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别怕,鸟会回档!》
3. 第三章
沉寂一年的顶流微博突然更新,正文只有一个“?”。
短短一个问号,把整个内娱CPU直接干烧。
首先奔涌而来的是江煜阳的粉丝。
“????????哥哥?!”
“哥哥发了一个问号!是不是在问我们过得好不好?呜呜呜他好温柔!”
“是不是在暗示新歌?歌名叫《问号》?啊啊啊哥哥要回归了!”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我以为他再也不会上线了……”
“去年车祸那天我哭到凌晨,热搜全是爆的……”
“不是说在医院静养,很快会回来吗?哥哥是不是要回来了?”
同一时刻,江煜阳的经纪公司YM官博突然发出一条声明。
标题极其郑重——《关于江煜阳退圈声明的情况说明》。
“尊重艺人选择,但遗憾其违约行为……”
“江煜阳因个人精神状态不稳定。”
“他以退圈声明博取同情,实际另有签约计划……”
“YM男团因其个人行为受到严重伤害……”
但江煜阳根本没发退圈申明,画风当场崩坏,一排问号刷屏。
“????你们在说什么???”
“我哥哥就发了个问号??你们脑补了一整篇小作文??”
“这是不是提前准备的黑稿发错了???#YM今天当人了吗#”
“笑死,内娱首个‘空气退圈声明’是吧?”
“什么卖惨??你们95比5分成霸王条款,让艺人带病跑行程、压榨到车祸,现在还好意思说艺人违约?”
“把艺人当吸血工具,建议公司先问号一下自己!”
两分钟后,声明紧急删除,但截图已经满天飞。
YM娱乐大楼顶层,灯火通明。键盘声、电话声、骂声混成一片。
公关总监肖明远脸色比系统404还难看:“谁让你们发的?!”
运营小姑娘快哭了:“是您说他今晚一定会发退圈声明,我们要同步压话题……我设了自动发布,只要监测到江煜阳发微博——”
“监测个屁!”肖明远额角青筋直跳,“他就发了个问号!”
后台一片混乱。
“撤回!快撤回!”
“转发过万了!”
“有人做了动图!还配BGM!!”
肖明远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下午亲自打电话确认过,江煜阳会发退圈声明。那个人一向重承诺,也最在意体面,
尤其对粉丝。
所以他们才敢提前做局,只等声明一出,“卖惨”“背刺”“回圈试水失败”一整套舆论,十分钟内铺满全网——让江煜阳知道,和YM解约的下场。
钱打了,号买了,结果江煜阳发了个问号。
把所有人当猴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皮鞋声不紧不慢响起。
YM老板走进来:“肖明远,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肖明远背脊发凉,立刻低头:“Y、Y总,对不起,是我判断失误。”
Y总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怎么,心疼了?”
他慢慢走到屏幕前,点了点那个问号:“这个人,给我们YM赚了一栋大楼,也是你一手盯舆情捧上去的。”
“现在让你亲手拆了他——舍不得?”
“舍不得也正常,他确实是个好艺人,天生爱豆,业务能力强。”Y总冷冷看着屏幕,“但他执意要和我们解约,是他背信弃义在前。”
大屏旁,人气榜还在刷新。
江煜阳车祸后,YM男团人气断层跌落,被乐奇男团反超。
股价波动,广告观望。
每一条,都是损失。
他们甚至拿着YM男团新曲的乐谱到医院,低声下气求江煜阳帮忙看下编曲和编舞设计。
江煜阳没接,还反手甩来一份解约合同。
Y总转过头:“我让你去谈条件,结果怎么样?”
肖明远额角冒汗。
Y总:“原本九五分成,公司拿九十五,他拿五。考虑他现在情况特殊,我已经让到九十了。公司第一例,给他独拿十。”
他转头看向肖明远:“他怎么说?”
肖明远沉默几秒,才敢打开微信。
江煜阳只回了一份冷冰冰的解约合同,没有给他们留任何谈判的余地。
“好,很好。”Y总笑意更深,没有半分温度,“他要解约,可以。但热度,口碑,一项都别想带走。”
肖明远喉结滚了一下:“明白。”
Y总点了点那份解约文件:“账号,全部收回。热搜压下去。违约金,爆料一样一样来。”
“吃YM的资源,坐YM的流量台子。现在想干干净净抽身,没这个规矩。”
Y总走后,办公室一片死寂,只有屏幕还亮着。
热搜曲线一路飙红,像心电图失控。
肖明远盯着那一串不断跳动的数据,神色复杂。
这就是江煜阳,出道即巅峰,YM断层第一的队长。
他们亲手打造的、最完美的作品,但作品不听话,只能销毁掉。
热度继续上涨,甚至不需要他们黑公关出手,路人、对家、营销号,自发涌入,像嗅到血腥味的鱼群。
“残废了还不消停?发个问号是想卖惨吗?”
