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偏爱真心之瞳》
1. 夹在地震中的半妖
像是被绞进了岩山石海,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千磨万击的石头,时时刻刻处在颠簸之中,头、肩、胳膊、腰腹、大腿……,浑身上下都在被坚硬的力量碾压、击打。
撕裂般的疼痛牵扯着她的神经,使她想要清醒过来,可下一刻,她却觉得这并非不能忍受,似乎刚刚遍布周身、传入脑中的清晰痛感只是一场幻觉。
有什么东西在有意令她忽视这些感觉,痛感逐渐降低,直到再也无法搅扰她的意识。
在铺天盖地的睡意再次卷土重来后,连一丝挣扎也无,她顺从地陷入安眠,意识彻底堕入黑暗。
不知如此重复了多久,终于,在浓重睡意又一次袭来之时,一道长久以来的疑问终于得以自心底发出:
她还要被这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颠来倒去地玩弄几次?
这道疑问发出后,苏我逢狐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去,如同阴沉的昏暗乍逢天光,被压制的意识骤然苏醒。
渐渐地,一线天光变成满空明亮,禁闭的眼皮有了颤抖的痕迹。
所有沉睡前的记忆入渊水回流,空荡荡的大脑瞬间被回忆填满。
她是苏我逢狐,苏我氏女与大妖金狐之子,一个不为世所容的半妖。
所有过往在眼前一一流经又一一沉寂。
她记得在昏睡的前一晚,她刚从麻仓叶王的宅邸离开,那时,她拒绝了麻仓叶王灭绝人类的计划。
可刚刚踏出宅邸,便突然爆发了地震,是麻仓叶王催动的足以覆盖整个平安京的地震。
苏我逢狐毫不在意,这种地震根本伤不到她。
可为什么,在那之后她会无知无觉地昏睡那么久?
蒸腾而出的情绪渐渐消散,周遭的震荡再也无法忽视,苏我逢狐睁开眼。
呵,和闭上眼没什么太大区别,除了紧贴在眼前的土壁之外,都是光秃秃的一片。
视觉和触觉告诉她,她埋在地下,而且正在像破布麻袋一样被土地负载的坚硬力量四面抛打。
而逐渐恢复的嗅觉和听觉所传递过来的扑鼻而来的土腥气以及轰隆轰隆声,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她在地震夹击之中。
即便期间从未彻底清醒,她也不止一次感受到了和现在一样的感觉。
虽然地震多发,但间隔期总是有的,只她粗略估计,经历的都已经有七八次了。
所以,距离平安时代沉睡的那一日,到底过去了多久。
她的手微微动了动,却在瞬间浑身紧绷。
痛!
轻微的抬手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自那一刻起,剧烈的痛感如同冲毁堤坝的洪水,刹那间席卷全身。
骨头被扯断、皮肉被碾压,神经在剧痛中被不断撕扯牵拽,似乎下一刻便要断裂。
出于对自身躯体强度的好奇,她不是没有特地钻到地底去感受来自大地的威力,但即便经历过那么多次地震,也没有痛到现在这个地步。
地震。
千年间唯一在脑中留下印象的存在。
妖的记忆力很好,即便她是半妖也同样如此。回想之前恍若无感的数次地震,称得上是疑点重重。
每当她被地震影响之时,总有未知的力量出手干涉。
为了让自己安然入睡,有什么存在将痛感以及她对危机的警惕通通抹消了。
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与这样的存在又有什么联系?
为何要让她陷入死一般的沉眠?
她的沉眠对谁有好处?
……
如果将于地震之中安然沉睡做奖赏,那有意苏醒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痛感,难道就是惩处?
就她过往的经历来看,这种惩处说不定还叠加了她遍历的每一次地震所带来的痛感。
随意抹除痛感,又随意叠加痛苦,而她在前前后后毫无所觉。
她有印象的人或妖并没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她的苏醒到底得罪了哪方存在?
难道是神明?
苏我逢狐很快否定这个想法。
神早就消亡在了上古,只有人族还在无知无觉地虔诚供奉着。
单靠想是想不出来的。
等到地震停下,她会去亲自找寻答案。
疼痛似乎是没有尽头的,疼到一定程度,精神都产生了错乱。
她竟然在每一刻的剧痛稍稍退去的余韵里感受到了些微迷醉与飘然。
像是浸泡在了陈年酒酿中,晕晕乎乎,时而是口鼻被灌满代表死亡的窒息,偶尔是濒死之际似是迷离沉醉又恍若轻盈飘舞的快感。
但不论何时何地,
痛苦总是能占据上风。
最终,她没能溺死在快感里。
两种感觉交错起伏,痛苦总是有将时间拉长的本事,她也不知过了多久。
醒来时,身体已经自行修复。
地震的挤压撕扯再加上叠加了十数倍的痛苦。
她没死,全靠这幅自行修复的半妖体魄。
没了崩山裂地的动力,面前的不过是脆弱的土渣,苏我逢狐在侧方炸开了一个大洞,等到碎石浮灰落尽,才慢悠悠地直起身。
许久未曾被使用的躯体在喀嘣喀嘣的骨骼适应中渐渐舒展,苏我逢狐站在岩石洞中,左右活动了活动脖子,随后盘腿而坐,将双目阖上,静静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动。
半晌,苏我逢狐睁开眼,灿然若流星闪耀的金眸中,瞳孔猛然一缩。
她的力量流逝了将近一半!
这就是她一直被迫沉睡的原因?
为了削弱她?
如果有仇,那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直接杀了她。
明明在她沉睡时动手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
“繁木。”
空荡荡的土洞中,一道低哑的嗓音轻轻响起。
无人回应。
苏我逢狐清了清嗓,又唤了一声,
“白鸟。”
依然如此。
式神也散尽了。
妖力仅剩一半,式神全部消失。
手搁在膝头,屈指支起颊侧,还好,起码不是妖力、体魄通通抽空,不算太坏,苏我逢狐苦中作乐地这么想着。
不算太坏,那就是还不错了。
这样想着,另一只落在腿边的手,轻轻动了动,修长指节上下轻碰,给自己卜了一挂,又算了她算和地面的距离以及现在的时间。
吉卦。
是一桩好事。
三百余丈,不算远,她可以轻松走出去。
只是——
苏我逢狐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2005年6月。
跨越一千多年,在平安时代早已覆灭的如今,必定模样大变。
阔别了千年的全新时代必定不会缺少新奇的玩意儿。
伴随她千年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既然想不明白,便暂且搁置在一侧。
毕竟在她沉睡,毫无抵御能力之时都没有下死手,而是任由她渐渐衰。
现在她苏醒,总不能还躺在土洞里坐以待毙。
一切不利于己身的力量都在外部,她该走出去才是。
千年之变。
苏我逢狐眼中的兴味愈来愈旺,金色的灿烂眼眸明亮得恍若盛夏无法直视的日光。
她周身闪烁出淡淡的金芒,在土灰里打了一千多年滚的黑色垂腰长发时隔多年再次柔顺地披在肩头,破烂的衣服焕然一新,上身着素白色唐衣,葡萄染的长袴垂至脚踝,简单利落。
——
“看来,你失败了……叶王。”人类还好好活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兴盛。
从地底出来的那一刻,看到潮水一般的人流时,苏我逢狐喉间轻轻滚动,但没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她隐去身形,站在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楼顶栏杆上,俯视下方。
叫不出名字、奇形怪状的终归能装人的四轮长条穿梭在目之所及的各处,各种绚烂彩光流淌在每一处鼎沸人声之中。
穿着或长或短、色彩繁多、款式奇特的人行走、坐立、卧躺在街角、长椅以及方块状的摆满各式物品的格子里。
远处高耸的大楼内,许多人分散着坐在一个一个明亮大格子里,他们盯着发光小格子,噼里啪啦地敲击着更小的格子。
风声卷起融入夜空的黑发,发丝在脸颊抚过微凉的痒意,她微微昂首,看向几乎不见星光的天空,那双清亮的双眸难得显露几分懵然。
真奇怪,已经奇怪到她不能理解的地步了。
这种变化,比她出生后度过的三百年内所发生的变化再叠加十倍百倍还要多得多。
该如何融入进去?
她现在连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都看不懂。
……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苏我逢狐合上一本《幼儿版名人名言》后由衷地认同着这句话。
她穿着和现代同龄人样式类似的衣服,穿梭在一家图书馆的少儿读物区,又拿起一本书,上面标注了清晰的注音、文字以及夹带着色彩斑斓的图示,苏我逢狐一张张展开,一目十行。
一周之内,由刚开始约五十字一页学习两至三小时的速度,迅速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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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至一天看数十本。
她会在中午和晚上随人流离开,装作休息饮食,夜晚就找一户住在顶楼或者平房亦或是别墅的人家,躺在房顶上听他们说话,了解现在人的生活方式和音读习惯。
两周后,她已经能不带注音地阅读中学水平的书。
三周过去,苏我逢狐已经可以与人畅通无阻的沟通,并时不时引经据典。
第四周的末尾,苏我逢狐离开图书馆,走过台阶时,她脑中还回味着刚刚看过的一本《千年妖物怪谈》,脚下随意踩过一只趴在路中间,长着一张蚂蚁脸的绿色生物。
软踏踏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她嫌恶地弄掉粘在身上的咒灵气息。
这个时代与人类紧密相处的物种似乎已经完全被咒灵,明明在平安时代还是妖怪占上风。
她没有在都市里看见妖怪,深山之中也去过,同样找不到他们存在的痕迹。
这种不相同又与妖力有相似之处的力量,在她沉睡的千年间不断兴盛,最终取代了妖怪。
翻阅妖怪相关的书籍,约莫七八百年前就不再有新的妖怪诞生了,流传在人们口中的妖怪都是在七八百年前出现的。
她诞生于公元5世纪的古坟时代末期,沉睡于9世纪的平安时代初期,那时的妖怪遍地都是,是从未有过的繁盛之时。
结合相关记载,现在看来也可以说是辉光散尽前的末日狂欢。
站在历史的横轴上,回望她诞生之时的古坟时代,咒灵和咒术师所代表的势力已经崛起,他们蚕食着妖怪与阴阳师的落脚之地,只是在那时还没有太过引人注意。
即便是平安时代,两面宿傩与咒术师的会战也只是在阴阳寮中刮起了一股轻飘飘的风。
她也是在任务途中经过的茶舍里,听同僚在咽下一口茶水后,不经意地玩笑着讨论了几句,才听在了耳中。
阴阳师从来都不曾将咒术师看在眼中,当然,咒术师恐怕同样如此。
现在,终于分出了谁高谁低,妖怪与阴阳师彻底被世界意志抛弃,如同神代的众神,无声无息地消失于人世。
世界意志也可以理解为世界的进化。
在这场世界意志对妖怪的抹杀中。
她却活了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她,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幸存的妖或者半妖?
半妖的身份,明明并没有什么值得世界意志留手的地方。
还是说,世界意志本就是这样,总是喜欢会为祂所遮蔽的生灵留下一些难解之谜?
正午的阳光倾斜而下,苏我逢狐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这意味着她该吃东西了。
原本,在不吃东西的情况下,只要妖力不散尽,半妖绝不会感到饥饿。如果是以前,按照现在还剩余的五成妖力算,完全可以支撑她一整年不进食。
但是,没有被抹杀却不意味着没有产生变化。
她又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随同世界一起变化,虽然至今也不知道整体走向到底是优化还是劣化。
不过,从细节上看,一整天不吃饭就会流失大量妖力这种不抗饿的变化,一定是劣化。
因为没有钱,目前也不打算挣钱的苏我逢狐踢了一脚正趴在身边瑟瑟发抖的蟾蜍模样的咒灵,面带嫌弃地从它捧高的手上接过几张薄薄的纸币。
从诞生于图书馆的咒灵手里拿来的钱,源头自然指向图书馆的人群。
其实不管是哪种手段获取的,还没有学习到法律知识的苏我逢狐都觉得无所谓。
只要最终出现在她手上,就都是正确的走向。
可惜,这些弱到能一脚碾死的咒灵都听不懂人话,好不容易驯服的这一只也是死脑筋,根本不理解她说的越多越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要带钱回来。
因此,钱多钱少只能随机。
根本不需要苏我逢狐展开去看,她现在大致瞥一眼就知道是手里捏了多少钱。
太少了。
根本不够她去银座吃一顿寿司。
为了交流沟通,了解常识,这段时间她的精力都放在了书上。
但她活着,留在人类聚集地,不是为了在这个比平安京物质丰盈百倍千倍的时代,把几张纸币掰开来精打细算,去过一天只吃一顿的摆在便利店冷柜里便宜且难吃的各种寿司和盖饭。
苏我逢狐踢走脚边咒灵,避开人群,为了节约妖力,她借助身法,一个跃身翻上图书馆顶层,随后经过几个借力轻松地登上隔壁更高的办公楼楼顶。
她极目远眺,将大半个东京收束在眼底,随后满意地将目光投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地方——银行。
2. 锁链
银行,书上所说的储存金钱的地方,里面还散发着她已经渐渐熟悉的咒力。
而且,随着靠近,她依旧灵敏的鼻子告诉她,那里的咒力浓度很高,浓度高意味着咒灵智力水平也会大幅提升。
一定有一只聪明的咒灵盘踞在成堆的钱币上。
而她,会是它的主人。
她算了算,这一卦是好卦。
为了生活品质,她愿意让出一点妖力和精力去驯服这只咒灵。
费了十几分钟的功夫,苏我逢狐将自己的气息刻印在了咒灵脑中,她站在楼顶,心情愉悦地接过咒灵递过来的一兜纸币。
在跳过在楼与楼的间隙,到达银座自己心心念念的高档寿司店时,苏我逢狐流畅的脚步突然迟滞了一瞬。
刻印在咒灵脑中的气息消散了。
这说明,咒灵死了。
仅仅只发挥了一次作用就死了?
简直白白浪费了她花在它身上的妖力。
这段时间折腾下来,妖力只剩下了三成,每日按时休息,一日三餐一顿不落,也只是延缓了时间。
不能再坐以待毙,她需要一次尝试。
苏我逢狐咽下最后一口蜜瓜肉,到了最近的地铁站。
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她想在这之前,再坐坐全新的交通工具。
地铁只通行在人烟密集的地方,她只能选离郊外最近的线路。
为了寻找妖迹,她在深夜翻过数座山头,没有寻到妖迹,却发现了不少咒灵。
其中有一处,是她为自己选好的地方,用来抉择生死。
那座破败的寺庙里不仅盘踞着的一只力量强大的咒灵,而且四周人烟稀少,不至于被人发现干扰自己。
在大致了解了现世,稍稍满足了好奇心后,她终于下定了赌一赌的决心。
卦象显示她有极大的胜率。
很值得尝试。
她要在那里将自己的妖力耗尽。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直面未知。
最终走向是优化还是劣化,她要今晚就看到。
以那只咒灵的咒力浓厚程度,三成的妖力,再适当地耗一耗,足够用尽了。
落日余晖从剥落漆面的门槛上缓缓流过,最后一丝光影消失在摆着佛像的殿内。
苏我逢狐张开结界后,直奔咒灵所在。
似乎是感受到了外力的侵袭,原本收束了气息的咒灵不再掩藏踪迹,就在结界彻底合拢的那一刻,蓬勃浓厚的咒力如狂风过境般扫向源逢狐。
以手作刃,苏我逢狐劈开墨绿色的咒力,庞大到能塞满半个大殿的咒灵映入眼帘。
无头的绿色躯干紧紧顶着房梁,应当是手臂的地方像是串糖葫芦般连着十几颗黑青色脑袋,每个圆溜溜的脑袋除了一张嘴之外,其余各处挤挤挨挨地布满了眼睛,或睁、或闭、或半敛眼皮。
那些睁开的眼睛没有瞳仁,漆黑眼球死气沉沉,泛着不洁的邪气。
它躯干往下是巨大的盘卧着的蛇尾,墨绿色的鳞片移动中剐蹭着地面,响起窣窣的声音。
随着它的动作,两只“手臂”加起来总共二十多只脑袋,上面数百只眼睛齐刷刷睁开眼睛,下一刻,泛着死气的漆黑眼球滴溜溜地转动着起来,怪异至极。
苏我逢狐嫌恶地甩了一下手臂,甩动的弧度变作一柄金色与手臂等长的弯刀,锋锐的弧度迅雷一般刷刷地上切下砍,一颗颗快被黑色眼珠淹没的黑青色脑袋应声落地。
落地的脑袋没有立即消失,反倒是张开了一直合着的嘴巴,嘶哑地扯着喉咙:
“不准走——”
“都留下,你也要留下,化作我身躯一部分,与我一同侍奉我佛。”
脑袋诡异地浮了起来,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这些脑袋根本没有被斩断,断裂的脖颈处延伸出了一条条细若蛛丝的丝线,颜色从透明逐渐转至浓白。
还坠在手臂上的和浮在半空中的头颅,齐齐张嘴,鲜红的舌头自漆黑的大嘴里倏然伸出,连同牵着细线的脑袋也纷纷被舞动着朝她袭来。
苏我逢狐迅速后跃,伸手撑开一张结界挡住前袭的舌头和脑袋,随后凌空而起,脚尖点在金色的半球状结界上,一脚将其击出,猩红和黑青交织的舌与脑在旋着金光的结界的撞击下寸寸破裂。
金光旋开红黑交杂的咒灵残骸,势头不减,巨大的青黑蛇躯避也不避,直直撞上迎面而来的力道。
殿外的半空中,苏我逢狐拽起一颗脑袋,就着脖颈后牵连的白线,绕至后方,手掌上下翻飞,像是捆花束般,将红舌青脑绑成一团,随即手掌运力,炸起一片青红碎块。
稍稍站稳身形,又是一连串的脑袋舌头,苏我逢狐侧身躲过。
“你总不能只有这点本事吧,辛苦上山一趟,不是为了陪你这只断头咒灵过家家的。”
苏我逢狐偏了偏头,余光中猩红的舌头已然消失,青黑的头颅已经有规律地上上下下将她围在中间。
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苏我逢狐脑中一阵恍惚,不等她将这种精神侵扰甩开,浓重到泛黑的绿色咒力已经从所有大张着的嘴中喷涌而出。
崩然巨响中,苏我逢狐被淹没在了咒力浪潮之中。
咒力散去,她晃了晃被轰得有些耳鸣的脑袋,来不及动作,又是一道蕴含巨大力量的咒力自漆黑的殿内袭来,将苏我逢狐重重拍了出去。
“你还真是安稳,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苏我逢狐揉了揉被打中的腰腹,直起身,嘲讽地看向上悬“性明宝殿”的漆黑殿内。
“都快死了,再不出去看看以后可就没有时间了。”
似是被苏我逢狐惹怒了般,就连那些不中看也不太中用的眼珠也淌出漆黑的溪流一般的咒力。
“怎么哭的这么厉害,咒灵这么脆弱吗?”
“不敬我佛者,杀无赦!”
无数脑袋鼓动着嘴巴,怒火中烧的声音重重叠叠,嘶哑的怒吼着。
“修佛者该平心静气,你这幅鬼样子还敢把佛挂在嘴边,也不知哪里来的脸皮。”
浮在半空的黑色溪流和遮天蔽日的咒力散发着意欲将她千刀万剐地气息。
苏我逢狐闭上眼,眼珠有精神干扰的作用,从里面流出的咒力麻烦程度必定翻倍。
她闭上眼,一个矮身,在包围尚未形成之际,从底部翻出,跃上半空中欺身而来的溪流,脚下成型的结界将其困束在内,同时借力猛冲向殿内。
凌厉风声中,她手中幻化出一柄长弓,双指微弯搭上金色弓弦,修长指节间爆发出足以崩山裂地的力道。
弓箭的力道取决于弓手的力道,而她这副于妖界内生来便首屈一指的强韧身躯足以使她成为最强大的弓手。
金色弓箭裹挟着穿透一切的力道奔袭而来,察觉到危机的蛇形咒灵还是不闪不避。
在金箭旋出的威势下,缠绕在她周围的攻击早已崩散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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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我逢狐嗤笑一声:“就算是要死了也还是一动不动,咒灵还真是死板的东西,也不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取代妖——”
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眼前骤然被一片漆黑遮盖,破庙荒草顿时无影无踪。
“领域展开——佛道永缚。”
领域?
周遭尽是蛇形咒灵的咒力气息,目之所及皆是粗细不一的黑长锁链,锁链相击时发出的细微响动如同无数巨蟒盘绕的鳞片剐蹭。
锁链上密密麻麻的眼珠,泛着更为幽暗的色泽,即便闭上眼,那种令人不适的凝视也以及如同钉子般敲击进她的大脑,是连闭眼都无法隔绝的精神攻击。
侵扰!
绞杀!
上天是公平的,强大的肉身所支付的代价就是精神上的脆弱。
精神侵扰如同蛇毒一般,搅扰着苏我逢狐的神经,令她晕头转向,也让金箭失去了操控。
找准了时机,猎手迅速出手,锁链迅速缠绕而上,像是知道她身体强韧难以绞杀一般,躯干以及腿部仅仅是保持束缚的作用。
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她相比之下更为脆弱的脖颈。
之前遇上的那些咒灵要么太弱,要么根本就来不及展开领域就被她弄死了。
苏我逢狐是第一次遇上领域。
这气息,比它之前的所有攻击都要强大。
她有些后悔当初没去看咒术师和咒灵打架了,连对手的攻击方式都摸不清,实在惭愧。
妖力在她故意消耗下快用尽了。
而最后哪一击显然没能及时打到它身上,自己反而在领域展开的一瞬被那些眼珠子迷了个七荤八素。
铁链的缠绕下,苏我逢狐不得已高高昂起了头,她双唇紧抿,似乎在忍受什么难以言喻的折磨。
恍惚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响动,极其细微,像是树皮正在寒风中寸寸崩裂。
紧接着,密不透风的锁链上开始滴滴答答地坠落下鲜红的血珠。
被埋在铁链之内的苏我逢狐嘴角微微勾起。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弱点,想要克服很简单——刀尖朝内,自残即可。
疼痛是最好的醒神剂。
身躯所承负的巨力即可崩裂山川,也可摧毁自身。
剧烈的疼痛下,她的脑内逐渐清明。
只要她清醒过来,金箭就会自动瞄定方向,即便领域也无法切断这种联系。
现在,只用看这领域能否挡得住她的最后一击。
“咔嚓!”
恍若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透过锁链的缝隙,苏我逢狐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她的金光。
照透一切黑暗。
身上的猛地一轻,苏我逢狐坠落在地,尚在流淌的血迹濡湿了一整片黄土。
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随即,如潮水办上涌的疲惫迅速将她淹没。
耳畔传来了咒灵濒死之际的哀鸣:
“全部留下!”
“侍奉我佛——”
真恶心,都要睡过去了,这种苍蝇叫就不能消停下来么。
陷入黑暗之际,余光中金箭还在四处乱飞,但她现在无力回收。
咒灵的领域也没法儿将她的攻击消耗殆尽。
虽然伤不到主人,但无人指挥,四处乱飞的情况下,会不会伤到她的结界?
模糊的思绪一条条浮起,又一条条沉默。
她彻底陷入昏睡。
3.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初夏的明亮日光照进白色的病房,亮白、刺目。
碧洗的晴空下,灰黑色瓦片和木质结构造就的飞檐斗拱遍布各处,远处是大片大片的森林,古朴建筑的带来的气息和深山之中特有的静谧交织在一起。
还有周围床铺上虽然半死不活哼哼唧唧但仍旧散发着咒力的……病人以及咒力运转的气息。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点:
这里是咒术师的集结地,遍布着与妖力相异的力量。
但她一点儿也不想离开。
苏我逢狐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神色漠然地看着窗外。
不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但来到现世的一个多月内,不正常的事对她来说才是正常的,她该习惯的。
毕竟不正常意味就着变化,在世界意志引发的变化下,她虽然失去良多却并非一无所获。
当时金箭必定是冲破了结界,二者力量消磨之下,同归于尽,最终让她这个主人“曝尸荒野”。
接下来的事就不难想象了。
那样大的力量爆发,想不被人关注都难。
结界破除,来调查的人发现了伤痕累累且已无力修复的自己,将她带到了这里。
隔壁的动静平息下来,轻微的脚步缓缓靠近,后方遮挡的帘子被拉开。
来人披着一件白大褂,棕色短发稍显凌乱,发尾参差不齐,透着一股随性慵懒,面容清丽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那双眼睛——
那双嵌在中央的琥珀色的瞳孔,还有眼睛的轮廓!
那一瞬间,恍若利剑穿心,喉间涌上难以名状的感觉,激得她几欲呕吐。
苏我逢狐拼命压制着。
太像了。
和那个人太像了。
她怔愣地看着她,记忆如雨点般打来,苏我逢狐不敢过多停留,只能催促大脑快点运转,让记忆的片段快些闪过。
家人硝子看见苏我逢狐时,眼中不由泛起一丝惊艳。
面前的少女面容白皙,一头黑发笔直柔顺地披在肩侧,额前留着刘海,上挑的眼尾下,一双金眸亮如夜间的启明星,却又带着疏离与冷意,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在日光下折射出摄人的寒芒,让人忍不住屏气凝神。
可浓密的睫羽轻微颤动,又蓦地打破了那股冷硬的距离感,显露出一分柔和来。
应该是起床不久,眉眼间还停留着几分呆滞,更是让那张漠然的面孔与人拉近了几分。
“终于醒了,你已经昏睡两天了。我是家入硝子,东京咒术高专的在读生,也是负责这里的医生。”
陌生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从遥远的记忆里拉了回来,苏我逢狐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你好,我是苏我逢狐。”
“医生”,苏我逢狐在齿间轻轻咀嚼着这个词,语气柔和,带着尊敬的意味,以现代人的礼仪向她道谢,“那么,是你救了我,非常感谢。”
“你是咒力耗尽再加上失血过多才昏睡了过去。”
看着面前金眸熠熠、充满生气的女孩,家入硝子不禁回想起昨晚刚送来时血人一般的毫无生机的模样,声音顿了一顿。
“身体的外伤我已经治好,既然已经清醒那就说明没什么大碍了,已经可以下床——”
她手上的铁皮小方块突然发出一声震动。
苏我逢狐知道,那是手机,突然震动说明有人发来了消息。
家入硝子挑开手机,不停敲击按键的指尖停了下来,这意味着她已经编辑好了短信。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看向苏我逢狐:“夜蛾老师想跟你谈一谈,不用担心,他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不过,也不是很着急,你先等我一下。”
家人硝子快速离开,回来时手上拿着热牛奶和面包。
“两天没有吃东西,你先垫垫肚子。”
“谢谢。”
苏我逢狐用堪称缓慢的速度把东西吃完,在下床的时候,调动四肢的动作有些迟滞,也可以说是僵硬。
家入硝子以为这是盘腿久坐导致的腿部僵硬,毕竟从看到苏我逢狐再到她吃完最后一口面包,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盘腿的动作没有变,于是上前扶了她一把。
只有苏我逢狐自己知道,她现在就像是一个大人的灵魂被拘束在了幼儿的躯体,意志与身体完全不同步。
意识里想要迈左脚,可躯体却全然不知该如何调动肌肉、迈动步子。
一觉醒来,她不会走路了。
家入硝子明明只是想要扶一下,现在苏我逢狐却几乎要将整个人都挂在她的手臂上。
“这里有代步工具吗?”
苏我逢狐语气平静,似乎毫不意外自己现在这种情况,表现得比她这个医生还要镇定。
迟滞的感官必会带来迟滞的行为。
五感的退化导致意识里仍旧停留在过往的身体记忆无法适应、无法调配这幅相比之前脆弱了数倍的躯体。
她不是一无所获,苏我逢狐看着掌中的纹路,握了握手掌,再次告诫自己要平心静气。
“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你躺下,让我再看看你的情况。”
毫无异样。
家人硝子眉头紧蹙。
“应该只是暂时的情况,我现在已经可以站直了。”苏我逢狐扶着窗台站定,然后如同幼儿学步般走向缓缓走向放置在另一侧的轮椅。
家人硝子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巨大的撞门声猛地传来,她嘴角一抽,显然知道来人是谁。
“听说你在昨天闹出了场大动静。”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新雪般的耀目白发,有几缕不羁地垂在眼前,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和他声音给人的感觉一样,极致张扬。
他大步迈到她眼前,微微垂首,鼻梁上的墨镜下滑,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璀璨夺目到不真实的苍蓝色眼眸,似乎能穿透人心。
“……你不会走路。”
“咒力倒是还算充足,运行得挺流畅的,怎么连路都走不成?”
他一脸沉思,随即拳头啪地扣进另一只手的掌心。
苏我逢狐拒绝了家入硝子的搀扶,静静地挪动步子,平稳地坐进轮椅,看他嘴巴里还能吐出什么话。
“我知道了!”他满脸笃定。
“一定是跟歌姬那个胆小鬼一样,腿被吓软了。”
“悟,太失礼了。”紧随其后而来的,穿着相似制服的黑发少年满脸歉意,上挑的眼尾和清晰如刀削的下颌线所来带的凌厉感也由此柔和了不少,透着温润和善的气质。
“抱歉。”他对苏我逢狐道。
她笑了笑,“没关系,这也算是个合理原因。”苏我逢狐默认了这个说法,接着看向白发少年,缓缓摊开手:
“事实正如你所见,目前我无法正常行走。”
“虽然很想和两位详谈我无法行走的原因为什么会是被吓软了腿,但让其他人等待明显太过失礼,请恕我有事先行告辞,很期待与两位再会。”
白发少年挑了挑眉,“阴阳怪气的家伙。”说着,又上上下下把扫视了一遍,“而且,一身古怪。”
这句没来由的话让苏我逢狐动作微微顿了顿,但又迅速恢复正常。
一个乳臭未干的家伙,能懂什么。
绑着丸子头的夏油杰眼角抽搐了一下,猛地上前把他地白脑袋摁下了下去。
“得了吧,杰。”五条悟不悦地推开压在脖颈上的手掌,随即笑嘻嘻地看着苏我逢狐,“难道我说的不对?”
夏油杰不置可否,转了转被撂开的手,“好了,悟,这里是病房,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一旁的家入硝子翻了个白眼,“真是谢天天谢,终于有人意识到这里是病房了,既然知道还不快滚!”
苏我逢狐转向家入硝子,带着拿捏自然的亲切:“家人小姐,又要麻烦你了。”
虽然没坐过轮椅,但很明显,这需要另一个人的帮助。
家人硝子撇了一眼勾肩搭背、暗自对抗着往外走的两个DK,冷哼了一声,手搭上苏我逢狐的轮椅椅背。
“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本来就要送你。”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轮椅滚动和轻微的脚步声。
“……已经在恢复了,你的腿。”清冷的女声忽然自头顶上方传来。
“当然,我也能感受到。”意识到身后的少女隐含关心的话语,苏我逢狐轻笑,“不必担心。”
家人硝子轻轻吐出一口气,虽然能通过她已经逐渐利索起来的肢体控制判断出她的情况只是暂时,但她还是多嘴说了一句,不过她的确不怎么会安慰人。
“到了。”家入硝子曲起指节,不怎么用力地扣了扣门。
苏我逢狐仰头看向挂在门上的门牌——教师办公室:夜蛾正道。
办公室里一个魁梧的男人坐在一堆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人偶堆里,那双麦色的粗壮大手稳稳地拖着一个叫不出名字,像猫似狗的黑红毛毡拼接成的玩偶。
“您好,夜蛾老师,我是苏我逢狐。”
夜蛾正道微微颔了颔首,放下手中玩偶,视线放在苏我逢狐身下的轮椅上,“不是说已经好全了吗?”
不等家入哨子开口,苏我逢狐平静道:“确实是好全了,但心理上的创伤总是难以快速愈合的。”她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如你所见,我的腿被吓软了,走不动。”
随后,又客观冷静地分析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快就可以恢复。”
“……”
这个玩笑是过不去了吗?家入硝子无奈地抚了抚额,接着对着夜蛾正道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夜蛾正道肩膀微松,让家入硝子先去忙,随后脊背微弯向后靠到椅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也不在询问她为什么要坐轮椅,反倒是就这她的话头继续道:“那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
“看来脑袋没有沦落到和腿一样的下场。”家入硝子棕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戏谑的神情。
苏我逢狐唇角微勾,“幸运地说,的确如此。”
……
“情况大致如此,我当时就昏迷了过去,对后来的事一无所知。听家入小姐说是您这边救了我,是闹出了很大动静吗?我记得那里那座寺庙其实挺偏僻的。”
苏我逢狐只是将打斗过程说了一遍,避过了所有可能泄露自己身份的事情。
而她介绍完后,必定会迎来夜蛾正道对她本身能力以及深更半夜独身前往荒寺的原因的追问,倒不如自己抢先开口给下面的问话内容定个基调,方便她进一步了解与咒灵相关的情况,避免后面的答话出现漏洞。
“动静的确很大,这个问题我们随后详谈,我希望你能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深夜出现在那里,以及——我们查不到你在一个月前的任何动静,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对于这个问题,苏我逢狐早就编造好了原因,“查不到很正常,因为我的身份是假的。”
“假的?”
