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未来国府高官谈恋爱》 第119章 贷金制度 警报解除后,一家人陆陆续续从防空洞回到屋里。 孩子们还围着那张照片叽叽喳喳,方蕙也拉着张芳君说沈清云长得有福气。楚材却先一步进了书房,把书房窗户关严了些。 等汪昭进来,他先把一条小毯子盖到她腿上,又倒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坐着看,别累着。” 汪昭忍不住笑。 “你现在怎么比妈还紧张。” 楚材没接话,只转身去桌边拿文件。 “你帮我看看。” 汪昭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就是几个大字,《战时教育实施纲要》。 她低头慢慢往下看。 楚材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钢笔。 汪昭先看完前面的总纲,轻轻点了点头。 “‘战时如平时’,这个大纲好。” 楚材往后靠了靠,语气也难得松了些。 “是啊。” “现在这个局面,教育不能断。”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任教育部部长,说到底也是受命于危难之际。” 汪昭没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文件其实归纳起来只有四件事,高校南迁、教育贷金、教材中国化,还有战时维稳。 可真正细看下去,每一条都很细。 哪些学校优先迁移、学生怎么安置、贷金如何审核、教材如何统一编订,甚至连战时学生组织都做了详细规划。 汪昭看得很认真。 看完以后,她心情却有些复杂。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他们能拿出来最现实、也最有效的方案。 尤其贷金制度。 现在太多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被迫退学,有的人甚至一路逃难到重庆,连饭都吃不上。 如果贷金真的能推行下去,至少能让不少人继续念书。 可她也太了解楚材了。 这些东西,从来不只是“教育”。 黄埔军校的成功,委员长已经尝到甜头了。 谁培养学生,学生就会天然亲近谁。 现在楚材做的,其实也是一样的事。 把青年、知识分子、学校,一点点纳入他的体系里。 一方面是救教育。 另一方面,也是重新经营他的影响力。 汪昭嫁给楚材这些年,跟着他一路在党内浮沉,她太清楚权力是怎么运作的。 楚材是个纯粹的政客,精通权术,深谙思想宣传对权力的重要性。 但他现在做的事,确实是对国家教育火种的一次宝贵挽救。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阳光从窗边斜照进来。 楚材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身子却隐在阴影里。 就像她说不出来他是对还是错一样,对错明暗都纠缠在楚材身上。 “这些政策很好。”她轻声说,“至少学生们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读下去。” 楚材点头。 “明天开会我就会正式通知下去。” “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开始实施。” 汪昭挑了挑眉。 “这次动作这么快?” 这话一出,楚材倒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党内正常程序有多慢。 层层审批推诿,一件事拖上半年都不奇怪。 可这次不一样。 “现在是战时。”他淡淡开口,“很多事情等不起。” “多少学生已经没书可读了。” 汪昭看着他,知道不仅仅是“等不起”,也是怕晚了,人心就散了。 不过她没拆穿,总归,这是件好事。 就像防空洞里的那块包头巾,挡不住炸弹,可至少能让人在防空洞里不至于灰头土脸,能顾一头,算一头吧。 门外忽然传来聪聪的声音。 “爸爸~” 楚材放下钢笔站起身。 临走前还不忘把她腿上的毯子重新拢好。 “聪聪叫我,我出去看看。” “快去吧。” 汪昭摆摆手。 楚材出去以后,汪昭慢慢喝了口温水,把杯子放回小茶几。 第120章 无需多言 “牺牲?” 汪昭几乎是在周青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正常人去世,不会用“牺牲”这个词。 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心里一下明白过来,周青的丈夫,大概率是共产党。 周青没再继续往下说。 她慢慢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很快没入鬓边。 可她也只是失态了那一下。 短短几秒,她已经开始逼自己冷静。 这里是哪里? 南泉。 楚材的家。 中统局长的家。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身份暴露,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年她亲眼见过太多了。 汪昭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 说到底,周青的丈夫,多半是死在那些年“围剿”红军的时候。 而她这些年,又一直站在国民党这一边。 这世道真荒唐,明明都是中国人,却彼此厮杀了那么多年。 汪昭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握住周青的手。 冰凉,发干。 “周青。”她声音放得很轻,“别害怕。” 周青睁开眼。 她眼里甚至已经没有多少慌乱了,只剩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太太,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低声开口。 “那年在武汉,你举着旗子站在人群里,我一时都没找到你。” “你和那些学生站在一起的时候……太像他们了。”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可汪昭听懂了,太像那些真正相信这个国家会变好的人,不像高高在上的官太太。 汪昭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没接这句话,只轻轻捏了捏周青的手。 “现在,把眼泪擦干。” “楚材和聪聪还在院子里。” 她看着汪昭,明显愣住了。 汪昭只是抬起手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周青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人。 不过片刻,她已经把情绪全部收了回去,低头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体。 脸上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安静模样。 汪昭这才低声说: “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里是重庆。” “你明白吗?” 周青没有点头。 她只是看着汪昭,轻轻眨了一下眼。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这时,聪聪忽然从院子里跑进来。 “妈妈!周姨!” 他一头汗,小脸红扑扑的。 后头楚材也跟着进来了。 汪昭一眼就看见聪聪裤腿上全是土。 “你们在外面干什么呢?” 聪聪立刻兴奋起来。 “妈妈,我在挖洞!” “我想试试能挖多深!” 汪昭抬头看向楚材。 那眼神意思很明显,你就这么惯着你儿子? 楚材难得有点心虚。 可周青还坐在旁边,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一本正经看向儿子。 “去书房练字。” 聪聪一下不乐意了。 “可是弟弟妹妹都不在。” “弟弟妹妹跟外婆出门了。”楚材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他,“当时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不去,要挖洞,那现在洞挖完了,不练字干什么?” 聪聪还想挣扎。 楚材慢悠悠补了一句: “再不过来,多加一张。” “过时不候。” 说完,人已经先进书房了。 聪聪站在原地,气得跺了一下脚。 他又求救似地看向汪昭。 结果汪昭低头喝水,假装没看见。 第121章 我想搭个车 在家休养的日子,什么都好。 可时间一长,汪昭就开始坐不住了。 两三个月下来,她觉得自己骨头都快闲散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孩子们都睡下了,楚材坐在床边看文件。汪昭靠在床头,几次想开口,又没说。 楚材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她一有事求他,就会这样。 明明平时说话利落得很,可一到这种时候,反而绕来绕去。 他故意不问,低头继续翻文件。 果然,没一会儿,汪昭自己就一点点凑过来了。 楚材眼角余光看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笑。 “我的昭昭,”他把文件放下,“怎么了?” 汪昭立刻坐直。 “我想搭个车。” 楚材愣了一下。 “什么车?” “哎呀。”汪昭自己都被逗笑了,“就是搭个车嘛。” 她伸手拍拍楚材的胳膊。 “你现在不是教育部部长了吗?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位置给我安排一下?” 楚材这下彻底明白了。 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汪昭这种人,根本闲不住。 更何况现在中统那边的对日情报和防空体系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他也不舍得她再回去熬那些通宵。 可明白归明白,架子还是得端一端。 楚材轻轻咳了一声。 汪昭立刻盯着他。 结果他半天不说话。 汪昭眯起眼。 “楚材。” “嗯?” “我最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现在耐心特别不好。”汪昭慢悠悠地说,“尤其是别人故意吊我胃口的时候。” 楚材终于笑出声。 “行了,不逗你了。” 他往后靠了靠。 “职位我早想好了。” “教材编订那边就别去了,用不到你,太大材小用。” 汪昭一下来了精神。 “那是什么?” “教育部部聘统计专员。” “统计专员?”汪昭挑眉,“听着怎么像查账的?” 楚材笑着解释: “部聘的意思,是由我这个部长直接聘用,不走常规官僚人事体系。” “现在教育部最缺的,就是对全国教育情况做一次完整统计。” 他说到这里,神情也认真下来。 “哪些学校还在,哪些毁了,多少学生流失,多少老师南迁,教材缺多少,经费缺多少,这些都得重新摸清楚。” “否则以后谈重建,全是空话。” 汪昭听着,也慢慢点头。 这活儿确实适合她。 既需要耐心,也需要统筹能力。 更重要的是,楚材这是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 “我明白了。” “我现在是孙猴子,落进你这个如来佛手里了。” 楚材抬手捏了捏她脸。 “这是搭车的代价。” “我开车,你就只能坐副驾驶。” 他说完,又把她肩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过不急。” “这周我先让秘书把文件拟好,下周一你再正式跟我去教育部。” 第122章 光杆专员 教育部里楚材的办公室原本极宽敞。 战时机关大多拥挤,几间屋子里塞着十几张桌子,文件箱摞得比人还高,唯独他的办公室例外。倒不是奢靡,而是他身份摆在那里,来往的人太杂,既要见各司处长,又要接待军政两方的人,外头特意隔出一大片待客区,沙发茶几摆得齐整,墙边还放着地图架和资料柜。 汪昭第一次被秘书带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到隔壁某间小办公室,结果秘书把门一推,直接把她领进了楚材办公室里面。 更准确地说,是领进了另一半。 中间隔着一道半高的木制书架,既分开,又没完全隔绝。她那边已经摆好了办公桌和文件柜,桌上甚至还放着新换的钢笔和一摞空白统计表。靠门的位置挂着一块新牌子: “统计室”。 而另一边,则还是原来的“部长办公室”。 汪昭环顾了一圈,慢慢转头看向楚材。 “我的办公室……就是你的办公室?” 楚材正低头翻文件,听见这话也没抬头,只淡淡道: “这个办公室待客区太大,浪费。干脆划给你。”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是为了提高办公效率。 汪昭抱着手臂,又仔细看了两眼,忍不住笑。 其实哪是什么“划给她”。 根本就是把自己的办公室生生切成了两半。 互通、相邻、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甚至怀疑自己一咳嗽,楚材那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呢?”她故意挑眉,“也没个助理秘书什么的?光杆专员啊?” 楚材终于抬头看她。 “秘书室负责咱们两边的事务。” “‘部聘统计专员’是临时设立,不占编制,也没有对应品级,不归各司处长节制,直接向我负责。”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工作内容,是协助教育部统计战时教育损失情况。” 汪昭听完,明白了,什么专员,就是楚材的助理。 只是换了个好听名字。 她拉开椅子坐下,慢悠悠靠在椅背上,故意拖长语调: “好,楚部长。” “保证协助好你的工作。” 楚材瞥她一眼。 “少阴阳怪气。” 汪昭没忍住笑出声。 她来教育部之后,秘书室的人明显紧张了不少,一下子要服务部长和部长太太,都怕出差错。 重庆这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几天,大家都知道了,汪专员是部长太太。 于是事情就变得很微妙。 各司各科秘书们给她送文件时比平时客气三分;各司处长来汇报工作时,说话也都格外注意;就连后勤送茶水的人,都知道先往“统计室”那边多添一杯热茶。 当然,也少不了风言风语。 有人私下笑,说楚部长这是把太太走哪带哪,生怕丢了。 也有人说,楚材平日看着如何如何,结果还是个离不开老婆的人。 这些话传到汪昭耳朵里,她倒没什么反应。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别人不知道。 楚材把她放在眼皮底下,还真不完全是因为舍不得。 教育统计的事情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 各地学校毁损、教师伤亡、学生流亡、教材损失、校舍迁移,统计口径全不统一。今天川东报一个数字,明天湘西又送来另一份,很多数据彼此重复,还有的干脆前后矛盾。 一年多下来,教育损失统计始终是笔糊涂账。 而楚材最恨糊涂账。 汪昭到教育部第三天,就把各地送来的统计表全部重新分类。 她一连几天都泡在办公室,下班时间和楚材一样,桌上堆满了文件。 有时候楚材抬头,就能看见她拿着铅笔在纸上勾勾划划,头发随意挽在脑后,一坐就是半天。 她先把各司重复上报的项目全部归并。 又重新列出了统一统计项。 第123章 家庭捐助会 重庆这一年,越来越像一座被不断塞满的城。 码头上每天都有新来的难民,背着包袱,拖着孩子,从湘鄂、从江浙、从华北一路往后方逃。 可再难,大人总还能咬牙撑着。 最熬不住的,还是孩子。 张芳君近来常往七星岗那边跑。 她原本不太爱出门,家里的事情料理得井井有条后,就更少往外走了。可自从去了那家慈幼教养院,人反倒忙了起来。 那地方是法国仁爱堂资助的。 旧教堂后头腾出一片院子,住了几十个从战区送来的孩子。修女们人数有限,很多事忙不过来,太太小姐还有些女学生,职员知道消息,都会抽出时间来帮忙。 张芳君第一次回来那天,晚饭吃得很少。 方蕙看她神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半天才轻声说: “里面有个孩子,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 继宁年纪小,没听太懂,还抬头问: “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张芳君低头扒了两口饭,之后便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家里压箱底的旧布料全翻了出来。 有些是旧旗袍拆下来的料子,有些是孩子们小时候做衣服剩的边角布,颜色不一样,花纹也不一样,她全都仔仔细细叠好。 方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要送过去?” 张芳君点头。 “那些孩子衣服太薄了。” 又低声补了一句。 “有个小姑娘,冬天还穿着单衣。” 那之后,她几乎天天过去。 上午帮忙缝补衣裳,洗洗涮涮,晒床单,下午则教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认字。 她本来就温柔,说话声音轻,孩子们很容易亲近她。 刚开始那些孩子还有些怕生。 后来慢慢熟了,就开始跟在她后面转。 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最开始总躲在门后偷看她。 头发黄黄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别人问话也不答。 后来张芳君给她补衣服的时候,轻声问她冷不冷,小姑娘才慢慢挪过来,坐在她身边。 再后来,干脆天天跟着她。 有一回张芳君要回家,小姑娘拽着她衣角不松手,小声喊了句: “张妈妈。” 张芳君当场就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孩子,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是蹲下来,把小姑娘抱进怀里。 那天回家后,她眼圈一直是红的。 家里的孩子们也渐渐知道了慈幼院的事。 聪聪年纪最大,懂得也最多。 有天放学回来,认真地说: “我们也能帮忙呀。” 俩个小的立刻跟着附和。 于是家里就办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捐助会”。 其实也不过是方蕙找了个竹筐。 几个孩子把自己的东西往里面塞。 穿小的衣服,不常玩的玩具,旧课本,铅笔,还有偷偷攒下来的零嘴。 继宁连最喜欢的小木枪都放了进去。 结果放进去以后,他又蹲在筐边看了半天,明显舍不得。 聪聪一本正经地教育他: “慈幼院的小朋友比你更需要。” 继宁抿着嘴,小脸都皱起来了。 可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那给他们吧。” 说完又赶紧补一句: “但是不能摔坏。” 旁边几个人全笑了。 后来张芳君把这些东西带去了教养院。 第124章 特务之城 秘书室的人大多去隔壁小间吃饭了,走廊里只有偶尔的脚步声。 汪昭午饭吃饱了有点犯懒,抱着茶杯站到窗边往下看。 教育部门口那条街不算繁华,可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 修鞋的、卖水果的、擦皮鞋的、挑担子的,还有坐在墙边低头看报纸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看。” 楚材还坐在桌边翻文件,头也没抬。 “看什么?” “楼下那些特务。”汪昭趴在窗边,兴致勃勃地说,“咱俩找找有几个吧?” 楚材这才抬头往窗外扫了几眼。 他看得很快,像是根本不用仔细辨认。 “别找了。” “几乎都是。” 汪昭一下笑出声。 “真没意思。” “现在重庆都快没正经做生意的人了。” 她指着楼下一个挑水果担子的。 “这个,说不定就是谁的人。” 又指指路边修鞋的。 “那个也像。” “还有卖报的。”她啧了一声,“说不定一边卖报一边记谁进了教育部。” 楚材靠回椅背,淡淡道: “你以为呢?” “现在重庆但凡重要点的机关门口,哪处不是这样。” 汪昭忍不住感叹: “都说上海是特务之城,我看重庆也不逞多让。” 她说到兴头上,又继续道: “不过我听说戴笠那边更夸张,连牙医都不放过,全纳入系统了。” “重庆人再这么下去,都快全民特务了。” 楚材低头擦眼镜,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当军统为什么发展这么快。” “很多人本来就不是职业特务。” “拉进系统,给份津贴,给条关系,慢慢就成了。” 汪昭靠在窗边,若有所思。 她其实一直觉得这座城市很怪。 表面上热热闹闹,商铺开着,学校也在办,街上还有孩子跑来跑去,可暗地里却像铺着一张巨大的网。 每个人都可能在盯着别人。 谁都不知道谁真正是什么身份。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 “对了。” “刺杀汪精卫那件事,到底怎么样了?” 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不少。 虽然办公室里没人,但这种事情,终归还是敏感。 其实汪昭知道历史里的汪精卫最后不是死于刺杀。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哪怕知道结局,还是忍不住会抱一点希望。 万一呢? 万一哪一次真成了呢? 楚材一听见这个名字,脸色立刻有点难看。 那表情简直像生吞了只苍蝇。 “别提了。” 他把眼镜往桌上一放,语气都带了几分烦躁。 “花了那么多钱。” “河内那次,最后就杀了个秘书。” 汪昭皱眉。 “后来上海不是又安排了两次?” “安排了有什么用。”楚材冷笑一声,“行动还没开始,就泄密了。” “人全折进去。” 他说到这里,眉眼间明显压着火气。 “咱们这边也一样。” “76号最近跟疯狗似的,抓了不少人。” “整个上海站被他们翻得底朝天。” 汪昭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 “不过外面也有人传,说军统其实是故意想让汪精卫活着。” “留着他,好牵制日本人。” 楚材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他心里第一反应就是, 第125章 太平洋战争 贷金制度终于初步稳定下来的时候,重庆迎来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消息”。 消息最开始是从外交部和军委会那边传出来的。 随后《中央日报》加印号外,各机关电话几乎同时响成一片。 日本偷袭珍珠港了。 消息送到教育部时,秘书室的人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珍珠港?” “美国那个珍珠港?” “日本人疯了吧?”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几个秘书围着报纸,声音都不自觉抬高了。 楚材却一句话没说。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向墙边地图。 办公室里挂着几幅军事地图,亚洲、太平洋航线、东南亚海域,全是他平时让秘书更新的。汪昭跟着走过去时,楚材已经抬手按在了夏威夷附近。 他的动作很快,眼神也极冷。 “六艘航母,414架舰载机,南云忠一这是把日本海军主力全压上去了。” 汪昭站在旁边,轻轻开口,“真是越小的狗,越会叫。” 楚材侧头看她一眼。 汪昭抱着手臂,语气很淡,“美国一定会对日开战,委员长苦撑待变这么多年,今天总算等到‘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楚材眼底明显动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太准了。 从全面抗战开始,蒋介石就一直在赌。 赌欧美终究会下场,日本拖不起以及战争越打越大以后,中国不会再是孤军。 而现在,这张牌终于落地了。 楚材低声道,“这本来就是迟早的事。” 他转头看向地图。 “今年下半年开始,美国已经在收紧绳子了,ABCD包围圈一形成,日本就已经没退路了。” 汪昭轻轻“嗯”了一声。 ABCD。 AriCan、BritiSh、ChineSe、DUtCh。 美国、英国、中国、荷兰。 四国对日经济封锁。 尤其石油禁运。 那几乎是直接掐住了日本海军的脖子。 楚材撑着桌沿,声音低沉, “罗斯福冻结日本在美资产,又全面禁止石油出口,英国和荷兰紧跟着断供,日本海军再不动,就真成废铁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永野修身之前在御前会议上说得很清楚,海军石油储备,如果不开战,只够维持两年,如果全面开战,一年半就烧光,联合舰队养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汪昭看着楚材。 他此刻微微低着头,手撑在桌边,额前碎发落下来一点,神色隐在阴影里,看不太分明。 可汪昭知道。 他现在心情一定很好。 甚至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因为他太明白美国参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国终于不再是独自挨打,国际格局彻底变化。 更意味着蒋介石的政治地位,将会被重新抬高,而蒋介石的位置越稳,楚材的位置就越稳。 他和蒋介石之间,本来就是彻底绑定的。 汪昭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过他桌上的烟盒。 她很久没抽了,可今天,她也莫名想抽一根。 她从里面抽出两支烟,递给楚材一支。 楚材抬眼看她。 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划了根火柴,先替她把烟点上。 橘黄色的火光短暂亮起。 汪昭低头咬住烟,轻轻吸了一口。 轮到楚材时,火柴却已经快燃尽了。 他正准备重新划一根,汪昭忽然伸手。 她一把捏住楚材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动作很自然。 甚至带着点强势。 楚材顿了一下,却没躲。 他低头,就着她已经点燃的烟,把自己的烟也借火点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得连呼吸都混在一起。 楚材深深吸了两口,白色烟雾缓缓散开。 可汪昭却没松手。 她仍旧捏着他的下巴。 楚材也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边,安静地看着她。 办公室外还有人来人往。 秘书室电话时不时响一声。 汪昭忽然轻声问,“开心吗?” 楚材嘴里咬着烟。 听见这话,他极轻地,在她掌心里点了点头。 汪昭笑起来松开手。 可楚材却没立刻动。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出神。 其实这么多年了,他早该习惯汪昭。 但没有,南京也好,重庆也好,美国也好,她好像总能轻而易举吸引他的目光。 这几秒楚材甚至生出一种荒唐念头。 第126章 旧东西 美国对日宣战以后,重庆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街上的鞭炮连着放了好几天,报童举着号外满街跑,茶馆里说书的都不讲《三国》了,改讲珍珠港,说美国人的军舰怎么炸沉,日本人这回怎么惹了不该惹的人。 连教育部秘书室那几个年轻秘书,这两天走路都带着风。 可汪昭慢慢发现,楚材最近的状态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共用一间办公室,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楚材看什么、见什么人、秘书室最近在整理什么材料,她一清二楚。 而最近,他开始重新接触一些“旧东西”。 这天下午,汪昭起身给楚材倒了杯温水。 她把杯子放到桌边时,目光顺势扫过桌上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露出半页标题。 《西南联大学生思想动向月报》。 旁边还压着几份材料。 《中央大学青年党员统计》 《重庆报刊舆论摘要》 《各高校教授背景调查》 再往旁边,还有几份没有封面的旧档案,纸张都已经发黄了,一看就是以前留下来的老资料。 “你现在怎么看起这些了?” 楚材翻文件的动作没停。 “教育和这些东西,本来就分不开。”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在说天气。 汪昭拉开椅子坐下,手里还捧着茶杯。 “我还以为你最近真准备安心当教育部长了。” 这回楚材终于抬头。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什么时候安心过?” 汪昭一时没说话。 可能是最近教育部的日子太平静了,统计、贷金、学校迁建、经费审核……这些事情琐碎又具体,甚至让她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 觉得楚材好像真的离那些党务、特务、政治斗争远了一点。 可她现在才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 楚材这种人,骨子里就是做政治的。 教育对别人来说是学校。 可对楚材来说,是青年、舆论、知识阶层、未来官僚。 这些东西,从来都和政治绑在一起。 楚材重新低头翻开一份报告。 “西南联大最近学生运动很多。” “中央大学也不安稳。” “这几个月,报纸上喊民主自由的文章越来越多。” 他说到这里,忽然淡淡笑了一下。 “美国人还没真进中国,倒先把自由空气吹进来了。” 汪昭听得皱眉。 “你这是什么话?” “那年在南京,咱们一起参加孙先生公祭,你还是典礼组织者之一。” “孙先生主张民有、民治、民享,现在学生发几篇文章,组织几场活动,你们就开始风声鹤唳了?” 楚材把文件放下。 “战时谈这些,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国家还没稳定。” 他回答得很快。 “越是乱的时候,越需要统一思想。” “学生太活跃,不是好事。” “今天游行,明天罢课,后天再被人利用,学校还办不办?”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没有激烈,也没有火气。 可汪昭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她知道。 这种逻辑最后会走到哪里。 最让人难受的是,楚材不是坏。 他是真的认为,自己是在维持国家稳定。 这种人反而最难改变。 楚材看她不说话,忽然笑了笑。 “怎么?” “又觉得我像特务头子了?” 汪昭抬眼看他。 “你本来就是。” 楚材低低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抽不抽?” 汪昭摇头。 楚材便自己点了一支。 白色烟雾慢慢升起来,把他眉眼都衬得有些冷。 他靠在桌边,忽然开口: “你知道委员长现在最担心什么吗?” “什么?” 第127章 二嫂怀孕 今天的南泉别墅难得热闹了一回。 下午的时候,家里忽然收到一封前线拍回来的电报。 老周把电报送进客厅时,汪父还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说是汪明诚来的,立刻把报纸一放。 “快拿来我看看。” 电报不长,统共就那么几句话。 可汪父看完以后,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睛一下亮起来。 “好!好啊!” 他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胡子都跟着抖。 “这小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旁边的方蕙原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接过电报一看,眼圈瞬间就红了。 沈清云怀孕了。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些年,方蕙心里其实一直悬着。 抗战以后,汪明诚常年在前线,枪林弹雨,说不好哪天就回不来了。尤其最难的时候,方蕙甚至偷偷想过,如果真有万一,就把继安记到汪明诚名下。 至少以后逢年过节,还有个孩子替他烧柱香。 总不能人走了,连个后都没有。 可这种念头太不吉利,她谁都没敢说。 如今好了,老婆孩子都有了。 方蕙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真好……真好……” 还是张芳君先反应过来。 “娘,那是不是得赶紧回电报,让沈姑娘来重庆啊?” “前线到底不方便,重庆虽然也天天响警报,可总比前面安稳些。” 汪父一拍腿。 “对对对!” “我这就回电报。” 他高兴得都有点坐不住,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转。 “让小沈赶紧来重庆养胎,什么都没有孩子重要。” 方蕙这时候也冷静下来,赶忙去准备纸笔。 一家人围着那张小小的电报,连晚饭都比平时热闹。 等楚材和汪昭下班回来,刚一进门,就察觉今天气氛很热烈。 汪昭一边脱外套一边笑: “今天怎么了?家里像过年一样。” 方蕙实在忍不住,立刻把电报递过去。 “昭昭,你快看。” 汪昭低头一扫,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二哥可以啊!” 