“轮椅坐久了,脑子也坏了吧?”
“赶紧退圈吧,别出来恶心人了。”
“腿也废了,还出来干嘛,阴间复出?”
“刚看见有人把他轮椅图P成遗照,笑死我了。”
短短十分钟,#江煜阳问号##江煜阳疑似复出#话题直接爆了,冲上热搜前二。
被骂过,被按在泥里踩过。
可从来没真正糊过。
下一秒,肖明远转头,声音陡然拔高:“都愣着做什么?想办法把他所有账号立刻收回,热搜往下压!把‘抑郁复发失控’的话术铺出去。”
“还有,他出院之后到底去哪了?!”
有人开口:“他的经纪人唐耀一定知道他去哪了……唐耀呢?”
“请假了。”
肖明远:“请假了?!”
“上周就请了,说家里有事,电话也打不通。”
“那就去找,去他家门口堵。”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肖明远盯着孤零零的问号,陷入沉默。
江煜阳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舆论,还是背后有了别的推手?
*
三十公里外,某推手幸福地打了个小嗝,嗉囊鼓得像塞了颗小桃子,小碟子被舔得干干净净。
绒绒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这就是……皇家鸟粮吧!
想起自己辛辛苦苦卖卷纸的时候,隔壁那只梳中分的家养玄凤,每天和他炫耀皇家鸟粮,有提子干和果果碎——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吃到。
原来玄凤没吹牛,是真的震撼美味。
绒绒抬起头看向卧室,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细细的缝。
他好奇地歪了歪脑袋,在心里小声问:【统统,统统。】
【……说。】
【大明星一般在房间里做什么呀?】
【写歌练舞吧,或者看剧本。我上个宿主就是大明星,每天关在屋里写歌,谱曲,还要练太空步。】
系统顿了顿。
【据我观察,高人气人类都很卷的,顶流更新换代快,过两年就被新人替下去了。不努力就没饭吃。】
绒绒蹑手蹑爪地走到门缝边,探进半个脑袋,差点吓一哆嗦。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电脑和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悬在黑暗里,阴森森地亮着。
那个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类,这会儿终于摘了口罩,正微微低头,指尖划动手机屏幕。
白光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在鼻梁一侧投下分明的阴影,下压的薄唇,锋锐如刀的侧脸,有种近乎雕塑般冷硬的质感。
哪怕坐在阴恻恻的黑暗里,也浓墨重彩得惊人。
绒绒小脑袋不自觉跟着歪来歪去。
……江煜阳也太好看了吧,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类。
长这么好看,一直戴口罩干嘛呀?
可下一秒,那个人类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仰,陷进轮椅里,手搭上额发,闭了闭眼,像是连坐直都费劲。
于是那股很惊人的锋利感,一下子淡了。
微光里,只勾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喉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绒绒小爪子扒着门缝,忽然也不敢乱动了。
*
问号发出去时,江煜阳非常平静。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问号发会掀起多大风浪。
谩骂、热搜,然后经纪公司封锁他所有的账号。
但他不在乎。娱乐圈的一切,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手机一直在疯狂震动。
唐耀:江哥,我看到你发的微博,你还好吗?
唐耀:水果我放护士站了,记得吃一点。
……
唐耀:医院说你没办完手续就走了?你去哪里了?
唐耀:江哥,你一定要坚持治疗啊,治疗才有机会再回舞台……
江煜阳:解约协议.PDF
唐耀:?????
经纪人唐耀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叮咚响个没完。
江煜阳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像被塞进了一面巨大的鼓,沉闷地嗡响。
他关闭手机,扣在桌上。淋了雨,浑身黏糊糊的,还没来得及洗澡。
他刚摸到轮椅开关,门却不知不觉被推开了一条缝,客厅敞亮的灯光倾泻进来。
他第一反应,是唐耀又来探病。
“出去。”江煜阳面无表情开口,手却已经先一步伸向桌边的黑口罩。
结果门缝里,窜出来一根鬼鬼祟祟的粉色面条。
圆乎乎的身体还卡在门外,一见他转过来,豆豆眼立刻一亮,小身躯从缝里“砰”地弹出来。
“啾啾啾?”
