密密麻麻的砸在他心口上。 他现在要是点头了。 苏羽会觉得自己的报恩终于被接受了，她终于有了留在这里的理由。 然后呢？ 然后她会更加拼命的讨好他。 做饭，打扫，学厨艺，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番剧技巧，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得到的会是一个完美的仆人。 但不是鲜活的苏羽。 不是那个他认识的苏羽。 他会得到一段基于恐惧和偿还的关系。 她不是因为爱他而跟他在一起。 她是因为害怕失去他。 这不是他要的。 如果这是游戏的话。 这就是那种，表面上达成了目标，但结算画面弹出Bad End的路线。 他不要Bad End。 他要的是TrUe End！ 那种两个人都笑着站在夕阳里的结局。 老套吗？ 老套。 但他就好这口！ 他是纯爱战神，他不接受妥协！！ 顾风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142章 我喜欢你 怀里的苏羽还在发抖。 她的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湿热。 手指还抓着他的衣服，攥得死紧。 顾风打算带苏羽去看心理医生。 这件事他已经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硬来肯定不行。 骗也不好骗。 苏羽那个脑子，要论斗智斗勇，他连人家的零头都打不过。 那怎么办？ 顾风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苏羽。” 怀里的人没动。 “苏羽，你抬头看我。” 苏羽的手再次收紧，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埋得更深。 她不敢看。 刚才她把所有筹码都摊在了桌面上。 身体，眼泪，乞求，全部打包送出去，结果顾风一个都没要。 她现在就是一个被退货的快递，包装都拆了，退回来还得自己付运费。 “不抬就不抬吧。” 顾风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 “那你就这样听着。” 顾风深吸一口气。 “苏羽，我喜欢你。” 苏羽的身体猛的一僵，呼吸卡在了喉咙口。 手不受控制的攥紧了顾风后背的衣服。 “我很明确不是兄弟之间，属于友情的喜欢。”顾风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是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过一辈子，属于爱情的喜欢。” 苏羽的睫毛在他脖子上轻颤。 但她还是没抬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顾风看着天花板，声音有点哑。 “可能是你在我怀里哭着说别赶我走的那晚上，也可能是每天下班回家时看到你迎接我的笑脸。” “也可能是其他，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很确定。” 他把下巴搁在苏羽的头顶上。 嘴碰到她的发丝，说话的时候气流吹得那些微卷的碎发轻轻晃动。 “苏羽，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苏羽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后背的衣服。 然后，更紧的抱住了他。 她的整个手臂环过他的腰，收紧，再收紧，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瘦弱的女生。 顾风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来。 但他没吭声，硬生生等了大概十几秒。 苏羽的声音才从他的脖子里闷闷的传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先搞清楚自己的感情吗？” “对。”顾风说。 “所以，我不是在跟你告白。” 苏羽的身体又一僵。 “我只是在跟你说事实，但我不会现在就跟你在一起。” 苏羽慢慢的从他脖子里抬起了头。 她红肿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掉下去的眼泪，看着顾风。 “为什么？”她疑惑的问道。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顾风看着她。 他的心跳其实快得离谱。 手心全是汗，脸也烧得不行。 但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他必须平静。 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如果他自己先慌了，苏羽就不会信。 “苏羽，你自己也知道，你不确定是喜欢我还是依赖我。” 苏羽的蠕动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不要急着确定。” 顾风伸手，用拇指的指腹擦掉了她脸上一道还没干的泪痕。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恋爱。” 这句话让苏羽的心一紧，抱着顾风腰的手收的更紧。 “你别误会。”顾风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这段时间，情绪起伏太大了。” “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觉得自己没用，动不动就想用身体来......来那什么。” “苏羽，你得先把自己照顾好。” 顾风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这等你。” “在你好起来之前，我会正儿八经地追你。” “买花送礼约会告白，别人有的，你也会有。” “那个时候，你如果发现你真的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 “如果你发现你只是依赖我......” 顾风咽了口口水。 这句话是真的很难说出口。 “那我就继续当你地兄弟。” “但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赶你走。” 苏羽看了他很久。 “我要怎么才能......好起来？” 来了，顾风等的就是这句话。 “去看医生。” 这句话落地。 苏羽脸色一变，所有的血色瞬间被抽走。 她的手从顾风的腰间松开。 身体开始往后缩。 顾风早有预料。 他没给苏羽退开的机会，双臂直接收紧，把她重新锁在怀里。 “别跑。” 苏羽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不去。”她说。 “不是精神病院。”顾风说。 “就是普通的心理咨询，在诊所里面，一对一的，没有别人。” 苏羽还是摇头。 “苏羽。”顾风叫着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害怕，但是你听我说完。” “你说你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骂你，说你没用，说你在占便宜。” “那个声音不是你自己。” “那个东西是病。” “它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它会让你觉得你只能用身体来换取留下的权利，它会让你越来越痛苦，越来越讨厌自己。” “你不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容易哭吗？越来越容易喘不上气吗？吃东西会吐，晚上睡不着，受了伤都不知道疼。” 苏羽在他怀里一点一点的蜷起来，两只手又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这些都不正常，苏羽。” “你生病了，但这个病能治。” 顾风抱紧了她。 “我陪你去。” “你怕什么我都帮你挡着。” “我想和你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一起去看医生，好不好？” 第143章 风哥是南通？ 苏羽侧身靠在顾风怀里，膝盖蜷着，双手抱着小腿，沉默不语。 她的脸贴着顾风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锤击着她的耳朵。 苏羽抿着嘴唇，盯着对面那堵米白色的墙壁。 顾风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回荡。 我喜欢你。 我会追你。 我等你好起来。 每一句话都在她心口翻来覆去的响，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或者说，她每一句都想信，但又不敢。 顾风也没催她。 他的手臂环着苏羽的后背，掌心搭在她的肩膀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她肩头。 苏羽的身体还是绷着的，肩胛骨硬邦邦，一点都没放松。 没关系。 他等得起。 卧室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动了阳台上晾着的一件T恤，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羽抽了一下鼻子，随后小声开口道。 “风哥。” “嗯。” “你不骗我？” “真的只是去看心理医生，不是要把我带去精神病院？” 顾风嘴角一抽。 然后他深吸口气，声音突然高调。 “你风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羽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猛地又贴近了对方一点。 “我和你关系这么好，干嘛要把你一个活生生的人送进精神病院？” “你一没伤害过人，二没发过疯。” “要是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要把你送进精神病院，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胸腔震动，苏羽的侧脸贴在上面，能感觉到那些字是从他身体深处震出来的。 “再说了......” 顾风一顿，喉结上下滚，面带羞涩。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喜欢你。” “你觉得我舍得把你送进去？” “要是下班回来看不见你，吃不到你做的饭，我那可是寝食难安！” 听到这话，苏羽的睫毛在他胸口上扑扇了两下。 她把脸埋在顾风T恤的布料里，呼吸打在顾风的心口上，又湿又热。 顾风又说喜欢她了。 苏羽觉得自己耳朵烫得不行。 她脑子里那个总是骂她没用的声音，这一刻居然破天荒的安静。 换成了另一个声音。 它在说，他说喜欢你呢，你不表示一下？ 苏羽咬住下唇。 她不想让顾风看到她的表情。 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脸肯定红得没法看。 太丢人了。 “风哥就会说好话......”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含糊，尾音下坠，带着撒娇和轻微的掩饰。 顾风可听到了，他嘴角一动，差点笑出来，但好在忍住了。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苏羽刚才那句话虽然嘴硬，但她没有再提精神病院，也没有再往后缩。 这是好信号。 两个人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顾风数着苏羽的头发丝。 差不多半分钟后。 苏羽微微偏头，侧脸从他衣服上移开了一点。 然后开口说道。 “风哥。” “嗯？” “你知道我的情况的。” “我曾经是实打实的男生。” “变成女生也才两个多月。” 她的手在顾风腰侧的衣服上无意识的揪着，揪出了一个小褶皱。 “你确定你能接受这样的我吗？” 话音刚落，顾风的后背瞬间绷紧。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了。 从苏羽第一次爬上他的床开始。 他无数次问过自己。 苏羽曾经是男的。 他从高中到大学跟她住了七年。 他们是兄弟。 现在她变成了女的。 你心动了。 这正常吗？ 这个问题他翻来覆去的想了不知道多少遍。 凌晨三点对着天花板想过，上班路上戴着耳机也想过，甚至蹲在公司卫生间的马桶上都在琢磨这事。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知道正不正常，但确实心动了。 而且是那种，越想越心动的类型。 但现在苏羽亲口问出来，他反而有点紧张。 因为这个问题，答错一个字都不行。 说轻了，苏羽会觉得他在敷衍。 说重了，苏羽会觉得他是因为性欲才喜欢她，本质上是个被下议院牵着鼻子走的渣男。 或者更糟。 坐实南桐的名号！ 顾风的脑子光速运转，把各种可能的回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全部推翻。 最后他决定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他这个人，嘴笨了一辈子。 就说实话吧。 “苏羽。” “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你产生好感的？” 苏羽微微抬眼。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没说过这件事，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具体是哪个瞬间。” 顾风看着卧室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放慢了声音 “但我仔细回想过。” “你变成女生之前，我们就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毕业之后各奔东西，你在C市，我在A市，一年到头可能就微信上聊两三次，每次还都是我先发的。” 苏羽又揪住了顾风的衣服。 当时她忙于工作，完全没时间和顾风聊天。 她都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淡了。 这点确实是她做的不对。 明明是很好的朋友，却一直忽视对方。 “但就是那种很久不联系的状态里，我其实挺想你的。” “刷到什么好玩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发给你。” “看到什么好吃的店，会想如果苏宇在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 “甚至打游戏的时候，队友太菜了，我都会想，要是苏宇在，这局早赢了。” 第144章 小可怜，求安慰 “所以就算你不变成女生来找我......” “等我空闲下来，我也会去C市找你的。” 苏羽靠在他怀里，没出声。 “我甚至想过，如果哪天你还在疯狂加班，把身体搞垮了，搞到进医院。” “我会连夜坐高铁过去，当面骂你一顿。” “骂完之后，我会把你从公司拽出来，拎着你去吃顿好的。” “因为我想跟你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苏羽，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苏羽的嘴唇无声的抿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顾风低头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是男生的时候，我们是铁打的好兄弟。” “那份感情是真实的，不掺假，不是因为你以后变成了女生，我才回过头去美化它。” “苏羽，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 苏羽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的嚼了好几遍。 她记不起来上一个对她说这话的人是谁了。 母亲不会说。 母亲只会说你还不够好，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你下次能不能做得更好一点，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同学也说过，但那些夸奖像超市收银台旁边的糖果，随手拿一颗塞给你，甜是甜的，但化了就什么都不剩。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那种糖果。 她需要的是一个跟她有过真实生活交集的人，一个知道她所有缺点还愿意留在她身边的人，对她说一句。 你很好。 顾风还在继续，他克制着语气，别让自己说的太煽情，免得把气氛搞太尴尬。 “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会把你当成重要的人。” “你是男生的时候，你就是我兄弟。” “你变成女生......” 顾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撇开了看苏羽的视线。 “我没办法否认我的心动。” “我的心骗不了你，苏羽。” 听罢，苏羽把耳朵贴在了顾风的心口。 正如顾风所说，他的心跳很快，他没有在骗人。 “但说到底，不是因为你变成了女生我才喜欢你。” 顾风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说话时的气流吹得她发顶的碎发轻轻晃动。 “是因为你是苏羽。” “你这个人本身就好到足够让所有认识你的人，喜欢你。” “而变成女生只是......给了我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心动的机会。” 这句说完，他的嗓音变得有些干涩。 “这段话听上去可能有点像......那啥。” “网上那些人怎么说来着......” 顾风想到那个词就老脸一红，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有点像...南桐。” “但我发誓不是那个意思。” 苏羽把脸埋在他胸口，似乎被逗笑了，嘴角一抽。 这人到现在了，还在怕被扣帽子。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的鼻腔开始发酸。 酸意从鼻梁往上蹿，烧到眼眶底下，眼泪开始一滴一滴的往外掉。 这次她一点都不难过，尽管有两行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滑出来。 淌过她苍白的脸颊，流到下巴尖，落在顾风的T恤上，洇出两小块深色的水渍。 顾风感觉到胸口那块布料的温度变低。 他低头看了眼苏羽的脸。 她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 但眼泪不停的往外淌，怎么都止不住。 顾风心口猛的一紧。 他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他想说点什么补救，但因为找不到刚才到底说错了啥，而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忽然，苏羽把右手搭在顾风的腰侧，往上摸索。 沿着他的手臂，一路摸到了顾风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头拿下来。 顾风一愣。 以为苏羽要把他推开。 但她没有。 她用两只手捧着顾风的右手，把那只宽厚的手掌摊开。 然后侧过脸，把自己的右侧脸颊，整个贴了上去。 顾风的掌心碰到了她的脸。 又柔软，又凉，还有泪水的湿润。 她的脸好小，顾风一只手几乎能包住她半边脸。 苏羽的睫毛扫在他的掌心上，有点痒。 她安静贴着他的手心，侧脸压上去的力度不重，甚至小心翼翼，好像怕被拒绝。 “风哥。” “嗯？” “摸摸我。” 苏羽把脸又往他掌心里贴了贴，鼻尖蹭过他的掌纹。 “再夸夸我。”她嗓音沙沙的，尾音破碎，散在空气里。 “我想有人安慰我。” 顾风呼吸一滞。 他看着苏羽闭着眼贴在他手心里的那张脸。 泪痕还没干，新的又从眼角的位置溢出来，沿着鼻翼慢慢淌进他的掌心。 嘴唇微微颤着，在忍着情绪。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过话。 顾风从高中认识苏宇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跟别人开口要东西。 不会说我饿了，也不会叫一声累，不舒服了忍着，更别提开口要安慰。 现在她把那些从来不说的话，跟他说了。 顾风鼻子猛的一酸。 他把情绪摁回去，用拇指轻轻擦过苏羽的颧骨。 他耐着性子，从颧骨摸到太阳穴，再绕到耳廓前面那块柔软的皮肤，沿着下颌线回到脸颊。 苏羽肩膀一抖。 她咬着下唇，用力的把侧脸往他的掌心里压了压。 “苏羽，你一直都很好。” 第145章 说出来，是什么让你难受了？ “你做的饭我每天都想吃两碗，你学炒菜学了一周就能做得比我好吃，你的厨艺进步速度，说出去都没人信。” 苏羽的嘴角微微上翘。 顾风用拇指滑过那抹弧度，继续说。 “你帮我把家里收拾得比我自己住了两年都干净。” “你明明只是接的兼职，客户却主动邀请你入职。” “你跑步跑不动的时候，抓着我的手硬撑到底，一步都没放弃。” 他的手掌慢慢挪到她的头顶。 手指插进她的黑色长发里，指腹贴着头皮，一下又一下轻按着。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很厉害的人。” 苏羽的身体在他怀里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摆，每听一句就松开一点。 “小时候没人夸你吗？” 问完之后，顾风就后悔了。 