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种竹马,今天入赘吗(种田)》
1. 第 1 章
三月,深山多雨。
一妇人带着斗笠挎着竹篮,穿过春雨霏霏的田埂,荒芜的草根冒出了嫩芽,田间地里头还有人在忙活。
“黄婶子,去桑家啊,桑野这孩子托你的事情有眉目了?”
油菜地已经到人脖子高,绿簇簇一片中冒了花骨朵,里头人起身招呼,把想事情的黄婶子吓得一跳。
黄婶子停下脚步,雨珠在斗笠边缘上滴滴答答,“麻二姑可别说了,这亲事难成。你娘家要是有适合的,帮忙看着点。”
麻二姑嫌弃黄婶子嗓门大,小声道,“这咋合适,说出去让人嚼舌根子。”
相看都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生孩子是大张旗鼓到处催的。
黄婶子是一点都不忌讳这些。
再说,就桑野这孩子的情况,藏也藏不住的。
他们邻里不帮衬点,桑野一个孤儿这家怎么立得起来。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桑家夫夫是十几年前逃荒来小水村的。
桑夫郎性子冷淡内敛,喜静,样貌气质跟神仙似的,桑家也离群索居,在半山腰的崖边搭了一个小木屋。
桑爹打猎好身手,性格豪爽热情,自己吃饭的本事也不藏着掖着,村里的后生都跟着他学打猎手艺。
桑夫郎几乎不下山,但山脚下的村民每每抬头,就能看见山崖边晾晒的衣裳褥子在风里飘着。老远瞧着,就觉得那崖上小屋阳光独好,香着呢。
过了几年,小夫夫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哥儿。桑夫郎初为人姆,忙得鸡飞狗跳,夫夫俩抱着孩子下山请教妇人,一来一去,桑夫郎也和村里妇人熟络起来。
原来桑夫郎多才多艺,能刺绣能写字,也会教妇人们制茶手艺。
好景不长,小哥儿五岁时,桑爹打猎失手死于大虫口中。桑夫郎一夜白头,村里妇人轮番劝慰他为了孩子想开点,桑小爹也熬到孩子十岁时油尽灯枯。
这孩子从此也就成了孤儿。
靠着父辈留下的存银,也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
如今到了说亲的年纪,全村人都上心。
麻二姑听亲事又没着落,叹了口气,只说后面去娘家那边托人寻摸寻摸。麻二姑又扯了开春撒下的油菜,这会儿比萝卜苗还嫩,炒着十分鲜嫩可口。
“把这个给桑野带去,叫他别灰心,等我油菜地里的草扯完了。我就跑娘家给他问问。到时候人合适,我直接喊咱们村来看看。”
黄婶子把油菜叶子放竹篮里,用嫩草垫着底,也不怕沾了泥。篮子里还有一些白菜苔,萝卜干,都是自家地里,碰见了桑野就叫他摘,更别说专门去上山说事,那必定随手带着点小菜。
山脚河边距离半山腰拢共一里地,开了春一直下雨,从山崖下来的溪涧变肥了,水漫了山路。
不过山路倒不难走,铺了石板。早些年桑爹拎着铁锤石刀,铺了石板,方便了孩子和夫郎下山,也方便了山道旁村民种地。
半山坡平缓,一眼望去全是枯败的茅草,小山顶有一块突兀翘出来的崖,崖上一座小木屋。灰蒙蒙的雨水中,孤零零的立着。
黄婶子弯着腰摸着膝盖走了两刻钟,人终于上来了,气倒是上不来了,原地喘了好几口。
以后她死了,可不要埋在这上面,不然儿孙抬棺材都累得慌。
小木屋西南角有溪涧流过,桑家砌了个小鱼塘,鱼没几条,水蛇倒是喜欢钻窝,一条条曲曲折折的游动,瞧着“空灵”得很。黄婶子每次来都看不得,只觉得心惊肉跳,给这小屋平添几分恐怖。
这会儿,溪涧水池旁,水珠飞溅,雨丝儿都显得微不足道的缠绵。
小哥儿一身灰褐粗布,腰带胡乱打个死结,袖口快挽至膀子上,露出一条白皙利索的手臂。
倒春寒他也不觉得冷,脸上反倒透出几分火热。
他手里拎着一条成人拇指粗的水蛇,那蛇昂头挣扎逃窜,要缠着他手臂咬,他捏着蛇抖几下,蛇不动了,柔弱无骨一般直条条垂着。
“凶什么凶,落我手里是龙也得盘着乖乖被宰。”小哥儿嘴角得意的哼了哼。
接着,他一手摁着蛇头,一手用鳝鱼钉将其钉在小案板上,刚准备拿竹刀开肠破肚时,小哥儿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黄婶子也是吓得一跳,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哎呦,小祖宗,你又杀蛇吃啊!”
桑野立马从圆肚的竹篓里抓了一条黄鳝,那黄鳝滑溜探头要逃,桑野一巴掌拍了回去,一边笑笑递去,同时抬脚把案板上的东西踢进了溪涧里,大声企图把人糊弄,“不是不是,黄婶子你看清些,是黄鳝呐!”
黄婶子瞧那溪水上漂浮着的水蛇,明晃晃翻着蛇肚拖着血,又怕又无奈,立马捡起枯枝把水蛇捞了上来,丢自己几丈远,末了,连枯枝都嫌弃的丢一边,手心都还在发麻,连连搓了好几下。
“你一个小哥儿,整天搞这些,这说出去谁敢娶?瞧你生得白白亮亮的,比那白菜还水灵,偏偏整天不着调……不过,也不知道你怎么搞的,抖一抖蛇就不敢动了,这本事,一般汉子还比不上你嘞。”
絮絮叨叨的无奈,最后都变成了欣赏骄傲的口吻了,黄婶子自己没察觉到,但是桑野可是见缝插针。
他终于不用憋住了,嘿嘿一笑,立马挺胸道,“对吧,这可是门手艺,据说我爹给村里人教,没几个人有胆子也学不会,就是我桑野聪明能干,无师自通!”
他说着举起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做成钳子样对黄婶子比划,“精准卡住蛇脖子,然后像甩鞭子一样力道爆发出去,蛇的脊椎骨节会短暂脱节错位……”
“掐脖子力道也很紧要……”
他一说起这些没完没了,黄婶子不爱听,总是会想到桑野以前抓一篓蛇送她。
她以为鱼篓里装的是黄鳝或者鱼,欢喜捧在怀里,谁想是一群揭盖而起的水蛇啊。
一想到这些,黄婶子抖了抖胳膊鸡皮,身体前倾好奇,脖子倒是后怕梗着问道,“这黄鳝你怎么捉到的,这东西滑溜又贼精。你叔之前搞半天都没上钩。”
他是用面粉和菜油揉了一点鱼饵,再掰弯一根绣花针做钩子,一根麻线绑在竹竿上,那黄鳝一钓一个准。
这个桑野没敢说,要是说了,黄婶子铁定又没完没了。从他双亲离世说到他如今年纪大了,也没个帮衬,日子也不会精打细算,担心未来要饿死如何如何的。还得说面粉菜油多贵多难得,就是一文钱一根的绣花针,那也得扯半天草药才有。
桑野自小听到大,能倒背如流啦。但他心里自有主意,也从没给人说过。他孤家寡人一个,难保不准也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他要省吃俭用早早死了,多难受啊。
“它们自己喜欢我,往我竹篓里钻啦。”
“呀,瞧我真是个傻的,婶子脚都打湿了,来来来进屋里,我赶紧生火。不过我也不是个傻的嘞,是见到婶子太高兴了嘛。”
桑野插科打诨,把人推推搡搡进了屋里,黄婶子还嫌弃他手里的黄鳝呢,但想着后面能尝味道,也就忍了。
小院子不大,临崖伫了栅栏,水雾茫茫的没啥人气,偶尔几声鹧鸪声叫得人心空落落的。别说晚上了,就是白天黄婶子一个人是会怕的。
桑家夫郎病逝后,村里人合计一番,想在村里荒地搭个小屋子,把桑野接下来养,一家一口饭总能养活。但十岁的孩子跟牛犊一样犟,非要住在山上。还是小孩子火气旺阳气足,不怕。
院子前面分了几块菜洼,瞧着倒是有模有样的,横竖整齐窝子大小统一,土打得碎又平整。嗯,比去年强多了。也不知道种的什么,地里倒是先冒了一层细软新绿的小苗。
黄婶子一眼扫去,勉强满意了,比去年满地“牛脚”把地踩得结板强多了。
灶屋侧屋檐下垒着整齐的柴火,靠山近,出门就有枯枝松针,这点倒是方便。
而后视线又无意间落堂屋上,门楹还是空的。刚过春节,村里人有钱没钱都要贴春联,贴了春联才有喜气,会落好运。但桑野是不信这些的。他只是搭了个梯子,用炭头在破败的门顶上描摹“家”字。
那字,以前年纪小,在他爹的字迹上描摹,字迹歪歪扭扭生涩稚嫩,如今,人大了倒是轻车熟路的潦草不羁。
黄婶子检查东检查西的,头顶的斗笠都忘记取,桑野抬手就拿下,顺手甩掉水珠,将其挂木窗上。
黄婶子仰头抿嘴笑,“又长高了,今年比我都高了。”
“是啊,每天都在婶子的心疼里长高长大。”桑野垫脚弯曲着手臂,一副力大无穷的模样,偏偏那脸又生得好看。倒是把自己养得肉嘟嘟的。
黄婶子又被逗得合不拢嘴。
皮的时候是真皮,甜的时候比自家生的还熨帖。
桑野干事麻利,拿年前捡的干竹子烧火,用松针引燃,火很快就蹿大茂盛起来,湿冷气做雾散了。
黄婶子扯着裤腿靠近火边,身上暖和了,心里还苦闷着,又道,“叫你下去住又不下去,我走上山啊,看着你家一个孤零零立着崖边四周也没个遮挡人烟的,那雨打风吹的,多造孽可怜啊。”
“啊,山下屋子这么神奇的吗,居然都不会被雨打风吹啊?”
桑野目瞪口呆,故作惊讶的模样逗得黄婶子不知道说什么,只无语笑了起来。
桑野叫黄婶子先烤火,他去把黄鳝杀了,正好配着黄婶子带来的白萝卜炖汤,这倒春寒里暖胃又解馋。
四五条黄鳝,一个个用黄鳝钉钉着头,拿竹刀划破,肚里的东西往后一扬,嘴里咯咯叫了两声,鸡圈里冲出来两只母鸡,欢快得扑腾翅膀咯咯回应。
黄鳝切成指节长短,老姜片去腥,再和蒜瓣、干辣椒、野花椒爆炒,煸出油来,黄鳝有些金黄时,就倒开水下白萝卜煮。
灶里丢了几块柴火,锅盖盖上,香浓的味道散了,黄婶子这才收回脖子,舔了舔嘴角。那是真香。但一想到桑野那猪油放的能炒一家五口人的菜,各种调料都舍得用,这要是还不香,那就要上天了。
黄婶子道,“这油菜苗子嫩油油的,你麻二姑给的。”
桑野道,“等会儿就丢锅子吃,二姑家母猪生了吗,黄婶子你帮我去定个小猪仔。”
“行。你小祖宗说要,那全村人都不得紧你先挑啊。”
“嘿嘿,还得是黄婶子操心我。”
全村人不多,就小二十来户。
小水村远离镇上,深山里小村守望相助,又青山绿水看多了,人心里就有了明镜,映着一代代人的淳朴。
大家都记恩情守诺言,记着桑夫郎的临终托孤。
桑野自小没受什么欺负,大家都让着他,反而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成了村里勇莽的小霸王。
烧饭炖菜灶里添了足够的柴火,村里人也习惯这时候干点活。
桑野拿着麻线剪刀去了外面,黄婶子见外面雨停了,瞧桑野早早脱了棉袄,如今只是里外两件单衣,她不用摸手,看他白里透红的脸颊就知道这孩子热乎着。
小木屋临山崖一侧,外围一圈打了木桩栏杆,种了山野爬藤,枯叶泡胀了水,慢慢腐烂融进地里,等个把月就会开白花。
桑野清理枝条绑着藤蔓做简单的定型,他哪里会这些,只是见幼时他小爹怎么做的,记了个大概。
黄婶子就在菜洼看,一看还不得了,“你生的都是野草,不是白菜苗啊。”
桑野分不清,这也不怪他。
这些菜苗才破土冒芽儿的时候,跟野草也差不离,都是一个绣花针的杆子顶着两片小嫩芽。
桑野道,“哎呀,那我种子撒完了。”
黄婶子道,“也不碍事,我下村里问问就是,人家也没多的,等我家苗长出来给你匀匀。”
菜种子都是自家收的去年的,挂着晾晒等开春就撒地里。是生还是不生都看天意。
像桑野这样种子不生的,村里寻寻,家里有的都会匀出来。
“最要紧的,还是你的亲事。”
黄婶子叹口气道。
“村里什么都能匀,可不能说谁家匀个儿子出来个你当相公啊。”
“你别怪婶子说话不中听,咱们也不是什么地主富商,哪有人愿意给你上门的。”
是了。桑野要找个上门女婿。
桑野继承了双亲的优异,和一般哥儿纤细柔弱相比,桑野随他爹力大,身材高挑,性格豪爽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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咧咧。
外貌随他小爹,眉眼山根鼻梁跟画似的,不过不似他小爹冷淡,差不离的五官因为桑野性子跳脱,看起来分外的灵秀多情。一笑嘴角一个梨涡,憨憨的又带着烂漫的甜。
和村里人站在一起,跟刮了毛的年猪一样白亮皮实。从小到大上蹿下跳,就是晒不黑。
就这相貌,性子差了点名声差了点,但还是有人求的。
但桑野要招人上门,反倒是被这些追求的人破口大骂,也不看清他家什么底子。
一个孤儿守着半山腰的破屋子,他倒是敢想找上门的,成天做些地主少爷白日梦。
桑野利索绑着藤蔓,头也不抬道,“我早就知道啦,要是有喜事,婶子你还在山下就扯着嗓子说了。进屋老半天,说这说那就不提亲事,我就知道又没成。”
桑野侧脸还有些婴儿肥,白嫩,睫毛黑长,天生能激发妇人的怜爱之心。
身上衣衫也东一块西一块的凑一起缝着,走线跟蚯蚓拱似的。一个孩子把自己拉扯大,还能要求什么呢,他已经很努力了,他就是破破烂烂的也一点不损他的笑意和坦荡。
黄婶子刚想安慰他,叫他条件放宽一些,就听桑野啧了声,“无福之人不进有福之门,我这福地,自有缘人。”
他勾着手指头细细数自己的优点,“我会打猎,会识字,会摘草药卖钱,我高挑力大能背能扛,我还肤白貌美,家里里里外外我都能出力气,谁上哪里找我这样的小哥儿?哦,我还脾气好性格好,我还很善良热情,一定会孝敬对方双亲……”
他数着数着双手都不够用了。
于是他说着,黄婶子伸手替他勾着,勾着勾着,黄婶子都听笑了。
“说实话,我都瞧不上这些男的,又丑又矮又穷,我去托婶子问人家意向,都是我善良大度,给他们一个机会。”
……
越听越离谱。黄婶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就没缺点了?”
桑野毫不犹豫道,“没有哦。我小爹说我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小哥儿。”
那嘴角一扬,梨涡骄傲的要命。
黄婶子也是佩服孩子想得开,想来想去道,“你这样耗着也不是个事啊。”看看这家徒四壁,深山野屋。怎么可能有人上门当赘婿。
桑野想当然,十分天真道,“要是哪个汉子和家里关系不好,说不定就想逃脱魔爪,和我一起过做梦一样的好日子。”
黄婶子一听,蹙着的眉头还真慢慢舒展起来了。
“秦昭啊,你秦叔叔家的儿子参军回来了,你们小时候常一起玩啊,他们父子关系也别扭,说不定你可以试试。”
“秦昭?”
桑野脑子里跳出来一幅幅画面。
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很拽,找他说话都不搭理的,但总是横眉冷眼的挑衅自己的朋友。话说打脸还得看主人呢,更何况他的小伙伴们都是他的左膀右臂,欺负他们就是瞧不起他,桑野没少出头报复。
“那个躲在油菜地里拉屎,我放狗去舔屁股的秦昭?”
“是啊,人家下河洗澡,你把人家衣服偷了,拿竹竿顶在身上跑,秦昭光着屁股撵到一半又气回家了。”
黄婶子眼褶子都绽开了。
“他啊,打架打不赢我,老鼠干一样,算了算了。”桑野还就真思索后认真摆手。
“提起这些糗事你是一点都不害臊啊。”
“我害臊什么,反正又不是我丢脸。”桑野奇怪看向黄婶子,反倒把后者搞噎住了。
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那秦昭现在生得牛高马大,一张脸硬朗俊俏得很,他爹现在着急给他张罗婚事,隔壁张家村李家村下脚村都来人相看,抢手货。”黄婶子两手一拍,越说越心动。
“你去抢来,就算你有本事。”
“我才不要,小时候就细麻杆臭脾气,和这种人过日子伺候病秧子老爷了。”
黄婶子见他着实嫌弃看不上,便也作罢。
她忍不住笑道,“小时候玩扮家家,你都是打死不当秦昭的小夫郎,非要和我家水灵当。秦昭追着你跑,你还拿石头砸他,你小时候可真是霸王一样。长大后又懂事的很,当真……”说到这里,黄婶子有些惆怅,要是你爹他们看见了,也该放心了。
桑野隐约记得这些,那时候是真烦这个大他三岁的秦昭,仗着大些,总欺负挑衅他们一群小的。他们玩什么,秦昭都抢着玩,讨厌死了。
要是他们一群小伙伴分开了,有时候都会被秦昭偷偷威胁打一顿。
桑野就使劲儿报复秦昭。两人只要一碰面,那真是鸡飞狗跳。人说三岁看老,秦昭这样霸道混不吝爱欺负人的性子,他才不乐意跟人过日子。
这时候,忽然一道强悍的气味破开湿冷的雾气,两人鼻尖一闻嗅。
“什么烧焦了?”
黄婶子迷糊道。
桑野后知后觉忙拔腿冲进去。
那锅灶冒了青烟,还没打开锅盖就糊焦了,等黄婶子凑近看,白萝卜都烧黑了,黄鳝成了炭。
黄婶子心疼得要死,这么多油盐这么多柴火啊,脸上只差割了肉去,连连自责要开口。
就没有桑野哄不好的人。
黄婶子最后道,“你还说你没缺点,这迷糊劲儿,你家的锅都不耐用。”
桑野也顾不得数落声了,黄婶子心里舒坦,他受几句也开心。
他撤了灶火,洗锅,再烧干净,检查了下锅底没烧通,不错不错,还能用。这套动作熟门熟路的,一看平时就没少干。
至于烧糊的东西也没浪费,他装在碗里,等送走黄婶子后,就把碗端到屋后的两座坟前。
两座土坟挨着一起,被人盘得光溜发亮。一看就没少在坟上滑上滑下。
桑野鞠躬作揖拜了拜,而后认真劝道,“爹,小爹请吃。”
他又勾着手指头道,“都听见了吧,这是第十次相看失败了。”
他蹲着单手托腮,很是苦恼。
“哎,我把自己养的太过厉害,也是难找和我相配的了。”
“不过还是不要放弃,黄婶子临走说,麻二姑会给我带个男人回村看看的。”
2. 第 2 章
连续春雨绵绵的四天后,天微微放晴。
桑野起来崖边伸懒腰,脸在春风里浸泡。新鲜的雾气带着山花的馥郁,顺着嗓子浸入肺腑唤醒四肢,连眼睛都醒灵了。
黄婶子还说这里不好,这口仙气只有他双亲能懂啊。
他优哉游哉睡到日上三竿,太阳出来了,视野开阔,远山堆着新绿,云团也开始落在山与天的交界处。山脚下炊烟散去,村民早就吃好饭了,油菜花开花了,绿油油的梯田里,簇着金灿灿的花。
站桩后,对着挂在远峰的日头,趾高气扬地打一套自幼学的拳法。
随后便投入琐碎日常劳务中,倒也不累。这些事情是他小爹要求他做的,从最开始的忘东忘西或者偷懒怠慢,如今已经刻在他骨子里,不用想不用动脑子,身体就自觉干起来。
沿袭着家人的日常细节,这些都让桑野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人。
去后山割了新生脆嫩的鹅肠草,又翻了几块石板,潮湿腐烂的雨水滋生了很多蚯蚓,这两样宝贝切碎,和粗糠搅拌在一起,别提鸡多喜欢了。
瞧,吃得鸡屁股后的羽尾都舒展起来了。
两只老母鸡跟着他多年,还很聪明,院子里的青菜不吃,只捉青菜虫吃。他在家里基本就跟着他走,很粘人,唯一不好就是随地拉屎。但桑野只要看见,就拿灶灰盖着一扫,又干干净净。
老母鸡年岁大了,本来已经抱窝磨得烂屁股红肿了,他也舍不得杀,就照常养着,没成想,今年开春随着一声惊雷,老母鸡重新下蛋了。
忙活完鸡,又去溪涧水池里看了看,前些天连续下雨,几条鲫鱼翻塘了,微微露出白肚皮,游都游不稳。桑野赶紧去抢救。抄起水桶,拿起渔网就网进桶里,等下就提下山给黄婶子吃。下午这鱼就死了,得趁活的时候杀了才新鲜少腥气。
忙完鸡鱼口料后,开始给自己肚子做饭。
早春三月地里时蔬青黄不接,叶子菜更是宝贝,桑野地里没菜吃,往年都要吃酸菜渡过。
酸菜是青菜焯水闷酸的,青菜炒着吃味道泛苦带着涩味,桑野不爱吃,但做酸菜却是一绝。
酸菜切碎,再从粗釉土陶坛子里抓一把油渣子对半切开,用热油小火微煸出油,再放蒜瓣干辣椒,最后酸菜沫下锅时,酸爽香辣和浓郁的猪油爆炒翻滚,融合成勾人开胃的食欲。
酸菜起锅后,锅底还有一点油亮。
任谁看见了都要瞠目结舌。
但桑野美滋滋的把昨晚的杂粮粗饭倒入锅底一热,吸了油脂的米饭颗颗分明油亮,在锅底绽开跳跃,也没浪费。
桑野的早饭标准是一饭两菜。早上是必然要吃一颗鸡蛋。
炒鸡蛋,桑野也有自己摸索出的心得。
他喜欢口感鲜嫩的,而蛋黄难熟,蛋白易熟,他会将一颗蛋黄和蛋清分开放碗里,等灶锅里的油热得生烟了,把灶底下的火全部撤掉,再把蛋黄倒入锅里翻炒,片刻后倒入蛋清。
除了盐巴不用任何调料,鸡蛋的香就已经喷出来了。
两个碗底是要用锅里的热蛋滚一番的,这样就不浪费一丁点鸡蛋了。
他能做出符合自己口味的鸡蛋。吃进嘴里就是满足的美味。还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和人抢着吃,为了维持这样的自在日子,他找男人就是以此为标准。
吃完早饭已经中午,桑野怀里揣着一枚鸡蛋,拎着水桶里的鱼下山。
山脚下是一汪野塘,足足有七八分田大,东岸是柳树,西岸是芦苇,到处是高低错落的新绿。春天摸螺蛳小虾,夏天摸鱼摘莲蓬。这里是全村孩子的稀罕地,谁家孩子找不到了,大人便就拎着竹条来这里寻。包括桑野也是在野塘边嬉笑摸爬滚打长大。
过了萧瑟的寒冬,春风一吹,野塘又绿油油的,水面平整静谧,偶尔涟漪微微晃动。看着只叫人心神醒灵,两眼都清亮了不少。
不过让桑野两眼睁大的,倒不是这早已寻常的山野湖光春色。
只见柳树下的木墩上坐着一男人,他只坐着钓鱼,后背肌肉把布撑得鼓胀,袖口挽至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春寒料峭一身单衣粗布,好像把大好春光甩在身后,背影孤寂、冷淡与颓丧。
他脚边放着一双耳竹编圆肚鱼篓,一边竹耳烂了,炸出的竹条张牙舞爪奔逃一般,主人也没管。
这肩膀,多么适合挑大粪挑柴火。这手腕抡起斧头劈柴一定有劲儿。
这高个子,镇家又旺宅。
他们村可没这号人物。
他没想到麻二姑前几天才说给他找男人相看的,没想到这么速度。
桑野只怔了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步流星走到男人身边。
他往鱼篓里瞧了一眼,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话头。
“你这鲫鱼肚子鼓鼓的,里面一定有很多鱼籽,三四月份还是不要钓鱼的好。这是我们村的规矩。”
桑野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寻常,还特意用了认真的口吻,这样对方一定能察觉到他的好意提醒。
男人闻言扭头朝桑野看来,那是一双深黑的眼,眉骨锋利浓墨,眉压眼天然凶,男人不笑冷漠,越发显得桑野的话很是突兀。
桑野试图挽救道,“因为这几条鲫鱼都可以生很多崽,等一个月后再钓就行了。另外,你坐了我的木墩,当然,现在我可以大方的让给你了。”
“你说是你的位置就是你的?写你名字了?”