江煜阳动作一顿,脸色缓和了半分。
“……”
这只鸟怎么还在。他以为小鸟吃完饭,自己就会飞走。
江煜阳垂眼看着那团挤进来的粉毛,指尖在口罩边缘停了停,到底还是慢慢松开了。
他滑着轮椅出卧室,刚到门口,便看见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五粒又大又圆的小米。
江煜阳顿了一下。
“……给我的?”
绒绒翘着尾巴,豆豆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人,这可是鸟精挑细选的!看在你救了鸟的份上,分你几颗。
江煜阳看着那五粒小米,安静片刻,忽然有点想笑。
他大概是抑郁重症了,才会觉得一只陌生的小鸟来给他投喂食物。
下一秒,轮椅从那五粒小米旁边滑了过去。
看都没多看一眼。
绒绒小脸一僵,呆毛“啪嗒”塌下来。
……???
他辛辛苦苦叼过来的!最大最圆的五粒!一粒都没偷吃!这个人居然都不看一眼?!
绒绒急了,立刻迈着小内八,啪嗒啪嗒追了上去,小爪子在光滑地板上疯狂打滑,好几次差点劈叉,但每次都顽强地站稳,继续啾啾啾跟上。
轮椅滑到桌边,江煜阳拿起水杯,倒了些助眠的甘菊水。
绒绒追到脚边,仰头看他:“啾啾啾?”
江煜阳平静倒完水,继续往浴室滑去。
绒绒继续啪嗒啪嗒跟在后面。
快到洗手间门口时,江煜阳终于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跟着我做什么。”
他从没想过养动物。
他是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人,想跳楼都需要人帮忙,哪有资格和余力养好另一个小东西。
绒绒却歪着脑袋,豆豆眼亮晶晶地看他:“啾啾!”
一副“人去哪,啾啾大王就去哪”理直气壮的样子。
江煜阳沉默地看他,最后还是伸手,轻轻把他捞了起来,放到窗台边,打开窗户。
江煜阳:“……还能飞么?”
绒绒鸟腿并拢,蓄了蓄力,努力扑棱两下翅膀,试图表演一个威风凛凛的大鹏展翅。
忽然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刚恢复一点体力的粉色小汤圆当场被风掀翻,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最后不偏不倚地撞进江煜阳提前摊开的手心。
江煜阳:“……”
绒绒:“……”
一人一鸟短暂沉默。
“你这样,在外面活得下去么?”
江煜阳低下头,掌心的小鸟已经摊成一张鸟饼,小爪朝天,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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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豆豆眼晕成了蚊香圈。
满脸写着——任何困难,都可以将我击倒!
江煜阳:“……”
一时间只剩下风吹窗帘的细响。
半晌,男人把窗户重新关上,托起晕乎乎的小鸟,放回到桌边,调亮暖灯,冷淡道。
“那就乖一点。“
——改天,再给鸟找个新居所。
轮椅慢慢滑进洗手间,门关上了。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
绒绒在窗台上蹲了一会儿,暖灯烘得他毛毛都蓬起来了。
他终于恢复清醒,歪着脑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比鸟老板养的仙人掌还难懂QAQ
明明救了他,还给他准备皇家小米——比鸟老板好一万倍!但就是不爱搭理他,像坏掉的黑蘑菇。
绒绒啄了啄自己胸脯前的羽毛,忽然想起来,鸟老板有一次生病,也是这样——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
这个人类,是不是也病了?
他想起来,这个人类捡他的时候,也淋了好多雨!
身上湿乎乎的,可这人类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但在鸟眼里,淋雨就等于重大病重。
淋一次,轻则打喷嚏,重则掉毛,搞不好还要命。
不行不行!生重病了,还怎么拍大片,巨星搭子计划会直接泡汤!