这种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会让苏羽感到不适吧！ 苏羽没有正面回答。 她只是用鼻子嗯了一声，闷在他的掌心里。 顾风一听，便把五指张开，整个掌心覆在她的后脑勺上，稳稳得拖住她。 “那以后我来夸。” “你做了饭我夸，你接了单我夸，你跑步多跑了一百米我也夸。” “你要是觉得我夸得不够多，你就跟我说。” “我补。” 苏羽终于忍不住了，她哭了出来。 毫无保留，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把脸整个埋进顾风的胸口，张开嘴，眼泪全糊在了顾风的T恤上。 她的肩膀剧烈的抖着，整个人蜷在顾风怀里。 那些不好的情绪全涌了出来。 被母亲骂没用的夜晚，晋升被顶替时主管那张笑眯眯的脸。 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啃泡面的深夜，变成女生后第一次照镜子的那个早上。 站在菜刀前面那一秒，还有在黑夜中拖着行李箱，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自己。 全部，一股脑的从她的哭声中里释放了出来。 哭声很大，隔壁说不定都能听到。 但苏羽管不了那么多。 她就是想哭。 想哭个痛痛快快。 顾风见达到目的，便不再说话。 他一只手搂着苏羽的后背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她的头发，安抚性的摩挲。 苏羽每抽搐一次，他就拍一下。 她的哭声拔高，他的手就往下压一点。 中间苏羽哭到岔气，咳了好几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顾风也没慌。 他把手从她后脑勺挪到了肩膀上，顺着脊背从上往下抚。 苏羽的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了抽泣，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只剩下偶尔冒出来的鼻音。 顾风的T恤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 那块布料贴在胸口上，有些凉飕飕。 但这些身体上的难受可不如苏羽重要。 他继续安静的抱着她，拇指在她发根处慢慢打着圈。 苏羽靠在他怀里，眼睛哭得快睁不开，呼吸还带着哭完之后的轻颤。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掏空了。 空到什么都没有。 但同时又觉得被新东西填满。 不知道是顾风胸口传来的心跳声，还是他掌心的温度，还是刚才那些话。 反正就是，没那么疼了。 顾风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人儿。 她的黑色长发散了一片，有几缕粘在了脸颊上，被泪水黏住，怎么都甩不掉。 鼻头红红的，眼睛微肿，嘴巴因为刚才哭得太凶而张着，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 说实话，这模样真的不好看。 但顾风不觉得难看，只是看着看着，心里头那个位置又开始发酸。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应该是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来着，记不太清了。 总之是个冬天。 他上午在学校被老师批评了一顿，原因是课间和同学玩闹的时候撞倒了走廊上的花盆。 花盆碎了，老师罚他站在教室后面站了一整节课，还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一句。 “顾风你是男子汉，做错了事不要哭哭啼啼，要学会承担。” 他当时确实没哭。 因为他知道一件事，男孩子不能哭。 这个观念是从学校课堂上来的。 课本里那些男子汉故事是这么写的，身边每一个大人也都是这么看的。 男孩子哭了会被笑话。 男孩子应该硬气。 他确实很硬气。 那天回到家，写完作业，吃完饭，洗完澡，躺到床上，一切正常。 但心中的委屈一直没消失。 不只是被批评的委屈，还有更多其他的因素，比如... 数学考试没考好，怕回家被爸妈说。 班上的同学老是拿他的文具盒开玩笑，抢走不还给他。 他其实还很想跟妈妈说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他不爱吃，但每次妈妈问他今天在学校吃了什么，他都说挺好的。 那些事一件一件叠在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老师说男子汉要承担。 那就承担呗。 可是他只是个小学生，承担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人蔫了。 上课走神，放学不想出去玩，回到家也不怎么说话。 那段时间他妈还以为他是不是生病了，带他去了一趟医院。 医生摸了摸额头，听了听肺，说啥事没有，小朋友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 后来有一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他放学回家。 书包扔在沙发上。 爸爸去出差了，妈说今天要加班到八点。 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客厅那盏落地灯亮着。 他站在落地灯旁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导火索，就是突然绷不住了。 小顾风蹲在客厅的沙发脚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的哭。 他不敢哭出声。 因为他是男孩子，男孩子不能哭。 就算没人看见，他也不能哭。 所以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滴在校服裤子上。 但那天他妈提前回来了。 不知道是单位那边活儿提前做完了，还是怎么着，总之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他赶紧站起来，背过身去，伸手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妈！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任何一个正常的大人都听得出来这孩子刚哭过。 他妈当时还穿着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水果放到了桌上。 走过来。 什么都没问。 直接蹲下来，张开两条手臂，把他整个人搂了进去。 小顾风的身体一僵。 他妈的羽绒服很厚，抱着很软。 “妈——” “说出来，是什么事让你难受了。” 第146章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小顾风憋了五秒钟。 然后嘴一瘪，嗷的一声就嚎了出来。 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他边哭边胡言乱语的诉苦。 鼻涕眼泪糊了他妈一身，他妈也没嫌脏，依旧抱着他，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等他哭完了，他妈才把他从怀里扒拉出来，掏出纸巾给他擦了擦脸。 然后捧着他的脸，认真的看着他。 “谁告诉你男孩子不能哭的？” “老、老师说的......”小顾风抽抽搭搭的回答。 他妈露出了又心疼又好笑的表情。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是因为长大了要顶天立地，保护家人。” 她用拇指擦掉他眼角最后一点泪。 “但你现在才多大？你还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就是可以哭的。” “难过了就说出来，不想说就哭一场，哭完擦擦脸，该吃饭吃饭，该写作业写作业。” “一直憋在心里头不说，只会把自己憋坏。” 妈妈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脑勺上，暖意传递了过来。 “你要是真把自己憋出毛病来，最心疼的是谁？是爱你的人啊，傻小子。” 顾风已经忘了自己那天到底为了什么而哭。 是因为被老师批评，还是因为同学欺负他，还是因为红烧肉太咸？ 已经记不清了。 但妈妈说的那些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一个字都没忘。 从那天以后。 他再也没哭过。 他学会了另一种方式发泄情绪。 难过了就说出来，说不出来就去跑两圈，跑不了就打打游戏，打游戏还不行就找朋友吹吹牛逼。 总有一种办法能把积压的情绪释放掉。 他后来变成了所有人眼里，开朗好说话的阳光大男孩，谁难过了找他聊两句，保准能被他逗乐。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妈妈，一个好家。 顾风回过神，看向怀里的苏羽。 她已经不怎么哭了，呼吸趋于平稳，但偶尔还会抽一下鼻子。 他的手掌搁在她的后脑勺上，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拇指在发根处画着小小的圆圈。 和当年他妈妈的动作一模一样。 顾风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问题。 苏羽小时候，有人这样抱过她吗？ 有人蹲下来告诉她，你可以哭，你把难受说出来，我听着？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 从高中到大学七年。 苏宇几乎没提过自己的家庭。 偶尔提到，也是轻描淡写的带过。 “我妈让我报这个专业。” “我妈让我考这个证。” “我妈打电话来了，我出去接一下。” 每次接完电话回来，苏宇的表情都会变得很淡。 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就是情绪都被抹平了的淡。 当时顾风没在意，毕竟每个家庭都是不一样的。 他不能用自己家的情况，套别人家的事。 但现在想想。 很不对劲。 正常的家庭，不会让孩子连受伤都不敢出声。 正常的父母，不会让孩子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是负担。 苏羽脑子里那个不停骂她没用的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 她说，有用才有价值。 这话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套上这种枷锁。 一定是有人教她的。 一遍一遍的教，教到她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顾风的手停在苏羽的发根处，没再动。 苏羽不愿意聊她的家庭。 每次话题一往那个方向靠，她就会岔开，不然就沉默。 他一直没敢追问。 因为怕问了之后，苏羽会更难过。 可是现在他觉得，不问才是错的。 如果她心里的那个声音，根源就在她的家庭里。 那他迟早得面对这件事。 他只是想搞清楚，苏羽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或许，他该找个机会，去见见苏羽的父母。 突然，怀里的苏羽蠕动了一下。 她偏过头，红肿的眼皮半抬着，视线模糊的落在顾风的脸上，嗓音哑得不行。 “风哥。” “嗯？” “你的衣服......被我糊了好多......” 她动作笨拙地抬手擦了擦鼻子，指尖蹭到了自己还没干的泪痕。 “我会给你洗的。” 顾风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那片水渍，然后他笑了。 “行，明天洗，但你现在别乱动，好好休息会儿。” 他又把她按回了怀里。 苏羽乖巧的没有挣扎。 她闭上眼，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他们就这样靠着，谁也没说话。 享受了许久的安宁后，顾风低头瞟了眼手机。 十一点零三分，距离十二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说实话，他现在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跟被抽干了似的。 今天晚上经历了事情太多。 先是被苏羽从浴室里连环套路，一步步骗到帮她穿内衣穿内裤。 然后被她按在床上，差点没守住底线。 紧接着又是一轮情绪爆发，苏羽哭到缺氧，他在旁边当人肉抱枕兼心理医生。 他的下议院今天暴动了不下五次。 每一次都是靠纯粹的意志力镇压回去的，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释放。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好比你打了一整天的排位赛，从青铜打到钻石，中间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全程高强度对线。 打完之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灵魂都在飘。 顾风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再看苏羽，她比他更惨。 又是情绪崩溃又是躯体化发作，还嚎啕大哭了将近半个小时。 整个人的精气神被榨得一干二净，脸颊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眼皮都肿了起来。 所以顾风决定，今晚到此为止。 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先睡觉！ 第147章 今晚一起睡？ “苏羽。”他轻声开口。 “嗯......？” “时间不早了。”顾风把搂在她后背的手松开了一点，侧过身，让她从自己怀里稍稍退出来。 “我帮你把睡衣穿上，你就躺下睡觉吧。” 他偏头看了眼床尾。 之前拿过来的那套睡衣睡裤还搁在被子上面。 “我还要去洗个澡。” 他的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有苏羽的眼泪，也有他自己的汗。 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苏羽从他怀里抬起头。 红肿的眼皮半耷拉着，她看了顾风一眼，然后乖巧的点了点头。 “嗯。” 顾风把她从自己腿上抱起来，轻轻放到了床铺中间。 苏羽的身体软得跟没骨头一样，被他一放，整个人就陷进了床垫里。 黑色微卷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凌乱的铺开了一大片。 顾风伸手去够床尾的睡衣。 指尖刚碰到布料，苏羽忽然翻了个身。 她背对着顾风，两只手抓住被子的边缘，哗地一下把被子拽过来，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还有几缕黑色的发丝从被子边缘溢出来，搭在枕套上。 顾风拿着睡衣的手悬在半空。 “......你不想穿睡衣？” 被窝里的苏羽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态度很坚决。 顾风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有些无奈。 算了。 她身上还穿着他刚才费了老鼻子劲才给她穿好的内衣和内裤。 被子盖好，不着凉就行。 他把睡衣放回床尾，叠好。 然后从床边站起来，准备去衣柜拿换洗衣服。 但脚刚落地，手腕就被攥住。 顾风低头。 苏羽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回来，侧着脸，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紧紧扣在他的手腕上，力气不小。 她的小脸从被子边缘露出来，脸颊上两团红晕还没退干净，鼻尖泛着粉色。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风哥，今晚一起睡。” 顾风诶了一声，赶忙摆手。 “不行不行不行！” 他往后退了半步，苏羽的手被带着往前拽了一截，她的胳膊从被窝里抽出来更多，连肩膀都露了出来。 肩带在锁骨下方横着一道细线。 顾风的视线碰到那根肩带，触电般的移开。 “我们都还不是情侣，怎么能一起睡？” “不合适，真不合适！” 苏羽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 “哼。”她哼了一声。 “风哥言而无信。” “啊？” 顾风被这顶帽子扣得一愣。 苏羽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整张脸。 她红着眼眶，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着，透着一股不依不饶的执拗。 “说好了喜欢我的！”她盯着顾风的眼睛。 “为什么连这点小要求都不同意？” 顾风张着嘴巴，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反驳。 但苏羽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 “不管！”她把脸往枕头里一埋，闷着的自己。 “我要和风哥一起睡！！” 很快，她又把脸转出来，眼神里多了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你不同意，我就半夜爬你床。” “......” 顾风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了过去两个多月的画面。 苏羽说半夜爬他床，她真的会爬。 而且她之前已经爬过了。 就在上次。 他早上起来发现苏羽像只小猫一样蜷在他胳膊弯里，那场面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如果他现在拒绝了，半夜他睡着之后，这人百分之两百会从床上爬起来，无声无息的钻进他的被窝。 到时候他迷迷糊糊之间碰到个温热柔软的身体贴在身上。 那画面太刺激，他不敢想。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投降。 顾风叹了口气，认命的转身弯下腰。 他把右手伸了过去，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苏羽的脸颊。 手感真好。 软绵绵，弹性十足。 他捏了两下，又揉了揉，感受着掌心下的温度。 苏羽被他捏得脸蛋变了形，嘴巴被挤成了嘟嘟嘴，但她没有挣扎，反而很享受的眯起了眼。 顾风忍不住笑了，他有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啧啧啧。” 他捏着她的脸摇了摇。 “这还没在一起呢，我就这么被你拿捏。” “在一起以后，我都不敢想我的家庭地位有多低。” 他松开手，指腹从她的脸颊划过去，蹭到了耳垂。 苏羽被他捏完脸之后，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脸红这件事上。 在一起以后。 这句话像一颗糖，被顾风随口扔了出来，却精准的砸进了她的心窝里。 甜丝丝。 苏羽在被窝里蹭了蹭枕头，把脸埋了一半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顾风。 “不会的。”她很认真的说道。 “风哥永远都是我的恩人。” “地位只会比我高。” 顾风的笑容僵住。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无奈和宠溺，瞬间切换成了严肃。 “停停停。”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苏羽面前晃了晃。 “别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 “我们现在的关系，是追求者和被追求者。” 他指了自己，又指了指苏羽。 “最多，再加一个好朋友的关系。”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让自己的视线和苏羽齐平。 “听懂了吗？” 第148章 我就蹭蹭 顾风的脸距离苏羽很近。 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瞳孔里也能看到落地灯折射进来的光点。 这双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纯粹的认真。 苏羽嚅嗫着嘴唇。 她有点不服，但那些话到了舌尖又全部咽了回去。 最后，她乖巧的点了头。 “嗯。” 顾风这才满意。 他伸手在苏羽的头顶上揉了一把，把她额前那几缕粘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 “睡吧，我去洗个澡，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转身走向衣柜。 拉开柜门，从里面扯出一条干净的短裤和一件宽松的短袖T恤，夹在腋下。 又弯腰从最下面的隔层里扒拉出一条新浴巾。 苏羽躺在被窝里，侧着脸，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 对方拿好东西，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一会儿就回来，别乱想啊。” 苏羽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冲他眨眨眼。 “嗯。” 顾风走出了卧室。 脚步声穿过客厅，几秒钟后，花洒的水声从浴室那边传了过来。 哗啦啦，隔着一段距离，闷闷的响。 卧室里便安静了下来。 