她一下笑起来。 “那聪聪以后可要多个弟弟妹妹了。” 聪聪原本坐在旁边写字,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 “真的吗?” “二舅舅有小宝宝了?” 汪昭笑着捏捏他的脸。 “对啊。” “以后你就是哥哥了。” 聪聪顿时一本正经坐直了些,仿佛“哥哥”这个身份突然沉甸甸落到了肩上。 楚材陪汪昭吃过饭,就被汪父单独叫到一边。 “楚材啊,最近重庆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我想着给明诚和小沈准备一套,总不好一直挤在家里。” 楚材坐下,略微想了想。 “我倒觉得,还是住南泉最好。” “怎么说?” “其一,南泉这边相对安全,离市区远,空袭少一些,其二,现在重庆地价太贵,不划算。” 他说到这里,淡淡笑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场仗不会再打太久了。” 汪父坐直了些,微微往楚材那边前倾。 楚材继续道: “如今中美联合抗日,日本撑不了几年,等抗战胜利,终归还是要回南京的,到时候再置办房产,比现在合适。” 第128章 42年元旦 42年的元旦,重庆的雾还没有散。 可这样的天气,反倒让人安心。 有雾,就代表着安全。日本人的飞机不敢在大雾天起飞轰炸,防空警报也难得消停。 楚材一早就出了门。 今天重庆各界都在举行元旦庆祝活动,中央机关、党政军系统都有人参加。庆祝结束后,还有一场高层会议等着他,估计不到晚上回不来。 汪昭难得清闲,窝在卧室沙发里翻报纸。 炭盆烧得暖洋洋的,窗外雾气压着檐角,房间里却静得很舒服。 她先翻的是《大公报》。 头版登着一条很醒目的消息,“迁川工厂出品展览会”于元旦当天在生生花园正式开幕,为期十五天。 这几年大后方工业西迁,几乎成了抗战时期最壮观的一场“大搬家”。上海、南京、武汉那些原本快被日军吞掉的工厂,拆机器、装火车、改轮船,一路硬生生搬进四川。如今重庆街头已经到处能见到“迁川制造”的东西,小到肥皂毛巾,大到机器零件,整个山城都像一座昼夜不停运转的大工地。 汪昭看了一会,把报纸放到一边,又拿起《新民报》的元旦增刊。 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赫然写着, 《重庆的香蕉供应会不会断绝?》 汪昭一下来了兴趣,抱着报纸继续往下读。 记者写得极有意思,说重庆市面上的香蕉原本大多经香港转运,如今香港刚在半个月前沦陷,日本人占了港口,许多人都担心,以后怕是再也吃不上香蕉这种“财主佬的必需滋养品”了。 可那记者话锋一转,又十分乐观地分析,说即便香港断了,还有仰光路线,只要战争没烧到东南亚,香蕉总还能从热带运进来。 最后他还一本正经地下了个结论: “故今年重庆香蕉之供应,似尚不至断绝也。” 汪昭忍不住笑出声。 这种乱世里,人人都在谈战事、谈物价、谈生死,偏偏还有人一本正经研究香蕉会不会断货,倒真有几分重庆人的幽默劲儿。 她披了件外衣,拿着报纸出了房门,准备去找张芳君和方蕙一起看。 刚到客厅,就见三个人正围着桌子忙碌。 邹姨在整理箱笼,张芳君低头清点布料,方蕙则拿着几件小孩子的棉衣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干什么呢?”汪昭走过去。 方蕙抬头笑道:“给你二嫂准备东西呢。她这一趟过来不容易,重庆冬天又湿冷,提前备着。” 沈清云如今怀着身孕,一路舟车劳顿,家里自然格外上心。 “昭昭,饿不饿?”方蕙顺手摸了摸她的手,“厨房里还温着饭。” “我不饿。”汪昭在她旁边坐下,“东西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方蕙叹了口气,“就等人平安到了。” 张芳君在旁边接话:“按电报算,再有几天应该就能到重庆。” 方蕙把手里的小衣服放好,拍拍手站起来:“行了,不弄了,今天元旦,先准备晚饭。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 厨房里很快忙成一团。 邹姨今天是总指挥,其他人都给她打下手。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案板上切菜声不断。 没多久,院门口传来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声音。 汪父带着文聪、继乐、继宁回来了。 几个孩子今天由老周陪着出去逛了一圈,回来时怀里还抱着卷好的春联。 “哪来的?”汪昭问。 文聪立刻兴奋起来:“街上三青团在义卖春联!说卖的钱都捐给前线买军备!” 他说着,把一副红纸春联小心展开,上头墨迹还新鲜着。 重庆这些年到处都是这样的募捐活动。学校、青年团体、商会、戏班,甚至街边卖糖人的小贩,有时候都能临时摆张桌子写“救亡献金”。 战火烧得越久,人心反倒越拧成一股绳。 “晚上还有火炬游行呢!”继乐在旁边补充,“我们都想去看!” 第129章 回来就好 汪明诚坐在桌边,低头给沈清云整理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两套换洗衣服,一件厚棉袄,一双旧皮鞋,还有她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医疗包。 包角已经磨白了。 沈清云坐在床边,低头缝一件小孩子穿的棉衣。 汪明诚看了她一眼。 “别缝了,伤眼睛。” “快好了。” 沈清云头也没抬。 她肚子已经五个月了,因为人瘦,看起来反倒更明显。可她这些日子还是跟着医疗队一起转伤员,前两天还因为连续站了十几个小时见了红,把汪明诚吓得脸都白了。 师长知道后直接下命令,让她立刻撤回重庆待产。 她还不愿意。 “后头人本来就不够,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当时汪明诚坐在她对面,半天没说话。 最后才低低来了一句:“清云,你也替我想想。” 汪明诚平时不是这种人。 他在师部天塌下来都不急不慢,连挨炸的时候都还能坐那儿看地图,很少把情绪摆脸上。 可那天晚上,他看着她肚子,忽然笑了笑。 “昭昭家的孩子明年都要上初中了,我这个当二哥的,孩子还在肚子里。” 沈清云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汪明诚也笑了。 他伸手把人轻轻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半晌没说话。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人牺牲。 有时候半夜惊醒,看见外头的探照灯,还会下意识去摸枪。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妻子,有孩子。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没法再把命完全不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运输车已经等在师部门口。 沈清云出来的时候,汪明诚站在台阶下看她。 他昨晚估计没睡,眼底都是红血丝。 临走前,他把一张照片塞进她手里。 “到重庆以后照着找人。” 沈清云低头看了一会,小心收进贴身口袋。 车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汪明诚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车开出去很远,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然后转身又回了师部,他还是那个师部里沉稳的参谋长。 她想哭,喉头发紧,可很快,她就把情绪压了下去。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从湘西撤下来以后,他们一路换船换车,走得很慢。 江面起雾的时候,运输船得停靠避险。船舱里挤满了人,伤兵、军官家属、逃难的百姓,全混在一起。 沈清云靠在船舱角落,摸了摸肚子,她知道,她和汪家人不一样,汪家本质上是旧式士绅家庭转型后的上层家庭,哪怕在战时,依然保有体面、规矩、资源和秩序。 她不一样,她是苦出身,很多年前,山东闹饥荒的时候,她爹病死在炕上。她娘朝前走了一步,带着她改嫁,村里有些人说闲话,可不改嫁怎么办?不改嫁,人就得饿死。 后来后爹靠着荒年低价买地,慢慢把日子撑起来,又开了个杂货铺。家里稍微宽裕一点后,咬牙把她送去读了卫校。谁知道她刚毕业,日本人就打过来了。 她这一走,就是好几年,老家沦陷后,信也断了。 她已经很久不知道家里人是死是活,想到这里,沈清云低头抹了把眼睛,又慢慢吐出口气,把情绪压回去。 她不能老想这些。 人总得往前走。 船进重庆那天,江上雾特别大。 码头边乱哄哄的,全是人。 方蕙和汪昭一早就到了。 老周站在车旁不停往江面看,方蕙和汪昭坐在车里抱着暖手炉。 “不是说今天到吗?” 第130章 想要 她有些不太适应,坐下来对张芳君说,“大嫂,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沈清云到南泉别墅以后,汪家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原本公馆里就孩子多,文聪、继乐、继宁天天跑上跑下,如今又来了个二婶婶,三个孩子的新鲜劲儿一下全起来了。 尤其是继乐。 她本来就胆子大,晚上吃饭的时候,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沈清云。 沈清云被她看得有些好笑,“怎么了?” 继乐托着脸,小声问:“二婶婶,你真的上过战场吗?” 张芳君给继乐夹了块排骨,“吃饭的时候别问这些。” “没事。”沈清云低头把鱼刺挑干净,“上过。” 继乐眼睛一下亮了。 “那你见过枪吗?” “见过。” “死人呢?” 这回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芳君刚想说小孩子别乱问,沈清云却神色平常。 “见过。” “那二婶婶,你害怕吗?” “刚开始害怕,后来就顾不上怕了。” 继宁坐在旁边,本来低头扒饭,这会也悄悄抬起头看她。 连文聪都不出声了。 他们这些孩子,虽然是战时长大的,可到底一直被家里护着。防空洞钻过,警报也听过,但真正的死人和战场,对他们来说还是很远。 可沈清云不一样。 她是真的从那地方回来的。 继乐又忍不住问:“二婶婶,那你杀过日本人吗?” 这回连汪父都张口了。 “胡说八道什么。” 沈清云却也笑了一下。 “没杀过,不过我是救人的,有时候伤员送来,晚一点人就没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还慢慢剥着一只虾。 那种平静,反倒让人不敢继续问下去。 方蕙看了眼她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菜,皱了皱眉。 “怎么吃这么少?” “够了。”沈清云说,“平时在前线也吃不了多少。” 方蕙没说话。 她最发愁的就是这个,沈清云太瘦了。 腰背都薄,怀着孩子都没多少肉。可她又不敢一下子大补,头胎本来就难生,真把胎养太大,到时候反而危险。 晚上邹姨在厨房收拾东西的时候,方蕙还专门问她。 “你看清云这身体,怎么补合适?” 邹姨擦着手想了想。 “慢慢来,她这是亏久了,一下补狠了,人受不住,先养脾胃,鸡汤别炖太油,过几天我再给她做点药膳。” 方蕙点点头。 她生养过三个孩子,自然知道女人怀孩子有多伤身。 更何况沈清云这种在前线熬了几年的人。 她现在看见沈清云,就总忍不住想才二十六,比昭昭还小几岁。 结果跟着明诚,在枪林弹雨里匆匆结了婚怀了孩子。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二儿子。 晚上吃完饭,孩子们还围着沈清云不肯散。 文聪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这个“二舅妈”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长辈。 可后来聊着聊着,也慢慢放开了。 “二舅妈,我听说前线晚上会打炮,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们怎么睡觉?” “困狠了就能睡着。” 第131章 中央大学 第二天楚材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晚上去了中央大学, 楚材的车停在中央大学门口时,已经快九点。 校门没有关。 几个学生抱着书从里面出来,穿灰布棉袄,其中一个男生边走边低声念什么,另一个立刻回头看了一眼门岗,压低声音:“你疯了?在这儿说。” 那学生笑了笑,没再开口。 楚材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他们。 司机回头:“部长,进去么?” 楚材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年轻人身上。 这种感觉真奇怪,十几年前在黄埔军校,他常能看到类似神情的学生,但在重庆又见到,他有一种十几年一事无成的荒唐感。 车窗外有人认出了车牌,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中统的车。” 旁边人脸色立刻变了。 他们低头快步离开。 楚材推开车门下车,夜风一下卷进大衣里。 校长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 “楚部长。” 校长五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脸色疲惫,看见楚材时却还是立刻堆起笑。 “劳您这么晚还亲自来。” 楚材和他握了握手。 “最近学校不太安稳,我来看看。” 校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两人往楼里走。 走廊灯光昏暗,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贴着抗战宣传画,还有学生写的标语: “救亡图存。” “知识青年应报效国家。” 楚材停了一下。 他盯着“知识青年”四个字看了两秒。 忽然问,“最近学生集会很多?” 校长叹了口气。 “年轻人嘛,总有想法。” “是有想法,还是有人在组织?” 楚材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答案。 现在重庆高校里的地下组织,比两年前多了不止一倍。 最麻烦的是,他们不再只是秘密活动,而是已经开始公开谈“民主”、谈“自由”、谈“青年责任”,并且学生还真的信。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训导主任、党部负责人、几个教授,还有青年团的人。 楚材坐下翻开文件。 里面是最近三个月各高校学生动向。 中央大学、复旦迁校部、西南联大、武大。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读书会、时事讨论、秘密刊物、学生串联。 楚材看得很慢。 没人敢说话。 半晌,他合上文件。 “诸位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没人回答。 一个青年团干部硬着头皮道:“学生受共产党蛊惑太深。” 楚材抬眼看他。 “共产党为什么能蛊惑他们?” 那人卡住了。 楚材慢慢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你们总觉得,共产党是靠几张传单、几句口号拉拢学生,不是,如果只是传单,抓几个地下党就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 却压得整间屋子没人敢喘气。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训导主任脸色一变,快步出去。 没多久,门被推开。 “部长……有几个学生在礼堂闹事。” 楚材皱眉。 “闹什么?” “说……不接受学校新的思想审查制度。” 旁边有人怒道:“这帮学生越来越放肆了!” 楚材却站了起来。 “去看看。” 礼堂里挤满了人。 灯光刺眼。 上百个学生坐在下面,黑压压一片。 楚材刚走进去,整个礼堂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年轻的眼睛,像一群沉默燃烧的火。 楚材又想起黄埔。 他站上讲台。 礼堂安静得可怕。 “听说诸位对学校的新制度有意见。” 没人说话。 楚材扫了一圈。 “国家在打仗,青年人不想着报国,却天天谈民主、自由、个人思想,诸位觉得,现在是谈这些的时候么?” 下面终于有人冷笑了一声。 楚材的目光落过去。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学生,他站了起来。 “楚先生,既然国家在打仗,那为什么前线吃紧,重庆的高官还在大办宴会?” 训导主任厉声道:“坐下!” 学生却没动。 他盯着楚材。 “您刚才说青年应当相信政府,可政府相信青年么?如果相信,为什么学校里到处是调查、监视、审查?为什么学生看一份报纸都要被抓?” 楚材静静看着那个学生。 忽然,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因为他意识到,这些年轻人已经不怕他们了,而一个政权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有人反对它,是年轻人开始不再敬畏它。 旁边的训导主任脸色已经白了,额角全是汗,准备叫人把那个学生拖出去。 可楚材却抬了抬手。 “让他说完。” 那学生站在人群里,楚材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林怀青。” “学什么的?” “政治系。” 楚材点了点头。 “难怪。” 他慢慢走到讲台边缘,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学生。 “你刚才问,政府为什么调查学生,那我也问你一句,一个国家,在战争时期,如果连自己的青年在想什么、信什么、被什么人煽动都不知道,这个国家凭什么活下去?” 没人说话。 楚材继续道,“你们这一代人,总觉得‘自由’是天生就该有的东西,可国家若先亡了,自由给谁?”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沉稳而有力。 像某种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政治语言。 “德国为什么强大?日本为什么能迅速崛起?因为他们在国家危亡的时候,先完成了意志统一,一个国家,最怕的不是贫穷,是思想四分五裂。” 下面有人皱眉,也有人开始沉默。 楚材缓缓看着他们。 “你们说政府审查思想,可我告诉你们,任何国家都会审查思想,区别只在于,它敢不敢承认,英国有英国的国家利益,美国有美国的国家利益,苏联更不用说,没有任何一个政府,会允许青年人成天讨论如何推翻自己。” 礼堂里一片压抑的安静。 “你们现在觉得,我们在限制你们,可等你们真正见过国家崩塌以后,就会知道,秩序,有时候比自由更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 忽然伸手指向窗外。 远处山城夜色沉沉。 防空警报塔的轮廓隐约可见。 “外面是什么?是战场。每天都有人死。前线如果崩掉,中国就会多一座南京,多几十万死人,而你们现在坐在课堂里,谈民主,谈自由,谈个人思想,” 他忽然笑了笑。 “因为有人替你们把血流了。” 整个礼堂都沉默了。 连刚才那个学生都没再立刻开口。 楚材知道。 自己这套话是有效的。 至少对一部分人有效,因为中国太乱了,乱了太多年。 所以总会有人相信,只要统一稳定,有一个强力政府,国家就能活。 而这恰恰也是他这些年始终相信的东西。 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领袖。 否则中国这样庞大而混乱的地方,迟早会重新陷入军阀割据。 可就在这一瞬间。 楚材忽然发现, 下面那些年轻人的眼神,还是不一样了。 他们没有被说服,至少,没有完全被说服。 尤其是那个叫林怀青的学生。 他站在人群里,安静地看着楚材。 晚上楚材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 重庆夜里下了雨。 车开进南泉别墅的时候,汪昭还没睡。 她穿着件浅色睡衣,正坐在床边翻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楚材站在门口,衣服上有些潮气,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解开领口,眼神却沉得厉害。 汪昭合上书。 “怎么了?” 楚材看着她,走过去,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动作甚至有些重。 汪昭轻轻“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压进床褥里。 楚材今天格外沉默。几乎不说话。 只是死死抱着她,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汪昭渐渐察觉到不对。 结束的时候,楚材额头和后背全是汗。 他伏在汪昭肩窝里,很久没动。 呼吸沉重得厉害。 汪昭抱着他,慢慢抚摸他后脑的头发。 短硬的发茬扎得掌心发痒。 她怀疑楚材滴落的汗水里夹杂着泪水, 可她不敢确定。 屋里太暗了。 楚材像蛇一样缠着她。 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点缝隙。 汪昭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心跳。 “今天我去了中央大学,有个叫林怀青的学生,他说话的时候我真想一枪崩了他,想象他的血崩了我一脸。” 第132章 早就烂空了 汪昭没有接话。 只是微微偏过头,把侧脸贴紧楚材的侧脸。 楚材抬起头,吻凶狠地落了下来。 汪昭被他吻得呼吸发乱,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床单。 很久以后,楚材才慢慢松开她。 他双手捧着汪昭的脸。 两人靠得极近。 昏暗灯光里,汪昭看见楚材眼里自己的倒影。 而楚材也看见了汪昭眼里的自己。 他这些年在委员长这棵大树上筑巢安家,替这棵大树修剪枝叶。 而这棵树的里面,早就烂空了。 楚材比谁都清楚党内是什么样子,比报纸上写的、比林怀青说的烂多了。 可他不能查,甚至连问都不能问,就比如那些援华物资,他有权做调查吗?没有。 因为最大的蛀虫,就在树干最中央。 而他也早已经是这棵树的一部分。 楚材不敢再看汪昭的眼睛。 他低下头,重新埋进她颈侧。 只有在夜晚,在汪昭身边,他才能短暂忘掉那些东西。 等到汪昭再睡醒,楚材已经不在床上了,汪昭歪头看向窗外,窗帘的缝隙透出一些光,看起来今天天气不错。 她今天不想去教育部,起床洗漱好,吃饭时张芳君正在和沈清云聊天,汪昭看向餐桌上的报纸,真无聊,每天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几份报纸,她吃过饭打算去楚材书房看看,他的书房里经常会有《新华日报》一类的进步报刊。 她轻车熟路走到书桌边,果然看见一叠报纸。 最上面是《中央日报》。 下面压着一份《新华日报》。 一开始她只是随便翻翻。 结果越看越慢。 上面写, “晋察冀边区春耕动员完成——军民合力开荒生产。” 还有妇女专栏。 写一个二十岁的女学生去了敌后医院,当战地护士。 写她怎样背伤员,怎样在炮火里做手术。 文章最后一句是,“中国的妇女,已经不是战争的旁观者。” 延安的女人抬担架、识字、办夜校、组织运输队。 她又往后翻。 这一版在讲延安鲁艺。 学生在窑洞里排戏。 她看的入神,不知不觉这份报纸就看完了。 汪昭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中国地图挂在书房侧面,被红蓝铅笔画满标记。 沦陷区的红色箭头密密麻麻,从东北一路插到广东。 北平,天津,上海,南京,武汉,广州。沿海的、沿江的、富庶的,全在那片红色底下。 国统区被压在西南一隅,重庆挤着全国一半的机关学校工厂。敌后战场标注着“共产党”和“八路军”的字样,在沦陷区深处星星点点。汪伪政权,各地军阀留的白地,还有各国租界,在中国的城市里画出一块一块不属于中国的区域。 这就是1942年的中国。一个国家,四分五裂。 汪昭盯着那张地图,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楚材昨晚会那样了,面对这样的局势,他太压抑了。 但汪昭又想到现在的延安,还好还有延安,不然这片广袤国土上的老百姓该怎么办。 她不再想了。从书房出来,走到客厅,在张芳君旁边坐下来。 “小妹,快来。”张芳君招呼她。 “大嫂,二嫂,聊什么呢?” “也没聊什么,就随便聊聊呗。”张芳君笑着说,手里的针线没停,“说你二嫂气色好了,邹姨会养人。” 沈清云脸上气色确实比刚来重庆那阵好多了。脸颊红润了些,这也要多亏邹姨。重庆物资紧张,买什么都要配给,邹姨却总有办法。 “二嫂,你这胎大概是在四五月份生吧?” 沈清云低头算了算,手指搭在隆起的小腹上, “应该不到五月。四月下旬差不多。” 张芳君接过去,“四月好,不冷不热。重庆的春天不长,到五月就开始热了,四月坐月子最舒服。” 方蕙和邹姨买菜回来了。 方蕙手里提着菜篮子,邹姨跟在后面抱着一捆葱。方蕙进门先往客厅看了一眼,见几个人坐在一起说话,脸上笑了笑,把菜篮子递给邹姨,自己走过来坐下。 “昭昭啊,你说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能给杨家老大介绍一个的?”方蕙一边理着袖子一边说。 “妈,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我那是听谁说的,我看出来的呀。”方蕙往沙发上一靠,“杨家老大比楚材没小几岁吧?哎呦,这个年纪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看得我都着急。” 汪昭笑起来。“妈,杨家人都不急,你急什么呢?” “谁说他们不急了?做父母的哪有不急的。”方蕙瞪她一眼,“等你到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 “邹姨,今天晚上给妈做饭要少放点盐啊。” “小姐,我做饭咸淡正好啊。” “那我妈怎么‘咸’的”汪昭笑眯眯的,“去操心杨家老大的婚事去了?” 方蕙这才反应过来,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放。“好你个小讨债鬼,拿你娘寻开心?” 汪昭嗖的一下起身,往书房跑。“妈,我还有工作要做呢,一会见啊。” 身后传来方蕙的声音,带着笑骂:“你娘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哄哪个?” 汪昭头也不回的钻进了书房,原本还想再找找有没有其他的报纸,楚材却带着副官回来了,汪昭看了看座钟,这才十二点不到,他怎么回来了?这不是楚材的风格啊。 汪昭哪里知道楚材是被气的,楚材觉得自己再待在办公室迟早要被手底下这群蠢货气死。干脆班也不上了回家了。 楚材一屁股坐在书房椅子上,副官站定在楚材书桌前,余光看到汪昭还在一边的沙发上,楚材看了眼汪昭,“说,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也让太太听听那群蠢货都闯下什么大祸。” 副官这才硬着头皮开口,“武汉沦陷前夕,中国银行有批钞票要从湖北运往重庆。战事吃紧,运钞车不好找,临时凑了一辆大卡车。车开到半路,押运的军警说日军快追上来了,把车藏进路边,人跑了。银行后来问,他们说钱已经烧了。银行信了,就把那批钞票的票号全注销了。” 第133章 猪队友 副官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实际上,藏那辆运钞车的是我们湖北站的人。徐恩曾安排的。运钞车早就在他手里,他的人一直在车后面跟着。钱没被日本人拿走,全进了湖北站的口袋。他等风声过了,把钞票分批用小车往外运,倒到重庆去销赃。”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运到重庆外围检查站的时候,军统的人把车拦下来了。押运的没有手续,连个像样的公文都没有,人也慌。戴笠接到报告,立刻送银行鉴定。票号已经注销,钱是废纸,鉴定结果就是假钞。戴笠当天就写了报告上去,标题是‘中统偷运假钞’。” 汪昭听得一愣愣的,这徐恩曾胆子也太大了吧? 楚材挥挥手让副官出去了,抬眼看向汪昭,“票号注销了的钱也敢往重庆运。哪怕烧了,银行认了账,这事就了了。他偏不。他要把死钱变活钱。” 汪昭起身看向副官放下的那份报告,但楚材却把那份报告拎起来,“他以为军统的人是瞎子,委员长正在整顿金融,他往枪口上撞。戴笠正愁没东西递上去,他递了个现成的。这种蠢货,怎么当上中统副局长的?” “当初不是你把这尊大佛扶上去的吗?你现在骂徐恩曾蠢,不就等于骂自己当初瞎了眼吗?” 楚材把那份报告锁进抽屉里,“今天我的车刚刚到楼前,徐恩曾就等着我了,委座知道后下令处死押运员,把他吓得魂不附体,跑来找我求情。” 汪昭明白了,楚材这次被气的不轻,唉,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但是汪昭还是问,“委座那边好求情吗?” “我都不好意思跟委座张这个嘴,那些押运的特务肯定是要死的,就是这个徐恩曾,” “徐恩曾肯定还是要保的,不保中统肯定要元气大伤。”汪昭说, 楚材没吭声。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最近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学生成天不安生,教育部那边天天有人递条子上来。现在又出了徐恩曾这档子事。 他恨不得一枪毙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可他徐恩曾现在就是坨狗屎,楚材也得捏着鼻子用。 汪昭上前给楚材揉了揉太阳穴,楚材闭上眼睛,伸手揽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 过了好一阵,楚材松开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去委座那儿?” “嗯。” 汪昭帮他把领子翻好。“去吧。” 楚材从官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委座到底给了面子,话也说得很重。“再有下次,绝不留情。” 他何尝不想换掉这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可他是老板,徐恩曾是管家。 把管家换了自己还要分心去管那些杂事,教育部那边怎么办。 先这样吧。漏风的屋子能遮几天是几天。楚材这样想着,回到家,径直进了书房。 晚上楚材一直在书房坐着不愿意出来,连饭也吃不进去, “吃饭了。” “不饿。” “你吃不吃?”汪昭走进去,站在桌边,“事多食少,对身体不好。” 楚材没动,也没抬头。 “你不吃我就叫文聪来了啊。” 楚材手里的笔停了。 汪昭没动,就站那儿等着。过了几秒,楚材把笔搁下,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出书房。嘴里还在念叨, “他都吃完了,还叫他过来干什么。” 楚材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邹姨把温着的饭端上来,楚材端起碗,扒了两口,筷子在碟子里拨了拨,夹了一筷子青菜。 文聪和继乐继宁在客厅看书,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楚材抬眼看见他,先开口了。 “文聪,不用过来,你继续看书吧。” 文聪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汪昭在对面坐下来,看着楚材埋头吃饭。他吃得不快, “快吃吧,”她说,“别想那些了。” 吃过饭楚材又进了书房,汪昭没跟进去, 张芳君和方蕙正坐在沙发上说话,汪父已经在房间里睡了,沈清云今天有些乏,也早早回房休息了。 方蕙抬头朝汪昭招了招手。 “快过来,正说你二嫂生产的事呢。” 汪昭在旁边坐下。 “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这次还是决定去医院生。” 方蕙说到这里时,神情明显认真了许多。 “现在不比从前了,在家里总归没有底。” 张芳君也点头。 “前两天我和妈专门去了趟宽仁医院,那边妇产科很好,还有美国医生坐镇,设备也比别的地方齐全。” 汪昭想了想宽仁医院的位置。 医院建在山坡后面,位置隐蔽,离闹市远一些,宽仁算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那确实稳妥一点。” 说完,她又问, “二嫂自己的意思呢?” “她听我们的。” 方蕙语气温和。 “她自己也觉得医院保险。” 说到这里,方蕙神情松了一点。 这些年战乱不断,女人生产本来就是道鬼门关。 更何况还是在重庆这种地方。 谁都不敢大意。 话题暂时放下后,汪昭又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大哥和继安最近有消息吗?” 张芳君笑了笑。 “有,你大哥说,下半年就带继安来重庆。” 她低头抿了口茶。 “他也准备在重庆设个办事处,现在全国的人、学校、工厂、机关都往重庆挤,很多生意也跟着过来了,在这里设个办事处,销路总能打开一些。” “那你们打算租地方还是买?”汪昭问。 “租吧。” 张芳君摇摇头。 “买太不划算了。” “现在重庆地价高得吓人。”