自觉礼貌到做小伏低的桑野受到了挑衅,立马中气十足,“你起身看看这木墩背后,是不是有我桑野的名字。”
男人侧腰低头后望,就见这木墩刻着一行小字。
桑野没看到男人霎时难堪的脸色,只瞥见男人侧脸锋利又深邃的轮廓,不悦抛之脑后,积极又热情的毛遂自荐道,“你识字吗?要不要我给你读。”
男人定定看着稚嫩歪斜的小字——“秦小狗赔给桑爷的板凳”,扭头看向桑野,莫名情绪涌上眼底,“桑野,你还是那么讨人嫌。”
男人那张俊朗又冷淡的脸彻底暴漏在他眼里,那浓眉大眼、那高鼻梁、那不屑的眼神都令桑野心头一阵的欢喜,“你,你喊我名字啊。”
“你叫什么名字啊?哦,你是麻二姑的的亲戚啊,是不是姓宋?我很高兴认识你啊。”
桑野的开心不是装的,笑得烂漫又热情,亮晶晶的眼睛全是装着眼前人的面孔,不禁让生气的男人一滞。
男人嘴角微微一抽,而后顿了顿道,“听说你眼光很高,说你们村的秦昭是老鼠干,病秧子,还说你小时候打得他满地找牙。”
桑野道,“秦昭啊,他就是我小时候的跟屁虫,虽然大我三岁,但老是拧我鼻涕,我对他很不错的,我俩小时候是啃一根骨头的交情。”
“但,我眼光确实有些高。还讲究眼缘。”
桑野也不知道臭屁遗憾什么。
所谓的啃一根骨头,是桑野强抢他碗里的吃。
男人忍了忍没出声,强行对着湖面镜子撇了一眼,水中的面孔他自认为没多大变化,而桑野认不出来。他目光扫过水面的桑野,尽管他男大十八变,这性子还真同小时候如出一辙。唯独那左脸颊的梨涡稍稍变得像个人。
“我说你真的很讨人嫌。还是那么听不懂人话。”
这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桑野清醒了。
桑野不笑了。
他而后观摩男人脸一番,最终决定认真摇头,“你这人真是,不过我不和你计较啦,分明是你不友好,你倒是数落我的不是了。”
“而且,我开头的话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没有恶意,我后面都让着你了,你怎么还追着人咬。你一个大男人也太小肚鸡肠了。”
“我现在宣布,我俩没可能了。性格不合。不用你给麻二姑说,我自己去说。”桑野硬气道。
男人眼里霎时困惑,但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秦昭,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男人的手指虚虚戳着桑野的额前,桑野眼睛果然睁大,围着男人左转了一圈右转了一圈,“啊,你,你,是你!”
最后还仰头,不死心的抬手比划了下,嘀咕道,“啊,秦小狗变成秦大狗了啊,居然比我高一个脑袋了。你这身材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真是厉害啊。”
他越说越声音大,越发的开心。
全然忘记之前还当人面说人不好,一点都不给尴尬发生的机会。
秦昭深吸一口气,避开那讨人厌爱装无辜的桃花眼。
桑野有些遗憾叹气,空欢喜一场。本以为好不容易看到个和眼缘的。
没想到是小时候熟到扣皮眼儿也不会避讳的。
既然是熟人,桑野十分自来熟的并排挨着人坐下,“你十五岁去你舅舅家,我才十二岁,你后面又参军六年,我现在不认识你也正常,但是我没忘记你啊,你看,我每年过年都有拿炭笔给木墩描摹的!”
难怪这字迹看着还那么明显。
桑野言辞亲切,邀请他们回忆往事。
秦昭只觉得丢脸。
但一想到,一到过年,桑野把属于他的东西用炭笔标记描摹,就像是小狗定时尿尿标记一样,倒也有几分可爱了。
桑野还道,“那柳树上的字我也……”
“闭嘴。”
得寸进尺。
“好吧。”尽管秦昭脾气在桑野看来变得暴躁奇怪,但桑野还是很高兴他回来了。
桑野的朋友就是小水村的人,而同龄的人也没几个,朋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宝贝。
热闹过后,桑野陷入短暂的思索,湖面幽静野鸭远远的游着,水波在秦昭眼底微动,秦昭手里握着鱼竿没动。一会儿,他余光中,桑野在他身边蹲下,秦昭避嫌似的侧身,桑野毫无察觉,专心修补这烂耳的鱼篓。
散乱的竹条在灵巧的手指里翻飞,中间,桑野还摘了柳条,搓揉一番加入竹条里编织。没一会儿,破烂的竹耳倒是有模有样的了。
破旧的鱼篓添了一个鲜嫩新鲜的耳朵。
桑野举着欣赏了会儿。
“给!”在桑野满足的拍手前,秦昭挪开目光,盯着野塘远处的野鸭子。
秦昭一直盯着那湖面,好像要把野鸭子盯跑,鸭子果然跑远了,而身边的桑野面上不得劲儿了。
“你不会编这个吗?很简单的,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哦,我可没有找任何人学,我都是无师自通的。”
“我没叫你修。”
“嘿,你这人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秦昭道,“我宁愿你没修。你从小就这样。真的让人烦。”
秦昭的怒火和不耐烦好像是积年累月积攒起来的,语气里泄露出的一点足够让桑野一怔。
这还是第一个人说他烦的。
桑野闷闷低头。
半晌,在秦昭忍不住看桑野时,身边落下了道歉的话语。
“是我哪里让你不高兴吗?咱们好久不见,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的。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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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好吧,你别生气了,我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了。”
秦昭眉头舒展了,他看向桑野,俯视道,“你很期待见到我?”
话好像有点歧义,桑野一时间琢磨不出缘由,但在逼问的视线下,犹犹豫豫点头。
秦昭那脸色是放晴了。甚至还有些无奈和惊愕。
秦昭也不钓鱼了。
把鱼篓里的鱼倒入野塘,几条肥美的鲫鱼顷刻间没入水底,只余一圈圈水花波浪。
秦昭看向桑野,桑野看他,摸不着头脑。秦昭冷笑一声,“你把我误会成相看的男人。”
桑野嘿嘿点头。
“你真聪明。”
“你相看了几个了?”
“婶婶叔叔们都上心,那就有点多嗷,”说着,桑野勾起手指头开始数数。
眼见数了九还没有停的意思,秦昭眉头忍不住跳跳。
“要不要我把手指头也借你?”
“不用不用,我现在数数比小时候厉害多了。”
桑野拒绝好心,认真思索数目。
“看样子脑子没长很多。”
桑野明白过来了,他还以为秦昭好心帮他,结果是在挖苦!听着耳边嘲讽的言语,下意识反驳,一抬眼就见听秦昭道,“相看十几个都没人要,你这种野哥儿谁看得上。”
“你每次约人都在这个野塘?”
是啊,野塘好啊,树多,景色好,又是开阔地带,没话聊还能捉鱼捉虾的。
桑野道,“关你屁事!再说我就揍你!”
“怎么不关我事情,这野塘我也有份,也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地方,凭什么你邀些乌七八糟的男人来玩。”
桑野觉得有道理。
“行,我下次直接约别的地方。”
秦昭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里,桑野不值得他较劲儿生气。他现在心里憋屈不悦,一定是小时候被桑野欺负多了,导致现在一看到本人还是心里有股膨胀的火。
秦昭决定远离桑野。
眼不见心不烦。
桑野拎着水桶跟着他走,秦昭不经意看到桑野手腕细细的白白的,手指都拎红了,秦昭停下,“给我。”
“啊,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黄婶子的。”
秦昭忍了忍,看着桑野拉直的手臂浅蓝的筋脉突起,他不耐烦道,“谁看得上你那几条要死的鱼。”
“啊,那是说给我拎啊。”
“这怎么好意思啊。”桑野说话间,水桶已经自然而然到了秦昭手中。
秦昭不知道为何,对桑野总是心绪很膨胀,说不清缘由,八成是被气的。
进了村子后,秦昭立马把水桶放地上,不待桑野说谢谢,人已经大步走,不回头。深怕被人瞧见似的。
桑野人生第一次陷入怀疑。
他真的很讨人嫌?
“桑野!”猛地一声惊吼,吓得桑野浑身一抖,腰间里塞的鸡蛋只差蹦跶掉出来,幸好桑野眼疾手快捂住了。
“发什么呆呢。”院子里跑出来一个小哥儿,身高比桑野矮一个巴掌,面容秀气,腰间系着灰白的围裙,要不是那声吼有些豪迈,只单单看着还有些小哥儿家的矜持稚嫩。
这是黄婶子家的小哥儿,也是桑野自小长大的小伙伴之一。
桑野自然把事情给人说了,顺手把鸡蛋塞人手里,不待朋友出言宽慰,桑野就道,“那个秦昭脾气太臭了,咱们别和他玩。不然你会觉得浑身难受,会怀疑自己。”
赵水灵握着鸡蛋,犹豫一瞬,眨眨眼,“你说的很对!”
“你心肠热情又大方,你看,你隔三差五就下来给我鸡蛋,谁家平时能吃上一颗鸡蛋的?我家竹篮里的鸡蛋都是你给的,你看看,这又送一桶鱼来。”
“那秦昭啊,反正这几天都怪怪的,他爹说他感觉大变了个人,又懒又凶,每天都去野塘钓鱼,地里活也不干,一回家就和他爹吵架。总之,不是你的错。”
黄婶子原本在后屋檐掏粪水的,这会儿听见这话说声,跑到前院子道,“赵水灵你瞎说什么,那秦昭还是个好的。才回来四五天啊,说他爹阴雨天骨头痛,每天都去野塘给他爹钓鱼补身子,人家孝顺得很。”
“就他那个爹,说起来秦昭能活这么大,真是命大。”
这点倒是。村里就二十几户,每家都知根知底的。
“不说这些了,桑野你要的白菜种子,我给你寻来了。正打算叫水灵送上去,你就下来了。”
桑野心里一暖,他的事情再小,黄婶子都是记挂着的。村里人也都是肯搭把手的。
黄婶子道,“这么些鱼,你怎么全给我家了。其他几家都给几条啊。不然怕人家有意见。”
赵水灵道,“不会的,年前,桑野刚挨家挨户送年鱼,村里人都记着呢。”
黄婶子叫桑野晚上吃饭,桑野倒是没拒绝,他本就是吃百家饭长大,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
另一边,秦昭拎着鱼篓回到家中。
秦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穷,茅草屋三间,屋顶立着去年秋冬的野草,院子的菜地里还没开荒,屋檐下的木桶、背篓、椅子等等都乱七八糟和柴火堆着。
秦昭一进院子,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鼻,脸就黑了起来。
屋里的秦爹刚扛着锄头准备下地,见秦昭,像是十分随意问道:
“离村五六年,一回来就去野塘蹲着。连着下雨四五天,天天都去。鱼倒是没见你带回来一条。怎么,这回是见到人了?”
3. 第 3 章(捉虫)
秦昭一听他爹这话就火冒三丈。
“你急于让我成家,也不用污蔑糟蹋一个无辜小哥儿的清白。”
一股扑面而来的火气让秦爹顿时尴尬。他嘴角蠕动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望着儿子那抗拒扎刺的眼神,说什么都是错。
秦爹耷拉下眼皮,儿子几年不见已经高出他一个脑袋,秦爹驮着背,沉默地慢慢出了门。
秦爹年轻时也是一方俊朗小伙子,到了成婚的年纪,相看了一个满意的姑娘组成了小家。
秦爹自小争强好胜谁都不服,但就爱跟着桑爹转,也学了一身打猎好手艺,日子还算红火,打山上一望,就知道那最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田是秦家的。
秦昭娘也是持家好手,家里家外打扫的干净,旁人顺路从秦家拖柴路过,落了些枯枝碎叶,秦昭娘都得拿着扫帚把土路扫出个坑。这点虽然被村里人嘀咕,但秦昭娘自有本账,平时做些吃食也会分给邻里来维持表面情分。
爹娘都是强势的性子,每天都在吵闹,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天得听谁得安排。这地里是种萝卜还是白菜,今天是锄地还是施肥等等,就是煮粥水多了还是少了,吃咸还是吃淡,都是吵出来的。
这些事情,秦昭都不记得了,只模糊记得爹娘没有一天是不吵的。
让他记忆最深刻的,是他心惊胆战等着挨训的忐忑。他犯错了,当场挨了他娘的教训还不够,等天黑了,他爹回来了,他还有另一场苦头要吃。
后来秦昭娘在秦昭十三岁时,生孩子难产走了。
秦爹突然没了吵架的对象,地里庄稼开始糊弄,农家本就没什么家底,荒废一年就难起来了,开始对孩子大吵大骂。过上了靠着小秦昭洗衣做饭伺候的日子。
小秦昭的舅舅来看,发现孩子瘦成了干柴,还养得怯生生的,把秦爹骂得狗血淋头,接着便把孩子接走了。
秦昭舅舅家是在镇上开面馆的,秦昭顺其自然当了两年的学徒。当学徒哪有不挨骂的,舅娘嫌弃他是拖油瓶,一顿一碗饭两个大馒头,不到中午就饿了。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寄人篱下的日子,表哥表弟都是他的主子,随手就使唤吆喝。
唯独舅舅对他好,时常忙里抽闲宽慰他。可秦昭看着舅舅夹在一家人面前为难,他也心里难受。最终,他找到一个参军机会,小小年纪就进了军营,生生死死摸爬滚打六年,出来已经二十一岁。
“他活这么大,我一点都没亏待他,我吃什么他吃什么,我穿什么他穿什么,他舅舅养他两年,他就觉得他舅舅好。”
“一出军营先是拎着肉去他舅舅他,回来倒是两手空空,连声爹都不喊。”
“真是贱骨头,那狗都知道谁对它好。”
秦爹在地里锄地,越锄心里越不得劲儿,于是拎着新鲜的荠菜去相好田湘娘家。
田湘娘也不反驳,就干活默默听着。
田湘娘是个寡妇,男人早年得风寒没熬过寒冬死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两人平时相互帮衬,私底下也就渐渐走到一起去了。
田湘娘搓洗着儿子儿媳的衣裳,闻言抬头道,“老秦,你对你自己差,对你儿子也差,那儿子自然有怨言的。就是因为你是亲爹才对你怨啊,他舅舅只是个外人,没有抱什么期待,那给点甜头都是意外惊喜,人就是记好的。说明秦昭这孩子知道感恩,底子是不错的。”
“你俩啊,现在就像是两头拔河的犟驴,谁都不低头的。”
“你现在在我这里骂骂咧咧,那秦昭回来那天,你可是抛下我,高兴得回家给人煮饭吃的。”
秦爹没听到想听得,又想起自己那天热脸贴冷屁股。五六年不见,他老眼都要撒尿,儿子却进门都不喊人。越想越气,索性把脸扭到一旁,沉闷着较劲儿,田湘娘都看笑了。
“别气了,去把这荠菜洗了,我等会儿包饺子,你给秦昭带去,哦,秦昭娘的坟,你得快点把荒草砍掉,不然这孩子上坟连路都找不到,铁定又要怒火上头的。”
“他一回来就去祭拜了。”
秦昭是自己拿了刀,带了香烛纸钱,看到荒草从里冒出一根茂密的灌树,他隐约记得是这里。
“他回来也没有生气,就是不知道当家,砍的荒草树枝不知道拖回来,让别人捡了去不是白费功夫了?”
田湘娘听着头大道,“哎呀,算了算,你快去洗吧。”
秦爹也听她的话,端着荠菜去后屋檐洗。
田家堂屋是虚掩着,人在堂屋里搓衣裳,后屋檐男人洗菜,秦爹洗完菜后刚准备进屋,就听到田湘娘猛然大声热情道,“哎呀,是他麻二姑啊。”
秦爹立马躲回后屋檐,四下张望,瞅准猪栏旁边有一堆草垛,只听那人声越来越近道,“哎呀,你一个人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儿子儿媳走亲戚回来了。准备问问什么时候一起上山捡菌子。”
“现在菌子就出来了?”
“一些剥皮菌子,松菌应该有了,就是菌子没有,也有野菜嘛。”
这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朝秦爹这后屋檐走来。
秦爹吓得赶紧往猪栏旁的草垛里躲,结果脚步匆忙没注意那虚掩的旱厕木盖子,一只脚滑溜进了旱厕,另一边身子朝外挣扎,这动静引得两头猪哼着跑来看热闹。要不是隔着猪栏,那猪鼻子早就拱到秦爹脸上了。猪臊味儿是真的扑了一脸。
对上猪那黑亮亮的眼珠子,秦爹觉得倒霉死了。好在堂屋里的麻二姑被田湘娘拖住了,又随意聊了几句,人走了。
田湘娘赶紧来到后屋檐,就见男人跨骑在旱厕盖子上,她忙将男人拉上来,秦爹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下顺手握住相好的手腕,脸上笑得憨态,逗得田湘娘忍不住骂他傻子。
“赶紧撒手。”拉上人后,秦爹还不放手。
“怕啥,又没人看见。”
历经日子磋磨的中年人,这会儿在这小小不能见人的后屋檐里,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田湘娘舀水,秦爹洗手,两人脸上都挂着笑,进了屋子。
后屋檐上一排高大椿树上,摘椿芽的秦昭意外目睹了全程。
他一动没动。
秦昭面无表情继续摘椿芽,椿芽肥嫩,还不及手指长,脆脆掰断苦涩的汁液弥漫在鼻腔,平白惹得秦昭有些反胃。
记忆里他爹一向威严铁面不是凶就是骂,没想到可以对别人笑得这样和善亲昵。
撞破长辈私会,又丢脸又恶心。
秦昭挂在高树上,望着天不语,高处不胜寒,远处的群山近处的屋群都显得那样遥远,他从千里迢迢的战场戈壁回来,他出生的地方,照样没有他的安歇之处。
秦昭视线不禁扫到后山,巍巍群山下,捧着一壁山崖,那崖上小木屋的天格外蓝,院子里晾晒着青布盖头的褥子。
走神间,屋子里拉起了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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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这么反感小桑野啊,可是我觉得小桑野真的很好啊。这孩子没爹没娘还把自己养得白白嫩嫩的,整天乐呵呵的,又生得好看出挑,还有把子力气,这样的哥儿谁不喜欢。”
田湘娘听了秦爹说桑野的事情,难掩惊诧。
田湘娘一向谨慎,就是当着相好的面也不会随意夸谁嘀咕谁,但桑野实在没话说。
“你别急,我看秦昭就是嘴硬,小时候被桑野欺负了还天天找人家玩,这一回来,天天蹲山脚下守人,他说没意思我才不信。”
秦爹道,“哼,你是没看见,我之前这样说,那小子那反应,恨不得一巴掌打我,有种被污蔑的烦闷暴躁。”
田湘娘琢磨了下,好像也有点道理。退一万步来说,桑野天天欺负秦昭,秦昭会娶欺负自己的人?脑子坏了才会吧。
小时候不懂事只想跟着一群人玩,长大估计只会报复,何况秦昭的性子听他爹说记仇得很。
树上的秦昭听得冷笑,徒然一股怒火恨意。不管合不合适,只为了他们的私心,不管他的意愿强行凑。桑野和他半句话都说不到一起去,他恨争吵不断,不想过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日子。
而屋里的田湘娘越想心里也越乱了。
“哎,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你又说别急,你是男人你不急,咱俩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已经三四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对得起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却见不得人。上次还差点被田湘撞见我们亲热。我这老脸还往哪里放?”