苏羽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她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伸出右手在被子底下缓缓探向胸口，碰到了bra的那根搭扣带。 她很熟练的摸到搭扣的位置。 轻轻一拨。 咔。 搭扣弹开。 肩带从两边滑落下来，松松垮垮的挂在手臂上。 苏羽把肩膀往两边一耸，让肩带顺着胳膊滑到手肘的位置。 然后两只手交替着，把那件顾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她扣上的内衣，从被子底下抽了出来。 一团浅粉色的布料被她攥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 搭扣上面还留着顾风手指反复摸索的折痕。 苏羽耳尖一红，她迅速把内衣团成一团，塞到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的手又伸进了被窝里。 这次往下。 指尖勾住了腰侧那根细细的边。 她犹豫了一瞬。 浴室那边的水声还在响着，但逐渐变小，要不了多久，顾风就会回来。 苏羽深吸口气，把腰抬起来一点点。 双手用力往下拽。 布料从胯骨上滑过去，蹭过大腿，经过膝盖，最后从脚踝处脱落。 她用脚趾把那块布料从被窝最底下勾出来，然后弯起腿，用手接住。 同样团成一团，塞到了枕头下面，和内衣叠在一起。 随后，苏羽赶紧把被子裹紧。 被子的边缘被她的身体死死压在床垫上，从外面完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状态。 她侧过身，蜷起膝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被子贴着皮肤的触感和穿着衣服的时候完全不同。 棉质的布料直接贴着她的胸，柔软但有点凉意。 顾风洗澡的速度很快。 今天没有跑步，出汗量不大，所以他直接跳过了洗头的步骤。 花洒冲了五分钟，毛巾搓了两分钟，换衣服一分钟。 从进浴室到出浴室，满打满算不超过十分钟。 他现在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急着推门。 心跳有点快。 说实话，从刚才答应一起睡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率就没降到过九十以下。 洗澡的时候更离谱。 冷水冲了三分钟，脑子里全是苏羽和他睡的画面。 顾风闭上眼，用力揉了一把脸。 冷静。 她只是想有人陪睡，不是别的意思。 你是纯爱战神，你扛得住。 他推开了卧室的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米白色的墙壁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床上，被子鼓起了一个小包。 苏羽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被子边缘拉过了头顶，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 顾风一愣。 这是什么情况？ 地鼠模式？ 他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苏羽的脸露了出来。 她闭着眼，睫毛安静的垂着，鼻息很轻，微微张着嘴唇。 黑色微卷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着她的下颌线，被呼吸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 顾风蹲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真好看。 素面朝天，没有任何修饰，反而比美颜滤镜都耐看。 睡着之后，她白天那些小心翼翼的表情全部卸掉。 就像个睡美人。 顾风蹲着看了快几分钟。 直到腿有点酸了，他才站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掀开被角。 因为床很小，两个人躺上去之后，中间基本不存在任何距离。 顾风只能侧着身子钻进被窝，生怕吵醒她。 他刚躺平，后脑勺碰到枕头，还没来得及把被子盖好，身边的小人儿突然一动！ 苏羽从侧面翻过来，腿跨过他的腰，双手撑在他的胸口两侧，稳当的骑在了他身上。 顾风的脑子发懵，又猛的回过神来。 他的双手条件反射的按上了苏羽的肩膀。 虽然他们都在被子里，但小夜灯的光从被子边缘渗进来，足够让他看清楚，苏羽不着寸缕的娇躯。 “苏羽！！！” “你衣服呢！？你衣服脱了干嘛！？” 他的两只手僵在苏羽的肩膀上，不敢往下移半寸，也不敢用力推。 她的身体温度高得不正常，掌心下面的肌肤细腻到没有纹理。 顾风脑子里一团乱，只因下议院在尖叫！！ 苏羽撑在他上方，低下头看他。 黑色微卷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把小夜灯的光全部挡在了外面。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 带着刚才被子里捂出来的体温，还有那股清淡的白兰花香。 “风哥，今晚压抑很久了吧。” 顾风咽了下口水。 他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指腹陷进了她肩膀的软肉里。 苏羽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出奇。 她慢慢翘起嘴角，嘴凑到了顾风的耳边。 呼吸刮过他的耳廓，热得发烫。 “风哥放心，我就......” 顾风整个人一僵，瞪大了眼睛。 “不是——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是你啊！！！” 第149章 昨晚很刺激，但是风哥不准再想啦！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公司，技术部的工位区安静了下来。 大部分人已经点好了外卖，有的戴着耳机刷视频，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顾风坐在工位前，面前放着拿回来许久的外卖，塑料袋还没拆封，保温餐盒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两只手交叉搁在键盘前面，眼睛盯着正前方的显示屏。 中间那块屏幕上是代码编辑器，光标在某一行末尾闪烁着，已经闪了快五分钟。 顾风的脑子还留在昨天晚上。 苏羽的体温、重量、触感...... 顾风猛的闭上眼。 不能再想了！ 他上午已经靠着意志力撑过了一场项目周会和两百行代码的审查。 过程中他强迫自己认真努力，才没在同事面前露出破绽。 但现在是午休。 大脑一闲下来，昨晚的画面就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外蹦。 关不掉的那种。 苏羽确实没食言。 她真的只是擦边，全程没有越过最后那条线。 但问题是，她还没越线，顾风就快昏死过去了。 昨晚的体验简直是来自五感的全方位无死角轰炸。 他一边要拼死守住自己那点可怜的理智底线，不让下议院的暴徒们翻出栏杆。 一边还要承受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刺激。 中途他差点翻车了好几回。 幸好苏羽最后玩累了。 趴在他胸口喘着气，黏糊糊的蹭两下，然后就没力气了。 两个人裹着被子，浑身都是汗，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苏羽的呼吸变得匀称绵长。 她睡着了。 然而顾风想翻个身，苏羽就会自动贴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搁在他腰侧，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挂得死死的。 顾风就只能躺着，大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昨晚他想了许久人生的意义。 今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苏羽还在睡。 顾风便只能小心翼翼的侧着身子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 穿衣服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苏羽似乎是累了，裹着被子缩成一团，露出半张脸，嘴巴微微张着，看起来可爱的很。 那个画面直接刻进了他脑子里，到现在还在反复播放。 “风哥？” “风——哥——”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顾风猛的回过神。 吴磊不知道什么时候滑着椅子溜了过来，嘴里嚼着外卖盒里的糖醋排骨，腮帮子鼓起，一边嚼一边看着他。 “再不吃外卖要凉了。” “奥奥。” 顾风低头，赶紧把塑料袋撕开，掀开餐盒的盖子。 他点的黄焖鸡，热气已经不怎么往上冒了，汤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风哥，你今天不对劲啊。” 吴磊歪着脑袋打量他，手里的筷子朝他点了点。 “怎么一直在走神啊？” 顾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没有啊，我开会和敲代码的时候都很认真的。” 吴磊翻了个白眼。 “风哥，工作的时候不走神才奇怪好吧？我是说你为什么休息时间都在走神。” 他把椅子又往前滑了一截，膝盖差点怼上顾风的桌脚。 “午休时间多宝贵啊！中午不刷手机，下午犯困的时候拿什么续命？” “你居然拿来发呆！”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想这么久。” 顾风嘴上含着鸡肉，正准备回答。 但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个画面。 苏羽压在他身上，头发垂下来，眼睛在暗处发着亮。 然后她的手...... 顾风猛地呛了一口。 “咳咳咳咳——” 他捶着胸口，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抓起桌角的矿泉水灌了两口。 吴磊吓了一跳，伸手啪啪拍他后背。 “嚯，至于嘛？我就问了一句你在想啥，你要给我表演一个噎死？” “没、没事。”顾风哑着声音，擦了擦嘴角。 “我就是想放松一下大脑，你别乱想。” “你都快被口水呛死了，你跟我说你在放松大脑？” 吴磊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顾风不想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扒饭，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吴磊观察了两秒，然后慢慢搓了搓下巴，眼睛眯了起来。 “风哥。” “嗯。” “你该不会......昨晚有什么好事吧？” 顾风手里的筷子一顿。 这点端倪，瞬间被吴磊捕捉到了。 “卧槽！真有好事？” 吴磊的声音提高了音量，远处的工位上，一个改bUg的同事疑惑的摘下耳机望了过来。 “你小点声！”顾风压低嗓子瞪他。 吴磊赶紧捂住嘴，但眼睛犹豫灯泡般闪亮。 他再次滑着椅子贴过来，这回直接怼到了顾风旁边，两张椅子挤得严丝合缝。 “说说说说说，什么好事？跟你追的那个人有关？” “......” 顾风沉默着慢慢把口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他确实有事要问吴磊。 昨晚他在床上躺了一宿没睡着的时候，除了脑子里被苏羽的画面占满以外，他还在想另一件事情。 他说了要追苏羽。 那追人总得送点什么东西表心意吧？ 可苏羽不是普通女生。 她以前是男生，虽然当了两个月女生，但她的喜好，她的审美，她对礼物的感知方式。 这些东西到底是偏男生还是偏女生，他吃不准。 他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 正好吴磊问了，那就顺着问呗。 “磊子，我想请教你一个事。” “你说你说。”吴磊吃了块肉后，放下筷子，一脸专家在线有问必答的表情。 “就是......给那种，呃，比较像男生的女孩子送礼物，买什么比较合适？” 吴磊嚼东西的动作一停，他眯起眼看着顾风。 顾风要给赵晓晴送礼物？ 好家伙，这是进入正式追求阶段了！？ 但是......比较像男生的女孩子？ “等等，风哥，我先纠正你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竖起食指，很严肃的晃了晃。 “说女孩子像男生，这可是大忌！” “啥？” “你想想，你要是个女生，有人跟你说你挺像男人的，你什么感受？” 吴磊拍了拍胸口。 “不管是赵姐——” 他差点秃噜嘴，赶紧吞回去。 “不管是谁，你可以说她飒，说她帅气，说她有态度，但千万不能说像男人，这可不是夸奖，这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第150章 吴磊再次助攻 顾风有些无奈，他又不是在说风凉话。 苏羽就是男生变的啊。 她以前打游戏的品味，追番的类型，骂人的方式，生活的习惯，全是纯爷们的风格。 他要是按照给普通女生送礼物的标准去送，万一苏羽不喜欢怎么办？ 那不就尴尬了？ 但这话他没法跟吴磊解释。 于是他点了点头。 “行行行，我措辞不当，我改回。” “那我说比较......中性风格的女孩子？” “这还差不多。”吴磊满意的收回了手指。 然后他整了整坐姿，双手抱胸，眼珠一转。 “中性风格的女生嘛......说实话风哥，每个人喜好不一样，我不了解她具体喜欢什么。” “但是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等我一下。” 吴磊拍了拍裤子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手机。 “我去趟厕所，回来告诉你。” “啊？去厕所跟这有什么关系？” “别问，问就是灵感来源于独处。” 吴磊丢下这句话，飞快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 顾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算了。 他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黄焖鸡已经彻底凉透，汤汁黏糊糊的粘在米饭上，口感说不上好。 但他不挑。 嘴里嚼着饭，脑子又漂远了。 昨晚睡前苏羽闹完折腾完，终于消停。 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得可怜的单人床上。 苏羽的脸贴在他锁骨的位置，头发蹭得他下巴痒。 她在睡着之前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有些含糊，像是说梦话。 “风哥，你别走。” 他没走，会一直在她身边的。 顾风不自觉的松了松嘴角，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与此同时。 男厕隔间。 吴磊坐在马桶盖上，手速飞快的在微信上打字。 他点开的对话框备注名是：赵姐。 “赵姐，在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大概过了半分钟才回复他。 “怎么了？” 吴磊立刻打了一长串。 “赵姐，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请教你” “你平时喜欢收什么礼物啊？” 赵晓晴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 “你要送我礼物？” 吴磊一看这话，赶紧否认。 “不是不是不是！” “我帮别人问的！” “就是有个朋友想追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跟你风格挺像的，比较飒比较酷那种！” “所以想参考一下你的意见” “比较飒比较酷？你确定说的是我？” “对对对，就是你这种中性风格的女神嘛” 他还加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赵晓晴那边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了一条语音。 吴磊点开一听。 内容很简洁，列了几样东西。 手工类的小物件、有设计感的文具、限量联名的帆布包、还有一些小众香薰。 末尾加了一句文字消息。 “别整幺蛾子。” 吴磊嘿嘿一笑，手指飞快的敲了回去。 “好好好，绝对不整，我就是单纯帮朋友参考一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从马桶盖上弹起来，拉了一下裤子，推开隔间门就往外走。 赵姐啊赵姐，到时候你还得谢谢我整的幺蛾子呢。 等风哥得到这些消息，你们俩的事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吴磊美滋滋的洗了个手，甩了甩水珠，大步流星往工位走。 技术部这边，顾风已经把黄焖鸡的饭盒清空。 他正拿纸巾擦溅出来的汤汁，桌面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吴磊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又滑了过来。 “风哥，我有想法了。” 顾风扔掉纸巾，转过身来，眼前一亮。 “说。” 吴磊清了清嗓子，摆出军师的架势。 “第一，手工类的小东西，不用太贵，但要有心意，比如你自己做的，或者定制的那种，独一无二的感觉，懂吧？” 顾风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翻开桌上的便签本，写了下来。 吴磊看他认真的架势，很是欣慰。 “第二，有设计感的文具，就是那种看着好看，拿在手里有质感的，钢笔啊，手账本啊，都行。” 顾风写完，抬头。 “还有呢？” “第三，小众联名的帆布包，不要烂大街的那种，要有点调性的。” “第四，香薰，蜡烛或者那种无火的扩香石都行，味道选清淡一点的，别整浓香。” 顾风把最后一条记完，看着便签纸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四行字，琢磨了一会儿。 手工类......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苏羽现在在做设计类的兼职，她对好看的东西是有感知力的。 如果他能亲手做点除了千纸鹤之外的东西，是不是比直接买更有诚意？ “磊子，你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比买的更好？” “那必须的啊。”吴磊一拍大腿。 “你想想，花钱谁不会花？但你花时间花精力亲手做一个东西送给她，那代表的是什么？是你把她放在心上了。” 他伸出手，在顾风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风哥，大胆追，别太缩手缩脚的。” “感情这东西，就是要真挚热烈，才有感觉。” 第151章 裸体围裙 “你看那些偶像剧里的男主，哪个是扭扭捏捏追到女主的？都是直球出击，一击必杀。” 顾风被他拍得肩膀一震，但眼神里确实多了几分坚定。 他第一次追人。 得给苏羽一个完美的体验。 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敷衍，更不能让她觉得自己不够认真！ “谢了磊子。”顾风很诚恳的看着他。 “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啥。”吴磊大手一挥。 “兄弟之间，这点小忙不算事。” 吴磊心满意足的滑着椅子回了自己的工位，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顾风把便签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裤兜里。 他刚把笔放回抽屉，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叮。 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顾风不用看都知道是苏羽。 过去一个月，每天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苏羽都会准时给他发一张午饭的照片。 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有时候是点的外卖，偶尔还会拍一下窗外的天气。 顾风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 每天中午收到她的消息，成了一个固定的小仪式。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但这次苏羽发来的不是饭菜照片。 而是一张围裙的照片。 浅蓝色的棉麻围裙，上面有几朵小碎花的刺绣，白色的系带，整体风格清新素雅。 顾风认出来了。 这件围裙是他俩一起在网上买的。 那天苏羽在手机上逛购物APP，他路过瞄了一眼，随口说了句“这个挺好看的，适合你”，苏羽当场就下了单。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风哥喜欢我穿这件围裙吗？” 顾风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他打字回复道。 “好看呀，怎么了？”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着苏羽的下一条消息。 大概过了十几秒，对面才回消息。 “那等你今晚回家的时候，我就穿这件围裙给你做饭好不好？” 顾风看着这行字，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她平常不就穿着这件围裙做饭的吗？ 