绒绒的粉豆豆眼瞬间严肃起来。
他回想起鸟老板感冒的时候,总会翻出一种方方的苦豆子盒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吞下去。
绒绒立刻哒哒哒在房子里转了个遍,终于在柜子角落找到了一个白袋子,里面装了很多盒苦豆子。
最上面那盒写着:酚酞片。
绒绒不认识字。
他只是一只绝望的文盲小鸟。
他打量眼前的盒子,方方正正的,很像鸟老板生病时吃的那种高级盒子。
应该……就是它了!
绒绒立刻用喙叼住药盒,狠狠往洗手间方向拖。
奈何盒子太大,他拖得很吃力,爪子在地板上倒腾得飞快,活像一台粉色小推土机。
拖着拖着,盒子在地板上卡了一下。
绒绒气喘吁吁地停住,豆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这样太慢了。
那个病重人类还在里面泡水呢!
他下定决心,叼起药盒角,扑棱翅膀准备起飞,旁边的iPad十分懂事地自动播放起下一条视频。
一个魔性的童声响起:
“我是小鸡,我不是小鸟,因为我不会飞;我也不是大鸟,因为我很小,所以我是小鸡,是主鸡……”
绒绒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谁说他不会飞!刚才、刚才只是意外!
人类喊他小鸡,现在连发光板子都开始内涵他——这是赤裸裸的鸟格侮辱!
绒绒怒了。
他要证明自己不是走地鸡,是会飞的啾啾大王!
生病的人类,由啾啾大王来拯救!
绒绒眼神坚定,叼起药盒子,扑棱翅膀就飞。
结果刚飞到鱼缸上方,翅膀一软——
“砰!”
一声巨响。
粉鸟连盒带鸟一起栽进了鱼缸。
精准入缸,水花四溅。
绒绒:“啾啾啾——!!!”
丸辣!
丢死鸟了QAQ
回档回档……
【恭喜宿主,回档成功!】
回档三次后,绒绒顶着一脑袋水草从鱼缸爬起,刚抖了两下毛,就听见洗手间里“咔哒”一声,门开了一半。
半只拖鞋已经踏了出来。
满头水草的绒绒瞳孔地震。
回档回档!
【恭喜宿主,回档成功!友情提示,您的回档次数即将告罄,请及时补充人气值。】
【祝您星途璀璨!】
*
浴缸里的水放满了。
江煜阳沉进去,闭上眼睛。
脑子像坏掉的投影仪,一帧一帧地闪。
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安全带勒进肩膀的钝痛,然后是刺目的空白。
阴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像铁链拖在地上。
“江煜阳,你有抑郁症,怎么不去死?”
“为了你的粉丝好,你还是退圈吧。你这幅鬼样子,别恶心那些爱你的人。”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子吗?”
“你就是个废物。”
江煜阳猛然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在转。
他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
浴室旁的镜面被热气熏出白雾,边缘隐约映着一个人的轮廓。
江煜阳只看了一眼,就把那面小镜子扣了过去。
他闭上眼,水没过鼻梁和眼睛。整个世界变成模糊的一片。
很安静,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害怕,只觉得解脱。
然后——
哗啦——!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坐回了轮椅上,衣服……还整整齐齐穿在身上。
江煜阳:“……?”
刚才不是已经……不对,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皱着眉,重新脱衣服,沉入水中,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眼前忽然一花——
江煜阳又坐起来,再躺下去。再坐起来,再躺下去。
……见鬼了。
他根本没洗澡,而是不停做仰卧起坐。
第十遍的时候,他不再躺下去,安静地坐在浴缸边,水滴顺着下颌往下淌,目光平静而空洞地盯着对面墙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110。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江煜阳非常平静:“我要报警,这屋子闹鬼。”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接线员在认真记录:“……先生,您说清楚点,是入室盗窃还是?”
“浴缸。”江煜阳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冷静陈述,“脱了衣服又给我穿回去,反复好几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的先生,我听明白了。”
“您家的浴缸……不让您洗澡,对吗?”
4. 第四章
接线员:“先生,请问您压力大吗?”
江煜阳:“……不大。”
接线员:“请问您喝酒了吗?”
江煜阳:“我从不喝酒。”
接线员:“先生,您是否有服用过药物?”