田湘娘说着逐渐委屈哭了起来。
秦爹忙搂着人轻言细语安慰,下定决心道,“我再给那小子说说,桑野这样好的哥儿他都看不上,我看他想找打!”
田湘娘目光闪烁,有些觉得事情难办,她道,“飞哥,就不能我们自己成亲,秦昭的亲事随他自己去了。”
秦飞道,“这怎么行,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当爹的天生就得安排儿子的婚事。”他说着又小声起来,“再说,儿子适婚没成亲,老子倒是着急二婚,这说出去像什么话。”
田湘娘见秦飞坚决,便知道也劝不动了。
确实,儿子大龄未婚,当爹的不操办反而自己成亲,放哪里都是笑话。
她擦擦眼泪,又柔声细语安稳住了男人,两人一个和面一个剁肉馅,烟囱热了起来,烟顺着飘散,他们偷偷的抓住这短暂的温馨,期待着属于他们的小日子。
田湘娘手艺不错,这荠菜腊肉馅儿的饺子跟过年一样,秦飞吃得酣畅,脸颊都发红了。
临了,才意识到这耗费了两斤面粉和一斤腊肉,过于奢侈了。怕田湘回来发现不对劲儿,给田湘娘说等会儿自己从家里补回来。
“哎,飞哥你是细心的,要是我们光明正大,哪至于这样……哎,不说了不说了,你把这些饺子带给秦昭吃吧。”
“带给他吃什么吃,好心都当驴肝肺,翅膀硬了就不听老子的话,那桑野哪里配不上他了,自小桑野就样样比他强,桑野还比他小两三岁,人家没爹没娘照样生龙活虎的,就他整天板着个脸恹恹的,像我这个当爹的欠他的。”
“哎,孩子大了,你别老是硬来,你老了还能搞得动年轻的。”
这话精准戳人肺管子。
“他儿子还能不听老子的!翻天了,我回去就压着他去桑家提亲!看他敢不敢说一个不字!”
4. 第 4 章
田湘娘捡了十个饺子,还都是挑了个头规整漂亮的,用木钵装着,干燥灰白的包袱裹着木钵封存热气。秦飞看着田湘娘当宝贝似的,嘟囔一句,哪里值得这番费心。
“天气好冷,回到家就冷了,热又麻烦又浪费柴火,你等会儿揣衣裳里。”
田湘娘叮嘱道。
秦飞偏不,端着木钵就出了门,等绕过了田湘家,走了好几步后才把木钵塞衣裳里,偷偷摸摸,像是见不得光。
一路没见到人,秦飞松了口气。
可到自家门口时,秦飞望了望,三间茅草屋歪歪斜斜破败的很,黑黢黢的,没人气,屋檐下一圈杂草冒头,后院猪圈的小猪饿得嗷嗷叫,倒春寒好像格外湿冷,一股子莫名的火就涌上心头。还是田湘家待着舒服。还是田湘娘体贴小意,温柔善解人意。
这哪里叫家。简直就是坟堆。
秦飞想把懂事的女人娶回家的冲动到达了顶峰。
秦飞三步做两步跨进灶屋,扫了眼,秦昭在灶后生火,不知道是给猪搞吃的还是给自己搞。
木钵被轻手轻脚放木桌上,秦飞绕出灶屋,走了几步后再进屋一看,木钵还原封不动。
昏暗的屋子里黑黢黢的灶后蹿起火光,映着那副天怒人怨仇人般的脸。
秦飞压着不快,随口说道,“桌上是你翠娥婶子包的饺子,最近雨水多,她家挨着林子的田坎垮到我的田里,我就帮忙垒砌了田埂,她做了饺子叫我给你端来。”
“你翠娥婶子记着你,饺子都是挑的大的。肉馅足,还搞了荠菜。她手巧好吃。”
秦昭冷硬道,“你倒是好心,我娘坟都成野草堆了也没见你去砍。成天到处帮着帮那,你自己家里的几亩地都成荒地了。我前几天回来,还以为这老屋破得没人住,你跑去别地安家了。”
戳肺管子了,秦飞顿时暴跳如雷道,“狗日的,你几年不着家,现在倒是埋怨你爹穷了。你有本事自己娶媳妇儿盖屋子,你是见世面了,瞧不起这我们这小山村了。”
低矮腐朽的房梁压得人喘不过来气,怒意环绕无孔不入。估计连蚂蚁都嫌弃这家不得安宁。
秦昭腹部一顿绞痛,红色的火光闪着煞白的脸色,秦飞见儿子这般,顿时怒火消了,忙端起桌上的木钵快步递去。
包袱掀开还没递到秦昭嘴边,秦昭一阵干呕扭头。
秦飞见他厌恶得恶心,手指都在抖,秦昭在践踏翠娥的一片好心。
“你,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嫌弃你就,你就滚出去!”
秦昭没有犹豫,刚刚还痛苦脆弱的脸色瞧得秦飞不忍,等他起身那身量压迫又让秦飞愤懑起来。
秦昭把骂声甩在耳后,这个天色快黑的傍晚,村里的炊烟在山雾里飘着,家家户户都点了灯,他没地方可去。
两三丘田之隔的青砖瓦屋传来呼唤,那声音穿透平静的水田,好似从四面八方包裹着秦昭,安静又很热切的回响。
“秦昭啊。婶子这里有个东西麻烦你送给桑野去。你黄婶子腿脚不灵便,爬那山要老命了。”
等秦昭走近,黄婶子就出门迎他,热络地拉着秦昭的手肘,秦昭下意识反击,但硬生生压下,也就错过避开的时机,反而被人顺势捏了下大臂。
硬邦邦的结实。
黄婶子那脸上的笑意都忍不住,左右怎么瞧着都很满意。
“哎哟,你嘴皮子怎么白惨掺的,额头还冒冷汗呢。”
黄婶子不清楚缘由,但估摸着也是胃病。她家男人胃痛犯了也这样,说来也是在外做木匠,做的包工,为了赶进度也节约口粮,有时候饭都顾不得吃。长期下来,肠胃也不好。
没有什么病痛是一顿热乎的稀粥解决不了的。
“水灵,把粥给你秦昭哥盛好。”
“娘,那爹回来吃什么?”赵水灵还记得白天桑野说秦昭脾气臭呢。秦昭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小时候不合群讨人怕的邻家哥哥,以及很多年不见的一个同村人。而且,秦昭回来好几天,碰见了他也没见招呼声的。
“多大的事儿,现在抓把米开始煮就是了!”黄婶子见孩子轴,没看人秦昭犯病了啊。
秦昭见状想推辞,也察觉到赵水灵的敌意,他想走却被黄婶子按坐在凳子上。
“你这孩子,你莫不是忘记咱们村里的规矩,哪个孩子上谁家吃,都是添碗筷子的事情。”
话是给秦昭说的,也是骂赵水灵。
讨厌人归讨厌人,但是不能亏了自己良心。
锅里的粥用余火炭头闷着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金黄的糊糊,瞧着软糯喷香,糙米里加了一点黄米,黄白相间,软烂开花。
一碗热粥下肚,秦昭肚子的绞痛被熨帖了些,驱散了浑身的寒气。
“谢谢黄婶子。”
他顿了顿,又看向赵水灵,“谢谢。”
“现在村子里没人喊你水灵妹了?”
黄婶子噗嗤笑出声。
赵水灵顿时就炸了,要发火,但又看秦昭是故意的,心里也莫名的就熟稔起来了。原来秦昭不和他们玩,但是还知道他绰号。一下子好像就回到了小时候,莫名的有股亲热。
他娘怀他的时候,想要个女娃,希望水灵灵的。
结果是个哥儿,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而且小时候就是喊他水灵妹,村里大大小小都这样叫。等他自己懂事了,桑野带他反抗了,这才没人这样喊了。
赵水灵道,“你敢喊,我就叫桑野打你。”
秦昭口吻客气中带着冷漠,赵水灵莫名觉得秦昭并不想同他拉近交情,还有点讨厌他,但又碍于什么做做面子功夫拉家长。
谁稀罕他喊一样。
黄婶子见秦昭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有些话想问人,但是拘着孩子也不自在,于是下了逐客令。
“这是给桑野的干豇豆,十斤糙米,你给我送去吧。”
上次黄婶子见桑野米缸里都没米了,他一个哥儿没正儿八经当家,有一顿没一顿的,没个打算。可不是个过日子的法子。等有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家,一切都稳定了。
等秦昭拎着布袋子走后,黄婶子就对赵水灵道,“桑野肯定看得上秦昭的,你不要信了桑野一时的气话。”
赵水灵觉得自己的朋友自己最了解,桑野说讨厌那就是真讨厌。
黄婶子觉得自己看得更真切,那桑野找相看的,都是一一按照桑爹来寻摸的,唯有这个秦昭能靠近几分。
“这孩子也命苦,摊上这么个爹,这些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把自己养这么大。”
赵水灵懵懵的,“秦伯伯人很好啊,小时候还给我们讲进山打猎的事情。而且,秦伯伯也帮桑野很多忙啊。”
在深山二十来户的小水村,互帮互助是生存本能。
但家家户户也有本难念的经。
这边秦昭上山时路过野塘,野塘沉睡在水雾里,一片静谧安详。上山的石阶历经风化,被踩得光溜。他自小就听他娘艳羡桑家夫夫,抱怨他爹不如桑爹疼人。
秦昭那时候尽管小,但脑子里还有个莫名的念头,他爹不疼他娘,他娘自己疼自己不就好了。为什么总寄希望于别人待她好。
这份心头疑惑一直伴随着他长大,如今横跨六年再次踩在这个“恩爱天梯”,秦昭对桑野居然有了艳羡。
上山的路一般人三刻钟,秦昭步子大一刻钟就到了。
到了山顶,秦昭脚步停下,好像山顶的风都格外冷些,吹得心口有些轻微打鼓。爬山手心有些出汗的滑溜,他拎紧布袋,大步走向这个小时候来过几次的小屋。
西南角的鱼塘接着山涧小溪,石壁砸下洗洗涮涮的春水,幽静的水波盛着月牙,泛着清香的冷冷馥郁。跨过小石桥,跃过小水渠,进了沿着灶屋的小路。灶屋点着灯,把窗纸微微照得透亮,上面没人影,反倒是虫鸣鸟叫格外清幽。
记忆中的山崖小屋是米花炸开的香气,温暖,是隔着一层纱滤过的阳光,是每个孩子憧憬的地方。
而现在,这里是另外一种味道。就如这早春一样,万物枯萎但又即将吐露又新的生机。
秦昭走进院子,就看到桑野撅着屁股蹲在菜洼旁。地里野草见春水疯长,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地。桑野专心摘野草,嫩的荠菜挑出来,其余野小米和鹅肠草还有偶尔的蚯蚓,抛出去,两只母鸡扬着脖子咯咯叫地欢快。
正吃食欢快的母鸡忽得震开翅膀,尖锐的喙淬着一点草汁儿,急急朝陌生的脚步声冲去。
那架势,浑身羽翅炸开,红鸡冠子一点都不比公鸡小,豆豆眼气势汹汹,尖嘴啄人凶残得很。
秦昭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老鹰捉小鸡,老母鸡还能护住了。
“还挺护崽的。”
秦昭左躲右闪,原本阔步流星也显得局促戒备了。
身后仓皇的脚步声传来,桑野转头,惊讶一瞬,又仔细看人,“诶,你怎么来了。”
桑野瞪眼看清人后,大大咧咧的笑,眼睛像是盛了半湾明月,好似一点都不记得白天的不高兴。秦昭绕过两只母鸡的包围,淡淡道,“你这警惕心,一个人住山上,哪天被人抢了都不知道。”
桑野道,“不是一个人啊。”
秦昭猛然看向身后的屋子,亮着灯。
半晌,紧着的嗓子无意识地微微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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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还有人?”
桑野恍然道,“嗷,我习惯屋子里点灯。”这样一转身一进门,不是冷彻的漆黑,屋里总有烛火等着,亮堂堂的。
“那你说不是一个人。”秦昭动了半步,感觉脚下要被他站出了个坑。
“有两只鸡啊,一池子鱼啊,还有屋檐下的燕子和菜地里的蚯蚓,还有要发芽开花的藤蔓。”
一说到鸡,秦昭就见两只母鸡还目光炯炯的盯着它。秦昭不由得往桑野身边挪几步。
“哈哈,你还怕鸡啊。”桑野见秦昭那警惕的模样,端着一脸不屑冷淡又小心害怕得要死。不由得好笑。一个大男人还怕鸡。
“我上战场的人还会怕鸡,只是配合你家母鸡玩玩而已。”
“那是。毕竟不是小时候了。”桑野突然就想了起来,嘴巴还没说出来,眼睛已经笑开怀了。
秦昭绷着下颚,“不是我,你肯定记错了。张冠李戴。”
“嘿嘿,不说不说,我不说,你放心。”
他家小时候鸡圈连着后院小山,后院又是挨着茅厕,鸡圈里十来只母鸡公鸡,秦昭小时候上山尿急,来他家解手来不及从前面绕路,直接从后山小土坎跳到鸡圈朝茅厕一路狂奔。
刚脱裤子尿到一半,身后一群歪脖子鸡虎视眈眈提着尖锐的喙,朝他啄来。
吓得秦昭赶紧提着裤子,但屁股后面还是肿了几个红包。
尘封已久的事情霎时清晰起来,桑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听到后院动静,跑来救你,让我家十几只鸡排队给你道歉。哈哈哈,我可太厉害了。”
秦昭脸色又臊又难堪的,幸好天光看不清。
他还记得四岁的小孩子走路雄赳赳的,张开胖乎乎的藕节手臂驱赶那些围着他的鸡。
那时候秦昭紧紧搂住裤腰带,无疑小命得救,感动涕零。
如果那小屁孩不是大声说,“你们不要吃他屁屁啦,吵醒了里面的粑粑尿尿,你们的家就要被臭臭包围了。”
小小年纪就会阴阳他吓得屁滚尿流。笑得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又想起你顶着满脑袋鸡毛,你像个老鼠干一样被一群公鸡啄,吓得原地尿裤子……”
桑野笑得眼角泪都要出来,后牙槽都在打颤,不过,笑着笑着渐渐嘴角收紧了。
“你,你干嘛……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恼羞成怒动手了,你就等着后果自负吧。我现在一身功夫,你就是高,我也照旧不怕的。”
高大的身影逼近,暗沉沉的带着煞气,那眼睛像是山兽冷锐又压迫,更令桑野惊恐的是,他居然没听见秦昭靠近的脚步声,等笑得抬头时,发现秦昭已经抵着他脚根儿了。
“你再笑试试?”
桑野龇牙,“有种你打下试试。”
秦昭顺势挑起桑野的下巴,那张漂亮又天真的脸裸露在他眼皮子底下,无辜的眼神还残留着未消的笑意,平添一丝盈盈秋水,纤长的睫毛带着湿意,放那狠话都显得虚张声势软绵绵的。
“谁说我要打你了?”秦昭低低道。
桑野眼珠子转了一圈,秦昭当他傻吗?这都绷着他脸挑衅了,还不打架?
下巴还被人捏着战斗一触即发,还说没动打架的心思。
你都先发制人了啊!
桑野不动声色仰头调整角度以更舒坦的姿态和不屈的目光迎视秦昭。
双手已经动作准备偷袭。
小公鸡一样戒备斗志昂扬。
“我真不打。”
不打他,那还揪着他下巴?明显是报复啊。还盯着他眼睛,目光越来越挑衅,好像试图让他明白什么……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找……我眼角有没有眼屎。”
“我刚刚让你出糗了,你也想让我出丑羞辱我。”
“来来,凑近看得清楚,应该没有吧。”
秦昭:……
过近的五官逼得秦昭撤回手,后退,揉了揉额头。
桑野眨眨眼,下巴终于自由了,后退好几步,他有些不好意思,搓手鞠躬赔笑道,“那个啥,对不起啊,我一时忘记了,嗐,咱们都大了,不应该当面揭短的,我今后注意点。背着说你。”
秦昭沉默盯着他。
桑野哈哈两声。
十分能屈能伸。
秦昭道,“你不是相看了十多个,怎么对,嗯,一窍不通?”
见桑野一头雾水,秦昭吸一口气,板着脸侧身落在阴暗里:
“别人拉你手,捏你脸你都没关系?”
桑野莫名其妙,两眼瞪圆道,“哪个王八蛋敢?是哪个王八羔子在造谣!”
5. 第 5 章
“莫不是你当面挖苦我?”桑野疑惑。
他们小水村对他都很好,哪里会背后造谣,只有秦昭脾气怪异,有些不同。
确实,桑野这个性子,谁能不顾他的意愿欺负他?
春风吹得人心有些痒,不过傍晚寒意侵袭,秦昭声音也淡淡的,好像兄长问话,“我刚刚捏你下巴,你为什么没反抗。”
桑野打量着连退好几步的秦昭,后者那模样像是划清界限,他们压根不熟一样。也能理解,小时候一直打架,又五六年不见了,秦昭回来一身煞气,死气沉沉的。不管秦昭如何想的,桑野反正是当邻里亲人一样对待。
他打量秦昭,秦昭也打量他,秦昭大概摸清楚桑野自小生活在小水村的关爱里,太过单纯又好骗。桑野实在生的出挑,他要出言点破男人那点卑劣,让他今后相看的时候注意些。
“我刚刚那动作是,”
桑野不屑打断道,“不用解释了,是调戏是挑衅,当我是傻子分不清?”
“你稍稍一掰我下巴,我就脱臼成歪嘴了。”
“你以为我真没长脑子啊,还像小时候被你耍。”
秦昭望了桑野片刻,鬼使神差的,舌尖一转好似把戏被拆穿的认栽,“你说的对,真聪明。谁都骗不了你。”
“那可不。”
虽然他知道秦昭挑衅不成又阴阳他,但有什么关系。
桑野下巴一扬,十分赞同这三个字。
秦昭没再继续这个话头,看着这片绿绿的菜洼,问道,“你种的什么菜。”
一说到这个桑野可有的说,他道,“本来是白菜啊,但是没生,你看全都是野草灰灰菜,前几天还才从地里钻出来,今天就手指结长了。不过也没白种,就当养了蚯蚓和野草为鸡了。”
“还有啊,生了好多荠菜,你看田间地里的荠菜都被挖光了,我这里又生了,而且我留下施肥,保管我的荠菜是今年村里最肥美的荠菜。”
秦昭:……
他也不懂,桑野分明种菜失败,还耽误了白菜种子生长的农时,逢人说的时候怎么还一副收获颇丰的样子。
他娘以前就跟他爹吵架,种出的白菜没生少不了一顿相互责怪,后面补种,又错过雨水多的时候,气温回升快,后补的种子更加不出苗,就是出的小苗过嫩,随着越来越热,容易腐烂生虫。
桑野见秦昭没反应,“看来你不懂啊,你很久没回家种地了,估计都忘记了。不过没事,我现在就教你呀。”
“你就先从泼粪开始吧。这泼粪可不是有手就能泼的。”
秦昭看着桑野严肃认真,还真有些好奇看向桑野,桑野鱼儿上钩的嘿嘿笑道,“有手肯定不行啊,傻子才会用手泼,还得有粪瓢!”
秦昭:……
桑野道,“行吧,你看,我把这块地锄草后松土平整,再一点点泼粪水淋湿,这做肥底,等明天土面微微干的时候就可以撒种子了。不能先下种子再泼粪,不然会烧死的。而且,这粪水也得兑水,大概小半桶干粪大半桶水。”
秦昭道,“你这样生出的苗不会被烧死,但一定招来很多苍蝇蚊虫,你可以打手掌深的窝子,泼粪水做底肥,再盖上一层厚土,丢种子。这样会减少病虫。”
桑野道,“不可能,我小爹就是这样教我的。”
秦昭从久远的记忆里勉强回想了桑小爹,他顿了顿道,“你是说,你小爹做饭只差烧山,杀鸡只差砍自己的手,鸡一路跑下山,还是一群孩子帮忙捉到的,是这样的小爹教你种菜吗?”
桑野很生气道,“你爱信不信!等着白菜生了,咱们等着看。”
秦昭见桑野面色不好,知道他自小就护短,可秦昭并没觉得自己说的哪点不是事实。
两方僵持下,秦昭走到粪桶旁,拎起粪瓢一瓢瓢的泼粪,他在军中拎的长枪铁棍数十斤重,这小几斤的粪瓢在他手里轻飘飘的。泼洒的一片弧线,均匀又有节奏,有种特有的韵律力量感。
桑野看着看着就抿嘴偷笑。
秦昭余光扫道,“泼个粪,你别是看上我了吧。”
桑野伸出一根食指,神秘摇头。
但见秦昭后面不追问了,桑野自己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静谧的山崖响起少年越发开怀的笑意,只听道,“你知道你在闻的我屎尿吗。”
秦昭顿时面色吃屎一样,惹得桑野笑得眼角都有泪了,“哎哎,这才对嘛,你小时候就是这样的表情,咱们关系是不是一下子就亲近了,刚刚见你那副生人勿近又冷漠刻薄的样子,还真不习惯。”
“你刚刚挑衅我,现在我也捉弄你了。扯平了。”
秦昭神情几度变换,最终冷面嫌弃道,“你能嫁出去天都要塌。”
桑野道,“嫁不出去,我可以娶进来啊。”
秦昭没再说话,三两下就把粪水泼完了。桑野刚乐意有个帮手,就见秦昭扬起粪瓢朝自己要泼来,桑野忙作揖乖顺,也难掩无赖做派,“你和我计较做什么,你还大我三岁呢。我是弟弟,皮了就皮了。”
话虽狡辩,但脸实在好看。
是活泼又烂漫的小霸王。
倒是自小到大都没变。
而后,桑野又顺嘴问道,”你吃饭了吗?”