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且租都不好找。” 方蕙在旁边也叹了口气。 “前阵子听人说,城里现在有些小房子,一间能挤进去五六户人家,晚上连转身都困难。” 张芳君点头。 “现在到处都缺房子,你大哥信里还说,实在不行,办事处先小一点也无所谓,关键是先把地方占下来。” “大嫂你要是出门,一定把老周他们带上,别自己出门。” “小妹放心。”张芳君笑笑挽上汪昭的手臂。 方蕙看了眼客厅里的座钟,“不早了,都回房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大嫂和方蕙都回房休息了,汪昭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的茶慢慢喝完才转身回房间。 第134章 赏赐 汪昭躺在床上时有些睡不着。 她平躺着望向天花板,她越来越看不明白楚材了,或者说,连楚材自己,也开始看不明白自己。 从前的楚材像一把刀。锋利、冷硬、目的明确。谁挡在前面,他就割开谁。可如今,局势越来越乱,人人都像踩在浮冰上。日本人、共产党、军统、党内派系、美国人、财政崩盘……所有东西纠缠在一起,时代像洪流一样往前卷,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被卷去哪里。 他们这些人,看似高高在上,其实也不过是水里的一滴。 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出去,化成蒸汽,消失得无影无踪。 汪昭翻了个身,闭上眼,却还是睡不着。 她忽然想起在南京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教育部编审处做数学组的组长,人人都知道她是楚材的太太。 有天下午,她刚批完一摞稿子,门外楚材安排的特务敲门进来,小声道:“汪组长,有人找。” 汪昭连头都没抬,“让他进来。” 门开后,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快步进来,三十多岁,笑得很客气。 “汪组长。” 他说着,把一个紫檀木盒轻轻放在桌上。 汪昭这才抬眼,“什么意思?” “下面的人一点心意。” 男人说得极含糊。 汪昭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水头润得惊人。 她看了一眼,重新合上。 “谁让你送来的?” 男人立刻赔笑,“汪组长,都是替党国办事的人,有时候难免想求个照应。” 汪昭靠在椅背上,慢慢转着钢笔。 外面的人见不到楚材,就都来找她。今天送玉,明天送古董,后天又有人送地契房契。甚至有人专门打听到她喜欢练字,从各地重金搜来名家的真迹。 那些人放下东西,从不直说求什么。 因为不需要说。 能把礼送进来,本身就已经是投名状。 汪昭清楚,这种东西根本不是“收”或者“不收”的问题。 而是你在不在这个圈子里。 你不收,别人反而害怕。 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身居高位的人真能干净。 尤其在南京。 那是一座金粉堆出来的城。 白天满口主义,晚上灯红酒绿。高官们在会议桌上谈救国,转头就在上海搂着舞女跳舞。有人喊着清廉,却偷偷把美元和金条塞进姨太太的箱子。 人人都在腐烂。 区别只是烂得深浅。 后来有次打麻将,汪昭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在一位太太家,客厅里烧着暖炉,几个夫人围着牌桌说笑。汪昭刚坐下,主家太太便笑吟吟地把位置让给她。 “楚太太今天手气一定好。” 结果那晚她连赢十二圈。 赢到最后,连旁边倒茶的佣人都看出来了。 是有人故意输钱。 散场时,主家太太亲自送她上车,汪昭坐进车里时,手袋沉得厉害,里面全是现钞。 她那时望着车窗外的南京夜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漂亮得像一场即将碎裂的梦。 而如今,这场梦已经开始裂了。 徐恩曾不过是其中一道裂缝。 往小了说,是贪污,但往大了说,是整个国府早就已经千疮百孔,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门就在这时开了。 楚材侧身进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她。 汪昭转头看了眼床头钟。 已经快十一点。 她用胳膊撑起头,头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发尾扫过手臂,带起一点微痒。 楚材停了一下,他先去换睡衣,又进了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让他有片刻恍惚。 鬓边的白发争先恐后的冒出来,眼下带着淡淡青黑,下巴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水流哗哗落下。 楚材低头洗脸,等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人依旧疲惫而苍白。 他忽然有些不敢出去。 不敢面对床上的汪昭。 她还是那么鲜亮,像一截春天里新抽出的枝条。而他已经开始衰败了。 楚材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汪昭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他。 楚材把灯关了,只剩窗外一点模糊月光。 “怎么还撑着。”他低声道,“胳膊不酸?” “酸。” 汪昭理直气壮地朝他伸手。 “你给我揉揉。” 楚材低笑了一声,上床把她揽进怀里,手掌慢慢揉着她的胳膊。 汪昭微微眯眼, “你明天去不去教育部?” “去。”楚材低声,“你和我一起。” 汪昭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楚材倒也没再抓,只是手臂仍轻轻圈着她,指腹贴着她微凉细腻的皮肤,心思渐渐开始飘。 汪昭在黑暗里柔柔坐起来,她的轮廓柔软又清晰。 “徐恩曾不能留了。” 楚材其实没太听进去。 他只看见她的唇一张一合,红润柔软,喉结不自觉动了一下,俯身就想亲她。 下一秒,汪昭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 “你听见了吗?” 楚材低低“嗯”了一声。 声音已经有些哑。 “不是让他死。”汪昭看着他,“而是再找个人替上去。徐恩曾能做出这种事,就说明不是第一次。你中统下面那些人,这些年胃口早被养大了。” 楚材终于收回一点神思。 沉默片刻。 “现在不好动他。” “所以才要提前准备。”汪昭轻声道,“与其等委座或者戴笠亲自动手,不如由我们来给他个体面。” “好。” 汪昭终于满意,想把手收回来。 可楚材却忽然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黑暗里,他没说话,可汪昭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日子楚材嘴上不提,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孩子的事。他已经过了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越往后,越开始执着于留下些什么。 权力、地位、忠诚、党国…… 这些东西都太虚。 只有孩子是真的。 汪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心软。 外面的人提起楚材,总说他阴狠、老辣。重庆多少人怕他怕得夜里睡不着觉。 可现在,他不过是个开始害怕衰老的男人。 一个在乱世里拼命抓住什么的人。 汪昭生出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像看着一头受了伤却还强撑着威严的兽。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楚材鬓边的白发。 “你急什么。” 她声音很轻。 “又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楚材没说话,只低头埋进她颈间。 呼吸滚烫。 汪昭闭上眼,伸手抱住他。 不光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赏赐。 第135章 巨贪 楚材和汪昭开始办公没多久,外面秘书便轻轻敲了两下门。 “部长,徐局长来了。” “让他进。” 门一开,徐恩曾已经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额头还是带着一层细汗。人刚迈进办公室,便先把手里的牛皮文件袋放到楚材桌上。 “表哥。”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讨好。 “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亲自去委员长那里一趟,我这回真是不好交代。说到底,还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利,连累了表哥。” “下面的人办事不利?” 楚材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心里不清楚?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还敢把手伸那么长。” 徐恩曾立刻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汗。 “是,是,表哥教训的是。” “再有下次,”楚材声音不高,“别说委员长,我这里都过不去。” “不会了,绝不会了。” 徐恩曾嘴里应得飞快。 可楚材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却没有半点相信。 徐恩曾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但也是真贪。 他不是没敲打过。 可人一旦尝过权力和金钱的滋味,就很难收手。 尤其如今的中统。 这些年借着战时扩张,权力越来越大,下面的人查私运、查户口、查物资、查交通线,什么都能插手。手里有枪,有证件,有后台,捞钱简直像从河里舀水。 徐恩曾这个局长,早就被架在金山上了。 汪昭坐在另一张办公桌后,低头翻文件,像是没听见两人说话。 直到屋里气氛沉下去,她才合上文件夹,起身走过去。 “来了?” 她声音柔柔的,像只是寻常寒暄。 “你看你表哥,人来了连口水也不给你倒。” 她说着便去拿暖水壶。 徐恩曾吓得站起来。 “嫂夫人,可别,可别。” 他连忙快走两步,把暖壶接过去。 “哪有让嫂夫人动手的道理。” 他说着,亲自给楚材和汪昭各倒了一杯热水。 至于自己那只空杯子,他碰都没碰。 汪昭接过水,低头轻轻吹了吹。 “表弟,今天外头天气怎么样?” 徐恩曾连忙答话。 “还好,出了太阳。” “重庆这地方啊,”汪昭慢悠悠地说,“也就这阵子天气不错。再过些日子,怕是又要阴晴不定了。” 徐恩曾赔笑。 “天气坏倒也不怕,下雨有伞,刮风有车嘛。” 他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说起车,我那边刚到了一辆新别克,嫂夫人若是不嫌弃,” 楚材轻咳了一声, 徐恩曾声音顿时小了点,但还是硬说下去。 “嫂夫人如今还和表哥共用一辆车吧?我想着,那辆车倒正配嫂夫人。” 没有人说话,汪昭低头抿了口水,随后才抬眼笑了笑。 “表弟如今是真阔气了。” 她语气轻轻的。 “别克牌汽车,我记得夫人也有一辆吧?” 徐恩曾后背瞬间一凉。 汪昭看着他。 “你这是想让我和夫人用一样的车?” 这话一出来,徐恩曾额角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谁都知道委员长夫人的排场。 汪昭这句话,已经不是在说车了。 是在敲他的脑袋。 徐恩曾勉强笑着。 “嫂夫人说笑了,我哪敢,我哪敢。” “表弟。” 汪昭忽然放下茶杯。 她声音依旧柔和,甚至带着一点长嫂似的亲近。 “这里也没有外人,我托大,多说你一句。” “人啊,最忌讳贪得无厌。” “钱这个东西,多少算多,多少算少呢?” “你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背太多在身上,走路都沉。” 徐恩曾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夫妻俩这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可徐恩曾脑袋转的快,今天他来就是抱着被痛骂一顿来的,这点小事他徐恩曾还能受了, 虽然这夫妻俩在敲打他,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还没准备彻底撕破脸。 还有机会。 徐恩曾一咬牙,“是我糊涂。” 他说着,抬手便朝自己脸上扇去。 啪! 这一巴掌极响。 徐恩曾余光看见楚材和汪昭都没动, 他心里发狠,又连着扇了两下。 办公室里只剩清脆耳光声。 直到他半边脸都红起来,汪昭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轻轻“哎呀”一声。 “楚材,你怎么也不拦着。” 她伸手虚虚拦了一下。 “表弟,都是一家人,这是做什么。” 徐恩曾低着头。 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停。 打得越狠,说明认错越诚。 就在他准备继续时,楚材终于开口。 “行了。” 楚材语气淡淡。 “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就别在这里演给我看。” “回去吧。” “这件事,到此为止。” 徐恩曾如蒙大赦。 “谢谢表哥,谢谢嫂夫人。” 他几乎是低着头退出办公室的。 等门彻底关上。 汪昭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新副局长的人选,你得尽快定了。” 楚材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 汪昭冷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新的别克牌汽车说送就送。夫人一辆,我一辆,他是真不怕自己撑死。” 楚材低头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徐恩曾如今已经不是单纯贪财了。 而是整个中统内部都开始烂。 一个局长能随手拿出一辆新车,下面那些主任,科长又得肥成什么样? 但现在还是战时。 委员长和他都需要中统,战时最忌讳换将,所以很多事,只能压着。 汪昭看他神色疲惫,也没再逼。 她伸手拿过徐恩曾带来的那个牛皮文件袋。 解开细绳,里面是一摞地契。 她抽出来看了两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后直接甩到桌上。 “楚材,你自己看。” 楚材拿起来,一张张翻过去。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全是重庆核心地段的房产。 有临江的洋楼,有靠近中央机关的宅院,甚至还有两块商铺地契。 整整十套。 “你说得对。” “徐恩曾留在手里,迟早是个祸患。” 楚材皱着眉把那些地契塞回文件夹,那根细绳楚材随便缠了两圈,就叫来副官送回徐恩曾那里。 汪昭看着楚材的动作,没有说话,她只是重新回到自己办公桌前。 桌上还堆着刚才没看完的文件。 最上面的那份,是教育部统计的流亡学生报告,纸页被她慢慢翻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最近几个月,已经有不少逃到大后方的学生陆续离开学校,虽然报告上写的是返乡,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学生是失踪的状态,还有人干脆重新考进了日伪控制区的学校。 理由也很简单,活不下去了。 贷金制度最初确实救了很多人。可如今物价一天一个样,贷金发下来,连两顿饭都不够。重庆米价飞涨,木炭涨,布匹涨,连煤油都涨。 很多学生白天上课,晚上出去打零工,女学生去缝军衣,男学生去码头搬货,还有人偷偷给洋行抄英文信件。 可即便这样,也还是撑不住,而沦陷区那边,却在拼命拉人。 奖学金、免费宿舍、稳定生活、甚至毕业后的工作安排,再加上如今前线一退再退。 不少人已经开始怀疑,这场仗到底还能不能赢。 汪昭盯着纸上那些名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刚刚她还在看徐恩曾这种巨贪,出手就是重庆十套房。 而现在,她手里另一份文件里,却是学生因为买不起米,不得不中断学业,同一个国家,同一个重庆。 徐恩曾撑得胃口越来越大,但底层的学生却连命都快撑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做生意时,最喜欢看的一句话。 “资本永远流向最稳定的地方。” 人其实也是。 所谓气节、主义、信仰,很多时候都建立在“还能活下去”的前提上。 当一个人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时,就很难再要求他去谈理想。 汪昭靠在椅背久久无言,最后提起毛笔,在那份流亡学生报告上写: 花开花谢春不管 水暖水寒鱼自知 第136章 大哥回来啦 最近汪昭终于收到一个好消息。 大哥汪明远带着继安,从广西启程,快到重庆了。 消息是电报拍回来的,短短几行字,却让南泉别墅一下热闹起来。 方蕙当天就领着邹姨开始收拾继安的房间,被褥全换新的,连窗帘都拆下来重新洗了一遍。邹姨更是早早列好了菜单,说等大少爷和小少爷到了,她一定要好好露一手。 “继安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邹姨一边择菜一边笑,“也不知道现在口味变没变。” “能变到哪里去。”方蕙笑着接话,“那孩子小时候馋得很。” 汪昭靠在门边看着,心里也难得轻松。 下午的时候,汪昭窝在客厅沙发里犯懒,楚材坐在旁边给她扒香蕉。 “哎呀。” 汪昭忽然笑起来。 “我都好多年没见继安了。” 她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向楚材。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上海,你来家里吃饭,继安才那么一点点大,抓着排骨非要往你嘴里塞,油乎乎的小手蹭你一身。” 楚材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还没和汪昭结婚,继安是汪家第一个孙辈,长得虎头虎脑,特别喜欢黏他。 楚材想到这里,眼底也带了点笑意。 “继安现在是大小伙子了,见了面别老提人家小时候的事。” “我偏要提。” 汪昭懒洋洋地接话。 “小时候多可爱。” 她半躺在沙发上,慢悠悠环顾四周。 方蕙带着沈清云和邹姨去了杨家,张芳君和继乐、老周去了商店,要买些继安的日用品,汪父和继宁正在午睡。 只有文聪坐在旁边的小客厅里看书。 “文聪。” 汪昭朝他招手。 “干什么呢?过来呀。” 文聪放下书,乖乖起身走过来。 汪昭看着儿子,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满足。 她是真觉得自己会养孩子。 文聪小时候跟个小炮弹一样,跑起来满院子乱撞,现在抽了条,竟越来越文静了。眉眼也生得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个小书生。 怎么看怎么顺眼。 楚材顺手又扒了根香蕉递过去。 “谢谢爸爸。” 文聪接过,汪昭撑着头看他。 “文聪,你继安哥哥快到了。” “外婆和我说过了。”文聪点头。 汪昭忽然有点惆怅。 要是放在小时候,这孩子现在早扑她怀里叽叽喳喳了。 长大真讨厌。 “别老在家看书。”她故意逗他,“多出去找费明他们玩玩,天天闷着做什么。” 文聪认真回答:“妈妈,我今天想把这本书看完,明天再去找他。” 汪昭:“……” 她忽然有种自己打扰孩子学习的感觉。 “哦。”她干巴巴地说,“那你快去看吧,妈妈不打扰你了。” 文聪听完就回去接着看,背影笔直,头也没回。 汪昭靠回沙发,幽幽叹气。 “楚材。” “嗯?” “我感觉文聪现在都不亲近我了。” 楚材低头笑了一声。 “孩子慢慢长大了,你总要习惯。” “那不行。” 汪昭一本正经。 “我养这么大,他现在居然不黏我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公平,转头看向楚材。 “而且不光文聪不可爱了,你现在也不可爱了。” “我不可爱?” “嗯。” “那香蕉别吃了。” 他说着真伸手要把香蕉拿走。 汪昭也不护,反而往后一靠。 “拿走拿走。” 她哼了一声。 “吃人家的嘴短,我不吃了。” 楚材被她逗笑,伸手把香蕉重新塞回她手里。 “幼不幼稚。” “你管我。” 几天后,汪明远和继安终于到了。 那天下午,全家人都在客厅等。 汪父方蕙坐在沙发上,一直朝门口看。 第137章 娘啊 汪明远回重庆以后,在南泉别墅统共也没睡上几晚。 原因无他,呼噜太响。 头两天张芳君还忍着。 毕竟夫妻多年未见,人刚回来,她心里再怎么,也舍不得嫌弃。可接连几夜下来,张芳君是真有点受不了了。 年轻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现在汪明远一睡着,那呼噜声跟拉风箱似的,一阵高一阵低,时而像堵住了喘不过气,时而又突然一声震响,吓得张芳君半夜惊醒。 但汪明远自己睡得极香。 有天夜里,张芳君硬是被吵得坐起来,借着窗外月光盯着丈夫看了半天,张芳君甚至还凑上去试图理解丈夫是怎么发出这种声音的。 第二天一早,汪明远还在洗脸,张芳君已经开始给他卷铺盖。 “芳君?” 汪明远拿着毛巾一脸茫然。 “你这是干什么?” “你今晚去办事处睡。” “为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你打呼噜?跟炸雷一样。”张芳君揉着太阳穴,“我这几天一宿没睡好。” 汪明远还有点不服气,“哪有那么夸张。” “你问问老爷子,昨晚是不是连隔壁都听见了。” 汪父坐在一旁看报纸,头也没抬,“是挺响。” 汪明远:“……”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收拾了铺盖。 继安一看自己爹搬东西,也抱着被子跟了上去。 方蕙还想拦一下,“孩子这么小,跟着去做什么?” 张芳君却不在意,“十四了,也不算小了。现在都在重庆,看得见摸得着,让他跟着历练历练也好,总不能一直圈在家里。” 继安听了,倒高兴得很,像终于被当成大人了似的,跟在汪明远后面跑前跑后。 沈清云的羊水,是四月二十六日中午破的。 那天她刚吃完午饭。 起身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下一热。 沈清云到底是在前线做战地护士的人,见惯了血和伤,比一般女人镇定得多。她先回房洗了个澡,把头发重新梳好,这才去找方蕙。 “妈,我羊水破了。” 方蕙正在屋里整理小孩衣服,闻言一下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方蕙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提出来,里面小孩衣裳、产妇换洗衣物、卫生用品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张芳君则快步出去叫老周备车。 整个南泉别墅一下动了起来。 沈清云坐在椅子上,一边记录宫缩时间,一边低头慢慢喝温水。 汪父听见动静,从书房里出来。 “怎么了?” “清云要生了。” 汪父立刻转头,“邹姨,你跟着去。” 邹姨正在厨房择菜,下意识道,“老爷,我去了你们吃饭怎么办?” “这时候还管什么吃饭。” 汪父挥挥手。 “你去搭把手。我们几个大活人,还能饿死不成?现在最重要的是小沈。” 邹姨赶紧擦擦手,跟着一起出了门。 宽仁医院的条件,在如今重庆已经算很好了。 沈清云被安排进病房后,医生先检查了一遍情况。 “宫口还没全开。” 护士温声道。 “还得等。” 沈清云在卫校学过妇产知识,也知道头胎本来就慢。 方蕙从包里拿出一块糖糕递过去。 “清云,先吃点。” 沈清云接过,小口吃了。 她没怎么喝水,只是在方蕙和护士搀扶下,慢慢沿着病房走动。走一会便停下来扶着墙喘气,等宫缩过去再继续。 张芳君坐在床边给她编头发。 沈清云头发不长,但生产时披着总归碍事。 张芳君手巧,慢慢把头发拢成辫子,再盘到脑后,只用头绳固定,不敢用发夹。 “万一后面硌着你怎么办。” 她一边盘一边说。 沈清云疼得额头发白,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午时,医院的助产士过来了。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刚接完另一台生产,她检查完情况后,见沈清云状态不错,神情也放松些。 “第一胎还能这么稳,不容易。” 她一边教沈清云呼吸,一边和她闲聊。 “我前几天接生一个小姑娘,刚进产房就哭着说不生了,要回家找妈。” 助产士又讲起前阵子一个胖娃娃出生时,哭声大得把隔壁病房都惊醒。 这些闲话看似没什么用,却慢慢把产房里的紧张气氛冲淡了。 后来助产士还抱来一个软枕。 “宫缩厉害的时候抱着,能借点力。” 晚上汪昭从教育部回来时,才知道沈清云已经进医院了。 第138章 新成员 护士把孩子从产道里托出来的时候,小小的身体还连着脐带。 她没有立刻哭,脸皱巴巴的,红得发紫。护士没急着剪脐带,只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呼吸和肤色,就轻轻把她放到沈清云胸口。 “是个女孩,你看看,很好看的一个孩子。” 沈清云低下头。 小孩浑身还带着刚出生时湿漉漉的痕迹,眼皮肿着,鼻子也小小的,实在看不出哪里好看。 一个护士拿纱布替她擦汗,动作很轻,“别哭,刚生完不能太费神。” 另一边,医生已经俯下身处理脐带。旁边有人翻开病历本记录。 “女婴,体重六斤整。” 方蕙从家里带来的包被早就叠好放在旁边,护士把孩子抱过去,仔细擦净身上的血污和胎脂,又重新包好,只露出一张小脸。 “沈清云家属,在吗?” 方蕙一直守在走廊,听见声音立刻站起来。 “在这里,护士。” “恭喜,是个女孩,母女平安。产妇还要观察半小时,之后再推回病房。” 方蕙低头看着包被里的孩子, “护士,她有多重啊?” “六斤整,中等偏轻,不过挺精神的。” 话音刚落,孩子忽然在包被里蹬了两下,小胳膊差点挣出来。护士赶紧重新裹好,笑着拍了拍。 “刚出来,不习惯。” 说完抱着孩子又进了产房。 医生护士在收拾器械,金属托盘碰撞出轻微声响。孩子被放在沈清云旁边的小铁床里,沈清云偏着头,一直看着她。 “平平。” 她声音很轻。 “平平,我是妈妈。” 这个小名是她和汪明诚早就想好的。 大名不论男女,都叫继和。 继往开来,天下求和。 平平偶尔睁开一只眼,黑眼珠慢慢转了一圈,又闭上了,不哭也不闹,只安安静静缩在包被里。 沈清云看了很久,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半小时后,护士推着病床出了观察室。 走廊灯光有些晃眼,沈清云轻轻眯了下眼。方蕙已经把张芳君和邹姨都叫来了,病房也提前收拾妥当。 护士把病床推进去,几个人立刻让开地方。 “现在不要给产妇吃东西,也别喝水,还在观察期。”护士一边整理病历本一边嘱咐,“等医生检查完没问题,可以先喂点流食,别太油腻。” 方蕙连忙点头。 “记下了。” 护士走后,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张芳君弯腰替平平掖了掖包被,转头问沈清云。 “弟妹,现在感觉怎么样?累不累?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沈清云轻轻摇头。 “还好,不太想睡。” 她刚说完,小床里的平平像听见声音似的,小手忽然从包被里挣出来一点。 邹姨“哎呦”了一声,赶紧过去重新包好。 “这么点大,劲还不小。” 一句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病房里三个女人围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姑娘,小声说着话。 第三天,医生终于检查完点了头。 “恢复得不错,可以回家静养了。” 老周把车停在医院门口,邹姨抱着孩子,张芳君扶着沈清云慢慢下楼。 回到南泉别墅后,整个家里一下热闹起来。 邹姨每天忙着洗尿布晒小衣服,院子里一排排夹得满满当当。 方蕙几乎什么都不让沈清云碰。 第139章 想开点 平平刚吃完奶,窝在方蕙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热乎乎地贴在她胸口,两只手还攥着衣襟。孩子长开了些,不再像刚出生时那样红皱皱的,眉眼已经隐约能看出一点汪明诚的影子。 沈清云坐在床边, “等身体恢复,我想回战地医院。” 方蕙抱孩子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太意外,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留不住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落在孩子身上。 这些日子,沈清云在南泉养身体,平平几乎是她一手带着睡大的。夜里哭了,方蕙起来哄,白天沈清云累了,也是她抱过去照顾。她早就把这个儿媳妇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一样心疼。 可她也知道,前线医院缺人,伤兵等着救命,沈清云心里不可能放得下。 “但平平怎么办?” 方蕙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沈清云低头看着孩子,伸手把平平轻轻接过来,小姑娘在她怀里动了动,睡得依旧沉。 “先留在重庆。”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等仗打完了,我和明诚回来接她。” 方蕙鼻子一下酸了。 她想说孩子这么小,怎么舍得。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 “行,你也早点睡,我去看看你爸睡没睡。” 等方蕙回了房,汪父正靠在床头翻报纸。 “我又心疼清云,又心疼平平。你说这是什么鬼世道,好好的姑娘,孩子才刚生下来三个月,就又得往前线跑。” “小沈有她的工作。” 他拍了拍方蕙肩膀。 “咱们老了,能做的就是支持她。明诚这些年在外头出生入死,人家小沈也没退过一步。你最近多给她备点东西,药啊衣服啊,都准备齐。” 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 “想开点。” 另一边。 楚材正在洗漱间里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他想到汪明诚,两人年纪差不多,怎么他能生,而他这边大半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材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心里甚至认真开始怀疑,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 等他回房时,已经暗自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如何也得“努力”一下。 结果刚靠过去,汪昭就一把按住了他。 “别折腾了。”汪昭眼皮都没抬,“咱们有聪聪一个孩子就很好了。” 楚材不甘心。 “一个哪够。” “怎么不够?” 汪昭终于转头看他,语气慢悠悠的。 “真再生一个,谁养?你养?” 楚材面不改色:“我养。” 汪昭直接笑了。 “咱俩一天到晚在外头,孩子半夜哭的时候你能冲奶粉?” 楚材:“……” 他被噎了一下,低头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你属狗的?” 汪昭吃痛,抬手推他。 “咬我一口孩子就出来了?” 楚材被她说得没了脾气,干脆从后头把人整个抱住,下巴压在她肩窝里,不说话了。 汪昭低头,看着腰间那双手,沉默片刻,轻轻覆了上去。 “楚材。” “嗯?” “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别无他求了。” 这话一下把楚材心里的那点郁气压了下去。 他抱着她,半晌没动。 可即使再不愿意承认,事实也已经很明显,他持续了大半年的“造人计划”,彻底失败。 楚材闭了闭眼,认命似地叹了口气。 “睡吧。” 第二天汪昭和楚材下班回南泉时,天已经黑透了。 汪明远带着继安回来了。 饭后, 汪明远跟着楚材和汪昭进了书房。 门刚关上,他脸色就沉了些。 “今天办事处来了个人。” “什么人?” “不像普通商户。”汪明远坐下后压低声音,“说话滴水不漏,开口闭口全是想借我这条线见你。” 他说着,拿出一个牛皮文件夹。 “我没敢拆。” 下午那人一进门,他就觉得不对。 汪昭接过文件夹,低头拆开。 里面只有几页地契。 她甚至没细看,就已经知道是谁送来的。 直接递给楚材。 “大哥,你去休息吧,这事我们知道了,你安心待在办事处,剩下的别管了。” 汪明远没再多问,起身离开。 书房门重新关上后,楚材低头翻了翻那几张地契,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个徐恩曾。” 上次送到办公室的东西被原封不动退回去,现在他居然还能绕一圈,从汪明远这里重新送进南泉。 汪昭端着水杯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到楚材手边。 “你安排的人,心太急了,徐恩曾这种人,能坐到今天,不可能察觉不到风声。” 