“对。”苏我逢狐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似乎很不想提及过往,她拍了拍脸,强硬着逼自己说下去:
“苏我,是我随便改的,因为我不想和过去有任何联系。我本姓是松弥川,住在神奈川县。父母很早就离世了,自幼和奶奶一起长大,前段时间奶奶也因病离世,再加上自幼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在那里其实过得并不算好,所以拿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到了东京,这些就是近一个月前的事。”
“到寺庙里,其实是不熟悉线路,本来想吃了一顿高档寿司后就去找个工作,没成想打了个瞌睡就坐过了站,那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就想找个附近的村落暂住一晚,可走着走着就遇到了一个寺庙,我想着再破也有个顶,怎么着也比露宿街头强,谁知道会遇到后面的事。”
“原本不想再用这个姓氏的,希望您还是能叫我苏我逢狐。”话音刚落,眼前忽地一暗,她皱了皱眉,应该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原因。
“想姓什么是你的自由,谁都没有理由干预你的私事,学校之后会帮你重办身份证,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这现代社会办银行卡也需要用到身份证,苏我逢狐点了点头。
一时间没有人再出声,沉寂的氛围迅速蔓延开来。
苏我逢狐想,他应该是在想该怎么安慰自己。
这也很合理,毕竟这则故事里,除了主人公外,无一例外,全都是真事。
一切都来自于她昏睡时的梦境,梦中,她化作魂体,被迫飘荡在和自己几乎长得一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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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名叫松弥川逢狐的少女身边,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她从幼年到少年,从神奈川到东京市区,再到被咒灵吞噬在明性殿内。
她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经历。
一切就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她冒用了松弥川的身份又替她报了仇。
醒来后,这个几乎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亡者的一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新身份的证明。
偏远乡村会将许多年幼的咒术师当作异类,有些父母甚至会因为害怕而直接掐死自己的孩子,这种事情夜蛾正道见得太多了。
“很抱歉让你想起不愉快的记忆。”
一个勉强算得上是一只——猫,如果不是四条腿变成了八爪鱼触手的粉色玩偶递到了她眼前。
“这是咒骸,注入咒力就会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无聊的时候可以让它陪你玩儿,如果你愿意的话,晚上还可以哄你睡觉。”
“……谢谢。”苏我逢狐看着那只丑丑的玩偶,在夜蛾正道低头的时候,迅速撇了撇嘴角。
“‘窗’,是专门负责监测咒灵情报的组织,成员大多为咒力低微,没有战斗能力的咒术师。”夜蛾的声音再次响起。
“昨晚,‘窗’的成员在市区郊外突然捕捉到巨大的力量波动。那声巨响带起的震动甚至波及到了市区中心,‘窗’派人过去调查的时候只发现了你一个人躺在地上。他们猜测是你与咒灵打斗过程中遭受了巨大咒力冲击,因而导致重伤昏迷,于是便将你带到了硝子那里接受治疗。
可奇怪的是,调查结果显示,现场除了被破坏的建筑外,没有留存任何咒力残秽。由于事发之后就迅速赶了过去,现场也没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暂时可以排除是外力所致。
而你当时已经重伤昏迷,是没有余力去消除咒力残秽的,我个人认为这可能与你的术式有关,你大概在无意识情况下抹除了自己的咒力残秽。
据你所说,那只咒灵可以施展领域展开,基本能够判断为特级咒灵,能独自与特级咒灵对战且不落下风,你已经具有一级术师的能力了。”
苏我逢狐整合了一下信息,既然到了专门教授咒术师的地方,她当然不愿意错过深入了解咒灵的机会。
“那不知道您愿不愿意为我解释一下这种名叫咒灵的存在,说实话,之前虽然也在乡下见过,但都是不经打的小玩意儿,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难缠的家伙。”
她的话说得半真半假,都能和对方认为的极为厉害的特级咒灵一对一对打了,说自己从没见过实在有点过不去,
夜蛾正道显然很乐意为人解疑答惑。
“咒灵源于人类的负面情感,如果我没猜错,那只咒灵产生的原因就是僧人对于寺庙破败的不甘,听你描述,领域展开是只有特级咒灵能够掌握的能力。它却一直没有被发现,除了隐藏在郊外这个因素外,一定有意在隐匿身形。”
隐匿身形这一点的确是,如果不是鼻子敏锐,她当初险些就要以为那真的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荒寺了,更不用说那还是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殿卫士,不杀人不放火的情况下被人捕捉到的可能性极低。
夜蛾正道话风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能在特级咒灵的领域之下存活的你,已经受到了总监部的主意。”
总监会统领着日本所有咒术师,拥有制定规则并下达任务的最高权力,主要由各大咒术世家出身的成员组成,如今的咒术界不比以往,优秀的咒术师一年比一年少,他们不会错过你这个好苗子。”
“您的意思是高专与总监会分属两个阵营,总监会权大却盘根错杂,而您代表的高专会更适合我一些。”
夜蛾正道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我逢狐会这么说,他笑着站起身,“是这个意思,你看得倒还明白。如果不是外表,我甚至都不相信你只是一个骨龄只有十六岁的孩子。”
听这话的意思,入院期间,他们还给自己做了年龄测试。
苏
苏我逢狐微微眯了眯眼,他们到底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握了她多少身体信息。
不过,有一点她很确定,这些信息一定符合人类的身体构造,否则哪儿还会这么平心静气地跟她坐下来好好说话。
果然,半妖的身体彻底远去了。
这个身体对她来说既是枷锁却也是保护,如今骤然抽身而去,醒来后就已经隐隐察觉到这一点的苏我逢狐还是不知道该报以什么反应。
所以,她当时选择了发呆。
苏我逢狐动了动腿,她感觉腿部已经没那么僵硬了,于是便撑着扶手,从轮椅上下去了。
“没事。”
她摆了摆手,婉拒了想要上前的夜蛾正道,甩了甩站直了的腿,又抻直胳膊向上做了个拉伸。
“不用在意,请继续,夜蛾老师。”她说着放下手,双臂自然地垂在蓝白纹病号服的两侧。
“如果没有引发那样强烈的动静,其实你的选择余地对更充分一些,比如依旧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生活。
但是总监会已经盯上了你,那里对于毫无依凭的你来说实在太过复杂,我和校长会从中运转,虽然不能说一定能让你安全无虞 ,但总比落进为人鹰犬、遭受利用盘剥的境地要好一些。”
苏我逢狐看着夜蛾正道,这个人站得笔直,目光中流溢出了一种名为真挚的东西,他凝视着面前的自己,认真的模样就像是将他的人格都压在了这句话上一般。
苏我逢狐的面色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这是要在两个势力站队了么。
她突然上前一步,脊背迅速弯下,对着夜蛾正道深深鞠下一躬,头发顺着她的动作缓缓滑向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表情,抬起头时表情是如礼仪课本上的模范图示一般的恭敬庄重。
“很感激您的帮助,您的提议我一定会认真考虑,不知道您能不能先为我争取一段时间,我需要先琢磨一下自己的力量,也就是您说的术式,其实我对自己的昨晚爆发出的力量也并不是很了解。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厉害。”
知道她需要时间考虑,也明白她是想看看自己所代表的学校是否有和总监会谈条件的权力。
“好,你今天先休整一下,明天可以去听听课,多了解一下这所学校,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你有兴趣也可以去看一看,那里都是开放地带。”
4. 攫引空之术
这里的男女住宿都在一栋楼,以楼梯为间隔,女生占左侧,男生占右侧,苏我逢狐在左边随意挑了一间。
床上的被褥都已经准备好了,房间不大,但家具齐全,她将鞋子从脚上踩下来,床正好挨着墙,就盘腿靠坐在了墙上,闭上眼感受流动在体内的陌生力量。
梦中化作魂体时,她与躯体相互分离,直到梦醒重归躯体之际,苏我逢狐才察觉到了陌生力量的盘踞。
从昏睡到清醒,两天之内,她像是经历一场轮回,从内至外都在被推向新变。在被塞进陌生记忆的同时,她的躯体也被暗中置换。
敏锐的五感、强大的肌体与脏器、适合妖力运转的经脉……属于妖的特征被尽数剥离。
新生的力量以小腹为始,沿着躯干攀升至四肢百骸,再从掌心跃动而出,散发出与原先耀目金光完全相反的近乎失色的透明气团。
咒力啊。
苏我逢狐屈起一条腿,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上承托着的咒力气团随心而动,化作细绳、利剑、长弓……
她饶有兴致的摆弄着掌中的气团,眼中若有所思,忽地捏散气团。
紧接着,气流以她为中心,如倾泻而下的流水般猛地铺满整个房间,沙发、桌椅、厨具、家电……整座房子都隐隐震动起来。
气流无孔不入,无物不覆,从飘荡在空气中的微尘到橱柜门后摆放的一碗一勺;紧接着又流经水池,穿过水漏,跟随着弯弯曲曲下水道去往地下,其中时不时穿梭而过的生灵引起的气流波动也被一同传达进苏我逢狐的感知中。
只要她想,感知内的一切都能被碾成齑粉。
气流覆盖之下,一切事物的存留、动向都被她攫取在掌中。
这就是她的术式——攫引空之术。
攫取空之力,灌入咒之力,化周身气流为己身所用。
以自身为锚点,一切没入特定范围内的事物都在她控制领域之内,无论有无生命,皆可掌控、抹杀。
苏我逢狐摆了摆手,流动在空气中的压迫感倏地散去,掌中幻化出一把大小适宜的长弓,苏我逢狐两指微弯,攫起一只长箭,熟练地搭上透明弓弦,随着手臂虬起的肌肉到指尖力量的不断叠加,弓身渐成满月之姿。
紧接着,双指骤然一松,长箭离弦,破空而出。
长箭速度极快,一个呼吸不到,已经飞至墙面。
在苏我逢狐控制下,墙面没有崩裂,反而如同水入河海般,箭身在穿破墙体的瞬间便寸寸隐没于透明的波纹中。
至于术式的具体起效距离,还是需要找个空旷地带再去测试。
几番折腾下来,下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耗干净了,新身体的好处之一就在于饿了也不会消耗咒力,只会饿得心慌。
家入硝子说这里有食堂,但具体在哪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饭她也不清楚,专门为这个去问别人,她做不来,和人交际已经够麻烦了,这种事越少越好。
又因为自己刚来不清楚环境构造,不好出去买,一时之间,肚子饿的问题竟然难以解决。
视线突然瞥到门口的一团褐色,苏我逢狐的换下来的衣服就摆在那里,是她专门去家入硝子那里拿过来的,土灰什么的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那一身血实在没有办法。
不过重点不在于此,她迅速起身将衣服抖开,将上衣和裤子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只有硬币,只凑了三百五十元。
苏我逢狐挑出零零散散的几枚硬币,上面还残存着干涸的血迹。
她调动咒力,控制着气团的力道,只清理污渍而不损毁硬币。
可惜,衣服的材质太脆弱,她现在还不能精细地调动咒力去清理,便又把展开的的衣服好好叠了起来,放进衣柜下方的抽屉里,然后迅速出门。
楼道上摆在自动售卖机,一个卖饮料,一个卖零食。
隔着透明玻璃,苏我逢狐仔细辨认着花花绿绿包装上的字迹和标签上的价格,有的价格标签早就断了,她只能一边暗自咒骂,一边换行继续挑拣。
自动售卖机只吞硬币,苏我逢狐手里只有仨瓜俩枣,站在两个机器面前,她陷入到了一场复杂的数学计算之中。
如何以最便宜的价格买到喝的与吃的,且最好是在满足了上述条件后,还不会难吃到直接扔掉。
“你有什么建议吗?”
苏我逢狐眉头越皱越紧,不悦地看向身后的白毛,他已经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一会儿了,眼神就像带了刺,扎得她浑身难受。
他的眼睛一定有问题。
“如果你说面包的话,我一个都不推荐哦。”五条悟斜靠在墙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然后收回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咒力最初蕴藏在腹部,只要调动过就会蔓延到其他部位,但下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咒力还只凝聚在腹部,像一潭死水一动不动,和拥有咒力却从没有用过的人的状态一个样子。
现在倒是变得流动自如了,是后来尝试调动了么,照这么看,你不会是第一次调动咒力吧。
那你是怎么袯除那只特级咒灵的,就算昏睡七天七夜咒力也不可能是你之前那副样子。”
放在面包上的注意力缓缓收回,苏我逢狐直视那双拨下了墨镜后,完□□露在眼前的苍蓝色眼睛,“你的眼睛?”
“是六眼哦,能看穿一切咒力流动、术式构成。”他脸上挂着笑,说话间却隐隐带着威胁,“所以一定要想清楚再回答我。”
苏我逢狐不由嗤笑,“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我刚睡了两天两夜才醒,脑子现在最是不清醒,而且——”
她垂下头,语气逐渐变得低落,“你难道没有想过吗?或许这个问题就连我本人也不清楚,我也只是刚刚接触咒术界,怎么会懂得那么多。”
五条悟放在墨镜上的手一顿,眼睛夸张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眨了眨,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度,“你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弄得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知道就不知道,老子也懒得知道。”
“不过你的术式有点儿意思,作为交换,你得跟我打一场。”
她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很强,如果打起来,对她进一步掌握术式会大有裨益。
“明天吧。”
五条悟满意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我刚才和自己打了个赌——”他语气一转,看起来很是兴奋,就算没等到苏我逢狐有眼色地上前接话也丝毫不扫兴,仍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赌你会不会在回去之前开口说话。”
“赌注是今晚要不要一口气把三个巧克力巴菲都吃完。”他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笑嘻嘻道。
“咣当、咣当、咣当。”
苏我逢狐扫了他一眼,不感兴趣地扭过头,把所有硬币都投进了售卖机。
肚子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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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得能吞下一头牛了,她不打算喝饮料了,把钱都放到价钱高,吃过且不难吃的选项上。
弯腰拿起掉下来的芝士面包,苏我逢狐边拆封边朝屋子的方向走,从认识的过程看,她没必要对一见面就没好话的人礼貌相待,语气相当敷衍:
“那可真是不错,祝我们晚饭愉快。”
五条悟直起身,遗憾地摊开手,“可是我输了诶,所以晚上只能吃两个了。”
“再说,现在都12点了,还吃什么晚饭。”转身时,手上提着的袋子随着转身的弧度被抛向身后,随性得像他这个人一样,也不管后面人什么反应。
苏我逢狐下意识接过时,那道懒洋洋地声音也正好传来:“那就只能麻烦你帮我解决掉了。哦!对了,还没恭喜你再次学会走路。”
五条悟抛得很稳,里面的蛋糕连一点歪斜都没有,正放在底座中间。
他应该是住在楼上的,苏我逢狐挑房间的时候专门找了人最少的一层,她这一侧只有家入硝子,而另一侧并没有男生。
等五条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苏我逢狐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又掐指算了算,果然已经半夜12点了,她已经在房间里呆了七八个小时。
该睡觉了,苏我逢狐一边啃芝士面包,一边开门进屋。
按照夜蛾正道给的课表,今天上午有两节课,分别是咒术史和咒灵学,听起来很有用。
天蒙蒙亮地时候,苏我逢狐就起了床,用咒力调动气流拂去衣服上的浮尘,简单洗漱后走到训练场上——昨天,她的房间后面能看见一大片空地,上面坑坑洼洼,应该就是训练场了。
半妖的强韧身躯没了,作为人身所残留的锻炼痕迹只能算是聊以慰藉,她需要花时间适应这幅孱弱身躯,否则连仅剩的一点躯体实力都难以彻底发挥出来。
绕着训练场,先像散步一样慢慢走,逐渐加速,直到她能毫无滞涩地飞跑起来,苏我逢狐才停了下来。
掐指算了算时间,不算晚,苏我逢狐下肢发力,迅速跃到一旁的树上。
力道没控制好,眼睛像往常一样落在了树顶,身体却只能支撑着她靠在距离下方约莫三四米的树杈上,苏我逢狐连忙调整动作,才稳住了身形。
曦光隔着头顶上层层叠叠的枝叶被割裂成片片碎光,浮在她头顶、眼前,她没好气地拨动的树叶,打乱了光影;身形一转,找准方向又马不停蹄地往另一棵树上跃了过去,一棵连着一棵,像是山林里的猴子般,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树间。
在最后一段树枝猛地借力,跳到从临近建筑凸出来的窗台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又是几个借力和上跃,一口气攀到了楼顶。
身体适应得还算不错。
苏我逢狐感受着已经能够控制自然的身形,勉强给了句评价。
她借着高楼上清晰的视野环视一周,将一座冒着热气、有人影在里面四处穿梭的建筑收入眼底。
然后,一跃而下。
像是从崖边掉落而下的失足者,直直往下坠落,风声在耳旁呼啸而过,即将头破血流的瞬间,又如同在最后一刻学会扇动翅膀的鹰隼,于电光火石间稳住了身形,在无形之中聚起的气流里,缓缓落地。
去食堂的路上,苏我逢狐顺手理了理被吹乱的额发,运转咒力,将身上汗水、土灰清理干净,身后被风吹乱的头发无风自舞,气流如细密的齿梳,发丝重新服帖地垂落下来,光滑柔顺得如一匹黑绸。
5. 同学
“这位是苏我逢狐,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会和你们一起学习。”
“夜蛾老师,不用介绍了,昨天就已经见过了。”五条悟趴在课桌上,指尖上的笔转地飞起,看起来懒洋洋的。
夜蛾正道头上青筋一跳,忍住火气,指向靠窗的家入硝子,“这位是家入硝子,你已经见过了。”
苏我逢狐的视线跟着夜蛾正道的手指一起移动,“中间的是五条悟、悟旁边的是夏油杰,这是咒术高专一年级目前的所有学生。”
“好了,逢狐,你挑个位置坐吧。”
趁着苏我逢狐调座位的空挡,他拿起手机,摁了条短信。
苏我逢狐走到第四排的靠墙位置,正好坐在所有人的后面。
“咒灵分为特级、一级、二级……以此类推,越靠下实力越弱,咒术师的划分同样也符合这个标准,包含一至四级,特级极为少见,是超规格的存在,目前只有九十九由基一人,而在二级到一级之间,还存在准一级的界定,这一级别的咒术师实力接近一级,但经验或稳定性稍欠。
咒术师的评级由上一级咒术师推荐,总监会审核,通过评量咒术师的咒力总量、控制程度、术式强度以及任务的完成度最终形成等级评定。咒术师的任务报酬也会随着自身级别和任务难度的提高而提高……”
听到报酬,苏我逢狐的眼睛倏地一亮。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流程,夜蛾老师你倒是说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儿啊,光说明面上的容易带坏小孩子哦。”五条悟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夜蛾正道手上的粉笔断成两节,精准地砸向五条悟的脑门。
五条悟抬起手,白色的粉笔被夹在两指之间,下一秒又被稳稳地抛回讲台。
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夜蛾老师,粉笔是用来写字的,你怎么能用他来砸人,简直太浪费了!”
夜蛾正道无奈,五条悟生来就继承了五百年一遇的六眼与五条家家传术式无下限,自幼被捧上神坛,奉若神子,可性格太过桀骜、张扬,说话做事没有半分顾忌。
而另一个,夜蛾看向正敛眸端坐的夏油杰,性格却是另一个极端,太过沉稳内敛,心里有一万种想法,面上也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个人如果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至于硝子,每当看见这个孩子,夜蛾正道心里总是会涌出几分愧疚,明明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却要因为术式的特殊性被看管在学校里,无法自由外出,偏偏外表上又总是一副看透了、无所谓的样子,让他想要说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无力改变现状,甚至也是既得利益者,根本没有开口的立场。
夜蛾正道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即便可能没什么用。
“悟,有些事就算心里知道,也不能随便宣之于口,如果无力改变,不如闭嘴不言,在看顾得到的地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还不因为老师你太弱了!弱者才需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只要够强,就没什么不能说不能做的。”五条悟语气不屑。
夜蛾正道脑门瞬间青筋暴起,对这家伙,果然是说什么都不管用!
“好了,悟,不要总是惹老师生气。”夏油杰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规劝。
家入硝子兴致寥寥地看向窗外,没有丝毫参与的意思。
这堂课,老师管不住,学生不服管。
苏我逢狐有些好笑,她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课堂,在阴阳寮学习时,那些人可是一个比一个尊师重道。
至于引起争论的咒术界评级制度是否有暗箱操作,树活了不过几百年就能被虫蛀得只剩躯干,传承了千年的咒术界怎么可能内外都光鲜。
“夜蛾老师,我可以评级吗?”
苏我逢狐的声音将几个人都拉回了课堂,听见有学生开口问了课堂上的正常问题,夜蛾正道作为老师的一颗教书育人之心得到了些微安慰,黑如锅底的脸色总算变得好看了一点。
“可以,高专时期的学生有四次评级机会,入学一次、每年夏初的一二年级京都与东京校的交流会上分别有一次,三年级升入四年级时也会有一次。”
“报酬怎么样?”
“报酬高低与咒灵的等级、任务难度、个人等级相关,一级术师袯除一个一级咒灵,报酬约有千万。”
苏我逢狐现在身无分文,所有的积蓄都埋在图书馆外的土坑里,拿出来了也撑不了多久,用咒灵赚钱太费劲,好不容易收服一只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人袚除,倒不如当好咒术师。
“逢狐,过来一下。”
下课的时候,家人硝子正要找苏我逢狐说什么,苏我逢狐就被夜蛾正道叫走了。
她敲开门进了办公室,夜蛾正道的桌子上放着好几个袋子,苏我逢狐随意撇了一眼,突然就知道他叫自己过来的原因了。
夜蛾正道将袋子递给苏我逢狐,他进教室的时候看见苏我逢狐还是一身病号服,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是我的疏忽,忘了你刚到这里,什么都不齐全,这里面是几件衣服,教体术的杏园老师今天正好去了商场,我让她帮忙买的,之后有什么缺的,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
“谢谢。”苏我逢狐伸手接过。
夜蛾正道想了想,又道:“过几天会有总监会的人过来为你进行评级,好好准备一下。”
因为咒力残秽通通消失,加上袚除的咒灵疑似特级的缘故,总监会那边对苏我逢狐的术式极为感兴趣。
“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你进行加练,帮你尽可能熟练地掌握术式。”
“另外,”夜蛾正道顿了顿,“总监会对你的归属争执不一,最终还是决定将你安排在高专。
咒术界实力至上,你以后也要独立外出做任务,面对的凶险不会比你遇到的那只咒灵小,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为了别的什么,都不能忘记打磨自己的实力。”
“我记住了,老师。”苏我逢狐用力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极为诚恳听话,无形之中又让夜蛾正道在今天多了几分为人师的满足感。
也就是说,总监会内权力并不集中,苏我逢狐隐去眸中思绪,面上一派正常,“既然这样,我打算挑个时间去出租屋整理一下东西。”
“为了隐蔽高专内部设有结界,我下午就会把你的咒力气息录入结界,之后可以随意进出。当然,是在不违反校规的前提下。”
“那就麻烦老师了。”
解决完出校问题,苏我逢狐回到宿舍展开衣服比了比。
应该是不知道她的具体尺寸,所以买的都是宽松简洁款的,苏我逢狐挑了一件深紫色的及膝长裙,踩着铃声回到教室。
家入硝子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衣服,“我本来打算给你拿几套衣服的,没想到夜蛾老师竟然这么贴心。”
“是啊。”苏我逢狐余光中瞥见夜蛾的身影,他应该是听见她们俩的对话,进来时那张严肃的脸上有些不太自然,还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
高专人少,老师也少。
听家人硝子说,二年级有两位前辈,一个叫冥冥,一个叫庵歌姬,往上几年,因为没有招收学生,所以一整个学校,加上她,只有六个学生。
课表上,光夜蛾正道一人就占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都是体术课。
“咒术师本来就稀少,高专是专门培养平民咒术师的地方,世家出身的咒术师自幼接受的都是家族教育,只有五条悟那个家伙是另类。”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术课,苏我逢狐换了身运动装,她和家入硝子正站在看台上聊天。
“五条是世家出身?”
“还是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听说因为继承了六眼和无下限,出生的时候轰动了整个咒术界,也因此打乱了咒术界的咒力平衡,导致诅咒激增;暗网上的悬赏金已经涨到了10亿。”
“暗网?”
苏我逢狐一下子来了兴趣,暗网,一听名字就知道是知道不是合法的地下信息交流通道,但却适合她这种极度缺乏合法信息通道的人,她一点儿也不想一直缠着别人问东问西。
“听起来就很有趣,怎么登?我要去试试。”
咒术界有暗网也不是什么秘密,家入硝子也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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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得很爽快,“医务室有台电脑,我到时候直接给你演示一遍吧。”
再者,她也担心苏我逢狐找不到电脑开机键在哪儿,上午最后一节课后,夜蛾老师说要加一下苏我逢狐的联系方式,问她手机号码是多少。
苏我逢狐当场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还没有手机。”
她说这话是有依据的,夜蛾正道问的时候,她翻了翻有关松弥川的记忆,虽说周围的同邻人几乎人人一个,但松弥川家里只靠着一个奶奶养家,手机对她来说是相当奢侈的东西,当然也不会有手机号码了。
这么说的时候,就连夏油杰半永久的上扬嘴角都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教室的气氛都有些凝固,夜蛾正道拿着亮着屏幕的手机准备输号码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在那一瞬间,苏我逢狐被一种非常隐晦的名为同情目光迅速扫了三遍。
然后那些目光又在转瞬之间消失不见,所有人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生怕她会因为那些目光而尴尬。
松弥川逢狐的经历本来也就很符合同情这种情绪。
苏我逢狐将自己当做松弥川,白皙的面色缓缓泛红,却硬是用一副不在意地语气解释着:“之前没钱,当然什么都缺,这是很正常的事。”
说完后,果不其然看见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在一瞬间都又沉默了几分。
为她虽然家庭贫寒但依旧坚强乐观的样子而更添怜悯了么。
看他们如何为自己调动面部肌肉、隐藏眼中情绪、有意控制言行,挺有趣的。
只是在她品味过这些情绪,心满意足地转身时,却没有注意到坐在中间,看似和他人同样垂眼不语的五条悟隐藏在墨镜之下的眼神,充满审视和疑惑。
苏我逢狐初入咒术界,对六眼不甚了解,根本不知道她今天犯了一个多么低级的错误。
咒力源于人的负面情绪,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困窘由此产生的难堪和窘迫,本身就是一种负面情绪。
而如果情绪为真,势必会引起咒力波动,在能看清咒力流动的六眼面前,毫无所觉的她成了最拙劣的表演者。
——
“苏我逢狐,不是要跟我打一场吗,怎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五条悟刚和夏油杰围着训练场打了一圈,然后跃跃欲试地朝她喊道。
苏我逢狐瞥了他一眼,从看台上跳了下去,轻巧地落在训练场上,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道“你们不打完,我怎么动?”
“体术课不能用术式?”刚刚观察他和夏油的交手过程时,她见两人都没有用咒力。
“没有那种规定,咒术师以咒术为主,如果体术不能熟练地结合术式使用,就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了。”五条悟双手插兜,一脚踢飞了一颗石子。
“因为我今天不想写检讨了。”夏油屈指弹了弹袖边粘上的灰,在一旁解释道,“悟的术式攻击范围很广、力度也大,咒力消耗又小,很容易弄坏东西,我已经因为他写了两天的检讨了,今天想休息一下,所以就没有用咒力。”
五条悟挑了挑眉,“好学生,你这是在给苏我逢狐透我的底?”
夏油杰弯了弯唇,“不可以吗?”
“无所谓,反正最后赢的都会是老子。”
“谢谢夏油君的好意了。”苏我逢狐掀了掀了唇角,似笑非笑:“我倒是还没写过检讨。”
话音落地,她周身气势猛地一变。
夏油杰目光一凛,身手利落地退至训练场边缘。
五条悟拉下挡在眼前的墨镜,绕有兴趣地观察着苏我逢狐的周身。
在六眼的视线内,苏我逢狐的咒力环绕在她身侧,荡起的波纹起起伏伏,若隐若现,恍若蛰伏于暗处静待时机的猎手,静流之下隐匿着汹涌的暗潮。
苍蓝色的瞳孔在日光映照下显得更为璀璨夺目,“原来是操控气流的术式。”
“来!”
五条悟冲至苏我逢狐身前,雪色的发丝在她在眼前微微晃动。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和看上去一样有意思!”
6. 你必须要再我打一架
五条悟的身影快似闪电,不过眨眼功夫,拳头已经朝她砸来。
苏我逢狐稳稳地站在原地,拳头迎面朝她砸下的瞬间,就被一股巨力死死钳制在半空。
像是早有预料般,五条悟反应飞快,抬腿扫踢,逼她后退的同时,手上用力,从强劲的气流中将手拔了出来。
苏我逢狐上身后仰,后撤一步,将气流搅成一股绳,缠上五条悟踢来的腿。
可却突然像隔了一层般,僵在表面,无论如何也无法像刚才那样贴近他的身体。
意识到不对,苏我逢狐果断撤下攻击,抬手一挥,气流又化作万千刀刃,向五条悟飞驰而去。
密集如雨点般的尖锐刀刃却在即将刺进五条悟身体的瞬间齐齐顿在原地。
果然,他身上隔了一层东西,让她的攻击被迫阻隔在外,无法伤他分毫。
在她的视线下,停顿在外围的万千刀刃和五条悟之间划出了一个明晃晃的禁区,她的攻击被阻拦在了那个与他身体咫尺之遥的禁区里。
是加入硝子提到的能够操纵空间的术式——无下限。
“试探够了吧,我要动真格了。”
五条悟的声音忽地传来,苏我逢狐随即便看见一股巨大的钴蓝色咒力环绕着五条悟爆发开来,围在五条悟身周攻击瞬间被“苍”覆盖的吸力挤压碾碎。
看到这一幕,苏我逢狐眼神一亮,双手迅速搅动出更多气流,带起猛烈的风势。
猎猎风声掀起满天沙尘枯叶,她有意控制了术式范围,因而也只引起她周围数十米的环境变化。
咒力凝聚成带有强大冲击力的气流炸弹,数不胜数的无形炸弹前赴后继,与“苍”此消彼长,而五条悟则被迫裹在苍蓝与透明咒力的消磨之间。
五条悟为了突破围攻,用出来了苍,而这爆发的攻击也在那一瞬间给苏我逢狐提供了一个绝妙的对策。
借力打力。
如果只有无下限本身,那她的所有攻击只能是泥牛入海,不见丝毫反应,但如果引入其他攻击方式,便如同在海面上架起了一道桥梁,让她的攻击有了实实在在的附着点。
更妙的是,五条悟使用苍是为了解决包裹在四面八方的气流攻击,为了一次性消除,他的反攻必定也要能达到同等的覆盖范围。
只要看准时机,源源不断地提供咒力,加大攻击力度,为了应对,苍的攻击范围会被迫地持续环绕在五条悟身周,从而无法对外部的她形成干扰。
由此,五条悟的“苍”就变成了替她困住五条悟本人的一大助力。
再操控气流在他身边构筑出一个结界,双重准备,足够将忙于应对源源不断咒力攻击的五条悟被迫困在原地了。
可即便这般费力谋划,还是依旧无法伤到五条悟,仅仅只是困住他罢了。
更何况,此举还有一个最大的缺陷,桥梁是五条悟自己架起来的,完全可以自行撤除,只要他想,顷刻之间,她费力构筑的“牢笼”就会变成无用功。
所以这种手段只能用一次,之后有了防备,便无法取巧了。
苏我逢狐眯了眯眼,不得不承认,他的无下限难缠程度称得上罕见。
在无下限之下,任何手段都成了无用功,自己无从下手,而对手却从容应对,正是她极度厌恶的场面。
不管是谁,不论如何,只要站在她的对面,就绝不可能从容下场。
只要一瞬就够了。
只需要一点将他困在原地的时间。
就能将这令人厌恶到几欲作呕的场面撕破!
无下限是在自身周围展开“接近却永不相交”的无限空间,任何攻击在接近他时都会无限减速,永远无法触及本体。
但只要不是真空,就总会有气流流动,凡气流所触及之地,就都在她的操控之下。
海量的气流不断被牵引至五条悟身边。
无论看起来多么自成一体,任何事物都是有间隙存在的。
高密度的气流在一定空间内会为她带来更多的信息,更有可能让她在五条悟细微到极致、精密到极致的术式运转间找到一丝空隙。
苍再强也做不到无孔不入,巨量气流的倾轧之下,总能让她抓住时机。
与气流通感以共通信息需要增加专注度,而在对象是无下限的情况下更需要极高的专注力。
无下限不是死的,是不断流转着的,穿破无下限的防御去捕捉流动中产生的些微空隙,极为困难;且捕捉之后,时机更是稍纵即逝。
苏我逢狐的身形猛地一动,在气流带动下跃升至半空,身体呈拉弓之势,双臂之间隐隐浮动出一柄已经搭上弓箭的透明长弓,她眼神凌厉,指间迸发出势在必得的气势。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无形长箭裹挟着无声的嗡鸣,刺破长空,穿透钴蓝色的咒力。
五条悟的六眼早已捕捉到了来自外部的咒力浮动。
苏我逢狐的咒力一次次撞上来,且一次比一次用力更猛,从“苍”手上躲过去的气流又在苏我逢狐咒力的引导下有意搅进无下限之中。
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她的意图。
五条悟下意识侧身闪避,在六眼测算之下,这是不闪避便定会被击中的一箭。
可六眼的观测下,四面八方的气流如同自动伸缩的蛛网,只要他稍微有所异动便猛地缠紧,伤不了他,但却结结实实地将他困在了原地。
苏我逢狐对术式的控制力还未达到他难以挣脱的地步,五条悟迅速甩开困束。
但只是些微的迟滞,对优秀的弓手来说就已经足够。
五条悟眼睁睁地看着长箭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苍”,越过“无下限构成的空间”,刺进他的肋下,鲜血淋漓。
“苍”光芒瞬间大盛,撕破周身气流,如同穿破阴云密布的钴蓝长龙,喷薄着剧烈的龙息,朝苏我逢狐袭去。
迅猛的气势下,苏我逢狐不得不再次挥动出巨大气流,气流不断地化作锁链缠绕在“苍”上。
又是一场此消彼长的消磨。
“五条,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样打下去并没有什么意义。”
苏我逢狐在看清无下限的本质后,便做了层层铺垫,只为一击得手。
如愿得手后,对她来说就算是一场获得她认同的对战了,便不再往五条悟身边叠力。
再打下去只会是一场消耗战。
“可是老子很不爽!”
虽然这样说,但锁链下的“苍”已经减弱了攻势,他本来就只是打算戏弄一下苏我逢狐。
“苍”的攻势退了下去,苏我逢狐也顺势挥散锁链。
气流渐渐平息,空气里满身尘灰,苏我逢狐指尖微动,操控气流将浮躁的尘灰压回地面。
飞扬的黑发在风中被梳理干净,柔顺的落在肩头。
将自己打理好后,苏我逢狐这才从容转眸,细细打量五条悟。
他已经解下了无下限,黑色制服的左下部位被刺出了一个血洞,黑色衣服上血液并不醒目,忽略一身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就跟被水或果汁什么的濡湿了一片一样。
虽然苏我逢狐的那一击没用多大的力,五条悟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受重伤,起码不能在她手里受伤。
她不想沾上会牵连一个家族的大债。
但他看起来却跟没事人一样,伤口捂都不捂一下,走过来时还是那副双手插兜的张扬模样,不看伤口,简直比场外其他人还要自得;丝毫没有苏我逢狐想象中那副弓身捂着伤口、一脸难受的样子。
苏我逢狐心头涌上一阵不满,她费力布局不是为了看他是如何从容不迫的退场的。
缓缓摁下心疼不满,苏我逢狐面带关心地走上前:“你怎么不捂着,血还没止住。”余光中已经看见了看台上有些惊动的人群。
夜蛾正道什么时候来了?
五条悟的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一瞬,没说什么,发动“苍”,身影猛地消失,下一刻就到了正往看台下走的家入硝子那里。
夜蛾正道和杏园景仓在一旁查看五条悟的伤口,知道他伤得并不重后,便将目光齐齐对准了赶来的苏我逢狐。
迎面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逢狐,虽说伤得不重但也见了血,切磋而已,你们是伙伴,不是对手!”
苏我逢狐垂首,摆出认真悔过的样子。
夜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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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由缓和了神色,语气虽然依旧严肃,但已经打算收尾了,“回去写五千字的检讨,明天我要在办公室的书桌上看到。”
“知道了,老师,不会有下次了。”苏我逢狐愧疚地看向五条悟的方向,“这次只是取巧,如果五条同学下次先一步压制住我,我就不会有机会伤到他了。”
她能先一步困住了五条悟的行动,下一次五条悟自然也能先下手为强。
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很好用,没一会儿功夫,五条悟已经好全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在悟开着无下限的情况下,伤到他?”夜蛾正道问道。
其他人也是一脸的好奇。
“我的术式名为攫引空之术,顾名思义就是气流操控。通过气流连接,我在无下限内嫁接出了一个可供箭矢穿过的空间通道。”
“能穿破无下限的术式,我还是第一次见。”
家入硝子已经治疗过了,五条悟松开手,掀起的衣角迅速垂了下去。他声音中透露着压制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出奇。
“你很高兴?”
苏我逢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垂在腿边的小指却轻轻缩了缩。
他在因为她的攻击而高兴?
这比对手被打了之后一脸从容淡定还要让人抓心挠肝。
“不过,你还做不到一上来就用气流困住我吧,否则根本不用等到我用出苍。”
“你是在明知故问?”
苏我逢狐语气不善,她当然做不到,否则为什么要借用外力,她承认这一点,但不代表愿意听到对手当面解她的短。
五条悟没说话,脸上的兴奋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就换了一副幽怨的样子,他撇了撇嘴,声音突地拔高:
“不行!你必须要再和我打一场,这场只有你尽兴,我连动都没动几下,你得再射一箭,让我玩儿个够。”
“那可真是抱歉,我要写检讨,没那个时间。而且,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和你打架的兴趣了。”苏我逢狐兴致缺缺。
“不就是检讨么,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在意的!”
夜蛾正道脑门上青筋暴起,心中不住念叨“受伤、受伤、刚好刚好……”,才压制住那只想立即锤到他头上的拳头。
“没有检讨我也不想和你再打了,在能用术式将你困在原地之前,我都不会对你出手。
你的术式太犯规了,不嫁接空间连你衣角都沾不到。我已经能预料到以后和你打架的结果了,所以目前看来,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再去打的必要。”
“哪有这样啊,一点也不公平。”五条悟拦在她面前,双手抱臂,苏我逢狐没他高,只到他的下巴处,只能看着他居高临下地下命令:
“你必须和我再打一场,我可以不开无下限。”
“那就更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苏我逢狐勾了勾唇,往台阶上迈了一步,平视他道:“一点也不公平。”
“我不需要对手让步。”她顿了顿,“也不想自己打得太憋屈,所以,只好麻烦五条你委屈一下了。”
五条悟闻言夸张地“哇!”了一声,然后拖着懒洋洋地调子,慢悠悠道:“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给我委屈受,会是什么感觉呢,真是好让人期待哦!”
说完朝她做了个鬼脸,迈着大步走到夏油杰身侧。
“他是在和我炫耀吗?”苏我逢狐看向走到她身边的硝子,“从来没受过委屈。”
世上有这样的人吗?
“重点偏了,逢狐。”家入硝子斜睨了她一眼,“那是挑衅。”
“我当然知道那是挑衅,小孩子的无聊把戏,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
“走吧。”家入硝子迈下台阶,没说苏我逢狐为了看起来不比五条悟矮,专门向上迈了一个台阶有多幼稚。
“去哪儿。”苏我逢狐奇怪道。
“打架打傻了?”家人硝子扬了扬眉,眼神落在训练场上,“课还没上完呢,当然是去杏园老师那里。”
“不过。”家入硝子突然扭头,一脸严肃地纠正她:
“你必须关注一下,悟的把戏恶劣得很。”
7. 我很期待哦
因为和五条悟打的过程她几乎没用什么体术,都是借助术式行动,所以杏园景仓便让苏我逢狐和家入硝子分到一组对练体术,自己则站在一旁观察苏我逢狐的体术基础。
刚交手没几下,家入硝子的电话就响了,匆匆往医务室去了。
“反转术式真够忙的。”难怪刚刚交手时,家入硝子会接不住她的拳头。
医务室的活都够她忙了,哪有时间练习其他。
夏油杰摆脱掉五条悟,在杏园景仓的招呼下走了过来,“毕竟拥有能高效治疗的反转术式只有硝子,能者多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苏我逢狐转过身,与夏油杰相对而站,“天下就没什么必须的事情,所有必须都是人为所致,而人是善变的。”语气带着隐隐的不屑。
“很有道理的观点。”夏油杰微微弯了弯唇,不置可否,“接下来,我来和你对练,只用体术。”
苏我逢狐神色不变,下一刻便出现在夏油杰身后,以手做刀,劈向他后颈,声音淡淡:“哦,真遗憾,我还想见识见识你的术式呢。”
“一会儿就能见到了。”夏油杰唇边笑意加深,压低身形避过攻击的同时,拳风携着猛力对准苏我逢狐毫无防备的腹部。
苏我逢狐身形微移避过拳风后,抬掌击向夏油杰紧绷的小臂,打偏拳风,然后迅速拉远距离。
在夏油杰再度袭来的瞬间,趁着他前冲的劲力,抬腿猛地踢向夏油杰小腹。
人类女性的躯体力量先天不如男性但,夏油杰前冲的劲力加上自己的双腿的力道,两相对冲,绝对不可小觑。
千钧一发之际,夏油杰凭着强大的躯体掌控力硬生生控制住了向前的惯性,反腿便要踢来。
现在还做不到硬对硬,苏我逢狐迅速收势,在空中一个翻身落至他背后,抬肘击向他腰腹,即将击上的瞬间,肘外猛地压上一股巨力,将她推离原地,苏我逢狐后退数米才稳住身形。
下一秒,她便猛地前冲,在拳风袭来之时,翻身上跃,脚尖踩上夏油杰手臂,借力跃至他头顶,在他拉开距离的瞬间,旋腿踢向他后背。
夏油杰闪避不及,身形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站在了原地。
苏我逢狐金色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拉近距离,接着他调整身形的机会曲腿踢向他膝窝,手肘同时用力击向后背,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摔了满身满脸的灰。
“哈哈哈哈哈!”远处,正站在树荫下的五条悟看见他这幅脸着地的狼狈样子,笑得前仰后翻,墨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停——”
在双方复又缠斗起来前,杏园景仓突然出声叫停。
苏我逢狐收起攻势,眉眼间露出明显的燥意,她的拳头下一秒就能打在夏油杰的脸上了。
转身欲走时,已经从地上翻身坐起的夏油杰并没有立即站起身,反而微垂着头,哼笑了一声,嗓音低沉:“逢狐,你的报复心真是很重呢。”
甚至,还很幼稚,如同不会遮掩的幼子,毫无所觉地显露自己的以牙还牙的报复心,直率到可以称得上鲁莽。
在他击向苏我逢狐的腹部后,苏我逢狐的攻击便对准了他的腹部,将苏我逢狐的肘部推离后,再次交手时,她整个人的气势便陡然一变,几次出手,最终目的都在于让他也步她后尘,后来更是恶作剧般故意地让他脸着地。
“那对你来说不是更有利么。”攻击性太强就便容易暴露自己攻击目标,推测她的下一步动作。
“你知道?那为什么——”
夏油杰有些吃惊,双方交手时,尤其是势均力敌的情况下,首先要做的的就是保持心绪平稳,无论心中再如何想,也要做到不露声色,如此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对方疏漏。
可苏我逢狐却反其道行之,毫无隐藏情绪的意图。
“虽然容易被预知动作,但有了情绪,打斗的趣味也变得更为明显,就像是一场报复游戏。”
“为了趣味不惜暴露自己的意图?”