人家帮他泼粪,又是饭点理应问一句。
秦昭没说话,肚子倒是咕咕响亮。
桑野拍拍手道,“行,今天就露一手,让你见识到我在我小爹亲传指导下的厨艺多么厉害。”
秦昭浑身冷不丁打了个摆子。
他小时候一贯过的糙,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唯独在桑家吃得干净精细,但吃一顿拉一顿。
幸好现在不是吃扁豆的季节。
桑野先去水池边洗手,看着灶屋檐下的布袋和干菜,布袋上绣着黄字,干菜扎的布条是赵水灵的烂衣衫布,还有几把用粽叶扎的椿芽。
“哎呀,是黄婶子叫你送来的吧。”
“嗯。”
“这椿芽好新鲜,今天刚摘的吧,估计是晚上黄婶子摘的。黄婶子也对我太好了,知道我喜欢这口。”
秦昭没说话。
环顾四周,在屋檐下找到一把竹枝扎的扫帚,把院子里的碎土、野草碎末、零星鸡屎清扫干净,又把母鸡往后屋檐的鸡圈赶。水池边摘豆芽的桑野听见声音,回头道,“我鸡聪明,不用管,等天黑尽了,自己就进窝了。”
“黄豆芽,你来帮我摘下根。”
秦昭第一次知道吃豆芽还要摘根的。
秦昭走去蹲池子边,天昏暗,但也看得清,没摘两下,肚子又咕咕响了。桑野便道,“算了,就直接洗干净炒吧。”
秦昭觉得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你一个人住山上不觉得害怕或者冷清孤单?”
桑野道,“不会吧,每天一日三餐诶,就是忙着给自己做饭啊,我饿的快,一趟上山下村的,一会儿就饿了。而且,你看这豆芽,我就研究出好多种吃法。就像这黄豆芽,有三种,种地里、河沙里、溪水里。三种要的时间不同,我观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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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土里要七天左右,水里最快四五天,河沙在中间。而且口感都还不同,土里种的有嚼劲儿,口感丰富一些,不过不用想,地里的肯定肥美粗壮些。河沙里的,清甜、脆嫩,水里的就是脆,水分足。”
“你知道这三种种起来的难易程度吗?”
秦昭并不想知道,种地还能种出花样来?但在桑野口中,种这些豆芽就像是种一种非常有趣又美味的东西。而且不难想象,桑野每天撅着屁股看土里看沙里看水里的豆芽生长情况,要是又比昨天冒出小截,肯定又高兴得像是捡到宝贝一样。
“水、沙、土。”秦昭道。
桑野想了想道,“哈哈哈,要是打理程度难易是这样排序,水最好管理几乎不用打理,土还得浇水看虫害。但是在我这里,是水土沙。因为地里虫害,我的鸡会给我捉啦,沙子我还得从山下背上来。”
“等我进山赚了些钱了,我就换些绿豆来发发,看看这两种口感有什么不同。”
秦昭点头。
原来桑野还知道自己没钱,要想办法谋生计的。
桑野道,“这次你吃的是水豆芽。”
“你想怎么吃?”
秦昭肚子饿得不行,什么都能吃。
懒得搭理絮絮叨叨的人。
桑野话很多,或许独居习惯了,对着鸡、地里的菜、鱼塘里的鱼都能聊。鸡对他咯咯一声,鱼吐个泡泡,他都高兴,又能继续扯半天。时间久了,他也信了他小爹说的万物有灵。
“我认为黄豆芽炒腊肉,再放一点腌制泡坛子里的酸辣椒最是流口水啊。还有黄豆芽红烧肉豆腐,把豆腐煎得金黄,也很好吃。黄豆芽炒粉丝也很不错。”
秦昭到底是吃人嘴短。没说黄豆芽又臭又硬,豆瓣还豆腥,豆根儿熟了,豆瓣还是生的,脆脆的嚼得费劲。
军营里,黄豆芽堪称标配,种起来方便又快,那浑浊发臭的水桶里发出的豆芽,又涩又腥,嚼起来跟泡烂的树根一样黏糊发苦。大多数时候,豆芽里比有腐烂发臭的豆子。
秦昭一看到黄豆芽心里就抵触,就连肚子的饥饿都消失大半。
黄豆芽水里种的,清洗很快,两人进了灶屋开始忙活,准确的说是桑野忙活,秦昭下意识打量这个灶屋。
跟记忆里并没差别,甚至在桑野叫他翻酸菜木桶里的酸菜时,他也能一眼就看到橱柜角落里摆着的坛子。就是连墙壁木板做的挂壁,用来挂筷篓、勺子、洗碗瓜瓤等都是以前的位置。
好像这里没有变,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他以为桑野没心没肺,原来也在刻舟求剑。
桑野切好了干辣椒蒜末,秦昭把酸菜洗干净拧好水递给桑野,桑野看着被拧的滴水不剩的干酸菜,“你力气真大,这样拧的酸菜一定好吃。”
之后两人也不用特意说分工,意外也配合得默契。大概是一个村子的,做饭步骤都大差不差,而且,小时候谁家都厨房他们都摸得熟悉。一打起配合,小时候扮家家的感觉也来了。
秦昭小时候不理解扮家家的乐趣,桑野带着几个小伙伴,一堆人围着土泥巴捏的碗筷,树叶子做菜,假炒假吃假成亲假睡觉,有什么好玩。很蠢很幼稚。
但是现在,一种松弛闲适又慢吞吞平淡渐渐包围着他。
比起拎刀杀人,把命握在手里厮杀的掌控安稳,此时这小小灶屋里的锅灶好像安全的孤地,他的暴躁烦闷的心情,随着桑野叮叮当当的切菜声逐渐平缓了。
回村几天,终于找到了一点踏实。
6. 第 6 章(捉虫)
桑家的土灶算是村里顶好的,桑爹用石头堆砌得扎实。灶壁还用稻壳稻杆、草木灰、黄黏土搅拌糊得平整。
不过十几年下来也磕碰边角,露出些石块,不兜火热。后来村里的黄婶子知道了,就叫自家男人一起重新修整了灶。
灶台上,还有用竹签戳得歪歪扭扭的大字——“十四岁冬,黄婶子一家帮桑野修灶,我们吃了……”
桑野见秦昭看着那字,开口道,“我也记不住吃了啥,我当时要写的,黄婶子骂我败家子,好好的新灶就瞎画。不过总归是酸菜白菜之类的,冬天还能吃啥。”
“我才不是瞎画,我一看到这几个字,就能想起来那时候的场面。”
土灶一口三锅,偏小灶煮粥。桑叶拿早上一碗剩饭煮粥,他待客还是挺仔细的,怕人以为舍不得煮新米,他解释道:
“我爹以前总是说,剩饭比新米更加适合煮粥,不仅省时省力要的柴火少,更加容易软烂,煮出的粥也更加顺滑粘稠,我自己新米剩饭都对比过了,新米确实这样耗时久,而且新米有时候会夹生或者米芯硬,但是剩饭煮的米粥非常软糯,更加米香浓郁还口感均匀。”
不止新米这样,是他们这里的田,产出的米这样。
他们这里高山湿冷,田瘦,是冷浆田,产量比外面的低,大米比外面的粗硬,容易夹生,要的柴火比一般的大米多一倍。所以村里煮米都会提前用温水泡小半个时辰,节约柴火。
不过米香倒是比外面的浓郁。
冷浆田虽然不适合种大米,但尤其适合种糯米,他们小水村的糯米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软糯香甜,年节的时候外村人爬上山,都拿大米来换。但糯米产量不高,比大米更加遭病虫害,种得也少。
秦昭确实在意这一碗剩饭。
“你家都没米了,你还煮这样浓的粥。放一点剩饭,煮个稀粥就行了。”
军营的稀饭淡得没米香还有个噎喉咙的霉味儿,桑野放一把饭煮,都香得很多。
“唔,也不是没米了。”桑野不听他的,直接一碗剩饭下锅,动作干脆麻溜。对着灶后烧火的人眨眨眼道,“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他,这可是关乎我的口粮。村里人都以为我没心计,可我狡猾着呢。你听过狡兔三窟吗?我灶屋放一个小米缸,然后我后院又藏一个米缸,我的屋子里也藏一个米缸。我目前只吃完一个米缸,黄婶子就以为我没有米吃了,其实我还有呢。”
他说的非常得意,“每次做饭看见米缸见底发愁的时候,又恍惚在另一个屋子无意间发现了新的米缸。满满一米缸的米啊,好像意外捡钱一样。”
秦昭听着,发现桑野确实很擅长给自己找乐子。
“你就没其他正经事情要做?你家田也不多,一共就三亩。没记错的话,其中两亩还是茶山。以前桑叔靠打猎赚钱,你靠那三亩地怎么能养活自己。”
“我每一件事都是正经事啊。吃饭是藏米缸也是。我爹以前留的钱,我小爹也留有钱,不过这几年下来,我现在都花得差不多了,但我也能进山打猎摘草药了。”
说话间,中间炒菜的那口铁锅已经烧热了,一勺雪白的猪油沿着锅边丢下去,跟坐滑滑梯一样,很快就拉下一道油痕。等猪油彻底融化老油了,干辣椒、蒜末、花椒米下锅干扁。香辣气腾升中,黄豆芽倒入翻炒。快要熟的时候,再倒入酸菜下锅。期间,桑野还忘记准备蒜苗了,还急急忙忙出门摘洗了蒜苗。
秦昭见他跳蚤似的钻进钻出,那锅里的菜眼见就要被人忘记了,秦昭起身翻炒,催水池边的桑野快点。
“你这样子,十次炒菜九次糊。”秦昭道。
桑野跑进屋子,忙斜切蒜苗,长睫毛垂顺专注切菜,嘟嘴不以为意道,“不会的,这种情况很少,我平时自己做饭心里都有数,今天你来做客,我就有些手忙脚乱的。”
倒是他的不是了。
秦昭见他低头,圆润的脸颊是掩不住的心虚,也不拆穿他了。桑野就是干什么事情都咋咋呼呼的。
但是蒜苗下锅,那香气真的令人食欲大开。
椿芽处理起来有些麻烦,要先水烧开,焯掉苦涩的水,拧干切成碎末。
秦昭切好后,问桑野道,“怎么炒?”
要是秦昭自己就放一点油一点盐巴炒就好了,但是他发现桑野对吃的很讲究,有自己的一套做饭。
“把鸡蛋液搅拌椿芽,用油煎,很好吃。”
“不过鸡蛋吃完了。”
“但也没事,我去鸡窝把引窝蛋拿来。”
秦昭有些无语,“到时候母鸡到处生蛋,荒山遍野的你去哪里找?”
“那不好吗?跟到处捡钱似的,捡钱是你不知道能不能捡到,而找鸡蛋的乐趣在于你知道你会找到。”
“而且,只要几条蚯蚓哄小花,它就会带我去找。”
小花就是桑野引以为傲的芦花鸡。
不知道桑野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村里人都忙着种地糊口,桑野每天忙着给自己找乐子。
无数次死里逃生的军营日子消磨了秦昭的心性,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吃什么也不在意,只有这样才能麻痹自己,不怕死不惜命就能勉强捡条命活着。
他现在是活下来了,但也失去了好好过日子的动力。吃饭也不过是到点饿了,需要吃东西。
但看着桑野这样到处给自己找乐子,就好像有颗太阳每天滴溜溜到处打转。
“好啦,这两道我的得意之作完成了。”
桑野看着菜锅里还飘着油,将米汤倒入其中,再放入晒干的小虾米提鲜味。秦朝也不用喊,烧一把火,一会儿,米汤咕噜咕噜冒泡,油花混着虾米鲜香飘了出来。一道菜汤便完成了。
“味道怎么样?”桑野问道。
对面桌上的秦昭已经来不及回答了,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很久没闻到这样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了。就是他之前看他舅舅家,饭菜香味也很寡淡。但秦昭还是克制住了,“你的手艺出乎我的意料。”
说完他喉结忍不住分泌口水微微吞咽。
秦昭道,“你别看着了,你先吃。”
桑野嘴角梨涡若隐若现的,不会抢食的秦大狗,这让他另眼相看几分。
“我已经在黄婶子家吃过了,不饿,我瞧你饿了用酸菜开胃,而且酸菜的咸香会去掉豆瓣的腥味,干辣椒和蒜苗会全部激发它们的香气,非常开胃。”
木桌上两盘农家小炒,一碗鲜汤冒着气,灯油黄晕好像也变得温热,香气腾腾。桑野干坐着,看着人吃。瞧着秦昭大口大口的吃,做饭人十分骄傲。
墙壁落下两个人影,这倒是挺新鲜的,这个屋子很久没有来客人吃饭了。
双亲在时,凡是路过山崖、进山打猎或者挖野菜砍柴的村民都会把他们家当一个歇脚点。
有时候饭点,他爹会烧好邀请人进屋吃饭。他们家的桌子永远摆上多的板凳准备多的碗筷,而村民也会留些野果野菜。
秦朝吃了一会儿,肚子稍稍得到果腹,然后才真正品尝出这一道菜的美味,渐渐生出满足。
他点头,确实很不错。
“几乎打破了我对黄豆芽的偏见。”
桑野原本散漫托腮,闻言两眼亮晶晶前倾道,“那你以后想到黄豆芽肯定会想到我吧。”
霎时凑近的眼睛令秦昭一怔,麻木空洞的眼神看多了,对死不瞑目的眼神也习以为常了,桑野的眼睛亮得简直像是山泉湖水上荡漾的碎星。
秦昭飞快低头。
桑野道,“我敢保证,黄豆芽没人比我会更会吃,来来尝尝我这个椿芽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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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香。”
不过秦昭把碗怼着脸刨饭,桑野夹菜的筷子最终只得撤回,丢自己嘴里吃。
秦昭大口吃饭时,余光见桑野一直盯着自己看,蹙眉道,“看我干什么?”
桑野道,“好看啊。”
秦昭差点被米饭噎到了,桑野十分自来熟,坦然他的苦恼道,“你是不知道,我相看了十几号人,一个个歪瓜裂枣的,我都没瞧上他们,他们居然还嫌弃我来了。”
“你是男人,你说说,我这条件招赘婿很难吗?我不要求对方多样貌堂堂,多有能力,只要能说得上话,样貌周正说得过去,我家有两亩茶山,我还会打猎,我爹能养活我小爹,我当然也能养活他。”
秦昭没想到桑野还想挑人入赘。
那留给桑野的机会和时间都不多了。
很快,朝廷新颁布的政令就会传到他们这偏远的县城。
而且,是男人都不会入赘。
入赘的男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秦昭看了眼桑野道,“你不要灰心,也不要受挫了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婚姻大事是一辈子,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秦昭见桑野眉眼灵活,有些三脚猫的武艺傍身,性子天真乐观,漂亮的脸蛋带着不谙世事的豪爽侠义,平添了些少年英气。这样的人在村子里只会埋没他的无限可能。
村子闭塞,人的见识都在家长里短的口舌里,两眼一睁就是下地,没什么发财致富的机会,就是再好的璞玉都会变成碌碌无为平庸的木头。再灵动的头脑,也只是小打小闹的井底之蛙,鲜活水灵的眼睛,也会日渐浑浊,变成村口搬弄是非的老人。
“你没想过出村子看看?”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秦昭哑然。
山风吹拂过窗边,木桌上豆灯摇曳,明明暗暗,秦昭后仰在椅子背靠的阴暗里,一双眼睛盯着桌对面那张脸,半晌,自嘲道,“谁知道呢。”
秦昭那复杂难以言说的神情,桑野看到了,八成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回来。桑野礼貌的不提,还开解他,也不算开解,桑野是真心这样想的。
“我虽然整天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但我没什么大的抱负,也不想干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我就想待在这小屋里,活在小水村。
早上起来一推开窗就能看到山雾缠腰,日出金光,菜地里水珠跟粘液一样慢慢拉长,滴在小蜗牛身上,看菜苗又比昨天长了一大截。
吃不完,下山给婶婶们,回来手里又拎着她们送的菜。相互换着吃。
等春深后院子又会来一群山雀在松树上搭窝,它们几乎年年如此。
山猫爬在屋顶,蹲在屋脊上眯着眼晒太阳,当然晚上山猫婴儿哭叫,吓得我小爹不能睡觉,我爹就背着我去驱赶这些山猫。但是白天,我们又喂猫,他们也照旧捉老鼠。
等再过几天,我的鲤姐又会生好多小鱼,只但凡错过一天,第二天去看纤纤小鱼又肉眼可见变大了些。多神奇。
又再过几天,又到了摘茶的时候,等清明又要酿酒,清明酿的酒发酵最好最香浓,入胃暖身醉后也舒服,和家人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着了,一睁眼就是漫天银河,蟋蟀唱着催眠小曲儿。”
桑野说着说着,面露回忆和憧憬。
那是他爹和小爹在的时候过的日子。
“我一直想找个人过这样的日子。”
半晌,没人说话。
山风吹来冷幽的山花嫩芽香气,围绕着桌上的两人,豆灯煎底,呲呲炸响。秦昭这才猛然回神。桑野有一把好嗓子,不咋咋呼呼的时候,语调清脆干净,带着说书一样的娓娓道来。
引得他好像看到了一幅幅儿时又或者,是未来的画卷。
秦昭慢慢道,“听着确实也不错。”
7. 第 7 章
一顿饭后,桑野两人自然而然的收拾洗碗打扫。灶台一个人站很宽敞,两个人就有些拥挤了,桑野一个转身就撞上了端碗过来的秦昭。
秦昭抬手端碗盖过桑野头顶,怀里差点栽进一个人头。
桑野惊着,高高的影子落他眼底,好像眼前陷入了深夜。
他抬手捶秦昭胸口,那鼓鼓的胸肌瞧着就软弹。
“看来你在军营吃得很好,怎么长这么高大结实。”
秦昭侧身避开没分寸的拳头,余光扫过桑野眼尾的红孕痣,分明魅惑多情的长相,偏偏太过干净跳脱,生出不属于哥儿的豪气。
“还行,杀人越多越能吃饱。”
桑野对这些事情没有实质感受,当下只是好奇道,“难道不是吃得越饱,杀人越多?”
“吃饱了,谁还会拼命杀敌?”秦昭把碗用干抹布,一个个擦干净,山里春雨绵绵,容易生霉。
桑野要反对,秦昭淡淡道,“这是上头的人说的。”
军饷都被一层层扣了,落在锅里的少之又少。他长这么高大,确实是豁出命吃人长大的,杀人越多,越能有机会捡尸体上的干粮。
“啊,那上头人说的不对,他们怎么当官的。”
“这么蠢,把他们都不要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很厉害啊,竟然也长这么壮了。”
桑野絮絮叨叨,秦昭默默干活。
桑野还在说,秦昭耳朵有些烦,随意开口问道,“你小爹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
说到这个,桑野更来兴致了。
“因为我是在野外偶然出生的。是个野孩子。”
“好。”秦昭拿着竹篾刷把刷锅,刷干后再回灶里烧一把松针,把锅烧干,这样不会生锈。
桑野追到灶后,“哈哈骗你的啦。小爹说其乐在野,四野宽阔博大,日升月落春花秋实,冬藏夏荣,允许一切又包容一切,随着时令变化,永远有生机勃勃。”
“行。”秦昭道。
“你十岁前做饭就这么好吃了?”
“哦,那也不是,我小爹给我留了菜谱,我后面照着慢慢摸索,但很多材料肉调料没有,什么香油啊、筒子骨熬制的高烫啊、辣椒油等等,所以只能简化。等我赚钱了,把春茶摘了卖了,我就再买来试试。到时候请你吃啊。”
“好。”
“话说前几天的春雨真是及时啊,要没这场雨,今年春茶就泡汤了。”
“嗯。”
收拾完后,天也黑尽了,有些月光落在山野间反而透出隐隐绰绰的光辉。
桑野送秦昭下山。
当然是目送。
出了桑家小院子,石板小路一边是通向山野深处的小路,像是散发着诱人清香的墨绿黑洞,有咕咕鸟声绵长空空的叫唤,一边是下山的石阶,连着山下的点点灯火,又与不远处的崇山叠叠隔空对峙。
绵绵密密的夜雾起了,秦昭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桑野,挺拔纤细,木窗一点光在他背后氤氲,衬得稚嫩的脸庞有些分外秀美,好似山中的精怪。
不可避免得,被短暂地麻痹了心神,这短短的和谐此时还留有余温。
“你一个人在山上不怕?”
桑野呲牙,而后肃着小脸阴沉沉前倾着脖子道,“你还不走,小心我爹我小爹看中你了,留你陪我哦。”
“桀桀桀~~”他双手做爪,十分有信念。
那很有故事了。
秦昭下山。
他没走几步,回头发现桑野还在原地,月光亮堂堂的,像是春水裹着他,那双眼干净,等发现他回头时,像星星一样灿烂开心。
秦昭嘴角绷直一瞬,“桑野,挑人下巴是羞辱的意思。今后你遇到这样的情况,直接踢三下路。”
“啊,你人真好。我记住啦。”
桑野还有些内疚,一开始他还嘀咕秦昭性子古怪呢。
“走吧走吧,不要怕,我在山上一直看着你呢。”
秦昭一步三回头的,完全不是他的性子,当然,村里很多大人小孩子都不敢晚上来山上,下山也必定要他看着的。
秦昭吃了一顿丰盛又香气放松的饭菜,这让他很松弛,一个没留神就到了山下。
他回头望着山崖上,那小屋还点着灯,下一刻,猛然一声清脆嘹亮的大喊,破开月雾下来,“到山脚了吧!”