楚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文件夹边缘。 这些日子,他确实一直在慢慢削徐恩曾的权。 但他新提上来的那个处长动作太明显。 徐恩曾这种老狐狸,一闻就知道不对。 徐恩曾的问题,从来不是蠢。 恰恰相反,他太精了。 精到谁想动他,他立刻就能察觉,哪怕已经知道楚材在削他的权,他第一反应也送地契。 把姿态低到泥里。 因为他知道,只要楚材还没彻底撕破脸,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他以为我舍不得动他。” “你本来也舍不得。” 汪昭靠在桌边,平静拆穿他。 楚材没说话。 因为汪昭说得对。 中统内部盘根错节,徐恩曾经营多年,下面全是他的人,就算不提他和徐恩曾那点七扭八拐的亲戚关系,徐恩曾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刚刚从委座哪里把他保下来,这会儿又要换掉他,徐恩曾肯定不乐意。 汪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继续道: “把那个处长换下来吧,别再让他看出来你急着动手,多安排几个人,慢慢蚕食。” 她抬眼看向楚材。 “一口吃不下徐恩曾。” “嗯,我来安排,大哥那边我也会多派人手过去。” 汪昭记得大哥的办事处门前的路并不宽敞,本来军统就有安排的特务,要是楚材再安排人过去,只怕大哥的办事处门口那条街就不能走人了。 “别安排了,他徐恩曾不敢干什么,就这样吧,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汪昭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完,才退出书房,她现在不想关心徐恩曾,她还得辅导文聪的英语作业呢。 第140章 开学第一天 沈清云出发的时候是早上,重庆起了薄雾。 她换上了军装,平平还在睡。小床靠在方蕙房间的床边,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鼻翼轻轻翕动着,睡得很沉。 沈清云站在小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把包被边角掖了一下。平平动了一下,嘴巴一瘪一瘪的,没醒。 接沈清云的车停在院子门口,是军用的吉普,方蕙送到门口,“到了来信。” 汪昭也在,她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沈清云拉开副驾的门,上车前回过头,朝方蕙、张芳君、汪昭各看了一眼。 看完沈清云弯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吉普发动,排气管吐出一团白烟,车子顺着坡道开下去了。方蕙站在门口,一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平平在屋里醒了,哭了一声。 方蕙快步走进去,从床上抱起她。 “平平乖,奶奶在呢,不哭不哭。” 平平的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攥着方蕙的衣领,哭了两声又止住了,眼睛半睁半闭,方蕙把孩子贴在胸口,轻轻拍着。 楚文聪在夏天需要通过考试才能进入初中,汪昭给他补了一段时间的英语,直到看着文聪走进考场,汪昭心里还有点没有底。 汪昭安慰自己,文聪年纪还小,哪怕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一年就是了。 结果考上了。 放榜那天文聪从院子跑回来,手里举着那张录取通知单,在客厅里绕了一圈。外婆,我考上了! 方蕙从沙发上起来,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南开的通知书上写着要求学生住校,被褥自带,每月第一个星期日可回家探视,其余时间非特殊情况不得离校。报到那天邹姨把被子褥子叠得方方正正,用绳子捆了两道。 “文聪,在学校好好吃饭,别挑食。”汪昭叮嘱文聪, 聪聪应了一声,心思早飞到新学校去了。 汪昭请了半天假,送他去沙坪坝。 南开在嘉陵江边上,校门口那棵黄葛树又高又大,荫凉铺了一片。往里走,操场宽阔,教室敞亮,午晴堂的匾额挂在高处,张伯苓手书的校训刻在墙上, “允公允能,日新月异”。 来送孩子的人不少,有穿长衫的,有着中山装的,也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声嘈杂。 文聪的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八个人一间。铁架床,上下铺,铺板光溜溜的。邹姨帮他把被褥铺好,床单四角按学校的要求塞紧,折出直角。 “邹姨,剩下的我来。” 邹姨的手还在忙活,聪聪已经蹲下来,自己动手拉床单的边角。动作不算熟练,但做得认真。他在家的时候,邹姨什么都替他做好了,现在要住校了,他倒什么都想自己来。 旁边铺位的同学已经铺好了床,爬在上铺看一本英文书,封面印着《三只小猪》。 汪昭退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文聪的成长经历在她脑海翻涌,汪昭感慨时间太快,上幼稚园时闯了祸,她带着文聪去人家小朋友家里陪礼道歉,回家的时候文聪还要让她跟楚材保密,这才几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宿舍。走廊里有人在喊“集合了,集合了”,新生从各间宿舍跑出来,朝操场方向去。文聪也跑出来,手里拿着帽子,边跑边往头上扣。跑到走廊拐角,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汪昭一眼。 “妈,你回去吧。” “嗯。” 汪昭站在原地没动。文聪转身跑了,军绿色的帽子在人堆里晃了几下,拐过墙角不见了。 学校的生活从第一天就上了轨道。早六点吹起床号,号声从操场那头传过来,每个音都掐着点儿。十五分钟内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洗漱完毕,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床单要拉出直角,木夹板把边角夹得棱是棱、角是角。值日生拿了表格来检查,在红蓝三角上打勾。 早操后进食堂。按班级分桌,人齐了才能坐下,口令喊“开动”才能动筷子。早餐有豆浆,稀饭馒头管够,文聪在家被方蕙惯得挑食,在食堂倒什么都吃了。邻桌的同学带了私菜,是一罐子辣酱,大家你一勺我一勺地分,文聪也凑过去舀了一点,辣得直吸气,灌了两碗豆浆才压下去。 课程比小学重了不少。英语课用直接法,老师从头到尾不讲中文,比手势、做动作,逼着学生用英语回答。 聪聪的英语底子不算好,头两节课坐如针毡。老师走到他桌前,指着书上的图问他“What iS thiS”,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ThiS iS a Cat”。老师点点头,让他大声点,下次继续。 体育课在南开不是副科。张伯苓说过,教育里没了体育,教育就不完全。下午三点,全校停课,操场上的口令声此起彼伏。文聪被分到垒球组,连规则都不懂,拿着球棒不知道怎么挥。体育教员走过来,把他的手臂抬高了一点,眼睛看着球,别老盯着棒子。 文聪握着棒子站好,第一球挥空了,第二球擦了个边球滚出去几米远,他扔了棒子就跑。跑过一垒的时候,对面站着个高年级的学长,冲他喊了一声“跑快点”。 晚上下了晚自习,文聪躺在宿舍的铺位上,听着上铺的同学翻身,铁架床吱呀吱呀响,同宿舍的人还在叽叽喳喳说话,有人问“你老家哪儿的”,有人答“浙江”,有人说“我湖南的”。 寝室长敲了敲床架。“别说话了,明天还要出操。” 上铺的同学翻了个身,铁床又吱呀一声。 晚上的南泉别墅,饭桌上继乐说,“妈妈,明年我也可以像文聪一样去住校吗?” “吃饭,等明天你爸回来了,你自己和你爸说。”张芳君没有直接回答继乐。 而汪昭却有些不太适应,可看看满桌上只有方蕙和自己差不多,但平平哭闹的声音响起,方蕙和邹姨又去看平平去了。 汪昭突然不想吃饭了,“楚材,你说文聪现在干什么呢。” “等他回家的时候你自己问他。”楚材说着给汪昭夹了一筷子菜,“吃吧,你想文聪,不知道文聪想不想你。” 汪昭扭过头把那筷子菜重新夹回楚材碗里,气的不想说话了。 第141章 太奢靡了 五月的时候,滇缅公路被切断了。 怒江两岸一下成了前线。 日军沿滇西一路压进,国军炸毁惠通桥,把最后一段通道硬生生截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日军堵死在怒江西岸。 消息传回重庆时,报纸上写得慷慨激昂,可这也意味着滇西已经到了极危险的时候。 沈清云回前线的路,因此变得格外艰难。 原本能坐车走的大路断了,只能绕道走山路。一路上全是泥,雨季一来,山道被泡得发软,汽车轮子陷进去是常有的事。有些地方车过不去,只能靠骡马运物资。 同行的队伍里有个年轻学生,第一次来前线,半路就吐得脸色发白。 汪明诚所在的八十七师,是七十一军主力师之一。 如今整个师驻守怒江东岸,在打黑渡、惠通桥、火石地一线担任江防。 江对岸就是日军阵地。 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对岸山坡上的工事。 两边隔江对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七十一军野战医院驻在施甸由旺镇。 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一片临时搭起来的帐篷。 正值雨季。 云南的雨和重庆不一样,云南的雨一下,地上全是泥,帐篷里潮得连被褥都带水气。伤员抬进来时,军装往往湿透了,伤口一泡水,感染就特别厉害。 沈清云到地方以后,几乎没停下来过。 她连轴转了三四天,才终于被护士硬按下来休息。 沈清云这才靠在行军床上闭了会儿眼。 外头还在下雨。 帐篷布被雨点打得啪啪响。 她刚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听见有人在外头低声说, “汪参谋来了。” 她掀开帐篷帘出去。 汪明诚站在泥地边,军装裤腿全是泥点,腰间配枪还没卸。 人黑了不少,也瘦了。 沈清云看见他的第一眼,心一下就放下去了。 汪明诚在人前一向克制。 哪怕现在周围没人,他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声说, “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在重庆休息得很好,家里还给我备了不少东西,来的时候,平平已经会抬头了。” 他还没见过平平,只知道孩子平安降生,他有些想象不出来平平抬头的样子, 他想问问平平长什么样了?哭不哭?是不是很闹人? 可最后什么都没问出口。 最后,他只是轻轻对沈清云说,“快回去睡觉。” 而重庆这边,楚文聪终于等到了月假。 一大早,司机刚把人接回来,文聪就一路冲进客厅。 才住校不到一个月,人已经黑了一圈,可身体明显结实了,连站姿都板正不少。 汪昭看得直笑, “你们学校是读书还是练兵?” 文聪立刻坐到她旁边,开始滔滔不绝。 “妈,我们每天六点吹号起床!” “体育课特别多,下午还要跑步。” “还有个湖南同学,特别能吃辣,上次给我吃了一口他带的辣酱,我差点呛死。” “还有还有,英语老师最吓人。” “她上课一句中文都不讲,我第一次回答问题声音太小,她让我站起来重新说了三遍。” 汪昭在旁边听得特别认真。 时不时还问一句, “那你听得懂吗?” “现在能听懂一点了。” “体育呢?” “我垒球已经能打中了!” 聪聪说到兴奋处,还站起来给她比划挥棒动作,差点把旁边花瓶碰倒。 邹姨在后头“哎呦”一声,赶紧去扶。 平平如今也大了些,被方蕙抱出来的时候,文聪立刻跑过去,小心翼翼抱了抱她。 他年纪其实也不大,可如今穿着南开的制服,看着居然真像个小大人。 平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抓他纽扣。 聪聪低头哄她, “我是哥哥。” 方蕙在旁边笑着说, “你妹妹还小,哪听得懂。” 晚上楚材回来时,文聪还在说学校里的事。 说哪个同学夜里说梦话,说食堂的包子难吃,说体育教员吹哨子吹得耳朵疼。 汪昭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等文聪去洗澡,她又重新讲给楚材听。 “他们现在体育抓得真严。” “文聪说下午全校停课做操。” 楚材一边脱外套一边点头。 “南开一直重体育。” 文聪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立刻又插嘴, “爸,我们教员说身体不好,国家就强不了。” 楚材看了他一眼, “说得没错,你身体也壮实不少。” 聪聪被夸了一句,整个人都精神了。 平平如今虽然主要还是方蕙和邹姨带,可时间久了,汪昭和张芳君也早养出了感情。 孩子一天一个样。 前阵子还只会哭,现在已经会抓人衣服了。 “大嫂。” 她有天一边替平平拍奶嗝,一边感慨。 “有时候我都觉得像又生了一个孩子。” 张芳君正在旁边洗奶瓶, “谁说不是。” 她平时照顾平平最多。 连继乐如今放学回来第一件事,都是先跑去看妹妹。 汪明远在重庆的生意却没那么轻松。 糖在战时属于紧俏物资。 政府管控严格。 而重庆这些年物价飞涨,普通百姓连米都快吃不起了,糖这种东西自然更卖不动。 办事处一直不温不火。 销路不是没有,只是利润越来越薄。 最后汪明远只能给广西那边发电报,通知减产一部分。 可工厂机器不能停,工人工资也得发。 于是他又做起了别的生意,药皂和火柴。 重庆潮湿,蚊虫多,肥皂、火柴这些日用品消耗极快。尤其政府机关、学校、医院,全都需要稳定供应。 汪明远索性借着原本的运输线,从广西进松香和油脂,在重庆找了小厂代工。 利润不算大,但胜在稳定。 至少能把工厂和工人的费用撑住。 下半年重庆政界又开始热闹起来。 因为夫人宋美龄下半年将访美。 消息还没正式公布,各部已经开始提前准备。 汪昭是从楚材那里先听到的消息。 那天晚上,楚材在书房随口提了几句行程安排,说到要带的随行人员时,汪昭都听愣了。 “还带佣人?” “嗯。” “厨师也带?” “带。” “连专门负责熨衣服的人都有?” 楚材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算什么,行李清单还没最终定。” 汪昭听得直咂舌,太奢靡了。 尤其她知道,现在河南还在闹饥荒。 前些日子逃难的人一路往西来,重庆街头已经开始有河南口音的流民。 可这些消息,在重庆上层却不在意,舞会酒会照办照开。 仿佛中原饿死的人只是报纸上一行小字。 汪昭忽然想起上半年大公报那篇《看重庆,念中原!》。 文章不过写了几句河南灾情,结果就被勒令停刊三天。 如今再听这些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第142章 求心安 重庆今晚没有轰炸,南泉别墅安静得甚至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 汪昭坐在沙发里,心里空得厉害。 这种空,说不清。 她知道自己现在过得很好。 甚至可以说,是这乱世里少有的好。 楚材大权在握,她衣柜里永远有新做的衣服,梳妆台上摆着进口化妆品,厨房每天灶上都有邹姨精心制作的饭菜。哪怕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候,她的生活也没有真正跌下去。 文聪能安安稳稳在南开读书,学英语,打垒球,讨论老师讲的新思想。 这些东西,在如今中国大多数孩子身上,已经算奢侈。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发发虚。 就像一个人站在云端。 脚下不是地,是空的。 她这些年一直住在楚材给她筑起来的“家”里。 这地方安全、体面、温暖。 可外头呢? 河南还在闹饥荒。 街上每天都有逃难的人。 防空洞外头睡着无家可归的孩子。 可南泉别墅里,夜里甚至还有热牛奶。 汪昭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一种说不出的慌。 她以前不信什么因果,那时候她觉得,人活一世,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 可这些年,她看过太多脏东西,她自己也早已经不是干净的人。 汪昭起身去了卧室,她打开柜子,里面有她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首饰、金条、银元、存折。 她坐在地毯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第二天一早,汪昭主动跟楚材请了假。 楚材正在系袖扣,闻言抬头。 “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忽然不去上班了?” 汪昭低头整理衣服,“想出去一趟。” 楚材其实察觉到了, 从前几天聊完夫人访美的事以后,汪昭情绪就一直不太对,汪昭的情绪一直都很敏感,尤其是在对类似的事情上。 可他没问,他知道汪昭心里有想法,夫妻这些年,还能做到恩爱如初,跟他自己不多问不乱问也有关系。 汪明远的办事处开在下半城。 一楼是门面,二楼是办公室。 窗户推开,半条街都能看见。 街上挑担子的、卖烟卷的、逃难来的妇人、拉黄包车的,全混在一起,热闹里透着穷苦。 汪昭坐下以后,没寒暄很多, “大哥,我想拜托你件事。” 汪明远正在泡茶,闻言笑笑, “小妹,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直说就是。” 汪昭沉默片刻,把脚边的小箱子推过去。 木箱不大。 可落在桌面上时,“咚”地一声,很沉。 汪明远低头打开,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银元和金条。 窗外自然光照进来,金子泛着一种温润的光。 汪明远愣了两秒。 “小妹,你这是……” “大哥。” 汪昭轻声打断他。 “现在重庆灾民很多,你们商会不是会定期发救济吗?” 汪明远慢慢把箱子盖上。 这些年商会确实一直在做赈济,可商人能做的有限。 粮价一天三涨,他们赈济的力度也小了很多。 “这些钱,麻烦你帮我换成粮食和冬衣。” “粮食不用新米,陈米就行,冬衣也别做太好,够保暖就可以。” 汪昭今天来找大哥不是一时心软,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这些年,他们一家人站得太高了。 高到下面那些哭声,已经越来越远。 过了半晌,汪明远才点头。 “行,我来安排。” 汪昭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别用我的名义,就用大哥你和商会的名字。” 汪明远笑了。 “怕什么?楚材夫人做善事,又不丢人。” 汪昭低头端起茶。 “不是怕什么。” 她声音很轻。 “只是没必要。” 她不想让人知道,也不想让楚材知道。 因为她自己很清楚,这些钱救不了多少人。 她不过是在给自己求个心安。 或者说,替文聪求。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她如今不求别的。 只求儿子以后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别像他爸爸这一代人一样,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从办事处出来以后,汪昭没立刻回家。 老周问她去哪。 她坐在车里,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 “去庙里吧。” “夫人,去哪个庙?” 汪昭随口说了个名字。 那庙不大,甚至有些破。 半边墙还是轰炸后修补过的,砖色新旧不一。 可香火却很旺。 这种年月,重庆的寺庙和教堂总是人满为患。 求活命的,求发财的,还有人求丈夫从前线回来。 也有人什么都不求,只求今晚别再空袭。 汪昭以前从不信这些。 她没进过教堂祷告,也没在佛前烧过香。 可今天,她进了门,请了一炷香。 跪下的时候,膝盖压在蒲团上,竟有点发软。 佛像低眉垂眼,慈悲的看着众生人间。 汪昭低下头,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蒲团那一刻,她眼眶有点热。 她没许太大的愿,功名富贵他们有,这些最后都是过眼云烟, 只是很俗气地求文聪平安。 从庙里出来的时候,她身上起了层薄汗,可她没在意。 只是站在庙门口,静静往下看。 重庆的坡道很长,街边摆着小摊。 逃难来的女人坐在墙根喂孩子,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 黄包车夫弯着腰从坡下往上拉车,汗把后背全浸透了。 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抱着书从街口经过,一边走一边争论什么,神情鲜活又激烈。 远处忽然传来留声机声,大概是哪家舞厅又开门了,靡靡之音顺着夜风飘过来。 这一切混在一起。 穷苦、热闹、挣扎、欲望。 像一个巨大的、滚烫的人间。 汪昭站在这一切的中间,她想,今天做的这些,改变不了什么,几车陈米,几百件冬衣,救不了这个世道。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明知道没用,也还是想做一点,因为不做,她会更难受。 老周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汪昭慢慢往下走。 鞋子踩在石阶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她心里开始盘算,什么时候把文聪送出去。 送去美国,或者香港。 总之,离这里远一点。 离这些烂透了的东西远一点。 第143章 去美国读书 九月以后,重庆难得凉快了一点。 南开操场边上的树开始落叶,历史课在下午最后一节。 教室里闷热,电风扇转得有气无力,前排有人偷偷拿课本挡着打瞌睡。 讲台上的周先生却像没看见。 他是这个学期新来的老师,原本在北平教书,沦陷以后一路南下到了重庆。 和别的老师不一样,别人讲历史,喜欢背年份,周先生喜欢提问题, “诸位觉得,一个国家为什么会亡?” 底下顿时乱糟糟的。 军队弱,皇帝昏庸,日本太强等等诸多观点一个个涌上来, 周先生听完,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些都对,但还不够。”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同学们,国家不是一个人的国家,也不是几个人的国家。” “若只有少数人决定大多数人的命运,那么这个国家迟早还会出问题。” 教室里大部分学生都低下了头,他们觉得周老师讲的太大胆了,因为能坐在这里的学生,他们的父母就是周老师说的那“少数人”。 文聪原本正低头转钢笔,这会儿慢慢停了。 下课铃响后,教室一下热闹起来。 几个男生围着周先生问问题。 还有人偷偷议论,“听说周先生以前在北平参加过学生运动。” “真的假的?” “你小声点。” 文聪抱着课本往外走,刚走到走廊,就被宿舍里那个湖南同学一把勾住脖子。 “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 “走,打球去。”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 九月的太阳还是晒,男孩子们穿着短袖校服,在操场上追来跑去,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文聪被硬拉着打了半小时垒球。 可打着打着,他脑子里却还在不由自主的想周先生的话,国家不是一个人的国家。 晚上熄灯以后,宿舍还在小声聊天。 铁架床偶尔“吱呀”响一下。 上铺的浙江同学忽然压低声音, “哎,你们看过《新华日报》吗?” 有人立刻说,“你聊这个?现在不能聊这个。” “我哥带回来过。” 那人翻了个身。 “写得和中央日报不太一样。” 湖南同学忍不住问,“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 “反正……不像报纸上天天喊口号。” 黑暗里没人再接话。 文聪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床板发呆。 他以前一直觉得,世界就该是家里人说的那样。 可现在,他发现,世界上好像还有别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有人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头是什么,他还看不清,文聪想着等下次历史课,他一定要好好问问周老师。 但没能等到下一堂历史课,周老师就被调到后勤,原因也很简单。 他在另外一个班级上课的时候,级部主任在走廊里听到了类似的话,觉得周老师主观意识太强,不许他继续讲课了。 周老师当然表示过反对,但级部主任表示,学生们年纪还小,这样的上课方式不适合他们,并向他保证,有机会一定把他调回教学一线,周老师最后还是接受了调动。 而重庆的另一边,夜晚才刚开始。 国宾饭店灯火通明。 第144章 失败的计划 一九四三年的重庆,被一阵风吹热了,这风是从大洋彼岸吹回来的。 报纸几乎天天都在登蒋夫人在美国的消息。 从国会演讲,到纽约、芝加哥,再到旧金山、好莱坞,照片一张接一张。 重庆各大报纸像疯了一样转载。 街边的报童每天都在喊, “号外!号外!蒋夫人在美国国会演讲!” “美国人为中国鼓掌啦!” “夫人英文震动华盛顿! 她环视房间内一周,观察着成员们都看着自己的表情,不一而足。 我记得这些莲台是做法事时,用来插那种很大的蜡烛的,半米长的铁钉就是用来固定蜡烛的。 不到飞天豹不急,他知道如今占据上方,完全是因为打了天水郡一个措手不及。 诸葛白目光一凝,对面这是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直接送了一个球过来,似乎是在说来,送你们的。 他那里还敢回去大同县,干脆一狠之下,便带着一部分亲信,夹裹了上百青壮和溃兵,到了这大同县和凤来县的边界之地,落草为寇。 大声反驳的同时,苏黎的目光貌似是看向身前以朴志效和俞定延为首的兔瓦斯成员,但实际上却是透过她们身体之间的间隙,看向了——实际上便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对象。 崔令之暗暗思忖:原以为张相近日对赵家不曾表露什么敌意,提防赵氏并不是当务之急,但看这情况,当真要先防备一二了。 很自然的,公司内部的员工也会进行一些岗位上的调整,但轮到苏黎本人在公司内部的所属,则略有些复杂。 但偏偏这个于得水贪财又吝啬,他巴不得一分钱,掰成八瓣来花,他甚至不如一个穷困的村民大方。 楚河现在才知道,单单用属性来衡量战力,是不怎么靠谱的,只能作为一个参考的依据。 这钢球子20功勋一个,以现在的市场价折算下来,那就是一颗一块钱,是普通钢珠的5倍,也算是奢侈的弹药了。还有那几只蛙毒箭,是二神花120G一只从寄售行拍来的,一共三支。 “古参?没听说过。”玄虎冷冷一笑,他因当初与白无双的纠葛被谷主下令闭关多年,确实对外界形势不太了解。更何况古参一向在卿木山内修行逍遥,只与少几个交好友人来往,名声亦是不显。 手持短剑的修士将自身护在一团光华中,血‘浪’不断翻涌,却没能攻破他周身光华的屏障。 沈元希在玉简之中详细缀述道,称越来越多的人证、物证都指向青华先生萧卓。虽然,证据真假尚有待排查,但在此时此事愈演愈烈的情况下十分不利于存微着手查明真相。 其实,在之前的一刹那,已有七只吞砂蚁被影魔刺客重创,剩下的则全力围攻他们,但收效甚微,四个影魔刺客完全不顾忌吞砂蚁的攻击,毅然扑向萧怒和觅然,一瞬间,觅然已经被影魔匕划伤。 等他们到达时,拍卖会已经开始了,好几件物品都被拍卖了出去,不过李云尘不担心,定魂珠这种宝物肯定是压轴戏,要等它出现还早着呢。 瞬间恢复了原状,借助着弹动的力量,少年郎已然消失在了这周围一人多高的草丛之中了。 “谁有这么大的本领?”连慧空都感到震惊,那些圣主皇主无一不是炼狱境的强者,难道是某族的大帝不成? 而亚伯汗在晃动肩部的同时,猛然一拉手中的长剑,宋凌风受力被扯得前进了一步,随后亚伯汗高高扬起的右腿砸下,踏在了宋凌风的肩部。 第145章 时间流走 楚材这段时间一下像老了好几岁,汪昭看着楚材那张都有点吃不进去饭,楚材现在的压力非常大,查几乎是查不出来的,而又必须给上面一个交代,汪昭劝过楚材很多次,但楚材那能轻易听进去。 汪昭想,哪怕是伦敦雨季里的女郎都没有现在的楚材忧郁。 最后杨立仁也没查出来什么,国府内部只能草草找了替罪羊结案。 不过时间不会因为人的忧郁而停止流动,文聪如今已经初三。 南 起步阶段,元妮就需要这么一个帮手,不能太有主意,听话可靠就行。 她总是这么的主动,总是这么的放肆,看,现在居然还趴在了自己的上边。 萧夜看着被黑袍遮挡了大半身型的男人,略微有些好奇的扬了扬眉。 只是那人有些担忧地看着沈宝坤,“沈兄,你真的要去找太子吗? 今天的一切都太让他欣喜,不知道橙橙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但他很开心,很满足。 第二天,元妮等娘走了以后,先把到换回来的宝贝藏起来,然后就带着钱直奔储蓄所。 把许老太哄好后,许温语回到房间,脸色阴沉的摸着自己被打的脸。 因为无论如何,程浩醉驾毒驾的事,他都需要掩盖,否则将会对他本人造成极大的影响,甚至很可能会因此而失去政治身份,以及相应的所有名誉。 想到最近家里的惨状,再想到王语嫣肚子里的,竟然不是她儿子的种。 玄天剑宗十万人包围了整个华山西面,天上地下全是人,就算是庞大雄伟的华山,十万人身在其中也不算少了。 “你的确没有想到,我也知道,你并不知情,也不是他派你来此的,只不过父债子还,你虽不是他的孩子,但却是他的传人,唯一的传人,所以他欠我们轩辕一族的,你是一定要替他还回来的!”轩辕史目光闪烁道。 到了这一刻,身经百战的元朗道人,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落入对方的圈套之中,之前收敛气息,飞遁逃离不过是对方引自己出来的把戏而已,甚至潜入太一宗都是故意为之,以这种修为,如何能让两个金丹修士放出那样的波动。 过了一会儿,胡宇又找到了一拨人,那些人此时早就警戒了起来,他们听到了其他学校学生的通知了,说胡宇来打劫了,让大家注意。 “那倒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都这个点儿了你无论要去干什么总得和别人说一声吧?要不明早起来发现你莫名消失凰樱殿主和我都会担心你的。”冥落摊了摊手,说道。 “你是什么血统的魔兽?化形竟如此完整!”老人厉声问道,但语气中比刚才多了些尊敬。 九荒神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光芒,挥了挥手臂,示意雨师苍龙不要说话,目光一眨不眨的瞧向雨师灵妃。 天刃匕首宛若出海苍龙一般,狠狠一刀,横削向他的咽喉,这一刀将风之极限完美的融合,速度达到了一个极限。 即使虎寅不说,他也能感觉到天地间那突然暴动的力量,以及苍穹之上那愈来愈膨胀的巨大能量气流。 “理事长,那我就先告辞了”张硕朝着两人点了点头,和米蕾一起离开理事长的办公室。 所以这个弹壳就说明有人在这里遇到了危险,而且这种东西如果不是在拖拽的时候,不会在身上滑落出来。分析到了这里,韩振汉突然想到,顺子他们不是被剥光了。光着身子哪能有子弹壳留在这里? 第146章 原子弹 我把双手拢在嘴边对她们喊,“你们说的都对。”金克丝想张嘴反驳,但耸耸肩接受了这次胜利。 王致远让暗鸦这样做就是为了断张弘毅的后路,以后张弘毅这个身份将会成为见不得光的存在。 刚刚过了城中,奔往城北大门时,一阵急促的钟声与锣声自江宁城东的方向传来,瞬间传遍了全城。 那些邪祟魔帅更不是善茬,十五个邪祟魔帅中三个邪祟魔帅直接出手,想要瞬间抹灭鲲鹏战团,报复鲲鹏战团的肆虐屠戮。 但他们显然不知道,孙卓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拥有着游戏人物的属性,当然,现在游戏人物属性也不高,力量值压根比不上阿泰斯特。 盐帮果然无耻至极……只是这么简单的手段,电视剧里出现无数次的剧情,居然出现在自己的身上,赵皓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 “看来不是什么鬼市,很可能是一种机关术。我们分头找找看。”叔子说。 “听名字也不像是诺克萨斯人,”士兵疑惑道,“诺克萨斯人的名字都很粗犷,比如勃朗达克威尔。”他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哆嗦了一下。 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周围围着这么多人,而且明知道邓良和杨可馨在外面看着我的情况下,此刻叶星对我的态度,却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亲密,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一点也不在乎旁边人怎样看待我们。 对于我来说我知道了谢存辉对我没意思,但是张明朗老是提醒我他危险,而在我的认知里面,我也觉得谢存辉确实危险,跟他呆在一起,保持清醒会更好。 两个月前,刚入玄武武馆,陈键锋也就二品武者修为,没少给他下板子,险些没让他进不去武道馆。 只见重晏冲天而起,悬立虚空,他冷冷的盯着下方两人,冰冷的话语响彻虚空。 何况,刚才尸鬼一脉三家用惨重的代价,重创了四象门以外的大部分势力,现在双方的实力,来了一个大转换。 这串手串用意太明显,她不能收下。可直接将它扔了也不行,放在她手里也不妥。 在整个过程,彤彤的反应都很平淡,饭端上来以后她就顾埋头苦吃,不主动和我说什么话,只有在我问她的情况下,她才简短地答复我一两句。 不过如果他们知道我跟张明朗的关系,说不定会更是喜欢看热闹。 今夜萧以谦一定会过来,她不停地说服自己,不要去想萧以宸的话,不要去想,奈何脑海里的思绪仿佛与她作对,边疆发生的那些事,一点点溢入心底,令她升起疼痛。 