“对练而已,已经没有生死一线的激情了。”说到这儿,苏我逢狐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没有碾压的快感,总要有些其他吸引人的地方吧,比如情绪,又比如——未知?”
苏我逢狐停下脚步,看向慢了一步的夏油杰,金色的眸子露出意味不明的情绪:
“所以——,你觉得我下一次还会不会这样做?”
夏油杰神情一愣,随即微微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你的手肘怎么样?”
他知道自己的力道,那一掌用了八成的力道,即便苏我逢狐借着后退的趋势化解大半,也是实实在在挨在了身上,绝对不好受。
苏我逢狐垂在一侧的手肘现在还带着酸麻,她动了动那只手臂,看向夏油杰,语气幽幽:“可你却半分事都没有。”
夏油杰失笑,“我脸可是着地了,蹭了半边的灰。”他把那半边脸扭到苏我逢狐眼前,让她看。
五条悟见他们俩打完,一个瞬移就站在了杏园景仓身侧,见夏油杰边走边整理衣服上的灰土,本就带着笑意的嘴角更是大大咧开。
他凑上前,佯装严肃地绷紧嘴角,语气诚恳:
“杰,吃土的感觉怎么样?”
“很好奇吗?我可以帮帮你。”
五条悟迅速朝他做了个鬼脸,扭头看向苏我逢狐,朝她和善地笑了笑,毫无预兆地抬手——
钴蓝色咒力在咫尺之间猛地炸开。
苏我逢狐瞳孔一缩,身体瞬间想作出反应,可却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连轻微的闪避都无法做到。
没有时间调动咒力反击,她立即在身前裹起一层气流结界,结界与苍接触互相抵消,苏我逢狐才得以恢复行动。
她缓缓抬眸,金色的眼眸毫无半分暖意,冷得像反射在冰面的寒日。
“你在找死吗?”
脑中怒浪滔天,泼天咒力席地而起,一时间,飞沙走石,狂风怒号,咒力瞬间凝聚成锁链,眨眼间击破结界卷向钴蓝色咒力,旋即如巨蛇般重重缠束而上。
一时间,“苍”成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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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之物,被狠狠甩向双手插兜、悠然自得、没事儿人一样的五条悟。
却如同突然被踩停的足球,无力地停了下来,仅仅与他间隔尺寸。
却明晃晃、如此刺眼,嘲讽着她中看不中用的怒气。
她听见五条悟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
可刹那间,熊熊怒火却好似被猛然浇上一盆凉水,陡然中断。
自她亲手杀了曾妄图啃食她血肉的豹妖,击碎过去那个在他面前无能的自己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苏我逢狐眯了眯眼,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这将会是横亘在她心头的另一只“豹妖”,而且更为强大。
区别只在于,目前他还不是她的死敌。
她还有很长的时间。
苏我逢狐忽地抬手,掐碎了锁链。
五条悟本意就是激苏我逢狐出手,见她停手,面上的跃跃欲试也跟着消失,他撇了撇嘴角,猖狂的钴蓝色咒力随之消散。
“悟,你在干什么!”两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刀子般指向五条悟。
“不是没伤到她么。”五条悟不悦地嘟囔着,“在你们心里,我难道是什么残害同学的败类?”
“也不远了。”夏油杰指责道。
“没事吧?”杏园景仓走到苏我逢狐面前,上下将她扫了一遍,见确实没有受伤才放下心。
“悟!这种危险的举动必须是最后一次,即便自己心里再有把握,你的苍也不是小孩子手里的玩具枪,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没有料到的事情,回去写一万字的检查,我之后会和夜蛾说明这件事。”
到底有没有把握,会不会伤到苏我逢狐,他当然心中有数,六眼待在他眼眶里难道是个装饰?
“哦。”五条悟耸了耸肩,懒得解释。
“苍拥有的是与无下限一样的空间之力?”苏我逢狐面上云淡风轻,好像刚才说要杀了他的人不是自己。
“没错。”
五条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情绪平复得也太快了,心里盘算她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
“所以在面对苍时,身体才会无法行动,就像绝对命中一样。”苏我逢狐若有所思。
“啊!”五条悟作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在盘算怎么打败我吗?那不如再和我打一场,你可以对无下限有更充分的了解哦。”
说着,突然弯下腰,压下墨镜,露出那双璀璨的苍蓝色眼眸,笑嘻嘻地看着苏我逢狐,白色的睫毛也跟着眨了眨,像下了一场扇子雪:
“我——超级、超级期待的哦!”
苏我逢狐静静地注视着他,金色的眼眸如同蛇瞳,闪着危险的光泽,她微微弯了弯唇,语气平静:
“放心,合适的时候,我会主动找你的。”
“就是还要等的意思喽。”笑意迅速消失在眼底,五条悟转身,一把扣住夏油杰的脖子,愤愤不平:
“老子想打架还要等你点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他晃了晃夏油杰,“你说是不是啊,杰。”
8. 评级
夏末的日头还是很烈,别在她领口处的金色纽扣被折射出刺目的金光,纯黑色百褶裙的裙边柔顺的垂在在白皙的腿侧,随着走动,划出一个又一个弧度。
该死的太阳,苏我逢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制服上面金色九尾狐的纹样同样被映得发亮,从趴在肩头的狐狸脑袋到延伸在袖口的金色狐尾,就像是把狐形的阳光绣在了身上。
停在校门口的黑车边上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女人,她面无表情,在看见苏我逢狐后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苏我小姐,您好,我是渡边由子,担任您的辅助监督。”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打开车门,车后坐着一个面容清冷的银发女人,手上翻着一沓资料,是打过几次照面的高专二年级术师。
“冥前辈。”苏我逢狐朝她打了招呼。
冥前辈是协助她此次评级任务的咒术师。
一级咒术师的评级需要由一位同等级术师推荐,与另一位同级术师一同出任务,合格后,可以被认定为准一级术师。
随后,成功三次独自袱除一级咒灵就可被评定为一级术师。
坐进后座,渡边由子递过来一沓资料,“根据您在校期间的日常训练情况评定,此次的任务对象被定为一级咒灵,任务地点在新宿的歌舞伎町的西北边。这是本次任务的情报资料,可以趁着路上的功夫看一看。”
粗略看过咒灵的模样描述,苏我逢狐的视线往下,平移的目光忽地凝住,停留在一行介绍上:
死者统一被判定为心碎综合症,由于过度兴奋,导致心脏活动紊乱、血管压力剧增 ,最终动脉破裂,进而猝死。据部分幸存者回忆,他们都是在同人说话过程中突然陷入极度兴奋,做出平时绝对不会做的种种极为疯狂的事。
据此,初步判断该咒灵能力为情绪操控,极易使人陷入癫狂。
渡边由子是一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介绍完职责范围内的事后,便专心开车;冥冥的话也很少,一个小时的路程里,车内只有间或响起的纸张翻阅声。
情绪操控。
苏我逢狐捏着资料,眼神落在窗外,心中轻念。
该说她说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刚推开车门,就是一股热浪袭来,苏我逢狐扫了眼高悬的太阳,皱着眉把资料挡在额前遮阳。
“果然是死了人,周围这么多店面一点儿人声也没有。”
周边店铺林立,大大小小的建筑挤在一起,她只粗粗扫了一眼,便已经看见各式各样的招牌,酒吧、餐厅、俱乐部、旅馆……
“请赐下黑色的鸟居……”
渡边由子双手结印,神情专注,随着咏唱声响起,一道半球形的黑色结界从地面升起,将整个歌舞伎町覆盖在内。
“此地已于今早被清空,我会在‘帐’外等二位。”她朝苏我逢狐点了点头。
“接下来,祝二位武运昌隆!”
在渡边由子的身影从“帐”中离开的瞬间,以苏我逢狐为中心,庞大的咒力迅速侵入整个黑色结界,拂面而过的热风忽地停滞不动,一切细微的响动都被巨力抚平,整个空间像是被巨兽凝望着般,因惧怕而匍匐在地,不敢有丝毫异动。
空气里,流淌着死一般的空寂。
现在,这里是一片属于她的领地。
摄人的气息充斥在浑身上下,似乎每一丝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意识到这是苏我逢狐的咒力波动后,收回下意识摆起的攻击姿态。
冥冥挑了挑眉,“这样的阵仗,看来是不需要我出手的意思了,不干活我很乐意,但大热天出门可是很辛苦的……”
“没错。”苏我逢狐弯了弯唇:“所以,事后的报酬会是一人一半。”
冥冥满意地笑了笑,“作为前辈也不好白白让后辈出力,我会在这里等你,期间若有意外情况会及时出手。”
“那就谢谢前辈了。”
“奇怪……”
苏我逢狐向前走了几步,眸光一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她身形猛地上跃,在剧烈的风力卷出呼啸的声音中,乘着风势直直朝西北向而去。
十几分钟后,苏我逢狐熟练地掰断锁链,大门被无形的力量推开,她一脸地不耐:
“什么破‘窗’,连咒灵到底有几只都搞不清楚。”
她的术式可以辨别咒灵与咒力强弱,覆盖了整个区域后,此地咒灵的动向自然也会被她直接捕捉。
而咒灵如果闹出的动静不大便无法被人关注到,因此,一开始遇到到的各式各样的低级咒灵她也没在意,都顺手清扫了。
可之后一连袱除了3只一级后都没碰见目标任务,就不得不令人怀疑“窗”的专业性了。
“轱辘——轱辘——”
她踢开脚边的酒瓶子,皱着鼻子将满厅的酒气清了个干净。
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苏我逢狐脚步一顿,旋即唇角轻勾。
外面的日头照不进大厅,里面昏暗一片,灯无声亮起,空调的凉气徐徐吹来,苏我逢狐在周围的卡座上挑了块儿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等完全降到适宜的温度后,她朝着大厅的楼梯拐角勾了勾手,看似无人的角落里,一只高大的咒灵被猛地拉了过来。
那是一具被五颜六色又乱七八糟的半干涸颜料拼接在一起的身体,有三米长,头的位置长着一颗足球大小的脑袋,没有五官,只在脑袋最上方顶着一张鸟喙,粉色的鸟喙又细又长,足足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对着天花板笔直的竖立着。
此刻,这只咒灵被术式死死缠束,动也不能动。
苏我逢狐松开捆在它鸟喙处的气流。
紧紧闭合的鸟喙在张开的刹那,苏我逢狐眼前忽地一片花白。
明明什么都没有听见,也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偏偏就是像亲眼、亲耳感知到一般,捕捉到了那抹身影,听到了她的声音:
“逢狐。”
不是逢狐大人,是逢狐,是如同称呼自己孩子一般的亲昵。
不是短暂相接,没有旁人干扰,而是久久地注视着唯一的她,用那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眸承接住苏我逢狐的整个身影,苏我逢狐半分也不想远离,她想要就这样溺死在她的专注里。
“……母亲。”
她喃喃道。
琥珀色的旋涡将她紧紧包围,从每一根发丝到每一段思绪,温柔的水流抚摸着每一片肌肤,熨帖着每一块骨肉。
她的头颅高高昂起,像是在渴望着什么毕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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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得之物的孩童,脖颈用力后仰到发酸。
而锋利的鸟喙也也在渐渐逼近她毫无防备的咽喉。
“呵——”
突然,破碎到不成语调的声音突兀地从嗓中挤出,在寂静的大厅中,如同一声响亮的爆炸。
迷离的目光骤然清醒,双指并做刀,削断即将刺破脖颈的长喙。
长喙并未如咒灵预期般恢复。
气流留置在所接触的断口,像是封住食物的保鲜膜般,封住对方意欲流转的咒力,用在能随时随地恢复断肢的咒灵身上极为有效。
是她新开发出的术式效果。
“你只有这点本事吗?”
苏我逢狐放下手,声音飘忽低微,似乎还停在梦里,听起来如同悄声地叮嘱:
“不要把力气花在怎么杀我上,专注在你的咒力运用。”
她盯着因为喙部断裂而尖嚎不断的咒灵,将断口处的咒力往里面送了送。
咒力由长喙直达脑内,如同开到最大档的绞肉机,在里面上下搅动。
如果是一团肉,此刻恐怕已经成了肉泥。
面前的咒灵顿时浑身一僵,下一刻,身体剧烈抖动,鸟喙无意识地大张,在不住颤抖中流出一滩五颜六色的东西。
苏我逢狐摁停咒力,眼神渐渐凝出冰霜:
“我说了,要用心。”
“否则我不介意在死前让你从那个皮球脑袋到彩虹脚趾,都体会体会什么叫做咒灵版绞肉机。”
说完之后,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言不发地盯着它,一级咒灵是能听懂人话勉强与人交流的。
那只咒灵缓过来劲儿后,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用鸟喙摆出点头的姿势。
它不会说话。
因为诞生于厌憎用说笑献媚于人的陪酒男女。
……
兴奋的神经被竭力调动,记忆里任何能称得上愉悦的想法与回忆在脑中轮流冒出。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好像成了一团被神经搅得稀烂的糨糊。
苏我逢狐挥了挥手,鸟喙咒灵被猛地挤爆,炸出七彩颜料一般的咒力,消失不见。
她垂在扶手外的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沙发外的皮面。
咒力果然强韧了许多。
自从和五条悟打了一架后,她便一直在想办法提高术式强度。
攫引空之术受精神操控,由肢体调配,从源头来讲,只要提高自身精神强度,就能增强术式的强度。
所以,这只咒灵出现的确实很是时候,让她切切实实地验证了一遍猜想。
但后遗症也着实令人难受。
苏我逢狐摁了摁脑袋,缓了一会儿后,到洗手间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确定并无异样后才放心离开。
总不能被人觉得她连对付几只一级咒灵都打得劳心费力。
不过,1、2、3……7、8、9……
4只一级,7只二级,数不清的三级四级,一大笔进账。
苏我逢狐一脚踩在塑料饮料瓶上,耳边传来刺耳的声音,她却好似没有听到,脚上用力,又踩出更让人牙酸的刺啦声。
脑中,母亲面容不断浮现,一个令人厌恶,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一个却让她忍不住逃避。
9. 梦境——我是您最忠诚的女儿
窗外的枯叶摇摇欲坠,风声吹过,沙沙作响,之后再也无法维持原状,打着旋儿飘落在地,成为枯黄的落叶。
若是有幸被人踩过,才能以浑身碎裂为代价再发出一丝死后的哀鸣。
“逢狐?”
“嗯。”苏我逢狐抬起头,看向一脸关心的家入硝子。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有吗?”苏我逢狐目光缓缓凝实,落在久久未翻动的物理书上,“可能是追剧追得太晚了,没睡好吧。”
“你肯定是又熬夜看电影了。”
家入硝子双手抱臂,想到上周末苏我逢狐借了夏油杰一箱子的影碟,自己一个人憋在屋子里追了两天三夜的电影,叹了口气。
“逢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看看你的黑眼圈。”
“是啊,逢狐,你的黑眼圈快要赶上硝子的了。”坐在位置上的五条悟倒坐着,歪头趴在椅背上,指着她的眼底。
苏我逢狐借着五条悟的镜片看了看自己的状况,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像电影里那种被吸走了精气的书生。
身体的困倦已经明显到这个地步了么。
家入硝子一把拍在夏油杰背上,“杰,去把你的碟子都抱回去,一周只给她留五张。”
夏油杰一脸无辜,“这件事和我没什么关系吧,不过我也没有意见,既然是硝子提议的,那就你去拿吧。”
“这种关爱同学的事怎么能少的了我。”五条悟高高举起一只手,“为了逢狐同学的身体健康,我要投硝子一票!”
“听见了吗,逢狐。“家入硝子扬了扬唇,“限制苏我逢狐看电影一事,大家全票通过,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有哦。”苏我逢狐眨了眨眼,“我发现在我的事情上,我本人貌似没有一点发言权。”
五条悟腾地站起身,表情极为严肃庄重,“经五条、家入、夏油三位法官判决,苏我逢狐因屡次违反‘不得熬夜看电影’条文,且屡教不改,被限制发言权,立即执行。”
说完,手掌响亮地拍在桌子上,“闭庭!”
“……”
“哦。”苏我逢狐挑了挑眉,“请问公正无私的法官大人,五条悟上课打游戏、晚上熬夜玩游戏,该怎么判?”
“大胆苏我逢狐,不服判决,攀咬法官,扰乱法庭纪律,罪加一等,每周影碟发放减少一张,以作警告。”
“那可真是对不起法官大人了。”苏我逢狐伸了个懒腰,“就在昨晚,我已经全看完了。”
“一百多部,你一个星期就看完了?”硝子一脸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无聊的剧情太多了,跳过就行了。”她看电影主要是为了更多地了解现在这个时代的发展样貌,与目的无关的剧情自然要被跳过,这周一就已经看完了,但忘记还了。
“这不是重点。”家入硝子皱着眉头,“你不要告诉我将近一周你都没有好好休息了。”
“差不多吧。”苏我逢狐打了个哈欠。
不过要比一周再长四倍,不是因为电影,最近一个月以来,她又遇到了一次与精神操控相关的咒灵,导致每晚真正睡着的时间加在一起,都不够每天平摊三个小时。
“话说杰和硝子你们俩也天天熬夜吧,尤其是硝子,有什么立场指责我。”
“那可不一样。”夏油杰端出一副被误解的样子,痛心地摇了摇头,“硝子是特殊情况,我是偶尔熬夜,逢狐却像是不知节制的小孩子,让我们这些大人操心,还埋怨我们管得多,真是让人伤心。”
“已经从法官上升为长辈了呢。”再说下去不知道要绕道哪里,她打算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了:“好了,我这段时间会想办法好好休息。”
她也明白,不能再放任自己被情绪淹没,但能不能睡着还是两回事。
“那之后两天你就好好休息,周末也不要憋在屋子里,天气已经凉快下来了,一起去逛街吧。”家人硝子拉住逢狐的胳膊,琥珀色的眸子一闪一闪。
苏我逢狐眼神一晃,对着那双与记忆里重合的眼眸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等回过神,心头陡然升起不悦,但顾忌着五条悟的六眼,生生摁了下去。
“我们新宿的高岛屋买衣服,中午的时候去吃鳗鱼饭,然后晚上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怎么样?”一会儿的功夫,家入硝子已经把行程全都安排好了。
买衣服?
拒绝的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确实该买些衣服了,账户上的钱还躺着没动,她也需要一些事情分散注意力。
“……好。”
“既然这样,我和悟也一起去好了。”夏油杰托着下巴,“盯着硝子的人可是很多呢。”
那倒是,苏我逢狐从暗网里买这三人的资料的时候,家入硝子的悬赏金绝对令人瞩目。
“硝子,给我两片安眠药吧。”课后,苏我逢狐跟着家入硝子到了医务室,“不然,很难睡着。”
“这就是所谓的想办法?你是看了恐怖片还是被悲情剧腌入味了,还是说在熬夜里彻底丧失了睡觉这个功能?”硝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我逢狐。
苏我逢狐盯着玻璃柜,想了想,“应该说是三者兼有。”
“这种不经大脑的回答,你把我当傻子吗?”家入硝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可面前人置若罔闻,没有丁点儿开口的打算。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取出合适剂量的药片,“不管怎么样,先好好睡一觉吧,精神好了才有精力对付难题。”
吞下药片,苏我逢狐睁着眼躺在床上,寂静昏暗的环境总会更让人吧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自己。
她是如何作为苏我逢狐诞生的?
不论是妖还是人类,都是从母腹孕育而来的。
半妖,也是从母亲身上诞育而来的
苏我逢狐有两个母亲。
即便她们从未回应过她的呼唤。
大妖的记忆都很好,他们从刚出生就学会记忆了,作为半妖,她继承了这一禀赋;因而,得以清晰地记得她出生的那一天。
“妖怪!”
是妖怪。
产婆看着掌下血淋淋的婴孩,惊恐占据了整副身体,一时之间什么也顾不了了,手掌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稚嫩、光裸的身躯瞬间被砸在硬实的地板上。
毫发无损。
却更让人确信这是一个妖怪。
“啊——”产婆再次大叫。
“聒噪!”充满血腥气的床面上,一个女子躺在上面,面色疲惫,黑发被汗水黏在脸上,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面色镇定无比。
她似乎早有预料,静静地吩咐身侧的女侍:“叫人把她拖出去。”
不断告饶的产婆被人拖走,琢姬轻轻呼出一口气,浑身酸痛,声音难掩疲惫。
“繁女,把她抱过来。”
一直在旁冷眼看着产婆动作的繁女这才离开床榻,走向那个还沾着母血的孩子。
目光在她被血濡湿的狐耳上停顿了许久,是金色的狐耳,和他父亲一个颜色;但发色,是小姐的。
脑中不由浮现出那头浓密柔亮,比缎面还要顺滑的黑发,繁女冷硬的目光微微放柔,垂首抱起孩子,用早已备好的热水和软布将她擦拭干净,包裹起来。
“皱巴巴的,没有他父亲漂亮呢。”
“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小姐小时候也是皱巴巴的,后来不还是变成了名动国都的美人,小姐的孩子以后也一定会继承小姐的容貌。”
琢姬摸了摸婴儿异于常人的狐耳,“可惜,生在我腹中,漂不漂亮对她来说不是已经不是最需要关注的事情了。”
“作为将要生活在父亲身边的半妖,最重要的可不是漂亮。”她轻声低喃。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接着传来父亲身边女侍的声音:“琢姬小姐,家主大人会在一个时辰后来访,请您准备一下。”
繁女心口一紧,望向她的眼神充满担忧。
琢姬平静的眼中却蓦地腾起一团火焰,她苍白的面孔隐隐泛红,嘴角不由扬起,“看来父亲大人已经知道了,将我清理一下,要好好提起精神了。”
重新梳理一番的琢姬在繁女的搀扶下躺回床上,她不断地瞥向门口,好像下一刻那个永远不将她放在眼中的父亲就会走进来一般。
“繁女。”良久后,琢姬收回放在门口的视线,幽幽开口,“就叫她逢狐吧,纪念我一生中最大,也是唯一一次对父亲的反叛。”说着,又难掩兴奋地笑了笑。
诞生在苏我氏,作为掌权者苏我京介的女儿,自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的责任。
惊人的美貌渐具雏形时,她更是知道自己才是替代苏我氏其他女子,嫁入皇室的最佳人选;并且一直期盼着这个时刻的到来,迫不及待地要向让自己成为助力父亲野望的一份力量。
苏我氏正处在积蓄力量的时期,与皇室联系是必不可少的手段,对于天皇来说同样如此,通过婚姻,让地方豪族与王权结合,是维系这个国家必不可少的方式。
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在他眼中,除了一块美丽的皮囊外,只是和其他女儿一样的存在。
她必须是特殊的。
琢姬看着许久不见的父亲,倚靠在软垫上,“父亲大人,请恕女儿不便行礼。”
“无妨。”苏我京介摆了摆手,“诞下孩子已经证明了你的生育能力,这很好。”
“我的外孙呢,抱来让为父看看,一定又是一个貌美的小家伙。”
琢姬脸上浮起怪异的微笑,对接下来的场景难掩期待。
她看着繁女抱着孩子一点点走近他,然后古板无波的面容腾起显而易见的怒气,用那双从来漠视他的眼睛盯着她。
“这是什么东西!”
“您的外孙,我和大妖天狐的孩子,就是那位向众多贵族貌美女子求欢,在一年前惹得整个阴阳寮倾巢出动都无可奈何的金发狐妖。”
“这样一个食色的大妖,怎会注意不到您以貌美名动国都的女儿?”
“你——”苏我韩子宿弥伸出大掌,要掐死这个妖物,却又因为大妖之名被迫遏在半空。
“父亲大人,大妖子嗣稀少,即便是半妖也不会太过漠视,您确定要让自己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吗?”
琢姬轻声笑道,注视着父亲眼中的愤怒,是前所未有的,与其他姐妹不一样的关注,一种微妙的情绪悄然盘绕进心头,让她难言快感。
但看着他的怒气,琢姬心中的快意又很快被闷痛取代,催促着她快去说些其他的,说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剖心之语。
在遇上那只貌美大妖的时候,琢姬只是像往常留宿其他男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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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孕育大妖之子。
这个孩子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她既能亲手在他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生育能力,又能借用大妖之子的身份让这份忠心更为夺目地停留在他眼前。
既然无法获得父亲关注,那就设法让他不得不去关注。
以后,只要看见这个孩子,就是看见了自己。
“父亲,我是苏我氏的女儿,也是您的女儿,我会成为苏我氏与皇室的纽带。您知道,苏我氏乃至整个国都,都找不到比我更貌美的女儿了,美貌在皇宫会发挥更大的力量。”
父亲沉默不语,琢姬继续道:
“她是我的孩子,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有她在您手里,我对您的忠诚绝无半点掺假。”
她不是苏我京介的亲手女儿,是他过世弟弟的孩子,母亲同样曾是有名的美人,所以他将年幼却难掩姿容的自己带了回去,作为亲女养大。
对自己来说,他是唯一的父亲;对他来说,自己却并非真正的女儿。
可她偏要做好这个女儿。
想他所想,爱他所爱。
但他不能看不见一个全身心敬爱他的女儿。
这不公平。
逢狐是上天所赐的宝物。
自己是父亲与皇宫的最好的链接;逢狐会成为她与父亲最好的链接。
再也没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事了。
琢姬无所顾忌地倾泻着一直以来对父亲的忠诚与敬爱:
“您知道的,再强大的妖怪在幼年时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不必担心她的反抗,安排一个阴阳师在她身边随时看管就好。
相信在您与阴阳寮的共同教养下,这个孩子会成为苏我氏最佳的助力”
能说出这种话的怎么会是爱孩子的母亲,苏我京介并不惧怕一只狐妖幼崽,但他对琢姬这个女儿却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满意。
一个母亲愿意以女儿作为换取自己目光的筹码,她的忠诚值得他去原谅她所犯下的错误。
“父亲,请您相信,女儿对您的忠诚绝对无人可比。”琢姬挣扎着起身,用力推开慌忙上前搀扶的繁女。
她撑着孱弱的身子,跪在地上,用那双渴望的眼睛望向高大的父亲,如愿地看见他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她的眉眼浮动着藏不住的雀跃。
即便面色苍白,却仍旧不损容貌,清丽与妩媚织就的精致面容,此时显得更惹人垂怜。
她本就是最好的人选。
苏我京介蹲下身,将琢姬扶起,声音温和,“琢姬,我的女儿,快起来,别伤了身体。”
……
“繁女,在我进宫后,你要代替我留在这里。你是我最信任的女侍,你来照顾逢狐我最放心不过。”
“不要忘记我嘱咐你的,必须每日带着她去拜见父亲,接受父亲的教导。”
“繁女,进宫后,我就难以再同父亲见面了,让这个孩子成为下一个我。”
“妖毕竟不是人,让阴阳寮的人去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苏我氏。”
让我对父亲的忠诚在这个更有潜力的孩子身上延续下去。
她比她更强大。
襁褓中的苏我逢狐静静地听着她们对自己的安排,并不明白这些词语里的意思。
——
繁女总是严厉的,只有在午后或着深夜里,自己闭上与人截然不同的金眸,陷入沉睡时,她才会用一种奇异的温柔目光凝视着自己。
尤其是今天,琢姬的生辰。
静谧的夜色,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户徘徊在地板上,缠绵成数不清的思念。
繁女静静地看着那张小巧的面容,和年幼的小姐是那样相似,瀑布般的长发从枕上流泻而下,她颤抖着手,去抚摸近在咫尺的发丝。
触手一定是微凉的,沁人心脾的。
“繁女,你在透过这张与琢姬相似的脸庞倾泻你那从为被人放在眼里的思念吗?”
稚嫩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恶意。
本应沉沉入睡的苏我逢狐,忽地睁开眼,金色的双眸在黑夜里灼灼发亮,如同两团日轮,将繁女深埋在心底的渴望与期盼通通拖到了太阳底下。
深处的指尖僵在半空,繁女狼狈地扭过头,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
苏我逢狐自顾自地“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愉悦地躺进了床榻里,嘴角噙着笑意。
以后,总是不会再有人盯着她睡觉了。
她摸着胸口的位置,阴阳师的灵力被强迫地安置在那里,从心脏开始流诸全身。
只要她敢不回应苏我京介的要求,和血液一样亲切流淌在骨肉里的灵力就会立刻变成附骨之疽,势要将她啃食殆尽。
呕吐的感觉从胃部上涌。
恶心的阴阳术,恶心的苏我氏,恶心的琢姬,恶心的繁女。
你们都该死。
该死。
浓重的睡意将她的思绪牢牢困在原地,抚慰着疲惫的神经,好像泡在温热的水池里,舒适又令人沉迷。
一串恼人又奇怪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苏我逢狐皱了皱眉,置之不理。
然后又是那道循环无趣的声音,起起伏伏。
再之后是重重地拍门声。
“……”
“喂!”
“喂!苏我逢狐!”
“给老子开门!”
10. 五条,与我缔结束缚
迷迷糊糊中,苏我逢狐强撑着睁开眼。
屋子里太亮了。
她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理清思绪,弄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后,将头发理顺,在不间断的铃声和无休止的拍门声里洗漱换衣。
然后,打开了门。
面前,五条悟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一副要将自己掐死的表情。
“抱歉,我睡着了。”
“走吧。”
苏我逢狐自顾自关上门往外走。
“哈?”
五条悟的目光奇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大步跟上来,声音压了下去,但听起来更生气了。
“看来你还知道今天要去干什么,那你知道任务是几点吗?”
“袯除咒灵,一只特级和一只特级咒胎。”
“知道你还迟到,迟到就算了,还不接电话,你知道你手机里有多少个未接电话吗?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都没把你轰醒,你是猪吗?睡那么死?你知道我在外面敲了多长时间的门。”
“老子被你晾在门口整整十五分钟!”
“你睡觉就算了,醒了之后竟然不及时回电话,开门迎接老子,自己在里面洗漱,你当老子背景音乐吗?”
“没有。”苏我逢狐边走边说,语气非常认真,“我敢保证,回电话打开门后,你的反应不会比现在更好,还不如直接洗漱,边走便听你倒苦水,反而更节约时间。”
“太可耻了,浪费时间的人没有资格提节约这两个字!”
这么说来,我也等过你,出任务迟到加任务之后买甜点,林林总总加起来早就超过今天了,迟到成性的人同样没资格指责被人浪费时间。”
苏我逢狐面无表情,赶在五条悟积蓄出更大怒火前道:“不过,我和只会指责别人却丝毫不知反思的人不一样——任务结束后,我会负责你今天的甜点。”
“你——”五条悟噎了一下。
“……算你有良心。”他长臂一伸,拉开车门,歪着身子靠在车门边,声音懒洋洋的,“现在发布一条正式通知——老子原谅你了。”
“请吧,难得睡一个好觉的苏我同学。”
“多谢。”
——
“我去处理那只特级,你负责特级咒胎。”进入“帐”后,五条悟开口道。
“你的在住院部二层左拐的走廊上。”苏我逢狐给他指了方向。
五条悟竖起大拇指,“嗯,精准的导航。”
“话说,你的术式覆盖范围有多——”可还没说完就被苏我逢狐打断。
“那只咒胎的力量不太对,这种程度,我怀疑咒胎此刻应该是即将孕育成型的状态。”
“就算变成特级又能怎么样。”五条悟一只手插在兜里,满不在乎,“你难道解决不掉?”
苏我逢狐瞥了他一眼,踏风而起,眨眼间便离开原地。
五条悟打开无下限,不满地看着面前的尘土飞扬:“苏我逢狐!你的术式太污染环境了。”
咒胎的孕育地点极为明显,就在住院部楼顶。
一团银红色的半透明薄膜内,浑浊的液体和扭曲的咒力交杂在一起,隐隐约约能看见静静躺在里面人模人样的咒灵,似乎还是少年模样。
苏我逢狐抬手,强劲的气流自四面八方涌动,聚集起密密麻麻的箭矢,每一根都因为内部蕴含的强大咒力而不再透明,凝结成切实可见的锋锐。
阳光下,从箭身到箭尖都被折射出泛彩的流光,如同盛大华丽的烟花,其下却裹挟着坚不可摧的力道。
苏我逢狐伸手,垂在半空的指节细长柔韧,只是微微下压。
瞬间,箭雨离弦。
半透明的咒胎被轰然击碎,万千利光毫无阻碍地穿入正中的目标——特级假想咒灵化身少名毗古那。
意料之外的,咒灵没有被袯除。
“领域展开——结命天国”
“意欲伤人肉/体者,意欲取人性命者,都将成为天国的亡者,我将在此刻下生与死的界限。”
领域之内,漂浮在银色天空下的少年,火红的发顶上戴着用银质柳叶枝条弯曲而成的王冠,眉眼间浸润着神意与慈爱,但周身却却遍布无论如何也要让人活下去的扭曲执念。
在被箭雨彻底穿透之前,咒胎孕育成功,而且先天便能操控领域并利用领域将即将触碰死亡的自身拉回了生的一端。
“窃命之人,成为天国的亡者吧。”
窃命?
苏我逢狐面色微变,它是在隐喻自己想要窃走它的命还是明指自己窃走了松弥川逢狐的命?
它,一个刚诞生的特级咒灵,有看到后一层的能力?
不容她细想,死亡的浪潮已经涌来,苏我逢狐用力压制着它的咒力,大声道:“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我乃医药与治愈之神,本人口齿清晰,也看不出你有耳疾。”
领域内的死亡效果在踏入后的五秒内就会生效。
苏我逢狐不清楚生效时间,但也知道不能耽搁,她迅速调动领域内外早已蓄势待发的气流,巨力夹击之下破开了领域。
当事情难以解释之时,就选择所有可能中最糟糕的那一个。
也许,世界意志真的赋予了咒灵看透她的能力。
看透她,那就说明触摸到了世界演化的规律。
世界意志着实慷慨。
如此慷慨,不怕到最后一无所有吗?
毕竟,从整体的演化来看,祂已经在衰弱了。
神代诸神可以说是世界意志的代言;到了妖代和人、妖共存的时代,祂已经无力用代言者降下大量的神罚与神眷;现在这个人与咒灵共存时代,祂笼罩之下的生灵对世界的破坏日益严重,更是不见祂的神罚。
祂的意志在衰弱。
最好完全消失,这样就不必担心自己这个本该陨落于妖代的幸存者突然被离奇抹杀。
苏我逢狐一边诅咒祂,一边掀开手机盖,没有五条悟发来的消息。
散出气流去感知,底下大楼内的咒灵依旧是活跃的状态,完全没有受伤。
“这么难缠吗?”
苏我逢狐被挑起了一丝兴趣。
她从楼顶一跃而下,翻进二层的窗户;抬眸,一个巨大的领域赫然矗立在眼前。
不管领域内部是何种模样,从外表来看一般都是表面平滑坚固的半球状,但面前的这个却是水纹的形状,看起来很柔软,像是被风吹动的波浪。
领域可以看作一个封闭的结界,展开后会将外界与内界隔绝开来,除非暴力破坏或领域对冲,否则无法进入。
咒灵对她来说算是一个新物种,苏我逢狐最近对它们很感兴趣,尤其是现在这种特殊情况。
苏我逢狐用咒力探查确定没有危险后,缓缓走上前仔细查看。
谁知道手掌刚刚触摸上去,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被吸了进去。
领域中,她只来得及在余光中瞥见姿态闲适的五条悟正笑嘻嘻地看着什么,下一瞬便被突然幻化在眼前的景象惊在了原地。
涧底的岩石上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边躺着一只破背篓,散发着奇异味道的草乱糟糟地掉在背篓周围,应该是草药。
她的正上方,一个形容狼狈的女人正垂眸看着她,准确来说应该是看着还只有十二岁的她。
而苏我逢狐本人只是一个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过往记忆被毫无遮掩地放出来,任别人围观的旁观者。
可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搭理别人,目光里只有那个女人。
那时,十二岁的她,肩膀被一双柔软的手掌摁在原地,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强硬却丝毫不令人反感:
“我家就在附近,你得去吃顿饭才能走。”
“我是妖,半妖。”
她望着这个热情又充满善意的人类,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早已说腻了的话:
“我会杀了你,然后剥皮带血地把你吞进肚子里。”
那张溅着妖血的脸庞上绽放起和善的笑容,眼睛微微弯起,琥珀色的双眸像糖一样化开,包裹着腻死人的温柔。
“那你还等什么呢?妖怪杀人难道还要解释吗?”