江煜阳:“……嗯”
这个真有。
接线员:“先生,建议您多休息,压力不要太大,坚持体检。祝您生活愉快。”
江煜阳:“…………”
挂了电话,他重新泡进水里,低头拿起手机,查了查抑郁症患者出现时间错乱和幻觉的症状。
界面跳出来一堆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解释。
他盯着看了两秒,又面无表情地关掉。
看不清,头很晕。
药要加量了。
他套上衣服,拉开洗手间的门,滑出门找药——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回到过去。
然而门刚推开一半,一块圆滚滚的粉色小蛋糕,叼着什么东西朝他飞来。
粉羽像刚开的樱花,在暖灯照耀下泛起粉嫩的光,呆毛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圆滚滚的脑门。
“啾啾~啾!”
它精准地降落在江煜阳面前的架子上,翅膀还很认真地收了收,像在完成一次非常了不起的高难度任务。
江煜阳垂眼看它。他以为小鸟无聊,随便叼了个纸盒来找他玩。
可这小家伙很郑重,把那盒东西往他脸边送了送,生怕他看不见。
他这才发现,那是个药盒子。
江煜阳垂眼看了它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提醒我吃药?”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鸟怎么会懂这些。
可那只小桃鸡像是真的听懂了,立刻用力“啾”了一声,用鸟头把药盒往前顶了顶。
粉嫩的豆眼十分干净,澄澈到能映出他淡漠的眼睛。
小桃鸡才不是来玩的。
小桃鸡是来给他送药的!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气值,全砸进去了QAQ
江煜阳沉默了会,从鸟嘴里取下药盒,轻抚了抚鸟头,声音带着雾气醺染后的低哑:“……好体贴的小鸡。”
小鸟小脸一热,像熟透的水蜜桃。
才不、不是小鸡!是啾啾大王!
“下次别叼这么重的。”
江煜阳拿起药盒,低头一看,盒子上写着三个大字:
酚酞片。
江煜阳沉默了。
他平静地看着药盒上的标语。
肠道一键清空,一键通畅,强力泻药中的战斗药。
他垂眼看着那只神气鼓鼓的小桃鸡,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你可真是神医。”
绒绒歪了歪脑袋:“啾?”
虽然没太听懂,但这个人类嘴角动了两个像素点,应该是很满意的意思。
他小尾巴骄傲地一翘:“啾!”
本啾果然是个天才OVO
*
晚上,江煜阳搭了个临时鸟窝,旧纸箱改的,箱子底下垫了两层棉衣。
绒绒绕着棉窝哒哒走了三圈,低头啄了啄软布,十分满意地把屁股往下一蹲。
好舒服!
人,你还挺会养鸟的嘛。
江煜阳没说话,只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上还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
新鸟到家,不要惊吓。饮水要干净,食盒要固定。
江煜阳垂眼,刚还叼着泻药来救人的粉色小鸟,正低着脑袋,小口小口喝水,啄一口,看他一眼,再啄一口,看他一眼。
江煜阳转身,把桌上的酚酞片拿起来,放到了更高的柜子里,又顺手把水果刀、安眠药统统往里面挪了挪。
回过头时,小鸟已经不喝水了,站在碟子旁边,歪着头看他,呆毛还翘着像根小问号。
注意事项里说,小鸟到了新家没有安全感,会一直盯着人看。
但江煜阳不习惯被注视。
上辈子那些惊惧的目光像钉子,钉进他的太阳穴和后脑,想起来就会牵出绵长的钝痛。
他几乎本能地厌烦一切视线。
但小鸟的目光,和人不一样。
江煜阳没走,就坐在旁边,沉默地陪着绒绒喝完了水,看它慢慢困下来,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把自己团进了小窝里。
等小鸟呼吸都均匀了,他才回了卧室。
*
卧室里一如既往漆黑。
江煜阳把药倒出来,照常吞了下去,躺到床上。
他闭着眼,脑中没有再浮现娱乐圈那些冰冷刺骨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刚刚刷到的养鸟视频。
视频里说,秋草鹦鹉,表面仙气小鸟,实际是脆皮黏人精。怕冷怕吵,养它没有别的要求,主打一个耐心陪伴外加情绪稳定。养好了,就会收获一个粘人的挂件小鸡。
江煜阳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对自己的明天都没有期待,又拿什么去养另一个鲜活的生命。
也许明天天晴,他就死了。哪天夜里药量一重,一头沉进水里,就过去了。
找机会,送走吧。
时钟一点一点走到了两点半,他还是没睡着。
自从车祸以后,他常常这样,熬到半夜,眼睛闭着,脑子却比谁都清醒。
但这次,夜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江煜阳坐起身,摸黑开了门。
暖灯还亮着一小圈,他原本以为那只鸟会乖乖团在箱子里睡觉。
可灯下的小窝却空了。
江煜阳顿了一下,像夜里踩空了一阶楼梯。
小鸟飞走了?