他虽然腰背挺直,这头磕的却是货真价实,不一会儿,额头上就磕起了红印。 “天哥,你……!”七七、金、水、阿火、阿木都惊讶尤一天居然会说这种话。难道他真地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出生入死的阿木与暗黑龙一齐战死? 一想到路遥遥还在自己的公司上班,他的眼里有不耐烦一闪而过。 “难道说为了所谓的稳定就要包容那些贪官任意侵吞国家资财。? 这万灵圣母虽然是法力低微,但毕竟与虫母千年沟通,通晓了一些奇门的禁制,那里会没有什么后手。 邓巧巧却是微笑着,并不答话,一丝红晕悄悄爬上脸颊,很是妩媚。 “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地方误会了?”赵政策冷笑了一声,眼神在邹天明脸上扫过。邹天明心中一凛,感觉犹如被一道刀锋刮过脸颊,很是凌厉。 这个想象,直到第二天阿若看到了从基勒传来的战报,才对其有了切实的感官。 “不需要,嘻嘻!”珊珊穿着一条短短的牛仔裤和一件黑色的衬衫就蹦蹦跳跳地出去了,逸轩在后面看着她那两个跳动的马尾辫笑了。 “在厂里蝶与毒”。萧寒愣,隐约的祝得。王大略圳甲松,好像是在金岭的一家什么厂里上班的。 只见许梦琪,满脸惊讶的指着街道对面,而我也随着许梦琪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好在冰精兽沒有一口气吞食完所有生命精元的打算。五分钟后。冰精兽终于停了下來。 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头上的凤凰展翅金钗隐隐晃动,折射着不怎么刺眼的阳光,熠熠生辉。 “身体外部未见明显外伤,脏器也无出血症状……”说着,苏岑在记录本上定下自己的判断,从当法医至今,她已经见过太多的尸体,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有没有问题。 不管怎么说,第二倩这个丫头都是帮助自己完成了祭坛的搭建。而接下来的情况就是,要等到十二点,开始准备还魂仪式了。 反而是看到了大门打开了之后,我倒是在第一时间就进入到了冥界的大门。 双眼扫过客厅里的陈设,忽然,董建看到了紧挨着门口的一面墙上电源开关。 :“可恶,没有想到竟然被他们看出来了。我们的护渊大阵竟然是失败了。实在是太可恶了。”虽然说多宝蟾蜍那个家伙心里面在抱怨。 拍卖会上,董建曾经听那个肖亚丽介绍过,说这位秦宝玉姑娘一直在山里苦修,任何男人都没有碰触过她的娇躯,当时他还不信呢。 “真是讽刺,魔刃居然会被活捉,这下其他分部又要看我的笑话了。”淡淡的评价了一句,鬼火他就扫了身边的双子座一眼。 “安啦安啦…回来再说,我先下去了。”司筠只感觉今天的奈长川十分磨叽,敷衍了几句之后就踩上护栏,直接从这里跳了下去,刚好落在了比武台之上,吓得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第147章 抗战胜利 恋爱一年多,而且还在老爸老妈面前 搂搂抱抱,要是没那个过。 毕竟在如今的潮州,人少地多,还能靠海吃海鲜,所以好吃的东西不贵。 因此只要大明天朝找回了自己的海洋能力,怎么斗都能赢,无非就是赢得好不好看而已。 苏苏好奇地看着这个封闭的大屋子,然后她看到马修和陆如夏被泡在一个玻璃罐中,似乎很玩好玩的样子。 只是吴嫂开车追过一路都没有看到陈悠悠这时,吴嫂才出无信号区就掏出手出拔给陈悠悠。 想要比演技,那本姑娘就奉陪到底,沈星妍说着就低声抽泣起来,惹得周围的人驻足观看。 陈悠悠说着就从苏娥面前走过,不悦的情绪又再次涌了上来,陈悠悠很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情绪,她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为谁这样蹭蹭的生气,这薄司允是个例外。 计都罗睺身为溟皇左膀右臂,纵然抵不过如今的慕云澄,对付灵猴族剩下的一干老弱残兵,也是胜券在握。 并且可以预计的是,接下来几天还会有礼品送上门——本地乡亲来了一遍,还有外地的河商海商呢。 众人欢呼不已,有春游秋游,等于是公费出游,他们又多了一项福利。 李岩用棉签沾了一点,涂抹在杨老师手臂的外伤上,这瓶疗伤液浓度不低,不到十五分钟伤口就愈合。 不用他自己炼化,吞噬神符光辉绽放,在区区半刻钟内就将这些鬼魂给炼制成了最为精纯的精神力,并融入到了周青的精神力之中。 但是去江都后就完全不一样了,肖天在江都谁都不认识,也没有任何关系可言,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他这一掌虚无缥缈,蕴含天地大势,左手的印诀也在不断的变幻着,一时,周青的精神都有些恍惚。 听她的话,她应该是沈天生的师妹。既然是同门师兄妹,她怎么会这般的幸灾乐祸呢?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佐伊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安吉拉却已经凭借玄阶中级的超强体质逐渐的恢复了过来。 “你们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道是被我说中了?肖天似笑非笑的说道。 话音落下。楚逸再次转头看向了面前的红衣南宫羽,眼神中冰冷无比。 当中一名校方人员顿时脸色微变:“这位同学,是常校长找你有事!”对方刻意在“常校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要让威尔森知道,当年他犯下的那些罪行,总有一天他会悔不当初。 凰鸣真人似乎早有准备,眼看着攻击已至,她手一挥,前面的赤炎鸟双翅一震,伸长了脖子朝前这面发出一声清啸,声震云霄,与此同时,赤炎鸟浑身上下冒出层层火焰,把身体护在了中间。 原来的杨过,在古墓派长大,长年累月见不着阳光,清秀少年变成了伪娘,这就不好了,怎么能当伪娘呢? 冰鳞龙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但身体本能地对此人生出一丝敬畏感。 林秋对此颇感疑惑,想到了动漫里的精灵,在约会大作战世界里,并非毫无理智,怎么现在遇到的精灵都是疯子? 单凭“非贷款注资50亿”,众人心底便不禁对这位“云城新贵”多了几分期待和敬意。 别说上门砸场子,但凡是有点门路,听说过听血楼这个组织的人,无论是有钱的还是有权的,对听血楼这三个字都是退避三舍。 两张黑手撞在一起,却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反倒如此原就是一物一般,直接融合在了一起。 不到五分钟,第一医院的医生又跑出来,“枭老,这姑娘怕是凶多吉少了!伤了动脉,送来的太……”晚字还没说出口,医生耳边已经传来了响亮的巴掌声。 虽然他没有正面承认,但就是这种模糊的态度,让欧阳靖瑶的心彻底的沉了下去。 贸想着临走之时神子的交代,指着其中一个没有画月亮的格子对沙师弟的说道。 有了这门功法,秋婵的身体就不会那么冷了,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变得温暖,跟凡人没什么不同。 顾正没有理会她,而是自顾自地在看【简易资料】中关于古德里奇神父的报道。 一方面他们现在是真的被逼入到了绝境之中,到了不拼命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了。 不光是叛军,就是平叛大军这边也都惊呆了,就连修建的热火朝天的浮桥工程都为之停顿了片刻,然后就是数万大军的欢呼声。 “打是亲、骂是爱,你懂什么?”陆随强忍着疼痛,不忘帮施醉醉辩解。 第148章 返都南京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杨卿卿自己扒拉了一路,可是桑叶居然死死的抿着嘴,一个劲儿的笑,却一个字也不说。 狂刀乱无,四剑相交,发出一阵阵光韵……噼里啪啦声破在空中颤响……空中、地面,乱石飞震,刀光剑气漫天纵横。 我和南哥各有心思也就没有再说话了,我打开车窗,任冷风吹着自己的脸庞,努力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可钱大齐的野心实在太大,钱老也上了年纪,他真怕再过几年,自己就压制不住钱大齐了,到时候钱家的天就真的要变了。 如果有一天,他们能这样走到生命的尽头,或许郁梓会抛下所有的负罪感,背弃死去的亲人,鼓起勇气对战凛说一句:我其实也爱着你。 茅处长似乎处处为她和龙老先生着想,但龙艳丽听着心里总不舒服,好像自己之所以能到今天,全都是仗着老爷子的威名。 这幅美景被钱一飞尽收眼底,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脱下衣服准备睡觉。 陆影点头关好门后。将那张在家里的枕头底下发现的照片递给郁梓。 工作上渐入佳境,叶之渊也出奇的基本每天都回到公寓,周轩觉得,这日子真是再滋润不过了。 鬼幽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平时见到的双内丹的灵兽不过是单一属性,可是这混合内丹的灵兽,还是第一次见到,心情很是激动。 这是她爱他的方式,宁愿背负一切罪孽,也不愿让他受一点伤害。 要知道,体师在念能、灵魂道路上,本就是弱势。在心神、心智方面,唯有己身意志强横一些。 冷纤凝的眼底有些犹豫,却还是走了过去,她要听话,她不反抗。 那护卫其实也是不愿为萧然贴金,不想承认他独自一人就打败了所有人,才说萧然不过是趁大家不备,挟持了南宫铁,才得以脱身的。 在基地市即使是战将强者,也不能肆意击杀武者、准武者序列,更不需说一位初级战将。 “一会我就不去了吧?你去吧。”幺十一一脸试探性的看着他说道。 等到他接了一杯咖啡回到位子上时,却见到了一位料想不到的客人。 因此厨皇所用的器具,沾染了淡淡的道韵,她若是能得到,长期使用,说不定还能对厨皇这一境界有所感悟。 这下把于老四给吓得够呛,因为他带来的手下全都是驱魔好手,平时跟着自己也没少处理那些恐怖的灵异事件。以他们的手段,就算棺材里的东西再厉害,逃命的本事总会有的。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空间,但战青天一开始就四处转悠过了,四面别看视野那么大,但往往尽头便是多了一层无法击破的屏障。 叶秋知道韩初雪在外面旁观了许久,估计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登场吧。 “后来你们顾家村就没有找过顾青山吗?”顾北疑惑的继续问道。 战青天都是傻眼了,是自己表现太明显了吗,这男人居然看出了端倪。 “罗亮,他想毁掉那个东西。别让毁了。”韩露在后面看了,急忙喊道。 叶秋低头一脸怕怕的样子,还很是配合的举起了双手,他今天是来找胡汪洋算账的,不想节外生枝。 始终是因为惊吓过度,连脸上的肌肉都不受神经元控制了,笑的牵强的很。 可无论他怎么躲,都无法躲开飞仙殿的攻击,更是青衣青年郁闷的吐血。 他们是一万个不敢拒绝,如果不遵从主人的命令,那迎来的只有毁灭。 不过天大的功劳倒是不假,现在朝廷的追兵到了,便正如四哥所说,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将靳王围在中间。 “追魂!”只见陈长生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符箓,被他往身后一甩,符箓自燃,绽放出绚烂的光芒,燕王下意识的用手去挡,只是这点光芒却顺着他的手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真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神话纪元的记录,若无意外,这应该是数万年以前,甚至十几万年以前留下的东西吧?”燃烬深吸一口气,他可不是普通的愚民,作为一名优秀的BOSS,他哪怕很贫穷,也学过不少知识。 今天,也就是2号的更新,我看情况调节过来,争取先做到三更吧。 她有气无力的痛哭着,侏儒怪担心她的哭声引来侍卫,急忙朝窗子扑去准备逃走。 它悄悄觑了一眼明媚,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想要留在宿主身边,最终不是靠美貌,不是靠才华,而是靠一日三餐的厨艺,真的是可怜极了。 第149章 我想回扬州 玉瑾在外面比这困难的日子也有过,吃、住经常在野外的时候不在少数,可现在家中日子是因为她才捉襟见肘的,就必须由她来改变现状。 太皇太后亲自开口,皇上为了讨太皇太后欢心,直接封吴夫人一品诰命夫人和老定远侯夫人平级。 如今萧谡病重,几位亲王环伺盛京,虎视眈眈,萧琢的处境本就为难,若再加上一个苏河蓝氏,内忧外患,即便有林家扶持也是勉强。 “菱,我们都收拾好了,你还要多久?要是不急就等上了车再回拨过去?时间不多了。“忽然,郑佳燕过来喊她一声。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易然不可思议的望着苏绫,她脸上仅仅一抹淡淡的笑,可那笑却让人彻底冷到极点。 若他是这世上,唯一知道梅离云下落的人,也就意味着,我活下来的一个希望,也随着他的死亡再度落空。 “章东宇,我肚子有点饿了,去那边吃点东西好不好?”她手还亲昵的挽在章东宇手臂上,说这话时眼神没有去注意慕晨。 柳飘憶慌神的立即从床沿边弹开,脸颊绯红,看他一眼,忙道,“我走了。”她逃似的忙离开他的房间。 丁长林的话一落,第五莲一惊,同时收起了自己的嘲弄,压了压声音说道:好,我听你的,我现在就去看看我师傅。说完,第五莲迅速压掉了电话。 “温浩,我不会嘛!”苏绫语气软了下来,总之有一股撒娇的味道。 说话间,三个打手从鱼市外面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口中污言秽语,诉说着昨晚的‘战绩’。 沈卿心修炼到了关键时刻,她全身心都投入其中,丝毫不敢分神。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动从远处席卷而来,迅速笼罩了整座仙府。 陆川心中,最惦念、最美丽的异性,就是自己早已经过世的母亲。 鬼市主没品且缺德,姜宁捏紧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去打死鬼市主。 见头领被杀,其它大鹏族人咋咋呼呼的吆喝起来,一个个化出真身大鹏,准备围杀陆川。 接下来的时间,叶天命与伏藏开始研究功法,伏藏提出了吞噬法的这个概念,但她却没有想出可行的方法,因为现在叶天命的功法还做不到吞噬法,也就是说,还需要改进。 不然不用什么决战,暴虐一醒来,没准苏羽身边就死的只剩他一个了。 可和荒野上的辐射兽比,哪怕是没有鳞甲的辐射兽,也不是他们单纯依靠冷兵器,就能够轻松斩杀的存在。 自己手下机械战团的弹药、能源是有限的,而这个邪神,鬼知道有没有极限。 专门的修炼之地,叶家根本不可能有,也只有那种大世家大宗门才可能有,而且,那是需要消耗非常多钱财的,但现在,这里可是有一个免费的修炼场地。 夏筱筱勉强笑了下,便提起手上的袋子,里面是他们今晚的食物,似乎很丰盛的样子。 莉莉理所应当的坐在中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左右两侧一边是白少邢一边是林萧,陆辰对于没有挨着莉莉的座位很是怨念,不过想到他似乎也不太招人待见,怨念也就怨念了。 手起手落!拜尔斯动了,在众人那千双眼睛下消失了,然后,所有人就只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 诸葛蒙蒙打了个哈欠,手肘撑着桌面,口里时不时地咀嚼着,吹着泡泡糖。 “温亦杰……是吗?”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温亦杰的面前,眼神里充满了熊熊的烈火,巴不得用火将他给烧焦了得了。 她的话很明确,完美配备的发展她不会干涉,雪精灵才是掌管大局的人。 温亦杰这么做,只是一厢情愿地爱着江净珞,现在的他,看到她变成这样子了,一定相当地难过。这段日子,他的脑子里一定全是她了。 “呵呵,我是谁不重要,现在给你们十秒钟的世界,离开或者留下,自己选择吧。”我阴冷的说完就朝着在地上那个外国人走了过去,走进后我才发现他其实也挺帅的,而且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但是他的个头要比我高一些。 长康公主在太后甍逝当晚染病,一直昏昏沉沉的不能清醒……焦氏昼夜看护,中间还要守丧哭灵,太后梓棺没出宫,焦氏就先病倒了,如今戴氏在含光殿帮着手,何氏、牧碧微各有事务要忙,也只能每日使人探问。 走了半天后,天已经黑了下来,无爱皱着眉头看着天空,也不走了。 第150章 读商科 “我的天!难道这家伙是在给鲸鱼做海鲜汤?”陶尚娇惊讶地嘀咕道。 没办法,所谓的吞噬之道究竟存不存在他根本不知道,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听到这话,王凡随即便明白了,这是对仇人的恨深入了骨髓,况且他也只有一次偷袭的能力。 因为一次稍慢的咒语便会让你处于劣势,而当慢到三秒钟以上,你便必须放弃咒语选择加持防御或者干脆移动躲避,这便自然而然地失去了先手的机会,只能不断的挨打。 金喵票可是芭丝商会出产的超级保值的兑换卷,一张可以换一千枚金币。 “轰隆隆,轰隆隆……”雷声轰鸣,似乎上天也在向姜玉轩表达自己的愤怒。 雪儿带着轻纱,虽然挡住了脸庞,但却挡不住她那朦胧之中,隐约显现出来的绝世美貌。 后面接连又停下来两辆卡宴,下来六个年轻男子,都是陵逸天的狐朋狗友。 陈腾突然出现,顿时吓了这些黑衣人一跳,当他们回过神来后,纷纷大怒,一边呵斥的同时,一边向陈腾发动了攻击。 这是单方面的无条件投降,但是他别无选择,炽焰军团至多再有半刻便能冲锋而至,原本用来预定击杀这位皇子的时间,却有这个足够斩杀他们三人的兵器惊鸿般出现。 一瞬间,她就感觉眼中已经沁满了泪水,她微微抬起点头,才强行忍住。 “我……我当然不记得了!但是这和我参加同学聚会有什么关系?秦琛,你有什么直说!”凌香说话最不喜欢兜圈子了。 “同学,今天李市长不会到现场,因为人实在太多,到时候容易妨碍到我们。”杨玉君向他解释清楚。 一家很私密、不对外营业的会所中,周正荣和一名脸戴金丝框眼镜、年纪大约在五十岁出头的国字脸男子笑谈着。 他试图挣扎,但怪老头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他,让他无法动弹。 米可心这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南沄已经扭头看向了苏黯。 虽然外面的天色并不明亮,但是可以模糊的看出来这个头的主人还是非常漂亮的。 本就已经身心俱疲,全靠一股意志才能勉强支撑的邯郸守军,面对突然战力大增的黄巾军,伤亡一下子提升好几倍。 主要这玩意压根不是什么常规武器,军营自然也就不会浪费资源打造。 能够跟戴家叫板,这预定和买回原料的手段,抢占市场的本事,都是十分了得。 清理?!陆伊一缩了缩脖子,顿时觉得一阵凉风沿着后劲灌进了后背。 “再来,这次我自封修为,不做任何防护。”万象门老祖憋屈地大吼。 “看来你也发现了星家的不简单吧。”弈机看着远处的束凡烟和白轩说道,其实他有时候也羡慕他们这二人,一个是真的迷糊什么都不知道,而另外一个也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子轩你知晓就好,我就是怕你受什么委屈,哎。我这还有几瓶丹药,你拿着,我走了之后你便好好修炼吧,我相信总会好的,我不信我轩儿就这样结束了,还有你就在峰内修炼,也不要外出了。 那这么说的确,她一个失业人员,什么都没有,就时间最多,可真闲。 袁天罡大手一挥,一片投影顿时幅散出去,投射在半空中,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你们两个故意的是吗,我要是有那条龙脉在手,还要跟你们谈交易?真是可笑。”浑元森恼了。 “宸妃,你很好。”这就是太后最后对她说的话,可是林雅歆怎么也没想明白她到底要表达什么。想不通就索性不想了,眼下没有什么比照顾好乾更重要的了。 期间,通过他们的介绍,霍然跟着去人家看君子兰,又因此见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许三生只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戒灵的身上,毕竟在他过往的印象中戒灵就是无所不知的。 然而,现在竟然要申请破产,这就好比是把自己的孩子丢掉一样,谁的心里都不好受。 我刚想钻进去,就看张三臂在拖他的弟弟张四鬼,危难之下看得出他也是急的脑门子沁了汗珠子。 “皇后娘娘你是在说笑吗?”卫阶沉声说道,他话音刚落,房外远远地又传来了突击营士兵的声音。 可是,霸却没有那么做,他没有让周阳失去战斗力,让他失去希望。 魅儿心里顿时一乐呵,这个操作就有点厉害了吧?自己不就是比了个手势么?怎么就直接给自己降价了呢? “荆州军主力就离此处不足十里远的地方,我们必须要让刘牢之的脚步在这里停下!”荆州军的败军已经通过的差不多,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北府兵的旌旗,章熊沉着说道。 第151章 继安不见了 汪昭今天陪着文聪去银行开了户,如今的局势一天比一天乱,金圆券已经开始不稳,真正硬通的还是黄金和美元。 银行经理一路陪着笑,亲自把手续送到她手里。 临走时,对方还恭恭敬敬送她到门口。 汪昭坐进车里以后,“文聪,当时我留学的时候,银行开户的事还是你大舅舅帮我解决的,现在一转眼,我开始给你准备账户了。” 说完,看向文聪,“到了美国以后花钱不要省着,有 厉声道:“韵儿,为娘别无所求,你和结儿都要活下,若你不答应,娘现在就死在你面前。”说着拔下头上的金簪对着自己的喉咙。 司马承先是哄骗着郑澹,在临湘刺史府住了两天,等到郑澹的信使差不多到了司马彦手中,他便杀了王敦的姐夫湘东太守郑澹,同时占领了湘东。 尤其封川正在进行锐气外化方面的修炼,更充足的锐气,意味更多施展空间。 不知为何,刚才他似乎感觉到,眼前的任长生变得更强了,任长生的身上,一股无比可怕的气息传来,那股气息,让他有一股面临神殿大能感觉。 任长生手一挥,震天碑,出现在任长生的身前,看着震天碑,任长生握了握拳头,一拳砸上去。 由于图星在幻境修炼时的第一条命是在金级巅峰的时候被鬼面丧蛛给炸没了的,所以第二条命的时候她的异能力等级被降到了金级四等。 医仙斗罗与玄老……又想到这两人,郑离不禁安心了一些,两人挡住叶夕水一阵应该是不难。 “兔崽子,你呢,这幅牌也没能破掉。”闫承运把视线落在这个输得光屁股破大街的儿子身上,气得吹胡子瞪眼道。 不过我通过他们认识了一些销售红酒的渠道,这让我心里平衡了不少,不仅量大还稳定,让 我坐稳了省内的一级红酒代理,也算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吧。 “就唤醒了,也不知道怎么唤醒的。”图星很是随意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发展?有啥发展?没等我说话,孟瑶抬头就把酒给干了,由于洋酒兑了红茶,所以估计也没多大酒劲,我一看她干了,我也就干了吧,果然,没有白酒那么辣口,喝起来清清爽爽的。 许氏得知曾氏要给夏世明娶一房贵妾时,气的脸蛋都扭曲了,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一巴掌就要扇到了苏妈妈的脸上去。 “云儿想要知道什么外界的消息,可以问我,再不然我们大不了一同出去转上一转,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们出不去可是不代表我们也出不去不是。 下一刻银色的大门便忽然间光芒大盛,然后缓缓开启,两人相视一眼齐齐抬步跨了进去。 这两天,她几乎不敢出家门,整天在家里惶惶不安着,要不是家里的菜实在需要买了,她没辙,只能打算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菜。 一旦送到了拍卖行,整体的价格提高了多少倍暂且不说,单是这中间运营所要花费的时间,便不是我能够等得起的了。 作为一个神境巅峰的武者,林天涯自然知道天门穴的重要性,因为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导致他神魂俱灭。 只是,这墓室中的上古符咒阵法,若没有强大的力量,也是无法开启的。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地给耗子讲了一遍,耗子听得倒是认真,而且时而也跟着紧张起来,曾经我们俩在一起,能讲传奇故事的只有他,而现在轮到我了,我觉得这就是变化,和耗子在一起久了的改变。 第152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杨锐一个个数过去,陈熙薇的眼神从兴奋到平淡,再到低沉,最后居然呜呜的哭起来。 而当请仙典仪结束后,另一种说法便在璃月民间流传开来,且认可度极高。 身为富二代不去吃喝嫖赌不去堕落,跑来和两个老头子看围棋少年,正常吗? 前几日上面已经发布命令,让陆绍兵在市郊清缴丧尸建立安全区,将重要官员和部分民众向安全区域内转移。 严厚良给阿豪使了个眼色,随即转动手机方向,使观众视角处于盲区。 红玉这边一打听,这圆滚滚的玉石原料本就稀奇,因此很好打听,问完她就赶紧回来跟慕清姿汇报。 可是却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莫名那么上头,居然会自己跑上台去来了这么一段尬歌尬舞? 吴秀秀当时觉得膈应,宋简初不要的男人,她肯定也是不要的,所以拒绝了。 说完,他用力喘了几口气,脸色才终于恢复正常,接着来到韩尘身边,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开始上下打量。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张凡发出一声怒吼,宛若是利剑一般,向着箭矢射过来的方向冲了过来。 又是一处宝地散发出冲天光芒,直冲天际,丝毫不弱于雷电之森的能量。 “夏寻,很多人都认为你能战胜那个什么阳玄王,你便已是在同辈之中当世无敌了,不过,真的是这样吗?”叶星渊说道。 正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忽然天香楼的门被撞开了,一阵寒风卷着一团红火涌了进来。 随后,挑战者那修长的身躯便是蓦然化作了一摊泥土,砸落在地上。 风千来不及多想,立即将‘玉’簪收了起来,一只手搂住罗婷,一只手拉着方雨佳就要逃离这里。 第二轮,北京来的经理博到一个“四进”,紧接着林明月也博到一个“三红”。 王鹏能想到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一种暗示,暗示王鹏,这辆宝马M6很关键,但是关键在哪个地方,王鹏还没想通。 “靠!怎么你也……”黄毅辰立时一脸的绝望,随即也发出一阵怪异叫声,这是在回答娃娃,两人随即就是一阵对话。 砚君知道连夫人娘家同大新的关系非比寻常,眨了眨眼睛,装作开玩笑问:“三爷要同谁成亲?曹家还是鲍家?或许……是陈家?”连夫人吃一惊,左右看了几眼。珍荣同丫鬟们都在外面的房间,谅她们是没胆子偷听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迷迷糊糊睡着,生产队的喇叭就响了。两个民兵给我胸前挂了个批斗的大牌子,架着我来到了村委会门前的广场。 这不同于我可以充当灵气修行的混沌气息,而是和那些怪物们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混沌气息很相似。 凤浅歌微一愣,淡声道:“随心而起,姑娘见笑了。”只是两世人为的感慨倾注于这七弦之上,至于是何曲,她也不知。 于是,我决定还是比葫芦画瓢,按照天一道长的方法,先给哼哈二将行了一礼,然后开始哼哼哈哈的大喊。 为了拿下济南,金派人了解为了刘豫的过往,趁机派人以利劝诱刘豫。而刘豫想起先前的忿恨,他早有蓄谋反叛之意,于是便杀了他的部将关胜,率百姓降金。百姓不从,刘豫便献城投降。 “宇少~~~虽然我们三人,不受那死气的扰乱心神。但是从踏上这通灵道,到现在为止,不过区区的十来分钟,我们三人的修为,起码下降了万分之一。”老尼脸色严峻的说道。 “古师兄,古师兄!你还在吗?”白袁弘伸手在屋门上拍了两下,只听得吱的一声屋门竟然自动打开了。 也就在我疑惑着愣神的工夫,霍天启、墩子,还有周爷一伙人也跟上来了。 “出了什么事了吗?为何要我先回?你是要去做什么事吗?”兰花闻言一愣,眼神里隐隐有着一丝担忧一划而过。 翔宇这样一说,兰花只好作罢。要知她虽不怕死,但是若因自己,而连累了翔宇的话,却是打死她也不会去做的。 “只有你家主上一人可进?那你们怎么知道里面什么模样?叛徒!是你们勾结外贼害了大眼!你们已经抢了大眼的宝贝!”时宇信口胡说。 整栋楼一共有二十二层,我们没有坐电梯,而是通过楼梯一层一层检查。 蒙白山也是略略一顿,低头道;“前辈您有所不知,这洗魂池是五大上宗共管的一处绝妙之地,我大虚仙师人人梦寐以求,也是大虚至宝洗魂针的诞生之地。他在大虚最神秘的虚冥宗,平日由圣使大人看护。 两位中年男子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对王阳摆了摆手,准备离开。 沈长安见得这边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便继续在城里面“闲逛”了起来。 李大婶一开始没有把人认出来,毕竟张晓晓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以前穿的衣衫褴褛,人也瘦瘦干干的,如今像是张开了,皮肤也比之前白嫩了许多。 魔术师们咏唱起不同的言灵加入战斗中,开始了自己的支援,也想打破心中的壁障。 我看见他还在棺材里抓来抓去的,猜想他应该是在扯其他的五官。 说道老二,所有人都沉默了,就连老四的心里面也不是滋味,以前不知道二哥是怎么死的,如今知道了,心里面难免会有些膈应,爹娘为了钱害死二哥,那会不会又为了钱害死自己呢? 唐未目光深沉了些,眼底浮出一圈潮润。最终,扣住她的后脑勺,重新深深的吻住她的唇。 第153章 抢时间 蓝色的亮光照亮了漆黑的岩洞,这种由于火山喷发而造成的岩洞位于山脉地下成百上千米深,本该是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立足的地方才对。 当初人工智能告知卢云,这里存放的都是没用的杂物,没有什么东西。 科利家主气的吐血,阴沉着脸让人把科利浩抬回庄园之后,立刻召集家族所有的高层,召开了紧急会议,他势必要找出仇家报这个毁子之仇。 “我们罗家不如凤家富有,所以只能如此叫价,拍卖会上,还望风家主不要太较真。”罗元杰不冷不淡的回了句,却又说的让人无话可反驳。 见皇帝如此坚决,徐阶也不好再行推辞,只得强行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向嘉靖躬身行礼道。 而且他还发一个问题,卢一卢二都是他的分身,两人根本没有瓶颈。 因为卢云受伤,吴德和青山买了一辆马车,速度很慢,恐怕要四五天才能到达轩辕城。 赵贞吉能够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看不清的大手,正在操弄这一切。 特别是罗老爷子,他看着周以泽的目光慈爱中又透着亲切,高兴之中又透着浓浓的激动。 此时,苏易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之处,这是怎样的神力,才造就出这么完美的容颜。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在身边的时候,你不觉得什么,等到失去,难以挽回的时候,你才会知道,那对你有多重要。 天子峰的刺客身份起到了奇效,现在的局势是,泽金队一比零领先洪浩队。 想到这里,江华已经用立场控制住他,一脚踩下去,直接踩断了他的手。 因为在路上我就打过电话给周夫人,说有事要谈,等我们到周家豪宅门口的时候,周夫人吩咐了那个老管家在门口等着,车子停下来,管家就客气的迎着我们进入了周家。 在众人齐集的广场,夏德容当场宣布了夏新丧失家主选举的资格。 压下这些逐渐接近无根据的猜测,杨冲感受了一下,现在他身上黑暗原力没有长进,也无法发现隐藏在他身上的神秘声音,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偷偷溜走了。 云罪全家人都是被夏无双的父亲给剐的,以他的性格,绝不至于如此慷慨的去帮夏无双做事。 “上师,不如跟红权暂时联合起来,您看怎么样?”河逢恩建议道。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叶风以及水元正突然感受到自己正被一道视线盯上了。 浓密的邪恶之息中破开漆黑的裂缝,宝石色的碎块四散开来,散落在干枯的地面上,从璀璨转变为黯淡。 大长老久久地沉默着。要说三长老的话、族长和其他几位长老们的目光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丝毫不逊于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 先不谈理解和举一反三了,暂且先把这道经典的九宫格教得他会了,记得滚瓜烂熟了,估计就够了。 蹄子在跟前停下,他没有抬头的力气,却能感受到可怖的视线在扫来扫去。 “什么连天界也掺和进来了?”燕南山闻言,面色突变。他当然清楚天界对于超级位面意味着什么,在万年前,那场八宗盟约,便是有天界主持修订的。 粉蓝色让人感到心平气和,这种颜色的衣饰经常更适合穿用在睡房里,因为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接近透明的天空,有一片薄薄的、纯洁的云遮挡,让人充满了无限的绮丽的幻想。 众人一怔,倒不是因为白菲菲要开先例,而是闹不明白白菲菲今天说话怎么变得这么硬气了?