“是半妖又怎么样?妖也有善恶之分的,半妖同样是这样,我只知道是你从狼妖手里救了我,是个在好不过的孩子了。”
非同寻常的回答让她愣在原地,她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罕见地露出了些微疑惑。
盛在这个女人的眼睛里的,并不是虚伪易破的热情。
怔愣的那一瞬里,她被这个人类硬拉着往一个村落走去。
那么孱弱的力道,她却才像一个孱弱的人类,被穿破躯体、牵走思绪,升不起半分挣脱的心思。
“你,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在临走前,她询问这个采药女的名字。
“朔子。”
象征初冬。
“和你一点也不像。”
“那在逢狐眼里,我是什么样的?”朔子拉住她的手晃来晃去,温暖而干燥的掌心贴近她微凉的指节,让她的小指指节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温暖的,脑中不假思索浮现出这个词。
她皱了皱眉,把手从她掌心抽开,看起来决绝,实际上轻得几乎没用多少力气。
“你不用知道,反正不会再见了。”
一旁,苏我逢狐的心脏开始越跳越急,大脑在不受控制地想起后面事情的走向,于是她迫切地想要移开目光,以隔断记忆的展现,可越挣扎陷得越深。
场景随着她的挣扎迅速扭曲,变成了一座普通的农舍。
惊恐瞬间没顶,苏我逢狐被压在原地。
恐惧、惊慌、无措,一切软弱的情绪铺面袭来,如同蝗虫过境,嗡嗡地啃食着她的骨肉。
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却无法切断。
她看见十二岁的自己面容阴鸷地盯着燃烧着柴火的温暖木屋,透着窗户凝视着朔子灿烂的笑脸,然后慢慢走进木屋,和朔子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切断!
苏我逢狐在心中拼命地呐喊着。
她不想看!
切断!就算不能切断,换一个也好,起码不要是这个。
可毫无作用。
渐渐地,苏我逢狐放弃挣扎,木然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苏我逢狐看见声嘶力竭的自己被朔子抱在怀中,却用力挣脱了她的手,反手扣住朔子的下巴,将那双明明在她眼前,却还是望着紧紧拥成一团缩在角落的父女的双眸掰回自己身上。
于是,那双眼睛里,放在别人身上的情绪来不及转移,此刻完完全全地落在了她身上。
是担忧与惊惧。
担忧,是为了她的丈夫和孩子。
惊惧呢?
因为自己?
因为……
她?
铺天盖地的怒焰灼烧着她的理智,她站起身,用双掌箍紧朔子的脸庞,字字泣血: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要把属于我的目光放在他们身上!”
“不是答应要做我的母亲吗?为什么现在你又成了别人的母亲?”
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痛苦地将它们遮在掌下,不愿意再看那里面流露出的神情。
“回答我!”
她忽地弯腰,一声声地剧烈干呕,心肺似乎都要被她呕出来。
“对不起,我,我以为那只是玩笑……只把你当做我的妹妹……”
“去死的妹妹!”
苏我逢狐恶狠狠地擦去眼角的泪水,头脑还未做出反应,手掌已经猛地向下,捂住了朔子的嘴,掌下只剩下湿热的呜咽声。
“算了。”
她叹了口气,紧压的手掌缓缓放松、一点点往后,压在朔子的后脑上;手臂微微用力,将她的头埋在自己心口,声音温柔到恍如叹息,“母亲,我的母亲,我宁愿你将我拆骨剥皮,吞吃入腹,也不想再听到什么可悲的解释了。”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是你的女儿啊。”
“你还是不明白,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即便是你的丈夫和你的孩子……”
——
村子坐落在山下,山里有茂密的树林,林间的树都很高,在高高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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杈上,总是坐着一个沉默的身影,隐藏在四季常青的茂密树影里。
有时,树影上的人默默整理着沾血的衣服;更多的,她会静静望着远处的村子,视线聚焦在那座普通的木屋上。
村子里有人说,山坡上的西边树林里住着神灵,她保护村子不受妖邪侵害。
于是她出去斩妖时,树林边缘总会多出一些煮熟的芋头、山药,或者是小米饭、杂粮粥……
但,只有鸟儿会去光顾。
或许神灵不喜欢人类的食物,也不喜欢人类的靠近。
人们不敢再接近那片树林,只在心里默默感念神灵的庇佑。
——
那天之后,苏我逢狐没有再去找过朔子,她不再靠近木屋,即便已经油尽灯枯的朔子在她眼前一点点咽气,也只是远远望着。
朔子只活了三十三年,因肺病而死。
在她弥留之际,苏我逢狐匆忙赶来,到了门口却踟蹰着脚步不敢上前,朔子的眼神穿过围坐一圈的丈夫和孩子,突然放在了门外,放在了她身上。
“逢狐。”
她远远地听见朔子嘴唇微动,在缓慢的唇齿张合中,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她一点点描摹成型。
她要死了。
要死了。
死!
苏我逢狐不敢多想,猛地转身,要再找一个郎中来。
她要再去国都,再带一个好郎中来。
“逢狐!”
撕心裂肺地叫喊声从背后传来,刹住了苏我逢狐的脚步,她转身,和那对骤然迸出光彩的眼眸遥遥相望,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在小女儿的搀扶下,朔子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起身,她似乎等了她许久,灰败的面容上显露出如释重负的愉悦,她翕动着唇角。
“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她知道,这些年的平静都来自于眼前这个少女,可她却什么都回报不了,她知道逢狐想听见什么,可她无法报以同样的真心去说出那样的话,歉意在齿间慢慢研磨。
果然,人都是自私的,在最后的时光里,她只想再去看看,再去看看他们……
于是,到口的歉意只变成了一句话。
在苏我逢狐的视线里,朔子的目光从她身上一点点移开,眼睛重新看向她的丈夫孩子,把生前最后的留念投放在她的丈夫和孩子身上,对她只有一句话:
“拜托。”
求求你,继续保佑他们吧。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朔子干枯的身体还没有一块门板厚;倒下时的声音还没有她的脚步重。
可她就是在脑中听见了一声轰然巨响,她定在原地,望着门内,听着她儿女们的哭嚎,眼球涩滞地在眼眶里转动,流不下一滴泪。
她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苏我逢狐枯坐在木屋外三天三夜,期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询问,她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他们说着人类的死葬礼仪,要如何清理朔子身体、如何下葬、谁来主持、儿女应该在什么位置、丈夫应该如何做……
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是朔子的人生。
她只能是旁观者。
木屋一点点变小,苏我逢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十二岁的她一步一步走在上山的路上,身后残阳如血,瘦小的身影落寞却又决然,渐渐走向站在山顶上,经历了千年岁月已经高挺了许多的她。
铺满整个天空的落日余晖如同燃烧的炭火,每一秒的火红都在死去,每一秒又更浓烈。
自从那一天开始,她便决心不再将感情放在别人身上,但过往的感情她一点也不想收回,只将它们搁置在记忆的角落。
搁置就意味着她的恐惧。
重新想起就意味着她再也无法向自己隐瞒朔子已然死去的事实。
可她竟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朔子仍旧鲜活地存在自己的记忆里,只要还记得,死去也没有什么,毕竟在朔子活着的时候,她也是只剩下记忆了。
苏我逢狐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平和,以一种宁静地目光注视着朝自己走来的人。
人类生命短暂,余下的时光里,我们都不要再被别人的感情拖拽了。
记住了吗?
一大一小的身影面对着面,在横亘千年的岁月里遥遥相望,逐渐重合。
漆黑的墨镜后,五条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这场奇异的邂逅。
那双破碎的金眸在余晖中燃烧,如玻璃般熔化在热焰中,又在这场大火中被重新凝聚成型,恢复原本的璀璨。
心脏突兀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在这场属于苏我逢狐的情感怒焰下,迸溅出的火星似乎也灼烧进了他的胸口,波及了他的心脏;灼热的温度从心口蔓延到脸庞,也许是因为余晖映照的缘故。
她们的身影合二为一。
情感的波涛起起伏伏,她被无数情绪包裹,又最终归于平静。
平静是一切情感的永恒归宿。
朔子,已经死去千年。
我只有我自己。
只有我,是我自己的永恒归宿。
“领域展开——不灭天噬潭。”
构建领域的咒灵、虚幻的景象、梦一般的过往一同被暗夜吞噬抹消,连带着身处其中的五条悟,一同被搅进她的领域。
领域覆盖范围足有三百米,内部暗无天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黑暗,脚下是死水一般的黑潭,唯有苏我逢狐身上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倒映在黑潭上,点缀在黑暗中,是唯一的方向。
思绪回笼,半妖的身份不能被泄露,而五条,她杀不了他。
不是因为力量上的强弱,而是他身上有世界意志的倾斜。
所谓神子,并非虚传,他的确得天独厚。
世界对他的关注远超常人,就在她起了灭口的念头时,世界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投注在了她身上。
她不能杀他,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苏我逢狐踏在水面上,走近被强行穿破无下限,全身禁锢在潭水中央的五条悟。
“与我缔结束缚,五条。”
11. 我要提条件
“以绝不主动杀你为条件,五条悟,我要求你,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遇见何人何事,都不能向他人泄露我‘半妖’的身份。”
面上的灼热早已随着咒灵领域内的残阳一同褪去,心口奇怪的感觉则被他丢到脑后,现在最令五条悟关注的,无疑是苏我逢狐的身份。
苏我逢狐命令般的语气令他不悦地盯向那双毫无波动的金眸,一字一顿道: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我不会杀你,但我的身份不能被人知晓,缔结束缚可以规避这层风险,对你我都有益处,甚至可以说对你更有益处。”
“因为最优解是杀了我,但你显然因为某些原因不愿意这么做。”
“没错,所以你还在费什么话!”
“喂,态度好一点,事情发展到现在,可不是老子的问题。”
“这一点不用你提醒我。”苏我逢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了这句话,她现在简直想要掰断几分钟前自己那双该死的手。
“你有求于我,这么好的机会——”五条悟的墨镜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了,苍蓝色的双眸直勾勾地望着苏我逢狐。
“我要提条件!”
在六眼的视线里,整个领域内都充斥着翻涌不断的咒力,其中还隐含着躁动的杀机,苏我逢狐此刻的心绪一定极为糟糕。
“告诉我,为什么非要隐藏妖的身份不可?”
“第一次掌握术式的那天,我问你,‘为什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咒力还只凝聚在腹部,像一潭死水一动不动,和拥有咒力却从没有用过的人的状态一个样子?’你卖惨把我糊弄过去了。”
“我现在倒是明白了,那时的你用的还是妖力吧。最关键的问题是,从袚除咒灵到觉醒术式仅仅两天的时间里,你是如何从妖蜕变成人的,又是如何将妖力转化为咒力的?”
“回答我所有与‘妖’相关的问题,我就与你缔结束缚,绝口不提你过去作为‘妖’的身份。”
这些事情是个人都会好奇,他这么问,苏我逢狐并不惊讶,她收回放在五条悟身上的审视目光。
“……可以。”
领域内的深沉暗影如同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颜料般缓缓褪去。
苏我逢狐颅内一片眩晕,她闭了闭眼,强行稳住精神,“走吧。”
五条悟活动了活动自己被困得难受的手臂,“不在这里说吗?”
“我难道会违背自己设下的束缚?”苏我逢狐冷笑:“我现在需要吃东西。”
从昨晚一直睡到今天下午,一顿饭都没吃,紧接着就是海量的咒力消耗和一连串的精神冲击,她现在头疼得一抽一抽,肚子饿得抓心挠肝,根本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苏我逢狐踩着风势,迅速飞到车子停靠的位置,一把拉开车门。
五条悟上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
苏我逢狐双臂环抱,闭眼靠窗,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不过一开口,冷漠瞬间被打破。
“你知道附近哪家的关东煮好吃吗?”苏我逢狐察觉到动静,睫毛轻颤,掀起眼皮轻声道。
声音听起来倒是平和了许多,没有刚才那么刺耳,五条悟冷哼了一声,“你终于知道求人的时候该用什么语气了,真是可喜可贺。”
“算你有眼光,问吃的你算是问对人了。”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对坐在驾驶座的渡边由子道:“渡边,麻烦开去浅草。”
别的不提,五条悟对美食的判断,苏我逢狐还是很相信的。
她合上眼,继续放空自己,以缓和精神上的酸涩疲惫。
闭眼没一会儿,她便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咒力波动,耳边同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五条悟的影子在她身上晃来晃去;正当苏我逢狐准备掀开眼皮看看他到底在捣鼓什么时,声音就消停了下来。
照进车内的光线逐渐变暗,车外的人声愈来愈喧嚣,到地方了。
苏我逢狐睁开眼,车子稳稳地停在一家装修得很古朴的店外。
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时,余光中瞥见旁边的座椅下落了几块布料碎片,顺手把它们给扫到车外,布料落地时已经成了肉眼不可见的粉尘。
五条悟正站在车子的另一边,扭头看了过来。
他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一块黑布,边缘裁剪整齐,沿着面部的起伏轮廓很贴合地蒙在眼前,看起来像是一个时髦的眼罩。
“不错的手艺。”苏我逢狐瞥了一眼道。
六眼每天处理的信息太过繁杂,遮盖视线可以有效减少精神消耗。浅草这边的人流量太大,没了墨镜会很难受,他临时在车上拽了块布先遮一遮。
五条悟拢了拢张扬的白发,毫不客气地咧嘴一笑,“那是!”
苏我逢狐突然想起来什么,停在店门口向四周望了望,迟了前面两人一步。
现在离饭点还有一会儿,人流量没上来,几人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来。
关东煮本来就是已经做好,只等着捞进碗里的快速食物,所以端上来的很快,正和苏我逢狐预期。
她接过自己的那一份,拿起筷子后头再也没抬起来过,好像已经和食物融为一体。
一旁的两个人是陪她来吃饭的,肚子并不是很饿。
等苏我逢狐吃到第二碗的时候,渡边由子早就搁筷,眼睛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条悟则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底的萝卜,但发散在四周的视线却都有意无意地聚焦在苏我逢狐身上。
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很多。
苏我氏,在古坟时代是个出名的家族,她父母中有一方很可能是贵族出身。
她会说会笑,会烦会骂人,会睡懒觉,一个和周围同龄人完全一模一样的表皮下,怎么会有那么汹涌的感情,像奔腾的岩浆,可爆发时却不会灼烧一切,反而变成了缓缓流淌的静流。
不会伤人的岩浆?
他没见过那种东西。
从领域内出来后,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所看见的一幕幕回忆。
五条悟记得很清楚,在和那个名为朔子的女人说话时,年幼的苏我逢狐虽然表面看起来声嘶力竭,但在六眼的视线下,按理来说应该感同身受的更为年长的苏我逢狐身上却没有散发出丝毫的咒力波动。
要知道,在她在走进木屋前,身上的负面情绪掀起的咒力波动都快把领域给掀翻了;可进屋看见那个女人后,瞬间风平浪静。
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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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咒力波动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骤然消失,平和得像十二月的阳光。
之后,无论是看向朔子的丈夫与孩子还是直面朔子的死去,亦或是最后只有一个人的上山路,她都没有丝毫的咒力波动。
这说明,即便已经如此痛苦,她对那个听起来似乎是背叛了她的女人仍旧没有丝毫的恨意,就算是死亡也没能激起半分负面的波涛;甚至爱屋及乌,连对取代了她的身份,陪伴在她的“母亲”身边的丈夫和孩子,都没有丝毫负面情感。
怒火、愤懑、嫉妒、恐惧、不甘……
一切负面情绪的代名词在人心中翻滚时也可以这么单纯,不掺杂任何诅咒?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这世上真的有这么纯粹的正面感情?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圣人。
“萝卜已经烂成泥了。”
苏我逢狐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如果你想吃萝卜泥的话,恕我提醒,现在正是下嘴的好时候。”
文火慢炖、吸饱汤汁的萝卜本就软烂,现在已经被他捣成一摊烂泥了。
五条悟撂下筷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对渡边由子道:“过会儿我们自己回学校,渡边小姐先走吧。”
渡边由子离开后,他将视线缓缓移到苏我逢狐身上,脸上溢出兴奋的神情:
“现在,该履行承诺了吧。”
“当然。”苏我逢狐笑了一下,站起身,“首先,要换个地方。”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去了,空气中传来闷窒的感觉。
五条悟站在一家甜品店的门外,满脸错愕。
玻璃门内,苏我逢狐正饶有兴致地挑选着甜品,明黄的灯光下,她整个人好像镀上了一层金光,配着那双金眸,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神圣。
还真成了圣人。
苏我逢狐将两大袋甜点递给五条悟,“按你的喜好,比平常足足多了一倍的甜度。”
“这就是你履行的承诺?”他一把扯下眼罩,苍蓝的眼睛里泛出危险的光泽。
“难道我不该买?”苏我逢狐轻轻抖了抖袋子,“接着吧,我记得这也是承诺之一。”
高高的夜空上,乌云盘旋凝聚,湿润的气息弥漫开来。
“啪嗒!”
雨珠落在地上,雨越下越急,溅在她手上、身上。
似乎要将天空撕裂的雷电轰隆一声劈开,电光亮得惊人,空中的黑云、坠地的雨珠清晰可见,那一瞬间似乎把地面与天空都拉近了。
“到底吃不吃?”
她又没有可以当雨披使的无下限,雨水打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苏我逢狐一边护着袋子,一边聚起咒力隔绝雨水。
“当然!”五条悟刚要接过去,又是一道雷从空中劈下。
不断往下。
雷光把地面照得如同白昼,苏我逢狐抬起头,雷光毫无遮挡地照在眼睛里,连金色虹膜中细密的放射状纹理都清晰可见,雷电越来越接近地面,看起来就像专门朝人劈过来的一样。
看方向,还是朝她这边来的。
不过一个念头闪过,雷电已经劈至头顶。
苏我逢狐心中猛然一惊,竟然真的是朝她劈来的!
12. 当妈妈
苏我逢狐脚步迅速后移,抬手将穿空而至的雷光兜进咒力织就的密网。
随即一个上扬,将聚满雷光的结界网扔回上空,双掌呈挤压之势,雷光怦然引爆,炸出一朵单调的电白烟花。
“……你是遭天谴了吗?”五条悟愕然地看着苏我逢狐,“这雷完全就是追着你来的。”
“是啊。”苏我逢狐收回手,“因为你。”
“什么!”五条悟一个闪身,立刻拉起苏我逢狐,在围观的人群挤过来前跑了出去。
到没人的地方,五条悟才松开苏我逢狐的胳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苏我逢狐平静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那你肯定是因为拖拖拉拉不说该说的话,才遭天谴的。”五条悟靠在墙上,一手撑肘,一手抚着下巴,笑得幸灾乐祸。
苏我逢狐没吭声,而是用风力将两人带到一处大楼的楼顶,接着用咒力铺出一道约有百米的结界,确定周遭无人,才开口: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缔结束缚?”不等五条悟开口,她便自顾自说下去,“世界意志是存在的。我本应与众妖一同死在千年之前,侥幸活下来也逃不脱世界意志,所以我被同化为人,一身妖力转化为被世界认可的咒力,身世也被准备得毫无违和,仿佛我天生就活在这个时代。
只有记忆还是身为半妖的记忆,这是一场不完整的转化;但所幸,记忆是隐私的,思想是唯一没有彻底被世界圈束的存在,所以我保留了自我,没有完全成为另一个人。
我想,这应该是被世界意志默许的,于是祂放过了我,我重新归入人群,消失在世界意志的关注中。
但是因为今天的意外,我的记忆被展露在外,属于这个时代的你看到了我的身份,我便再次被暴露在了世界意志面前。就如同滴进白水里的墨滴,显眼无比,即便是已经孱弱无比的世界意志也能再次精准地定位到我。为了确保安全,我只能与你缔结束缚,将世界的规则披盖在身上,重新化进白水之中,隐藏起来。”
“刚才的雷劈绝对不是意外,之所以定在我头顶,很可能是因为里面融合了世界的意志,祂在警告我。”苏我逢狐语气微顿:“虽然没构成威胁,但祂还能降下神罚已经足够令人吃惊了。”
“你还想知道什么,问吧。”她一改之前的拖延,一副慷慨大方的模样。
“这么说,神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的确存在,只是年代太久,我出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陨落殆尽了。”苏我逢狐一边整理淋湿的衣服和头发,一边道。
五条悟眨了眨眼,“这样啊,那你说的世界意志具体是指什么?”
“没人知道那具体是什么,谁也没见过祂的真身,结合现在的说法,我把祂理解为演化的进程,而且是有意且受控的演化,一股只能往前而无法倒逆的洪流;而不符合要求,也就是无法跟随洪流往前的生灵都会淹死在里面。有趣的是,祂与生灵的迭代似乎在一同进行,可祂却在迭代之中愈来愈弱,到了如今这一代,已经近乎于隐形。”
“祂或许是打算把自己也给演化没了,毕竟死才是永恒的。”
……
“最后一个问题,我记得苏我氏这个姓氏最早源于古坟时代。”五条悟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臂,“你是那个时代的人?或者更晚一些,飞鸟?”
“古坟时代。生下我的女人是苏我氏的女儿,父亲则是妖。”
五条悟神情微动,注意到她称呼这两人时不同的措词,猜想她和苏我氏一定关系欠佳。
“狐妖?”
他将眼神落在她身上,金色九尾狐静静盘绕在黑色的制服外套上。
苏我逢狐想起琢姬曾说过的话,眼中划过一丝讥讽,“所以才会叫逢狐。”
“好了,故事会结束了。”她道。
“你的本体也是金色九尾狐?”五条悟像是听了一场远古神话,尤有余味,追过来不依不饶。
“我怎么可能把那个男人绣在衣服上。”苏我逢狐似乎是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身上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语气极为嫌恶,“我脑子没病。”
看来,她和她亲生父亲也关系欠佳。
“这样啊。”先是父母排斥、再是孤身成长路上因半妖身份时时刻刻面对的排斥、又是真心相待之人的背叛,这是妥妥地在为后期黑化积淀情绪黑化值。
“现在到你了,五条。”苏我逢狐向上一跃,坐到天台的扶手上,背靠着气流结成的靠背,看起来轻轻一推就能掉进雨水淋淋的黑夜里。
“在那只咒灵的领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把苏我逢狐的经历当作了一场大型养成游戏,还代入在以苏我逢狐为主人公的视角里,心心念念要为主人公补上最后一条关键线索:
“半妖天生很弱?”
脑门青筋一鼓一鼓,苏我逢狐咬牙:
“五条,你再说这些不着四六的话——”
“最后一个。”
“这要分情况,看继承妖性的程度,有时也会……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基因突变,突破限制,拥有远超上一代妖的力量。”
五条悟偏过头,“你呢?”
苏我逢狐扬了扬眉,带着点自得,“自然是后一种,否则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我问你,在领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加上力量——
要是游戏的话,这人分明就是拿了一副反派前期成长剧本。
五条悟脑补的剧情越来越多,根本没注意到苏我逢狐的脸色。
一旁,苏我逢狐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的耐性真是突破到了前所未有的时候,如果不是要将今天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弄清楚,她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苏我逢狐摁了摁额头,呼出一口气,声音轻而缓,透露出少见的疲态,并非外在的困倦,而是来源于精神深处的疲惫无力:
“五条,在领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再重复第四遍。”
突然从她身上溢散出的由内而外的厚重疲惫让五条悟微微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一件事:
其实,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五条悟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头,“今天的重要事件已经解决完了,其余的小鱼小虾也有着急捕捞的必要,嗯——,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最好先回去休息一下。”
“没事。”苏我逢狐很快敛好情绪,声音平和却坚决,显然是不听完事情起因决不罢休。
“好吧。”
五条悟耸了耸肩,脸色满是若无其事“那只咒灵的领域效果和杰的裂口女很像,都是通过询问问题的方式展开攻击。区别在于这只咒灵的攻击方式没有那么直接,它是通过询问对方心愿,然后趁对方陷入思考的空隙——要知道,面对问题,大脑会自动转动,不论问题深浅,思考时间长短,只要思维有转动的痕迹就能够让它毫无阻碍地侵入人脑——把此人最想要得到的东西赠予他。
性命、感情、名利等等,且范围不限于自身,也可以延展到其他人身上,只要被判定为最想要即可。”
六眼的视线隐晦地在苏我逢狐身上打了个转,这样看来,苏我逢狐最想要的东西,就是朔子,或许是朔子代表的“母亲”也不一定。
“代价则是自己的性命。”五条悟顿了顿,又道:“不过,从这个规则里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什么才是最想要的?如果没有限制,任何一件事都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在某些情况下成为最想要的,只需要掌握好时机,在效果发动之前破除领域,这个领域根本不会对自己有任何威胁。”
五条悟说得轻松,但身处附加了必中效果的领域内,不靠自身领域或术式效果与之对抗,而是在触发领域效果后靠转瞬即逝的时机从内部破除一个特级咒灵的最强攻击,绝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
“正好,我昨天发现摆在书柜上的漫画套集少了一本早就断销的典藏本,在宿舍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后面的事情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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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了,苏我逢狐打断他:“而在你提出这个愿望后,突然闯入的我承担了领域发动的后果。”
“……那你找到了吗?”苏我逢狐垂着头,落下的刘海遮住了眸中的情绪流动。
“因为你把领域打破了,没来得及得到奖励哦。”
五条悟似乎没有察觉到苏我逢狐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往她身侧又靠近了一步,“虽然不完全因为我,但现在这种情况,还是需要说句抱歉才最合适吧。”
“不用,虽然很想指责你,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自己好奇才闯进去的。”苏我逢狐抬起头,流动的金眸展露在阴影外,周身与阴雨融在一起的沉郁气息骤然散尽。
她摆摆手,跳下扶手台,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小心,和你无关。”
雨势还未停,苏我逢狐散开结界,只在周身围出一片干燥的区域:“该回去了。”
“等一下。”
五条悟横在苏我逢狐身前,拦住她的动作,“在回去之前,我需要弄明白一件事。”
“我记得儿童答疑环节已经结束了。”
“得了吧,因为一把年纪就自持长辈的人够多了,你还是别挤进来了。”五条悟反感地皱了皱眉,神色转向严肃,“虽然已经转化为人类,但本质没有变,那么你的立场是什么?”
“原来要问的是这个。”对这个问题,苏我逢狐毫不意外,任何种族都会对非我族类之人带有警惕,这很正常。
“我刚刚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
“我曾在阴阳寮任职,主职是除妖,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从古至今,世界意志的目光总是更多地注视在人类身上,我是一个很务实的人,不会和世界反着来。”
她坦然地面对着五条悟审视的目光,笑着道:“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一直在努力遵循着人类的准则行事,从无滥杀,我还会在高专停留很长时间,你有充足的时间来判断。”
拎在苏我逢狐手上的甜品袋在视线里晃了晃,五条悟突然不太想纠结这个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这完全没有丝毫意义。
“知道了。”他沉默片刻,朝她伸出手,“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拿着我的甜品?”
没搭理他的蛮不讲理,苏我逢狐很和气地将提了一路的袋子递给他,“一点都不怀疑我的话吗?这方面你倒是和朔子有点像。”
五条悟正拆开一个草莓大福,准备往嘴里送,闻言惊讶地看向她。
草莓奶油的香气在鼻尖萦绕,他往嘴里送进去了一大口,等他迅速吃完一整个大福后,才用一种缓慢到有些怪异语气对苏我逢狐道:
“我没兴趣给人当妈妈,劝你早点死了这份心。”
“……你的脑子是被烧坏了吗?五条。”苏我逢狐一拳头猛地甩了过去。
五条悟歪了歪头,很轻易地避了过去,“要打架吗?我可是奉陪到底。”
苏我逢狐一个眼神也没给他,转身就走。
天色已经很晚了,再加上高专地位置又很偏僻,所以回程的地铁上空位很多,苏我逢狐就近坐在门口,望着自己映在对面车窗上的模糊身影,脑中不由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在困扰她近一个月的回忆里,她曾强迫着尽量不让自己回忆与朔子相关的一切。
但即便不去想,那些恶心的人和事与朔子带给人的温暖相比,又更让她贪恋与朔子的相处。
这种情绪让她陷入了一场连绵月余的微雨。
当记忆的自欺欺人被彻底撕破,她终于被迫亲身面对最为珍贵的记忆时,便如同将连绵的雨水凝聚在一起,汇聚成瓢泼大雨,浇头而下,将整个人淋得湿透、砸得生疼。
但也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不再逃避与朔子相关的事,此刻在五条悟面前谈起她,竟然让她生出了有一种终于能在人前谈论朔子的隐秘喜悦。
仔细想想,时隔千年,除了她自己,还能有一个人知道朔子,也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
虽然这个人极度令人讨厌。
13. 一起周末逛街
“逢狐,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家入硝子拿着两件翻领毛衣,一件米白,一件藏蓝。
苏我逢狐刚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穿着灰黑拼色的荷叶边针织连衣裙,脚上蹬着双黑色皮靴,边照镜子边道:“喜欢就都买下来。”
家入硝子一头黑线,“你就不能换句台词吗?好歹点评一下优缺点啊。”
已经连续三次了,每当她在几件衣服中纠结,要问问苏我逢狐的意见,她都是这样说,连语气都一模一样,透着股理所当然。
苏我逢狐慢条斯理地整了整领子,“这两件衣服穿在你身上各有风格,都很合适,你又都不讨厌,为什么不全买?”
“虽然你说的话很让人心动。”家入硝子犹豫了一下,“但是都买的话——”
她眼神飘向两人摆在角落里的大兜小兜,“岂不是要扛一座山回去。”
家入硝子眼神微眯,下定决心,转过身叫来服务员:
“麻烦把这两件,还有刚才试的几款连衣裙和裤子全包起来!”
“还有我的。”苏我逢狐将换下来的衣服叠好,递给服务员,指了指整整齐齐码在沙发上的一摞衣服,“全包起来。”
服务员立刻笑容满面地上前。
“走,去找杰他们。”家入硝子拍了拍站着镜子面前整理头发的苏我逢狐,
“你不是能定位术师么,找找他们俩在哪儿,杰完全可以替我们扛起这两座大山。”硝子的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看起来灵动异常,长期积淀在眼底的疲惫也因此减淡不少。
“用他的咒灵?”
为了避免被人看见“夏油移山”,他们到商场外找了僻静的地方。咒灵在夏油杰脚下聚起一个圆形黑潭,荡起黑色波浪将她和家入硝子的大兜小兜通通吸了进去。
“你的咒灵操术简直是个百宝箱。”苏我逢狐已经在他身边见识过了各式各样的咒灵,但只有这一只让她心生艳羡。
“苏我,百宝箱也太逊了,分明是宝可梦训练师加军团指挥使的组合体好吧。”五条悟在一旁吵吵嚷嚷。
夏油杰笑眯眯地补充:“这么说的话,应该是多元属性,什么都有可能。”
家入硝子掐灭烟头,扔进不远处的垃圾箱,边往街外走边道:
“你们逛完了吗?我和逢狐还要去看看鞋子,要是逛完了就和我们一起,顺便拎拎袋子,到时候正好一起去吃饭。”
“倒数第二句才是硝子的真实目的吧。”五条悟双臂枕在脑后,“我不去,看看这些成堆的衣服就知道了,和你们一起逛一定很无聊。”
夏油杰思考了一下,摊开手,看起来很是为难,“我答应要和悟去一楼的游戏城,不能陪你们了。”
五条悟撇了撇嘴,“明明杰你也是想去的吧。”
“可以让鳐鱼跟在你们身边。”夏油杰唤出那只巨大的、扁平状的鳐鱼咒灵,神色温柔地吩咐它跟着家入硝子和苏我逢狐。
“果然,杰才是最适合做妈妈的人。”五条悟神色莫名:“养了那么多咒灵宝宝,经验已经积攒到可以秒杀所有人了。”
苏我逢狐眉头缓缓皱起。
如果五条悟说的这句话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在意;但见过她的记忆后,再说这种“谁谁谁适合做妈妈”话只会让她觉得五条悟是在挑衅自己,或者在影射什么。
算上前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可以理解为偶然,但第二次就不一定了。
苏我逢狐瞥了他一眼,语中带刺:“你对妈妈似乎很感兴趣?因为自己从小没有妈妈陪,所以总是很关注其他人的妈妈吗?五条。”
五条悟出生在五条旁支,因继承六眼,自幼便被五条主家接走培养,从未养在亲生父母身边。
换句话说,五条悟对亲生父母并没有什么感情。
因此,这句话对他的杀伤力并不大,可是此话一出,不论对五条悟有没有影响,都是一种极大的不尊重。
“逢狐!”
家入硝子面露惊讶,扯了她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冲。
夏油杰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眼神轻转,从苏我逢狐身上滑落到一侧的五条悟身上。
五条悟一只手插在兜里,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
“大概吧。”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这里不是争执的好地方,苏我逢狐摁下情绪,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地对众人道:“我先回商场了。”
察觉到两人之间流动的不妙气氛,一旁的夏油杰和家人硝子相互对视一眼后,默契地分向两头。
苏我逢狐走得并不快,家入硝子三两步就追上了她。
夏油杰收回视线,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和五条悟已经走到了热闹的街道上,周围不断有穿着制服的少女正羞涩又激动地望着这边,注意到他的目光后,纷纷捂住了嘴。
随后,一个人笑着推搡着另一个,相互打气踟蹰着走过来,问方不方便给她们电话号码,不方便的话合照也可以。
夏油杰弯了弯眼睛,绀紫色的眸中流出温柔的神色:“可以合照哦。”余光中,五条悟被女生们围在一起,娴熟自然地摆出一个个pose。
“悟,到底怎么回事?”从人群离开又到游戏城玩了一把格斗游戏后,夏油杰出去买了两瓶橘子苏打水,把其中一瓶扔了过去。
五条悟抬手,接过苏打水,在手里抛来抛去。
“你说哪件事?”
“明知故问,平时不管怎么闹,逢狐都不会说那种……”夏油杰柔化了一下措辞,“……听起来很过分的话。”
“前天的任务,你们是产生什么矛盾了?”夏油杰仔细想了想,“连称呼都变了。”
不说名,而是非常生疏地用姓称呼。
“称呼什么都无所谓,不过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五条悟停下接抛的动作,他当时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杰对待咒灵都能温柔像妈妈一样,为什么……
脑子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朔子死前对待苏我逢狐的片段上,然后就说了“妈妈”之类的话。
但具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这里,又说了那些话,他也搞不太清楚。
但这种情况没法儿和杰解释。
说了,以杰的性格,一定会引起一连串对前因后果的猜测,那就容易再牵带出苏我逢狐的身世。
五条悟把苏打水搁在游戏机顶上,“总之,我会解决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操作好游戏面板,催促着一旁的夏油杰,“杰,快点过来,这一局老子要完爆你!”
另一边,苏我逢狐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事,穿梭在一间间店面里,买完就把手上的购物袋丢到鳐鱼身上。
购物袋出现又消失。
“逢狐,好歹收敛一点啊。”家入硝子无奈捂脸,“至少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反正人群本身就会主动为出现的不合理现象做解释,随意一次不会怎么样。”
“硝子,快收收你的愁眉苦脸吧。”苏我逢狐点了点她眉心,语气直接:“正在想办法怎么调节我和五条的矛盾?”
说着,她停下步子,很认真地看着家入硝子:“难得出来逛街,不要让这种无聊的事情占据你疲惫的神经细胞了。”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放心吧。”
“那就好。”家入硝子烦躁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处理这种事情想想就烦得要死,我就不应该起要管这种事的心思,简直自找麻烦。”
“这就对了,一定要一直保持这种‘不管闲事’的心态。”苏我逢狐似乎很高兴,“作为医生,就应该盯着人身上的伤口,不要看向更内里的地方,不然你会很麻烦的。”
苏我逢狐意有所指地朝家入硝子眨了眨眼,“我可不看见硝子的眼睛里被吹进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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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要来劝苏我逢狐的,怎么现在反倒被她上了一课,家入硝子不由失笑。
“我的眼睛就算埋进沙子里都不会挤出一滴泪花。”家入硝子拽住苏我逢狐的胳膊,跟她一块儿挑起货架上的各类女士皮靴。
“因为——”,家入硝子的眼中逐渐溢出极为复杂的情绪,但还未来得及成型便流走了。
她笑了笑,“我早就学会把眼睛闭起来了。”
“要不要给硝子额头贴个大拇指,以作表扬?”