秦昭心头一震,很不习惯这种方式。幸好没喊出他的名字。
“喂!秦昭,你到山脚了吧!”
……
那少年声友好关切,声音从山坳里折回荡在小水村上空,秦昭脸色冷着,沉默得埋头往回走。
头顶夜空还一阵余音一阵喊声的传来。
蹲在门外刷牙的赵水灵都听见了,可秦昭只是事不关己的从自家门前经过,丝毫不理会山上的喊声。
赵水灵朝秦昭小声呸了嘴,而后漱口,爬上自家木梯子上了屋顶,朝山上那盏微弱的小黄晕大喊道,“桑野!你放心,秦昭回去了!”
赵水灵还担心桑野听不清,连续喊了三次。
——“赵水灵啊,哈哈哈,你早点睡啊,我们大后天进山啊。”桑野兴奋的回声撞击不远峭壁后又传回小水村上空。
——“好啊!好啊!明天我吃完早饭就来!”赵水灵喊道。
就在两人隔空都准备休息时,村里几丈远的屋顶有人扯着嗓子高兴喊话了——“桑野啊,我也来,我是你麻二姑!”
随即安静的村子里几声狗叫,还有小孩子也激动的吵着说明天要和哥哥们一起进山。寻常的进山在孩子们欢呼声中,好像成了什么值得期待高兴的热闹大事。
唯独水田边冷漠的身影,依旧沉默匆匆,逃也似的回了家。
赵水灵哼了声,爬下木梯进了屋里,“这个秦昭,我就说他性格不好!明明听见了桑野的话,还装聋作哑,只飞快往自家走,好像什么见不得人一样,他肯定是嫌弃桑野丢人!”
赵水灵自认为嗓门轻,可他们小水村嗓门都大,隔壁水田的秦昭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小水村也不是有这个喊话的习俗。
是后面山上只住桑野一个孩子了,他们山下的人不放心,有时候就喊几声,孩子听见了就会回应,一来二去,喊成了习惯。日常事情也不用山下山上的奔波,平时买肉改善伙食了,朝山上扯一嗓子,桑野就下来了。几年下来,他们小水村那是人人嗓音洪亮有力。
黄婶子道,“哎呀,秦昭很多年不在村里了,他不习惯很正常。再说,他像蒙面做贼被点名一样心虚,八成是他自己有些东西都没想明白就被人点破了。换个人喊,你看他心不心虚。”
赵水灵听不明白。
什么点破没点破。
他就知道秦昭不是个好的!
哦!难道是怕桑野赖上他不成?
秦昭好大的脸啊,怎么敢想的。
赵水灵气鼓鼓的,他都没看上秦昭,秦昭天天和他爹吵架,天天好吃懒做睡到日上三竿,整天冷丧着脸,好像谁都欠他的,谁都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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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简直没一点人性,只看着就觉得这个秦昭是个麻烦。
秦昭和桑野就是两个极端。
桑野怎么可能看得上!
村子热闹一瞬,随着喊话声停歇,也渐渐归于平静,家家户户熄灯睡早觉,明早又是忙碌春耕的一天。
秦昭拧着眉头回到家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没进去,绕到后院他家牛棚里凑活过夜。牛棚是废弃的,据说是他爹为了救难产的娘,把牛卖了。不过又说是为了给他看病卖的,还因为他吃得多,从此家里就一落千丈。
牛棚如今就当柴火房,里面堆满了草垛,春夜露水重,消解了稻草毛茸茸的刺扎人的难受,睡在里面保暖,鼻尖还有一阵稻香……就像桑野做的这一顿饭。
秦昭目光空空的望着夜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想了多久,突然,屋子里传来男女的对话声。
“小娥,我们继续,我就说那逆子好强,肯定不会回来的。”
“我,我还是怕,飞哥,万一万一……”
“有什么万一的,你儿子儿媳好不容易不在家,今后我儿子也时常在家,错过今晚,我们再难得了……”
秦昭当过侦查燕子军 ,耳目过人,完成大大小小侦查任务,可此时他恨自己有这样过人的耳目。
柔情蜜意的哄骗,不过是男人管不住下半身的卑劣迫切。
他没有那一刻这样认识看清他爹。脱离他爹的身份,秦飞也不过是个色急又争强好胜还没什么本事的男人。
秦昭堵住耳朵,心里却恶心的想吐,还没舒坦一个时辰的肠胃,又开始绞着发酸胀痛。
“小娥,你放心,我不会让这种日子太久的。刚刚桑野在山上喊话秦昭,两人都待在一块去了。八成秦昭和我吵架出门就去找桑野了。一待就是一个时辰多。以秦昭那性子,不喜欢的人半刻钟都待不了。他就是嘴硬,要说他对桑野没心思,我跟秦昭姓!”
“那小子小时候还服管教,现在大了故意跟我作对,你看着,要不了多久他就知道桑野的好了。”
“飞哥,孩子的事情我不多嘴,可是我晚上我听见村长说,官府现在要抓十六岁以上没成亲的了。要是秋税还没成亲,就要多收人头税。”
朝廷年年征战,死伤无数,为了催生孩子,外面早就规定了成亲的规则。要是十六以上还没成亲,就要被官媒随意配对。就像是秋冬赶着种猪,只为年来开春发情配种生猪仔。
“啊,还有这事情?真是丢了老脸,一个村子就秦昭二十好几还没成家。我得赶紧催催他。”
“桑野这孩子样貌挑着老桑夫夫优点长,跟玉放溪水里一样水灵,是个男人都会多看一两眼,就秦昭这样大小子不得被迷了魂去。秦昭也不赖,十里八村就找不到比我儿子好看的,桑野年轻,就喜欢好看的,他俩这一凑合指定成。”
田湘娘道,“我看秦昭回来好几天都打不起精神,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这要是成婚生子了,日子自然而然就有劲儿了。”
“是啊,我明天就催催。来,现在不说那孽障了,哥哥想你想得好紧。”
秦昭听着他爹信誓旦旦又急切的话,眼里冷漠冰霜,抓起一把草垛埋在自己脸上。
秦父没再说话,但刚刚那些话一直在秦昭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恶心厌恶,否定再否定,可他确实被晃了眼……秦昭抬起手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打的是和他爹一脉相承的色急轻佻浅薄。
桑野没出过村子,和军营汉子说的那些哥儿是不一样的。
8. 第 8 章
到了约定进山日子,桑野没睡懒觉,赵水灵和麻二姑还有一群孩子们都是勤快性子,不能让一群人等他。
可即使桑野没打算睡懒觉,但平时睡习惯了。春天湿气重不冷不热的,菜洼里的种子适合冒土,而被窝里的人也适合好眠。桑野记着事情呢,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可被窝真是令人着迷的地方,搂着挣扎的人编织一段朦胧酣意,又陷入一个香甜好眠。
结果一群人来了,家里灶火被烧起来了,院子里鸡和孩子逗闹,桑野这才被吵醒。
村里人睡懒觉是不被允许的,谁不勤快就要被骂懒汉,但是桑野是例外。
大人对他总格外宽容。小时候赵水灵为了能躲他娘早起,专门跑山上和桑野睡。说桑野胆小要人陪。桑野立马挺胸抬头骄傲说自己胆子很大,赵水灵着急了,桑野又睁着大汪汪眼说,但他也需要人陪。
就这样,赵水灵倒是搭着桑野,从小没少睡懒觉。
赵水灵见桑野顶着鸡窝头出来,“走,快去搞饭。嘿嘿,我今天没吃早饭就来了。趁我娘挑粪就偷跑出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没起来,咱们也不算白等。”
还有四个小孩子眼巴巴望着桑野。
这些孩子家里穷,也顶不上劳动力,早上只一碗稀粥,熬到下午的时候吃个早晚饭,照样咸菜萝卜稀饭,压根就不顶饱,每天饿的眼睛发绿。对他们来说,崖山的小屋就是美味,可以吃饱。
桑野瞧几个孩子吞口水,哈哈道:“小的们,动起来,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些孩子兴奋的嗷嗷叫唤,跟来了一群山猴子似的。
做饭人多也快。
孩子们都八九岁,烧火摘菜打下手都麻溜,比在自己家都还勤快。麻二姑则是蹲下腰看着菜蛙里的小绿苗,生的还挺匀称的,而且这波杂草还少,过几天就会长大。
确认桑野的白菜无误后,麻二姑也是闲不下来的。她拿着柴刀进山后的桑家地里,摘了鸡草鱼草,回来在池边过水洗,而后摸进后院子,舀些粗糠,拌着喂鸡。
等麻二姑忙完时,屋里已经有饼香了。
昨晚桑野就和好了杂面粉,发酵一夜,早上擀面皮撒上一层野芝麻、葱花,锅里少油煎得香喷喷。
金黄的饼面酥脆,上面还冒着层油,芝麻炸熟了香味扑鼻。
四个孩子排队站在一边,因为桑野不允许他们靠近锅边,万一油腥子崩脸就不好了。
“来,鸭蛋是弟弟先来。”
“狗蛋帮忙最多,第二。”
“小石头也很厉害,来。”
“小毛豆也很聪明,吃。”
几个孩子吃的满嘴都是油,小馋猫一样纷纷夸桑野哥哥手艺好。
灶里早上还烧了七八个土豆,四个巴掌大的红苕,孩子们嘴里塞着,手里拿着,一个个吃饱喝足排排队进山了。
麻二姑看着这场面高兴又心疼。这群孩子,不得吃了桑野两三天的口粮。
桑野不吝啬,要是劝他节省一点,他肯定会说孩子又吃不了多少,吃完咱们再去找吃的。
进山路上,孩子们打前锋,拿着木棍打蜘蛛网、横路枯枝刺藤,还把枯叶多的地方刨得见底,这样后面的不会打滑了。这些都是桑野教的,得桑野的夸赞,露水朝霞都被孩子的笑声晃动。漫山遍野的粉的杏花白的野樱桃,在清露中吐出香气,桑野他们在后面拉家常。
桑野道,“赵水灵,你娘昨天还给我送了香椿。你没吃到吧哈哈哈。”
他和赵水灵从小就争香椿吃。并且因为他们两个争香椿吃,导致这同辈的小孩都把它当做宝贝疙瘩。
赵水灵纳闷道,“啊,我娘昨天只给了一袋糙米一捆干豇豆啊。没有香椿。”
“今年你居然第一个吃上了香椿。”赵水灵还酸溜溜的。
桑野困惑了,“啊,那是谁喊秦昭带上来的?”
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带东西上来,桑野一时没个目标。
麻二姑道,“我昨天看着秦昭在树上摘了。兴许是他自己?”
赵水灵心想,你是没看到秦昭对桑野避之不及的样子,愣是让桑野扯破嗓子喊,人一句不回冷漠走。
这样的人会好心给桑野带专门摘的香椿?香椿枝丫脆,爬树危险,竹竿上绑着镰刀望脖子半天才得那么一顿,谁舍得送?更别说秦昭了。
桑野道,“没事,我后面问问他就知道了。”
赵水灵道,“秦昭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爹就他一个儿子,生他养他又没苛待他,怎么天天给他爹甩脸子,还蹬鼻子上脸故意睡牛棚。要说他爹小时候打他,咱们村里谁小时候不是挨打过来的。所以,这样看下来,还是秦昭记仇,连亲爹都恨,谁能和他过好日子啊。”
桑野是也觉得奇怪,“这世上怎么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父母呢?秦昭性子自小就拧巴。”父子离别多年,好不容易又在一起,还这样闹矛盾简直就是浪费日子,如果他爹要是在的话,他肯定……
麻二姑见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嘀嘀咕咕。言语稚嫩单纯又善良,这也不怪他们。他们大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时候,往往是背着孩子的,他们不了解这些恩怨情仇。只是单单他们善良而孝顺的心思去看秦朝的行为很不可思议。
她有一次在秦家后院的地里摘苞谷,看见秦昭脖子套着狗链拴在牛棚里,秦昭看来的眼神死灰空洞,吓得她一跳。她当天就偷偷跑到镇上,通知秦昭的舅舅过来看孩子。秦飞至今都不知道这事。
麻二姑打断他们的琢磨,说了一句,“桑野,你和秦昭相处的还行吧。”
“还行啊,他其实也没变。”虽然第一次看见秦昭有些隔阂,觉得他有些陌生。但相处一晚上之后,他就觉得秦昭还是小时候熟悉的味道。
麻二姑道,“你宋叔昨天从镇上回来,里正说,年满十六都得今年秋收前完婚,不然就强行拉配对。”
“到时候就轮不到你挑拣了,随便配个老鳏夫,瘸手瘸脚的也不由人了。”
“麻二姑你吓唬谁呢。我才不信。”桑野说着还摘了路边的野草莓抛进嘴里。
从小到大,麻二姑是最喜欢吓唬逗弄桑野的。让桑野跟黄狗跑步,在野塘里跟黄狗比游泳谁快,桑野为了争一口气,直接骑在了黄狗身上,笑得麻二姑前俯后仰的。
麻二姑不着调,但她男人很严肃。
麻二姑男人是村长叫宋长山,村长是大家自己匿名选出来的。
桑小爹去世那年,宋村长就提出来领养桑野,桑野不愿意便作罢。
桑野小时候顽皮又乖巧,十分会审时度势,但在双亲接连去世后,孩子也枯萎了。这个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小村子也变得陌生恍惚,整个人浑浑噩噩,他像是被抛弃的孤儿。以前环绕双亲膝间的欢声笑语好像只是午后一场梦,醒来只灰尘在房梁上游离。
十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其他小孩子玩闹时口无遮拦,说他没爹没娘,没人要,桑野也会伤心难过。小村子一到饭点,一起玩的孩子鸟兽四散,空着肚子各回各家。就是顽皮的,还想贪玩,等来的是大人一声堪比一声的急促,喝斥。小伙伴埋怨艳羡桑野没人管要玩多久是多久。桑野却羡慕他们有人喊回家吃饭。
桑野也会按时按点跑回家,他多么希望一进院子,他小爹挽着栅栏藤蔓,说他泥猴可知道回来了,他爹劈柴烧火说饿了先吃点苕干垫垫肚子。可是等待他的,只是空空荡荡的屋子,和冷锅冷灶,连双亲的气息都日渐稀薄。
小水村的大人们看着孩子这样也着急。
孩子性子好强,一到饭点就跑了,捉都捉不住,按在了饭桌上还能趁你端饭的时候,溜没了。
原来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开始会看人脸色,自尊心极强了。
宋村长就提出了一条规定,每家每户在饭点的时候都来村里的大院坝摆桌吃饭,这时候再叫桑野来吃,桑野就会下来了。因为这是小水村的规矩,他也是小水村的必须要服从。
后面等桑野自己大了会做饭了,能够养活自己了,这个规定才渐渐没了。
所以宋村长说的话绝不是吓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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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水灵瞪大了眼睛,“我们不是猪啊?为什么要这样?天哪,那桑野怎么办?这样更加不可能有人来入赘了呀,那桑野就要被强行拉去嫁给村外人,桑野怎么可以离开小水村啊。”
“宋叔怎么可以让桑野嫁到外村去啊?二姑,你劝劝宋叔,不要让桑野嫁到外村去。”
赵水灵还没出过村子,在他看来,世上最大的官就是村长,没有村长解决不了的问题。
麻二姑叹气道,“这不是你宋叔能够决定的事情,现在要抓紧时间,秋收前让桑野找到自己合心意的人成亲,实在不行就找一个四肢健全的老实人过日子,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在桑野震惊不可置信中,麻二姑道,“我瞧那秦昭就还不错,你们相处得来,干脆在一块行了。知根知底的,都是一个村的,我们都放心。而且都还是在村里,我们也能帮衬。”
桑野低着头,脚自己走了一段路,漫山的新绿鸟叫都让他晕晕的。
他人生中一共有三次这种经历。
一次是五岁时的夏天,那时候他跟小伙伴们在野塘玩耍,玩得可高兴了,浑身都裹了泥,只为谁先抓住那只青蛙。
这种事情,桑野当仁不让,勇夺第一。正欢呼着,黄婶子突然煞白着脸,跑来说他爹死了,叫他回去看一下。
手里抓住的青蛙在他愣中跳脱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扭头就找青蛙。黄婶子骂他傻孩子,可桑野那时候什么都想不到,只知道要紧紧的抓住青蛙。
他最后是被黄婶子夹在胳肢窝,他挣扎不掉被抱回家的。
此后他的记忆好像模糊了,只觉得都在哭,天也在哭地也在哭,屋子都是哭声。而很久之后想起这段记忆,头还是晕的。
一次是后面小爹去世的时候,桑野已经在这五年间被养的懂事独立乖巧。他晓得小爹肯定很想他爹,他爹也很想他小爹,他们两个可以团聚了。而且有时候看他小爹病怏怏的,也难受,早去早好。
而且他小爹走的时候,他再三给他小爹保证,他一定会好好的照顾自己,他也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了。
他会按照他小爹的要求,每一天认真的执行每一个步骤,直到把自己从迷糊糊,无依无靠的失控茫然中拽出来。
而现在听到要强行分配,他又有一种荒诞失控的心悸蔓延全身,绿芜荒野到处眩晕。前几日春雨绵绵,脚下石块布满青苔。
噗通一声。
赵水灵只觉得后背一重,有什么压在他身上。
赵水灵回头,只见桑野四肢无力的垂着,眼闭着,半张脸压在他身上,“桑野?!桑野?!”
麻二姑听见动静回头,看清状况后,眼皮乱抖,着急大喊,“桑野怎么晕倒了!”
领头的孩子们听见动静,都呆呆一瞬,十岁大的小毛豆有经验,他娘生弟弟的时候就昏倒了,要喊大人。
小毛豆丢了木棍,咬牙拔腿往回跑,身后的三个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也跟着大的跑。
等孩子们下山,跑到赵家附近时,遇到了挑粪泼地的黄婶子。
“哎呦,火急火燎烧屁股了?脸红得跟个猴似的。”
六岁的鸭蛋气喘吁吁,看着要哭了,“桑野哥哥晕倒了!”
黄婶子大惊,“好好的怎么晕倒了!”
七岁的狗蛋抽着鼻涕,害怕得直哆嗦,“是,是被山里精怪迷晕了!”
同岁的小石头,自责道,“不是,是被蜘蛛吓晕了!”
十岁的小毛豆扒拉开一群碍事的小笨蛋,大声道,“都不是!是被秦昭哥哥吓晕了。桑野哥哥一听只能嫁给秦昭哥哥,他就晕了!”
其他三个孩子懵,但好像是这么回事,对,就是这样的!于是齐齐声讨谴责:
“对!就是秦昭哥哥害得桑野哥哥!”
“桑野哥哥不喜欢秦昭哥哥!讨厌得晕倒过去了!”
“就是就是,我们亲耳听到的!”
不远处,破烂屋顶上一人影定住,半晌,他又重新弯腰蹲在检修漏雨的茅草顶。
9. 第 9 章
秦昭只弯腰蹲下一瞬,又当即起身,脚步轻盈飞快下木梯,连下跑几步,木梯摇摇晃晃嘎吱作响。还剩下的三米,秦昭直接往下跳。
这时候,山崖上响起一道清亮有力的声音,虽然带着回响,但是秦昭也听得清晰。
“喂喂喂~!我没事啦,早上饭吃少了,现在去摘野菜了!”
秦昭原地顿了顿,慢慢爬上木梯,专心修检屋顶。前些日的春雨泡烂了茅草,一掀开发霉潮气得很,生了一簇簇野麦子猪肠草,还有野茼蒿。屋顶的木板也虫蛀了,腐朽了。秦昭清理着清理着,心里烦闷陡然升起。
这种破破烂烂的东西有什么好修的。
不过他最终清理完。扒开茅草,把木板晒三五个晴天,再去村里石家买石灰涂上防霉,再盖新的茅草。
干完这些,秦昭浑身脏兮兮带着暴躁的霉味儿,去河里洗澡。
不巧,碰见了他爹在干活。
秦飞在河边丢苞谷种子,他种的糙,冬天割了荒草一把火烧地,开春没挖地,也不管沿河石子儿多,只刨个窝子丢三粒种子。他想,就算鸟雀偷了一粒还有两粒。
村里会打算的,就不会这样干,会先在一块地里育苗,再移栽,这样虽然麻烦但是节省苞谷种子,而且能控制苗株间距,有利于壮苗。
但秦飞一直说苞谷这种东西不能移栽,移栽伤根不能扛倒伏,前期涨得慢,还得浇水看管麻烦。
秦昭现在看着他爹种那苞谷,心想他娘以前争什么,她尸骨都要化了,秦飞还是固执得认为自己是对的。
秦飞见秦昭从他面前路过都不招呼,秦飞没好气,但又不好发作,只道,“刚刚山上桑野在说什么,我这里听不清。”
河边有水流,听得模模糊糊的。只知道有人喊,大概是谁。
秦昭理都没理就走了。
秦飞板着脸哼了声,种完地,扛着锄头回家,路上倒是想通了。
八成是桑野的事情。
他老远就瞧见秦昭在屋顶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急得团团转,最后又没事人一样掀开了屋顶。
等秦飞到了家,微湿的土院子里赫然出现两个深深泥脚印,一看就是从屋顶跳下来砸的。
他就知道猜的没错。
知子莫若父。
一股微妙的得意。
-
麻二姑刚把桑野背到桑家,桑野就醒了。
桑野突然晕倒大家都紧张,但桑野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小时候想双亲趴在坟边哭得狠了,就会晕厥。只是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桑野立马活蹦乱跳的,非要把赵水灵麻二姑支开,让他们忙去。春光不等人,进山一趟也难得,基本属于忙里偷闲了,后面几天就要彻底忙碌起来,专心摘茶叶。
麻二姑见桑野确实脸颊开始泛红,气色好,眼睛亮晶晶的逼人,整个人劲儿鼓鼓的,只得道,“那好,你在家休息。我们回来再看你。”
“嗯嗯嗯,你们放心!”