众人看向了她,不知道她要发布什么命令。 糜竺叹了口气,道:“三妹放心,我一定让他心甘情愿地用八抬大轿把你抬进刘家!”说着,糜竺看向远方山岱的眼神变得坚硬起来。 当佣兵榜单刷新赛最后一日时,天擎才带着众人赶回到佣兵城,却是如他估计那般,十几道监视的目光,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扫来,嗤笑数声,天擎面色不改,朝着佣兵协会方向走去。 唐泽略一沉吟,随后转过身去,朝着前方仿佛无穷无尽的荒地与黑雾眺望,眼睛微微眯起。 周主任认为自己的脾气是相当的好,可此时,也不得不怒了。他把喝酒的玻璃杯子,重重的放在桌面上。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看得出來,碧煌,你是一个十分爱家的人,对吗。”梁静歪着头,看着叶碧煌,模样十分可爱。 听到这么狂野地水流声,张薇脸蛋腾一声红了,她用手将耳朵捂上,眼睛闭得更紧了。 为的就是在十二月五rì这一天给她们一个惊喜,在这上面还有一架大大的钢琴,上面的标识只要是喜欢钢琴的人都会知道的。 张必武非常感谢,那么现在他就可以准备行装要去冠云山了,他清楚刘香已死,荷兰不会再有举动,而葡萄牙是想捞利的,见荷兰和英国都栽了,自然不会来趟这个混水。 第154章 家乡水土养人 从广州露完面后,汪昭几乎没怎么停。 她带着随从一路北上,火车换汽车,汽车再换小船,等真正踏进扬州家门时,人已经疲惫得像被抽空了一样。 院子里倒还是旧日模样,方蕙坐在廊下,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她这些年老得很快,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可精神头倒比之前好些了。 听见动静,她抬头一看,“昭昭?” 汪昭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身上的浅色旗袍都压出了长途奔波后的褶皱 所以,她才在发现汽车当中不对的时候,第一时间叫停了亚当斯。 灵气回收,这是刚才席昉的突发奇想,没想到到真的可以,就像剑回刀鞘一样自然。 原本他相信楚江可以驰骋火绒国,但在看到这些弓箭之时,他的这种想法,完全消散。 灵雪点了点头,双手一挥,一道光芒在雷洪身边闪现,接着一灭,雷洪就又出到了阵外。 进到宫殿中,殿顶部降落柔和的光,一尊神圣洁白的天使坐在最正上方的位子上,正是掳走李海天的那位天使。 可是弄了半天,却什么都弄不下来,根本没有什么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存在。 但是想到自己有事,不禁“咳咳”两声,缓和一下病房中的冰冷的气氛,而因为这两声咳嗽,也缓和了起来,而吉空也原本空白,恐惧的脑海,也因为徐成羽收敛起来,开始复苏。 “咳,咳,这第一位大统领,他的实力不凡,不过对诗词曲,并没有一点了解,所以……”管家没有说下去,但林修已经明白了,是位武夫,也是个莽夫,是吧? “你在这里等着,里面危险,等会我让你进来,你再进来。”徐成羽轻轻一动,就松开了杨欣抓住自己的手,微笑的对着杨欣说着。 他下意识的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楚江,发现楚江竟然没有动,顿时大喜。 服部平次也开始向彦非询问事情,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为了避免载到坑里,还是打听清楚比较好。 韩嘉怡把这些不开心抛到脑后,现在她的计划就是先照顾好自己的餐馆。 “向丛林进发,哪怕多耗些时间,也要先潜入进去才行。”想到这里,名冢彦干脆下令。 听着毛利兰和铃木园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在那里给他出着主意,甚至怂恿着他直接和宫野明美在一起,彦非只觉得异常无语,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 他刚在房间就听到刘美芳跟时简的说话声,说是要时简的大姑找她有点事过去一趟,可能会晚点回来。 恍然间,时简感觉自己置身于冰冷的冰窖中,冷的刺骨,浑身渐渐地失去知觉。 只见东海海面此刻突然沸腾了起来,随即就缓缓分开,一方祭坛从海面升起,悬浮于海面之上,此刻东海上万龙飞舞,海面之上,各种水族漂浮,静静的在等待着。 愧疚感铺天盖地的向她袭来,忍了许久的眼泪在此刻掉了下来,她慢慢的垂下头来,身体也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无力的蹲了下来。 他神情温顺温和,再加上长相气质清俊,很难得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的沉稳冷静自持。 另一边飞在空中的黄泉四人看到李载道也飞了起来,其中一人伸手就要解开衣服。 司机满嘴唾沫星子乱飞,令萧飞瞪圆双眼,如果不是他先搞定了苏珊,他真就相信了这个司机在那儿胡说八道。 诺诺伸手捏李雨笙莹白的脸,说都是男孩子,又是铁哥们,打架也没什么,床头打架床尾合嘛。 第155章 神秘的东方力量 汪昭回南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给楚文聪汇钱。 银行经理如今见了她都熟得很,直接把单子递过去。 “楚太太,还是老规矩?” “嗯。”汪昭低头签字,“按之前的数额,再多加一点。” 经理笑道,“楚少爷在国外日子肯定过得不错。” 汪昭也笑了笑。 她和别的母亲不太一样。 别人想孩子了,总爱在信里絮絮叨叨,问冷不冷、吃 “你不会骗我吧!她现在就在我这边,我可以对质噢。”她好像还是有点不太相信我。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跟你等没关系吧?”那少年冷冷的反问。 楚玉越说越气愤,说道最后,已经能明显听出她的粗喘声,那样尖利又凶狠的声音,她每吐出一个字,都让杨锦心随之一抖。 国宴之上,布置和摆设无一不是按着华丽优雅的格调来的。正殿之上,地上铺上了一条冷‘色’调的黑‘色’地毯的道路,毯子上缀着柳叶枝条的图样,意为两国结同盟之好。 此时其余四人也跟了过来,朝着林音背上要害戳去。林音听得背后风声,却不转身,猛地扑倒在地,依旧向那高瘦铁鹰卫滑过去;身后四人刀剑便戳了个空。 “对不起,我一直也没空陪你来看看岳父岳母,你放心,以后我会尽量抽出时间,陪你来给他们扫墓。”秦慕阳磁性的声音轻轻响起,当初选址的时候,就刻意将母亲葬在了父亲身边,这是杨锦心当时提的唯一的要求。 “此番出宫去巡视百姓疾苦,可是辛苦你了。哀家也是十分的担忧,唯恐皇儿你出门在外不适应,身边也没有个贴心的人照顾着。”太后将他认真的打量着,眸光中是掩饰不住的慈爱和母爱。 那些双翼怪物用普通的枪炮根本就不能杀死,后来在地下的秘密研发基地改进了火力射程,运用了激光弹的技术才能杀死其中的一部分,而对那些更强大的变异过的怪物,几乎没有一点办法。 众将垂头丧气的步出帅帐,可谁人能了解高巍的苦衷。粮饷不足,兵力不够,而且据探子报,北边的突厥仍在观望,北境战事一触即发。 这不,被惹急的某月影用手肘用力的撞了他的‘胸’膛,伸手掰过他的手就放在嘴边用力的一咬。咬过之后还不解气,“‘混’蛋!”骂完之后她是解气了。 夏秋去追白蝙蝠后,皖长老进入晶石坊中,只见里面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受伤的工人,他们为保护绿晶石与白蝙蝠殊死搏斗,都受了重伤。 新东方幼儿园是全市环境与师资最好最顶级的幼儿园,安苏浅此时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我、我不饿……”不知为什么,只要凌翼辰连名带姓的叫她,她总能乖乖的听话。 等把几位仙君全部练化,再看了下时间还没到一天一夜,索性开始吸收那些空间法则。 “什么特别的地方?”还未待左家姑娘回答,另一道声音就先插了进来。 “你若要进食选择其他古星,这里谁也不能动!”林轻凡的话语很简单,虽然阻止不了至尊们进食,但守护仙羽还是可以的。 “乖,相信我。”凌家正主在她进来时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他想在这里与她欢爱很久了。 叶柯这次没有喝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用力地吻着她,知道她醒了,更加重了这个吻。 第156章 首饰店 吃过饭他们回到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上了楼。 初夏的夜晚不算热,窗子开着一条缝,风从纱窗外慢慢吹进来,楚材这些日子难得睡得安稳,大概是因为汪昭回来了,两个人躺下没多久,屋里便彻底静了。 第二天一早,汪昭醒的时候,身边的人还睡得沉。 她侧过身,看着楚材睡到头发都乱了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起床了。” 楚材皱着眉“嗯”了一声,眼都没睁。 “别睡太久,睡太久晚上又睡不着。” “起来又没事干。”他声音闷在枕头里,“再等会儿。” 汪昭忍不住笑,“哎,我说你,之前那股劲哪去了?楚部长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恨不得一天睡三四个小时就够。” 楚材这才慢吞吞翻了个身,半张脸还埋在被子里,头发睡得微乱,声音懒洋洋的。 “那时候我多大年纪,现在我多大年纪?” 汪昭被他说得直乐,“那我不管你了,我得起床。” 她掀开被子下床,楚材则十分理直气壮地重新窝回去。 他闭着眼,心里却想得很清楚。 那时候校长对他是什么态度,现在又是什么态度?既然如此,还不如睡觉。 日上三竿我独眠。 谁是神仙? 我是神仙。 汪昭下楼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去看她那块菜地。 小白菜长得倒是格外精神,一排排绿油油的,叶子舒展开来,看着就喜人。可旁边那几垄香菜长得稀稀拉拉,细细弱弱的,跟受了委屈似的。 汪昭蹲在地边研究了半天。 “怪了。” 她拎着水壶又浇了一遍。 “水肥不是一样的吗?” 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最后只能自我安慰。 “算了,反正香菜也用得少,长成这样就这样吧。” 浇完水,她又回书房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书,之后去客厅拉伸身体,活动筋骨。练完又铺开纸练了会儿字。 这一通折腾下来,再抬头时,已经快十一点。 汪昭看了看钟,又看了眼楼上。 居然还没动静。 她踩着拖鞋“蹬蹬蹬”上楼,一推门,就看见楚材正靠在床头看书。 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还多了杯咖啡,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颜色却浅得很,一看就是加了不少奶。 汪昭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顿时皱眉。 “你这咖啡怎么这么甜?” 楚材抬头,“咖啡不喝甜的喝什么样的?” “喝咖啡原本的味道啊。” 汪昭又低头看了一眼。 “而且你这奶和糖加得也太多了吧。” 楚材倒真有些奇怪。 “你说你,霞飞路那些咖啡馆,哪家不是加糖加奶?” “那也没你这么夸张。” 汪昭把杯子放回去,“不跟你说了,说不通你。快起床吧,都快中午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嫁了个懒汉。” 说完便转身下楼。 楚材一边洗漱,一边在心里默默腹诽。 这么久没见,刚回来就开始挑他的刺。 连喝杯咖啡都看不顺眼。 汪昭回了安澜居以后,干啥都不觉得累,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不,她去菜地里拔了点嫩菜,交给佣人。 “焯下水,中午拌一盘。” 门房这时又送来花店送的新鲜花枝,她把几个花瓶全翻出来,坐在客厅窗边慢慢修枝插花。阳光落在她肩上,人低着头,动作认真得很。 楚材下楼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景象。 她像只忙忙碌碌的小蜜蜂。 一会儿换花瓶,一会儿挪位置,一会儿又低头修枝叶。 楚材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起了坏心思。 他趁汪昭转身去拿别的花,悄悄把桌上的剪刀拿走,放到了旁边边几上,随后若无其事坐进沙发里,摊开报纸。 没多久,果然听见汪昭在那边嘀咕。 “咦?” “我剪刀呢?” 她低头找了一圈,又在花堆里翻了翻。 “奇怪……我明明放这儿了啊。” 楚材坐在沙发上,报纸挡着半张脸,肩膀却已经有点压不住笑意。 汪昭本来还想问他有没有看到,可转念一想,他刚下楼,估计也不知道,于是自己继续找。 找了半天,最后竟在边几上发现了。 她拿起剪刀时,动作顿了一下。 不对。 她压根没往边几那边走过。 再一转头,看见楚材手里的报纸还停在第一版。 汪昭眯起眼。 之前他看报纸可不是这个速度。 她拿着剪刀,在半空“咔嚓咔嚓”剪了两下。 “楚材。” “嗯?” “咱们家这剪刀,不一般啊。” 楚材眼睛都没抬。 “怎么不一般?不就是把普通剪刀。” “是吗?” 汪昭慢悠悠走过去。 “可我怎么觉得这剪刀长腿了?” 她故意拖长声音。 “既然你说它普通,那一定是别人给它装的腿。是谁呢?” 楚材还在那装模作样看报纸。 汪昭气得牙痒。 “好难猜呀。” 这下楚材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放下报纸,“逗你玩呢。” 随后抬头看她。 “吃完饭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今天天气不错,不冷不热。” 汪昭轻轻“哼”了一声,没搭理他,继续低头插花。 等她把书房、客厅,还有窗边的小几都摆上花后,楚材又慢悠悠凑过来。 他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看看这花,插得多好。” 汪昭头也不抬。 “少来。” “不过比起花,”楚材低头看她,“插花的人更妙。” 汪昭直接把花枝往他怀里一塞。 “快吃饭。” 吃过午饭,楚材果然带着汪昭出了门。 临出门前,汪昭还特意回房,从柜子里拿了几根小金条,用手帕仔细包好放进包里。 楚材看见了,扬眉。 “你这是准备买什么?带这些东西。” “你懂什么。” 汪昭把包扣上。 车一路往新街口开。 天气正好,街上热闹得很。电车慢悠悠驶过去,街边的招牌一块挨一块,新开的洋行、百货店、人来人往的咖啡馆,把南京城衬得格外鲜亮。 等车停下,她直接指了指新街口广场东南角。 “去那边。” 楚材顺着看过去。 那栋刚落成不久的中央商场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门口进进出出都是衣着体面的男女。 而商场里,新开的“中央首饰商店”招牌正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第157章 都包起来 进了中央商场,商场天花板上几台大风扇转得飞快,“嗡嗡”作响,把原本闷热的空气搅散了一些。虽说比外头舒服不少,但到底还是比不上新都大剧院里的中央空调。 汪昭一边往里走,一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风扇。 现在所谓的“冷气”,大多还是窗式空调,一个铁皮箱子似的机器嵌在窗户里,开起来声音大得很,整栋楼都能听见它嗡嗡响,可再吵,也比热着强。 她心里已经默默盘算起来。 等去了台湾,那边靠海,天气更潮更热,家里那套房子,说什么也得装上冷气。 楚材看她边走边出神,偏头问了一句。 “想什么呢?” “想花钱。” 汪昭回答得理直气壮。 楚材笑了一声,“那今天算来对地方了。” 中央首饰商店就在商场里面最显眼的位置。 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灯光照下来,金器、珍珠、翡翠在柜子里泛着细碎的光。 外头物价一天一个样,普通人为了米粮发愁,可这些地方的生活却仿佛没受什么影响。 来来往往的太太小姐依旧衣香鬓影。 柜台里的首饰也依旧华贵。 仿佛乱世和通货膨胀,只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店员一看两人的穿着气度,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太太,您看看最近的新样子。” 她先从柜台里拿出一串多层珍珠项链。 “现在很多太太都喜欢这一款,尤其穿旗袍的时候戴,特别衬气质,走路的时候珍珠会跟着动,最显人温柔。” 汪昭低头看了看。 珍珠圆润饱满,层层叠叠,确实雍容华贵。 但她现在却更喜欢黄金。 她视线一转,指向另一边。 “你把那套拿出来我看看。” 店员顺着她手指望过去,立刻笑得更热情了。 “太太,您眼光真好。” 她小心把那套黄金首饰从柜台里捧出来。 项链、手链、耳环是一整套,做得并不夸张,没有那些大富之家喜欢的宽金镯和厚金链子,反而格外精细。 “这是上海老师傅亲手做的。”店员边说边托着首饰给她看,“您看这个工艺,是镜面抛光,光线一照,颜色会跟着变,特别显气色。” 汪昭接过来细看。 金面确实打磨得极亮,却又不俗气,花纹细细压在边缘,克制得恰到好处。 “确实不错。” 店员见她喜欢,立刻绕到她身后,替她试戴。 镜子里,细金链贴在汪昭白皙的脖颈上,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店员嘴甜得很。 “太太您气质好,这种首饰最适合您。现在不少太太买金饰,就知道一味求大,恨不得别人隔着半条街都看见她戴了多少金子。可首饰到底是衬人的,不是抢人的。” “像您这一套,戴出去既体面,又不喧宾夺主。” 这话多少有点踩一捧一。 汪昭听出来了,却也没说什么。 说到底,人家不过是做生意。 她低头又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耳边垂下来的金坠。 确实喜欢。 楚材坐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其实不懂首饰。 但他看得懂汪昭喜不喜欢。 “包起来吧。” 他说得干脆。 店员笑得眼睛都弯了,“先生真爽快。” 可真到了付款的时候,楚材却十分自然地坐在旁边,连钱包都没碰一下。 汪昭瞥他一眼。 “你倒是真会说。” 楚材面不改色,“我负责点头,你负责管钱,分工明确。” 这套首饰金子本身不算特别重,贵主要贵在工艺。 普通首饰工费大多不过八角到一元银元,可这套足足收了一元六角。 放在普通人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但汪昭既然喜欢,也懒得计较。 金条和银元放在如今这个年月,本就是拿来换自己高兴的。 从中央商场出来时,外头太阳已经有些偏西。 楚材被商场里的风吹得口干舌燥。 “找个地方喝点东西。” 汪昭现在心情格外好,闻言立刻接话。 “去奇芳阁好不好?正好还能听听曲。” 楚材现在就想喝口水,对去哪没意见。 “行,听你的。” 奇芳阁在夫子庙最热闹的龙灯头。 贡院街与贡院西街交汇的位置,永远人声鼎沸。 茶楼坐北朝南,对着当时的南京市政府大楼,一侧临街,一侧靠着秦淮河。 还没进门,便能听见里头说笑声、唱曲声混在一起。 楼里用的茶向来讲究。 绿茶都是头一批的新茶,茶具也精细,盖碗瓷白如玉,边缘描着金。 楼上的熟客甚至还有自己专用的紫砂小壶,谁的壶是谁的,绝不混用。 讲究得很。 不过夫妻俩并不是这里的常客。 茶博士还是照样客客气气把人迎上了楼。 雅间临河,窗子半开着,风从秦淮河面吹进来,比外头凉快不少。 汪昭坐下后,先点了一壶绿茶。 又慢悠悠挑了几样茶点和鲜果。 “四碟鲜果,再来两样时令点心。” 楚材这会儿已经渴得不行,听她还在点,终于忍不住插嘴,“快点上茶。” 茶博士连忙笑着应,“是是是,马上来。” 刚转身,汪昭又把人叫住,“今晚骆老板在吗?” “在呢,太太。” “那请她唱一折《剑阁闻铃》吧。”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后台里。 案目听完茶博士的话,立刻快步往里走。 “骆老板,楼上来了贵客,点《剑阁闻铃》。” 骆玉笙正坐在镜前补妆。 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如今已经是奇芳阁最红的角儿之一。 不少人专门为听她一段书,从城东跑到夫子庙。 没多久,茶便送上来了。 楚材等这口茶等得嗓子都快冒烟,端起来直接一饮而尽。 什么品茶规矩,在他这里统统没有。 汪昭看得直笑。 楚材看出汪昭眼里的意思,“再慢点我真要渴死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安静了些。 茶博士轻轻推门。 “太太,可以开始了。” 汪昭点头。 同样是《剑阁闻铃》,董连枝的演唱是“纯出自然”的忧伤,唱腔“凄凉哀怨,唱得人肝肠寸断”。 而骆玉笙不一样。 她嗓音甜润,字正腔圆,委婉抒情、韵味醇厚,更多了一种帝王身处绝境的孤高与苍凉。 汪昭很快便听进去了。 唱到“莫不是弓鞋懒踏三更月,莫不是衫袖难禁午夜风”时,那一连串哀切的追问,帝王的思念、悔恨、疑惧,全被唱活了。 楚材原本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这会儿也安静下来。 窗外秦淮河水轻轻晃动。 楼下人声远远传来。 而雅间里,只剩骆玉笙的唱腔悠悠回荡。 直到最后那一句,“我的妃子呀!” 声音骤然撕裂。 那股悲愤与悔恨几乎扑面而来。 汪昭眼圈一下红了。 她低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半晌都没说话。 一曲唱完,汪昭轻轻叹了口气。 “角儿不愧是角儿。” 她从包里拿出一封现大洋,包了一份披红。 茶博士双手接过去,当众转交。 骆玉笙谢了赏,这才退下。 等喝完茶,听完曲,外头天色已经微暗。 秦淮河两岸灯火渐渐亮起来。 汪昭下楼时,耳边仿佛还留着那句“我的妃子呀”。 余音绕梁。 茶博士一路把两人送到门口,替他们拉开车门,笑着躬身。 “二位慢走。” 第158章 不一样 天气一点点凉下来,院子里的风也有了秋意。白天太阳还暖着,到了晚上,窗子便不能再像夏天那样整夜开着了。 夫妻俩如今最大的共同爱好,就是坐在客厅里骂楚文聪。 准确来说,是骂他写信太少。 汪昭把刚收到的航空信拆开,从头翻到尾,最后气得往桌上一拍。 楚材坐在旁边看报纸,头都没抬。 “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汪昭气得直冷笑,“就说学校挺好,老师不错,最近吃了什么洋面包,还说美国天冷了。” 她把信往楚材怀里一塞。 “没了。” 楚材扫了一眼,也乐了。 “这孩子现在是真不知道家门朝哪开了。” “我跟你说,”汪昭越说越气,“我给他寄过去那么厚一封信,他回我这几张纸,跟我那片香菜地似的,稀稀拉拉。” 楚材一本正经点头。 “确实,香菜都比他长得密。” 汪昭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最后还是没忍住。 南京城入秋的时候,辽沈战役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城里的风似乎都比从前冷了些。 报纸上的消息越来越坏,街上的人也越来越沉默。军车来来往往,政府机关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 而汪昭几乎每天都会“顺路”去楚材办公室一趟。 办公楼里不少人都习惯了。 秘书看见她来,甚至都不用通报,直接笑着替她开门。 楚材一开始还觉得奇怪。 后来也懒得问了。 这天汪昭照旧过去时,楚材正在低头看文件。 窗外天阴着,办公室里光线不算亮。 汪昭进门后把手里的包放下,先去给他换了杯热茶。 楚材抬头看她一眼。 “我看从安澜居到我办公室这几步路,都快被你走得不长草了。” 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笑。 汪昭见他还能开玩笑,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低头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一定要想开。” 楚材有些不理解。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以前了。” 他抬头看她。 其实他一直没明白,为什么自从东北战局恶化以后,汪昭就开始天天往他办公室跑。 可这些年,汪昭很少这样黏着他。 于是他也就默许了。 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楚材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钢笔,在旁边纸上慢慢写下四个字。 静待其变。 汪昭低头看了一眼,心口却并没轻松多少。 她抱着书刚准备去旁边沙发坐下,办公室门却忽然被推开。 副官几乎是快步闯进来的。 楚材眉头立刻皱起。 “什么事?慌什么。” 副官脸色有些发白。 “部长……” 他张了张嘴,却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汪昭也问,“怎么了?” 副官这才低声开口。 “蒋总统请您立刻去黄埔路官邸开会。” 楚材听完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总统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 楚材点点头,起身拿过外套。 随后朝汪昭看去。 “总统叫我开会,你先回家等我。” 不知为什么,汪昭心里忽然狠狠一沉。 她甚至下意识往前一步。 “好。” 她顿了顿。 “一定回来啊,我在家等你。” 这话里的情绪太重了。 楚材反倒有些奇怪。 “什么话。”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头发。 “就是开个会。” “你先回家,开完会我就回来。”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下楼。 汽车驶出大楼时,南京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叶开始发黄,被风卷着落在路边。 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到了黄埔路官邸附近,警戒明显森严起来。 岗哨、宪兵、黑色轿车不断进出。 楚材下车后一路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校长坐在长桌尽头,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墙上的地图已经被红蓝箭头划得凌乱不堪。 顾祝同和郭汝瑰站在地图前汇报。 “锦州失守,范汉杰被俘。” “长春方面,郑洞国率部投共。” “廖耀湘兵团于辽西遭围歼,全军覆没。” 全是已经确认的消息。呈现出一条完整而清晰的失败链条。 楚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安澜居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客厅里的钟敲过十点,又慢慢走向十一点。 汪昭始终没睡。 佣人轻手轻脚进来添茶,小声劝她。 “太太,您早点休息吧。” 汪昭盯着门口,语气里已经带了些焦躁。 “你去睡,不用管我。” 佣人不敢再说话,只能退下。 夜越来越深。 直到外头终于传来汽车声。 汪昭几乎是立刻站起来。 门刚打开,楚材已经快步进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眉宇间却并不是她预想中的崩溃。 “回来...” 汪昭话还没说完,楚材已经直接握住她手腕。 “进书房说。” 书房门关上。 楚材这才开口。 “东北丢了。” 其实汪昭早知道结果。 可真正听他说出口时,心口还是沉了一下。 她慢慢坐到沙发边。 而下一秒,楚材却已经开始迅速分析起来。 “军事失败,一至于此!”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带着情绪。 “到底是统帅无能,还是前线将领不用命?这么大的局面,居然打成这样!用错了人,从一开始就用错了人。” 汪昭立刻抬头,“你低声些。” 安澜居再安全,有些话也不能随便说。 楚材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可思路却已经完全停不住了。 “东北一丢,华北就彻底孤立了,徐蚌战场也撑不了太久,南京还有什么屏障?” 他说到这里时,眼神里是一种极迅速的政治判断。 “中央党部和重要机关,必须尽快考虑撤往台湾。” 汪昭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楚材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愚忠、崩塌、心如死灰。 可她面前的楚材,却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判断。 军事失败已经不可逆。 那接下来,就该考虑政治后路和派系保存。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撤退路线了。 汪昭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楚材却误会了她的震惊。 他以为她是在害怕。 于是反而放缓了语气。 “别多想,东北那边,其实早就露疲态了。”他低声解释,“东北站和华北站那边,前段时间已经陆续发回来过电报。说锦州可能守不住,局势越来越危险,我只是没想到...”楚材顿了顿,“会崩得这么快。” 汪昭听着,忽然觉得脑子有些发晕。 她知道历史,但今晚的楚材,和后世影视剧里的形象,根本不是一回事。 汪昭脸色微微发白,身体晃了一下。 楚材立刻伸手扶住她。 “昭昭?” 他明显误会得更深了,还以为她是被局势吓着了。 于是他放轻声音,低头哄她。 “别怕,再过段时间,我就先把你送去台湾,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嗯?” 他伸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人。 而汪昭靠在他怀里,心情却复杂得厉害,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第159章 杨立仁回到南京了 汪昭靠在楚材怀里缓了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楚材,我没事,我只是……有些意外。” 楚材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汪昭,相信我。” 她原本一直以为,这个家是靠她撑着的。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替楚材挡风,替文聪谋路,替所有人维持体面和温情。可直到今晚她才忽然发现,楚材和她一样,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心上的人。 只是他的方式更沉默,汪昭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楚材拿着手帕,一遍遍替她擦。 “楚材,我真的没事,真的。” “那我们去休息,好吗?”楚材轻声道,“已经很晚了。” 汪昭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房间后,汪昭很快就在楚材怀里睡着了。楚材低头看了她一会,动作很轻地替她掖好被角。 杨立仁是几天后从前线下来的。 他回南京后没回家,第一时间便来了楚材办公室。 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连沙发旁边都堆着几只没有封好的木箱。楚材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回家,汪昭见家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索性也来了党部陪他。 她其实也想见见杨立仁。 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就不是一句朋友能说清的。 杨立仁来的时候,身上的军披风还没脱,他和杨立华已经在走廊里见过一面。 兄妹二人如今再见,竟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乱世走到今天,很多东西早就说不出口了。 汪昭一见他进来,立刻起身。 “立仁,快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杨立仁下意识想拦她,“不用,” 汪昭轻轻摇了摇头。 “你一路回来辛苦了,坐吧。” 她说完便转身去倒水。 杨立仁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些年过去,汪昭身上那股鲜活劲儿其实已经淡了许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一开口,还是会让人想起当年南京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还不知道后来会走到今天。 楚材坐在沙发里,看着杨立仁,先开了口。 “不堪回首啊,杜聿明非把你要去当副参谋长。你一个书生,哪里会打仗。” 杨立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这些年在军中浮沉,早就明白了,有些位置不是因为你适合,而是因为需要有人坐上去。 