他记得很清楚，苏羽每天傍晚五点多开始准备晚饭，系上围裙，扎起头发，在厨房里忙活。 他六点多到家的时候，她就穿着这件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 这有什么区别？ 顾风如实打了回去。 “你平常不也穿着这件围裙做饭的吗？有什么区别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聊天框。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失了。 又出现。 又消失。 反复了三四次。 顾风等了大概半分钟，屏幕上才弹出新消息。 “当然有区别，这次我就只穿着围裙哦~” 顾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再也无法动弹。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钟。 只穿围裙？ 画面感瞬间袭来。 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 苏羽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黑色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裸露的后背上，只有一条浅蓝色围裙的系带横在腰间，打了个蝴蝶结。 她回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后颈、肩胛骨、腰窝、屁股，再往下就是...... 顾风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他猛的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啪的一声，响得旁边工位的同事都看了他一眼。 顾风僵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绷得笔直。 心跳从正常的七十多，直接飙到了一百二。 不对。 苏羽在干什么？ 她怎么突然就...... 顾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那行字安静的躺在那。 顾风咽了下口水。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久，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顾风把手机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能看到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旁边工位的吴磊正刷着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余光瞥到顾风的动作，立刻凑了过来。 “卧槽，风哥？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顾风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空调太热了。” “热？”吴磊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出风口。 “风哥，现在是十一月底，空调才开二十二度，你热什么？” “我说热就是热。” 顾风放下手，强行自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吴磊盯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咧开。 “风哥，你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了？” “没有。” “你骗人。”吴磊伸长脖子往他手机那边瞄。 “刚才你扣手机那一下，整层楼估计都听见了。” 顾风一把把手机塞进裤兜里，站起来。 “我去接杯水。” 他端着杯子快步走向茶水间，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吴磊在后面喊。 “风哥，你杯子里的水是满的！” 顾风充耳不闻，人已经拐进了走廊。 茶水间里没人。 顾风靠在饮水机旁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掏出手机。 聊天框里，苏羽的那条消息还在。 他又看了一遍。 心跳还是快。 但脑子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他开始分析。 苏羽为什么突然发这种消息？ 难道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回应他昨晚的告白？ 第152章 黑暗的愉悦 思索良久后，顾风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只得到了一个结论，苏羽还是在用身体讨好他！ 昨晚他说得那么清楚，他不需要她用身体来偿还什么。 他喜欢的是她这个人。 但苏羽显然没有听进去。 顾风把手机攥紧。 他不能让苏羽继续这样下去了！ 如果他现在不回应，或者回一个暧昧的表情包糊弄过去，苏羽就会认为这招有效。 她会继续用这种方式来维系两个人的关系。 然后她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价值。 顾风直接拨打了苏羽的电话。 嘟—— 还没响完一声，就接通了，快得离谱。 顾风一愣。 这是一直盯着手机在等他回复吗？ “风哥？” 顾风张着嘴，本来想好的严厉措辞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全乱了套。 他干脆不绕弯子了，直接开口。 “苏羽，你下午做饭，不准只穿围裙！” “给我多穿几件。”顾风语气认真得不行。 电话里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苏羽带着一股倔劲儿的声音响了起来。 “为什么？风哥不喜欢我的身体吗？” 顾风心一揪。 她果然是这么想的。 在她的逻辑里，他拒绝她的身体，就等于不喜欢她。 “怎么可能？” 顾风急了，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我现在最喜欢的就是你啊！” “所以我才不让你这样，是因为我尊重你，重视你，希望你变得更好，你不需要拿身体来绑住我。” 意识到说的有些急切，顾风放缓了语速。 “...苏羽，我没办法看着你这样糟蹋自己。” “所以你能不能听我的话。”顾风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求。 “让我们一起慢慢把你的病治好，好吗？”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安静。 顾风逐渐紧张起来，心脏搏动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幸好，苏羽轻轻的嗯了一声。 顾风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在饮水机上，肩膀塌了下来。 但他马上又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苏羽是那种被拒绝之后会倔强反驳的人，会用各种理论说来说服他。 但刚才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应了一声。 这说明她没被说服，她只是被打击到了。 顾风想了想，苏羽本来是兴冲冲的想讨好他，结果被他一本正经的教育了一通。 换谁都会不好受。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 “咳咳......那个。” “等我们正式在一起的那天。” 他忽然小声，像是怕被茶水间外面路过的人听到。 “我希望你能穿成那样迎接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顾风硬着头皮继续说。 “你能愿意为了我穿成那样，我......我还是很激动的。” 说完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过了大概三四秒，苏羽的声音才从听筒里飘出来，语调轻快了不少。 “好呀，风哥~” “那到时候，你打开门看见的就会是一个赤身只穿围裙的美少女哦~” 顾风咽了口口水。 “我还要问你——” “风哥，你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 她拖了个长音。 “吃我呢~” 顾风老脸一红。 画面感控制不住的往脑子里钻。 只见玄关的门打开，暖黄色的灯光从屋子里漫出来。 苏羽站在厨房门口，黑色微卷的长发披在裸露的肩膀上，身上只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着，然后贴近他，对他说这些话，最后他会...... “停停停！”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等下，苏羽，你果然是偷看了我的浏览器记录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嘿嘿嘿的笑声。 “风哥，拜拜~” 嘟—— 挂了。 顾风举着手机，对着茶水间白花花的墙壁，站了足足半分钟。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用力搓了两把脸。 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小魅魔。 另一边。 苏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 但这个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三秒，便飞快褪去，最后归于平静。 苏羽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慢慢缩起身体。 她把膝盖收到胸前，下巴抵在膝盖骨上，两只手环着小腿，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 客厅里很安静。 午后阳光从阳台的纱帘透进来，把地板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苏羽盯着茶几上那瓶雏菊。 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卷曲，但还没有完全枯萎。 风哥。 如果聊聊天就能解决问题，美剧就不至于拍那么多季还完结不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哥，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却什么都不做。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 那个声音又来了。 它像一根藤，从后脑勺的某个角落蔓延开，缠住她的每一根神经。 你以为他说喜欢你，你就安全了？ 你以为他说等你，他就真的会等？ 万一病治不好呢？ 万一你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呢？ 苏羽的指甲掐进了小腿的皮肉里。 她想看顾风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样子，想靠着他宽阔的肩膀，想要他每天早上出门前摸一下她的头。 但是，她突然看到，有一天，顾风被她拖累了。 他的升职没了，他的社交没了，他的人生被她这个烂泥一样的人缠住，动弹不得。 苏羽的呼吸急促起来。 恐慌、不安、心口发疼。 阴暗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她的胸口，漫到喉咙。 但是。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有一块地方，在愉悦？ 对顾风被她困住这件事，感到愉悦？ 苏羽猛的抬起头。 她大睁着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外惨白的天光。 那种愉悦感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是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笑。 在笑什么？ 在笑顾风永远离不开她了。 在笑他被她绑住了。 苏羽又把头埋得更低，低到额头抵住了膝盖。 她的牙齿咬得死紧，咬肌鼓起来，整张脸因为用力而扭曲。 恶心。 她好恶心。 她怎么能因为别人被自己拖累而高兴？ 她怎么能一边说着害怕连累顾风，一边又在享受他被困住的事实？ 这算什么？ 这跟她妈妈有什么区别？ 第153章 努力追人的小顾 苏羽的指甲在小腿上留下了几道白印，过了两秒，那块皮肤开始慢慢泛红。 她松开手，深呼吸。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慢慢压了下去。 一分钟后，苏羽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赶紧伸手拿过沙发扶手上的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 搜索栏里，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敲。 “市医院 心理科 预约挂号” 页面很快加载了出来。 风哥说过的，要一起变好。 他说了会等她。 他说了，治好病，就和她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 苏羽点进了挂号页面。 科室列表往下滑。 精神心理科。 点开后，医生列表弹出来，一排排的头像和简介。 苏羽一个一个往下看。 第一个，主任医师，擅长焦虑障碍和睡眠障碍。评分4.8。 第二个，副主任医师，擅长青少年心理问题。评分4.6。 第三个，主治医师，陈雅琳，擅长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及相关躯体化症状。评分5.0。 五星满分？ 苏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往下滑到了评价区。 “陈医生特别温柔，第一次去就感觉被理解了。” “之前看了好几个医生都没用，陈医生一次就说到我心坎里了。” “强烈推荐！！！态度超好，而且不会乱开药！” 清一色的五星好评，措辞热情，排列整齐。 苏羽没有细看。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5.0”上面。 满分。 比前两个都高。 而且擅长抑郁症。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抑郁症。 但顾风说她有病。 既然要看，就看最好的那个。 苏羽点进预约页面，选了周末下午两点的号。 系统弹出确认框。 她按下了“确认预约”。 等待了一会儿，手机推送了一条短信。 预约成功，请准时就诊。 苏羽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许久。 行了。 风哥让她去，她就去。 她答应过的事，会做到。 苏羽起身来到电脑桌前坐下，她晃了晃鼠标，屏幕亮了起来。 工作室的协作文档还开着，上面有三条未读批注。 她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六点半，A市，地铁站。 顾风从闸机口出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拐向小区方向，而是直接往旁边的商业街走去。 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全亮了。 商业街两侧的店铺霓虹闪烁，冷风从街口灌进来，顾风把衣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 他掏出手机，翻到收藏的店铺地址。 “云朵花艺工作室”。 就是那天苏羽买雏菊的那家。 他在网上搜“手工花DIY体验”的时候，这家店排在第一个。 当时他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点进去看到门头照片，才猛地想起来。 顾风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五分钟，那块木质招牌出现在视线里。 暖白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门口的铁桶里插着几束鲜花，在冷风里微微摇晃。 他进去后。 柜台后面那个染了亚麻色短发的女生抬起头，看到他，眼前一亮。 “哎？是你啊？”她显然认出了他。 “你女朋友呢？” 顾风脚步一顿，耳根有点发热。 “咳......她还不是我女朋友。”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自然道。 “我正在追她呢。”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哦？上次看你俩那个状态，我还以为早就在一起了呢。” 顾风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老板也没继续追问，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你预约的是永生花DIY对吧？跟我来。” 她把顾风带到店铺后面的工作台前。 桌上摆着各种材料，干花花瓣、铁丝、花艺胶带、还有几种不同颜色的绢布。 “你想做什么花？玫瑰？百合？还是......” “雏菊。”顾风脱口而出。 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雏菊简单，适合新手。” 她开始示范。 先用铁丝弯出花茎的形状，再把白色的绢布花瓣一片一片粘上去，中间点缀嫩黄色的花蕊。 动作行云流水，三分钟就成型了一朵。 “看明白了吗？你试试。” 顾风撸起袖子，拿起铁丝。 但出师不利，第一片花瓣就粘歪了。 第二片更是胶水涂多了，溢出来一坨。 第三片还行，但角度不太对。 顾风皱着眉，把歪掉的花瓣撕下来重新粘。 他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做事认真起来就特别较劲。 代码里一个分号放错位置他都要改三遍，更别说给苏羽做的东西了。 十五分钟后。 一朵略显粗糙但五官齐全的永生雏菊，被他捏在指尖。 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心。 顾风举起来端详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可以可以，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老板竖起大拇指。 顾风把花小心翼翼地放进透明包装盒里，付了钱。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眼手机，今天特意和苏羽请了假，说要晚半个小时回去。 现在是六点五十二。 还有八分钟。 商业街往前走几十米，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各种香薰蜡烛和扩香石。 顾风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在货架前面快速扫了一圈。 有白茶味的，苏羽应该会喜欢。 他拿了一个。 又看到旁边有个写着“助眠舒压”的系列，包装上画着薰衣草，看起来挺正经的。 这个也拿。 再往旁边，有一排小瓶子，标签上写着“情调香氛”，字体花里胡哨的，瓶身是暧昧的深红色。 顾风没细看，只觉得味道闻起来还行，有点甜，不算浓。 也拿。 三个香薰，加上那朵手工雏菊，顾风拎着袋子，心满意足地往小区方向走。 第154章 风哥，不要啊~ 他脚步轻快得不行。 追求计划的第一炮，正式打响！ 六点五十九分。 顾风站在了家门口，掏出钥匙。 他深吸口气，把嘴角的笑容压住，然后转动锁芯，推开了门。 “苏羽，我回来了。” 玄关的灯亮着。 苏羽从厨房方向走出来，脚步欢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风哥，欢迎回家。” 顾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羽穿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系带规规矩矩地绑在腰后。 围裙的上沿遮到了锁骨的位置，正面看过去，遮挡得严严实实。 不仅如此。 她还套了一双白色的长筒袜，一直拉到膝盖上方。 手上戴着做饭用的隔热手套，米白色的，毛茸茸的那种。 顾风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行啊，她终于听话了。 他甚至有点感动。 “嗯，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顾风边换拖鞋边问。 “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苏羽应道。 “我去给你盛饭。” 她说完，转过身，就要往厨房走。 顾风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背影移动。 然后，他猛地睁大眼睛。 整个人定在了玄关，左脚的拖鞋还没穿进去，悬在半空。 因为苏羽的背面，什么都没有！！！ 