“那你有吗?”家入硝子掀了掀嘴角,语气里挤出一抹促狭。
“被你问住了。”苏我逢狐翻开手掌心,展示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让硝子小朋友失望了呢,半个贴纸都没有。”
家入硝子笑着白了她一眼,低头翻开手机壳,醒目的时间迅速跳进眼中:“已经这个时候了么,逢狐,该去楼下找那两个家伙集合了。”
今天是周末,游戏城里聚满了年轻的面孔,各式游戏机在足有半个足球场的大厅里摆得满满当当,五花八门的颜色配置和音乐声、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起哄笑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喧闹纷繁,但并不令人反感,反而别有一番热闹昂扬的生机和活力。
苏我逢狐金色的眸子滑过一台台机器,她叫住家入硝子,给她指了指夏油杰和五条悟的方向,“你先去找他们,我要在这里转一转。”
家入硝子眸光微动,不由想起苏我逢狐的身世,她从小住在乡下,可能没见过这些少年少女早已司空见惯的游戏机;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语气比往常更轻柔:“反正我也不太饿,先陪你一起玩会儿吧。”
听到家入硝子这种捏着嗓子、不同往常的语气,苏我逢狐思绪一转,瞬间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没怎么在意。
苏我逢狐现在的心思都在游戏机上,她顺着家入硝子的目光看向前台,那里可以把纸币换成游戏币。
——
游戏币塞进投币口激起的清脆磕碰声一次次响起,短短几分钟内,家入硝子的眼神从柔和迅速转向麻木。
而人群则总是有一种特异功能,他们能很轻易地发现哪里有乐子可看。
苏我逢狐身上已经聚集了无数或明或暗地打量目光、小声的讨论以及忍不住的惊讶。
“第一关玩了有三十多遍吧,我那个小外甥才五岁,已经能一把过了。”
“她是笨蛋吗?”
“有进步了,已经打到第三关了……”
“哈哈哈哈哈!”
突然传来的大笑让小声的议论戛然而止,五条悟越笑越夸张,身子弓得像大号的海虾,随着急促的笑声一耸一耸。
“不要再死磕到底了。”家入硝子的表情看起来比苏我逢狐手上的游戏币还要冷,她指了指旁边的推币机:“玩那个,你马上就能听见点儿成就感。”
积少的确是可以成多的,时间也确实如流水般从掌心滑落。
大半框游戏币,明明一次在手里捏一枚,可一个错眼的功夫就全都吞进了冰冷的机器里。
“硝子,我已经打到第三关了。第一关打了三十七遍,第二关是三十一遍,第三关现在是第二十五遍,每一关的难度系数都在上升但我的速度却在不断加快,按照这个进度,我很快就能通关。”
苏我逢狐的指尖停留在用来装游戏币的塑料筐底,感受着和光滑硬币完全不同的粗糙触感,指尖从筐底沿着边缘缓缓上滑,虎口握住筐沿,抬脚迈向前台。
“再给我装满一筐。”
“停——”家入硝子再也忍不住了,正准备一把压住她手上的筐,却有人比她行动更快,直接扯住苏我逢狐的手臂。
墨镜划下高挺的鼻梁,本就耀眼的苍蓝眼眸因为笑出的泪花,此刻便如同水洗的晴空般潋滟迷人,荡起摄人心魄的瑰丽。
这是艺术品。
苏我逢狐恍然片刻,也因此没有立即挣开他的手。
14. 完全适得其反了呢,悟
“咳,咳,作为交换,我来教你打游戏吧!”五条悟拽着她,往狭长的投币口投进一枚游戏币,打算通过教她玩游戏来表示一下歉意。
“咣当”一声,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界面——游戏开始。
苏我逢狐甩开五条悟的手,语气极为不善:“交换个屁!”
五条悟娴熟地操纵按键和游戏杆,手指像是弹钢琴般灵活利落地上下移动,在她手里显得极为笨重的主角好像突然被打通了经脉,一下子成了武林高手,翻仰跳跃丝滑得跟奶油一样。
人群传出一阵阵惊呼。
道个屁的歉,分明就是在挑衅自己!
站在外围的夏油杰将目光从握上操作杆后就全身心投入进去的五条悟移开,缓缓落到苏我逢狐身上。
她眼中正聚着一茬茬的怒气,双手抱臂,表情不善地盯着五条悟在键盘上上下翻飞的手。
夏油杰不由轻笑了一声,好像完全适得其反了呢,悟。
还不到十分钟,五条悟已经打到了最后一关,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指尖飞舞,一个滑铲漂亮得甩了过去,接着朝对手面门一套丝滑连踢,血格□□到了百分之三。
五条悟再接再励,摁键,放出积攒的大招!
突然,圆圆的按键僵在指尖,怎么也摁不下去。
他不信邪地又摁了一下,双眼死死盯着屏幕,“喂喂喂!”
时机稍纵即逝,对手已经蓄好了力,在最后的决胜关头一掌将主角掀翻。
一声惨叫,主角沉重倒地。
“K.O!”冰冷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人群唏嘘一片。
“苏我!”五条悟痛心疾首,“你对老子的主角做了什么?”
游戏机不会无缘无故出问题,更不要说是在他即将迎接胜利果实的关键时刻。
更重要的是,他察觉到了咒力波动,除了苏我逢狐谁会这么做。
“老子马上就赢了,你下黑手害老子!”
苏我逢狐勾了勾唇,毫不遮掩地承认了,“不要那么激动,只是一点点风的作用。”
以她为中心,周围一定区域内的气流完全受她操控,而且还能够将咒力嵌在空气里,表面再补上一层厚厚的气流,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层层嵌套。
这就意味着,若非极度专注,五条悟很难通过六眼来判断她的咒力流动和攻击方向,所以才不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在按键上做的动作。
而在战斗状态下,还可以发挥出暗器一样的效果。
五条悟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控诉的话停滞在口中,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兴奋。
苏我逢狐装作没看见,眼神落到重新恢复到初始界面的屏幕上,语气平静:“该吃饭了,你耽误的时间够长了。”
“呵,那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菜鸡!”
五条悟随意拨了拨垂在眼前的碎发,用字面意义上的,高高在上的目光斜睨了她一眼:“菜鸡,不是说要吃饭么,怎么还不走。”
随即,长腿一迈,率先一步拨开人群,留给苏我逢狐一个不屑的背影。
苏我逢狐嘴角抽动,扯过一截风势绕在五条悟脚边,时机选得很好,正好卡在“察觉到”和“拌住他”的刹那间。
她如愿地看见五条悟一个激灵,像是走神的路人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了电线杆子般狼狈地跳到一旁,彻底把他营造地那种高高在上撕了个粉碎。
苏我逢狐眼中流出满意的神色,正要抬脚,却发现自己的脚面像被空气排斥了似的,一步也无法迈出。
她正准备搅动气流,破坏这股斥力,五条悟却猛然站到苏我逢狐身侧。
他面上带着阴沉沉的笑意,居高临下,以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不是千年老妖怪,成熟的大人么,怎么打个游戏比不过五岁小朋友,还说一句菜鸡就生气。你活了这么多年,不长个子也不长脑子,只学会像小孩子完泥巴一样玩空气?”
他啧啧两声,无视来自苏我逢狐的危险目光,自顾自评价道:“还玩得不怎么样。”
那是因为老娘在睡觉。
苏我逢狐摁下额角猛跳的青筋,默默注视了他片刻 ,用一种很不屑地眼神上下扫了他一遍:“你这么说的话,的确,成熟的大人不应该和不懂事的小孩子计较。按年龄来算,你应该算是个小宝宝,需要我拍拍你的背,给你买串拨浪鼓吗?那样你是不是就不会吱呀乱叫了。”
“哈?”
五条悟眯起眼,“你年龄太大得老花了还是记忆力退化变痴呆,你见过比你高、比你帅的宝宝?”
“不就活生生在我眼前蹦哒么。”苏我逢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你说是不是,悟宝宝?”
像是触电般,五条悟飞快后退,跟苏我逢狐拉开距离。
脸上残留的触感让人极为不适应,他抬起手,本来想用力擦擦,到了地方又奇怪般地松懈下力道,动作很轻地在脸上摸了摸,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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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触感好奇怪,滑滑的,软软的。
有点像甜甜的布丁,不是很讨厌。
布丁?
他浑身一个激灵,苏我逢狐像甜布丁?意识猛然回笼,这才注意起苏我逢狐说的话。
悟宝宝?
浑身瞬间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五条悟张嘴作出呕吐的动作:“好恶心的称呼。”
然后又迅速闭上嘴,朝苏我逢狐做了个鬼脸,笑得极为灿烂:“不过只能恶心老子一次,再恶心也不能掩盖你菜——”
“够了!你们两个都闭嘴!”家入硝子扯住苏我逢狐,夏油杰拉起五条悟,把这两个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的家伙带离现场。
家人硝子满脸不耐烦,抽出一根烟,指挥夏油杰给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后,淡淡地瞥了苏我逢狐的五条悟一眼,“这就是你们的解决办法?”
“要吵架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吵,要打架就回学校,你们不吃饭,我还要吃!”
“托你们的福,已经下午一点半了,我空着肚子在旁边等了你们一个小时。”
“那……午饭和电影票就摆脱悟和逢狐了。”夏油杰笑意温和。
家入硝子冷哼了一声,“本来就是他们俩应该做的,我警告你们两个,从现在到回去之前,都给我和睦相处,不准再破坏我的周末!”
“那家鳗鱼饭在哪儿?走吧。”苏我逢狐走到家入硝子身边,语气和善。
“我可不吃糖衣炮弹。”家入硝子双手抱臂,没好气地走在前面。
五条悟突然火箭一般跑到家入硝子面前,一本正经地道:
“硝子只用安心吃鳗鱼饭就好了,炮弹什么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会非常负责地通通拦截下来的!”话是对着家入硝子说的,眼睛却盯着她身后的苏我逢狐。
家入硝子当然察觉得到,她忍无可忍,用力一踹:“滚蛋!”
五条悟早有预料,顺势一转,带起的风声撩动额前的头发,在和苏我逢狐眸光相交的那一刻,两指在眉梢随意地一掠,扬起潇洒又嚣张的弧度。
苏我逢狐嘴角无声地动了动,五条悟看不出她在说什么,但一定不是好话。
他突然顿住脚步,正正好停在苏我逢狐身前,张嘴就要说什么。
“悟,该消停一下了。”夏油杰再也看不下去,在下一场战火点燃的那一刻,一把箍住他的脑袋往边上拉,声音温和却不容反驳:
“现在是吃饭时间。”
15. 猖狂——天生就这样
“苏我,和老子打一架。”
从电影院回来,刚踏进结界,一路上闷不做声的五条悟立刻精神抖擞。
苏我逢狐活动了活动脖子,目光灼灼:
“乐意至极。”
“你已经有把握了?”两个多月前,家入硝子记得她说过,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再和五条悟交手。
“喔,难怪回来的路上一句话都不说,原来是在等现在。”夏油杰一边朝训练场的方向走,一边补充:“逢狐,记得布个结界,十点了,尽量不要吵到其他人。”
“放心吧,结束后我还会做场地清理,检讨会被压到最少字数。”苏我逢狐淡淡道。
“都说了,检讨什么的不是需要关注的东西。”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摘掉墨镜,浮在半空。
静谧的黑空与月光下,他的恣意没有被遮掩半分,反而在那双摄人的苍蓝眸光下,更显张狂。
“术式顺转——苍!”
钴蓝色咒力在爆发的瞬间,苏我逢狐便难以移动分毫,下一瞬,铺天盖地地咒力团就在眼前炸开。
他用咒力束缚了自己的动作,又用“苍”在短时间内压缩空间制造出瞬移的效果,令她只能被迫接下这一招。
在那一瞬,苏我逢狐所能做的,只有迅速调动咒力裹紧自身,增加□□的抗力,生生捱下这一招。
与此同时,五条悟敏锐感觉到周身有异样的气流波动,肩膀下一秒传来刺痛,苏我逢狐的咒力毫无预兆地穿进了无下限,在他的肩膀上割出了一条细微的口子。
来不及惊讶,她的咒力已经顺着伤口游走在整个肩膀,为了避免失去对左臂的控制,五条悟迅速调动体内咒力与之抗衡。
如同激流对抗利刃,若只是寻常利刃早已弯折消磨在他庞大的咒力洪流之下,可那柄锋锐的刀芒却在其中与他分庭抗礼,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
而在外部,六眼的观测下,破空之箭已然袭来,五条悟一心二用,钴蓝色的咒力迅速将箭矢掐断;就在此刻,余光中,一道利光已不知何时抵在了他的脖颈,尖锐的箭尖悬停在薄薄的皮肤外,下一刻就能穿破他的喉咙。
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苍将长箭隔离在了毫厘之外。
即便苏我逢狐能隔空操控术式让六眼难以捕捉到她的咒力流动,也不代表她的攻击能完全脱离六眼的全方位监控。
一击不成,她来不及失望,因为浑身上下已经被钴蓝色的咒力漩涡包围。
苏我逢狐眯了眯眼,双掌合拢在胸前。
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苍的速度,合拢的掌心慢慢张开,从中涌出强大的气流;气流自从两路出发,左右夹击,使得五条悟的攻击被迫停滞在半空。
紧接着,如同金银长久叠放而形成的颜色转移,在两种咒力相接之际,两侧透明的气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透进钴蓝色的“苍”之中,穿破那层携带斥力的空间隔阂,从内部灌入,将钴蓝绞杀殆尽。
这一次,不再是依靠自身咒力的不断填充来消磨“苍”的攻势,而是彻底地吞噬。
苏我逢狐终于腾出手,在周围设下结界,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坏;随后,转身又接下一击。
随着双方术式不断被对方破解,二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苏我逢狐不是次次都能找准无下限流转中的空间漏洞,将气流打进内部;不过每进入一道气流,五条悟身上便多一道口子,身体就会被多牵制一份,行动也会迟滞一分。
而苏我逢狐没有无下限这种360°无死角防御招式,即便有气流结成的结界防护,面对五条悟雷霆般的攻击,有时也来不及展开。
最终,两人陷入一场肉搏。
苏我逢狐一拳砸在五条悟脸上,气流穿过无下限,划破他的面颊,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沁出鲜红的血珠,顺着脸侧缓缓下滑。
正如苏我逢狐逐渐适应了五条悟的速度一般,他也同样在体内的咒力的碰撞中渐渐占据优势。
五条悟有些吃力地抬起胳膊擦去面颊血迹,侧身避过她的攻击,“为什么不用领域?”
“现在还没有必要。”苏我逢狐背后聚起气流,抹除袭来的“苍”,抬腿又是一击。
五条悟的眼眸中闪过不悦,“什么意思?”
苏我逢狐抬臂格挡,同时拉进两人距离,“对付现在的你,现在的攻击就够了,根本用不着领域的碾压式抹杀。”
“你觉得老子打不过你?”五条悟忽地停下攻势,他眼眸中情绪变换莫测,最终爆发成一声冷笑,“你打了吗?就敢这样说。”
苏我逢狐调整周边气流的密度以减弱声音的传播,她淡漠的声音传进五条悟耳中:“咒术师的强大与自身经历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我毕竟要比你年长,经历也复杂一些,正是因为当时那种强烈的情感冲击,我才得以展开领域;而拿这种因年长所获得的力量与现在只有十几岁的你来比较,只会让我觉得胜之不武,毫无较量的乐趣。”
“我说过了吧,苏我。”五条悟低头看向她,声音没有一丝感情起伏,苍蓝色的眼珠摄出森冷的压迫气息。
“不要在我面前自居长辈,更不需要你说什么胜之不武。”
“后半句你没有说过,再者——”苏我逢狐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就事论事而已,不允许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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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许那,还没有发现你原来这么脆弱。”
“只有弱者才会为自己找借口,而我是天生的强者,不需要别人用胜之不武来修饰我的落于下风。”
“猖狂。”苏我逢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定定看了一瞬,很客观地评价道。
五条悟挑了挑眉,“老子天生就这样!”
不过是没长大的小孩子,苏我逢狐不再搭理他,一边朝校内走,一边调动咒力,将身后的咒力残秽与打斗带起的土灰枯叶清理干净。
至于房屋的破漏,今晚夜蛾正道一定不在学校。
她的结界现在只能减弱声音,没法儿完全隔绝,夜蛾正道不可能注意不到,就连冥冥和庵歌姬都被吸引过来了。
走到家入硝子面前时,苏我逢狐已经把脸上的血迹、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了。
“冥前辈、歌姬前辈,打扰你们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她对着站在家入硝子身旁的两人道。
“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我在追剧,冥冥是刚回来,没有打扰。能看见你把悟那家伙弄得这么狼狈,一晚上不睡觉我也乐意得很。”庵歌姬笑得极为兴奋,轻轻拍了拍她没有受伤的地方,把她拉到家入硝子那里。
家入硝子盯着她的伤口看了一会儿,手掌附着在她的淤青和破口处,掌下缓缓涌出咒力。
五条悟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歌姬笑得那么大声,当心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呛晕过去哦。”
“去死吧!”庵歌姬顿时暴跳如雷,“你这个没有礼貌的混蛋!”
“怎么突然蹦过来了。”他漫不经心地避过庵歌姬的拳头,“歌姬的拳头太脆弱了,要小心哦;被风闪到的话,一定会骨折的。”
“别贫了。”家入硝子拉过五条悟。
夏油杰看着他脸上、胳膊上、腿上那些细小的伤口,不禁笑道:“逢狐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只是皮外伤而已。”苏我逢狐毫不在意地道。
“已经很难得了。”冥冥突然开口,她看着五条悟身上的伤口,“即便之前听夜蛾老师说你可以穿破五条家的无下限,也不如亲眼所见的令人吃惊。”
“我是动物园里的动物吗?用得着一个个凑上来看。”身上的伤一治好,五条悟立刻跳了出去,边往宿舍楼走边招呼夏油杰。
“杰,快走啦,看的是我却给别人捧场,叽叽喳喳的,真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他说着,故意瞥了一眼苏我逢狐,却看见苏我逢狐正盯着家入硝子,对他的话半分反应也没有,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爽。
他冷哼了一声,再也不多看。
16. 地铁站里吃自助
“逢狐,你去花店了吗?”
苏我逢狐的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玉手炉。
“出任务的时候经过花店,它们开得很漂亮,顺手买了回来。”
玉手炉的香气浓郁但不刺鼻,家入硝子不用凑近已经闻到那股雅致的花香。
她轻轻碰了碰俏立的饱满花蕊,淡黄色的花粉扑簌簌落下,往洁白的花瓣上撒下了一片细碎的明亮痕迹。
家入硝子指了指还收拢着的花骨朵,“记得在花苞成熟后把花粉给清理干净,不然它们会落得到处都是,挺麻烦的。”
“好。养山茶有什么讲究吗?”
苏我逢狐提起右手上网纹袋,绿色的绳结里承着一盆还未开花的白山茶。
“没养过,不知道。”
苏我逢狐决定自己回去查查资料,“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医务室吗?怎么往宿舍走。”
“我过会儿有东大的课,落了本解剖书在宿舍。”高专没有精通医学的老师,学校专门从东大高薪聘请了有咒术界背景的医学教授来教家入硝子。
一周三次,每次持续半天。
“硝子,你学的解剖包括解剖大脑吗?有涉及到精神这一部分的吗?”
“大脑倒是包括,但是我学的主要是治疗内外伤,你说的精神学算是另一个门类了,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些资料看。”
“现在先不用。”苏我逢狐已经走到了门口,却没有进去的意思。
家入硝子意识到她应该是有事要问,便也停下了脚步。
“你解剖过咒灵吗,尤其是和精神类术式相关的咒灵。”
“为什么这么问?”家入硝子停下脚步。
接触过几次掌握精神类术式的咒灵后,苏我逢狐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记忆、情感、意志等等一切与精神相关的存在是连世界意志都无法轻易撼动的强大力量。
就她来说,世界可以轻易改变她的肉身,却无法抹除属于自己的精神;而对她迄今为止接触的一切人来说,无论强大还是弱小,无论遭受任何冲击,即便生命面临中止,也无法遏止精神的存续。
它存于肉身,却不仅仅只依附于肉身;它可以被人感知,却又虚无缥缈;它似乎来源于大脑,却可以突破限制,遨游八方。
为什么如此强大恒久的力量常常存在于从人类情绪中诞生的咒灵身上,而不是咒术师这个情绪主体的身上?
在暗网还有学校图书馆的资料室里,她搜集了迄今为止所有出现过的术式,相比于咒灵,人类的术式很少有与精神相关的。
这便意味着在精神领域,咒灵天然便有着比人类更高的天赋。也可以说,想要研究精神,从咒灵入手会更容易。
人类与咒灵不同,人类由脏器、复杂的血管等一系列相同的器官构造,想要研究他们的精神也有专门的学科。
而咒灵是负面情绪的产物,人类只有袚除或使用,对其的研究却很少有,成果自然也不多。
比如为什么夏油杰的术式可以化其他咒灵为己所用,让原本对人类充满敌意的咒灵变得温顺听话,这其中少不了精神方面的控制。
如果弄清楚了这些,她说不定也能有一只和鳐鱼类似的咒灵。
“我觉得咒灵的构造很有意思。”苏我逢狐回答道。
家人硝子啧了一声,表情有些奇怪:“解剖倒是解剖过,但内部构造到底长成什么样,你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难道没有见过?”
“见过,不论外表怎么千奇百怪,内部都简单得单纯,只是咒力的凝聚,区别只在于一刀砍下去后流出来的颜色。但我不觉得咒灵这种存在思想的生物会如此简单,应该说任何存在思想的生物都不会简单,即便是蚂蚁也有复杂的生理结构,咒灵更不可能除外。”
“如果是想在咒灵身上找复杂——”
“逢狐,你的关注点错了。”家入硝子倚靠着墙面,声音不疾不徐,“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它们的内部构造上,只需要动动眼睛就够了”
“毕竟——,它们最大的不同就是奇形怪状的外表。”
苏我逢狐眼睛一亮。
没错,解剖人是为了了解复杂的内里,但这一套根本就不适用于咒灵,他们的内在明明简单得一览无余。
要关注外表才对。
“硝子,我要出去一下,可能会在外面待好几天,替我跟夜蛾老师告个假!”
苏我逢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说着立刻进屋,下一秒又从屋子里退出来,似乎犹豫了一下,一手拎着,一手捧着的玉手炉和山茶被齐齐递到家入硝子面前:“这几天就麻烦硝子了。”
似乎知道对方会答应,也不等她应声,关上门就走。
留下家入硝子两手抱着花,一脸无奈。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家入硝子从宿舍出来后拐进夜蛾正道的办公室,手刚敲在门上,就听见了夜蛾正道的怒吼。
走进去时,果不其然地撞上了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起扭过来的目光。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翘着二郎腿,满脸的无所谓,一个则坐得端端正正,面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
夜蛾正道站在他们面前,好像一个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却不被老板放在眼里,天天加班、甚至倒扣工资的项目负责人,可偏偏又太有职业精神,没法撂挑子不干。
看见家入硝子,夜蛾正道勉强收了怒气,指着他们俩沉声道:“回去一人五千字检查,悟外加一星期的教室清理,下次出任务再不开“帐”,字数翻倍。”
说完就让他们俩赶紧滚开,自己回头看向家入硝子:
“是有什么事吗?硝子。”
“嗯。逢狐让我来和您请个假。”
已经站起身的五条悟脚步一顿,下一秒又窝进了沙发,夏油杰恰好站在他身后,只能跟着等在原地。
夜蛾正道现在没空管他们,“请假?出什么事了?她本人现在在哪儿?”
“我是回宿舍的时候碰见她的,她应该是刚出完任务回来,问了我一些人体解剖、咒灵构造的事,然后急匆匆就走了,大概是要去找几只咒灵做实验。”
“刚回来就走,还要找咒灵做实验?她说要请几天假吗?”
“没说具体天数。”
夜蛾正道皱了皱眉,“我再打电话问问她,你们几个先回去吧。”
“还不走吗?悟。”夏油杰看着坐在沙发上毫无离开打算的五条悟,眼中闪过几分疑惑。
从家入硝子的描述看,并不是任务途中出的事,而是苏我逢狐的私事,不论是从私事这个角度,还是从她本人实力的角度,他们就算担心也没有什么用。
夜蛾老师现在打电话,不一定能问出什么,最多是训诫一番,留在这里显然没有必要,倒不如直接等苏我逢狐回来再问她。
他看着眉头紧蹙的五条悟,眸光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试探道:“夜蛾老师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细节,要不你回去自己打电话问问?”
“打电话?”
“我?”五条悟站起身,眼神像火焰里崩出来的火星,砰地落在夏油杰身上:“你什么意思?”
夏油杰一脸无辜:“我好奇逢狐为什么要解剖咒灵,想让你打电话过去问问,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
“她又不是不回来,到时候再问不就好了。”五条悟眯了眯眼,“再说,如果杰这么想知道,干嘛不自己打电话?”
“是么。”夏油杰眨了眨眼,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悟比我更想知道,所以才等在办公室不打算走。”
“你们俩还在磨蹭什么?是嫌检讨字数太少,再翻一倍够不够?”夜蛾正道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朝他们吼道。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马上走,马上走。”夏油杰立刻笑着抬手,推着五条悟一起往外。
“喂,硝子,你喷香水了吗?”走廊上,五条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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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爽地抽了抽鼻子,“怎么这么大的味道。”
“没有。”家入硝子懒懒道:“应该是逢狐买的玉手炉的味道。”
她抬起胳膊闻了闻,很清新的味道,“再说了,味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哦。”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应道。
“什么!”走廊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惊叫。
“那家伙还会买花?就她那脾气,买回来吃吗!”
……
在把夜蛾正道应付过去,并再三保证下次一定当面请假后,刚刚走进地铁站的苏我逢狐抬了抬手,状似随意地扫过从身侧经过之人的后颈,从他身上揪下来一只咒灵。
那人紧绷的深情忽地一松,脖颈上长久以来的疲惫和沉重像是被风吹走了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我逢狐低头,仔细打量着趴在她手心里的低级咒灵。
这是一类专门寄生在人类身体上的咒灵,往往身材矮小,只有手掌大小,却会使得寄生部位产生种种病变。
她手上这的只外形长得像一个秤砣,时间长了会让人产生与颈椎病类似的酸痛疲惫感。
无形的咒力萦绕在咒灵身上,蚕茧般将它牢牢裹紧,不留丝毫空隙。
如同流水浸湿白纸,透明的咒力缓缓渗入咒灵的外皮。
咒灵来源于人类,与人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苏我逢狐看来,人之所以是一个不同于他人的个体,一部分原因来自基因,基因等同于咒灵之间千差万别的咒力效果;另一部分源于不同的精神,承载精神的器官是大脑,大脑对应的是咒灵的外表。
大脑是人类的精神器官,那么外表就是咒灵的“精神器官”。
对于咒灵来说,外表才是情绪的承载,精神的所在。
想要操纵咒灵的精神,就需要像拨动人的神经末梢一样,拨动它的外皮。
可事情远没有苏我逢狐想得那么简单。
苏我逢狐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清理干净上面的咒力残秽。
无法用实践证明,理论再充分也是白搭。
与精神相关的器官总是复杂精细的,就像医生在脑子上动手术,丁点儿的损伤都会对患者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苏我逢狐现在完全就是一个生手,甚至是一个拿着牛刀在人脑上做手术的生手。
完全不清楚什么程度的咒力能等同于做手术时的精细器械,一上手就把咒灵的整张皮连带着整条命都弄了个稀碎。
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次性抓了几百只低级咒灵后,她开始在确保不会直接把咒灵弄死的程度上,每次都缩减一分咒力强度。
如果她现在使用的咒力强度是一杯水,那每次就要精准地从中抽离一滴指甲盖大小的水,然后把一滴指甲盖大小的水分割成百份,每次缩减一份,到了后来,就是要在这剩余的一份里,以肉眼难见的精度继续分离。
因此,到最后她完全是靠精神上的感知完成的咒力分离。
地铁站内,从月落到日升,苏我逢狐在已经被废弃的旧出入口里熬了十五个日夜。
刚开始还想着去吃点什么,稍微休息一下,到最后进入关键点的几天直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精神上的极致专注导致苏我逢狐在大功告成的那一刻彻底晕厥了过去;没晕一会,又被胃部翻滚出的剧烈痉挛强行唤醒。
她快饿死了。
地铁站里有零食贩卖机。
苏我逢狐强撑着弹出一丝咒力。
咒力沿着记忆里的线路穿过人群,钻进贩卖机,扯动摆在最后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牢牢缠绕后,绕着墙脚,尽量避开人群,来到无人经过的站口;在咒力的作用下包装自动撕开,食物一个个跳进她口中。
是爆米花。
苏我逢狐机械地嚼着,咽下去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躲在地铁站吃自助餐?”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17. 樱桃慕斯
苏我逢狐靠在墙壁上,现在连眼皮都不想睁,来人的声音已经昭示了他的身份。
五条悟。
爆米花的份量少得可怜,但好歹让她生出了几分力气,苏我逢狐回味着咀嚼、吞咽食物时口腔与食管残留的满足感,缓缓睁开眼。
“是你啊,我运气不错。”
脚步声越来越近,五条悟走到她的面前,高高俯视,声音不辨喜怒。
“是么。”
苏我逢狐眼中流出一分笑意,“我闻到了奶油的甜香。”
他手上的包装袋正好悬在她眼前。
甜甜的香味越来越浓,勾动了她的肠胃,牵引住她的视线,脑中已经不由浮现出了奶油包裹在舌尖时的甜软与快感。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五条悟蹲下身,淡粉色的包装袋从她的视线坠落。
“回去后,我会十倍赔你。”苏我逢狐克制着自己的食欲,看向五条悟。
他扯了扯嘴角,直接伸腿坐到地上,撕拉一声扯开包装袋:“吃吧,饿得都要死了呢。”
奶油的细腻和毛豆泥的清香交织在口腔,苏我逢狐却来不及细品,理性的“在别人面前稍微克制一下”和食欲催促的“快往肚子里咽”时退时进,她在两种想法地不断纠结中,又为自己干瘪的肚皮灌装了一份能量。
“好吃吗?”五条悟沉默地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吞咽完所有的喜久福。
气流将她嘴角残留的奶油一起刮干净,塞进她口中,苏我逢狐品味着奶油的余韵。
“甜的,不错。”
她那抠搜的举动被五条悟全部收进了眼中,从进来后一直紧绷的嘴角不由松了下来,似乎看她吃东西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把抓心挠肝的饥饿感压下后,苏我逢狐终于有心思关注其他事情。
“出任务回来,正好在自动贩卖机那里看到了你的咒力。”
苏我逢狐当时急于求证自己的想法,所以直接挑了离自己最近,人流量最大的地铁口,这也是回高专必经的最后一站。
“那可真巧。”
苏我逢狐专门在少有人经过的旧站口找了个最隐秘的地方,又在这里布了可以隔绝咒力的结界,如果不是刚才放出去的咒力,按理来说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五条悟看着码在她身侧的咒灵,“失踪了这么多天,你研究出什么来了。”
一进来他就看见这面巨大的咒灵墙,密密麻麻的咒灵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就像是商场陈列柜里的等待顾客挑选的玩偶。
说到这儿,苏我逢狐不禁叹了口气,“只有一点进展。”
她有些操之过急了,应该当做一件细水长流的工作来慢慢做。
“具体是什么进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敷衍了一句,苏我逢狐站起身,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11月18日晚9点,这个时候食堂早就没饭了。
“你是要回学校吧?我先去吃个饭,大概一个小时,十点左右我去给你送喜久福。”
“如果这个点还有的话。”她补了一句。
五条悟皱了皱眉,嘴角的笑意被迅速回收,语气里的烦躁浓了几分:“苏我逢狐,不要扯开话题,我问你到底研究什么,不会清清楚楚地说明白么。”
苏我逢狐奇怪地扫了他一眼,看在自己刚刚占用了他的喜久福的面子上没计较他突如其来且毫无道理地指责。
“会。如果知道你有这种反应的话。”
因为现在的研究对于最终结果来说太不值得一提,苏我逢狐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东西,所以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仔细说明的必要。
但在吃人嘴短后,她选择心平和气地给他解释。
五条悟愣了一下,在苏我逢狐消失的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会一天冒出一些、最终积攒而成的全部烦躁突然烟消云散,就在她的一句话之后。
听着苏我逢狐随后的解释,他甚至有点跑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对于答案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关注,他好像只是想要“解释”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吗?他为什么想从她那里得到?
暂时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毫无疑问,五条悟现在心情不错。
“你是蠢货吗?”五条悟打断苏我逢狐的话,“一次买那么多喜久福,我就要把它们放进冰箱,就会错过喜久福的最佳赏味期。”
他抬高音量,“你,在我每次想吃的时候,都要去仙台给我买一份喜久福。”他抬起手,把十根手指晾在她眼前,声音充满愉悦:“持续十次。”
五条悟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他扬起唇角,“就这样,要保持随叫随到,明白吗?”
“还有,仙台那家店的最后一份喜久福已经被你吃光了,你要去哪里吃饭,给我买巧克力巴菲。”
“你知道哪里的巧克力巴菲好吃吗?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好了,话说,你到底要去哪里吃饭?”
“去最近的地方。”苏我逢狐权当没听进去他前面唠唠叨叨的一大堆,等他终于说完话,抬脚朝外走。
“哦!”,双掌一合,五条悟清脆地拍了拍手,“非常符合苏我现在的状态,那就去原宿,‘九团’的巧克力巴菲和草莓慕斯味道非常棒!”
苏我逢狐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他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现在已经九点了,喜久福都卖光了,你确定还能吃到‘九团’的招牌?”
“那还不快点去?”五条悟一把捞起苏我逢狐,把她夹进臂窝,冲向地铁,正好省得她走路。
“我的夜宵已经被苏我无情地吞掉了,必须买到巧克力巴菲或者草莓慕斯,不然你欠我的喜久福就要翻倍。”
苏我逢狐闭上眼,继续当作没有听见,
“抱歉,只剩下一份草莓慕斯了。”店员不好意思地给他们推荐了其他的口味,“樱桃味的也卖得很好,很受学生们喜欢,要不要尝一尝?”
“吃吗?”苏我逢狐看向五条悟。
“当然!就要那个草莓味的。”他道。
“那就一样一个。”
“我不吃樱桃。”
苏我逢狐点了头,“嗯,我吃。”
这个时候店里的甜品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她环视一圈,货架上只剩下吐司和饼干了。
“你还要吃什么?”
“嗯——”五条悟有些嫌弃地拿了一袋黄油曲奇放到柜台上,“就这个吧。”
“樱桃味的不用打包。”苏我逢狐对准备用盒子把樱桃慕斯包起来的店员道。
结完账,她端着樱桃慕斯,拿着叉子往嘴里塞了一块,边吃边走。
慕斯和樱桃果酱的香气缓缓飘进五条悟的鼻端,慕斯切成小块,被一口一口送进她的唇齿间,红艳的果酱偶尔会粘上她的唇瓣,双唇一抿,舌尖灵活一卷,夺目的红艳就会出现又消失,只剩下一片濡湿的痕迹。
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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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地方,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樱桃慕斯那么好吃?
“这里的关东煮有推荐的吗?”
苏我逢狐的声音钻进耳中,五条悟蓦地回神,嘟囔了一句:“那个有什么好吃的。”但还是给她报了一家印象里生意还不错的店。
苏我逢狐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你记得回个电话给夜蛾老师,还有硝子和杰。”五条悟顿了顿,“消失了半个月,真是毫无作为失踪人士的意识。”
苏我逢狐表情一僵,事情突然变得棘手了:“那我明天再回去。”
五条悟哼笑,“逃学半个月,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给自己编一个好剧本,配上你现在这副无精打采、缺吃少喝的样子,夜蛾老师说不定会高抬贵手。”
他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检讨减少一万字,这样你就只用写两万字了,是不是很棒!”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苏我逢狐摆了摆手,去找饭吃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回去经过‘九团’的时候,目光微顿。
“欢迎光临。”
在店员对他去而又返的好奇目光下,他指了指冷柜里剩下的几个樱桃慕斯,“麻烦都包起来。”
——
樱桃慕斯不好吃。
起码没有草莓味的好吃。
五条悟放下叉子,推开吃了一半的慕斯,静默了片刻,忽地扔掉墨镜,把自己摔进沙发。
他闭上眼,在全然的黑暗中,不由地回想起苏我逢狐一口一口吃樱桃慕斯的画面,回想起他眼神所聚焦的地方,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地、全神贯注地描摹起她的嘴唇,从精致的唇峰到细腻的唇角,从柔软的唇瓣到红艳的舌尖,还有说话时时隐时现的珠贝般的牙齿……
暖白的灯光下,响起似有若无的叹息。
这道突兀的声音彻底吹散了近半个月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迷雾,五条悟心中咯噔一下,好像钥匙终于对紧了锁眼,开关终于被打开——
他抬手覆盖上自己颤动的眼皮。
原来,他当时看的不是慕斯,想吃的也不是樱桃酱,而是附在果酱下的,被柔软舌尖舔过的唇。
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那样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
他对硝子或者是其他女性从来不会这样。
所以,就像恋爱游戏里和漫画书里的男女主人公那样,他对苏我逢狐有好感。
这样一切就能理顺了,苏我逢狐消失的半个月里,他为什么会烦躁;
和杰打闹时,突然注意到空荡荡的后座,意识到这只妖已经消失了好多天时,没来由的心里一阵空洞;
打趣硝子,发现只有杰一个人的帮腔时,心中突然迸出的:也太安静了?
知道她一定是藏在某个人多的角落,所以每当经过商业街或者走进地铁站时,总想往人群僻静处扎的视线;
在地铁站突然察觉到她的咒力,头皮发紧,心脏鼓起的跃动和随之而来的愤怒;
看见她贪嚼爆米花时藏在嘴角没来得及绽开的笑意;见到她那副狼狈样子时的不悦;听见她说庆幸来的是自己时,怦然的心跳;
问自己要吃的时候又骤然黑下去的脸色……
五条悟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跃身而起,转身砰砰砰地去砸夏油杰的门。
我好像……,应该是……
不,一定是!
18. 无瞳神像——点睛一笔
第二天,苏我逢狐在原宿逛了一上午,买了一堆伴手礼,临走时,想起家入硝子似乎喜欢玉手炉,就又跑了一趟花店。
可惜原宿人流量太大,不能用风让它们飘起。她向过路人买了一辆推车,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去,然后上坡下坡,上电梯下楼梯,累倒没有多累,但是苏我逢狐还是要感慨一句:
要是夏油杰的鳐鱼在就好了。
“杰?”