汪昭这时端着水过来。 “好了。”她把杯子放到杨立仁面前,“如今局势已经这样,就别再聊这些了。立仁,先喝口水。” “谢谢。” “怎么回来和我这么客气了?”汪昭笑了一下,“倒显得生分。” 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稍稍松下来一点。 楚材靠进沙发里,继续说道,“立仁,现在还有人追究你刑事上的责任。我把你保下来,不容易。” 杨立仁听完,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甚至带着几分疲惫,他已经懒得再问是谁要追究,也懒得再辩解什么了。 败军之将,总要有人出来担责。 楚材看了他一会,开口,“你不适合再留军中了,去上海吧,具体任务,之后会有人告诉你。” 杨立仁抬起头,看了楚材一眼。 他没问任务是什么。 他们这种人,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可汪昭却知道,如今南京最重要的,无非就是人、档案,还有黄金。 杨立仁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汪昭轻轻开口,“如今看来,退守台湾已经是一定的了。我和楚材也会择机过去,到时候,我们台湾再见吧,立仁,离开军中以后,好好过日子,这些年,你总是孤单一个人。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看你这样,我和楚材心里都难受。” 杨立仁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站起身。 这些年,他活得太扭曲了。 从上海,到南京,再到战场,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推着往前走,走到后来,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忘了。 如今忽然停下来,他反而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 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汪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年轻时候的杨立仁,在上海何等风光。 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谁能想到,会走到今天。 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立仁这些年,也很苦。” 楚材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淡淡开口,“人活到最后,都是自己的选择。” 汪昭沉默下来,她知道楚材说得没错,可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哪有什么真正的选择。 她忽然又想到现在楚材的发展,已经渐渐到了她无法预测的地步,她甚至开始害怕,于是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轻声说道,“楚材,等去了台湾以后,我们退下来,好不好?我们等文聪回来,或者……干脆以后去美国。”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另一种人生。 没有党争暗斗,没有每天提心吊胆,只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活着。 可楚材听完,却只是侧卧在沙发里,低低笑了一声。 “汪昭,你想得太天真了。” 一句话,便把她拉回了现实,汪昭自己也慢慢反应过来。 是啊。 楚材今年才四十九岁。 这正是一个政客最好的年纪。 他怎么可能退。 更何况,他们这种人,一旦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人走茶凉,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而楚文聪还那么年轻。 以后若真回台湾,总要有人替他挡在前面。 楚材若退下来,下面那些人,又会怎么看楚文聪? 汪昭想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抱着一点天真的念头,她始终觉得,文聪学成以后是会回台湾的,所以她一直在想的,都是怎么替儿子在台湾铺路。 可她却忘了,这个时代,从来不会按照人的愿望走。 第160章 汪昭又去台湾 一九四八年年底,第一批由大陆秘密运往台湾的黄金终于启程,整艘船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紧张。甲板上来往的军警神情肃穆,船舱外围三层戒备,连靠近的人都要反复核验身份。 所有人都知道这批东西的重要。 只是没人敢明说。 杨立仁站在甲板尽头,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扶着栏杆,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汪昭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她额角发疼。她把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慢慢走到杨立仁身边。 “立仁。” 杨立仁没有回头。 海上风浪大,船身轻轻摇晃着,汪昭站了一会,才轻声开口,“立仁,你听我说。从今天开始,把你肩上的担子卸下来吧。” 杨立仁还是没说话。 汪昭看着他的背影,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想想戴笠吧,当年在重庆的时候,他多风光啊。美国人称赞他,连罗斯福都知道他,想见他一面。军统的人提起戴老板,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可最后呢?飞机撞在山上,尸骨都拼不全。连那个中将军衔,都是后来追授的。” 风越来越大。 汪昭被吹得眼睛发涩,她索性转过身,背对海风,看着杨立仁。 “我们现在,比那些已经死了的人还痛苦,因为我们还得活着面对这一切,可生活就到这里了吗?不!” 她声音一点点重了起来,“我们还得活下去,而且要好好活下去。” 杨立仁终于动了一下。 他低着头,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许久之后,他肩膀忽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海风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汪昭眼眶也红了。 他们把最好的年华,全耗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洪流里。 汪昭抬手擦掉眼泪,忽然上前一步,揪住杨立仁的衣领,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看着我!杨立仁,看着我!” 杨立仁眼睛通红,怔怔望着她。 汪昭眼里也全是泪,可她的声音却很坚定。 “我们真该为自己打算了。已经没有时间让我们继续伤心了,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杨立仁看着她,眼泪终于慢慢止住。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 汪昭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他擦掉脸上的泪。 杨立仁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站直身体,转身一步步走回船舱。 背影疲惫得厉害。 汪昭站在原地,任由海风吹乱头发。 船抵达基隆的时候,港口戒备森严。 码头外围停满军车,荷枪实弹的警卫层层封锁。整个运送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人敢提黄金,国库,撤退这一类的话,杨立仁下船之后,几乎没有停留,便立刻押送那批黄金前往台湾银行。 由大陆秘密运来的巨额黄金,当夜便以最高等级安保,被直接送入台湾银行地下金库。 而汪昭这边,则是另外一套流程。 她是以楚材家属的身份秘密来台的。 明面上,她只是来处理部分私人事务。 实际上,她带来的三十六只“行李箱”,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银行方面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 负责接待的人态度极谨慎,从登记到验收,全程都在单独区域进行,连签字文件都没有留下完整副本。 最后,汪昭带来的那三十六箱黄金被全部存入台湾银行最高安全等级的私人储蓄库。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汪昭坐在银行休息室里,忽然觉得浑身发空。 等汪昭忙完,再去找杨立仁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听说是直接去了建设部门述职。 汪昭听完,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其实这样也好。 人只要还有事情做,就不至于彻底陷进那些情绪里。 她坐车去了小洋楼。 车开进院子的时候,那盆桂花也被一起搬了进来,她的这盆桂花虽然比大哥家的好一些,但比起二哥家的,还是差远了。 汪昭挽起袖子,和佣人一起把桂花树重新栽进院子里。 台湾天气比南京暖得多,土也湿润。 她蹲在树旁压实泥土时,忽然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她就要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了吗? 进屋之后,她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家具摆放整齐,地板也刚打过蜡,窗帘是她之前定下的浅色料子。整栋小楼安静空旷,还带着一点新装修后的木料气味。 如今只差把个人物品搬进来,就能住人了。 汪昭坐到沙发上,穿堂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 她原本只是想歇一会。 可不知不觉间,她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手表。 还好。 只睡了半小时。 她长长松了口气。 如今这个时候,她已经不敢让自己彻底放松了。 之后她又把小楼上下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这才交代好门房和佣人,重新坐车赶往码头。 回南京的路上,汪昭心情复杂得厉害。 她这次来台湾,严格来说,是秘密来的。 作为楚材的太太,她若大张旗鼓出现在台湾,只怕第二天就会被报纸拿来大做文章。 如今外头本就风声鹤唳。 若被人知道楚材已经提前转移家产,只会更加难看。 所以她必须尽快回南京。 至少明面上,她还得维持一种“始终留在南京”的假象。 船重新离港的时候,汪昭站在船舷边,回头看了一眼基隆港。 等辗转回到南京,重新踏进安澜居的时候,汪昭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一点。 可她还没来得及真正喘口气,楚材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电话线那头杂音很重,楚材声音也透着点疲惫,“二月正式南迁广州。” 汪昭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其实如今已经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值钱的东西,早就转去了台湾。 安澜居里剩下的,不过是些日常用品和带不走的旧东西。 汪昭开始遣散佣人,把常用物件简单收拾成两个箱子。 至于其他的,她没再带。 她站在二楼,看着渐渐空下去的安澜居,忽然想起当年刚搬进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年轻。 总觉得人生长得没有尽头。 可一转眼,这栋房子竟也到了要被舍弃的时候。 “我要和你说再见了啊...”汪昭轻轻的对安澜居说。 第161章 一路撤退 汪昭跟着楚材,从南京一路撤到了广州。 离开南京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嘴硬,说是“转进”,说是“暂驻华南”,仿佛只要不承认失败,局势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广州的天气比南京热得多,空气总是潮湿的。汪昭刚来的时候有点不习惯,夜里总睡不好,常常被闷醒。楚材忙的的一塌糊涂,党政军各部乱成一团,白天几乎见不到人影。 好在大哥一家在香港,汪昭时不时还能去见见大嫂他们。 只是他们广州没有安稳多久。 一九四九年十月,汪昭正在客厅里调好收音机,等待着,听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的时候窗外阳光很好,“真好啊,可以结束了。”汪昭轻轻笑起来。 她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广播里,国歌响了起来。 汪昭站在收音机前,沉默了一会,轻轻跟着唱了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唱到后面的时候,汪昭的泪已经流了满脸。 打了二十多年。 如今,这个国家终于重新立起来了。从1840年到1949年,这一百零九年里内忧外患,穷困,天灾,人祸,不断的战争,不断的失败,今天,人民终于始有生趣,天下喁喁望治,全天下就像鱼张着嘴露出水面一样,能够安定下来了。 而几乎与此同时,解放军开始迅速进军华南。 没过多久,汪昭又跟着楚材撤往重庆。 回到重庆的时候,已经是深秋。 汽车驶进南泉别墅时,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极好。 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满院都是香气。 汪昭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问,“你今年开得这么好,是在欢迎我,还是在送别我?” 桂花树不会回答她,但桂花落了她一肩。 她在重庆待的时间,比广州还短。 广州至少还停留了大半年,可重庆,她前后不过住了不到两个月。 十一月底,解放军已经迅速逼近重庆。 整个城都乱了。 街上到处是撤退的军车,码头和机场彻夜通明。大量机关开始焚毁文件,浓烟整夜飘在城上空,空气里全是纸张烧焦后的灰味。 楚材已经连续几天没回南泉。 等他终于回来时,眼底都是血丝,只来得及换件衣服,就又要立刻带汪昭走,“准备去成都。” 这一次撤退,是汪昭经历过最狼狈的一次。 甚至比从南京出来时还狼狈。 大批溃兵堵满道路,很多部队已经完全失控。汽车开到半路时,甚至直接被败退士兵拦下抢夺。 楚材那辆专车,就是这么丢的。 司机死死攥着方向盘不肯撒手,最后硬是被人从驾驶座拖了下来。 而校长的座车,同样寸步难行。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深夜,他们终于艰难抵达成都机场。 机场跑道边全是仓促堆放的行李和文件箱,军警拿着枪来回奔跑,广播声混着发动机轰鸣,吵得人脑仁发疼。 空气里全是煤油味。 汪昭跟着楚材登机时,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搭乘的是一架C-47运输机。 而这架飞机上坐着的,几乎是当时国民党政权最后一批核心人物。 阎锡山也在。 楚材则被校长安排做这趟飞机的“监军”,负责维持秩序。 汪昭上飞机时,甚至还有心思苦中作乐。 她低声对楚材说,“这哪里是运输机,这简直是个飞在天上的‘最高行政机构’。” 楚材听完,竟也低低笑了一声。 可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飞机上的气氛,实在太压抑了,人人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自从离开南京以后,汪昭那把小手枪便一直贴身带着,它几乎成了她最后一点安全感。 飞机起飞后没多久,汪昭便察觉出不对,机身沉得厉害,发动机的声音也异常刺耳。 窗外一片漆黑,气流却不断冲撞机身,整个飞机开始剧烈颠簸。 忽然之间,飞机猛地往下一沉! 客舱里瞬间爆发出惊叫,有人直接从座位上摔了下去。 汪昭只觉得胃猛地提到了喉咙口,耳边全是尖锐风声,下一秒,飞机竟开始急速下降! 机舱里彻底乱了,汪昭死死抓着座椅扶手,脸色惨白。 她透过舷窗往下看去,只见下面竟是一大片灯火辉煌的城市。 汪昭下意识的就判断是汉口,而且飞机是被劫持了!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凉了。 为什么?因为她的丈夫是楚材! 战犯名单四十三人。 校长排第一,楚材排第八。 上了名单的人都被定性为,“头等战争罪犯”,“国人皆曰可杀”。 汪昭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从包里掏出了枪,她手抖得厉害,却还是第一时间看向楚材,她做好了和他一起死的准备。 楚材脸色骤变,一把按住她的手。 旁边机组人员也吓疯了,扑上来死死拦她。 “楚太太!不是劫机!不是劫机!” “是超重!飞机超重!” 汪昭整个人都在发抖。 “超重?” 机组人员满头是汗,几乎是喊出来的,“阎院长带的黄金太多了!” 这话一出,整个机舱都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阎锡山。 有人愤怒得直接骂出了声。 原来为了安全撤离,阎锡山竟偷偷带了大量黄金上飞机,重得飞机根本飞不起来。 而他们这些人,差点全给他陪葬。 汪昭情绪彻底崩溃了,她红着眼,举枪就要冲过去,“阎锡山!你他妈想害死谁!” 楚材死死抱住她,机组人员也冲上来拦人,汪昭被按回座位后,身体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她低着头,双手冰凉,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如果刚才真的开了枪…… 楚文聪怎么办? 她闭上眼,眼泪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而另一边,整个机舱已经开始逼阎锡山做选择。 黄金,还是人。 最后,爱财如命的阎锡山终究还是舍不得那些箱子。 他咬着牙,最终选择了“丢卒保车”。 两名贴身卫士,两名最得宠的侍女,被留在了成都。 而黄金,一箱没少。 飞机重新调整重量后,再次起飞。 这一次,总算有惊无险。 十二月十日。 就在校长离开成都的同一天,他们终于安全抵达台北。 飞机落地的时候,汪昭坐在座位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是陌生的台湾夜色。 汪昭一直不愿意接受,他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的事实。 第162章 抵达台中 汪昭哪怕再不想下飞机,飞机也不可能再飞回大陆了。 舱门打开时,风一下灌了进来,楚材站起身,替汪昭拢了拢外衣,低声道:“走吧。” 汪昭没说话,慢慢起身,把手放进了他的臂弯里,他们知道,这一趟下来,再想回去,恐怕就难了。 夜里,他们回到了台中的小洋楼。 房子是提前收拾好的,家具齐全,灯一打开,甚至称得上温暖,可那种陌生感还是扑面而来。佣人问要不要帮忙收拾行李,汪昭摇了摇头,只说,“你们去休息吧,我自己来。” 她蹲在地上,一件件往外拿东西。 南京带来的衣服、书、茶具,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许多东西在一路撤退里已经丢得差不多了,能带到台湾来的,反倒都成了舍不得扔的旧物。 楚材帮她整理时,忽然看见箱子底下压着一块铭牌,那是“安澜居”的铭牌,是当年汪父亲手题的字。 边角已经有些磨旧了,可那三个字依旧端正沉稳,像旧日南京的影子,一下子撞进人心里。 楚材接过牌子,半晌没说话。 这一年,他带着汪昭一路撤、一路退,从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重庆,再到台湾。沿途看过太多仓惶与狼狈,许多东西来不及带,许多人来不及告别。 可如今,忽然看见这块从南京一路带来的旧牌匾,胸口还是猛地一酸。 他们在大陆的一切,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一夜之间散得无影无踪。 楚材嗓子有些发哑。 “明天我去把牌子挂上。” 汪昭低着头整理东西,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灯光落下来,楚材只能看见她垂着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眼角。 夜深后,两个人躺在床上,却谁也睡不着。 屋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潮声。 汪昭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出去坐坐吧。” 楚材也跟着起身。 院子里有个小池,水面映着月光,风吹过去时,泛起细细的波纹。 台湾夜里的气温有些低,但比起他们在大陆时的凄风冷雨,到底已经柔和许多。 两个人在池边坐下,一开始谁都没说话,可气氛一静下来,汪昭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撤退的时候,她一直绷着,直到现在,真正安静下来,她才彻底认识到,他们已经离开大陆了,这种感觉让她特别难过,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楚材原本想安慰她,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连他自己眼眶都是红的。 对楚材来说,他奉献了大半人生的事业,就这样在短短几年间土崩瓦解。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如今碎得摧枯拉朽。 于是最后,两个人谁也没劝谁,只是并肩坐在池边流泪。 这一晚的台湾,不知道有多少人和他们一样。 可再悲伤,日子终究还是要过。 第二天一早,楚材去报到。 汪昭则留在家里,给楚文聪写了一封长长的家书,告诉他自己和楚材已经平安抵达台湾,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几句生活上的事。 写完信后,她又亲自去了银行,给楚文聪寄了一笔钱。 她总觉得,孩子一个人在国外,多寄一点总归安心些。 傍晚楚材回来时,人倒显得轻松些。 汪昭正在客厅插花,见他回来,抬头问:“怎么样?” 楚材脱下外衣,笑了一下。 “校长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 “没安排职位?” “没有。”楚材坐下来,语气倒很平静,“大概也是现在局面乱,很多事还没定下来。” 汪昭听完,反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那不是挺好?” 她放下剪刀,认真看了楚材一眼。 “你这一路瘦了多少自己知道吗?先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楚材失笑。 “别人都怕没权,你倒巴不得我闲着。” “你以前还不够忙吗?”汪昭瞪他,“人都快熬成鬼了。” 晚上吃饭时,汪昭忽然想起什么。 “也不知道立仁现在怎么样了。” 楚材点点头,起身去打电话。 杨立仁接到电话时倒很高兴,原本还说要过来,可汪昭一听说梅姨和杨立华也在,立刻改了主意。 “梅姨是长辈,哪有让长辈跑一趟的道理?”她转头对楚材道,“还是我们过去吧。” 于是两个人带着佣人做的点心去了杨家。 门一开,杨立华先迎了出来。 “哎呀,立华,我们又见面啦。” 汪昭上前就抱了她一下。 杨立华也笑,“我刚才还和我哥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呢。” 她回头冲屋里喊:“费明,快出来,你汪婶婶来了。” 没一会儿,费明从里面出来。 少年已经长高不少,穿着白衬衣,规规矩矩站在那里。 “汪婶婶,楚叔叔。” 汪昭一看见他就喜欢。 费明和楚文聪差不多年纪,可文聪这些年在外头,写信越来越敷衍,哪还有小时候那副老实样子。 倒是费明,还是斯斯文文的。 “费明呀,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汪昭笑着拍拍他的肩。 寒暄完,她又立刻去梅姨身边坐下。 “梅婶婶,好久不见呀,身体还好吗?” “哦,是汪昭啊。” 她笑得很高兴。 “好久不见了。你妈妈呢?以前在重庆的时候,我们还常见面呢。” 汪昭声音放轻了些。 “我妈妈现在在扬州,和我二哥一家在一起。” “哦哦,在扬州啊。”梅姨慢慢点头,“那很好,那很好。” 杨家的饭菜还是湖南口味,辣椒一上桌,楚材眼睛都亮了。 吃完饭后,他忍不住感慨。 “立仁,你们家这饭菜,还是咱们老家的味道。” 说着,他还故意压低声音凑过去。 “哪像我们家,味道是好,可嘴里没辣味啊。” 杨立仁听得哈哈大笑。 “那你常来嘛,管你一顿饭我还是管得起的。” “常来是一定常来的。” 楚材端着茶,又故意问,“不过你是不是也该找位太太了?” 杨立仁一听,立刻摆手。 “算了吧,我现在可不想这些。” 他说着朝屋里看了一眼。 “家里已经有两位‘太太’管着我了。” 他说的是杨立华和梅姨。 楚材听完也笑了。 他知道杨立仁这些年一直对婚事并不上心。既然当事人自己都不急,他自然也不好再多说。 另一边,汪昭、杨立华和梅姨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楚材几次想插话,都没能插进去。 最后只能和杨立仁坐在旁边,一壶茶泡到彻底没味道。 等汪昭终于看表时,已经很晚了。 “哎呀!” 她一下站起来。 “今晚一聊就收不住了。” 她拉着梅姨的手,又看向杨立华。 “梅婶婶,立华,改天再聚啊,立华,你有空一定来我家。” 她说得认真极了。 “你不来,我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楚材站在旁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重庆时楚文聪和费明分别的场景。 那时候汪昭还笑楚文聪身上那股黏糊劲,结果如今一看,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这话楚材可不敢说,他只能老老实实去开车,带着汪昭回家。 汪昭靠在座位上,还在念叨刚才聊天的内容,情绪明显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楚材侧头看了她一眼,心里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第163章 初恋 汪昭在台湾的日子,实在是有些无聊。 台中终究不是南京,也不是上海。 南京有长江边的风,有新街口的热闹,有永远看不完的戏院和书店,上海更不用说,霞飞路的橱窗、百乐门的舞曲、外滩彻夜不熄的灯火,哪一样不是叫人留恋的东西。 可台中太安静了。 街道不算宽,商铺也不算多,甚至连能逛上一下午的地方都有限。 刚来台湾时,汪昭还有些新鲜感,时间久了,就开始觉得闷。楚材白天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小洋楼里转来转去,最后只能靠种花、看书、写信打发时间。 不过台湾的天气,倒总能让她觉得惊奇。 大陆的春天是慢慢来的。 南京的花要开,总像要先蓄一口气。枝头一点点发胀,再慢慢冒出颜色,最后才肯彻底绽放。 可台湾不是。 台湾的花像没有耐心。 往往只是下过一场雨,或者太阳忽然好了一个下午,第二天清晨推开窗,院子里的花就已经齐齐开了。 像是一夜之间,被春天猛地催醒。 汪昭第一次看见时,站在廊下看了好半天,还特地把楚材叫出来。 “你看。” 她指着院子。 “昨天还没开呢。” 楚材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过去,果然,几株原本还含着骨朵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 风吹过去,细细软软地晃。 楚材笑了一下,“台湾天气就是这样。” 汪昭却仍旧觉得新奇。 “像变戏法似的。” 到了三月份,台湾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终于来了。 不冷不热,风里还带着一点植物刚发芽时的潮气。 汪昭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她开始频繁约杨立华出门。 最常去的地方是台中公园。 公园里的湖水在春天泛着亮光,树荫一层层压下来,走在里面时,连时间都像慢了。 两个女人先是散步,后来索性开始野餐。 她们让佣人提前准备好点心、水果和茶,铺一块大大的野餐垫,一坐就是一下午。 后来次数多了,汪昭和杨立华干脆把家里人也一起拖出来。 于是某个春风和煦的午后,台中公园的草地上,便坐满了他们这一大家子。 梅姨坐在树荫下慢慢喝茶。 费明正低头替她剥橘子。 杨立仁和楚材坐在一旁说话,两个人手边放着茶杯,难得没聊那些叫人头疼的公事。 汪昭则兴致勃勃摆弄着自己的新相机。 那是楚材前段时间去台北时,特地替她带回来的。 蔡司依康女伯爵。 相机刚问世没多久,在当时已经算是顶时髦的东西。 全金属机身,折叠起来只有钱包大小,一只手就能握住。最重要的是,它内置测光表,不需要复杂调试曝光,对汪昭这种拍照全靠感觉的人来说,简直再方便不过。 她爱不释手。 连出门野餐都一定要带着。 “立华,你别动。” 汪昭举着相机,“你刚才那个样子很好看。” 杨立华一下笑了,“你拍我做什么?” “因为好看呀。” 汪昭说得理直气壮。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长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整个人在春光里显得格外鲜活。 楚材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她这阵子总算有了些从前在南京时的样子。 不像刚来台湾时,整个人总淡淡的,像被抽走了精神。 汪昭拍完杨立华,又开始拍梅姨。 老太太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 “拍我做什么,我都老成这样了。” “哪里老了。” 汪昭蹲在她旁边笑。 “等以后费明结婚了,我还要把照片给他太太看呢。” 梅姨一下被她逗笑了。 旁边的费明耳朵都有点红。 杨立仁看见,忍不住笑骂,“你汪婶婶最会逗人。” 汪昭却已经转头去找楚材。 “楚先生。” 她故意一本正经叫他。 “过来一点。” 楚材无奈,只能坐过去。 汪昭顺势挽住他的手臂。 “好了,不许乱动。”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 春风吹过时,草地边缘的小白花轻轻晃动。 镜头里,楚材和汪昭坐在一起,两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淡淡的,却温柔得厉害。 杨立仁、杨立华、梅姨和费明也在旁边。 那一刻,谁都没去想南京、重庆,或者大陆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 他们只是坐在台中的春天里,像一家普通人一样野餐、说笑。 回家之后,汪昭第一件事就是去洗照片。 她把洗好的照片一张张铺在桌上挑选,最后仔仔细细装进信封里,准备寄给楚文聪。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费城,也正在慢慢入春。 四月份的风还带着寒意,可校园里的树已经隐隐泛出新绿。 楚文聪如今已经是沃顿商学院的大二学生。 而他的初恋,也和费城的春天一起,悄悄来了。 两个人是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中国学生会组织的春节聚餐上认识的。 那天会场暖气开得很足,人又多,整个大厅都热热闹闹的。 楚文聪原本正跟朋友说笑,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秦雅。 她站在人群边缘,穿一件浅色毛衣,头发半扎着,低头和旁边女生说话。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整个人安静得像幅画。 楚文聪当时只觉得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脸也开始发热。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暖气太闷。 后来才知道,那叫心动。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直接走了过去。 “同学,你好。” 楚文聪露出那张标志性的笑脸。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这张脸加上这么一笑,往往很容易得到想要的东西。 