围裙只遮住了正面，后面的系带从脖子绕下来，在腰间交叉打了个蝴蝶结，中间是一整片裸露的后背。 从后颈到腰窝，脊柱的线条清晰可见，肩胛骨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起伏。 黑色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裸露的皮肤上，发尾扫过腰际，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再往下。 长筒袜的上沿和围裙的下摆之间，有大片大片的肌肤，白花花地暴露在空气中。 “苏羽！！！” 顾风大喊道。 苏羽停下脚步，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 “怎么了风哥？” 顾风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我不是让你多穿点吗？！” 苏羽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她抬起戴着隔热手套的双手，在顾风面前晃了晃。 又抬起脚，展示了一下膝盖以上的白色长筒袜。 最后用手套拍了拍围裙遮住锁骨的那块布料。 “我穿了很多呀。” 她掰着手指头数。 “手套，两只。袜子，两只。围裙，一条。还有这块布。” 她认真地看着顾风。 “加起来六件呢，风哥。” 顾风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好好。 和他玩文字游戏是吧？！ 顾风把手里的袋子往玄关的鞋柜上一搁，两步冲到苏羽面前。 苏羽还保持着那个无辜的表情，睫毛扑闪扑闪的，嘴角微微翘着，明显在憋笑。 顾风没给她继续演的机会。 他弯腰，一只手穿过苏羽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直接把人横抱了起来。 苏羽啊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风哥，不要啊......！”苏羽的脸颊飞速染上红色。 她把脸埋进顾风的肩窝里蹭了蹭，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顾风面无表情地抱着她大步往卧室走。 “少跟我撒娇！” “你今天必须给我穿好衣服。” 苏羽在他怀里扭了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菜要糊了......” “糊了也要把衣服穿上！” 顾风说完一顿，又折回厨房，单手抱着苏羽，另一只手把灶台上的火关了。 苏羽趴在他肩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风听到后，低头看了她一眼。 苏羽正仰着脸看他，黑色微卷的长发从他的手臂间垂下来，脸颊红扑扑，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顾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把视线移开，加快脚步走进卧室。 把苏羽往床上一放。 “不许动。” 他转身拉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件灰色的长袖卫衣和一条黑色的家居长裤。 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套干净的内衣。 全部摞在一起，往苏羽怀里一塞。 “全部穿上。” “穿完了再出来吃饭！” 苏羽抱着那摞衣服，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 她的后背还是光着的，围裙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长筒袜的边缘卡在大腿中段，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色。 顾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卧室，把门带上。 背靠着门板，顾风仰头看着客厅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屋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耳朵尖上那抹红。 厨房里，灶台上的排骨还冒着余温，香气飘满了整个客厅。 顾风闭上眼，用力搓了两把脸。 这个小魅魔。 迟早要把他搞疯。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分钟后。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顾风猝不及防地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摔进去。 他赶紧站稳，转过身。 苏羽站在门口。 灰色长袖卫衣，黑色家居长裤，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 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顾风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裸露面积后，才长出一口气。 “这才对嘛。” 苏羽微微鼓起一边脸颊，眼神往旁边撇。 “风哥刚才好凶。” 第155章 风哥就是口嫌体正直 她明显在闹别扭。 顾风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景。 确实有点凶了。 苏羽既然已经乖乖听他的话，穿好了衣服。 那他得表示一下，让人消消火。 顾风咳嗽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 话还没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回玄关，从鞋柜上把那个袋子拿了过来。 走回来的路上，他把装着永生雏菊的透明塑料盒拆开，小心翼翼地把那朵花取出来，藏在身后。 苏羽走到在客厅中间，歪着头看他。 “风哥？你要干嘛？” 顾风走到她面前，站定。 然后，他把藏在身后的花送了出去。 一朵白色的永生雏菊，绢布做的花瓣，嫩黄色的花蕊点缀在中间。 做工算不上精致，有几片花瓣的边缘还能看到溢出来的胶水痕迹，铁丝弯成的花茎也不太笔直。 苏羽眨了眨眼，视线从顾风的脸移到那朵花上。 “苏羽。” 顾风的语气有点紧张，但很认真。 “作为正式追求你的第一天，这是我亲手做的。” 他把花往前递了递。 “希望你喜欢，也希望你原谅我刚才太大声了。” 苏羽盯着那朵花看了好几秒。 白色的绢布花瓣，在客厅橘黄色的落地灯光下，被染上了一层暖色。 花蕊的黄色有点不均匀，左边深一些，右边浅一些。 花茎上缠绕的绿色胶带有一小段翘起来了，没粘牢。 真的是手工做的。 是顾风，用他的手，一片一片粘上去的。 苏羽伸出手，指尖碰到花瓣的边缘。 绢布的触感很轻薄。 她把花接了过来，捧在掌心里。 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花瓣上。 苏羽赶紧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她动作很快，不想被发现。 但很显然不可能。 顾风整个人僵在原地。 “诶？你、你怎么哭了？” 他手足无措地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手，不知道该递纸巾还是该上前抱她。 “就一朵花啊，不至于吧？是不是做得太丑了？唉，我第一次做，手艺确实不太行......” 苏羽摇了摇头。 她抬起脸，眼眶虽然有点红，但她在笑。 浅浅的笑容，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下一秒，她拿着那朵花，直接扑进了顾风怀里。 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风哥。”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腔的位置传上来。 “能不能跳过追求，直接在一起啊？” 说完，她仰起头。 一双大眼睛水汪汪，泪光还没散尽，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 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微红。 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顾风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嘴巴也张开，好这个字都到嗓子眼了。 但是，顾风在最后一秒咬住了舌尖。 不行！ 他现在要是答应就坏事了！ 万一在一起之后，他说“我们去看看心理医生吧”，苏羽撒个娇，说“不想去嘛”，再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一下。 他扛得住吗？ 他扛不住。 所以现在绝对不能松口。 只有把“在一起”这张牌攥在手里，才能让苏羽乖乖配合治疗。 顾风深吸一口气，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意志力。 “不行。” 苏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顾风心疼得要命，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谈恋爱讲究一个浪漫过程，追求的过程是必须要有的。” “不然等你以后老了，回想起来会有遗憾的。” “别人家的女朋友都有被追求的经历，你也得有。” 苏羽松开了环住他腰的手，退后半步。 她低着头，捧着那朵雏菊，不说话。 嘴角的笑意消失，变成了沉默。 顾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赶紧把手里塑料袋递过去。 “这个也是给你的礼物。” 苏羽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接过袋子。 “你先看着，我去端菜！” 顾风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跑。 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魅魔在追。 苏羽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逃跑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她低头打开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一个拿出来。 第一个，白茶味香薰。 包装素净，闻起来清清淡淡的。 嗯，不错。 第二个，薰衣草助眠香薰。 标签上写着“舒压安神”，看起来挺正经。 也还行。 第三个。 苏羽把瓶子拿出来，翻到正面。 深红色的瓶身，字体花里胡哨。 她凑近看了看标签上的小字。 “......情调香氛，营造浪漫氛围，增进伴侣亲密感......” 苏羽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又看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端盘子的顾风。 哼~风哥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倒是很诚实嘛。 送她这种东西，是在暗示什么？ 苏羽低下头，扯了一下卫衣的领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什么都没穿。 她又摸了摸裤腰。 里面同样什么都没穿。 是的。 刚才顾风塞给她的那堆衣服里有内衣和内裤，但她只穿了最外面的卫衣和裤子。 加上那双长筒袜，她身上一共就三件东西。 苏羽把那瓶深红色的香薰拿在手里转了转。 本来还在想，今晚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顾风不拒绝她。 现在看来，风哥自己都把道具送上门了。 这不就是在告诉她，其实他也想要？ 第156章 苏羽，你不会给我下药了吧？ 苏羽是行动派，有了想法她就做。 她找到打火机，把那瓶香薰点着，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火苗很小，跳动了两下就趋于稳定。 一缕淡淡的烟气升起来，带着一股甜腻暧昧的香味，慢慢在客厅里弥散开。 搞完小动作，苏羽把永生雏菊小心地放在电脑桌上，然后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餐厅。 “风哥，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 顾风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糖醋排骨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旁边那盘清炒时蔬卖相比一个月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顾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眼前一亮。 “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 “苏羽你这个糖醋排骨绝了，比上次又进步了！！” 苏羽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微微翘起。 “风哥喜欢就多吃点。” 顾风不需要她说第二遍。 他吃了两大碗米饭，排骨盘子见了底，时蔬也扫了大半。 苏羽的食量比以前大了不少，满满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顾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整个人舒展开来，脸上写满了满足。 “舒服。” 他拍了拍肚子，笑着跟苏羽聊天。 聊了几句，他忽然吸了吸鼻子。 “诶，总感觉今天的饭菜好香啊。” 他又嗅了嗅空气。 “现在吃完了，都还能闻到香味，苏羽，你在里面加了什么香料吗？” 他笑呵呵地看着对面的人。 苏羽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不说话，就安静的看着他。 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刚好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顾风被她看了十几秒，后背开始发毛。 他咽了一下口水。 “苏、苏羽？你说句话啊？” 苏羽还是不说话，依旧微笑。 顾风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忽然，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不会是在菜里下药了吧？！”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离谱，但是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甜香确实让他有点......燥？ 难怪他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好吃。 难怪他食欲大增。 他的清白不会就要丢在饭桌前了吧？！ 苏羽终于有了反应。 她翻了个白眼。 “风哥，你在想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给你下药。” 顾风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嗅了嗅。 “那为什么现在房间里一股香味啊？” 苏羽用筷子指了一下客厅的方向，语气理所当然。 “我点了你送我的香薰。” 顾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茶几上，那个深红色的小瓶子正冒着细细的烟，火苗在瓶口跳动。 他上下缓慢地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香薰啊。” 他笑了笑。 “看来我眼光不错，这个味道挺好闻的，难怪我食欲大增。”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哪一瓶。 苏羽盯着他毫无防备的脸，眼底划过一抹暗光。 风哥啊风哥。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下一秒。 顾风刚把视线从茶几收回来，眼前就多了一张脸。 苏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绕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直接跨坐上了他的大腿。 椅子吱呀一声响。 两个人面对面，贴得极近。 苏羽的膝盖卡在他腰侧，双手搭在他肩膀上，黑色微卷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帘幕。 顾风整个人石化。 “诶？！” 苏羽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她的皮肤有些微凉，呼吸却是热的，扑在他的嘴唇上。 “风哥送的香薰。” “应该不只是让人食欲大增吧？” 食欲大增？ 香薰？ 那个深红色的瓶子？ 等等。 等等等等。 他猛地想起来。 那个深红色瓶子的标签上写的是什么来着？ 他当时在杂货铺随手拿的，根本没仔细看！ “另一个欲望......” 苏羽的嘴唇凑到他耳边，用气声低语。 “也应该增加了吧？” 说完，她在他身上轻轻蹭了一下。 一道电流瞬间经过了顾风的尾椎到后脑勺。 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青筋暴起。 下议院传来了暴动！！ 苏羽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微微勾起嘴角，鼻尖碰着鼻尖。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他通红的脸。 “风哥。” 她又蹭了一下。 顾风的喉结剧烈滚动。 第157章 真的只是摸摸？ 顾风结结巴巴的喊着她。 “苏、苏羽......”尾音发虚，显然受尽折磨。 他抬起双手按在苏羽的腰上，五指收紧，想把人从自己腿上推开。 但他刚一使力，苏羽就往前蹭了一下。 她的屁股在他大腿上微微挪动，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顾风全身肌肉绷成钢板。 紧接着，苏羽低下头，轻咬他的下巴。 从下巴尖的位置沿着颌骨线往耳朵方向滑过去。 力道把控的刚刚好，牙尖和皮肤接触时，那股酥麻感从下颌直冲天灵盖。 顾风只感觉铺天盖地的燥热翻涌上来，把他从头到脚烧了个通透。 耳朵红到了没法看的程度，连脖子侧面都开始泛红。 “苏羽！” “你、你冷静一下......” 苏羽没理他。 她的鼻尖蹭过他的耳垂，呼吸热烘烘的喷在他的耳廓上。 顾风的肩膀一缩。 耳朵是他的死穴。 苏羽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从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她把他的弱点扒了个干干净净。 顾风的手指在她腰上攥得越来越紧。 他想用力推开她。 但他又不敢。 苏羽虽然这一个月养了些肉，但腰还是细得让人心惊，他两只手就能完全箍住。 他怕自己力气大了会伤到她。 更怕推的动作太猛，她从椅子上摔下去磕到哪里。 他潜意识里就是不想让苏羽受到任何伤害。 哪怕她现在正在对他为所欲为。 “苏羽，你听我说——” 苏羽忽然松开了环着他脖子的手。 顾风愣了一下。 退后了？ 她的理智终于回—— 并没有。 苏羽的手落在了他按着她腰的那双手上。 十根细长的手指覆盖上来，沿着他的手背慢慢滑到指缝间。 然后，她轻轻掰开了顾风的手指。 把他的手从腰外侧，引导着塞进了卫衣的下摆。 顾风的掌心直接碰到了苏羽的肌肤。 温热，光滑又细腻。 他的手被迫从腰侧开始往上移动。 腰窝的弧度，肋骨的轮廓，手指每向上走一寸，顾风的瞳孔就缩小一分。 没有内衣。 什么都没有！ “苏羽，你！” 苏羽微微往后退，直到顾风到能看清她的样子。 只见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把白得过分的皮肤染成暖色。 黑色微卷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和微微上翘的唇角。 “风哥不是喜欢我吗？” 顾风咽了一口口水。 苏羽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不让他抽回去。 “放心，我不会做到最后的。”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上爬，指甲偶尔轻刮一下他的皮肤。 “所以......摸摸我好不好？” 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我喜欢风哥摸我。” “会让我感觉很安心。” 安心。 这两个字扎在顾风心脏最软的位置上。 他的上议院此刻已经名存实亡。 顾风做出了最后的抵抗。 “可是......哪有追求的时候，就和喜欢的人这样亲密的？” 苏羽歪了歪头，认真的看着他。 “没事的，风哥。” “追求的过程独特一点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我们终归是要在一起的。” “提前收点福利不是也很好嘛？”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最后一刀。 “就像昨晚那样。” 昨晚...... 顾风脑子里昨晚的画面自动回放。 那些柔软的触感，那些细碎的声响，那些他明明闭着眼却比睁着眼看得还清楚的画面。 顾风的嘴唇蠕动。 再次咽了一下口水。 声音艰涩的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真的......只是摸摸？” 苏羽的眼底划过一道光。 猎物上钩了。 她的嘴角弧度又大了一点。 然后她凑到顾风耳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热气喷上来，顾风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酥了。 “放心，风哥。” “真的只是摸摸。” 上议院彻底被攻破。 顾风的手开始行动。 指掌从腰侧出发，掌心贴着苏羽的皮肤，慢慢沿着她身体的轮廓移动。 腰窝的凹陷，肋骨的起伏，皮肤光滑到让他的手掌几乎要打滑。 苏羽的身体微微一颤。 几声很轻的哼声，从她紧咬的唇缝间漏了出来。 顾风的手指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缩了一下，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肩膀。 “嗯......” 声音又软又糯，像棉花糖化在热巧克力里。 顾风的耳根子也在烧。 他的手越来越不老实。 从腰到背，从背到肩，又从肩滑下来。 苏羽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起伏着，呼吸变得不太稳，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长发散了一背。 第158章 扒风哥裤子 卫衣被顾风的手从里面顶起来，在腰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隆起。 整个客厅里只有落地灯的光，橘黄色，热得过分。 茶几上那瓶深红色的香薰还在燃烧着，甜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混着苏羽身上那股清凉的白兰花味道。 顾风觉得自己快被这两种味道腌入味了。 就在他的手在苏羽背上四处撒野的时候。 苏羽忽然从顾风的肩窝抬起头来。 她眼角泛着一层薄红，睫毛微微颤动，眼神有些迷离。 嘴唇微张，呼吸急促。 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软。 她往下看了一眼。 顾风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然后他表情有一丝破裂。 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发生了。 而且非常明显。 苏羽的嘴角一抿。 她忽然直起身子，双手按在顾风的胸口，往后一推。 顾风的后背撞上椅背，人被摁住。 下一秒，苏羽的手以正常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扣住了他的裤腰。 但幸好顾风反应神经远超普通人，两只手飞快从她卫衣里抽出来，死死扒住裤子。 “等、等等下！” “为什么要扒我裤子！” “不是说好了只是摸一下吗！” 苏羽抬眼看他，表情理所当然。 “对呀，摸完了。” “摸完之后不得帮风哥排忧解难吗？” “排什么忧！解什么难呀！” 顾风慌的声音劈叉。 苏羽的目光坦然的往下扫了一眼，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顾风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塞进地缝里。 “这是歪理！这是歪理你知不知道！” 苏羽不急不躁。 “没事的，风哥，交给我就好。” “我会服侍好你的。”她明明在说虎狼之词，语气却温柔得要命！ “男生如果一直憋着，对身体不好。” “你从哪看来的这种话！” “百度。” “百度你也信！” 苏羽没跟他辩论。 她的手直接发力，又往下拽了一截。 顾风两只手死死攥着裤腰带，手臂青筋暴起。 “苏羽你给我住手！” “不要。” “我命令你住手！” “风哥又不是我老板。” “我是你恩——不是，我是追你的人！追你的人说话你得听！” “追我的人就更要配合我了。” 顾风都快疯了。 他用力护住裤子，两条腿夹紧，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苏羽拽了几下没拽动，终于停下手。 顾风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吐完。 苏羽忽然整个人往前一扑。 双手松开裤腰，迅速往上移，一把掀起了自己的卫衣下摆。 然后，她把顾风的脑袋往里一按，整个塞进了卫衣里面。 顾风的视野瞬间一黑。 被布料和体温夹击了。 他在封闭的半昏暗空间里，清淡的白兰花香气夹杂着一丝奶香。 脸更是直接撞上了南半球。 软得离谱。 头顶也盖着卫衣，视线被完全遮挡。 苏羽的双臂从外面环住了他的后脑勺，死死扣紧。 顾风想往椅子后面缩，空出一些位置，好方便挣扎。 但苏羽抱头的手臂锁得太紧。 他才只用力挣了一下，脸被按了回去。 “苏——唔！” 顾风张嘴刚想喊，嘴巴就被捂住。 他赶紧闭嘴，不然明天上班都得回味奶香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 并非真的缺氧，是苏羽的体温和身体的气味把所有空气都染上了味道。 每呼吸一口，鼻腔里就灌满那股白兰花的凉香，混着洗完澡后残余的沐浴露的奶味。 滚烫又令人窒息。 他的理智正在飞速融化。 “苏羽......放开......” 顾风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闷在布料和皮肤之间，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苏羽才不会放手。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脑勺轻轻拍打，动作温柔。 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大型犬。 “风哥不要动了。”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隔着卫衣和奶香，变得有些闷。 “乖。” 顾风的挣扎力度明显变小。 但他不想放弃抵抗。 只是他的大脑在当前的环境下，已经丧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视觉被遮断。 嗅觉被全面占领。 体温在持续攀升。 心跳太快了，快到呼吸跟不上。 他的手还扒在自己的裤腰上，但力道已经松了不少。 苏羽察觉到了。 她的手从他后脑勺移开！ “等——” 顾风想阻止，但苏羽的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 裤腰掉了下去。 “苏羽！” 他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刻被突破。 苏羽扒掉顾风的裤子后，她用双手重新环住他的后脑勺，把他重新抱在怀里。 第159章 素股 过了一小会儿，顾风已经老实。 他的脸埋在苏羽卫衣里，鼻尖贴着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每一次呼吸都是她身上的味道。 上议院早已不复存在。 只剩下议院举着大旗。 顾风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模糊。 苏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变慢，搂着她腰的手也不再紧绷，只是松松垮垮的搭着，大拇指无意识的在她腰窝上的那块皮肤来回蹭。 够了。 火候到了。 苏羽微微勾起嘴角，弯下腰，嘴唇贴着顾风的头顶。 “风哥。” 顾风闷闷的应了一声。 “我看了你在那些网站上的热搜词。” 顾风的身体瞬间僵住。 “风哥很喜欢素股吗？” 顾风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他猛的从苏羽胸口挣出来，大张着嘴，眼珠子乱转，整张脸的表情精彩到可以截图做表情包。 “你、你、你——！” 苏羽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她的手按住顾风的后脑勺，轻轻一带，重新把他的脸摁了回来。 “别动。” 顾风挣扎了两下。 苏羽的另一只手从他肩膀滑到后背，五根手指沿着脊柱慢慢往下压，安抚着他。 “风哥，没什么好害羞的。” 她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我又不会笑话你。” 顾风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苏羽安抚的手法让他很舒服。 她的指尖顺着他后颈的纹理揉按，拇指在他颈椎两侧打圈，酥麻感把他仅存的反抗意志一点点瓦解掉。 顾风的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闭着眼，耳根烧得能煎鸡蛋。 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大概就是彻底社死了。 浏览器记录这种东西，怎么就没设个密码呢？ 等等，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重点是，她全都看到了！ 包括那些他深夜一个人偷偷看完之后清空记录又忍不住重新搜索、反复观看次数多到连算法都开始精准推送的...... 顾风恨不得原地消失。 但苏羽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她观察了一下现在的姿势，顾风坐在餐椅上，她跨坐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想要素股实在不太方便。 苏羽心里盘算了一下，做出了决定。 她松开了环着顾风脑袋的手，身体往后退。 顾风的脸从她卫衣里脱离出来，冷空气灌进来，他下意识的仰起头，大口呼吸。 灯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楚的看到他整张脸红透，从额头一直烧到脖子根。 眼神涣散，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被自己咬得有点发白。 苏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上来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她从顾风腿上滑了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然后，转身走向了客厅中央。 顾风的大脑还在重启中。 新鲜空气让他昏沉的意识恢复了大半，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随后他转头去追寻苏羽的身影。 等他看清苏羽的样子后，他猛地睁大眼睛。 只见苏羽身上的卫衣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部，往下就是两条白花花的腿。 笔直，修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膝窝后面有两个浅浅的小窝，脚踝纤细，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对比鲜明得刺眼。 她什么时候把裤子脱了？！ 苏羽走到客厅中间，在落地灯旁边停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顾风。 卫衣的正面遮住了该遮的地方，但那个长度，只要她稍微动一下，或者弯一下腰...... 顾风不敢想了。 “风哥，过来~” 苏羽的尾音带着点慵懒。 顾风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屁股已经离开了椅面。 但下一秒，他感觉到了大腿处的束缚。 他的裤子腰带还卡在大腿中间的位置，刚才被苏羽解开之后就一直没提上来。 顾风的手本能的伸向腰带。 “风哥。” 苏羽的声音忽然一变。 “如果你提上裤子，我就不跟你玩了。” 顾风的手僵在了裤腰上。 他抬头看向苏羽。 苏羽站在落地灯旁边，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身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黑色微卷的长发从肩膀垂下来，发尾扫在卫衣的下摆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右手捏着卫衣的下摆，指尖轻轻往上提了一寸。 露出来的皮肤，在这个光线下，白得晃眼。 “风哥不想和我玩嘛？” 第160章 京中有善口技者 她歪着头，半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语气里有点委屈，但又带着点挑衅。 顾风盯着她。 手指在裤腰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 理智小人已经奄奄一息，趴在地上举着白旗，有气无力的喊着。 “兄弟，你清醒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走过去，那画面得多社死啊。” 欲望小人则是踩着理智的脸，拿着大喇叭冲他吼。 “她都这样了你还在这磨叽什么？冲啊！” 顾风咽了口口水。 他的手，慢慢从裤腰上松开。 裤子依然卡在大腿中段，他就这么站起来，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别扭。 步幅很小，膝盖被裤子束着没法完全打开，整个人的姿态略微狼狈。 但他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苏羽。 苏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在顾风还差两步快到的时候，她转身，赤脚踩着地板，轻盈的走进了卧室。 卫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若隐若现。 长发在她背后晃荡，发尾扫过卫衣边缘以下的那片肌肤。 顾风站在客厅和卧室的交界处，看着她消失在门框后面。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客厅落地灯的余光斜斜的照进去一小片。 苏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风哥，还不进来吗？” 顾风已经昏了头，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等顾风走进卧室，苏羽已经坐在了床沿上。 两只赤裸的脚轻轻点着地板，脚趾因为紧张微微蜷缩。 卫衣的下摆堪堪盖住大腿，在昏暗的光线里，她整个人像一幅画。 苏羽抬起手，朝顾风勾了勾食指。 “风哥，过来~” 顾风的双腿依旧不听使唤。 他走了过去，站定在苏羽面前。 客厅落地灯的余光从他身后斜斜打进来，在苏羽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她仰着头看他，黑色微卷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落，衬得那张脸小得只有巴掌大。 眼睛里映着他的轮廓。 顾风低头看她。 从这个角度，他高大身材和她坐在床沿的高度差，形成了压迫感十足的视觉落差。 众所周知，摩擦力不容小觑，忽视摩擦力带来的危害就会受伤。 所以苏羽需要先解决一下摩擦力。 她抿着嘴，视线从顾风的脸往下移。 锁骨，胸膛，腹肌的轮廓隔着速干T恤隐约可见，再往下...... 苏羽的脸瞬间烧起来。 顾风也太高大了吧？ 她真的能帮到他吗？ 苏羽咬了咬下唇，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 虽然在顾风的浏览器记录里看了不少教学视频，理论知识储备充足，但真到了实操环节，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她不想让顾风失望。 既然决定了要帮他，就要帮到最好！ 苏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顾风蒙上情欲的眼睛。 “风哥，先别动。”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顾风腰侧的皮肤。 顾风的腹肌瞬间绷紧，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苏羽......” “嘘。” 大概过了十分钟。 苏羽累得整个人往后一倒，上半身无力的摊在了床上。 黑色微卷的长发散开，铺了满床。 卫衣因为仰躺的姿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腰腹。 天花板在她视野里微微旋转。 脸烫得能煎蛋。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长跑。 她刚才......真的做了那种事。 苏羽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但事情还没完。 准备工作做好了，接下来才是正题。 苏羽试着撑起身子，但手肘一软，又倒了回去。 全身上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在发颤。 她只好仰着头，朝站在床边的顾风伸出手。 “风哥......拉我一把~” 声音软糯，尾音撒娇。 顾风的理智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现在的状态，苏羽说什么就是什么。 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让他跪下他能直接趴平。 没办法。 喜欢的人就是有这种魔力。 把他迷得五迷三道，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顾风伸出手，握住苏羽的手腕，轻轻一带。 苏羽借力坐起来，顺势往前一扑，整个人挂在了顾风身上。 双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腹肌上。 “抱抱。” 顾风低头看着怀里得小脑袋，黑色的发旋就在他眼前。 他弯下腰，双手从苏羽的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苏羽的双腿离开地面，本能的缠上了他的腰。 顾风抱着她转了个方向，把她放到了床沿的位置。 苏羽的膝盖跪在床垫边缘，身体面对着顾风。 她低着头，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她的手慢慢伸向卫衣的下摆。 指尖捏住布料的边缘，往上提了一小截。 露出来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苏羽把卫衣下摆卷到腰线以上的位置，用一只手按住。 然后，她并拢双腿。 苏羽抬起头，看向顾风。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角因为羞耻泛着水光，但嘴角却微微上翘。 “风哥，来玩吧~” 第161章 在顾风看不见的角落 半个小时后，浴室响起了水声。 顾风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腰有那么一丢丢酸。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残留着苏羽身上淡淡的白兰花味道，和刚才那场荒唐事的记忆搅在一起，脑子又开始发烫。 素股这种东西，他以前只在屏幕里见过。 二次元和三次元的差距，今晚他算领教到了。 体验确实不错。 皮肤贴......夹......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苏羽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那些词儿。 风哥，轻... 风哥，快... 风哥，慢... 风哥，粗暴... 顾风把脸往枕头里又压深了几分。 那些声音，软的软，哑的哑，有的带着喘息，有的带着笑。 尤其是最后那句，苏羽说的时候明明自己都在发抖，声音却故作镇定，嘴角还挂着让人血压飙升的媚笑。 那一瞬间顾风脑子里冒出了至少七种不正经的想法，他差点就变成了禽兽。 差点就把苏羽压在身下，想听她用那种声音求饶，想看她眼角泛红的样子。 幸好，他有惊人的意志力。 同时，十四年的恋爱动漫阅历告诉他，在没有正式确定关系之前，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再往前半步，他和那些轻小说里的渣男主角就没有区别了。 他是纯爱战神，不能倒在这种地方。 顾风深呼吸了三次，总算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了下去。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苏羽的那块皮肤被磨出了红痕。 毕竟刚才确实搞了挺长一段时间...... 顾风翻身坐起来，手撑在床沿上，耳朵又开始发热。 一想到那些红痕是自己造成的，他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不行！ 等她出来，得给她擦点药膏。 