红色的鸟居下,夏油杰正垂首站在一颗枯树下发呆,冬日里,即便临近晌午,日光也是淡淡的,和夏油杰此刻的面色一样,是四季日光最冷漠的时候。
若论第一印象,夏油杰无疑是一个温柔的人,但几个月相处下来,苏我逢狐对他不说十分了解,也能从他那张温和的表情里窥见一丝阴影。
听见她的声音,夏油杰留在在额侧的刘海微微一晃,抬起头时,沉在眼底的茫然已被荡涤一空,笑意重又攀上嘴角,他摆弄了一下手机,从枝影交错里走出。
“是逢狐啊,终于舍得回来了,我们这段时间都在到处找你。”随即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夏油杰面色变得有些古怪,“昨天晚上悟还说你今天会回来,可惜今早要出任务,还以为没法儿看见你了。”
他笑着摊开手,似乎话里有话:“果然我的运气还比悟好,刚出来没一会儿就遇上逢狐了。喔,还有逢狐的伴手礼。”
“给我买了什么?”夏油杰看向苏我逢狐身后,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还是被风一路护送过来的。”
咒术高专建在郊外,少有人烟,苏我逢狐一到地方就把推车丢下,改用风来承托。
“一点儿小玩意儿。”苏我逢狐动了动手指,一摞色彩鲜艳的硬纸盒慢悠悠地浮在夏油杰面前。
夏油杰大致扫了一眼,《拳皇2003》、《洛克人zero》……玩过的,没玩过的,整整八套,最近新出的游戏都在这里了。
他的目光顿在放在最上面套盒上,清新靓丽的封面上是极为抢眼的游戏名称,当目光扫向盒子左下角的小字——适合少女的校园恋爱视觉系小说,不由失笑。
她买的时候肯定没有看名字。
“谢谢逢狐了,很棒的礼物。”
苏我逢狐的唇角微勾:“就知道你喜欢这些。”突然,笑意一滞,她抬头往阶梯上看去。
长阶上,鸟居投下的阴影从五条悟的脸上一道道滑过,他大步走到苏我逢狐身边,“这就是你今天才回来的原因,为了公然行贿?”
“是啊,你有什么意见。”苏我逢狐将买给五条悟的喜久福推到他面前,“这是给你的。”
“只有这个?”他面带不满地扫向夏油杰的一大摞游戏。
“我想,相比于游戏你应该会更喜欢喜久福。”而且这个很难买,一大早,从原宿跑到仙台,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买到。
要不是亲自去买,她很难想象,甜点而已,怎么会这么火。
“喜欢的东西哪有什么二选一,当然应该通通拿下。”五条悟撇了撇嘴,接过喜久福,意有所指:“这个不能算进去。”
五条悟说的没头没尾,但苏我逢狐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礼物是礼物,债务是债务。
“小人之心了,五条。”她本来就没打算把这份喜久福算进欠他的十份里。
说话间,辅助监督的车已经停在了他们面前,他慌慌张张地从车上下来,神色紧张地看了眼五条悟:
“实在抱歉,车子路上出了些故障,让两位久等了。”
“没关系,还好你来晚了,不然就收不到逢狐的礼物了。”夏油杰眼中带笑,朝苏我逢狐眨了眨眼,“麻烦逢狐帮我把它们带回去了。”
五条悟冷哼了一声,扫了眼最顶上的那套恋爱游戏,摁住夏油杰把他往车边扔,阴阳怪气地道:“杰应该没玩过这种类型的,遇到不懂的可以来请教我哦。”
空气中飘荡的玉手炉气味越来越浓,经过苏我逢狐时,五条悟脚步一顿,墨镜后苍蓝的眼眸微微闪动:“你喜欢这种花?”
“差不多吧,不讨厌。”苏我逢狐瞥了眼浮在身后的一大把花束,“这是买给硝子的。”
“那你为什么要买玉手炉?我是说之前。”
苏我逢狐回忆了一下,“所有的花都很漂亮,不过第一眼先看见了玉手炉,就买了。”
“就因为这?”
“还能因为什么?”苏我逢狐挑了挑眉,“因为喜欢?所有的花都那么漂亮,为什么非要选一种,简直是在自我圈禁。”
五条悟关上车门,看着车子里已经快要憋出内伤的夏油杰,知道他听见了自己和苏我逢狐的对话:“杰,想笑就不要忍着,嘴角都在抽动了,憋得超级难看。”
夏油杰轻咳了一声,再也忍不住,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当然玩过,所以才问她喜欢什么花,结果开局就阵亡了。不过,什么都不讨厌……就说明买什么花都可以。”
五条悟突然激动起来,“杰,原来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老子现在想把整个东京的花店都搬空。”
前面开车的辅助监督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铺天盖地的惊讶下,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他慌忙道歉,视线不由略过后视镜。
镜子里,原本目中无人、满脸不悦的神子大人突然变得极为明艳鲜活,像是摆在神龛里目中无瞳的神像突然被画上点睛一笔,看起来神采奕奕。
“悟,先不要想买花的事。”夏油杰无奈扶额,掐断了他的热情。
“你搞错了一件事,现在还是单恋阶段。”
“那有什么,直接问她不就好了。”五条悟偏头看向窗外,眸中划过势在必得的傲然。
“直接问的话——”五条悟去掉墨镜,学着苏我逢狐的样子,收起脸上所有表情,微微侧头,只用余光看向夏油杰,作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你觉得她是会说‘这是什么新笑话吗,五条?’”
“还是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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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玩儿模仿秀一样,他又无比顺畅地切换了一副新表情,眉头微蹙,用带了点惊讶的眼神盯着夏油杰看了一会儿,淡淡地来了句:“是么。”
然后保持着蹙眉的样子,扭回头,把膝头的资料当做苏我逢狐常看的物理书,面无表情地往后翻了一页。
无视夏油杰一言难尽的表情,五条悟自己先被逗笑了,他自顾自乐了一会儿,又灵光一闪,兴致勃勃地整理了一下表情:“咳,咳,要么就是这个。”
“你,说什么?吃错药了么,五条。”五条悟模仿着记忆中的苏我逢狐,唰地放下充当物理书的任务资料,眯了眯眼,眸中划过一丝不耐烦,扭头对夏油杰道:
“我今天没心思和你打架。”
“要么就是——”他清了清嗓子。
“哦,我不喜欢你,找别人玩去吧,五条。”夏油杰掐着嗓子,彻底帮他结束了模仿秀。
五条悟轻啧了一声,靠回椅背,重新戴上墨镜。
“没有一个理想的答案呢。”夏油杰叹了口气,“完全想象不到逢狐欢天喜地接受的样子。”
“无所谓。”五条悟毫不担心被拒绝的可能,精致的面孔上露出玩味与期待交织的表情,“只要一想到她的各种反应,就超级有趣!”
“她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
“喜欢我?”
黄昏笼罩下,万物都被镀上最后的光彩。
静谧的图书馆内,苏我逢狐坐在窗台上,借着夕光,读完了书上的最后一句话。
眼中的那句话和钻入耳中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导致她在那一瞬间只能择取最响亮的那一段来理解。
声音传入大脑,脑海自动的将五条悟的声音转化成文字,她凝视着那行具象化的语言,又在口中咀嚼了一遍,脸上才终于有了反应。
五条悟脸上没有掺杂代表着任何意味的笑意,眸中像是挂着灿烂阳光的夏日晴空,又像是荡漾着苍蓝色的波光,盛大的璀璨、无尽的温柔还有藏在眸后的隐隐期待一同被揉进那双苍天之瞳,绽放出独属于少年的赤诚。
苏我逢狐意识到他的确不是在开玩笑。
她消化着这股倾洒在自己身上的纯粹情感,怔怔地注视着他的眼眸。
“不是吧,吓傻了?还能有这种反应吗?”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然后像是发现新大陆般,掏出手机疯狂地咔嚓咔嚓,找到各种能找的角度,近景、远景、特写……对着苏我逢狐乱拍一通。
闪光灯的一明一暗中,苏我逢狐终于动了动眼皮,有些呆愣的表情瞬间被切换成她惯常的冷淡。
“又变回来了。”五条悟撇了撇嘴,失望地把手机塞回兜里,“也太快了吧。”
“……还从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苏我逢狐扯了扯嘴角。
“也没有人这样和我说过。”五条悟面不改色地扯了个慌,摆出可怜兮兮、我见犹怜的表情:“我也好想听人这样跟我说一句。”
19. 犯规的反应;拥挤的人群
苏我逢狐推开他凑上前的脑袋,力气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少这么温和。
“谢谢。”
她站起身,笑了笑,金眸如同洒满朝晖的海面,泛起温暖的波光。
“可惜。”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弯起的嘴角渐渐被抚平,“我并不想喜欢别人,谁也不想喜欢。”
“我必须要拒绝你了,五条。”苏我逢狐吸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用最认真的眼神注视了他一瞬,轻轻弯了弯眼眸。
五条悟注视着她的脸庞,从未见过的灵动在她的眸光中跳跃,即便是即将落幕的夕光也没法掩盖她脸上的那种鲜活。轻微的夜色更像是在她脸上蒙了一层暗纱,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凑近,仔细端详。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表情。”五条悟不满地小声嘟囔:“也太犯规了,你确实这是用在拒绝别人的仪式上?”
他的心口。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感受着从里面传来的躁动,整个脑子里一半是心跳声,一半是苏我逢狐的眼睛。
“你用的地方不太对吧。”
“谁拒绝会用这副……”
五条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这幅像是答应的表情!一点都不符合我的想象,这是苏我逢狐会有的表情吗?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被盗号了!”
苏我逢狐一时失语,把手上的书塞回书架,转身就走。
“喂,要走也应该是我先走,到底是谁被拒绝了,你抢了我的动作!”五条悟瞬移到她身前,脸上丝毫没有普通人被拒绝的失落,反而比之前还要兴致勃勃。
“不过,既然大家都要走,一起才更方便。”
苏我逢狐脚步一顿,用一种奇异又不可置信的目光凝视了他片刻,确认他的兴致不是装出来的。
被拒绝了还这么高兴?
“你很厉害。”赞赏的语气落到五条悟的身上,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肯定。
五条悟默然一瞬,“……立个隔音的结界吧,逢狐。”
对于苏我逢狐的夸赞,他没有往常那种夸张的反应,反倒突然平静下来。
大概是听到了一句难得的话,苏我逢狐今晚很有耐心,很利落地在他们周围设了一圈结界。
“你说过,由妖化人是最近才发生的事,那为什么早不转化晚不转化,偏偏到了现在才转化?”
“你说自己是诞生自古坟时代的妖,按照年龄算,现在应该有1500多岁了。你和我说起过妖之后,我回去翻了翻相关的记载,1500多岁的妖换算成人,再怎么晚熟也应该是副成年人长相,成年人是你这个样子吗?”
“我猜,你一定是在中间遇到了什么,导致自己的长相和心智停留在了某一阶段。”五条悟双手插兜,垂眸看着苏我逢狐,忽地唇角上扬:
“所以,不要动不动用长辈的语气和我说话,心智还没发育完全的高中生。”
“我们是平辈!”
“知道吗?”五条悟表情极为严肃。
苏我逢狐挑眉,不置可否。
“中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他的表情变化极快 ,转眼间又变成好奇宝宝。
“睡过去了。”苏我逢狐回答得很简洁。
“因为封印还是其他什么术法?”
“大概是世界意志的干涉。”
“世界意志。”五条悟咀嚼着这个已经从苏我逢狐口中听过无数次的词,“那你又是怎么醒过来的?”
“突然想要睁眼,然后就醒了,大概是世界意志衰弱的缘故。”
“全是世界的意志。”五条悟哼笑了一声,语气充满不屑。
苏我逢狐明白他为什么会不屑:“你顺应世界的意志生在咒灵时代,当然不需要在意世界意志的束缚。”
“不。”五条悟凝视着她的眼睛,“我的意思是,能活下来是你自己的本事,你比所谓的世界意志强,这才是你真正存活下来的原因,也是一直活下去的原因。
不用在意那种东西,之前的那道雷就是劈在你身上你也死不了。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傲然,“如果再有什么天意的干涉,我会站在你这一边,老子可是最强!”
苏我逢狐嘴唇蠕动,反驳的话语到嘴边变成了很轻的上扬的弧度。
等旁边的人终于离开,苏我逢狐穿过学校的结界,去了地铁站。
汲取上次的教训,她这次提前用手机定了闹钟。
12点前,必须结束实验,她不想再体验一次陷入极度饥饿和疲惫的感觉了。
她上次整整修养了三天,到今天才觉得彻底活过来,如果次次都这样,人类的身体绝对承受不了。
原先存储的咒灵在走之前为避免出什么乱子,苏我逢狐已经全部清理。
她准备像往常一样,先去人群里捉一些。
地铁站等待线外,人群涌动,学生、上班族各式各样的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地铁到站时,呼啦啦下来了许多人,空出了许多位置,可等待线外的人却有一大半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趟地铁经过,等待的人丝毫没有减少,甚至还比之前多了许多。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来坐地铁的,反倒是约好了要在地铁上举行什么茶话会或者交流会。
一堆一堆的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偶尔笑意微滞,眼神在不经意间瞥向人群时,会溢出一些期待与激动。
“真的吗?”
两个学生打扮的女孩儿似乎是刚从地铁上下来,边走边谈论事情,说话的人留着一头漂亮的棕色长发,显然对同伴刚刚的话将信将疑。
“你确定不是幻觉?”
女孩对着小镜子捋了捋自己被拥挤的人群拨乱的短发,闻言不高兴地撅了撅嘴,“你没看见这里聚了这么多人吗?大家都是听说了那件事才来的。
我听我姐姐说,这里真的超级灵,她肩膀疼了好久,大大小小的医院跑了好多次,都没什么用。就是那次下班不小心下错了站,一眨眼的功夫,肩膀就好了,到现在都过了一个星期,肩膀一点异常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幻觉。”
“可百病全消,神明少名毗古那降下祝福什么的,也太扯了。”
“你看,你看。”适才说话的短发女孩儿翻出手机,“这个是最新的经验总结贴,有些经历过的人说,在病痛全消之前,会流过一股轻微的风。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这几天正好感冒了,咱们看看会不会有风飘过来,好不好嘛。”
棕发女孩儿对她的撒娇毫无抵抗力,假装生气地大力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好吧,这里围得人越来越多了,咱们就等五分钟,只有五分钟。”
“嗯,嗯。”短发女孩儿点头如捣蒜,“花琪酱太棒了!”
“不过。”她顺着花琪的视线看向人群,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低声喃喃,“我前几天下学的时候也来过这里一次,明明没有这么多人……”
人太多了,地铁像是池塘输送鱼群的机器,每次到站都要往外吐出一群。一会儿功夫,又是一辆地铁到站。
可当放进池塘的鱼量远远大于池塘本身的容量时,会发生什么?
苏我逢狐心中一凛,与此同时,人群突然传出惊呼。
有人在移动时不小心绊住了自己的裤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倒下连带着一群人被压在地上。
保安拿着对讲机,向上级汇报情况,然后拿着喇叭指挥人群离开。
广播也在大声警告:“请大家不要慌张,不要聚集,注意脚下。”
可人毕竟太多了。
意识到不对,人群惊慌之下,纷纷外涌。
保安太少,没法一个个阻拦。
在喧闹中,中央的人想要往外走,靠近楼梯的人想要往楼梯去;楼梯上想要进入站台的人打算转身往外,刚上楼梯的人又不明所以,准备挤着往里。
站台内部的人在挤压中可以勉强移动,站台外围只能被迫承受来自中心的压力,许多人被挤得不得不向后移动,已经有不少完全贴在了站台门上。
又一趟地铁经过,车门轰地打开,
意料之中的,贴在站台门上的人失控地往前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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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往前爬,身后人群狂潮般叠了上去,一层又一层。
顷刻间,站门堵满了凌乱的头和挣扎的手臂,指节在空气中、在地上拼命向外伸,意图抓住什么,但每一次用力前伸都只会抓住一团空气。
站在地铁上的人想要上前帮忙,却惊觉脚下有了前倾的冲动。
列车要启动了!
可趴在门口的人还横亘在门边。
“广播不是已经通知了,指挥中心怎么回事!”
“车为什么会动!”
轰隆的列车响在耳边如同死神的丧钟,趴在前面的人有的已经站起了身,后面的也在尽力往后仰;中间的无法往前也不能后退,只能挣扎着夹在门口,随着车身向前而歪斜的胳膊、腰身、大腿……顷刻间便要扭曲、断裂,鲜血四溅。
列车如同伺机而动的长蛇,下一刻便要择人而噬,耳畔有风流过,惊起微微的凉意,蛇信似乎已经滑过皮肤,滴着毒液的尖利蛇牙转眼就要贯穿脖颈。
突然,蛇躯一震,像是被人捏住了七寸,不得不后移。
毒液顺着尖牙滴在完好无损的脖颈,冰凉的液体顺着鼓动着温热鲜血的动脉缓缓下滑,惊起一阵战栗。
一切即将宣之于口的呐喊和卡在眼眶里的惊恐骤然崩解。
列车,停下了。
死里逃生的人用尚能动弹的手,怔怔地摸了摸脖颈上的湿痕,她偏过头,看到了一双颤抖的尚且年幼的眼睛。
她动了动嘴,想笑一笑时,无形的力量突然贯通在人群,随即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她的双脚已经稳稳地踩在地上。
那股力量如同梳理杂乱的毛线般,解开一个个缠作一团的死结,穿过排线过密的地方,理出合适的距离。
刹那间,人群已通通摆正、疏散。
如果不是脸上尚未褪去的绝望,衣服上杂乱的褶皱,那些挤压的窒息感、挣扎的呼救声似乎真的就是一场虚无的梦。
苏我逢狐浑身僵硬,她散发出去的每一分咒力,都悬吊着一条人命,捆绑着一辆疾驰的列车。
瞬间调动如此庞大的咒力并不难,难得是如何精细地调配分工。
就像一个大型公司的运转需要划分部门,安排不同层级领导、员工,把适合的人放在合适的岗位。
她必须要按照人群的承受力、人群位置、列车大小、列车距离等等,精准地调控咒力,在一瞬间输送能够起效又不至于造成损伤的力量,以此稳住失控的局面。
脑袋快要炸开了。
每一根头发上都像扯了一块石头,坠得她头皮发麻,脑仁发酸。
脑子如同加载过度的主机,她似乎已经听见了脑浆沸腾的声音。
偏偏列车还在一辆接着一辆往这里赶。
苏我逢狐艰难地迈动步子,对着呆愣的保安道:
“快点跟指挥台的人说,让他们暂停经过这个线路的列车!”
“已……已经说过了,指挥台已经在这么做了。”
苏我逢狐松了一口气。
这一切的发生和她不无关系,她必须出手。
否则势必会酿成惨案。
高专的人知道她在地铁站做的事,经过调查,一定会发现所谓包治百病的神灵之类的传言通通都在指向她;咒术师无法脱离普通人的社会,他们本质上是一个族群,届时一定会有一堆麻烦找上她。
这件事是一个教训,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收集咒灵会引起人群注意。今天之后,即便是不停换地方同样会引人联想,毕竟她一次需要的咒灵数量极为庞大。
可庞大的咒灵只有庞大的人流能够为她供给,该去哪里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今天的事情了结后,她必须要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不懂声色,不引发不必要的关注,又能解决她对咒灵的需求。
苏我逢狐脑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短发女孩儿的话。
“她肩膀疼了好久,大大小小的医院跑了好多次,都没什么用……”
医院。
也许她不仅能两全其美,还能三全。
20. 消失的记忆消失了
建一座医院,首先需要场地,其次是招募医生,还有政府认证、吸引人流……
这需要庞大的资金流和广泛的人际关系,而她通通没有。
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既然正路走不通,可以试试小路。
资金先放在一边,稳定且身负咒灵的人流也到处都是。
真正要解决的事只有一件:找一个合理的外壳,让获取咒灵变成能被人群接受,且不会引发混乱的事。
“逢狐,专心些!”夏油杰一掌拍飞扑过来的咒灵,从她怀里抢下险些被咒灵抓伤的小孩儿。
苏我逢狐怀中顿时空荡荡,有些无奈,她就算在想事情也不可能大意到连咒灵气息都察觉不到。
“是你太小心了,我正准备给他布一层结界,你就冲过来了,我难道很不靠谱?”
“事关人命,再小心也不为过。”夏油杰笑了笑,低头温声安抚救下来的孩子,但他依旧哭闹不停。
这孩子是孤儿院里他们目前发现的第一个幸存者。
“真的没有其他幸存者了?”夏油杰拍着男孩儿的背,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任务资料里,全院上下可是有一百多个人。
这里面太吵了,苏我逢狐正准备往外走,搭在门把上的手一顿,表情不善地提醒夏油杰:
“杰,你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质疑我了。除了还没有清除的咒灵残秽,这里根本没有一丝活人气息,那些咒灵倒是留了一大堆残骸,你要不去数数人头,看看能不能和那一百多个人对上。”
那孩子似乎是被苏我逢狐的话吓住了,哭声戛然而止,下一秒声音变得更大,已经没法儿用震天动地来形容了,浑身上下颤得好像随时会抖下来一块肉。
“好了,逢狐,是我的错,别在他面前说这些,他还是孩子。”
夏油杰眼中闪过不忍,听到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惨死,任哪个孩子都会害怕。
“在我这里他可安生的很,怎么一到你身上就成了这幅样子?”苏我逢狐不满地撇了撇嘴角:“别对他那么温柔,他一定会在你身上会哭到昏天黑地。”
小孩子声音又尖又细,不管不顾的哭起来时,在这个三平米不到的小房间里,简直要命;苏我逢狐被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抬手就要捏出一团气流堵住他的嘴,却被察觉到的夏油杰挥手挡了过去。
“别对小孩儿这么粗暴。”
“再不堵住他的嘴,下一秒他就要背过气了。再说,他没你想得那么胆小,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手上还拎着根铁棍,正准备往咒灵身上抡。”
普通人在生死关头,会因为求生意志短暂地获得看见咒灵的能力。
夏油杰抱着小男孩往外走,并不赞同苏我逢狐的看法。
“求生的时候,就算是小孩也会比平常表现得更坚强,但这并不意味他们获救后不会感到后怕。先离开这里吧,换个环境也许会对他好一些。”
“随你怎么想了。”
苏我逢狐只想离那个哭神远一点,没再多说什么,她是小孩的时候就不会这样,都死里逃生了,应该大笑才是,哭算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就像夏油杰说得那样,从狭窄到连三个人站在一起都觉得挤的房间出来后,男孩儿似乎平静了许多。
“三浦,三浦……何,何野。”三浦何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总算是能沟通了。
夏油杰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何野不要怕,现在已经安全了。”
“我,我不怕。”三浦何野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镇定下来,结果打了一连串哭嗝。
他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从脸到脖子红了一大片,就连手也变得通红,好像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
三浦何野偏头,哼哼唧唧地埋进了夏油杰颈窝,移动间,连带着把鼻涕眼泪也糊到了他身上,从颈肩的黑色制服到被小孩趴着的颈窝,滑过一串亮晶晶的黏糊糊。
他应该是有点感冒,在苏我逢狐的目光中,夏油杰和脖颈相连的发根处也闪过一片湿润黏液,泛着扎眼的青黄色。
夏油杰浑身一僵,苏我逢狐微微张唇,随即像是担心那东西会通过空气穿进她嘴里一般立刻闭上,又连忙扭头,免得眼睛里再钻进去什么东西。
在她扭过头时,余光中似乎男孩额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因为是整张脸都埋在夏油杰身上,苏我逢狐只能看见他被碎发中半隐半现的额头。
他已经不哭了,也没有发出其他声音,面部应该是平整的,那种类型的肌肉活动只有在情绪激动或者大幅度的面部表情下才会产生。
而且,刚刚大哭过的人,会立刻就平静下去?
连一声抽泣都没有?
“把那孩子放——”苏我逢狐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可已经来不及了。
夏油杰听见她的声音,扭过头,脆弱的喉咙正好对准了三浦何野大张的嘴。
那不是人类的嘴能张大的程度。
嘴唇、脸皮想翻卷帘门一样被大大卷起,排在面颊上的鲜红牙龈和森白牙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
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撑、硬顶着,被迫张大,因为太过用力,后脑勺上黑短发不住地发颤,脖颈后仰到几乎要和背脊折在一起。
夏油杰迅速抓住三浦何野双肩往后扯,苏我逢狐也调动气流缠住他的脖子,两人一同用力,竟然无法奈何他分毫。
哪怕夏油杰已经将咒力聚在喉间抵抗也无济于事,如果不能及时把三浦何野拉开,凭着这股咬合力,真的咬到喉咙,后果不堪设想。
苏我逢狐看着已经咬出了血丝的齿缝,迅速撤回环绕在三浦何野身上的咒力。
“领域展开——不灭天噬潭!”
下一瞬,短暂而又极致的黑暗降临,夏油杰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喉间一松,刺痛阵阵,随即一阵凉风扫过颈间,好似冷刀贴颈,夏油杰来不及反应,苏我逢狐已经解除了领域。
解除的瞬间,她眼前猛然一黑,恍惚中有山石崩塌的声音在脑内轰然炸开,但很快就消失了,就像突如其来的耳鸣一样。
视线渐渐清明,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阵崩塌的山石一同被剥落,苏我逢狐拼命回想,却什么都感受不到,甚至连刚才的记忆也模糊起来。
夏油杰摸了摸喉咙,发现脖颈上一片干爽,应该是那道凉风替他把脖子上血污清理干净了。
他俯身抱起昏倒在地的三浦何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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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他只是昏迷,没什么异样后走到苏我逢狐身边,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在发呆。
“怎么了?”
苏我逢狐忽然回神,她脚边放着一只形似蚂蟥、通体血红的细条状咒灵,解除领域后,她原本是打算再观察一下那只咒灵,怎么会好端端地发起呆来?
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可脑中半点印象也没有。
也许只是简单地跑神了。
“没什么。”她不再纠结这件事,摇了摇头。
“这就是藏在何野体内的咒灵?”夏油杰显然也猜到了这只咒灵为什么没有被他们发现。
它之所以才能够隐藏气息,就是因为藏进了三浦何野体内;之后,为了噬咬夏油杰的喉咙,这才钻了出来,气息也因此泄露。
领域内,苏我逢狐融掉了咒灵的大半吸盘,内里残留着的锯齿裸露在外,每一片都锋利异常,再加上本身术式的支撑,能咬得那么紧也就不算奇怪。
“可既然藏起来了为什么又要暴露气息?”夏油杰心中奇怪,“一级咒灵已经有了一定智慧,为什么要在明知暴露气息就必死无疑的情况下,还要出手?”
“……因为三浦何野。”
苏我逢狐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在领域内捣毁这只咒灵的躯体时,脑子里意外钻进去了一段记忆,是这只咒灵的。”
她边说边回忆了一下自己适才的动作,为了能随时锻炼自己对咒力的掌控精细度,她这次袚除咒灵时,特意按照之前衡量好的细度将咒力先进行了拆分,随后才合并使用。
可碰上低级咒灵都没能产生的效果,竟突然在一只精神程度更为高级的一级咒灵身上出现了。
偏偏只是一瞬,她还没能来得及体会就被迫断开了那层链接。
“那段记忆显示这只咒灵因三浦何野‘寄生’的情绪而诞生,从诞生起就和他形影不离;受三浦何野的心绪影响,起了寄生在你身上的念头,血液就是寄生得以发生的关键,所以才会咬你的喉咙。”
苏我逢狐顿了顿,瞥了一眼夏油杰脖子上的血印,“其实,它本来只是想咬你的侧颈,谁承想你突然把喉咙扭到了它嘴上。”
“……”夏油杰一时失语:“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叫了我一声。”
“你说,是因为受到何野的心绪影响。他心里,在想什么?”
苏我逢狐将那条蚂蟥状的咒灵捏碎,站起身,看起来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无父无母,被丢在人都死绝了的孤儿院里,成了孤儿中的孤儿,正满心惶恐,突然被人温柔地抱在怀里,还能想些什么?”
唇角勾出向上的弧度,她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不就是如果能一直被你抱着就好了,一直有人在我身边保护我就好了……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
“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先坐车子回学校吧,我还有些事,就不一起了。”两人走出孤儿院后,苏我逢狐对夏油杰道。
这里离丰岛很近,她之前从暗网里买到的资料提到过这个地方,盘星社的其中一个分社就坐落在这儿。
离高专也不算太远,娱乐区域也多,如果作为她以后的实验场地,无论是日常来往,还是提供借口都会很方便。
21. 丰岛分部——跟着我,你会成为一个新社的社长
盘星社信奉千年前的咒术师——天元。她如今依旧活跃在世,连无时无刻都笼罩在头顶上的结界都是天元所设。
虽说是一个由普通人组成的信奉咒术师的宗教,但苏我逢狐不相信它背后和咒术界没有一丝牵连,她甚至怀疑咒术界的某些高层也在参与其中。
自古以来,若有宗教,必定有政治参与,当初的苏我氏也曾通过引进佛教巩固自身权势。
能将一个宗教维系千年,除了号召者的引导外,普通人从未接触过的咒力也一定起了关键作用。信众也一定见过或者通过他人描述发自内心地相信“神秘力量”的存在。
一个信众庞大、对咒力充满敬畏、行为遵从一定宗教法纪、藏于暗处不为人熟知的组织,绝对是理想的试验场。
苏我逢狐装作信众,藏在人群中默默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场馆四面封闭,从墙面到灯光一片纯白,刻意营造出神性的洁净冰冷。
信众都面容恭谨,双目紧闭,背脊直挺地跪坐在草席上,聆听站在台前、身穿素白宽袍的女性讲话,有的人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是在向天元大人祈求保佑。
随后,那个白袍女人双手合十恭敬地向虚空祷告,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清冷淡雅,所有从她口中吐露出的字句都天然浸染了一层灵性,让人不由信服。
苏我逢狐睁开眼,直直盯着那个女人,在纯然肃穆的氛围中,忽地从跪坐的人群中站起。
当人群突然出现异样状况时,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关注,白袍女人眼珠滚动,迅速而又隐晦地朝她看了一眼。
她能接触到高层。
苏我逢狐判断出这一点后,重又坐下。
虔诚的信徒在祷告时不会分出心神关注其他,她周围的所有信众可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这个女人是知情者。
耐心地等待信众们祷告结束,苏我逢狐拨开人群,走到白袍女人面前,不顾围在附近的错愕目光,打断白袍女人和几位信众的对话,手掌装似无意地绕到她后腰。
“我和您不是已经约好了吗”苏我逢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手下聚起一把短刃,感受到掌下人的骤然紧绷,她满意地弯了弯唇,语气轻柔:
“您,忘记了吗?”
“抱歉了,诸位。”白袍女人白净的面庞上带起一丝歉意,对着周围的信众道,“今日有事,不能亲自给各位解惑,田中君——”她唤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麻烦你了。”
岩崎新理面色毫无异常,像是和熟人闲谈般对苏我逢狐道,“去我的冥想室详谈,您看可以吗?”
“这里的最高负责人是谁?”
苏我逢狐靠在门边,直接开门见山。
她从这女人身上感受不到咒力,她是个普通人。
“我就是。”
“你是咒术师?”岩崎新理反问,话语里却满是笃定。
“我运气还不错。”
苏我逢狐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做这一行的,是不是也有业绩指标,每月、每年要哄骗多少个人才能达标什么的。
你每次召集信徒聚会的时候,给我发个信息,我帮你增加业绩,相应的,从你骗到的那些钱里,截下一部分给我。”
即便是在封闭的屋子里和一个似乎来者不善且随时都能弄死她的咒术师待在一起,岩崎新理也一直都很平静,可听到苏我逢狐的话却蓦地脸色大变。
“什么哄骗!什么业绩!你怎可侮辱我们对天元大人的信仰!”
“别装了,你是谁的信徒,是天元的还是银行卡余额的,你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听好了,我不会杀你,也不是来试探你,而是要坐下来和你好好谈谈丰岛分部的未来发展。
所以,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装模作样地表忠心。”
室内气势猛然一变,压抑的气息从口鼻贯穿到颅内,呼吸被剥夺,窒息感阵阵袭来,岩崎新理脸色紫涨。
快动一动,动一动,她会死——
岩崎新理拼命遏制住自己对死亡的恐惧,竭尽全力地调动僵硬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嗤嗤”地气音,绝望感铺面而来。
苏我逢狐沉默地看着她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面满身渴求。
那把抵在她腰后的匕首到底是隔了一层衣料,没能让她认清血淋淋的现实。
有些人只有切实地濒临死亡,才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才能真正学会如何在强大的一方面前做小伏低。
“看来是记住了。”
不见她有任何动作,但只是一句话,就将岩崎新理从地狱拉了回来。
她再也撑不住,大汗淋漓地跌坐在地上,口、鼻大张,遵从本能贪婪地攫取着氧气。
等冥想室的声音终于平息,岩崎新理从一片阴霾里抬起头,凝视了她几秒,愤慨恼怒的情绪从眼中一闪而过,快得好似幻觉,“您准备在人群中袚除咒灵?盘星社里也有这样的人,我担心他们会察觉……”
苏我逢狐慢悠悠地坐到办公桌旁的转椅上,“你们也算得上是同事,同事怎么着也要有一些友爱精神,你这么贸然地提起他们,不怕他们会出现什么生命危险?
比如你把他们找来时,突然冒出一把能割断他们喉咙的匕首?或者你想身先士卒,先替他们尝一尝?”苏我逢狐话音刚落,锋利的刃尖已经抵在岩崎新理眼前,骇得她浑身一震,一动也不敢动。
“能做到这个位置,怎么就不会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你觉得我需要你,会容忍你,所以想试试我的底线吗?”
因为要来办事,苏我逢狐没有穿高专制服,而是顺路买了件黑色风衣,内里搭着灰色高领针织衫,腿上套了条黑色紧身裤,她长相本就偏冷淡,配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简直就像某个组织里的精心培养的专业杀手。
锃亮的皮靴在木地板上一点一点,发出沉闷的声音,好像敲在岩崎新理的心脏上,激得她汗毛倒竖。
岩崎新理能凭借异性的身份,在男性站绝对多数的管理层里杀出重围,从名不见经传坐到分社社长的位置,靠得就是揣摩人心和胆大心细,她攥紧拳头,头猛地磕在地板上。
“您找我,既是为了盘星社丰岛分部的信众,也是不想让盘星社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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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您,希望我能做您和盘星社总部的牵引人,替您向上面隐瞒身份,这样做等同于背叛总部,我不敢不小心。”
她抬起头,觑着苏我逢狐的脸色,见她并无不悦,进一步道,“再者说,如果我什么都不试探,您也只会觉得我鲁莽、蠢笨,不堪用。”
“猜测得很合理,只是很可惜,你猜错了。”苏我逢狐打断他的话,“盘星社的总部有咒术界参与,而咒术界最是慕强,所以我不需要你替我隐瞒什么,你要知道,现在不是我有求于你,而应该是你求我让你好好活着。
你愿不愿意瞒,我都无所谓,我只需要一个为我服务的管理者,收拢信众,顺便收取袚除咒灵的报酬。”苏我逢狐话音一转,看向岩崎新理。
“你不信天元,之所以在这里,为的不过是钱。我会在你祷告的时候,为饱受咒灵折磨的信徒袚除咒灵,信徒感受到神迹降临,会更加虔诚,引来更多人,这样下去,你的信徒会增多,我们的钱也会增多。”
她稍稍提高音量,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你的总部只会从你的口袋里抽钱,跟着我,我会让你现在的分社变成另一个盘星社,就像西方基督教里的路德派一样,变成一个新的组织,甚至比它还要更新。”
岩崎新理在她的笃定的声音中,脑内嗡然一片。
盘星社所有的分社中,她是唯一一位女性分社长,她以为自己爬到这一步已经是毕生之幸。
如今竟然会听到一个咒术师站在她面前,说要助她开辟一个新阵地,成为一个新社的总社长。
苏我逢狐的话让她心潮澎湃,但她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傻子。
她是咒术师这没错,但自己不是,无法评判她的实力。
岩崎新理渴望能在一个咒术师的余荫下走到人生的高峰,夺取普通人所能获得的更大成就。
她敢用命去赌这个可能,但不代表她愿意毫无理智地把命交给和一个可能只是说大话、也许只是在她面前摆谱的未成年咒术师。
“不知道您能不能解决掉总部的咒术师?否则他们一定会给我们接下来的动作造成威胁。”她解释道。
说出这句话后,岩崎新理紧张地屏住呼吸,她在赌,赌面前的咒术师对她的容忍。
沉默的目光像尖刺般扎在她弯下去的脊背上,岩崎新理突然有些后悔,她完全可以先假意答应,随后再另想办法,根本没必要在差点死过一次后再去找死的试探。
如果她不愿意再容忍,自己会死。
“呵。”
不是气音,她能判断得出来。
这道声音突然打破了这难以忍受的沉默,岩崎新理僵硬的脊背骤然一松——她赌对了。
“还真是够谨慎的。”苏我逢狐轻笑了一声,掐指算了算时间,“那就再辛苦你动动脑子,看看能不能在日落前把你心心念念的咒术师们哄过来。
如果你有这个本事,那就瞪大眼睛看清楚他们的下场。我只会宽容你这一次,再敢质疑,我不介意削了你的脑袋。按照现代的法律,诈骗罪不是要接受制裁么,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22. 金色九尾狐摸起来的感觉
短短数秒,岩崎新理便看到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咒术师像是脚下的蚂蚁一样,眨眼间便没了动静,还剩下的一个则和数小时前的他一样,跪在地上不断求饶。
岩崎新理心脏怦怦直跳,她看着那个咒术师,眼神中有惊惧,但更多的则是野望即将实现的狂热想象。
两个咒术师里,她只放倒了一个,另一个则放了他回去报信。他们的背后之人必定不会坐视不理,这样,就有了和咒术界高层搭上线的机会。
苏我逢狐愿意动手处理几个不入流的咒术师,可不只是为了满足岩崎新理的好奇心。
“您今晚要留下吗?我给您安排房间。”岩崎新理从角落里走出来,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
苏我逢狐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岩崎新理心领神会,立刻去吩咐人准备。
“我会在这里住几天,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他们如果识相,就会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直接找到盘星社总部而是选了丰岛分部;没有把人杀干净而是放走了一个,就是因为不想直接掀桌子。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有和谈的余地。
快点派人过来和她坐下来谈合作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苏我逢狐动作够快,咒力残秽也清理得足够干净,短时间内对方不会查出她的身份。
“岩崎。”苏我逢狐走到岩崎新理身边,“既然要成立全新的会社,就不能再沿用现今的理念,今后的信众聚会时,要用新的理念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
“您的意思是,要改信他人?”