但视线缓慢转过去。
那只粉色的小鸟缩在货架上,把横杆当成了站木,脑袋埋在翅膀里,小爪子紧紧抓着木杆,整个身子团得很小。
是离他的卧室最近的地方。
小鸟的小肚子随着呼吸很轻地起伏着,偶尔爪子还会无意识地抓紧一下木杆。
家里没有鸟栖木,这根货架横杆是鸟唯一能找到的落脚点。
江煜阳慢慢滑到小鸟身边,拿了软软的棉窝挡在小鸟睡觉那根杆子的下方,防止小家伙半夜睡迷糊了栽下去。
江煜阳看了一会,很轻地喊了一声:“小鸡。”
小鸟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耳朵,含混地“咕噜”抗议一声,又把脑袋往翅膀里埋了埋,缩得更圆了。
*
清晨,绒绒正在做一个非常辉煌的梦。
梦里,绒绒成为鸟中顶流,站在金光闪闪的领奖台上,底下是密密麻麻举着提子干和小米花束的粉丝,主持鸟激情高喊:
“恭喜年度最上镜顶流鸟——绒绒!!!”
绒绒正准备挺胸领奖,耳边忽然闯进来一道中气十足的人类声音:
“来来来,白大!白二!果干要不要?今天还有早鸟拼盘!”
果干?!
绒绒瞬间睁眼,鸟腿一蹬坐起来。
哪里有果干?
厚实的窗帘还拉着,屋里仍旧昏昏暗暗的,只有窗帘底下漏进来一线金色晨光,像倒出来一条细细的蜂蜜。
小窝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几个崭新的鸟栖木,还有一个小秋千。
绒绒高兴得在栖木上跳了一下。好耶,新玩具!
可门外传来的叽叽喳喳实在太热闹了。
“白大,白二,别抢——”
“叽叽叽!这个大果干的是我的!”
果干?还有一群鸟宝在吵架?
绒绒立刻扑棱翅膀,从窗户没关严的一角钻了出去,飞过小桥流水的院子,站上墙头探出小脑袋。
家门前,花格子马甲的网红大爷正举着自拍杆,脚边摆了一排小碟子,里面装着小米和果干。
一群白鹦鹉像锅刚出笼的小白馒头,围着小碟子打转。
“白大,白二,别抢,吃饭要懂得谦让……”
最前面两只小鸟正围着同一碗小米吵架。
白二:“这碗小米归我!是我先看见的,叽叽叽!”
白大挺着肚皮,耿直道:“可是我是老大,老大就该先吃,咕!”
白二:“你放鸟屁!先看见就是先来的,先来的就是先吃的!”
白大一惊,连忙左右看看,小声纠正:“不要说屁,直播间会掉印象分的咕。”
就在这时,它们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又很有存在感的声音:
“啾啾!”
别吵别吵啦!
两只白和尚鹦鹉齐刷刷转过头。
空气安静了三秒。
白大口水流下来:“……咕。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鸟!”
白二笑脸一红:“像、像一颗会飞的桃子!”
小桃鸡矜持地收了收翅膀:“啾啾。”
可以给我吃一口嘛?
白大胖脸一红:“好呀好呀,爷爷今天准备了好多咕!”
白二白眼一翻:“哼,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叽叽!”
于是两白一粉开始埋头干饭,白大和白二吃起来实在太卖力,两个白胖小子一左一右一拱,把绒绒活活挤到了食盆边缘,最后“啪叽”一下坐进了小米堆里。
绒绒顶着满头米粒,艰难地从碗里爬起来,奶凶奶凶地扑腾翅膀:“啾啾啾!”
不行不行!
你们要排队!
白大和白二嘴边都沾着小米,闻言一起歪了歪头:
“叽咕?”
“什么是排队?”
绒绒:“……”
【友情提示,宿主附近有高人气场域。】
【您的人气值余额接近危险线,请及时赚取人气值!】
绒绒呆毛一竖:“啾?”
旁边,大爷打开手机,正对着镜头乐呵呵介绍:“家人们,我们家这群小白鸟是不是特别可爱,特别像——”
话说到一半,大爷低头一看,疑惑问:“是我老眼花了吗?怎么有个粉的?!”