家里还有之前跑步擦伤买的芦荟胶的吗？ 不对，就算有，但那个位置，让他来擦药的话，真的不会再擦枪走火嘛？ 顾风用力揉了一把脸。 行吧。 擦就擦。 反正今晚他已经死了至少91回了，不差这一次。 他起身去客厅翻药箱。 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明显是运动后肌肉乳酸堆积的酸软。 好不容易找到芦荟胶，他又坐回床边，把管子攥在手里，等苏羽出来。 脑子趁着这个空档又开始乱想。 苏羽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撩人的？ 论理上来说，她变成女生才两个月。 但他和苏羽高中加大学住了整整七年，他可是非常了解苏宇这个人的。 话少，做事认真，打游戏时的操作细腻，但社交层面完全不行。 这种人，怎么可能在两个月之内突然开窍？ 而且她的那些动作根本不生涩。 手指在他小腹上画圈的力度掌握，亲吻锁骨时牙尖和舌尖的配合，跨坐在他身上时...... 如果不是确定苏羽曾经就是男生，顾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学生时代就已经变了性别，偷偷积攒了好几年的经验值。 但事实上，答案比他想的简单得多。 只是他不知道。 苏羽在他上班的白天，苏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手机，一条一条的翻阅那些她曾经身为男生时压根不会去碰的内容。 怎么走路更好看，说话时用什么语气让人心软。 她还研究过眼神的运用，琢磨亲密时怎样让对方失去理智。 她翻遍了顾风浏览器的每一条历史记录，把他的偏好拆解成了一份清单，然后逐条练习。 在他上班时，苏羽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练过表情。 在他打游戏时，她对着手机屏幕学过说话的语气和节奏。 为了不被顾风赶走，她愿意放弃一切尊严。 她从前是男人。 很多动作和话，刚开始练的时候让她浑身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站在镜子前抛媚眼的自己，曾让她觉得恶心。 但她撑了过去。 直到某一天。 她站在镜子前，做出那个动作的时候，忽然发现已经不觉得恶心了。 镜子里的人，微卷的黑色长发搭在肩膀上，皮肤白得发光，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弧度。 那个人做出的每一个姿态，都合理。 没有一丝勉强，真的合理。 她接受了自己是女生这件事。 接受之后，一切就顺畅了。 媚态从刻意变成了本能，娇弱也不再别扭，连声音里那点撒娇的尾音都跟着顺了过来。 苏羽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但至少，她离目标在一步步接近。 忽然，浴室的水声停了。 顾风瞬间坐直，下意识把手里的芦荟胶往身后藏了一下，但他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很蠢，于是又拿了回来。 脚步声从浴室逐渐靠近卧室。 很快，苏羽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来。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搭在肩膀两侧，发尾还在滴水，在她身后的领口位置洇出一小片水渍。 她穿好了睡衣。 长袖长裤的那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的第二颗。 连内衣都好好穿着，胸前的轮廓被布料规规矩矩的遮挡住，连一点多余的弧度都没露。 顾风的视线在她领口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迅速移开。 苏羽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第162章 温馨一刻 灯光从客厅透进来，在她脸上打出半明半暗的光影。 洗完澡后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薄红，眼角还有点潮湿。 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和半个小时前的那个小妖精判若两人。 “风哥，你睡着了吗？”娇滴滴的语气，尾音总是往上翘。 顾风差点又没扛住，赶紧从床上弹坐起来。 “没有没有！我这就去洗澡！这个你记得用！” 他一边说一边往床下迈腿，顺便把手里的药放在了枕头上。 但还没走出去两步，左手手腕就被拽住。 顾风回头。 苏羽站在原地，没跟过来，只是拉着他的手腕，小脸粉扑扑。 她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风哥不帮我吹头发吗？” 顾风听完，本能的转身去找吹风机。 在客厅的抽屉里翻了两下就翻到了，他攥着吹风机小跑回了卧室。 苏羽已经乖乖的坐在了床沿上，双脚并拢，两只手垂在膝盖上，安静乖巧的等着。 顾风把吹风机的插头接上床头的插座，按下开关。 暖风呼呼的吹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直接吹。 而是先用手指拨开苏羽外层的头发，从靠近头皮的内层开始。 女生的长发不能随便吹，要先吹里面再吹外面，不然外层干了里层还湿着，容易闷出头皮问题。 这是他白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偷偷在工位上搜了“怎么正确给女生吹头发”，翻了三篇攻略帖子，还看了一个美发博主的教学视频。 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把手指穿进苏羽湿润的发丝里，从发根处慢慢梳理到发尾。 碰到打结的地方就放慢速度，用指腹一点一点的把缠在一起的发丝分开。 苏羽的头发很长，吹干一次需要不少时间。 暖风从吹风机的出风口涌出来，混着苏羽洗发水的味道，在卧室里弥漫开来。 苏羽微微眯起眼睛。 暖风裹着顾风的手指，从她的头顶一路拂到肩膀。 顾风的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和后颈，带起一阵酥麻，让她整个人不自觉的往后靠。 好舒服。 她微微翘起嘴角。 比上次舒服多了。 上次顾风帮她吹头发的时候，手法略微粗糙，风口有时候会怼着一个地方猛吹，吹得她头皮发烫，但又不好意思说。 今天完全不一样。 风的温度适中，手指梳理的力度恰到好处，每一缕头发都被照顾到。 风哥是不是偷偷学过？ 苏羽没问出口，因为她困了。 暖风持续不断的吹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开始往一侧歪。 顾风吹完最后一缕发尾，关掉了吹风机。 卧室忽然安静下来。 他低头一看。 苏羽的脑袋已经歪到了一边，眼睛半闭，嘴巴微张，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坐在床沿上，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 他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苏羽被碰了一下，头往前栽了栽，顾风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困了？” “嗯......” 苏羽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没睁眼。 顾风把吹风机和枕头上的芦荟胶放到一边，弯腰掀开被子，扶着苏羽的肩膀让她往里挪。 苏羽顺从的倒进了被窝。 她脑袋一沾枕头就不肯再动，长发铺了半个枕面。 顾风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掖了掖两边。 苏羽缩在被子里，露出一颗小脑袋。 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的盯着顾风看。 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 顾风忍不住笑了一声。 明明困得都快断片了，还在那硬撑着看他。 他起身去衣柜拿了换洗的衣物，转头看了苏羽一眼。 她的视线还黏在他身上，没移开过。 “等我十分钟。” 顾风快步走出卧室，进了浴室，洗澡洗漱全程加速。 花洒水温都没怎么调，开了就冲，冲完就擦，擦完就穿衣服。 洗漱也是，牙刷在嘴里胡乱搅了十几下就漱了口。 出了浴室，他拿起吹风机替自己吹头发。 男生的短发好处就在这时候体现了。 三十秒就能搞定。 他关掉吹风机，拔掉插头，把客厅落地灯的亮度调暗。 橘黄色的灯光暗了下来，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色调里。 茶几上的那瓶香薰还在燃着，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气味。 顾风走过去把它吹灭，然后才转身走进卧室。 苏羽昨晚说过一起睡。 按理说只限昨晚一次。 但顾风存了点私心。 他觉得既然昨晚都睡了，今晚要是自己跑去睡地铺，苏羽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搞不好又要胡思乱想。 对，他是为了苏羽的心理健康着想。 绝对不是因为和苏羽一起睡真的很舒服。 顾风心安理得的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刚躺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身旁的苏羽直接缠了上来。 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胸口，一条腿跨上他的大腿，脑袋拱进他的肩窝。 头发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顾风已经习惯了。 昨晚的睡姿比这个还离谱。 第163章 晚安吻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 把苏羽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的脑袋从肩窝移到胸前，这样她脖子不用拧着，睡得更舒服。 然后他伸出右臂，从苏羽的颈下穿过去，掌心搭在她的后背上。 两个人贴得很紧。 胸膛贴着胸膛，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他的快，她的也快。 卧室里很安静。 客厅调暗了的落地灯透进来一点微光，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晕出一小块模糊的暖黄色光斑。 十一月底，夜晚已经有了凉意。 但被窝里热得够呛。 两个人的体温叠加在一起，薄被底下闷得发烫。 安静了好一会儿。 顾风觉得苏羽已经睡着。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又浅又均匀，贴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也没了力道，手指松松的揪着他T恤的布料。 但是被窝忽然拱了一下。 一颗小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黑色微卷的长发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两侧。 苏羽只睁了一只眼睛，另一只还闭着，整个人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张合着嘴巴，声音含糊。 “风哥......我预约了周末的心理医生。” 顾风微微偏头，看向那颗从被子里冒出来的小脑袋。 苏羽的眼睛因为困倦而湿漉漉，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不真实。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顾风心脏狠狠一紧。 这句话的分量不言而喻。 苏羽之前对去医院的反应有多剧烈，他至今记忆犹新。 但今晚，她是自己说出来了。 而且，她自己已经预约好了。 顾风的鼻尖忽然有点酸。 他伸出手，把苏羽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腹在她的耳廓上微微停留。 “当然要一起去。”顾风轻声回应道。 苏羽闭着的那只眼睛动了动。 她往他怀里缩得更深，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 “风哥。” “嗯。” “到时候不管结果怎么样...” 苏羽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都不能抛弃我。” 顾风手臂收紧了几分。 他低头看她。 苏羽的脸就在他的胸口，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大半张脸埋在被子和他的衣服之间。 但他听得出来，这句话里有恐惧。 哪怕是在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下，哪怕今晚她主动做了那么多大胆的事。 骨子里的恐惧，依旧没有消散。 害怕被抛弃这件事，刻在她的基因里了。 顾风艰难得咽了一下口水，哑着声音开口道。 “我怎么可能抛弃你，喜欢你都来不及。” 苏羽没有回答。 她的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一截，只剩头顶还露在外面。 过了大概十几秒。 就在顾风以为她睡过去的时候。 被窝底下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希望......我的病没那么严重。” 顾风愣了一会儿。 随后，他把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苏羽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刚吹干，蓬松柔软，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嗯，会的...会的。”他笃定道。 苏羽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她的手指重新抓住了他T恤胸口的布料，攥得很紧。 然后又慢慢松开。 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起来。 顾风以为这次是真的睡了。 他也闭上眼睛，准备跟着入睡。 两分钟过后。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 被窝又拱了一下。 那颗小脑袋第三次从被子里冒了出来。 “......风哥。” 声音比刚才更含糊。 顾风睁开眼。 苏羽仰着脸看他。 两只眼睛困得只剩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的目光出奇的执着。 “晚安吻。” 说完她就不动了。 就那么仰着一张小脸，眼巴巴的看着他。 明明困得快要原地去世。 但就是不闭眼。 像是没有拿到这个东西，就绝对不会放过他一样。 嘴巴微微撅着，委屈巴巴的。 顾风的上议院和下议院同时举手表决。 全票通过。 他俯下身。 嘴唇轻轻的落在苏羽的额头上。 然后是眉心。 随后是鼻尖。 最后，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蜻蜓点水。 苏羽的睫毛颤了一下。 嘴唇上传来的温度让她抬起下巴，往上追了一点点距离。 把那个快要离开的吻，重新拉了回来。 两个人便在昏暗的卧室里接吻。 他们没有深入，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感受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贴合得刚刚好。 苏羽先顶不住，松开了。 她的脸烫得不行，但嘴角弯着明显笑意。 今天晚上她头一次这么笑。 跟媚态和娇弱都沾不上边，也不是她在镜子前练习过的任何一种表情。 就是一个非常干净的笑容。 她抱紧顾风的腰，把脸埋回他的胸口。 “晚安，风哥。” 下一秒，呼吸就瞬间均匀了下来。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顾风低头看着苏羽的头顶。 黑色的发旋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触感。 他盯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 “周末...去看心理医生吗......”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架晃出一声轻响。 十一月即将结束。 冬天快到了。 第164章 起床 时间很快来到周末的清晨。 A市的气温前两天还能穿单层卫衣，但从昨晚开始就直接跳水到了个位数。 顾风醒过来的时候，卧室里还是黑的。 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天明显没亮。 被窝里倒是暖和。 苏羽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脑袋埋在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浅轻，热气一下一下扑在他的T恤上。 一条胳膊从他的腰侧穿过去，搂着他，手指揪着他后腰的布料，轻轻攥着。 两条腿也没闲着，交叉缠在他的小腿上，脚趾贴着他的脚踝。 顾风低头，只看得见黑色的发旋和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他没有轻举妄动。 床很小，两个人睡，翻个身就可能掉下去。 但这几天下来，他们已经摸索出了最优解。 苏羽侧躺，背朝墙壁，顾风面朝她。 两个人贴在一起，中间不留空隙。 物理上叫密铺。 顾风觉得叫赖皮更准确。 因为每次都是苏羽先贴过来的。 床下的地铺已经被苏羽收进了衣柜，塞在最底层的角落里。 他发现的时候想说点什么，但当时苏羽看他的眼神过于理直气壮，搞得他反倒觉得自己要是提出分开睡，才是有毛病的那个。 好吧。 不分就不分。 反正他也没什么意见。 不过，一直侧着睡也不是办法，或许该考虑考虑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了。 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准备起床。 顾风抬起没被压住的那只手，摸了一下手机。 屏幕亮起。 六点十七。 闹钟定的七点。 今天周末，不用上班。 但他醒了就睡不着了。 况且今天，苏羽还要去看心理医生。 顾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的在苏羽的后背上画圈。 苏羽的背隔着睡衣，比刚来的时候厚实了不少。 肩胛骨不再硌手，腰侧也有了一点柔软的弧度。 顾风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苏羽的发顶。 苏羽哼了一声。 她没醒，只是在梦里动了动，把脑袋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整个人往上挪了一截。 呼吸从他胸口转移到了脖子下面。 然后她的手脚也跟着调整了位置。 搂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脚踝沿着他的小腿往上爬了几寸，脚趾头踩到了他的膝盖窝。 由于过于舒服，顾风决定再温存一会儿，等苏羽自然醒。 六点半。 天慢慢发亮。 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膨胀开来，卧室里的轮廓逐渐清晰。 顾风等了很久。 六点四十。 六点五十。 苏羽还是没醒。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她背上移到了她的头发上。 指腹顺着她的发丝从头顶往下捋，捋到发尾的时候再绕回来。 第三遍的时候，苏羽的睫毛一动。 第五遍的时候，她的呼吸节奏才发生变化。 然后，苏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从顾风的胸口往上看。 她愣了一下，带着睡醒时特有的迷茫。 顾风冲她笑了一下。 “苏羽，早。” 苏羽眨了眨眼，盯着顾风的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头又埋了回去。 “风哥......再睡五分钟。” 顾风可不惯着她。 “不行，今天有正事，几点的号来着？” 苏羽一声不吭。 被窝里安静了许久。 顾风感觉到她搂着自己的手臂明显收紧，指尖抓着他的衣服，力道变大了许多。 他垂下眼。 看不到苏羽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 “九点半。” 顾风在心里叹了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两下苏羽的后背。 “不急，我们先刷牙，然后一起吃早饭。” 苏羽还是不动，过了大概十秒，她忽然闷声开口。 “风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降温了。” “嗯，昨晚我看了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周都是单位数。” “那你冷吗？” “还行，被窝里挺暖的。” “那我们就别出被窝了吧。” 顾风忍不住笑了。 “那可不行。” 苏羽没再吭声。 顾风也不再催。 他伸出手，重新开始摸苏羽的头发。 过了大概两分钟。 