“不用那么麻烦。信奉的是谁并不重要,天元封闭在薨星宫多年,早就与信众脱节,所以盘星社真正的掌舵人,能够决定以什么方式带领会社发展的人早就不是天元了。”苏我逢狐意有所指地对岩崎新理道,“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她彻底明白了苏我逢狐的意思。
的确,既然要立新社,就要走新路,原先的理念不过是借着天元大人的长久以来的威势,蒙骗教众,又借助咒术师的能力延续信仰,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如果他们继续沿用,即便独立,也仍旧是现在的盘星社的附庸。
若没有自己的理念,新社根本无从谈起。
现在则是要跳出这个最简单的方法,转换理念,在逐渐引导下,让他们的会社脱胎换骨。
岩崎新理额头隐隐冒出汗水,心脏越跳越急,“您的意思是,由您来带领新社走向一个新的方向?”
“岩崎,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吗?”苏我逢狐唇角微勾,话语间好似充满魔力,“你才是社长。”
“你才是管理者。”
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岩崎新理颅内“砰”地一声猛然炸开。
她是认真的!
岩崎新理愣了片刻,瞬间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我逢狐。
要让自己成为新社的社长。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也不是权益之计。
“对于新的理念,您有何指示?”岩崎新理压下心中的激荡情绪,尽量以最冷静地语气问道。
“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苏我逢狐笑了笑,“你难道看不出来,你的面前已经摆出来了一个最为合适的理念。”
最合适的理念。
岩崎新理脑中开始逐句回想苏我逢狐说过的话。
不同于现在盘星社,她要大规模地在普通教众中袚除咒灵。
她要施恩于每一个人。
普惠于人。
“普世。”岩崎新理轻声道,“可这与现今的盘星社完全相悖。”
“就是要完全的不同,否则还算什么新社。”
盘星社一直以来都是以金钱权位衡量教众,咒术师也几乎只为他们服务。
对于即便倾家荡产也无法供出上位者一个零头的人,只是偶尔显灵,但这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更为笃信。
“普世仁人,人者恒重。”苏我逢狐眼眸轻闪,“人类群体才是世界意志的走向。”
千年来,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如此暗示。
“出于公平,您给予我承诺,我便回予信任。”岩崎新理站起身,长久浸淫在名利中的浑浊目光中,罕见地露出一丝清光。
这是一笔赢面很大的生意。
若是输了,以苏我逢狐展露的能力,基本盘还是能稳住的;若是赢了,她将更上一层楼。
而且,时隔多年,她终于重新体会到了独属于人类年少时的激情与堪称盲目的信任。
……
她昨晚上又做梦了,还是关于松弥川逢狐在神奈的生活,但就如同正常的梦境般,醒来后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从孤儿院回来后,几乎每晚都会如此。
这简直太奇怪了。
难道她体内还残留着松弥川未尽的灵魂?
苏我逢狐摁了摁太阳穴,准备过段时间去找一个懂通灵的咒术师看一下。
事情按照她的预期,解决得很顺利,她今天打算回学校。
如果不是昨晚的梦境,她今天的心情应该会很不错。
刚进教室,苏我逢狐就感受到三道灼热的目光,坐到位置上后,五条悟立刻一脸幽怨地扭头望着她。
“你这两天又背着我去哪里了?”
家入硝子似笑非笑地扫了五条悟一眼,“什么叫背着你?什么时候她做事还要一一和你报备?”
语气里带着调侃的意味,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
五条悟毫不在意地嗤了一声,理直气壮,“现在是追求阶段,老子当然要弄清楚自己喜欢的人的行程,要不然怎么追求,谁让某人一天天总是神出鬼没!”
“你说是不是,逢狐。”
他撇了撇嘴角,看向苏我逢狐,抬手压低了墨镜,苍蓝色的眼睛倏然清晰地暴露在苏我逢狐眼前,然后,迅速朝她眨了一下;新雪般的睫毛轻轻一颤,好似清风吹过雾凇,湛蓝的湖泊卷起粼粼涟漪,既狡黠恣意又有一种无辜的美感。
一瞬间,无理取闹都染上了三分理所应当。
苏我逢狐一言不发,低头错开视线,八风不动。
她五条悟地抱怨她全然当作没听见,自顾自地把书翻到今天要讲的地方。
岩崎新理是大学毕业后才做了现在这一行,她昨晚特地让她找全了高中的教科书,花时间补了一下这几天漏掉的内容。
见苏我逢狐毫无反应,五条悟站起身,面带不满地用力拉开她前桌的椅子,长腿一迈,跨坐进去,头歪趴在椅背上,隔着一张桌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摆出一副她不开口誓不罢休的架势。
只要苏我逢狐一抬头,就能在那双晴空般清澈明亮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金眸。
苏我逢狐的手停在书页的下角,没能再往下翻动一页,短暂而又长久的停顿中,她终于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五条悟。
对这样的状况,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看到她面色松动,五条悟得意地扬了扬眉,没有墨镜遮挡的眉眼中,那股夹杂着‘就知道你奈何不了老子’的得意和张扬毫无遮掩地朝她迎面倾泻而来。
不论如何,她都不想对着这双率直明亮的眼睛说假话。
此时此刻,理性告诉她,应该对他置之不理或者敷衍过去,但她的经历告诉她,不可以漠视、不可以不重视任何一个人的真诚。
“也就这几天,之后就不会了,我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她听见自己这样说道,随后又垂下眼,将视线放在课本上。
五条悟扬唇一笑,起身时苏我逢狐柔软的发顶正好映在眼底,他眸光一闪,突然伸手——
在她的发顶上重重地揉了一把。
原本柔顺的黑发登时乱作一团,垂在额前的刘海也交叉出好几缕凌乱。
苏我逢狐本来就有些走神,一时不察,被他摁了个正着。
五条悟揉搓着手掌下的发丝,不由地想到,如果逢狐还是一只金色的九尾狐,那摸起来应该也是这样。
触手细密微凉,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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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有韧感,揉上去掌心会传来微微的痒意,这股痒意无孔不入,从掌心的毛孔钻入皮肤,穿过血肉流入骨髓,一路往上,直直地挠进心里。
一瞬间,那只放在她头顶上的手连带着胳膊以及胳膊连接的大半片胸膛都在微微发麻。
五条悟揉着苏我逢狐头发的手不由放慢,顿了一顿后,又忍不住再揉了一把,惊奇而又不满足地想要那种奇异的感觉再停留一会儿。
垂在腿侧的另一只手轻轻蜷缩,想要抬起。
他,还想让另一片胸膛也感受一下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
头顶上传来沉重的温热触感。
五条悟手心的温度越来越热,甚至有些滚烫,浸透了层层发丝,直白地传入苏我逢狐的脑内,陌生的触感和厚重的热意让她难以适应。
反应过来后,苏我逢狐迅速地侧头,想让那只手直接滑下去,没想到它却一动不动,反倒是她的头发因为拽在五条悟的手指间,被重重地扯了一下。
她猛然起身,咒力精准地砸在五条悟手上,绕进他指尖与发丝的缝隙,将它们狠狠扯开。
在苏我逢狐起身时,五条悟并没有立即松手,等她的咒力打在手上的瞬间,才迅速移开被发丝牵住的手。
感受着光滑的黑发从指间流过、滑落,一种因不情不愿而带来的不满倏然缠绕在心间。
他故作吃痛的捂住那只手,从她身边迅速跳开,抢在苏我逢狐之前大声抱怨。
“你头发太乱了,我好心给你整了整,要不要下手这么重!”
全程围观在旁的家入硝子和夏油杰终于有时间收起惊讶到难以掩饰的面部表情。
家人硝子合拢自己微微张起的嘴巴,夏油杰收了收比平时瞪得更大的眼睛。
“悟,你——”夏油杰想说些什么,家入硝子却比他反应更快。
“咸猪手啊!你这个对女性动手动脚的败类!”家入硝子满脸怒气,冲到五条悟面前,一拳砸到他的肚子上,之后不解气般还要再往他脸上招呼。
“喂,硝子,脸可是很重要的,打这里就太恶毒了。”五条悟歪了歪头,避过家入硝子的拳头,他摁了摁第一下被打到的地方,很和善地朝家入硝子弯了弯唇,“我还是比较赞同你继续专心致志地打这里。”
家入硝子冷哼了一声,冷静地收回拳头,眼风重重地刮了他一下,转头朝苏我逢狐道:“逢狐,离他远一点,这个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和女性相处的‘尺度’,这个年龄段的男生最龌龊了,你都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肮脏的事。”
五条悟像是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迅速炸毛,“硝子,你下手毒,说话更没有良心,完完全全就是在污蔑!”
家入硝子不紧不慢地拢了拢棕色的短发,意有所指地朝苏我逢狐挑了一下眉,才慢悠悠扭回头,对五条悟道:
“这不是被我说中了么,已经急得跳脚了。”
“哼!”
五条悟站直身,恢复成气定神闲的样子,整了整墨镜,双手抱臂站在原地,“随你怎么说,只有像硝子一样满脑子肮脏思想的人才会觉得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样,我才不会要和脏脏的硝子站在一起。”
他说着,故意皱了皱鼻子,好像真的闻到了什么一样往后退了几步,正好靠在夏油杰的桌边。
“你这个没理也要搅三分的混蛋!”家入硝子瞪大眼睛,怒不可遏。
“要来打我吗,放心好了,如果是硝子的话,我一定一动都不会动的。”五条悟挂着欠揍的笑,朝家入硝子做了个鬼脸。
“你——”家入硝子气不过,苏我逢狐突然伸手挡在她身前,面色冷然。
“我会替你打回去的。”
“逢狐!”五条悟大叫一声,一脸被伤透了的样子,通地一声倒在夏油杰身上,没趴几秒,又兴致勃勃地跳了起来,笑嘻嘻地朝她眨了眨眼。
“不过,如果换成逢狐的话,我会很期待哦。”他身体前倾,隔着墨镜对苏我逢狐轻巧地眨了眨眼,“超级期待呢。”
23. 火焰兰
庵歌姬打开锅盖,寿喜烧独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拿起勺子,撇去锅边的浮沫。
咕嘟咕嘟声里,甜咸酱汁翻涌的醇厚香味蒸腾在房间的每一片角落。
庵歌姬说,高专只有她们四个女生,又时常因为任务聚不到一起。
正好趁着这次都在学校,让她们今天晚上到她宿舍一起吃寿喜烧,好好聚一聚。
“冬天果然最适合吃暖暖的食物!”庵歌姬合起掌,陶醉地吸了一口空气里带着焦甜的香味。
“快要放假了,你们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你问硝子的话,她肯定是待在学校里值班。”冥冥合上手里的杂志,看了眼窝在沙发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啤酒的家入硝子,“这个问题对她毫无意义。”
“倒不如——”她嘴角抿起一抹坏笑,意有所指地看向苏我逢狐:“听听逢狐的。”
电视机上正放着综艺,一堆人在做一些无厘头的事,几句话就能逗得里面的观众捧腹大笑。
苏我逢狐有些能理解,有些却觉得莫名奇妙,正在思考为什么观众会因为艺人斜眼撇嘴、拉长尾音和嘉宾叫板而哈哈大笑,听见冥冥的话,她扭过头,眼底还残留着没褪干净的困惑。
“假期安排吗?我打算回神奈川,嗯——,回去打扫打扫奶奶留下的房子。”
“只有这个?”冥冥顿感无味,“还以为这么长时间了,某人已经有什么进展了。”
“能有什么进展,就那个家伙。”庵歌姬嫌弃地撅了撅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女朋友的。”
她掀开盖子,满意地看着已经炖煮到位的蔬菜,给苏我逢狐碗里夹了一块软烂入味的豆腐。
“逢狐很明智哦,奖励你吃一块软软的烧豆腐。”
“味道怎么样?”庵歌姬笑眯眯地问道。
“非常好。”豆腐很烫,苏我逢狐只咬了一小口,放在舌尖上细细品味,一脸认真地回答:“有肉的话,味道应该会更好。”
“逢狐喜欢吃肉么。”
苏我逢狐评价食物时一本正经的模样看起来着实有些冷萌,庵歌姬忍不住想捏捏她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的脸,却被苏我逢狐躲了过去。
庵歌姬一边嘟囔着:“逢狐也太小气了。”一边摁住苏我逢狐的肩膀,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再往后退,她就要跌在自己身上了,苏我逢狐无奈,不再动了。
庵歌姬心满意足地捏到了她的脸肉,又上下揉了揉,笑得极为开心:“不白摸,不白摸,我要开始放逢狐爱吃的牛肉喽。”
苏我逢狐刚把裹满了蛋液的牛肉夹到嘴边,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赫然印着“五条悟”的大名。
她显然知道他打电话的原因,不慌不忙地把牛肉塞嘴里,细细嚼着咽下肚后才摁了接听键。
“逢狐,我——”五条悟的声音提得很高,一下子把其他几个专心吃饭的人的注意力一起引了过来。
苏我逢狐无视这几道突然聚到她身上——
准确来说,应该是聚到她手中会发出声音的机械小方块上的目光:“你现在在哪儿?”
听到回答后,她点了点头,对电话另一头的人道:“等我一分钟。”
挂掉电话,苏我逢狐拿起手边的柚子汁喝了一口,看向反应不同,但都带着清一色的疑惑、惊讶,外加求解答的三张脸,不过,她本人丝毫没有为她们答疑解惑的打算。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家入硝子眯了眯眼,语带深意:“你最好快点回来。”
苏我逢狐出去之后,室内陷入了片刻寂静。
“也许,事情看起来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庵歌姬双手捧着脸,喃喃道。
其实,事情很简单。
庵歌姬的宿舍在四楼,苏我逢狐刚走到介于二楼和三楼楼梯间的平台上,就看见了五条悟。
他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位置却正对着楼梯口,好像知道她会从这里出现一样。
“速度挺快。”
苏我逢狐接电话的时候,他还说自己刚到校门口。
“是啊。”五条悟看着苏我逢狐一步一个台阶从楼梯上缓缓走下,不由弯起嘴角,迎了上去。
走过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苏我逢狐视线下移,放在一捧如火焰般燃烧的花束上。
这样醒目的灼烧般的色彩,在昏暗的月光下,她很难不注意到。
“火焰兰。”五条悟顺着她的目光,将包裹在墨黑色巴黎纸中的花束送到她眼前。
远看如烈火,近距离看时,那便是一朵朵炸开在空中的火花,花心是明亮的金黄,花瓣边缘像剧烈翻卷的火浪,又在其间星星点点地洒着金斑。
此刻这团火焰映在苏我逢狐脸边,就像在是发光,将她的面容都照亮了几分,金眸倒映着火红,黑发染着火光,耀眼至极。
恍惚之中,五条悟好像重回到了不久前那场虚幻的回忆里——年幼的她行走在血照残阳里,孤寂而又热烈地与千年后的她相对而立,静静地重逢。
他的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心脏比以往要跳得更重一些,很明显地在胸膛里怦得一下,又怦得一下。
“咔嚓”“咔嚓”,闪光灯亮起又灭掉。
“你……”苏我逢狐动了动唇,想说什么。
五条悟低头滑动了几下屏幕,然后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愉悦地勾了勾唇,“怎么了?”
苏我逢狐挪开停留在花束上的视线,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径直走到宿舍门边,打开房门,穿过客厅,走到冰箱前,从冷藏层拎出一袋喜久福——五条悟早上打电话说要吃的,她答应的十次中的第二次。
“给你。”
五条悟靠在门边,没有进去,也没有立即去接。
“逢狐不懂得什么叫做礼尚往来吗?”他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你这么辛苦地专门到仙台给我买喜久福,出于礼节,当然要收下我的回礼。
你不收下回礼我怎么忍心收下喜久福,这样不就等于让你白跑了一趟仙台么,而且还会影响之后的承诺兑现,我都没法儿心安理得地让逢狐帮我买甜点了,逢狐总不会希望毕业之后还要专门跑过来给我买喜久福吧?”
他说着,视线状似不经意地落在门边的窗台上。
上面摆满了各色的花,有水植,有土栽;或盛放,或枯萎。不过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枯叶落花都杂乱地掉在四周,在窗台还有墙角落了一地的花瓣、树叶。
“再说了。”他声音微扬,“一束花而已,打算送出去的东西就是要送出去,你就是要收,不然我就天天送。”
他随手指了指窗台,“你那盆花都枯成那个死样子了,还摆在那里干什么,正好挪个位置放老子的。”
苏我逢狐静静地看着他喋喋不休,忽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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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不由分说地把喜久福塞到他手里,另一只手则圈起了那捧火焰兰。
气流穿过窗台,在枯死的白茶旁挪出了一个空位,落叶被风扫进另一盆花里,火焰兰被摆在了窗台上。
摆好后,她又很认真地动了动白山茶的位置,确定自己的确将它们摆得很端正。
“要进来坐一会儿吗?”她突然对五条悟道。
他诧异地挑了挑眉,“既然是逢狐说的,很乐意哦。”然后长腿一迈,迅速跨过门槛。
“那盆花都枯死了,还留着干什么,难道你要做肥料?”
苏我逢狐从冰箱里拿了瓶葡萄汽水,递给五条悟。
她眼神落在那盆枯败的白茶上,不带丝毫嫌弃,“既然买了,就是我的,既然属于我,就应该负责到底,不论它是死是活。”
明明只是在说一盆花,她平静的语气里却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控制欲,仿佛那是什么绝对无法割舍的极为重要的存在,绝不允许从自己掌中漏走分毫。
五条悟看着她,若有所思。
“那束火焰兰也有这样的待遇?”
苏我逢狐没察觉出他语气里古怪的意味,“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这段时间,她总会抽出一段时间专门学习养花。
不过这种被剪掉根系的花束,怎么养都会死。
可惜,她学的养护手段用不上了。
手机屏幕忽地亮了一下,五条悟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苏我逢狐:“你寒假打算回神奈川,去扫房子?”
“冥前辈的消息?”虽然是疑问,但苏我逢狐语气肯定,除了她,没有人会这么做了。
“不要扯开话题,你又不是松弥川,去神奈川干什么?”
“冥前辈问了,我随口一说而已。”苏我逢狐坐到一侧的沙发上,“寒假,我在东京还有其他事要做。”
“是么。”五条悟心中一动,苍蓝的眼眸乍然生辉。
——
寒假,人流量会比往常更大,不论是街面、神社还是丰岛的盘星社。
一个多月来,这里的人流量与日俱增。
苏我逢狐与盘星社达成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丰岛不会占据高层人群,而是倾向于中低层;相应的,盘星社总部接受丰岛独立,不得干预丰岛的发展。
中底层人数远超高层,再加上苏我逢狐大力对困扰普通人的低级咒灵进行袚除,丰岛地区的信众增长极快。
按惯例,集会一周召开一次。
现在,苏我逢狐参加一次集会所收集的咒灵就足够支撑她一个月的实验消耗。
虽然早已满足了实验所需,但苏我逢狐并没有减少集会次数,依旧会每周进行一次咒灵袚除,这样才能提高丰岛的发展速度和入账能力。
“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苏我逢狐边想边往外走。
走廊上分布着六七个门牌,苏我逢狐扫视一周,往最里侧走去。
头顶上的灯光明明灭灭,时不时刺啦一声,像一个躺在床上,时日无多的肺病病患拼命咳嗽时,从喉间传来断断续续地撕扯和哀鸣。
苏我逢狐指尖一动,灯泡“砰”地发出一声爆响,彻底熄灭。
她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然后才在漆面剥落了大半的门上,勉强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屈指敲了敲。
门内很快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24. 红发通灵——寄生还是分裂
开门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个子只到苏我逢狐的肩膀,一头红发极为蓬松醒目,戴着一副粗框黑边眼睛,皮肤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身上随意地套了一件宽松的居家服,看起来没有一点精神。
和自己之前找到的通灵师完全不一样。
苏我逢狐回想着自己之前找过的几个人,他们每个都精神抖擞,一副精英打扮,约见的地方不是私人会所就是古拙小院。
对比起来,面前的女孩明显更落魄。
她站在门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苏我逢狐,眼神里没有一点同龄孩子的稚嫩,之后才侧开身。
“进来吧。”
“你说你经常做梦,梦见别人的记忆?”她关上门,手指了指鞋柜,示意苏我逢狐换鞋。
苏我逢狐低头看了眼摆在面前的一次性拖鞋,鞋底薄得像片纸,鞋面透得能照进光,不用想,穿上一定硌脚。
“该怎么称呼你?”
“我姓浅野。”
苏我逢狐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纸币放在鞋柜上,“浅野小姐,这些算作我的清洁费。”
见对面一脸颓废的女孩眼睛猛然一亮,苏我逢狐轻轻对她颔了颔首,走了进去。
“我的这种情况一般代表什么?”
“也许是诅咒、也许是某些特殊术式的影响,情况有很多种。顺带一提,如果是这些我解决不了的情况,定金拒不奉还,不过像你这种有钱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浅野一改刚才的颓丧,面上带着些笑意,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放心,就算是那些骗子,付出去的钱我也没有收回来过。如果还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定下束缚。”
“不。”
浅野想也没想,迅速否决了她的提议,“束缚会刻印在人的灵魂上,每多一道束缚灵魂便会加重一分。我是通灵师,需要保持灵魂的轻盈,这样才能更大程度地发挥术式本身的力量。
我的术式能够与灵魂对话。因为是直面灵魂,我又不愿意订立束缚,所以很少有人愿意主动让我在他们身上施展术式,他们一般听见我的要求后立马就走了。”
苏我逢狐微微弯了弯唇,“那你这次可以收到我的尾款了。”
浅野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面上一派认真。
苏我逢狐知道,浅野已经动用了术式。
因为,她的眼睛被一股奇妙的力量吸引在了浅野漆黑的瞳孔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突然,像是针扎了一样,浅野猛地移开视线,不等苏我逢狐询问,她迅速抬起手:“等一下,我去滴个眼液。”
等到墙壁上的长针从3走到12,浅野才满脸痛苦地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她的眼角通红一片,眼睛里就算滴了眼液也还是刺痛干涩,头发看起来比之前更乱,整个人变得比刚见面时还要命苦。
“我就说通灵师是在用命赚钱,要不是实在缺钱,你这一单我是真不想接。”
“这恰恰说明,我找对人了。”苏我逢狐指尖不由轻缩,嘴角的笑意多了一丝真切,“为表诚意和歉意,不论结果如何,事后我都会支付给你高于原先十倍的报酬。”
浅野心中的烦躁忽地化开。
结束后,她一定要去给自己买一瓶最贵的眼药水。
虽然有钱拿,可看向苏我逢狐时,她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住地发疼,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是应激反应,不是真的疼,一边稳住想要转开的眼睛。
“眼为心之苗,心乃魂之聚。可我透过你的眼睛却找不到你的灵魂。
只有一种原因,大姐,你的心防太重了,重到离谱,我简直是在拿鸡蛋往石头上撞,所以只能用另一种方式了。”
“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实在是麻烦浅野小姐了。”
苏我逢狐的语气相当诚恳,好像伤到的是她自己的眼睛,能够感同身受一样。
“接下来,我要用咒力直接穿入你的脑内进行探查,你会不可避免地对外来咒力产生排斥,不要反抗,尽可能保持完全地放松,否则很难成功。”
“我会尽量配合你。”
浅野却没有立即动手,反倒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咒力穿过大脑,不怕我趁机对你下黑手?”
“你说得很清楚,我也听得很明白,我相信你。”
苏我逢狐直视着浅野的目光,澄净得不掺杂一丝异色,纯然真诚。
浅野心头一震。
纯粹的眼睛一定来自于纯粹的灵魂,没有哪个通灵师不喜欢这样的灵魂。
这样的灵魂,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浅野的投注在苏我逢狐身上的目光都不由轻柔了一些,属于通灵师的咒力缓缓从苏我逢狐头顶浇灌而下。
虽然她说了让苏我逢狐尽量放松,但心防不是想卸下就卸下的,浅野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挥剑斩荆棘般,用术式破开心防的准备。
没想到,原本以为的硬骨头,到最后竟如同自然而然地从河床中流过的河水,一整个过程顺畅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她抱着一定会累个半死的心提起的那些气力突然间有些无处安置。
如此顺利且毫无阻碍的灵视,浅野只从她奶奶那里听说过,自己从未亲身体会。
祖母说过,只有怀揣赤子之心的人,在进行灵视时灵魂通路才会畅通无阻,就如同穿梭在自己的身体一般亲切自在,而这样的人一定有着最纯粹的灵魂。
浅野发自内心地感慨人不可貌相,苏我逢狐真的只是长得比较精明。
此时,穿梭在苏我逢狐灵魂寄居之处的咒力变得愈发强势,浅野的视线也愈加清晰,她享受着这难得的灵视过程。
而与之完全相反地则是另一侧苏我逢狐越握越紧的手。
苏我逢狐面上平静无波,放在腿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无意识地抓挠手心,以此来抵消无法立刻绞杀异力的烦躁。
她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抵抗,拼命调节愈发急促的呼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用在压制以及监视上。
如果浅野敢有丝毫异动,苏我逢狐保证,她会第一时间掐断浅野的咒力输出,将她送进三途川。
浅野对此毫无所觉,满脑都是绝不能辜负面前的赤诚灵魂的决心。
普通人眼中呈现浅粉色,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沟回的大脑,在浅野的视线里却逐渐凝聚成一团淡青色的气体,随着时间的延长,气体渐渐凝实,化成了与苏我逢狐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躯。
只是——
若此刻,苏我逢狐能稍微分神,就会看见原本嘴角微微上扬的浅野,脸色骤然巨变,笑意像是风干在碗边的饭粒一样僵冷在嘴角,冷汗从心间冒到额角,不住地往外渗。
她自幼便与灵魂打交道,所见灵魂数不胜数,残缺不全、灵体受损、亦或是夺舍降身她都有过接触,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场景。
面前的景象并不可怕,而是诡异。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灵魂。
在她视线凝注之处,苏我逢狐的背上趴着一颗淡青色的脑袋。
不,不是趴,应该说是长在了上面,像是溢出斜枝的树干,它和苏我逢狐的灵魂看起来同出一体。
脑袋下方,多出的那张脸上已初具五官,还未长全的眼睑像真人一样一开一合。
此刻,它正微微侧头,滚动着未能完全被眼睑覆盖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它,是活的。
眼前这种情况,浅野不知道该说是在分裂还是寄生。
灵魂是独一无二的,随躯体一同从母腹降生,与躯体一同长大、成熟。
而连完整灵体都不具备的它,此时就如同初生的婴儿般,无法沟通。
浅野皱了皱眉,也没有尝试和苏我逢狐的灵魂本体交流。
灵魂承载记忆、情绪等等一切与精神相关之物。
苏我逢狐本人都对自己灵魂发生之事一无所知,说明她的灵魂同样对自己现在的状态一无所觉。
“你背上有东西。”
浅野退出灵视,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异常,连说出口的话都带着粗粝的沙哑,就如同魔鬼的低语。
苏我逢狐一愣,随即意识到她说的自己的灵魂。
灵魂和躯体一样,无论是多出什么还是少了什么都不是好事。
“是一颗脑袋,五官还未长出。”浅野呼吸还有些不稳,但面色相比刚才已经好了很多。
“能画出来给我看看吗?”苏我逢狐面上无波无浪。如果不是知道事实到底如何,浅野几乎要以为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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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会半点也不惊讶。
片刻后,苏我逢狐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人像,久久不语。
她抬起头,问了一个和眼前事毫不相干的问题。
“浅野小姐,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在网上开店,给人测运势、婚恋什么的,偶尔会接一些像你这样的单子。”浅野拿起放在苏我逢狐眼前的一口都没动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那些人也会直接上门?”
“问的那么细,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全吗?真是好人啊。”浅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丝毫没有才见面时的谨慎,轻松得好像苏我逢狐是她完全信得过的好友。
她用一种历经千帆的神态感叹道:“世上的好人越来越少了,好人要好好对待。但对于到我这里却不守法的坏人,我当然要以恶止恶了,通灵师可是会直视灵魂的,灵魂比躯体要脆弱得多,只要稍稍运作,就能让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自讨苦吃。”
“我觉得,凭借浅野小姐的能力应该值得更好的工作和待遇,比如换一套更好的房子。”眼看她越说越偏,苏我逢狐出声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要给我介绍工作吗?大姐姐。”浅野捧着脸,眼睛像星星一样一眨一眨。
“我想请浅野小姐为我工作,除此之外,我希望你能学一学绘画。”
苏我逢狐将眼前的粗糙的简笔画推倒浅野手边,指了指略高的人形:“我的要求不高,只要能让我看出这个人是‘我’就可以。”
苏我逢狐说话已经足够委婉,这张画像连儿童简笔都不如,为了突出背上的脑袋,浅野硬生生把苏我逢狐画成了一个“罗锅”。
重点在于,即便画成了这副样子,苏我逢狐仍旧难以分辨出那颗脑袋到底是什么长相。
因为那张脸上只有两只黑点做的眼睛,弧线做的嘴巴。
虽然她心中已有猜测,但最好还是要确认一下。
出乎意料地,浅野并没有表现得很兴奋。
“你的意思是每个月会给我一大笔钱,需要我做什么?你这么善良,一定不会让我杀人放火。我一个未成年人,如果不是不违法的工作,工资都不会太高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呢,大姐姐?”
“丰岛那里有一个会社,需要你每周去那里袚除一次咒灵。以你的实力处理那些低级咒灵不成问题,遇到棘手的统计下来,我会再找专门人处理。另外,还要麻烦你每月抽出一点时间替我看看我的灵魂状态。”
“原来是这个,很简单哦。”浅野眨巴了一下眼睛,“大姐姐推荐的工作我没有意见。”
“另外,不可以冒犯社长岩崎新理。”
“社长脾气很差?”
“不差,很温和。但我承诺过要让她做名副其实的社长,所以任何为我工作的咒术师都不能因为她是普通人而对她怀有轻视。”
“袚除低级咒灵,对一个正常人礼貌相待,这很简单,完全就是一个合法公民该干的事情。大姐姐,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不可以歧视我哦。”
她一口一个大姐姐,一口一个好人,苏我逢狐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听多了就面无表情地让它们灌进耳朵里,只当这家伙是个缺乏判断力的糊涂鬼。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可以先为浅野小姐预支半年的工资。”苏我逢狐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只响了两声,很快被人接起,只听声音,浅野就能感觉到那人是怎样地毕恭毕敬。
“……好厉害。”浅野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面前的大姐姐完全符合她对自己长大以后的幻想,善良又厉害,想着想着就走了神,没听清苏我逢狐的话。
苏我逢狐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浅野,告诉我你的银行卡号。”
浅野看着苏我逢狐朝电话那头的人又吩咐了几句话,然后又听见她对自己道:“一个小时后,你可以去银行查看一下余额。”
“不用,我超级无敌相信你的。”浅野摆了摆手,“工资什么的到时候直接替我转交给医院就可以了。”
“医院?”
浅野的面色忽地转冷,极为复杂的神情从眼中一闪而过,既像愤怒又像是悲哀。
“其实,我还有个祖母,”她顿了顿,说道。
“已经躺在医院三年多了,因为触碰了通灵师的禁忌。”
25. 黑色珍珠——操纵灵魂
“她修补了别人的灵魂,为了一个,一个毫不相干的可怜人。”
浅野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扭曲,眼珠圆瞪,那头纷乱的红发如同燃烧的火把。
她那样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乡下还有一个同样可怜、没爹没娘的孙女。
祖母她永远都是这样,对人总是掏心掏肺,可那个接受过她帮助的人却不愿意再回过身来帮一帮她,甚至还因为没有达到效果而对她充满怨恨。
到了最后,只有她这个被关照最少的孙女来为她善后。
“通灵师的术式除了灵视外,还有一种少为人知的能力——分补灵魂。
但擅改灵魂是要付出代价的。就像动手术,心脏病需要用新的心脏填补,补齐残缺的灵魂同样如此。
灵魂残缺,她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只能像一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
浅野将脸埋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她还活着,会吃会喝,会呼吸,需要医院的护理。那家接受她帮助的人只愿意掏约定好的费用,再多的一分也不给。说什么明知道危险还要做,就应该有承担后果的自觉。”
说着,她鼻中哼出一声冷笑,“结果那个接受术式的人第二天就死了,真是活该!”
“最后连约定好的费用他们也不愿意掏了,说是祖母害死了他,原本孩子只是不能动可还会呼吸,现在却彻底死了,没问我们要赔偿就算他们有善心了,怎么可能再给钱。
可祖母当时就说了,分补灵魂是有风险的,极有可能没命。那家人哭着求祖母,她一时心软就答应了,现在倒全成了我祖母一个人的错。”
“还好我不是普通人,可以用术式赚钱,但赚钱真的好辛苦,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欠钱、赖账、骂人的什么都有。”
浅野看向苏我逢狐,目光中流露出极为明显的庆幸和惊喜,“谁知道在这个关口,我竟然遇到了你!所以,只需要把钱转到医院账号就可以了,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有了这笔钱,她就不用在每个月的月中、月底担心凑不出下个月的护理费了。
“你一定是上天派给我的天使!”
天使?
苏我逢狐在她油然而生的喜悦和称赞声里愣了愣,轻咳了一声,“我不是什么天使,也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都说自己不是好人,只有坏人才说自己是好人。”
苏我逢狐深感无奈,她拿起搁在一旁的笔,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一串数字,“记一下我的名字和手机号码,把你祖母的信息和医院地址发过来,我会派专门的人人为你打理这件事。
明天是周末,有信众聚会,你今晚把收拾行李好。至于我说的工资,你最好收下,我不希望我的员工是一个需要靠兼职养活自己的穷光蛋。”
从浅野家中离开时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苏我逢狐正好遇见一个在等电梯的男人,站也站不稳,晕晕乎乎地扶着墙,浑身酒气。
苏我逢狐正要从他身边走过去;那人却忽地斜了过来,拦在她身前。苏我逢狐这才偏移目光,抬起头看向拦路的人。
对方身形高大,在狭小的空间里,存在感极强。
他也没有动作,只用眼睛上下打量她,从脸到胸部再到腿部,像是在解剖猎物般仔仔细细一寸不落,绕了一圈后,目光又落回到胸部,停留了一会儿。
苏我逢狐听见了上方传来了吞咽口水的声音,他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
过了一会儿,对方把目光上移,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黏在她脸上,还是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她的反应?
苏我逢狐顿时从这奇怪的举动中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想看她怎么在他的目光下惊叫着逃跑么。
她眼中寒芒一闪,随即唇角轻勾,露出几分讥诮:
“你这东西,来得倒很是时候。”
恍若泰山压顶,那人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迅速弯塌下脊背。
原本悬在苏我逢狐头顶上的眼神渐渐落到地面,脆弱的脖颈连带着挂在上面的头颅,一点点地以扭曲的姿态,被强行递到她平如镜湖的目光前。
旋即,那潭镜湖中闪出一丝嗜血的暗光。
一双筋骨分明的手突然伸出,死死钳住低在眼前的脑袋,顿时,巨力如同瀑布般兜头泼下,砸得他浑身动弹不得,呜咽声还没响起便被堵在喉咙里。
苏我逢狐抓着他的脑袋,像是往冰面上上扔石头般,往地上猛然砸去,迸起的血花四下喷溅,从她脸上缓缓滑落。
她轻轻拭去脸上血迹,眼皮一下也未抬,只漠然地看着面前脏破的墙壁。
“你是知道我今天心情不好,所以特地过来给我出气吗?”
一阵风扫过,喷洒在地面上鲜血转瞬消散在空气中。
她很少动手杀人,尤其是让别人的血溅在自己身上。
但今天不一样,他正好撞到了火山口上。
灵魂里多了一个灵魂,活的,还没有长大。
不知道长相。
没有办法去除。
情况罕见到连专攻灵魂的通灵师都从未见过。
她不可能不去怀疑这是世界意志搞得鬼,苏我逢狐甚至在听到多出来了一张人脸后,立刻想到了松弥川逢狐。
灵魂上出半点岔子都是大麻烦,她不可能任由那颗人头继续长大。
苏我逢狐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必须想个办法。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中断了她的思路。
是一个陌生号码,苏我逢狐摁下接听键。
“哪位?”
电话那头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逢狐大姐姐,是我。”
刚离开没一会儿就给自己打电话,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电话里,浅野的声音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坠地般又快又急,“千万不要随意对待地灵魂!”