镜头里,小桃鸡正狼狈地坐在食盆里扑棱翅膀,小粉脑袋上顶着三粒小米,呆毛还挂着一片果干皮。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情况!”
“白团子队伍里怎么混进一颗草莓麻薯!”
“它怎么还掉碗里了!”
“救命这也太笨了吧哈哈哈哈!”
大爷笑得肩膀都在抖:“哎哟,是它吃饭还是碗吃它哟,哈哈!原来是一只光长颜值不长脑子的小笨鸡呀!”
“铁锅炖小鸡!”
小笨鸡气鼓鼓地从食盆里爬出来。
不行!
鸟鸟大王怎么能是小笨鸡!
【统统,鸟要回档!】
【恭喜宿主,回档成功!】
*
“家人们,我们家这群小白鸟是不是特别可爱,特别像——是我老眼花了吗,怎么有个粉的?”
老大爷目瞪口呆,镜头里,晨光正好,鸟群整整齐齐地排队吃饭。
平时酷爱吵架的白大和白二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左一右站得笔直,身后还跟了一排井然有序的小白鸡。
而绒绒站在最前面,仰着粉脑袋,阳光一照,粉羽蓬松柔亮,头顶还沾着一小片梨花瓣,漂亮得像春日的小点心。
直播间弹幕也疯了。
“白团子队伍里怎么混进一颗草莓麻薯!”
“卧槽这些小鸟居然会排队!大爷训练过吗?”
“这队排得比我们上班打卡还整齐!”
“好美的小粉鸡!!你看它头顶还有梨花诶!”
“什么小粉鸡,人家这叫多巴胺小鸟!”
“这也太吉利了!小鸟排队,鸿运当头!大爷的直播今天必爆!”
大爷乐得找不到牙,连连冲镜头作揖:“谢您吉言,谢您吉言!”
大爷低头看看绒绒,又看看疯狂跳动的数据,竟然到达了一万人气值:“哎哟,这都赶上我直播一个月的热度了!你这小家伙……真是我的福星啊。”
直播关闭后,一旁围观的路人也被这只小桃鸡吸引住,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小桃鸡小脑袋一歪:“啾?”
“哎呀,它还会看镜头!”
“它是不是知道自己很好看哈哈哈哈!”
可一旦有人忍不住伸手,想上来摸摸,它就立刻灵巧地躲开。
大爷啧啧称奇:“哎哟,还是只高冷有边界感的小鸡!”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冰冷的铁门从里面打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慢慢滑着轮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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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煜阳做了一晚上重复的怪梦。
梦里,客厅漆黑一片,只有鱼缸幽幽发着蓝光。
忽然“咕嘟”一声,水面冒出一个泡泡。
下一秒,一只湿透的小粉鸟探出脑袋,嘴里还死死叼着泻药盒子。
“啾!”
眼前一黑,鱼缸重新恢复平静。
“咕嘟。”
粉色呆毛再次缓缓冒头。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到后来,鱼缸像煮开了的桃子汤,一只又一只湿漉漉的小粉鸟从水面探出脑袋,齐刷刷扒在鱼缸边缘,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啾。”
“啾啾。”
“啾啾啾。”
梦里的江煜阳终于皱了下眉。
下一秒,所有小粉鸟同时举起泻药盒子,小脑袋一歪。
“啾——!”
人!一键清空烦恼!
最后被门外的叽叽喳喳吵醒时,他猛然睁开眼。
“……”
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循环里,血压蹭蹭往上蹿——直到手机弹出快递提醒:加急的鸟笼和进口鸟粮都到了。
他起身简单洗漱,戴上口罩,路过鱼缸时脚步顿了一下,最后面无表情地绕了半个客厅出门。
自从车祸以后,他很久没这么早起过,胸口还有点发闷,门一开,正撞上院门口这群春游的小鸟。
江煜阳一身黑色高领薄针织,柔软的面料却撑出挺拔冷硬的轮廓,一身纯黑色贵气而疏离。
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黑的眼睛,像犯罪片里的反派误入吵闹的幼儿园。
他显然不适应这么亮的晨光,微微皱了下眉,拎起墙边的快递,沉默地滑回屋子里。
可刚一偏头,就看见了那只熟悉的小粉团子,站在一群白团子中格外显眼。
“哎,小伙子,原来你是隔壁103新来的邻居啊!这房子好久没住人了。”
江煜阳垂着眼皮:“嗯。”
大爷一点没被他的冷淡打击到,也没因为他坐轮椅感到奇怪,反而更来劲了:“你好,我是104的关大爷——哎哟,你这小伙子,气质怪高冷的。”
见江煜阳没说话,一直盯着鸟群看,以为是对小鸟感兴趣,立刻得意地介绍:“这些是我养的小鸟,今天也不知道撞了什么好运,突然来了一只小粉鸟,特别灵,特别有镜头感,直播都涨到四位数了!”