苏羽才自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她头发乱得不像样，微卷的发尾往四面八方炸着。 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坐在床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的绞着睡衣的袖口。 顾风翻身坐起来，把被子往她身上裹了裹。 “先穿件外套再下床，地板凉。” 他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棉拖鞋，放在苏羽那一侧的床脚。 然后下床，来到衣柜前，开始翻衣服。 昨天他在查了天气预报，最低气温三度，最高也就八九度。 虽然还没到穿羽绒服的地步，但也该把厚的翻出来了。 他从衣柜里翻出两件卫衣。 一件是他自己的深灰色加绒卫衣，穿了两年，洗得有点发白，但保暖效果还在。 另一件是半个月前他在网上给苏羽买的米白色连帽卫衣，内里也是加绒的。 买的时候苏羽不知道。 他是趁着上班午休的时候下的单，收货地址填的公司。 拿回来之后塞在衣柜最上面那一层，想着等降温了再拿出来。 今天正好。 “给你。” 顾风把米白色的卫衣扔到苏羽腿上。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 “这件...我没见过。” “我新买的。” “天气预报都说要降温了，你之前那些卫衣都太薄，已经不是适合现在穿了。” 苏羽把卫衣拿起来。 加绒的内里很柔软，手感很好。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吊牌。 尺码是L。 顾风记得她的尺码。 苏羽低着头，抱着那件卫衣，好一会儿没说话。 顾风以为她不喜欢这个颜色，刚要开口说，不喜欢可以再买其他颜色的。 苏羽却是把卫衣抱紧了一点。 “谢谢风哥，我很喜欢。” 顾风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平和的笑。 他没再说什么，套上那件灰色加绒卫衣后，穿好裤子趿上拖鞋，走出卧室去洗漱了。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把落地灯打开。 橘黄色的光亮起来，把冷飕飕的客厅照得暖了些。 阳台上的窗户没完全关严实，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顾风走过去把窗户关紧，又顺手摸了一下暖气片。 温的，还行。 第165章 小尾巴 随后，顾风径直走进了浴室。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了几秒才变温。 接了一捧热水扑在脸上，困意被热气冲散了大半。 正抬头从镜子里看自己的时候，浴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羽探进来半颗脑袋。 她的头发还有点乱，微卷的发尾翘了几缕在耳朵旁边，米白色加绒卫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她穿着棉拖鞋，走路几乎没声，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顾风从镜子里看到她，笑了一声。 “醒了？” 苏羽点点头，然后径直站到了顾风旁边，伸手去拿自己的那把牙刷。 但手指还没完全捞到，整个人就开始往顾风胳膊上靠。 肩膀贴着他的大臂，脑袋一歪，直接搁在了他肩头上。 “风哥。” “嗯？” “其实...我还没睡醒。” 顾风挑眉，转头看她。 苏羽两只眼睛眯成细缝，嘴巴微张，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像一棵断了根的藤蔓。 “没睡醒你就先去沙发上再眯一会儿。” 苏羽小幅度摇头，态度很坚定。 “不要，你在哪我在哪。” 顾风略感无奈。 自从两个人开始睡在一张床上之后，苏羽就变得很黏糊。 像被拴在了他身上，稍微离远一点就不行。 他起床她就醒，他进浴室她就跟，他在客厅她就在客厅，他去厨房她就坐在餐桌前面看着他。 顾风也不是不享受，但他得维持住表面的冷静，不然追求计划周末进行下去？ “来，先刷牙。” 他把牙膏挤好，递到苏羽手里。 苏羽接过去的时候，指尖从他的手心划过，凉得顾风条件反射缩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那么冰？” “...还好吧。” 顾风伸手摸了一下她另一只手。 五根手指冰凉僵硬，指尖泛着淡淡的紫色。 他把苏羽两只手一起握住，塞进自己的掌心搓了两下。 苏羽抬头看他，嘴角微弯。 “风哥手好热。” “是你手太凉了！” 苏羽等手热些后，才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抓住牙刷。 两个人挤在不大的洗漱台前面刷牙。 苏羽刷牙的动作很慢，顾风已经漱完口擦了嘴，她还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 “快点哦，不然一会儿外面面馆人多。” “嗯......” 苏羽听话的加快了速度，但没一会儿又降回原来的频率。 顾风认命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毛巾，拧开热水，把毛巾打湿拧干。 他本来是准备擦自己的脸。 但他转过身的时候，苏羽刚好漱完口，仰着一张小脸看着他。 水汪汪的眼睛，嘴唇因为刚漱过口而湿润，脸颊两侧还沾着水珠。 手里攥着自己的毛巾，但没有伸出去接热水打湿的意思。 她的意思很明显，帮我擦~ 算了，服务到底吧。 “过来。” 顾风伸出手，左手捏住苏羽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 右手拿着热毛巾，从她的额头开始，顺着太阳穴往下擦。 毛巾带着热气，敷在皮肤上的时候，苏羽舒服得眯起了眼。 “别动。” 顾风的动作很轻。 沿着她的眉骨、鼻梁、脸颊，一点一点地擦过去。 到了嘴唇附近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速度，怕力道太大弄疼她。 苏羽的皮肤很嫩，热毛巾擦过的地方会立刻泛起浅浅的粉色，从两颊慢慢蔓延到耳根。 顾风擦到她的下巴，拇指无意间碰到她的嘴角。 唇瓣的触感让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赶紧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她的额头和鬓角。 “好了。” 苏羽这才睁开眼。 两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热毛巾捂的，还是别的原因。 顾风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清了清嗓子。 “行了，去客厅等着，我洗漱好，一起下去吃早饭。” 苏羽没走，她小声问道。 “去哪吃？” “街拐角那家面馆，他家的牛肉面最近换了新汤底，我前两天路过闻了一下，挺香的。” “......可我不想吃面。” “那吃什么？旁边还有一家包子铺。” 苏羽想了想。 “我想吃小馄饨。” “行，那家也有。” 顾风洗漱完，从浴室里走出来，苏羽跟在他后面，拖着棉拖鞋踢踢踏踏地走。 像个小尾巴。 第166章 当众投喂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小区大门，拐进那条他们常走的巷子。 清晨冷得够呛，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苏羽把手缩进袖口里，那件米白色加绒卫衣的袖子本来就偏长，整只手都被吞了进去，只露出指尖。 顾风走在她左边，步子刻意放慢。 面馆就在巷子口往里走一点，招牌上写着“老羊手擀面”，红底黄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暗。 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今日推荐。 他们刚推门进去，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 面馆十来张桌子挤在一起，间距窄得转个身都费劲。 早高峰的时间段，七八成的位子都坐了人。 有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在呼噜呼噜吸面条，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低头刷手机等餐，角落里几个大爷大妈凑在一块边吃边聊，嗓门大得整个店都能听见。 进店后，苏羽的脚步一顿。 顾风立刻察觉到了。 他伸手按住苏羽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引着人往里面走。 靠墙的位置还空着一张双人桌，背后是墙壁，不会有人从后面经过。 “你先坐好。” 顾风把苏羽按在靠墙的那个位子上。 这个位置视野窄，只能看到对面一个人，不用面对整个嘈杂的大厅。 苏羽坐下来后，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袖口的线头。 肩膀微微耸着，下巴收低，整个人的姿态都在往内缩。 周围的声音太多了。 筷子碰碗的叮当声，老板娘喊号的大嗓门，隔壁桌拖椅子的摩擦声，还有不知道哪桌小孩在哭闹。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往她耳朵里灌。 胸口微微有些发闷。 不至于喘不上气，但就是不舒服。 顾风去了柜台点餐。 苏羽看着他的背影。 一米八六的个子在这间小面馆里格外显眼。 他侧着身子跟老板娘说话，声音被周围的噪音盖住，苏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老板娘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隔着半个店都能听见。 “一碗招牌牛肉面，一碗鲜肉小馄饨！好嘞！” 顾风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三两步就回到了桌边，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子坐了下来。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把手伸过桌面。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搁在苏羽面前。 苏羽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很快，她理解到了顾风的意思，她把自己缩在袖口里的左手抽出来，放了上去。 顾风的手指立刻合拢，把她整只手包住。 他的掌心很热。 那股热量从皮肤相贴的地方传过来。 苏羽觉得自己被锚住了，飘在半空中的那种不安感，一点一点的消散。 第167章 事与愿违 顾风有些害臊。 他下意识的左右扫了一眼，旁边那桌的大爷正低头喝粥，对面的学生在刷手机。 没人看他们，但他还是觉得脸有点烫。 可是苏羽的眼神太认真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就是很单纯的想喂他东西吃。 顾风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张开嘴。 勺子送进来，馄饨落在舌尖上。 他合上嘴，苏羽便把勺子抽了回去。 馄饨的味道格外的鲜，有些烫，烫得他从舌尖一直热到胸腔里。 顾风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他抬头看苏羽。 苏羽已经收回了勺子，低着头继续吃自己的馄饨，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顾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一笑。 什么嘛，害羞还要做啊？ 然后他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小撮面条。 面条上裹着一点红油，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旁边夹了一小块卤牛肉搭在上面。 太辣了不行，苏羽口味清淡。 他把面条上多余的红油在碗边蹭掉了一些，只留了一点点底味。 “啊~” 苏羽正低头吃着，忽然听到对面传来这么一个声音。 她抬起头。 顾风正举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小坨面条和一片薄薄的牛肉，正递到她面前。 他的表情有点僵硬，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眼尾微微弯起，能看出点紧张和期待。 苏羽愣了一拍，随后马上张开嘴。 面条滑进嘴里，有一点点辣味和牛肉的咸香。 不多不少，刚好是她能接受的程度。 嚼嚼嚼，咽下去。 好吃。 苏羽眯起眼睛，笑了出来。 顾风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窄桌，在嘈杂的面馆里，对着彼此傻笑。 周围的噪音还在继续。 老板娘在喊号，隔壁桌在聊天，门口有人进来带了一阵冷风。 但苏羽觉得那些声音都在逐渐远离。 像隔了一层玻璃，她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对面的顾风。 明明没有正式在一起。 明明还只是所谓的追求阶段。 苏羽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两只碗之间的距离，又看了一眼顾风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指尖轻点他的手背。 顾风的手立刻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她。 明明是在冷飕飕的早晨。 但苏羽觉得整个人都很热。 从指尖一直热到心脏那个位置。 她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左手拿着勺子，右手被顾风握着。 吃得有点别扭，但她不想抽回来。 两个人别别扭扭的，单手吃完了各自的早餐。 吃完早餐从面馆出来，外面的冷风比进去之前又猛了几分。 第168章 我想让我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苏羽抬起头，对上顾风的目光。 她的脸色已经白了一层，嘴唇也没有血色，但还是很努力的朝他点了点头。 顾风的眉头立刻拧紧。 他抬头扫了一眼车厢顶部的线路图，目光快速锁定下一个站点。 还有一站。 两分钟。 “再忍一下，马上到了。” 顾风把苏羽的脑袋按进自己胸口，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扶杆上移下来，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贴紧。 他的卫衣上还带着晨风里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爽，跟车厢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完全不同。 苏羽把脸埋进去，鼻尖抵着他的胸骨。 熟悉的味道灌进来。 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但身体还是在止不住的发抖。 列车减速。 广播终于响了。 “各位乘客，列车即将到达青河路站——” 车门打开的瞬间，顾风一手搂着苏羽的肩，一手拨开旁边的人，带着她往车门口挤。 有人不满的嘟囔了一句“急什么急”，顾风来不及道歉。 出了车门，站台上的空气比车厢里好了不少。 苏羽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呼吸。 顾风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撑在她的后背上，手掌轻轻拍着。 “慢点吸，不急。” 过了好一会儿，苏羽的喘息才一点点降下来。 她直起身，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回来。 顾风已经不打算再坐地铁了。 他一手搂着苏羽往出站口走，一手掏出手机点开了打车软件。 出了地铁站，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干燥又清冽。 苏羽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但她的表情反而松了些。 比起地铁车厢里那股闷劲，她宁可在零度的街头站着。 顾风把手机上的叫车页面亮给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确认下单。 起点：青河路地铁站。 终点：A市第一人民医院。 预估费用：128元。 苏羽看到了那个数字。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的抿紧。 “风哥。” “嗯？” “这个距离打车过去，得一百多吧。” 顾风收起手机。 “对啊，怎么了？” 苏羽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两只手缩回袖口里，低头盯着人行道上的地砖接缝。 “因为我......又浪费钱了。” 顾风转头看她。 苏羽咬着下唇，睫毛垂得很低。 “如果我没有病的话，就可以坐地铁了。” 说完，她就不再吭声。 顾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她又在内耗了。 跟之前一模一样，她觉得自己是负担，拖累了他，所有的不方便都是她造成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顾风的声音有些大。 苏羽的肩膀缩了一下。 顾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赶紧把语气缓下来。 “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要是为了省这一百多块钱，让你在地铁里出了事，那我才是要后悔一辈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苏羽的头。 掌心贴着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帽子下面的碎发。 “乖一点。” 他用哄人的调子轻轻说道。 “我们是一起去看病的，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好不好？” 苏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又垂了下去。 嘴巴抿成一条线，点了点头。 顾风看着她低落的样子，心里有些闷。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想了几秒钟，忽然开口。 “你说，我要不要买辆车？” 苏羽一愣，抬起头看他。 顾风的语气一下子变得轻快。 “我琢磨了一下，有辆车以后出门多方便啊，不用挤地铁，不用等公交，想去哪就去哪。” 他越说越来劲。 “而且放假的时候还能自驾游，去爬爬山，看看海什么的，你之前不是说想看海吗？” 苏羽皱起来了眉头。 她知道顾风的计划。 他之前跟她聊过，说公司离地铁站不远，上下班坐地铁就行，没必要花钱养车。 买了车，每个月多出来的保养费、油费、停车费，全是额外支出。 他本来没有这个打算。 是因为她。 因为她坐不了地铁，一上去就喘，人一多就慌，在密闭空间里随时可能犯病。 她打乱了顾风的计划。 苏羽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 她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但顾风看着觉得扎眼，因为这很明显是装出来的。 “风哥，没必要买车呀。” 苏羽的声音又变回了轻巧的调子，说得漫不经心。 “买车多花钱啊，多麻烦啊，我们以后坐地铁挑个人少的时间就好了。” 顾风盯着她，他自然听得懂苏羽话里的意思。 不要因为我，改变了你的生活。 她依旧觉得自己是拖累。 顾风没有再废话。 他直接上前一步，把苏羽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苏羽的脸撞在他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自己赚的钱，想买辆车怎么了？” 顾风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对她说道。 “现在不买，以后也得买，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怎么老想东想西的？” 苏羽抿着嘴。 “不准说了。” 顾风直接堵住她。 “有空在这内耗，不如想想到时候自驾游去爬山，你那小体格爬不爬得动吧！” 苏羽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顾风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把下巴搁在苏羽的发顶上，声音忽然变轻。 “苏羽，安心吧。” “不要一直觉得自己会拖累我。” “我希望以后每天醒来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 “不管是坐地铁还是打车，不管是爬山还是看海，只要你在就行。” “所以我为你花的每一分钱，做的每一个决定，不是因为你拖累了我。” “是因为我想让我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苏羽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