她顿了顿,语气松缓了一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担心你,才说话急了些。我是想说如果大姐姐你请我是为了让我帮你分割灵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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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不会,我在我们家里天赋很差,只学会了灵视,分补灵魂那种程度的术式运用我半点都不会。”
你也一定不要找那些自称精通灵魂修补和分割的通灵师随意切割你的灵魂,那些都是骗子。”
“浅野,你想多了。”苏我逢狐可以让人查看自己的灵魂,却绝不会容忍有人动它分毫,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她都不会允许。
灵魂不是皮肉,即便是再精细的刻痕,所造成的损失也难以估量,这种事情她不会假手于人。灵魂是独属于她的栖身之处,该如何布置安排,也只有她才能动手施为。
这段时间,她对咒灵的研究已经有了些微进展。
苏我逢狐摸了摸坠在毛衣上指甲盖大小的黑珠,触手圆润光滑,在她术式的隔绝作用下,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普通的黑色珍珠。
这些日子的打磨里,苏我逢狐愈发弄明白了自身术式的实质。
攫引空之术的根本就在于穿破一切缝隙。
因此,它才能够穿透五条悟的“无下限”,才能穿引进咒灵的精神世界。
得益于自身术式的特性,在无数次的实验下,终于让她摸清了咒灵的精神构造。
就像拼积木般,还是原有的材料,只需使用自身咒力更改摆放的位置,便能调整代表了咒灵精神意志的外观,得到一个新的仅供自己驱使的咒灵。
调整之后,再将其转化为指甲盖大小的珠子,就可以随身收纳,就像夏油杰的鳐鱼一样。
虽然目前这种方法还只能用在低级咒灵身上,但此时此刻,却给苏我逢狐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咒灵本就是人类情绪的化物,她既然能操纵咒灵,就未必不能操纵情绪的源头——灵魂。
然后,为它做一场手术。
苏我逢狐一边想一边往公寓外走。
这附近有一个很大的神社,她只埋头按着记忆里的路往回走,根本没注意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等发觉时,已经被汹涌的人潮堵在了里面。
人群中心,千百名头缠白布、脚穿白袜、腰间系着白布的男子口中含着“白纸”,神情肃穆地朝着前方的火光行进。
空气里弥漫着松叶和火焰的气味,许多人手里都拿着竹子、松枝还有梅枝。
苏我逢狐突然想起来,今天似乎是“松焚祭”,一种新年送神仪式。
人群熙熙攘攘,所有人像贴饼子一样紧紧挨在一起,苏我逢狐皱着眉将自己和周围人隔开,准备先从人流中退出去。
咒力穿梭在空气中,分开层层人群,层层人群如同层层帷幔,在不知不觉间随着她的脚步缓缓移向两侧。
走到一半,苏我逢狐突然心神一动。
咒力依旧在人群在流动,如同纤纤素手,又一次轻巧地揭开几层轻纱帷幔。动作却比适才慢了两分,缓缓移动间牵拉出心底的犹疑。
清风般的咒力拂过,层层浮纱随风而动,飘向两侧,帷幄之后,高挺的身影若隐若现。
苏我逢狐拨开最后一层,一双盈满笑意的苍蓝色眸子赫然撞入眼帘。
26. 没有权力
“好巧啊,逢狐。”
面前人微微弯腰,把手伸到她眼前,大幅度地挥了挥。
“你怎么在这儿?”
苏我逢狐心中奇怪,五条家不是在京都么,就算要出来玩,她也不觉得他会为了祈福仪式专门跑到仙台。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五条悟抱起双臂,劈头盖脸一顿指责,“电话里不是说自己很忙吗,怎么还有工夫一个人到大崎八幡宫看松焚祭。”
他微微眯了眯眼,近前几步,用手指戳了戳苏我逢狐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却很有存在感。
“想好要怎么补偿一颗被无良逢狐欺骗后受伤的可怜心脏了吗?”
“没有。”她和五条悟站在路中间,周围时不时有人经过,苏我逢狐拽住五条悟的胳膊,把他拉到路边人少的地方。
“我的确很忙,没必要在这一点上骗你。”
“看来是我误会逢狐了呢。”五条悟看着苏我逢狐将手从他胳膊上落下又移开,唇角轻轻扬起,指节摩挲着下巴,“嗯——,我可是差点冤枉了一只诚实的逢狐呢,让我想想,该怎么弥补才好。”
“有了!就罚我陪逢狐一起逛松焚祭的祭典吧,那些裸着半身的男人没什么好看的,不过神社里面的集市超级热闹,吃的玩的多得很。”
苏我逢狐眉头轻挑,“你难道真的是专门从京都跑来这里玩儿的?这里人这么多。”
“猜错了哦。”五条悟抿去嘴角笑意,声音里满是抱怨,“这附近的废弃大楼出了几只咒灵,袚除完正准备走,就看见了愁眉苦脸的逢狐像没头苍蝇一样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听说,热闹的地方最适合用来忘记麻烦事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逢狐干脆陪我一起试试好了。”
苏我逢狐微微一怔:“是么,听谁说的?”
那时她正在思考如何对付灵魂内多出的东西,一路上那么长时间竟然没有察觉到他。
五条悟眨了眨眼,苍蓝湖面中荡漾出一片潋滟,“好笨哦,明明就站在你面前,怎么还要问。”
苏我逢狐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有些事还是问一问的好,不然怎么知道是某人在胡编乱造。”
参拜者的队伍已经往前走了有一会儿,周围的人群也散去不少。
不过,苏我逢狐往神社的方向看了看,依旧人潮汹涌。那里是火光最盛的地方,想必祈福仪式已经开始了。
“你确定要去逛?前面的人比刚才只多不少。”
“不是还有逢狐吗?”五条悟满不在乎地将手枕在后脑,看起来很是闲适,“他们遇到逢狐,可是都会乖乖地让出一条路来的。”
“这个就是你忙出来的成果?”五条悟走到苏我逢狐身侧,目光落在那颗从她脖颈垂落下来的黑珍珠上,“是用来做什么的?”
在苏我逢狐的黑金交错的高领毛衣衬托下,挂在银链上的黑色珍珠很是显眼。
“储物而已。”
苏我逢狐轻轻抚摸着珠子圆滑的表面,笑了一下,“看来施加在上面的屏障还是没能屏蔽所有人。”
“骗过学校的结界足够了。”五条悟对苏我逢狐将咒灵挂在身上到处走这件事并不是很在意,真正引起他兴趣是另一件事。
“除了大小,看起来倒是和杰收服咒灵时化成的咒灵球很像,你现在能完全操控它吗?”
“情绪变换莫测,没有咒灵操术怎么可能轻易操控。不过捣毁倒是比操控容易得多,我目前只是在咒灵保持自主性时,让它化作咒灵球,随后迅速将代表咒灵的自主性的那一部分全部切断。
这样咒灵就能一直保持与植物人类似的状态,安安稳稳地坠在链子上,变成一颗活的不会移动的储物球。
现在还只是一个低级咒灵,越高级的咒灵自主性越大,对情绪的控制力也越强。这种简单的手段用在高级咒灵身上见效不大。”
浅野的公寓位置离神社还是比较远的,两人往前走了一会儿,摊位才渐渐多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
苏我逢狐停在一个摊位上,买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甜酒酿。
五条悟接过去了一杯,“那边有卖关东煮,逢狐不去尝尝?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么。”
“我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最喜欢吃那种东西。”
苏我逢狐捏着杯子往嘴里送了几口甜酒,顺滑的酒液滑过喉间,味道似乎和之前买的不太一样。
这次的带着一点点酒味,喝下去后,温热的米酒裹着淡淡酒香从食道一路滑向胃里,不烈不燥。
酒精挥发后带来的的松弛感迅速而轻盈地传遍全身,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苏我逢狐不由舒服得眯了眯眼。
“在店里吃饭时,次次点关东煮的人难道不是你?”
苏我逢狐一口喝完杯子里剩下的米酒,闻言哼笑了一声,“那是因为关东煮做起来最快。”
“甜酒酿很好喝?我怎么不记得。”五条悟看着苏我逢狐突然松弛下来的神情,奇怪地问道。
甜酒酿他不是没喝过,怎么就没有喝出她那副表情。
五条悟边想边把杯子递到嘴边,准备尝尝看。
虽然叫酒酿,但这种酒一般没有酒精,就算是小孩子也可以喝。
“你喝不了。”苏我逢狐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刚拿到手里的可乐饼,“里面有酒精,你最好别碰,我可不想把你背回去。”
五条悟丁点儿酒精都沾不了,苏我逢狐至今还记得他不小心喝了硝子买的酒精饮料后的样子。
就像运行流畅的系统突然出了故障,卡在那里一动不动,直接开始发呆,不管是谁,感觉一根指头就能把他推倒。
“好可惜。”五条悟遗憾地移开已经递到嘴边的杯子,“还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有什么好可惜的。”苏我逢狐伸手拿走他手上的甜酒酿,往嘴里送了一口,“反正总会有人喝掉。”
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五条悟不由一愣,指尖还残留着杯身略微粗糙的触感,可它现在却已经移到了另一边,他眼眸微动,缓缓落向苏我逢狐执杯的手。
喧闹的人群中,苏我逢狐一手端着甜酒酿,一手拿着可乐饼;喝酒酿时,脖颈微微昂起,喉间响起轻微的滚动声,刚被咬了一口的可乐饼握在另一只手上,残留的牙印留在上面,正好是一个弯弯的印记,手腕上还挂着另一个可乐饼,和袋子一起轻轻摇晃。
烟火气的熏染下,看起来和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知怎么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什么挠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五条悟伸出手轻轻一勾,把挂在她手腕上的袋子拿了下来,可乐饼温热的触感迅速在掌中蔓延。
他微微低头,咬了一大口。
——
漆黑而空旷的地下工厂内,数十只一级咒灵恶狠狠地盯着被环在正中的人类,却没一个敢先动手。
明明有一击必杀的实力,五条悟却愣是绕着工厂跑了一大圈,和另一只蠕虫般的咒灵像玩捉迷藏一般把它们一个个揪出来,也不杀,将它们折腾得筋疲力尽,自己则毫发无损地站在一旁。
到了最后,确定它们再无还手之力后,五条悟完全不再出手,站在最上面指挥全局。
夏油杰的沙丘蠕虫则是变成了赶牲畜的鞭子,在他指挥下,时不时挥上一鞭,这几只被折腾得只顾仓皇逃窜的咒灵只能任凭他心意,聚到了地下的仓库。
之后,五条悟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还没有考虑好应该从那边开始动手。
终于有咒灵忍不住了,暗中蓄力,用尽最后力气猛扑到他身上。
五条悟头也未抬,一掌轰碎从侧面冲过来的咒灵,又抬手将另一只趁机近身的咒灵捏了个粉碎。
“真是一群杂碎。”他百无聊赖地撇撇嘴,掸了掸没沾半分灰的制服衣摆,自顾自低声道。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杰那边肯定早就结束了,老子就不陪你们玩了。”
他转过身,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头也不回地外走。
在他身后,清脆而又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的刹那,如同划亮的火柴被随手丢到泼了一地的汽油上,漆黑的空间骤然喷涌出一片沸腾的蓝焰,将数十只咒灵吞噬殆尽。
夏油杰等在帐附近,沙丘蠕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了他身侧,圆长的虫躯一扭一扭地正和他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明显极为委屈。
看见五条悟面无表情地迈着大步走过来,夏油杰笑着打趣:“怎么,捉迷藏玩得没意思?下次要不要和我换换。”
五条悟想也不想,立刻拒绝,“不要,救普通人太麻烦了,这种事还是你来做比较合适。”
“而且——”,他说着,狐疑地扫了一眼夏油杰,这家伙看起来倒是平常一样,没什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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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一直立志守护弱者么。”他抬起胳膊肘了肘夏油杰,脸上堆起戏谑的表情,“今天是怎么回事,出门的时候把脑子忘在了洗手间?”
夏油杰唇角微微一动,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面上不动神色,手掌却已经把他那张带着欠揍表情的脸掰到了另一边。
五条悟一把拽下夏油杰的手,活动了活动脖子,“得了吧,别装了。不就是因为始作俑者也在搜救名单里么。”
任务资料里写得很清楚,钢铁厂之所以聚集这么多咒灵,就是因为厂主为了省钱,根本不做任何安全措施,连许多已经明显处于报废期的机器也只是修补一下继续用,因此导致了好几起工人因工受伤、致残,甚至死亡的事故。
可遇难者却得不到应有的赔偿,就算是告到法院,也被草草结案。
钢铁厂照开不误,死伤事件继续层出不穷。
遇难者和遇难家属的怨气、工人的不满以及恐惧,各种情绪聚在一起,长年累月之下,自然就生出了咒灵,最后全部聚进钢铁厂。
他们此次的任务就是营救厂内的工人、管理层以及那位井村厂长。
黑色的帐已经落下,两人走出去,外面救护车云集,一辆辆地拉着或伤或死的人。
五条悟看向正被闻讯赶来的记者围在中间,毫发无损的井村,“一群人死得死,伤得伤,那位井村厂长倒是活蹦乱跳。”
井村满脸痛彻心扉,正对着摄影机抹泪,“我也没有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故,请各位放心,我作为厂长,一定会负起该付的责任,调查好事故起因,好好安抚员工。他们都是厂内的好员工,突逢大难,我真地深感痛心。”
正说着,突然跑过来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他的下属,那人满脸焦急地对他说了什么。井村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可等扭过头对准摄像机时,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面带歉意地看向记者:“实在是抱歉,今天厂内出了事故,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不过有一件事希望大家能知道,我们的钢厂受损并不严重,员工们各个都不容易,为了让他们能继续上班养家,钢厂很快就会重新开工,届时还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支持。”
说完,他一脸镇定地转身,走到没人的僻静处时,和善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脸色迅速垮了下去,变得极为阴沉。
他一把将那人拉到身侧,“快说,到底什么事?要是为了屁大的事敢耽误我上电视,你这一年的奖金就都不要想了。”
那人惶恐地说着什么,虽然已经入春,但天气谈不上暖和,他只穿了一身西装,此刻却满头大汗。
“什么?你竟敢动账户上的钱,那都是我的钱,为了那些贱民,你想都不要想!”
“亏你还是我的财务,不给我赚钱就算了还要往外花钱,别跟我说什么为了厂里好,他们做不起手术关我什么事?”
“账上的钱不能动,还要留着修工厂,厂子不修就动不了工,动不了工就要赔钱!”
“你还敢辞职,想去告发我?”
井村冷笑着拍了拍他的脸,“怎么回事,今天突然良心发现了?我说你这狗东西,讲良心还挺会分时候,早不讲晚不讲,怎么到今天开始讲了?
我告诉你,要是我厂子废了,破产了,你第一个落不到好。跟着我干这么多年,你怕不是忘了自己怎么富起来的,你出去看看,哪家钢厂的财务经理过得有你这么滋润……”
他们的耳力很好,再加上有意关注,井村和那个中年男人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们耳中。
夏油杰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他们知道井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纸上写的和这么直观摆在眼前的,给人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这种人竟然是我救的,想想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五条悟脑子里不由地浮出那幅画面,直把他恶心得够呛。
“满脸油腻、大腹便便,说话还满口喷沫。”五条悟忍不住捂眼,“不行,他看起来好恶心,干脆杀了算了,还能净化空气。”
这时,夏油杰反倒显得比五条悟还要平静。他拦住打算动手的五条悟,脸色冷得惊人,可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和:
“世界上的这类人太多了,应该习惯的。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悟,不论如何,我们都没有权力去抹杀普通人的生命。”
他看向五条悟,缓缓道。
27. 砸个稀巴烂(一)
“逢狐,来我办公室一下。”
在苏我逢狐被夜蛾正道叫走后,家入硝子站起身,叫住准备到办公室偷听的五条悟,又走到夏油杰身边。
“你们两个一起和我去办公室。必要的时候,夜蛾老师会要求你们两个出手。”
“弄得神神秘秘的,你们要做什么?”夜蛾老师要找苏我逢狐谈话很正常,但五条悟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要求,还是和硝子一起。
——
“有什么事吗?夜蛾老师。”
虽然那么问了,但苏我逢狐大概能猜出他要问什么。
按照夜蛾正道的性子,能忍上三个多月不开口,倒让有些出乎苏我逢狐的意料。
“按时上课、认真完成分派任务,该做的你都没有落下,其余空闲都是你的私人时间,我本来不应该过问的。”
夜蛾正道面色一派肃然,即便已经尽力隐藏好自己的情绪,可眼中的无奈还是清晰可见,“你们都自认为已经成熟,能力远超于众人,对我说的话也一直左耳进右耳出。
我没法儿强求什么,所以这段时间,你夜不归宿或是夜晚外出,我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感觉到,你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如果开口规劝,除了能安慰自己已经尽了教师的职责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对你更是却毫无用处,反倒是要被迫听我絮絮叨叨讲几个小时的废话吧。”
夜蛾正道自嘲地笑了笑,“心里说不定还会骂我这个没用的中年老男人多管闲事。”
“我相信你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夜蛾正道话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刻板,深深嵌在眉心的褶皱让苏我逢狐不由想起自己的第一位老师,从会读会写开始一直到她十二岁叛出苏我氏,只有这一位老师。
他出身阴阳寮,是她的监管者之一,也是封她妖力的禁术缔造者。
他也经常板着这样一张脸,和繁女,和身边的仆从们一样的脸。少时的她觉得人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笑容完全是不正常的东西。
“但是,逢狐。不论你在做什么,都不能忽视自己的身体,即便咒术师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也不能任你随意糟蹋,更何况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管事情再怎么要紧,都比不过你的身体。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周之内,不会有你的任务,不准外出,必须留在学校!”
他们说话的样子也很像,都不容置喙。
苏我逢狐静静看着夜蛾正道,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苏我逢狐!”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夜蛾正道怒焰冲天,手掌猛地拍向桌面,实木的办公桌应声而裂,随即轰然倒塌。
在一片木屑废墟之后,夜蛾正道缓缓从办公椅上起身,“一周之内,如果你再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敢踏出校门一步,以后就不要再踏进我的教室一步。我教不了你这种不知死活的学生!”
阴阳寮的那位耗尽半生心力,立志要将她培养成横跨妖与阴阳两界的最强半妖,以此证明自己并非一事无成。
即便最后死在了她手上,也一直喃喃自语,抓着她的手不放。要她一定日夜不辍、用心苦修,有朝一日不论何人只要听见她的名号,皆能令之闻风丧胆,恒久地载入妖与人之史。
可惜,苏我逢狐后来大半辈子都住在山里,少有人知。
木桌倒塌掀起的尘灰渐渐落地,夜蛾正道的神色依旧紧绷,他拳头紧握,似乎只要她敢说一声不,就准备扑过来把她捆到这里。
原本涂抹在桌面的棕红大漆布满皲裂,桌板断口的尖刺突兀地直立,散发出被漆面埋藏许久的气味,空气里,流动着隐隐的木香。
还是不一样的。
苏我逢狐平静地对比着,自从再次睁眼,与这个时代会面以来,很多人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
“呵。”
她忽地轻笑,室内寂静地僵持被骤然打破,苏我逢狐微微抬头,用从未在夜蛾正道眼前展露的目光,认真而仔细地审视着他,语气缓而轻:
“我知道了,老师。”
“其实,倒也不用这么严肃,也不用——”苏我逢狐走到门边,搭上门把手轻轻往下一压,猛然拉开。
在栏杆旁、墙边、门前,五条悟、夏油杰还有家入硝子,连带着今天没有任务的恰好路过来看热闹的庵歌姬,几个人或靠或站,神情各有不同,此刻却齐齐看向她。
“——摆这么大阵仗。”
“嗨,逢狐。”
五条悟手掌压到门上,将开了一半的门彻底推开,苏我逢狐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五条悟顺势走了进去。
“有道理的话我都会听进去,我没有那么专断。”苏我逢狐嘴角轻微抽动,有些无奈。
“对待惯犯,不需要讲道理。”五条悟淡淡瞥了苏我逢狐一眼,往前走了几步,蹲到已经塌掉的木桌旁,戳了戳暴露在外尖锐的木刺,“坏的不能再坏了呢,逢狐,你要赔夜蛾老师一张新的办公桌。”
“前段时间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你的结果很糟糕。”家入硝子把两张表塞到她手里。
正常的检测其实只有一张表单,但苏我逢狐……
家入硝子眼眸一暗,苏我逢狐这段时间很不正常,出于谨慎,她用采集的血液样本另外化验了一份。
“有多糟糕?”
她预料到了夜蛾正道会叫她过去谈话,但对于夜蛾正道谈话的原因是因为她的身体状态,苏我逢狐还是有些惊讶的。
其实,她的脸色和精神状态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比总是一脸倦怠的家入硝子还要好上几分。
“你有很严重的安眠药依赖。”
“什么!”
五条悟劈手夺过苏我逢狐手里还没握紧的单子。
家入硝子把他们叫过来,告诉他们必要的时候要出手将苏我逢狐堵在学校的时候,五条悟还以为她和夜蛾老师只是对苏我逢狐这些日子的行径忍不下去了。
他知道苏我逢狐近段时间很忙,除了上课和出任务平常根本见不着人。
她是在忙实验。
最近,她脖子上的咒灵与日俱增,都已经快串成一串黑珍珠项链了。
她为什么一反常态,突然把海量的时间全部放在这上面,苏我逢狐没有说。
这是她的私事,加上她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五条悟没有干预的理由。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第一张只是常规的身体检测,是上一周的体检报告,他也做过。五天悟大致扫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异常。
第二张的表头赫然写着“××药物筛检报告”,表格里的“阳性”被加粗标出,极为醒目。表格下面还有大段大段的关于判断标准和参考范围的备注,五条悟皱着眉一行行看完。
抓着表单的手指越捏越紧,几乎要把这张轻飘飘的单子捏烂。
球状的白影突然从苏我逢狐眼前闪过,表单被他团成了废纸团,砸向墙角。
“你吃了多久?”他抬起头,平直淡漠的声线里听不出喜怒。
苏我逢狐沉默了一瞬,“两三个月吧,大概。”
“大概?”他冷笑了一声,“你不是记忆力很好么,怎么还要大概。到底多久,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去年11月中旬的时候问硝子要过一次,真正开始长期服用大概有三个多月。”
“一次吃多少?”
“刚开始是半片,后来不断增多。”
“说清楚,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具体时间、具体服用的药量。”他偏了偏头,墨镜反射出冷冽的光,“苏我逢狐,我难道看起来很有耐心?”
漫长的形似拷问的一问一答间,两人的语气几乎没有起伏,好像两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硝子,她这种情况应该怎么治疗?”
五条悟终于停止,苏我逢狐不由松了一口气。整个过程,从夜蛾正道将自己叫到办公室开始,她感觉自己一直在牵着鼻子走,可却奇怪地升不起反抗的念头。
这对于她来说过于异常,令人极为不适应。
“由于主要研究外伤,我并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因而打了电话咨询东大的教授。”家入硝子顿了顿,看向苏我逢狐,“逢狐,你需要逐步减量,直到摆脱依赖。”
“我知道了。”从一开始,苏我逢狐知道自己的状态一直到现在,一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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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平静。
她弯腰捡起那团被扔到墙角的表单,将它慢慢展开,就着皱巴的痕迹,粗略地看完。
“我会注意。”
“注意?”五条悟在齿间重复了一遍,隐隐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这么说,你接下来会油盐不进、阳奉阴违了。”
面对她不想回答的问题,苏我逢狐要么模棱两可,要么睁眼说瞎话。
之前冥冥问苏我逢狐的假期安排时,她就是这样应对的。
现在,她属于前一种。
苏我逢狐微微垂首,垂下的发丝挡住她眼中闪过的烦躁。
五条悟看不见她的神情。他的视线,正对着苏我逢狐紧抿的唇角,她一言不发,似乎隐含着对他无休不止的质问的不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我逢狐学会了收束因负面情绪引起的咒力波动,他没法儿再捕捉她的真实情绪。
五条悟的目光顿在她紧绷的唇角上,如同靠近火线,瞬间点燃了压抑着的愤怒,滔天怒焰漫天燃烧,苍蓝的眸子都被浇上了一层火光。
他突然上前,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到她甚至听到了骨头的挤压声。
“苏我逢狐,我大发善心,乐意管这种无聊的事,你就应该感恩戴德地受着。我告诉你,这药,你不停也要停!否则,我不介意把你关起来,或者——”
他靠近苏我逢狐的耳侧,语气突然变得低柔,“把你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实验室找出来,然后砸个稀巴烂。你建一个、我砸一个。如果不信,我倒是很乐意让你眼见为实,看是你建得快还是我砸得快!”
“是么。”
苏我逢狐一根根掰开五条悟扣在她肩膀上的指节。
“如果你脑子没被糊住,就应该记得我没有说过不想停药之类的话。”
苏我逢狐明明已经松口,可流动在屋内的氛围依旧没有松缓的迹象。
庵歌姬担心再起什么冲突,快步从门外走进来,拉着苏我逢狐往外走。
“既然已经谈妥了,那逢狐就先回宿舍休息吧。”
庵歌姬将手搭在苏我逢狐手臂上,轻轻拉了一下,却没有拉动。
“谢谢。”苏我逢狐朝庵歌姬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目光偏移,慢慢地逐一看向屋内外的几人。
“夜蛾老师、硝子、杰,还有悟。很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这段时间,让你们挂心了,我很抱歉。”
听见苏我逢狐的明显柔和下来的语气,夜蛾正道的面色不由缓了下去。他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胡乱地朝她摆摆手。
“去吧,回去休息休息。我记得你之前挺喜欢去图书馆的,这几天觉得无聊的话就去那里看看书,放松放松精神。”
“不急。睡觉都要靠安眠药的家伙,回去也休息不了,先跟我去一趟医务室。”家入硝子侧眸,朝她象征性地弯了弯唇角。
“可以吗?逢狐。”
疲惫的语气里带着绝对强硬的不容置疑。
“当然。”苏我逢狐认命般地笑了笑,“我现在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话说开就好了嘛。”庵歌姬装作心有余悸的样子拍了拍胸口,“听着你和夜蛾老师说话,搞得我还以为逢狐真的要被开除了呢。”
她抬起手,惩罚性地轻轻捏了捏苏我逢狐的脸肉,苏我逢狐没有躲开。
“逢狐要好好听硝子的话,克服药物依赖,快点治好失眠,知道吗?”
她语气温和,眼神认真,尽显尊敬前辈的模范后辈之风,“嗯,我知道了,谢谢歌姬前辈。”
“逢狐真乖。”庵歌姬还想再捏捏苏我逢狐,但被她状似无意地避了过去。
庵歌姬一番话下来,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又活络了几分。
可实际上毫无改善。
至少,对于苏我逢狐来说是这样。
她能明显感觉到一种强烈到难以忽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直直刺入她体内,仿佛要剥除□□、穿透灵魂。
经过五条悟时,感觉更甚。
苏我逢狐的步子微不可见地顿了顿,随即装作一无所知,和家入硝子一起离开。
心中却不由轻叹——她还没有应付完。
28.砸个稀巴烂(二)
苏我逢狐在医务室待了将近半个小时,期间,为了证明自己身上的确没有带安眠药,她差点被家入硝子剥光。
从医务室出来,往宿舍走的路上,她发自内心感叹还是外面天蓝树绿、空气新鲜。
苏我逢狐边上楼,边打开手机回复一条条未读短信。
她停在宿舍的走廊外,靠在栏杆上给岩崎新理编辑了一条短信,有关新招募成员的身份信息。
如今的丰岛分社又向外扩展了数倍,短短几个月已在不同地区增加了两个分社。
岩崎新理在短信里提议为分社更名,询问她的意见。苏我逢狐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的那几行字上。
她有些心急了。
现在更名,时机还不成熟,至少要等到她能够彻底摸清盘星社的幕后人物。
回复完消息,苏我逢狐将手机切换到了另一个页面,跳出的数字极为醒目,是一串电话号码,她指腹放在“确认”键上,却没有立即摁下去。
远处天色渐暗,夕阳垂地,漫天星斗即将伴夜幕悬挂于高空。
苏我逢狐斜靠在栏杆旁的石柱旁,手臂松松地搭在栏杆上,指节一上一下,敲击出闷闷的金属轻鸣。
过了一会儿,苏我逢狐将手机放到耳边,与此同时,指腹摁下微微凸起的摁键,可到电话铃响完一遍也没有人接。
苏我逢狐放下手机,准备挂断。
就在这时,电话里传出一道略微有些低沉的声音。
“什么事?”
苏我逢狐稍稍顿了顿,才道:
“你现在有时间吗?”
对面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问你,什么事。”
“我在你宿舍门口,想和你谈一谈,你现在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突然一窒。
再开口时,似乎带了点儿不自在,“你等一会儿。”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苏我逢狐转过身,敞开的门扉里照出暖白的灯光,流水般倾泻在她身上。
“进来吧。”五条悟站在门口,对她道。
苏我逢狐走进去时,一股水汽铺面而来。
五条悟应该是刚洗过澡,上半身套了件黑白撞色的翻领短袖,往日张扬的白发半干不干,柔顺地垂在额前,偶尔有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垂在额角、衣襟,或是背脊,就连那对苍蓝的眸子似乎都浸润了一汪水色,显得异常清冽。
“我来的不太是时候。”
“知道就好。”五条悟扯来条毛巾,一边在头上胡乱搓着,一边打开冰箱,“喝什么。”
“随便。”
五条悟从上面拿了盒葡萄汁,转身时忽然顿了顿,“你,吃蛋糕吗?”
“还有蛋糕?”苏我逢狐弯了弯唇,“正好我还没吃晚饭。”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臂,沉默地看着她一口口吃完草莓淋面蛋糕。
“说吧,什么事?”
苏我逢狐放下叉子,将盒子里的葡萄汁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我觉得我应该过来一趟。”
“应该?”五条悟挑眉,将右腿横搭在另一侧的大腿上,“什么意思。”
纸巾擦过,葡萄汁的色泽倒在她唇上染的得更加均匀,缺少血色的唇部猛然涂上一抹浓烈的色彩,却无法减淡深埋在眼底的苍白与疲惫,反倒让她整个人充满一种破碎。
好似轻轻摇晃着,布满了裂痕的玻璃杯中的红葡萄酒,也许下一刻雕刻精致的透明杯身就会从某一处裂纹里沁出紫红,亦或者是更为彻底的杯碎酒倾。
投射在她身上注视感过于强烈了,可又在苏我逢狐看向他的下一瞬,突然消失。
她狐疑地看了五条悟一眼,没察觉自己有什么不妥之处,才微微挺直背脊,用一种很郑重的口吻道:
“你不高兴,是我的问题。”
“你很擅长承认错误,这是好习惯。”五条悟隐去眼底沉思,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腿上,食指指腹轻轻点着眼角,“可是,就像做事情要看实际的过程和结果,而不是光靠嘴上说自己要怎么办。你觉得一个不知悔改却擅长承认错误的人,应该怎么评价才合适?”
“虚伪吧。”苏我逢狐向后仰了仰,靠在沙发上,眼帘半阖,鸦羽般的睫毛静静地低垂着,“更直接一点,也可以说是‘不值得相信’。”
“哈哈哈哈!”
五条悟突然大笑起来,光是笑还不够,他抬起手,双掌重重地接触在一起,响起清脆的掌声。
“实在太值得表扬了,为了来自于逢狐的优良品行之一——诚实。”
掌声的余音渐渐消失,他放下手,嘴角的笑意跟着淡去,“看来逢狐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劝我不要轰了你的实验室?”
“你果然察觉到了。”静垂于她眼前的睫毛微微扇动,如同即将展翼而飞的黑鸟双翅。
“如你所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不值得相信的人口中所说的——我会停?你当时一定少说了后半句话,让我想想,你把它藏在了哪里呢。”五条悟歪了歪头,视线从苏我逢狐的唇角移到心口然后向下,滑到肚子。
“被你吃进了肚子里呢。”五条悟嘴角掀起上扬的弧度,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逢狐真是贪吃。”
“算不上贪吃。毕竟,我晚上只吃了——”苏我逢狐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勾了勾唇,用手比划了一下,“一个四寸的蛋糕,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在严肃的事情里开玩笑会把话题带偏的。”五条悟放下翘起的腿,坐正身子,意有所指:“糟糕的习惯,要学会改掉。”
苏我逢狐眼眸微微闪了闪,没有说话。
寂静深夜,一次次扭开药瓶,吞下药片时,她就曾咨询过医生,也知道借药物安眠并非长久之计,称得上是饮鸩止渴。
对此,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只是暂时的计划。
没错,她会停。
但不是现在。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低微的嗓音中,沉淀着谁也不能更改的固执。
五条悟眼神一凝,额角青筋猛然抽动。
他突地站起身,巨大的阴影倾泻而下,打在墙面、沙发,将苏我逢狐遮在其中。
苏我逢狐似乎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淡定地坐在沙发上,重又启唇补充道:
“但你不知道。”
“除了失眠外,我还不知道你有说话大喘气的毛病。”五条悟倾下身,巨大的阴影在墙上缓缓流动,往沙发的中心集中。
“玩得有意思吗?逢狐。”
苏我逢狐抬起头,望向五条悟在阴影里变得深蓝的眸子,金眸上染了几分笑意,“还好,多亏了你的倾情参与。”
苏我逢狐说过,研究咒灵起初是为了做一个和夏油杰类似的能储物的可移动咒灵空间,这件事本就已经有了成效,她根本没有理由为此耗费如此多精力。
可她依旧那么做了,只能说另有原因。
阴影如海水退潮般迅速散去,五条悟双手揣进裤兜,懒散地往后一靠,弹进沙发,然后侧了侧头,眼神斜斜地移过来,示意她可以开始解释了。
“我的灵魂出了问题。”
她现在每逢入睡必会做梦,从闭眼到天亮,梦中的自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睁眼时总有恍若隔世之感。
到后来,连睁眼也变得极为困难,每次都如同虎口脱险,经历了一次生死挣扎。
“这对我的入睡产生了障碍,后来即便精神疲倦到极点,也难以沉入睡眠。人是不能不睡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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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最后才不得不借助药物辅助。”
每次睡起总会忘却睡梦中事,但那种深陷泥潭而不得出,越挣扎便陷得越深的痛苦与无可奈何却如跗骨之蛆,每时每刻啃食着肌骨。
一闭眼,便是厚重黏腻,带着粗粝质感的土腥气自四面八方而来,从头到脚、从鼻到喉,刮过体内的每一分缝隙,连脑内的沟壑也一寸寸填平。
她的躯体、她的意志,属于她的一切都被这柔韧压抑的刑地吞噬殆尽。
每次入睡都伴随着再也无法醒过来的恐惧;每次清醒都是一场劫后余生。
清醒时,脑中时时刻刻都有细碎的声响在低鸣,好似催命的亡符,也像末日来领前的警鸣。
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只在她耳边、颅内回响,时时刻刻。
正常人不会这样,只能是她自己出了问题,精神上的问题。
苏我逢狐晃了晃脑袋,脑中依旧嗡鸣不止,徒劳的动作起不了什么实际作用,但至少在心理上会让她好受一点。
就像现在,虽然对灵魂的研究没什么大的进展,但咒灵方面的研究却日日都有收获,她一直在尽力尝试让自己好受一点。
“灵魂上的问题,没有谁比通灵师了解得更多,可以去找他们看看。”
“找过了。”苏我逢狐听他一字一句说完和,平静地答复道,“我还去医院看了精神科。”
五条悟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一场沉思。
苏我逢狐继续道:“药物方面,我的确没法儿立即中止,但也绝不会放任自己到最糟糕的境地。”
她会在最糟糕的境地发生前,寻找到一个缓解办法,以此替代药物的作用,直到寻找到根除之法。
如果做不到……
苏我逢狐不觉得自己做不到,世间万物皆有终途,眼前的难解也终有其了结之日。
而她,势必会在自己的终途来临前将其了结。
精神科的医生看不出她的灵魂状态,却觉得她有心理疾病,建议她尝试和人倾诉,会有一定改善。
苏我逢狐面上不显,心里却对此嗤之以鼻。
她是她自己的,她的事为什么要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告诉别人。
她耳畔会徒增几句唠叨、感叹,毫无作用且只会占用时间,简直是在自找麻烦。
无异于一场被人围观的自我解剖。
她来这儿找五条悟时并没有打算完全透露自己的状况,但不知不觉间就说多了一点。
站起身时,明明和来时一样,却感觉从沙发离开的瞬间,身上抖落掉了什么东西。
抬腿时,脚步似乎都轻盈了一分。
苏我逢狐惊讶于自身异样的感觉,动作也随之凝滞了一瞬。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我先走——”
“你研究咒灵是为了了解灵魂,吃药是为了辅助自己进入必要的睡眠。”五条悟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苏我逢狐看向他,只能看到垂落的白发下高挺的鼻尖和微微抿起的嘴角,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重复已知的事实。
如同风拨白云,晴空乍现,那双被藏在碎发后的苍蓝色眼睛闪出璀璨的光华。
他抬起头,直视着苏我逢狐,“梦境影响精神致你难以入睡、药物影响精神助你进入睡梦,你的术式既然有操控咒灵精神的能力,为什么不以自身为主,将药物与梦境作为媒介,去探寻精神的所在之地。”
五条悟倏然起身,向她走近,在她的注视下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指腹微凉柔软,一触即离。
“也就是——你的灵魂。”
吐字时带起轻轻的气流,似和风拂叶,擦过苏我逢狐的鼻尖。
苏我逢狐眼神微眯,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不适地侧了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