等人走后,桑野直奔下山的石梯。
三步做两步,感觉踩着风在飞,嘴里忍不住兴奋念叨着什么。
走进了村子也风风火火,直奔秦昭家。
秦飞在院子里开荒,过冬的辣椒树、苞谷杆留在地里,荒废的很。屋檐墙角跟摆了农具,屋檐侧屋堆了好些整齐的柴火。荒地上在烧草木灰,堆了小小的土堆,空气里冒着辣椒灼烧的呛鼻味儿和春泥翻挖的土腥湿气。
秦飞一边咳嗽一边碎碎骂。秦昭事儿真多,要不是他,他才不会费时费力折腾这院子。
“秦伯伯。”
秦飞抬头一看到是桑野,那脸色立马笑了。
秦飞扶着锄头起身,从地里跨出来,脚尖搁屋檐石阶上刮泥土,“呀,是小桑野啊,稀客稀客,你都好些年没来伯伯家了。”
自从秦昭去他舅舅家后,桑野很少来他家。他家没有孩子,就他一个大男人。二来是他做饭也不好吃,桑野也很少吃他的饭。
秦飞喜欢桑野,一是顾念桑爹的旧情,二是,桑野小时候就讲义气,孩子心善又照顾人,就秦昭跟着他一起的时候,才活泼爱说话点。
桑野不来秦家,纯粹是怕给秦飞添负担,来了一定会拉着他吃饭的。但他家实在穷,没看把秦昭都送出去养了。小时候桑野是这样想的。
“秦昭在家吗?”
秦飞看着桑野一脸兴奋红扑扑的,也跟着笑道,“他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儿可以跟伯伯说说。”
桑野一时间有些犹豫。莫名有点难开口了。当着秦昭就不会,他们都是同龄人,没什么话不能说的。
倒是秦飞先耐不住了,“你听你宋叔说了吗?你们这些没成婚的可是要抓紧的,不然秋收就要被强行配对,那到时候可真就是盲婚哑嫁了,对方是人是鬼你都不知道。
你们小孩子都不知道,田湘娘就是二婚嫁外地,被打得不行,还是觉得我们这好,才又回来的。
而且你爹小爹又死的早,到时候被人欺负都没人撑腰。我儿子虽然差了点,但是你厉害又知根知底的,你们在一起一定可以把日子过好,你一定可以把他治得服服贴贴。”
桑野眼睛都亮了,大方笑道,“不瞒伯伯说,我来,也是问秦昭要不要一起搭伙过日子的。”
秦飞两眼一鼓,桑野有些陌生,但秦飞接下来说的话,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婚事就是父母之命,这事儿应该先过我这个当爹的,我不点头,谁来都没用。而且你们从小一起玩到大,肯定比旁人好过。
而且叔叔还知道你舍不得下山,你舍不得你的老家,这样等你们成亲了,秦昭跟你上山去住,我一个老头子就在山下,也不碍你们的眼,你们要是想我做点什么,反正都是一个村每天都可以见面,咱们还是一家人,逢年过节隔三差五还能一起吃吃个饭。”
桑野听得心花怒放。没想到秦飞伯伯居然这么通情达理。
秦飞见人也高兴,没想到之前一直跟秦昭提亲事,一直被拒绝,而桑野一来就把事情给敲定了。
秦飞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招呼桑野进屋,说家里刚好蒸有榆钱窝窝,还是热乎的。
桑野也不客气,跟着秦飞进门,才发现屋子比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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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变化很多。四壁土墙还是黑黢黢的,后院门开着,侧面木窗户也大开,柔和的阳光照进来显得整个屋子干燥透亮。窗外是一层层远山翠绿,家当都摆的整齐。
桑野没说话,但是眼里透出稀奇,秦飞也知道他那时候拉里邋遢,到处都是杂物乱放。
他挠挠头道,“那时候秦昭小,光顾着养活他奔地里了,家里也没精力收拾。”
这些也不是他收拾的,都是田湘娘弄的。所以一个家还得有个女人。秦昭现在懒散混日子,什么都提不起劲,就是缺少一个枕边人。等自己有个小家了,那自然就有目标奔头了。
秦飞掀开簸箕上的包袱,里面装着榆钱窝窝,拳头大小,硬挺有型,还是泛着翠绿。桑野吃进嘴里,闻到一阵清香入口软糊清甜,好像吃了一口春天。
“伯伯窝头我也做过,蒸之前窝头还是有型的,蒸完之后都散了,而且我真的好奇你这个怎么还是翠绿的呢?我蒸的都是黑黢黢的。”
秦飞哪里会这种女人的活,打哈哈道,“可能是你哪步骤不对,下次伯伯亲自给你去蒸。”
秦飞越看越满意,“秦昭这小子从小干啥啥不行,性子又不好,现在翅膀硬了,我还说不得了,你今后还得替我好好管教管教他,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受委屈了,你给我说,我保证给你撑腰。”
“那这门亲事,咱们就说定了。秦昭要是知道你主动开口,指定高兴得不行。我等会儿就找村长选个好日子。”
桑野刚准备要点头,就听身后闷雷炸开,“谁说我同意了,你们问过我同意了吗?”
裹着怒意的突兀吼声把两人都吓得一跳。
桑野回头,门口地上滴了一滩水。秦昭直直盯着秦飞,黑沉沉的眼珠充斥着焦躁的恨意,像是看着不死不休的敌人一般。
父子俩如仇敌在桑野面前,桑野脑袋都懵了,头一次直面这么激烈的矛盾冲突。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想缓解紧张气氛,小声开口道,“你为什么不同意啊,我们不是挺好的吗。我们知根知底,还是一个村的。就说搭伙过日子,熟悉的总比陌生的好。”
桑野越说秦昭脸越黑,秦昭冷冷看向桑野,俯视的眼神里透着桑野不懂的嘲讽,“我秦昭才不顺着我爹的意思娶你。”
分明讨厌他到恶心晕厥,结果还是迫于无奈,不得不搭伙过日子。
像他爹娘那样相互折磨一生。
湿冷的水汽夹着男人的厌恶袭来,桑野的眼睛先遭受袭击,头皮发麻,眼睛不受控制逃离,结果秦昭太高遮住他前路,视线反而逃不开,被困住了。
桑野被迫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秦昭刚从河里出来,浓眉沾水显得锋利无比,黑眸淬着火,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腰间,好像爬了一背的乌梢蛇,衣裳微湿裹着一身腱子肉。
矫健的手臂,颀长的大腿,健硕的上身,细窄的腰身,硬朗深邃的五官。
秦昭裤腿滴下的水珠落在地上,汇成蜿蜒的小蛇舔湿了桑野的鞋尖。桑野无辜抬头,鬼使神差道,“你别生气呀,你可以顺着我的意思娶我啊。”
10. 第 10 章
麻二姑和赵水灵从山里回来,恰好桑野也背着一背篓松针回来,两方人在歪屁股坡遇见。
桑野见他们收获颇丰,笑得梨涡深深,麻二姑两人见桑野生龙活虎也就彻底放心了。
三人一起进了院子歇脚,溪水池子里洗把手,拍把脸,捧一口泉水下肚,浑身都利爽了。
麻二姑道,“我之前说秦昭,你看觉得咋样,你要是觉得不错,我下山立马给你说去。”
桑野哈哈,“我中午下山说了。”
赵水灵急了,脸上的水都不抹了,“你找什么急啊,你主动倒是显得他秦昭多精贵,我家善明哥哥说了,哥儿就该等着被男方宠着。婚前都是你主动,那婚后秦昭不得当老爷,到时候吵架起来,秦昭一句话堵死你,说当初都是你求他来的。”
“我看应该是秦昭急吧,有谁能比你好看比你厉害?他要是眼睛没瞎,自然先紧张你,说不定你俩想到一块儿去了,碰碰面事情也就成了。”
桑野又哈哈一声,“他不同意,说娶谁都不会娶我。”
赵水灵一愣,屁股几乎从小凳子上弹射跳脚,“他秦昭凭什么!是凭他家里穷得只有一亩三分地,还是凭他老光棍一个没人要,还是凭他跟河里石头一样硬邦邦?”
他骂完又开解道,“桑野,你不要伤心,秦昭配不上你。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麻二姑蹙眉,揉脸,转而叹气。
桑野道,“伤心啥啊。这有啥好伤心的。不就跟河里翻螃蟹一样,兴冲冲跑去翻,没有就没有呗。继续翻下一个。”
“他秦昭不愿意跟我过日子,那我就找个愿意跟我过日子的,这多简单。”
“我是非过好日子不可,又不是非秦昭不可。”
赵水灵错愕,倒也觉得十分有道理,才短短几面,桑野咋可能对秦昭情根深种,桑野本就是洒脱的性子,压根就不会伤心。
麻二姑道,“没事,二姑给你介绍更好的。”
赵水灵和麻二姑又给桑野留些鲜嫩的野菜,什么鸭脚板、水芹菜、糯米草、虎杖等等。东西都是好东西,但是桑野嘴刁,野菜配腊肉最香,虎杖要拌着白糖最酸酸甜甜,现在肉和糖都还紧缺。
桑野给他们回了之前晾晒好的香椿,一人一大把,刚好够炒一碗的。
-
麻二姑上心桑野的亲事,地里苞谷苗出了手指高,到了种的时候也顾不得了。跑去娘家说了桑野的亲事。
今天上午男方就会来人相看。
桑野起的早,山崖还有云海飘着,清凉的春意悄然在菜洼里浇灌,倒是一天一天的长大。后院公鸡扯着嗓子打鸣,山下都能听见,桑野伸了个懒腰开始干活。
把竹竿露珠擦拭干净,晾晒香椿。
前几天,黄婶子又送来一背篓香椿,桑野推辞不掉,吃不完他便焯水、晾晒、做干菜。
桑野一共也没两样衣裳,他也不注重穿,都是捡村里婶婶的衣裳缝缝补补,跟个青蓝灰褐的蝴蝶似的,整天挽着个袖子,山里河里的跑。
为了表示对相看的重视,他特意把压箱底的,他小爹的衣裳拿了出来。
虽然好几年了,但保存的好,箱底有花椒丸子驱虫。每年都拿出来晒晒,桑野放鼻尖一闻,感觉还有他小爹的气味。是阳光午后暖暖的恬淡。
又找了他小爹的首饰盒子,里面有粗糙的玉簪子,发带等等,桑野拿了一根盘得光亮的木簪子,上面是他爹亲手雕刻的一串小葡萄。小时候桑野就喜欢这个梨木簪子,这簪子他时常带着,每年都会跑村长家要点桐油防腐加固。
他对着鱼池水面照了又照,确定脸上没有黑灶灰之后,背着背篓挎着水葫芦下山了。
这次相看,最好能成。
气死秦昭一回,好像他真嫁不出去一样。
他要比秦昭先成亲。
桑野下山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这会儿村子农忙翻土育苗,西北山坡的梯田茶山扎满了大人小孩子,村子空了,这野塘倒成了绿油油的静谧之地。
野塘西边是一簇高笋地,孩子们经常躲迷藏,或者找野鸭蛋,高笋从三月可以一直吃到十月,深得他们村的喜欢。
紧挨着的是一片野竹,野竹林每年秋冬都会被砍了晒两三天,用来修鸡圈竹篱或者来年做辣椒茄子番茄等菜的杆子。这会儿野竹笋冒的密密麻麻,桑野眼睛都花了。
他趁人还没来之前,将这些东西全拔了,做成干菜也能换些钱。
高笋叶子人高了,手臂长的宽叶片像是镰刀一样,毛边十分刺人刮脸,但桑野像一个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兴奋。这高笋又嫩又肥,随意扒开皮一口咬下去,肉肥清甜又醇厚。
果然,吃什么都得吃头茬的。
后面再发的高笋就没这么脆嫩水灵。
正当他左右开弓,耳边一片砰砰清脆声时,身后有一个男人问道:“桑野,是你吗?”
桑野已经摘的忘我,眼里发光,摘一个又一根,手都快到模糊,身边很快就堆起一大堆。等他起身时,一张脸凑过来,丑得他大跳,坑坑洼洼的水泡凑得过近,他眼疾手快将人往后推。
后者一个趔趄摔了好几步,脚尖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总算稳了下来。而在这个过程中,桑野也看清了男人。这是一个男人,是一个肚子涨得像是在野塘泡了三天的大肚蛙。是个四肢无力的男人。
方国脸,鹰钩鼻,肥嘴唇,本该精明算计的眼神,却因为四肢的孱弱显得尤为滑稽。
桑野脚步下意识后转,但最终按捺住性子道,“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刚有些不耐烦的男人,在看清桑野瞬间,笑得斯文得体,甚至带着点无端的宠溺上下打量着人。
桑野刚在全力摘野竹笋,他皮肤随小爹白,像猪油一样白腻,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没有黏糊,反而有种清露挂玉石的清爽透亮。脸颊泛着粉红,好似涂脂抹粉一般。在村里可从没见过这种尤物。
虽然他一身老气的青土布衣裳,反而衬得他越发水灵娇嫩。
男人的目光还在桑野挽起的胳膊上游走,那胳膊纤细,但又充满韧劲,看起来非常能干。
桑野被这种莫名打量的眼神看得奇怪,他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放下袖子,低头整理的时候,脚边影子动了,伸来一双手要朝他头上摸去。桑野立即后退一步,抬头。
男人被警惕的眼神震慑住,讨好笑,指着桑野的头,“你发髻散乱了,还沾了几根枯草,我想帮你拿下。”
桑野又后退几步,对着水面照了照,看着水面跟着凑近的男人已经有些烦。
这男人他没看上,但人家从隔壁村过来也是走了一上午。他得看在麻二姑的面子上,好好的跟人家周旋一番走下流程。
说实在的,就男人挨着他一丈远的距离,他都觉得困在臭沼泽地里。
桑野的嫌弃男人看在眼里,他嘴抽了抽,自小没人教不通人情世故也正常。这点也是可以调-教的。
瞧着桑野纤细卷翘的睫毛又维持缓和的表情,“你一个孤儿是怎么活下来的,家里的地有没有被村里人抢占了,村里谁欺负了你跟我说,我替你出气!”
“你家几亩地?”
“没人欺负我。地是小时候村里一家种一年轮流种。”然后每年给他对半的收成,等他十六后开始自己种。
他家地也不多,一共三亩,其中两亩茶山,他爹年轻时以打猎为生。地还主要在山顶,山下的村民种地很不方便,但是没一个人在桑野面前抱怨。
思及这里,桑野也不是不能忍受和这个男人再磨蹭一会儿。总得看麻二姑的面子。
基本上都是男人问话,桑野捡着答话。
最后,桑野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着结束也要好好照顾面子。于是把脚边的两捆野竹笋和高笋递给男人。
男人微怔,脸上客气谨慎的表情一下子就摇摇欲碎了。
桑野名字真是让人误会,哪个哥儿名字带个“野”字,一看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聊下来也印证了他的猜测。果真是内向话少,害羞又乖巧。
但索性这哥儿眼睛是个雪亮的,他居然能鼓起勇气直白的送礼表示仰慕。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主动的小哥儿,他满脸的水泡都在绽放,本就自大傲慢的脑袋如痴如醉了。
男人没接,矜持咳嗽道,“我爹跟我娘一共生了九个孩子,活下来三个女儿三个儿子,我的姐姐两个出嫁了,还有一个妹妹在家,两个哥哥分别生了三四个侄子。”
“我们一大家子都是住在一起的,相互有个帮衬照应,所以我们是一个很大的家族。不过你放心,最开始不会叫你做什么大事情,你只要把一家人的洗衣做饭弄好,这些小事情做好之后,再慢慢跟我娘去学管家,我看你聪明,这些事情一定难不倒你。”
桑野默默算,一家十五六口人的吃穿拉撒都要他负责?
“不过我要申明一点,我娘养我们辛苦,凡事不能跟她顶嘴。我娘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你也要孝顺孝顺她多说说好话,哄她开心。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只要老人开心了,我们这些做子女的才会开心。”
桑野眉头狠狠一挑,冒出的火气努力压了下去,只两眼紧紧盯着湖面,深怕自己余光扫到男人一眼,就恶心的想提拳打人。
男人继续叨叨,“我娘只生九个,我们最好要个十全十美,超越他们上一代,我们这个家族越来越大,越来越人丁兴旺,最好有个四代五代同堂。这放眼我们村子就是这个镇上,我们家都是独一份的。”
“啊,你怎么突然蹭地站起来了。”
“我们只是相看,八字都还没一撇,你做说话也为免太冒失过分了。我并没看上你,我们也不合适。”
男人像是没听明白似的,直盯盯看着桑野。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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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桑野道,“我会跟二姑说我们不合适,今天就到这里。”
终于桑野眼里的嫌弃刺醒了男人,那脸一阵红,一阵白,两只眼睛气鼓鼓的,像要喷出的眼珠子,消瘦的方脸上,那面皮都在呼哧呼哧的扇动。
男人仗着身材高一把抓住桑野的脑袋,桑野见机不对滑溜的偏头,一脚朝男人腰腹踢去,男人倾斜不稳之际,手还抓住了他的木簪子,桑野又气又急。
这时候桑野该稳住男人,先把他手上的簪子拿回来,再做接下来的报复闹剧。
可桑野到底年轻气盛,猛地冲上去就跟男的撕打起来。男人下三路挨了好几脚痛得直惨叫,挣扎过程中,他也意识到这簪子对桑野很重要。
簪子被狠狠抛向野塘中心。
桑野气红了眼,反手抡起巴掌将男人侧脸打的连身翻转。等桑野回头看时候,那湖面的水波已经消失了,簪子也消失了。
男人打不过桑野,趁桑野分心空隙连忙后跑,一瘸一拐还不忘放下狠话,“就你这样的野蛮哥儿怎么嫁得出去!你就等着官府给你配一个残疾老鳏夫!”
桑野哪还有心思还嘴追打,只急急地盯着湖面。当他即将纵身往湖里跳时,对面高笋丛里,率先掠过一道弧线直直扎进水里。
桑野还没看清是谁,但也知道人在帮他找簪子。可这野塘这么大,他都没看清簪子在哪。虽然开春,可身上还是长袖,野塘的水是高山的雪水下来,凉意嗖嗖。
桑野不可能在外边干等,也想下水,这时候,湖面冒了出个头,即使五官不清,那锋利的浓眉大眼那冷淡厌弃的神情还是让桑野惊讶。
“愣什么愣,站着别动,我很快就找到了。”
“就你那跟大黄学的狗刨,你下来反而会把湖水搅乱浑浊,扰乱视线。”
秦昭冷冷命令,桑野一时忘记了动。
秦昭又悄然无声钻进了水底,水花小的像是石子入水,衣裳贴身结实精壮的身体一览无余。桑野撇过脸,余光只觉得一条漆黑凶悍的蛇在野塘游动。
高大的人影破水面而出,逆光走来,侧脸轮廓深邃,湿漉漉的手臂伸来,手心躺着失而复得的木簪子。
桑野压着微红的眼眶道,“谢谢你。”
“那男的叫什么名字?”
冷不丁的发问,桑野有些懵懵的,“我不知道啊,只知道姓宋,是麻二姑远房侄子。”
秦昭嘴角微动,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拇指重重抹了下嘴角,眼里还是冷冷的挑剔,“这种男人你还同他说什么话,还送他野菜。”
桑野道,“我要顾及婶子情面啊,送他野菜只是当他大老远跑过来的辛苦诚意。”
秦昭道,"对别人你倒是心善。跑你这相亲也是相亲,跑别人那里也是相亲,这是他该做的。你又不欠他什么。"
桑野当然知道这点,他只是想缓和男方和麻二姑的关系,不然亲事不成,这两方有疙瘩。
秦昭还在继续道,“你对男人是一点都不了解,还天天大大咧咧的去跟男人单独相看,哪天被男人哄骗你自己都不知道。”
哪有天天。
他又没吃亏,不是把人打跑了?
按照以往他是要还嘴的。
但目前他欠秦昭人情,被说几句就说几句吧。
尤其秦昭还浑身在滴水。
桑野眼睛不受控制的滴溜溜乱转,一下撞到了秦昭漆黑的眼里,又慌忙挪开,余光里,一头乌黑的马尾打湿了,又黑又硬,曲曲折折裹着腰身。
桑野干脆扭头。
“阿嚏!”
桑野回头,秦朝打了个喷嚏,胸口的布料一抖一抖的,撑起一片鼓胀。
村里打赤膊的多,但也习以为常,桑野第一次看见这样浑身湿透的异性身体,他下意识抓了下脸。
“你快回家换上衣服吧,现在水还冷,小心感染了风寒。”
秦昭盯着他那闪躲的眼神质问,“之前你分明答应了不和野男人在野塘相看。”
桑野抬头道,“那我总不能喊人去我家啊。”
秦昭被瞪得哑口,默了片刻后,拧了下湿哒哒的袖口,“一共两身衣服,昨天洗了还没干,身上这件没换的。”
“那你,你跟我回去,我爹的衣裳还留……”
桑野说着,余光猛然回正,秦昭微微弓着腰身,随着他双手抓着衣角上扯,八块分明的腰腹跳进桑野眼底。
春风里冷馥的香气退散,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头皮发麻发热。
秦昭脱了湿冷的衣裳拎在手里,他朝桑野渐渐发红的耳朵随意一瞥,嘴角微扯,慢慢道,“你刚刚说什么?”
桑野被盯得莫名其妙,奇怪道,“去我家啊。”
这单纯毫不设防的模样,让秦昭心有恶劣,他俯视咄咄逼近:“你不知道邀请一个湿身精壮汉子,去一个荒郊野外的漂亮小哥儿家,是什么意味?”
11. 第 11 章(捉虫)
桑野睨他一眼,“你胡言乱语莫不是中了邪?”