“我养鸟十年了,从没见过这么漂亮聪明,还会带队排队的小鸟!”
“大白二白也特别喜欢它。养鸟嘛,一群才不会孤单。”
江煜阳拎着进口鸟粮箱子,安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
老头身上一股混着谷物和鸟毛的味道,肩膀上还停着两只白团子。
而那只小桃鸡——目光再次落回鸟群,小桃鸡被小鸟们簇拥,显然比孤零零待在家里开心。
小桃鸡像是有心灵感应,正高高兴兴地摆造型,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往这边一看。
眼睛“唰”地亮了。
关大爷还在感慨:“据说粉色小鹦鹉能带来好运呢,也不知道谁家这么有福气——小鸡,你要是没主儿,要不要跟大爷我走呀?”
话音刚落。
啪嗒、啪嗒、啪嗒。
阳光下,小桃鸡饭也不吃了,果干也不管了,立刻以十米冲刺的速度,穿过白鸟群,健步如飞地朝江煜阳奔来。
白大:“老大,你最喜欢的果干快没啦,快回来咕!”
白二:“老大不要我们啦!”
绒绒听不见似的,冲到江煜阳脚边,啾啾啾啾个不停。
谁说没主儿,本啾可是有家室的鸟!
他顺着裤腿就往上爬,爬得非常努力,连头顶的梨花瓣掉了都没察觉。
结果脚下一滑,又挂在了裤料上,小短腿哒哒乱蹬,眼看就要重新掉下去。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和昨天雨里一模一样。
关大爷在旁边笑得一脸慈祥:“哎哟哟,这小鸡谁都不亲,就亲你啊——是你的鸟吗?”
江煜阳沉默了下,看着掌心里那团轻飘飘的粉毛,半晌若无其事地把加急鸟粮盒往快递架一搁,平静开口:“……捡的。不知道主人是谁。”
大爷:“哎哟可怜的鸟宝,小鸟是专一的动物,最害怕的就是被主人抛弃。当他们认定自己的主人,就会把主人当做最重要的家人。
“被主人抛弃,小鸟会很难过,甚至换上抑郁症,严重的可能会死。”
“啾啾!”小桃鸡不知道什么抑郁症,他只是气得叨了一口江煜阳的手背,又扑棱着翅膀去啄快递盒。
人,你怎么回事!盒子里明明装着给我买的进口提子干,还不承认我主人是谁!
给我重说!
下一秒,江煜阳眼睁睁看着手里的小鸟凭空消失。
眼前一花,粉团子重新挂回他裤腿上,哒哒哒往上爬,刘大爷还在慈祥地笑:
“是你的鸟吗?”
江煜阳沉默:“……”
话没说出口,眼前又是一花。
小鸟再次消失,重新回到裤腿攀爬。
关大爷依旧慈祥地看着他:“是你的鸟吗?”
江煜阳:“……”
眼前再一花。
关大爷保持着同样的笑容,像卡带似的,慈祥又鬼畜地重复:
“是你的鸟吗?”
“是你的……是你的……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宛如一台被按坏的复读机在唱rap。
江煜阳:“……”
这一次,在小鸟再次脚滑之前,他提前伸手,把那团粉毛稳稳圈进掌心里。
——小鸟是非常专一的小动物,当他认定了主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被主人抛弃,小鸟会很难过很难过,甚至可能会抑郁致死。
——你知道抑郁症吗?
小粉鸡小胸脯还因为刚才十米冲刺微微起伏,鸡爪子都蹬冒烟了,豆豆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啾?”
大爷一脸慈祥:“是你的鸟吗?”
江煜阳垂眼看着它,修长的手指捻起掉落的白梨花瓣,别入它翘乎乎的呆毛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