说完也没管秦昭反应了,自己将野竹笋、高笋全都装入背篓,塞得满满的。
稚气的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明明刚刚还要哭,遭人欺负了,现在那嘴角的梨涡又若隐若现,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昭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他微微低头抹掉眉眼的水珠,沉声道,“有什么可开心的。”
桑野哼哼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时候小石头路过野塘,秦昭朝孩子招手,孩子不理人,桑野哥哥讨厌的人一定不能理。
秦昭对桑野道,“这孩子到处跟人说我讨厌你。”
桑野喊石头,石头立马跑过来,桑野疑惑道,“你怎么给别人说,秦昭讨厌我?”
小石头立马叫屈,指着秦昭道,“我没有,是他污蔑我!”
秦昭抱臂,“小孩子爱撒谎是天性,我一个大人污蔑你?”
小石头气炸了,他才没撒谎,“我没有,我是说桑野哥哥讨厌秦昭!”
桑野一头雾水,对秦昭道,“我没有讨厌你啊。”
秦昭看向小石头,“听到了吗?”
小石头哼哼瘪嘴。
桑野道,“误会都是误会,秦昭你人真好,以为我讨厌你,还下水帮我。”
秦昭看向小石头,“听到了吗?”
秦昭一字一顿道,“史、鼻、嘎。”
小石头一被喊大名,冷不丁浑身发毛,愤愤得很。
小石头不愿意承认,他刚刚和小伙伴成一致对外找到一个大坏蛋呢。
而且他还污蔑他撒谎。
桑野见秦昭非要和孩子较劲儿,他道,“你凶孩子做什么,我看小石头委屈得很,又不是一件大事,顶多是误会而已。”
一个误会而已……说得轻飘飘。
秦昭也不服。
不情不愿道,“那我可能听错了。”
小石头说不和他计较,然后飞快跑了,他还得上茶山摘茶。
没跑几步,又回头对秦昭做鬼脸,大声道,“不穿衣服,不要脸,羞羞!”
桑野一手拎着背篓竹系,一个麻溜地甩上肩膀,闻言,眼睛忍不住看向秦昭,重力压下,脚步微微有些趔趄但原地稳住了。
“孩子的话没恶意,再说你衣裳湿了嘛。”
桑野说话时,低着头,显然有些吃力。虽然在哥儿里高挑,但双臂纤细瘦长,肩背薄薄的,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青布下扇动,像是背了座大山。
秦昭看了一眼,撇过头。这关他什么事?
桑野早就习以为常了,而且他背得起劲走得大步流星。
桑野走着,身后秦昭有些不耐烦,“你走在我前面,挡我视线了。”
桑野看着湿漉漉的人,他顿时侧身让道,“你往前走。”
秦昭眉头皱得更深了,硬邦邦道,“给我,”在桑野疑惑的桃花眼里,秦昭几乎恨铁不成钢道,“你的背篓。”
怎么又生气了。
哎,算了算了。
就是嘴硬心软。他知道秦昭是个好的。
“不用。”
不过背篓还是被夺了去。
秦昭还真是的。
他猜测秦昭可能是饿了,人饿的时候脾气就是莫名的不好。秦昭吃饱的时候还是能够好好沟通的,就像前几天晚上一样,他们聊得很开心。
桑野比秦朝身高差了将近一个脑袋。背篓的竹系他弄得短,背在秦昭朝身上有勒背的局促,勒得秦昭后背、肩膀肌肉凸了起来。莫名有些滑稽,就好像一个大人背了小孩子的小竹背。
桑野偷偷侧头瞄了下前头,大胸块勒得更疼吧。这一瞧瞧得仔细,才发现秦昭浑身各种疤痕累累,他收了乱撇的视线。
但内心还是忍不住叹气。
这把好力气不是他家的,真是可惜。
一路上桑野话痨。说山道两旁的野花,什么连片的白木香,前天还是花骨朵,今天就开了一大片,又说那蝴蝶花也就是鸢尾,喜阴,河边树林潮湿的山沟,到处都是。
桑野见秦昭兴致缺缺,
不再打扰他了。
安静下来了,秦昭舒展的面色微微有些绷着。
桑野封嘴半路,一进小院,桑野又来劲儿了,他兴奋走向池边道,“你看,这条鲤鱼非常厉害,它已经开了灵窍了。之前被水蛇吞了半个身子,现在居然这么大,是我们的鲤鱼之王,这么厉害的鲤鱼,你没见过其他的吧。这么好的屋子,这么好池塘,你不想要吗?”
秦昭低头看着自己胳膊被拽着往前走,桑野的手抓着他麦色小臂,刺目的白,手指很细,手心薄茧贴着他的皮肉,湿冷的皮下升起一股温热,渐渐灼烫,手臂都开始有些热了。
桑野的手猛然被甩开,只听耳边呵斥道,“你跟村里的人都这样子吗?动不动就抓男人的手,动不动就跟男人单独相处,动不动就邀请男人进你的屋子。”
桑野纳闷秦昭怎么老是抓着他相亲的事情,“这有什么不对吗,我都没成亲,还要和男人避嫌?那我不多接触接触,哪里知道谁适合我?”
“而且,村里大家都是亲人啊,都是兄弟姐妹这有什么的?”
秦昭无话可说。
桑野见秦昭死活没劲儿的样子,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宝贝,秦昭都不感兴趣。
但秦昭看到院子里晾晒的香椿,倒是多看了几眼。
香椿这东西处理很麻烦,晾晒也得一朵朵挂好,是个需要耐心细致的活。
显然桑野很喜欢这些,依次从短到长挂着。
桑野见秦昭盯着香椿面色不错了,“你想吃香椿吗,现在这个晒得刚刚好,半干不湿,比新鲜香椿更适合炒腊肉。”
“还有野竹笋,高笋,都炒了,哦,还有鸡蛋,我这两天的鸡蛋每天只吃一个,家里还有两颗。”
“好。”
“还有,你可以看看我们那个菜洼,你上次说我的菜种肯定生不了,但是你看它生的很好,快过来看看。”
真是聒噪话多,但桑野言语里的亲近热情,让他也能勉强忍受。
秦昭扫了一圈,前几天光秃秃的菜地里,已经冒出手指甲大小的苗,一片欣欣向荣,盛着日光。两只母鸡在绿菜地旁游走,时不时翘着屁股巡逻,风一吹,两只母鸡倒是惬意的绽放尾羽,笼着一层金灿灿橙光。它们时不时啄土,倒也没弄伤苗,只忙着翻蚯蚓。
还真如桑野说的,这鸡很聪明。
秦昭道,“我烧火,剥高笋和野竹笋,你去搞菜。”
桑野不好意思道,“啊,一背篓高笋和竹笋你都帮我啊,那我一定给你炒好吃的饭菜。”他一个人搞,估计要搞到天黑,等剥完、焯水、切开、晾晒完,估计星星都晚了。
秦昭嘴角抽了下,“你真凡事都想得美。”
“啊,我想错了?”
秦昭剥了笋衣砸向桑野,“没错,快去搞饭。”
原本只打算剥一顿的,这下倒是一背篓全剥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桑野先翻出他爹的一件旧衣裳给秦昭。秦昭穿上身后,桑野眼眶又有些红,默默走开了。
屋子没人说话,秦昭没想到没心没肺的桑野也会睹物思人。
过了会儿,秦昭跟桑野确认中锅烧开水焯野菜,偏锅煮粥。如今还不热,烧这么一大锅开水,很要些柴火。
秦昭看了后院屋檐下堆的全是引火柴,什么苞谷杆、松针、芭茅野草、细小枯枝。就是把这一排全烧了,那锅水怕是勉强才开。而积攒这么多引火柴,也不是一日功夫,得隔三差五就进山补货。
硬木柴烧开水最好最快,也得七八块才能开。斧头劈成几块的木头,桑野家没有一块。
砍这种树,起码四个成年男人砍伐一两天,就是用锯子锯断分节运回家也得小十天。桑野家没有男丁,不能像村里其他成丁多的一样,合伙进山砍树。
他们这里的山,太大太多了,凭人很难划界限,倒没有像外面说是地主是官老爷的。
秦昭有些为难的时候,桑野道,“有柴火的,年前砍了一捆柴,现在可以用。”
平时煮饭烧水什么的,舍不得用干柴,苞谷杆细枯枝足够了。
桑野说完就去自己的屋子里舀米,回来后,秦昭已经邦邦砍了一堆柴了。桑野淘米下锅的时候,还道,“这淘米水黄婶子说发酵后,用来发种子非常好。我决定试试。”
秦昭听着米下锅的声音厚重绵密有些不对,他抬头一看,“你怎么搞这么多米。煮粥要不了这么多。”
“我今天高兴,煮干饭。”
现在这一顿干饭足可以桑野吃四五天稀饭了。秦昭眉头蹙了又蹙,最终忍不住道,“省着点,青黄不接。”
“怕啥,冬天都过去了,春天还怕饿死?”
“就算明天死,我今天也要吃好。”
秦昭随他去了。
两口灶火生好后,秦昭拎着小凳子,跨出灶屋门槛,也没走远,就坐在门口屋檐下开始剥笋。
秦昭偶尔抬头往里看的时候,正好碰见桑野扫来的视线。
秦昭微微错开道,“我是看灶火要不要加。”
他严肃又随意的解释桑野并没进耳,走出来取了几根竹笋和高笋,去水池边洗干净,嘴里还塞了一根高笋,甜滋滋的进屋开始忙活了。
灶台案板上,又是霹雳吧啦一顿响,红的干辣椒,白的蒜瓣,绿的蒜苗一一分类切好,原木的砧板上像是开了一簇簇花。花匠就是桑野。午后的春日有些躁动,透过窗户也变得柔和恬静,光落在他的后背,桑野束着的长发像绸缎般柔软发亮,一双灵巧的耳朵泛着毛绒的亮光,整个人都显得软乎乎又十足的可爱。
秦昭无意识地盯久了,桑野实在没办法了,忍不住抬头道,“你看我干什么,想吃什么菜,你别不好意思说,你说我都给你做,只要我能做出来的。”
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这有啥不好开口的呢。
秦朝瞥过头不说话。
片刻又起身,去侧院子外,拿着柴刀一刀一节柴,小孩子手腕粗的柴火,全都砍好了堆着。
桑野瞧着又莫名心情好了点。虽然秦昭性子奇怪,但是眼里真有活啊。
有力气眼里有活……
等秦昭进屋的时候,就见桑野满脸亮光,兴冲冲道,“你看,你烧火我炒菜,我炒菜你吃菜,你洗碗,我扫地,你有力气我有头脑,你脾气不好,但我能包容,我冒失咋呼,你沉着冷静,我们,我们天生一,”
秦昭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等回神后已经直直盯着人了,反倒让桑野有些结巴闪躲了,桑野梗着脖子道,“天生一起干活的料子,就很有默契啊,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
“不是,你什么反应,为什么脸又垮了,我这个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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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羞辱你了?”
秦昭眼里是桑野不懂的深邃和沧桑成熟,他道,“搭伙过日子?我爹我娘就是搭伙过日子,他们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争得个不停,输赢对错就是全部,这样仇人一样的日子,我不想要。”
桑野哑然,温吞吞道,“可像你爹娘这样的人还是少数。”
“那你有了解过我是什么人?”
“还真当小时候过家家一样,做什么都头脑一热临时起意。”
“我们一起长大,怎么就不了解了?”
“你一点都不了解。直接略过我去找我爹,你明知道我们父子不合,你还去找他。也对,反正我就是一个搭伙过日子的工具,我不行,你换另一个也是可以的。跟谁过也是一辈子。”
桑野被说的熄火,哑口无言。只觉得脸冷飕飕的,怎么突然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怨气。
世上只有怨妇怎么没有怨夫呢。
桑野实在不懂,脸是严肃的,眼睛大大的,盛着思索的亮光。秦昭也没逼他,就让他自己想,他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了,桑野只要不蠢,就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在秦昭逼迫的视线下,桑野觉得被囚困在灶台方寸间,不知道是不是锅灶的热气腾腾,熏红了脸,有些呼吸困难,热气直往脑袋上蹿。
桑野眼睛顿时大亮,激动拍脑袋道,“我知道了,你是说我没先问你意思,对不对,我本来打算问你的,但是不巧,你爹先开口了。怪不得我呀。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搭伙啊。”
桑野眼睛里波动的水光蠢到秦昭了。
秦昭捏着拳头又松开,克制住,看着桑野软乎乎白嫩的腮颊,那双天真琥珀眼湿湿的,格外的透亮,清澈不染尘埃。渐渐照出了秦昭内心的恶劣。
秦昭嗤笑一声,凑近盯着人,过近的距离放大了人脸,桑野只感觉秦昭的眼像是蛇一样冰冷危险。
“干,干嘛。”
只听秦昭道,“你以为搭伙过日子就是简单地一起吃饭一起种地吗?”
“你知道搭伙过日子也是要生孩子的吗?”
桑野迟疑点头,而后理直气壮推开几乎贴他脸的男人,“你骂谁傻子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秦昭哼笑了,看着强撑面子,恼羞成怒的桑野道,“那你说说怎么生的。”
桑野气鼓鼓道,“就是晚上两个人盖着被子睡觉,然后等河里发大水了,每年都会有孩子,早早去捡就好了。去晚了就冲给别人家了,就只能再等一年。”
噗哧一声,随后低低的闷声,秦昭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秦昭笑得嘴要张大,桑野肩膀抖动,更大声的哈哈哈笑起来,指着人道,“你真傻,我这样说你就真信了?”
秦昭冷脸闭嘴。
桑野得意道,“生孩子当然是两个人心意相通,都想要个孩子,自然而然就有了。”这是他小爹说。
“话是没错,具体怎么生你知道?”秦昭道。
桑野被秦昭看着,好像他回答不出来就会被质疑成傻子,心里的胜负欲顿时上来。
他支支吾吾酝酿一番,“就是跟小花下蛋一样!跟鱼下籽一样!”
秦昭摇头,神情太笃定了,桑野有些怀疑自己说错了。闹了个笑话。
桑野抓抓脸,有些微微红,他道,“你不要笑了嘛,咱们私底说说你笑就笑了。”
“你给我说说是如何生孩子的,我可不要哪天当众出丑。”
“你要我教你?”
秦昭笑声止住,意味不明问道。
“嗯。”
秦昭打量了桑野的脸,五官非常出挑桃花眼蛊惑人心,但懵懂单纯盖过了惊艳。
秦昭最后没出声了。
又蠢又纯的。
整天就知道吃喝傻乐。
桑野见秦昭不理他了,这时候中锅水开了,小锅的饭也煮熟了,于是两人又默契的分开干活。
桑野把小锅的饭盛出来,洗锅,期间把高笋片下锅焯水的秦昭道,“就炒三十声。过老了口感不好,养分也流失。”
秦昭顿了下,而后居然也明白了桑野的脑子。
桑野自顾自地开口数数,秦昭也配合。
桑野炒香椿的时候,嘴里也停不下来,“虽然你不跟我过日子,但是我还是愿意告诉你做菜秘诀,这个半干不干的香椿味道最好,比干的有韧劲儿软绵,比新鲜的香味醇厚绵密,炒的时候也要中火闷着腊肉。这样汁儿格外饱满。新鲜的香椿你就大火炒一会儿,新鲜香灵得很。”
“哎呀呀,我真的很大方啊,毫无保留,真是心善啊。”
秦昭听没听桑野也不知道,但反正桑野自己说了。
最后上桌吃饭的时候,笋沫酸菜、清炒高笋、腊肉闷香椿,香味扑鼻,一碗扎实的白米饭格外满足,别提秦昭,就是桑野自己也吃得惬意。忙忙碌碌饥肠辘辘的一天,这一刻,又把幸福推上了巅峰。
这样一起干活做饭吃饭的日子真不赖。
吃完后,秦昭准备去洗碗,桑野扭头视线追去,那悬而未决的心思又脱口而出,“你现在愿意跟我搭伙吗?”
秦昭冷冷端着碗道,“不愿意,你死了心吧。”
桑野叹气,拍着微微撑得圆润的肚皮,打了个嗝,两眼一闭,双腿一伸,“哦,行吧,那我今天就死心了。”
秦昭今天也死心了。
碗筷锅灶刷得砰砰响。
12. 第 12 章
搭伙过日子的事情虽然没谈拢,秦昭留下来帮桑野干活。
掰竹笋像夺旗攻城一样爽,那剥竹笋外壳就好像手指凌迟一样痛。桑野最怕的是剥笋衣,粘毛带刺挠人不说,手剥断了,笋衣堆成山了,只出来一小盆野笋。
剥到最后,手指尖尖打颤的发抖,又红又疼。
秦昭道,“你用手指头生剥肯定痛,这样,笋尖儿打下刀背,敲打松软再缠着刀柄顺着手指头一扭,笋壳就松了,抖散。”
桑野一试还真管用,“那你不早说。”
秦昭道,“你也早没问。”
“活该你老光棍。”
“活该你也没人要。”
桑野怕秦昭撂挑子走人,不然这剩下的一堆高笋野笋谁来给他帮忙。自己嘟哝了几嘴后,在秦昭看来时,又呲牙挤出梨涡对他笑,秦昭瞥了一眼,“你去烧火,切高笋。”
这活儿轻松,桑野十分乐意,立马就乐了。
这到底是谁家?好像桑野在给他干活一样,还得哄着。
秦昭道,“切高笋不用我教吧。”
桑野拍拍胸脯,“我刀法快得很。”
还真是,砧板又是哔哩哔哩一阵快响。
晚上油灯不亮切到手……“哎呀!”屋里传来桑野的惊呼声,秦昭当即起身,又听里面,“忘记喂鸡了。”
门口被遮了大半月光,桑野扭头看去,就见秦昭正起身,桑野笑道,“你是打算帮我喂鸡啊。”
想得美。
秦昭又一屁股坐下继续剥。
“没关系,你怕鸡嘛,它们饿一顿也饿不死。白天自己抓虫抓老鼠吃。”
“你再提这事儿我一刀宰了你家的鸡。”
屋里没人声了,砧板响得快又匀,显然桑野很专注,对他的话当耳旁风。
秦昭看夜空,星星多,月亮亮,山崖边上的侧屋亮着油灯,透过木窗撒在石板小道上,有笋焯过后的清香涩味。后院母鸡已经蹲在窝里,时不时咕咕几声回应山后的鹧鸪声,菜地里的苗隐隐约约闪着细细的珠光。结露水了。屋檐石阶缝隙生了嫩绿小草,窝了几只蚂蚁。
“我焯好了。”屋里桑野道。
“明天应该是晴天,今晚就晾晒在外面挂着。”
秦昭顺嘴道。
说完又狠狠闭嘴了。
屋里桑野毫无察觉,自然而大声应道,“好。”
两人忙活完,关好门下山。
“你不用送我。目送也不用,也不用在山上大喊我到家没。”秦昭想起之前的经历,十分嫌弃道。
桑野嘿嘿道,“你这就自作多情了吧,我是要下山给麻二姑说说今天的情况。”
秦昭道,“麻二姑给你介绍这样的男人,要么拿你做人情骗了你,要么你自己觉得跟谁都是搭伙过日子。”
桑野道,“相看的男人,他们介绍什么我看什么,我都不会提前问的。反正都是他们帮我操心,也会按照我的要求去寻。而且她们只是介绍一个机会而已,具体怎么样还得我自己看。反正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
“不合适,我就换下一个,你放心吧。”
秦昭没说话了。
他以前想,他娘怎么会傻到苦苦索求他爹的关心疼爱,他爹对她不好,她换个人,找对她好的就是了。
现下这般,秦昭好像懂他娘了。他看着前面走的桑野,像是山道野花里游荡的蝴蝶,不会在任何一朵上长期停留。
两人一路顶着满天的星子下山,桑野抬头看星星,雀跃道,“星空就是浮萍,我们小水村就是一个小池塘,我们都像鱼。”
秦昭没说话,但桑野还是觉得和秦昭亲近了些。分别时还想打声招呼,结果岔路口上,秦昭大步流星不带一丝停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桑野放下半空中的手臂,顺势抓了下一头雾水的脑袋,“怎么又这样。”
“喂……”
秦昭走得更快了。像是鬼在喊他。
真是奇怪的性子。桑野也没多琢磨,赶紧往麻二姑家走。
村子晚上睡得早,桑野下山到麻二姑家时,麻二姑都准备睡下了。
麻二姑家男人虽然是村长,但日子以前在村里也并不出挑。靠种田摘茶叶维持生计。
反倒是村里有个什么路引文书,死人或者新生儿出生,要跑镇上里正那里办的手续,村长都自己亲自跑。路费、纸张笔墨费也自己补贴一些。
家里养了一条大黄狗,自小就是村里孩子的玩伴,跟桑野最亲,小时候桑野走哪里都带它。
麻二姑生了六个孩子,有的“七天风,八天扔”,脐带没剪好孩子发脓死了。有的孩子没熬过寒冬饥饿冻死了。还有的得了风寒,一个孩子传染两,没钱治病靠着土方子熬着熬着也死掉了。
家里十亩茶山,收入微薄。小水村深山偏僻,很多东西靠一代代传下来。他们这一代吃茶叶,不是吃的茶饼干茶,是吃的凉拌茶。
把鲜叶用石臼揉碎放土碗里,加一点黄果叶、大蒜、辣椒、盐巴用泉水搅拌均匀,就可以吃茶了。味道十分醒神,青草的苦涩汁儿能把人两眼瞪圆了。
就是初步加工的茶叶也有很大的青草涩味儿,价格低廉,赚不了什么钱。
后来,桑家夫夫的到来,给宋家带来了希望。桑家小爹教了一套蒸青制茶,两家一起摸索一年也成功了,蒸青压制,去汁制饼,保留了茶叶醇厚的茶香,很大程度减低了茶叶的苦涩。
宋家慢慢赚到了茶叶钱,后面生下了一个小哥儿,精细呵护养大。不过,那哥儿的婚事,麻二姑不满意,不听她的劝阻,嫁给了同村没爹帮衬的田湘。
如今宋家在种田之余,还有茶叶能卖钱,日子在村里算好的。竹篱围着小院子养鸡,大黄狗看门,五间木屋前后品字布局,外加一个侧偏屋制茶。
桑野进宋家院子时,麻二姑正一盆洗脚水泼来,幸好桑野身手矫健避让开了,麻二姑定睛一看,“哎呀,泼到了嘛,天黑又看不清,小心点踩,这门口今天挖大蒜,带了好些碎土,我寻思用水冲冲。”
那大蒜是去年的,经过冬天的孕育生长,蒜果大,摘回来一把把挂在屋檐下,等秋天的时候就可以种下地了。
桑野踩着小路边缘走近道,“我没事没事,你家这么早就挖了啊,这才三月,不是夏初五六月才挖吗?”
麻二姑道,“别提了,你宋叔去年种大蒜种晚了,出苗晚杆子弱没抗过冬天,这蒜现在也不涨果了,早挖了还能种点别的。你以后就看着点,这蒜苗八九月份种早了,天热烂根不生,种迟了,就是我家这情况。今年大蒜种子怕都要被你宋叔搞没了。”
桑野点头,“我知道了。”
“你和我那侄子聊得怎么样?”
麻二姑茶园忙活了一天,吃完饭天都黑了。洗完脚才想起这事,看天都黑了桑野还没下山,也就不等了。不过,远房侄子也没上她家来说说情况,麻二姑也就忍不住想了。
“看你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聊的不错,我就说我家那侄子还不错的,也是个香饽饽的眼光也高,你俩这一碰不就成了。”
桑野笑意收敛,有话也就直说,把猜测也抖了出来。
“麻二姑,你侄子长啥样?我这次相看的,大肚子,细麻杆腿,国字脸,鹰钩鼻厚嘴唇,还一脸水泡。”
麻二姑也不笑了,“不是啊,我那侄子是个读书人,斯斯文文的俊秀,谁看了不说好一个读书郎,你这说的……莫不是我娘家隔壁村的王三癞子。”
难怪她还纳闷,怎么相看完了,侄子都没上门来问候一句。按照道理是要给她这个拉媒的通个气儿的。
麻二姑脸色沉下来,给桑野道,“你放心,我明天就去问个清楚。”
桑野道,“不用不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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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摘茶炒茶又要种地的,忙不过来。反正我现在也不着急相看了。”
麻二姑道,“好吧,你这孩子就是想得开。”
桑野道,“哈哈,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那我先回去啦,二姑早点休息。”
“行,你也早点回去,这么晚了,你叫水灵一起上山,有个伴也好。”
“嗯嗯,我知道的。”
“大黄,送你桑野哥一程。”
本已经合眼睛的大黄,不情不愿睁开眼,瞅了一眼这个过年用牛屎埋炮竹,炸它一身的桑野。
桑野嘬嘬几声,拐着看门的大黄走了。宋家离赵水灵家有几根田埂,再走上几百米,在村里算远的了。
高枝上的嫩芽在月色下格外新,软乎乎的,野风一吹好像柔软膨胀的蒲公英。一人一狗在小路上追赶,跳跃,奔跨,细碎的喘气和笑声在夜露里格外空灵。这种小把戏他们轻车驾熟,就是要踩中光滑的石块上跑,脚不能踩泥土上。
好像这样,自己就是腾云驾雾,一跃千里的仙人。
桑野跑热了,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总觉得身后有影子跟着他,他一回头,就见大黄咧着老嘴,笑得狗眼都眯着。大黄嘴边都泛白毛了。桑野摸摸大黄,“不跑了,你跑不动了。”
桑野抱着大黄走远后,低矮的树林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像是暗影人。直到那影子跟着人,看到桑野喊了赵水灵,那人影才没跟了。
完成任务的大黄没直接回去,而是朝秦昭家走去。
刚躺进牛棚的秦昭,还没闭眼,面前就伸来一个狗头。龇牙咧嘴,两眼得意邀功,一副看透秦昭的智慧之光。大黄刚要张嘴叫唤,秦昭忙捂住它嘴巴,“知道你聪明,好狗,别叫,陪我睡觉。”
“桑野蠢得连你都不如。”秦昭说完,大黄咬他手,“好,不说不说,知道你最喜欢他。从小到大都这样。”
要不是秦昭回来这几天,在外面打野鸡开火都带着大黄,大黄说不定见他面,连都不会摇尾巴。
“秦昭真是狗,比狗都不如。”
回去的路上,赵水灵听桑野说了白天的事情后,一开始生气那相看的男人,后面又生气秦昭翻脸不认人的做派。
桑野道,“秦昭虽然拒绝了我,但帮我干活搞野笋,还把一捆柴都砍得整齐,反正我觉得他不错。”
“他真是狗啊,你都表明想法了,问他要不要过日子,他拒绝了你,结果还老是干一些奇怪的事情,让你误会又拒绝你,他这是骑驴找马,真是可恶。”
“我告诉你,你得赶紧相看男人,不要被秦昭给耍了。他在山上和你亲近,山下就避嫌。真是狗,狗都不如!”
“秦昭说我不了解他,所以我现在不能这么武断下定论。说不定他就是人好呢。”
赵水灵有些急了,“他小时候可劲儿欺负咱们,那么多年没见,人就突然变好了?”
“你就这样被他钓着?”
“你放心,我不会的,他这样对我,那我也一边相看一边观察他呗,反正,我会在秋收前找个满意的人成亲。”
两人争论不休,倒是不知不觉上山了。
桑野道,“我摘了好些干笋和高笋,等晒干了就给你送去。你上次送来那么多香椿,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啥都忘记了,没想你自家留没留。一背篓香椿,怕是村子里的都被你摘完了。”
赵水灵心里有些纠结,真不想说这是秦昭摘的。
但是谁摘的就是谁摘的,虽然他现在看不懂秦昭的迷惑做派。
赵水灵道,“都是秦昭摘的。他送我娘的,我娘说送你的。”
桑野啊了声,愧疚道,“哎呀,人家送你家的,你咋还全送我了呢。”
“要是秦昭知道了,这该咋想?”
难怪秦昭对他的鱼啊鸡啊菜啊都不感兴趣,唯独对晾晒在院子里的香椿看了又看。
13.第 13 章
春天的山村醒得早,山雾带着四面八方的鸟鸣穿梭在菜地屋顶。随着鸡鸣人声响起,山雾轻飘飘升腾,越过林间,整个山头沐浴出海。村子也开始新的一天。
麻二姑接过男人准备的包袱干粮,宋长山叮嘱道,“去了好好说话,别像是在村里。”
昨晚他婆娘在桑野走后,骂骂咧咧气炸了。今早她就去娘家要个说法。
只听过相看的时候,男方借棉被借衣裳,借红薯堆家里充门脸,给来人瞧着不会饿肚子。没想到那宋家居然把相看的男人都调换了。
还只听过,相看的时候是样貌堂堂的好青年,结果嫁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光棍。从来没听过,好的不来相看,换个差劲儿的来。
这摆明就是欺负人。
宋长山担心她一个人被欺负,也要跟去,但是家里实在忙。春雨后茶山陆续冒芽了。家里的母猪下了七头崽,猪圈也长时间离不得人。猪圈不大,深怕母猪走动间,视野盲区把小猪仔踩死了。
麻二姑道,“你就安心吧,是他们理亏,还能吃了我不成。而且,你一个当家的跟着过去,这事情就闹得大,像是去兴师问罪的。还是我先去摸清缘由,再看看怎么办。”
宋长山便也只能作罢。
麻二姑一早就出门,天都蒙蒙亮,一来是农忙早去早回,二来她特意避开人。避开黄红霞也就是黄婶子那个大嘴巴,不然到时候被问出来,全村都知道她给桑野介绍了一个不靠谱的。
麻二姑走得急促,出村的路临山崖凿开的羊肠小道,一旁是汩汩奔流的大河,雾蒙蒙的,一旁黄澄澄的油菜地里猛地蹿出来一个人。吓得麻二姑往后蹦两蹦。
“二姑,是我。”
是秦昭。
麻二姑又拍拍胸脯。
秦昭问麻二姑急匆匆去做什么,是不是遇到困难了,要不要他帮忙。
麻二姑道,“没事,去娘家一趟。”
秦昭道,“那正好我顺路,我有一起参军的兄弟在那村。”
“哦,你那村是哪村。”麻二姑狐疑打量盯着人。
秦昭摸摸鼻子道,“二姑,我小时候被我娘打,我偷偷躲你家稻草垛里,还是你给我领你家睡一觉,我都记得。”
麻二姑心一软,以前的小麻杆现在牛高马大,唯一没变的,就是内敛闷肚子。什么事情都藏心里。
麻二姑也知道,秦昭小时候天天被打骂,要被问说是娘对还是爹对。不论说什么都要挨另一方的打骂。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这番示弱说软话,已经实属难得了。
瞧着人两肩膀湿漉漉的,粘了不少露水和油菜花粉,不知道在油菜地蹲了多久。
一大早蹲在油菜地,总不能半夜出村拉野屎吧。
麻二姑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想起黄红霞说的,“你莫不是喜欢桑野。”
秦昭肃绷着脸,结实的长臂如临大敌一般贴着腰间,眼睛忍不住飘了几下。
又成一个新兵蛋子了。
“好了好了。哈哈哈,走走走。不早说,真是,害得我们到处折腾。”
麻二姑本是气冲冲上路,这下倒是松快了。
就是之后再如何探听秦昭的口风,别说多漏一个字,就是面色也没再没波动。听她说桑野也就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不是才回来小半月吗,就喜欢上人了?是不是见咱们桑野出落的漂亮美得很。我可记得你们小时候是死仇来着。”
“是谁小时候说,桑野野哥儿,狗都不娶来着。”
“要是桑野不喜欢你,你怎么办。啊,不对,桑野有意向和你搭伙过日子,你怎么拒绝人家了?”
“诶,你脑子怎么想的,你给二姑说说,二姑绝对是你这边的!”
秦昭淡淡道,“你们家连狗都是站桑野那边的。”
……
“我不说,我绝对不说出去!”
“对,二姑只会给村里的姐妹说,再叫她们别说。”
麻二姑哈哈干笑,抓心挠肺的,简直虐待中年老人啊。
两人一路聊着,水都快喝干了,奈何娘家实在远,走到中午还没到。
要是有车就好了。平时两文钱舍不得坐,这会儿高低坐了。
山路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像是蚂蚁爬山坡,过了半晌,终于要到高家村了。
高家村地势比小水村低矮,小水村的包谷苗还没下地,这里已经生了一片。绿油油的在风里摇头晃脑的。惹得麻二姑好不欢喜眼馋。
一进村,不远处的屋子坐落半坡上,院墙是红砖砌的,老远就瞧着长龙一样围着“回”字开口型的木屋子。在一众村竹篱中,十分有派头。
这家的当家婆子老刘氏和麻二姑的娘是表姐妹。老刘氏的幺儿子是麻二姑牵线要和桑野相看的。
幺儿生得晚,婆子的长孙都没比其小上两岁。
也是高家村的大富户,人丁兴旺三十几口人。老刘氏当家做主说一不二,拿捏着田产四五十亩,压着家里四房一起供老幺一个读书人。
麻二姑给秦昭道,“我表姨是个厉害的,你最好别开口说话让她抓到话头,引火上身。”
“收收你这一身的气势,咱们又不是打架去的,你放心,我表姨虽然在村里也厉害得很,但待亲戚都很好,我开口不会为难我。”
秦昭点头。
但对麻二姑的话不敢苟同。
老刘氏正在院子里洗槐花,今天幺儿宋为善从镇上书院放假回家,专门做了槐花饺子好好补补。
一边还吩咐两个媳妇儿杀鸡杀鸭手脚麻溜点,前些日子儿子就托人来信,说这次放假会带一个贵客回来。万万怠慢不得。
她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大喜后望。嘴里一个儿啊还没吐出来,手顿在原地嗒嗒滴水。脸色就有些尴尬不好看了。
老刘氏甩甩手上的水,立刻笑道,“二妹来了啊,正好正好,家里今天吃鸡呢。”
招呼身边的孙子喊人二表姑,又喊孙子端茶倒水搬椅子,可孙子真去搬椅子了,又背着麻二姑使眼色骂蠢。
麻二姑姓高,娘家排行老二,叫高二妹。后来生孩子,脸上长斑,也升了辈分,老刘氏随口一句说笑“成老麻子婆娘了”,就成麻二姑了。
麻二姑没看见老刘氏的不喜和心疼她家的鸡。心里都在想秦昭路上给她说的话。
她本想直接开门见山问,都是亲戚搞这么见外做什么。但秦昭说,桑野不想添麻烦,要是一场误会,那亲戚心里也有疙瘩,还是先旁敲侧击的好。
“三姨,昨天桑野相看回来给我说,说为善侄子一脸水泡脓肿,整个人肥头大耳,他瞧不上,我心想咱们侄子那不是相貌堂堂的,过年我还见过呢,怎么可能突然就变了个人。我越想越担心,就过来问问。”
“他瞧不上,当然瞧不上啊,那又不是我儿子。”老刘氏语气有些无端冒火。
见麻二姑惊诧,隐隐有怒火,老刘氏又缓和愧疚道:“哎呀,二妹啊,这事情我也没办法啊。你之前跑来说相看,说那哥儿如何如何好,我就忍不住得意到处给老姐妹炫耀,结果没成想,叫谁钻空子去了!我倒是要问问清楚,我把人当姐妹,谁背后还抢我看定的媳妇儿!”
老刘氏那气愤不似作假,麻二姑听了怒气也消了大半,她道,“我就说表姨怎么会耍弄人,幸好我来问问了。”
“那人家是谁,表姨你清楚吗。或者你都给谁说了,我一一问问去。”
“这,这我哪里知道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对姐妹都是掏心掏肺的,她们背后又给谁说了,这十里八村哪里问得清。”
麻二姑心想也是,她三姨最爱热络,就是过年拜年,不仅有亲戚,还有关系亲近的老姊妹也走动。麻二姑道,“跟为善侄子约好昨天相看,为善侄子怎么没来啊。”
老刘氏笑眯眯道,“我儿在镇上读书放假,按道理这农假往年都是这个日子放的,但是今年,这不人都还没回来啊。我也没办法,他们读书人的事情,我们刨土的哪里做得了主。”
麻二姑被这番话惊住了。分明前几天来问的时候,相看的时间地点都说的真切,现在怎么就这副回答了。
麻二姑后知后觉自己被阴阳糊弄一番,心里有些闷气。但又不是这老刘氏的对手。真真叫人气着,当猴子耍。
“二妹啊,我也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知道你心善,但是人家一个孤儿外人,你却上赶着来怀疑三姨,真叫三姨心寒不好想。小时候你还吃我几口奶啊。”
麻二姑这下干着急了。要来个说法,却被堵的哑口无言反倒成她不是了。她一下子也有些不能适应表姨说话夹枪带棒的,以前分明都笑嘻嘻的。
秦昭也看得明白。小水村的人都善良,但碰见外面的人就有些吃亏窝火了。
麻二姑见硬的不行,就如同往常和表姨软声和气道,“桑家有恩于我家,桑野这哥儿我也是当半个儿子的,反正今儿我要是为桑野讨一个说法,好好和人家相亲的,结果被男方打了一顿,现在都还躺在床上。这眼见农忙,地里活都种不了,这要把人饿死。不知道谁造得孽,那报应就要落谁身上。”
老刘氏侧身不经意撇过麻二姑身来的手,躲掉以前亲热的挽手。
以前是看在她男人大小是个小村长,性子古板死脑筋,但架不住得里正眼。老刘氏为了儿子的人脉,也时常和人走动。不然以小水村那深山穷地方,从高家村上去要翻山越岭,谁愿意去走动。
但是现在不用了。
他儿子不仅能读书,为人还活泛,最近和县里衙门的衙役都能称兄道弟了。
老刘氏见这麻二姑也是个死心眼不识趣的,又见日头高升,怕耽误儿子回来的饭菜怠慢了贵客。心里急了,那面上再和善,说出的话都带着点尖锐刻薄了。
“哎呦,这是怎么回事?还没听过哪个哥儿相亲被打伤的,真的是闻所未闻头一份呢。怎么样要不要紧啊?那个哥儿还真人如其名,野得很。”
那惺惺作态真令人怒火,麻二姑也彻底醒悟过来了。
她不明白怎么一夕之间,走动亲密的表姨突然就翻脸变了个人。这嘴脸甚至陌生的有些恍惚。表姨不是不知道桑家于她的交情。这样敷衍戏耍,摆明就是没把她当亲戚看的。不仅是亲戚,就是一个正常需要平等往来的人也不是。
这点一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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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麻二姑有些气急恼火,原来自己以为的亲近在别人眼里全是笑话,背地里像个傻子一样看。对自己缺心眼的怒骂难堪,一瞬间转成向外的怒火。什么人情亲戚里子面子名声全都不顾了。
她道,“本以为你们家有个读书人是讲理的,没想到这样糟践人,说好的你家宋为善同桑野相看,结果变成了一个地痞流氓,你今天要是不给说法,我就到处嚷嚷,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你们宋家是怎么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上梁不正下梁也歪,你家我还看不上!”
这话听得老刘氏气抖。说什么她都可以招架,唯独不能碰她精贵的幺儿子。还骂她能光宗耀祖的儿子是个歪的。她哪里来的脸!尤其这个人还是她一向看不起的傻憨好糊弄的小辈。
“我家幺儿,先生都说能考中秀才的,也是你家那孤儿能高攀得起的?你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什么德行?竟敢来跟我家攀亲!”
“那桑野八字硬,克死双亲,你还硬塞给我家,莫不是看我家日子越来越红火,你嫉妒我家,好歹毒的心肠!”
麻二姑气地大声吼道,“你开始看不上,你拒绝就是了,同意又安排地痞顶替相看,这就是你家不对了。”
“你这样子左邻右舍怎么看你?反正今天不让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反正光脚的也不怕穿鞋的!我一开始也没说什么,只要一个原委一个道歉就那么难吗?”
老刘氏在家是当家主母,在村里也威望。谁看见她不给他好笑脸?结果被一个晚辈喝斥还是为了一个外人一个孤儿凶她。
她今后可是要当官老太太的,这简直大胆翻天了。
老刘氏正要彻底撕破脸,让这小泼辣蹄子试试她的厉害。一旁一直没开口的男人,强势打断。
“二姑是觉得你们家是耕读之家,通情达理,才把桑野介绍给你们。结果还没相看,就到处嚷嚷败坏哥儿名声,你们家仗势欺人一个孤儿没依靠,你们家这算什么读书人?
你们自己背信弃义就算了,还通知一个地痞顶替相亲,还出手打伤小哥儿,我一定要写个状纸,去衙门掰扯掰扯,到底是你老刘家读书人厉害,还是衙门律法情理足。”
这通话气势十足,掷地有声。吓得院子边杀鸡看热闹的儿媳都默默转身。老刘氏也听得心惊肉跳,气势一下子就弱了。
那桑野还有什么名声?
此时院子路过的村民,偶尔冒出探头的脑袋,老刘氏顿时有些慌张起来,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指着秦昭道,“你是谁?这儿没理说话的份!”
“我知道了!你是那桑野的野情郎!”
老刘氏眼珠子一定,提高嗓门,气势汹汹堪比捉奸一样。
麻二姑原本还担心秦昭说闹去衙门的事情,老刘氏这话一出,麻二姑心里咯噔一下。这下真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这些老婆子最擅长的就是胡编乱扯,嚼别人口舌!
哎,叫秦昭不要说话啊。
秦昭知道这老婆子惯会胡搅蛮缠,这会儿可能怒意上头,但等她冷静下来就知道赌不起鱼死网破。赔掉儿子的前途和名声。
而他闹到最后,也只是做实一个野情郎的名头。
两方对峙时,老刘氏得意撇嘴,她刚要大声嚷嚷,恰好,院子门口进来两个男人。领头的是一个长衫读书人,他身后衙门捕快打扮的男人。
“娘,这是什么情况?”
老远就听见家里在传来微弱的争吵声,快步走近,就见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宋为善警惕地看着高壮的男人,护着老刘氏。
“儿啊!你来的正好,再晚一步,娘怕就要被这莽夫打死了!”老人扯着长调唱着。
麻二姑这下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
压根就不敢看衙役,那衙役已经直盯盯锁住他们了。
刚刚秦昭吓唬人的话没想到落他们身上了。
这老婆子肯定要上眼药的。宋为善经常在镇上城里应酬,要真去衙门,他们哪里搞得过能言善辩的读书人啊。
麻二姑见老刘氏眼见委屈连天,拍手跺脚的,急得不行。
宋为善倒是没着急,他娘一贯如此。有个头疼脑热都要大哥三更半夜背去医馆。
他端着架子,昂着板正的肩膀颔首道,“这是最近认识的李兄弟,在衙门里,您什么委屈都可以跟我说,儿子一定会还您公道。”
麻二姑心都突突慌跳了。
天啊天啊,她只是想问个明白,这下还把桑野给害了啊!
她懊悔万分,明明桑野自己都不在意了,她非要跑来争口气,这下又是好心办坏事,一发可收拾了!
老刘氏见麻二姑心慌面色都白了,这才瞧见儿子身后还有个衙役,可不是贵人嘛。她双手往后背飞快擦了擦,刚刚还凶悍瞪人的眼珠子瞬间和蔼亲热,迫切的伸出双手要同人握。
而对面也满脸惊喜笑意,伸出了双手。
老刘氏大喜,嘴角都咧开了,但手握了个空。
李衙役错开老婆子的手,朝秦昭伸去,但没敢近身。
见秦昭还是冷冷的,他只得压抑着热情的眼神,对秦朝拱手道,“哎呀,缘分啊,秦兄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