小时候用来哄汪昭,长大些用来骗楚材心软。 如今到了美国,又开始本能地拿来对付漂亮姑娘。 秦雅明显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同学……你好。” 她说话时还有点紧张。 楚文聪已经不动声色坐到了她旁边。 “我叫楚文聪,文明的文,聪明的聪。”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 “在商学院读大二。” 秦雅点点头。 “我叫秦雅,文雅的雅。在女子学院读大三。” 楚文聪立刻觉得,这名字实在太适合她了。 “我从南京来,你呢?” “上海。” “真的吗?” 楚文聪眼睛一下亮了。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常去上海,我外婆家以前也在那里。” 他说这话时,甚至有点莫名的小开心。 像忽然发现了什么缘分似的。 可秦雅明显不太适应他的热情,只轻轻点头,手指还无意识捏着杯子。 但楚文聪今天完全被一种陌生的兴奋感推着走,根本停不下来。 正好这时有人喊他。 “楚文聪!快来写春联!”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每年春节聚餐固定的活动。 他立刻转头看向秦雅。 “秦同学,一起吧?” 秦雅明显迟疑了一下。 可楚文聪已经下意识追了一句。 “走嘛,一起吧?好吗?” 秦雅也有点无奈。 她大概觉得,这男生怎么一点不会看人脸色。 可最后还是站起身跟了过去。 桌上铺满红纸和毛笔。 不少人已经开始写春联了。 楚文聪站在那里,绞尽脑汁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漂亮句子。 倒是秦雅已经低头提笔。 她写字时很安静。 几缕没扎牢的头发垂下来,轻轻落在红纸边缘。 楚文聪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连空气都慢了。 秦雅写的是: 新岁迎新友,他乡亦故乡。 字迹秀气却不软弱。 楚文聪一下就喜欢上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刚写好的“福”字,忽然觉得有点单薄。 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秦同学。” 他拿着那张福字,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的春联写得真好,我们能不能交换一下啊?” 秦雅抬头看看他。 又看看他手里那个其实写得相当不错的“福”字。 “可以啊。”她把春联递给他,“给你。” 楚文聪接过时,心脏又开始乱跳。 等聚餐结束,他特地把那副春联仔仔细细卷好收起来。 晚上回宿舍后,室友都睡了,他还躺在床上发呆。 他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 秦雅。 秦雅。 真是个好名字。 第164章 不对劲 楚材到台湾已经有些日子了,可校长始终没有重新启用他。 最开始,楚材还偶尔会接到几个电话,去官邸露露面,或者参加些不痛不痒的会议。可慢慢地,连这些都没有了。 汪昭起初还安慰自己,说也许只是局势未稳,等台湾这边彻底安定下来,总会重新启用楚材。可时间越久,她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尤其是校长在台湾正式“复任总统”,新的内阁名单公布后,汪昭坐在客厅里,从头看到尾。 没有楚材,一个字都没有。 追随了校长二十余年的楚材,主管党务、情报,替他清洗异己、巩固权力,最难办最脏的事几乎都做过。 可如今,新的班子里,竟连一个闲职都没给他留。 晚上,汪昭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胸口发堵。 忽然,她一下坐了起来。 楚材本就睡得浅,被她惊醒,“怎么了?” 汪昭低头看着他,脸色发白。 “你说,”她声音压得很低。“那位不会是要搞过河拆桥这一套吧?” 楚材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从目前看,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校长如今在台湾重新坐稳位置,自然需要有人来承担大陆失败的责任。而他这个主管党务的人,简直是最合适的靶子。 前阵子,校长在公开讲话里提过一句,“失败是党内的失败”。 汪昭和楚材一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党内失败,那不就是你楚材的责任吗? 当时汪昭气得冷笑,和楚材说,“什么党内失败,我看干脆直接念你名字算了。” 后面那句“你这个主管党务长官负全责”,她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楚材沉默半晌,才伸手把她重新拉回床上。 “怕什么?”他尽量让语气轻松,“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可这句话实在太苍白了。 这一晚,汪昭几乎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她忽然做了决定,“跟我去台北。” 楚材一愣,“去做什么?” “取黄金。”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汪昭脸上已经没有昨晚那种慌乱,她整个人反而冷静得吓人。 她太了解权力了,也太了解“弃子”会是什么下场。 到了台北之后,汪昭直接取出了二十箱黄金,黄金很快通过地下渠道运往香港,再经由大哥的人脉,全部兑换成美元,存进了美国的账户里。 等待兑换消息的那几天,汪昭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盘算,剩下的黄金怎么分批转移,至于怎么出台,她认真考虑过,可以借探望楚文聪的理由,先带着楚材去美国待上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快了,可她还是低估了校长的狠劲。 那天早上,汪昭甚至还在考虑,第二天是不是再去一趟台北,结果上午时,楚材收到了校长的手书,手书上命令他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台湾。 送信的人还站在门口。 楚材硬生生忍着,把人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门一关,汪昭终于忍不住了。 她死死攥着那封手书,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凭什么?!” 楚材脸色也难看得厉害,他猛地转身,像是想砸什么,可视线扫到家里的摆设,又硬生生停住。 这里不是办公室,这是他们的家。 最后,他只能大步走到院子里,狠狠骂了一句。 声音压得低,却像困兽终于发出的怒吼。 汪昭坐在沙发里,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还好提前换了钱。” 她说这句话时,除了愤怒,还有后怕,真正的后怕,因为如果没有那些提前转走的黄金,他们今天几乎等于被净身赶出台湾。 而楚文聪如今在美国,一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就要两千美元。 楚材摘下眼镜,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不堪回首啊……” 汪昭看着他,难受的有些呼吸不上来,可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只能强撑着站起来,“楚材,我去趟杨家,我拜托立仁帮忙照看房子。” 她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可其实根本算不上认真收拾。 她整个人都被气得发麻,看见什么都烦,最后几乎是胡乱往箱子里塞。 而另一边,楚材却换了套衣服。 政客就是政客,就算是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还是要去官邸一趟,体体面面的道别。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夫妻俩于是分头行动。 汪昭去了杨家。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简单说他们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等安顿下来会通信。 杨立仁听完,脸色已经很难看。 可这种时候,谁都没办法多说什么。 最后,汪昭只是低声拜托,“有空的话,帮我看看房子,维护的钱,我会定期寄回来。” 另一边,楚材到了官邸,可校长根本不见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 最后出来送他的,只有夫人,她递给楚材一本《圣经》,语气倒很温和,“你在政治上负过这么大的责任,现在一下冷落下来,难免难适应,这本圣经,你带到美国去读吧,会得到心灵慰藉的。” 楚材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可笑,他替那个人卖命二十多年,如今连一句正式道别都没有,反倒要靠一本《圣经》来安慰? 他胸口那股压了太久的愤懑,终于再也压不住,楚材接过《圣经》,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朝客厅里校长的照片指了指,“夫人,谢谢你的好意。可你想过没有?那活着的上帝都不信任我了,我还指望耶稣信任我吗?” 话说完,楚材转身离开,头也没回。 这大概是他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顶撞”校长。 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汪昭这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准确地说,是她已经没心情再收拾了。 她看见楚材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声道,“房子的事我和立仁说好了,等到了美国,我会给他写信,维护的钱也会按时寄回来。” 楚材松了松领带,声音很疲惫,“今天已经买不到去美国的机票了,只能先飞瑞士,再转机去美国。” 夜色沉沉。 夫妻俩带着行李,匆匆赶往台北松山机场。 没人知道他们这一走,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 飞机最终在次日凌晨起飞。 舷窗外,台湾的灯火越来越远。 楚材始终没说话,一直紧紧握着汪昭的手,像怕一松开,他就真成了漂泊无根的人。 而汪昭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直到飞机抵达瑞士。 雪山、湖泊、教堂,还有干净得近乎不真实的天空,一下撞进她眼里,看着这样的美景,汪昭决定原谅一切,因为她不止能看到这样的美景,她的账户里也躺了冰冷的50万美金,当然,如果她那些黄金能全部兑换的话,会更多。 他们在瑞士短暂停留,汪昭站在街头,看远处雪山覆着白雪,阳光落下来时,湖面亮得像碎钻。 风很冷,可空气却自由得惊人。 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天意。 这么多年,汪昭和楚材始终被卷在权力旋涡里,斗来斗去,算来算去,谁都活得不像个人。 那个旋涡有什么好? 它把人一点点吞进去。 把人拆碎。 把人变成鬼。 名声、权力、地位。 到最后,又剩下什么? 比得上一家人团聚吗? 比不上。 汪昭后来离开瑞士时,她觉得很轻松。 像终于摆脱了一场做了很多年的噩梦。 飞机飞往美国。 飞往费城。 他们终于要见到楚文聪了。 也终于,要和那些烂人、烂事,真正说再见了。 第165章 飞抵费城 飞机穿过云层,缓缓降落。 楚材望向舷窗外陌生的机场建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局促。 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过了。 在大陆,去哪里都有人安排。下飞机有人接,住处有人准备,行程有人规划,什么时候他的身边都有副官和秘书。 可现在没有了。 他身边只有汪昭。 而汪昭已经彻底适应,飞机刚停稳,她已经利落地站起身,整理好外套,确认好证件和随身物品,然后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走吧。” 楚材跟着她下飞机。 取行李的时候,汪昭认真研究着机场里的各种英文指示牌。 她英文一直不错,没多久就找到了行李提取处。 等箱子转出来,她找来一个戴红帽子的机场搬运工帮忙。 “Red Cap。” 汪昭小声给楚材解释。 随后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跟紧我哦。” 那模样像极了带孩子出门。 走出机场后,汪昭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先找地方住,等安顿下来再去找文聪。” 出租车一路驶向费城市中心,车窗外不断掠过陌生的街景。 高耸的楼宇、宽阔的道路、密集的广告牌,这是美国,一个他们十分熟悉又陌生的国度。 费城最有名的豪华酒店不少,比如贝尔维尤-斯特拉特福德酒店和弗兰克林酒店。 可汪昭没有选。 她隔着车窗看见远处刚落成不久的喜来登酒店时,对司机说,“就那里。” 贝尔维尤代表旧费城。 代表那些几代积累下来的老钱家族。 而喜来登不同。 这是费城三十多年来第一座新建豪华酒店。 现代化的摩天楼,是如今费城的新中心,新资本。 汪昭莫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她自己,她不想活在过去,更不想把人生永远停留在大陆失去的一切上。 既然来了美国,那就拥抱新的世界。 出租车停下。 两人拖着行李走进酒店大堂。 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下来,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一切都很体面。 前台小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可那份微笑在看见他们之后,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汪昭起初没有注意,她熟练地用英语办理入住,前台安静地听完,随后露出歉意的笑容,“非常抱歉,我们今晚已经满房了。” 汪昭有些不敢相信,“所有房型都没有了吗?” “是的,非常抱歉。”依旧是礼貌的笑容,依旧是温和的语气。 可汪昭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沉默两秒。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来,“谢谢。” 她接过证件,转身便走。 楚材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被汪昭拉出酒店大门,他才疑惑地问,“满房了?” “嗯。” “那我们换一家就是了。” 汪昭望向街道上来往的人群,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 “没用的。” 第166章 再次原谅世界 当汪昭在酒店套房里醒来时,睁眼看见头顶精致的雕花天花板和落地窗外明亮的晨光,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 柔软的床垫、恒温的房间、厚重的羊毛地毯,还有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 这一刻,汪昭觉得,自己又一次原谅了这个世界。 昨天跨越大洋时的疲惫仿佛已经被一夜睡眠彻底洗净。 她伸手拿起电话,“GOOd rning,麻烦送两份早餐上来。” 半个小时后,客房服务推着餐车进来。 楚材换好衣服出来时,汪昭已经坐在桌边开吃了,“快来。”她冲楚材招招手,“吃完饭,我们还有正事。” 楚材看了一眼精神抖擞的妻子,失笑,“你倒是一点都不像刚到美国的人。” 吃完早餐,两人换上正式衣服出了门,上午十点,他们抵达曼哈顿一家颇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当然,出面的依旧是楚材,或者说,是楚材的名字。 对于这一点,汪昭驾轻就熟,前台听完来意后,态度几乎立刻变得热情起来。 “来自东方的政经要人,携带充裕现金,希望在纽约配置优质不动产。” 这句话被迅速传达给了事务所内部。 没过多久,一位资深律师便亲自出来迎接他们。 双方在接待室落座,整个过程里,楚材几乎没有发表意见,他只是安静坐在旁边喝咖啡,这些事情向来是汪昭负责。 而事实证明,她确实擅长。 对于汪昭来说,经验已经告诉她,在这种事情上,首先要找专业的人。 尤其是房地产。 华人当然可靠,但她更清楚,在五十年代的美国社会里,一个拥有本地关系网的白人律师,很多时候远比同胞更方便。 贵是贵一点,可麻烦会少很多。 于是,当律师问起需求时,汪昭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社区要安全,最好以中上层家庭为主,房子不能太小,要有前院和后院,采光要好,最好朝南。” 随后展示出的能力也让汪昭十分满意,一些尚未公开挂牌的房源资料被摆上桌面,某个社区委员会内部对新住户的审核偏好,哪些区域未来几年有升值潜力,甚至连部分邻居的大概情况,对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谈到费用时。 律师面带微笑地报出了数字,“一千美元。” 汪昭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向来相信一句话,没有花钱的不是。 既然收这么贵,自然要值这个价,而事实证明,对方确实值,双方沟通得异常顺利。 等离开律所时,汪昭已经初步圈定了几套心仪房源,回酒店的路上,她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刚进房间,她便直接拨通礼宾部电话,“你好,我和我先生下午准备去BergdOrf GOOdn购物,麻烦安排一辆车。另外请提前联系商店,为我们预约私人导购。” 电话那头立刻表示没有问题。 挂断电话后,汪昭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舒服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老祖宗诚不欺我。”她感叹,“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 楚材坐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汪昭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冲进衣帽间。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她的声音。“我的衣服,你的衣服,皮鞋,外套,手包,行李箱,哦对,还得买帽子。” 她越说越兴奋,“哎呀,我们现在真的是从头到脚都得重新置办,晚上再去酒店餐厅吃饭,新生活~” 她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我来啦~” 楚材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离开故土带来的失落与不安,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下午的购物之行十分成功。 汪昭像巡视领地一样穿梭于各个柜台之间。 导购小姐几乎全程跟在身后记录。 两个人买了不少成衣和皮鞋。 经过LV专柜时,汪昭更是停下脚步。 第167章 文聪,爸爸妈妈来啦 出门前,汪昭站在镜子前整理帽子,她回头看向正在系领带的楚材,“我们这样突然跑过去,连个招呼都不打,真的好吗?” 楚材低头抚平袖口,“有什么不好的?给他一个惊喜。” 汪昭翻了个白眼,什么惊喜,明明就是昨天才想起来还有个儿子在费城,现在临时通知也来不及了。 不过事已至此,惊喜就惊喜吧。 夫妻俩乘坐上午的火车前往费城,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楚材一路上心情不错,反倒是汪昭有些紧张。 毕竟已经很久没见儿子了,到了费城后,两人直接去了沃顿商学院。 注册处的工作人员查阅资料后,很快找出了楚文聪的课表。 汪昭接过课表认真看了一遍,“现在是课间。”她抬头看向楚材,“去教学楼碰碰运气吧,我觉得他应该还在附近。” 事实证明,母亲对儿子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楚文聪确实在教学楼附近,只不过不在自己的教学楼,而是在秦雅的教学楼,此刻他正靠在楼下的树旁等人。 手里拎着纸袋,袋子里装着秦雅喜欢吃的小零食,等会儿两个人要去图书馆看书,看书前总得先补充点体力。 楚文聪对此安排得明明白白。 没过多久,秦雅抱着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楚文聪快步迎上去,十分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和挎包。 秦雅早已经习惯他这样,两个人并肩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刚从转角走出来的汪昭和楚材正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汪昭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谈恋爱了,百分之百。 哪有普通同学会这样?女孩背着手走路。男孩背着女孩的包,手里还拿着女孩的书。 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那眼神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 汪昭顿时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没眼看。” 楚材也沉默了一下,他迅速评估了一下情况,如果现在过去,儿子尴尬,小姑娘更尴尬,于是他当机立断,拉住汪昭,“走。” “啊?” “先撤。” 两个人迅速掉头。 趁楚文聪满眼都是秦雅的时候,成功完成战略转移。 一直走到另一排树下,夫妻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汪昭笑得肩膀直抖,“我就说呢,最近信越来越少,原来时间都花在这里了。” 楚材看着远处并肩而行的年轻人,嘴角也一直没下来过,“看来我们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谁说不是呢。” 两个人像做贼一样远远跟在后面。 一路看着他们走进图书馆。 汪昭忍不住感叹,“年轻真好。” 夫妻俩最终决定去宿舍等人,楚文聪住的是标准双人宿舍,房间不大,两张床,两张书桌。 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各种笔记。 汪昭刚一进门。 忽然就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校园生活。 楚材也有些感慨。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没想到如今也能轮到他们来看儿子上大学。 舍友不在。 楚材把唯一舒服些的椅子让给汪昭。 自己靠在楚文聪的书桌边。 夫妻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第168章 新房子 回到纽约第二天上午,律师准时开车来酒店接他们。 一路向东,汽车驶出曼哈顿,穿过皇后区,沿着长岛公路向北而去。 车窗外的高楼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草坪、修剪整齐的树篱以及一栋栋独立住宅。 汪昭靠在车窗边看风景,“纽约还有这种地方?” 律师回答她说,“严格来说,这里已经不算纽约市区了。大颈属于长岛北岸,很多在华尔街或者曼哈顿工作的家庭都会选择住在这里。” 律师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每日通勤,从大颈站坐长岛铁路,到宾夕法尼亚车站大概二十分钟左右。” 汪昭觉得位置倒是不错,既能离开曼哈顿的喧闹,又不会真的住到荒郊野岭去。 汽车穿过林荫路,不久后,律师将车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铁艺大门缓缓打开。 汪昭刚下车,就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律师忍不住笑了,“汪女士放心,我没忘记您的要求。” “朝南?” “朝南。” 汪昭这才满意,虽然她人在美国,但是对朝南的房子很执着。 律师领着两人穿过前院,前院铺着石板小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枫树,别墅主体采用殖民复兴式设计,白色木制百叶窗,对称排列的窗户,门廊立着四根白色圆柱,远远望去庄重而优雅。 汪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风格看起来挺好的,不错。” 楚材对这样倒是无所谓,汪昭觉得好那就好。 律师推开大门,宽敞的玄关映入眼帘,地面铺着浅色橡木地板,正对面是一条开放式楼梯,楼梯扶手被打磨得光滑发亮,阳光从二楼的落地窗照射下来,整个大厅明亮得几乎看不到阴影。 律师对夫妻二人介绍道,“一楼主要是公共活动区,客厅、餐厅、书房以及会客室都在这一层。” 他领着两人往里走,客厅有几十平方米,整面南向墙壁几乎全部做成落地窗,窗外就是草坪,远处还能看见海湾的水面,阳光洒进来,整个房间都泛着暖意。 汪昭走到窗边,她伸出手,阳光落在掌心。 律师看着汪昭的反应,暗暗松了口气,他已经为这位女士选定了不少房子,但只有这套符合她的要求。 接着又带他们参观餐厅,开放式布局让客厅与餐厅自然连接,如果举办家庭聚会,十几个人同时活动也不会显得拥挤。 随后是书房,书房朝东,两面书墙已经做好。 楚材走进去后明显停留得久了一些。 律师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如果楚先生需要,我们可以联系木工再增加书架。” 楚材对律师笑笑,“已经很好了。” 二楼则是私人空间,主卧位于南侧,带独立衣帽间和浴室。 另外还有三间卧室,以及一间可以改造成起居室的小客厅。 汪昭推开一间卧室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却有一整面朝南的大窗户。 她对身边的楚材用中文说,“这间文聪住正好,这周末我们可以让他自己选家具。” “好啊,不过先不着急这件事,我们看看院子。” 律师继续带他们往后院走,后院比前院还大,草坪一直延伸到树林边缘,因为位于国王点最北端,三面临水,附近几乎没有邻居,隐私极好。 汪昭站在露台上,和律师沟通,“契约呢?” “女士,我已经审查过了,没有问题。”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事实上,我检查了三次,包括所有附属文件和历史契约,有些旧房产会遗留一些不太友好的限制条款。” 汪昭和楚材看着律师,律师继续说道,“虽然这些条款如今已经没有法律效力,但留下总归令人不舒服,所以我全部核查过,这里不存在类似问题。” 律所显然明白他们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律师又补充道,“另外,产权目前登记在新大陆控股公司名下,所有手续已经完成,未来如果需要转移到个人名下,也不会有任何法律障碍。” 汪昭笑着对楚材说,“看来这笔律师费没白花。” 当然,律师听不懂中文,这是夫妻俩的加密通话,现在他们在美购置房产,如果用个人身份是很麻烦的,律师为他们注册了新大陆控股公司,因为当购房主体是公司而非个人时,地契中那些针对“特定种族、肤色或国籍”个人的限制条款,便无法直接适用。公司拥有一切购买、持有、出售房产的合法权利。 不过这个方案也是有一些代价的,比如这意味着要额外承担公司注册、维护费用,以及为保持公司良好存续而必须处理的报税等合规事务,但这对有律师贴心服务的汪昭来说并不是大事。 总体来说此次购房十分顺利,回到酒店汪昭摊开几份家居杂志,现在流行的家具风格大多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就是现代风格,另一类就是之后人们常说的美式复古。 汪昭忙了两天家具选择的事情,楚材跟在汪昭后面拎包递水,但楚材一点落差感都没有,离开繁重的工作,放松了高度紧绷的神经,甚至看起来还年轻了不少。 家具的事差不多敲定,汪昭现在整个人陷进酒店沙发里,现在的夏季女鞋大多是鱼嘴设计,用汪昭的审美来看,穿这样的凉鞋是必须要涂指甲的。 所以这件事就落在楚材头上,他半跪在地毯上,握着她的脚踝,小心翼翼替她涂指甲油,鲜红色的甲油一点点覆盖在圆润的脚趾上。 汪昭拿起边几上的一份杂志,“楚材。” “嗯?” “咱们是不是该买辆车了?” 楚材头也没抬,“想买什么样的?” “我也没想好,不过总归有辆车会更方便。” 此时楚材也差不多给汪昭涂好指甲了,汪昭晃了晃脚,“以后住到长岛,总不能天天坐火车吧。” “那我问问律师,看看美国买车都需要准备什么手续。” 汪昭满意地点头,她捧起楚材的脸,“有你在身边真好。” 楚材把指甲油收起来,“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 第169章 考驾照 律师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惊人。 第二天下午,楚材刚从驾校出来,律师的电话就已经打到了酒店,“楚先生,如果您考虑购车的话,我已经联系好了车行,新车现货不算多,但符合您要求的车型有几款可以看看。” 楚材挂断电话时,汪昭正窝在沙发上翻杂志,听见消息,她立刻把杂志一丢,“走。” “这么着急?” “当然着急。” 汪昭已经站起来整理裙摆,“房子有了,家具订了,就差一辆车了。” 两个小时后。 纽约一家大型车行里。 销售经理热情得几乎要把人融化。 得知两人刚刚在长岛置业后,更是亲自陪同介绍。 “如果您喜欢豪华车型,我推荐凯迪拉克,这款车是目前最受欢迎的高端轿车之一,动力强劲,内部空间也非常宽敞。” 旁边一辆崭新的凯迪拉克停在展厅中央,镀铬饰条闪闪发亮,车头像一艘准备起航的游艇。 汪昭围着转了一圈。 楚材也看了一圈。 两人同时沉默。 销售经理继续卖力介绍。 “或者这辆林肯也不错,很多企业家都选择它。” 汪昭终于忍不住对旁边的楚材说,“美国人是不是特别喜欢把汽车做成船?” 楚材低头咳嗽一声。 差点笑出来。 这话还真没说错。 五十年代的美系汽车一个比一个宽,一个比一个长。 看起来确实像停在陆地上的船。 销售经理虽然听不懂汪昭说什么,但是依旧保持良好的职业素养在一旁微笑的看着他们。 等他们说完,销售经理还想再推荐。 楚材却已经把目光落在另一边,那是一辆克莱斯勒温莎,没有凯迪拉克那种张扬,线条简洁,车身修长却不过分夸张,看起来稳重许多。 楚材绕着车走了一圈,“这个怎么样?” 汪昭立刻跟过去,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视线扫过仪表盘,又伸手摸了摸方向盘,“这个不错,你觉得呢?这车主要你开,你坐进来试试。” 销售经理有些遗憾,显然这辆车的利润远不如凯迪拉克。 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切换状态,开始介绍温莎的配置,汪昭听了两分钟就没兴趣了,她只关心一个问题,“有别的颜色吗?” 销售经理拿出色卡,汪昭翻到最后,“这个。”销售经理看了一眼,“鸽灰色?” “嗯。”汪昭点头,“就这个。”楚材看了看色卡,也觉得不错,沉稳干净,既不显眼,也不会太老气,于是事情很快敲定,签字付款,一气呵成。 相比买车。 驾照考试反而更有意思,理论考试倒是没什么难度,纽约如今已经有中文试卷,楚材认真看了两天资料,顺利通过。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路考,他已经有很多年没碰过汽车了,突然重新学习驾驶,本身就是件新鲜事,考试前几天,汪昭经常能看见他坐在驾驶位研究操作。 不过最后,路考一次顺利通过,只等十个工作日后驾照寄来,汪昭还要了一瓶香槟庆祝,楚材对汪昭这种通过路考还开香槟这件事有点不适应,汪昭端着酒杯,“楚材,我们现在要为自己活了,来点仪式感没什么大不了的,来,干杯。” 到了周五晚上,汪昭开始认真准备周末,按照楚文聪之前的说法,秦雅有可能一起过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汪昭还是有些激动的,下午的时候,她专门出去买了一条珍珠手链做礼物,无论秦雅喜不喜欢,至少是汪昭表达对她喜欢的态度。 晚上,酒店套房的衣帽间里,汪昭已经换了第三套衣服。 到了美国后,那几身带来的旗袍已经被汪昭放进角落,取而代之的是纽约最流行的新式连衣裙。 收紧的腰线,宽大的裙摆,配上短卷发,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优雅又时髦。 汪昭对着镜子比划半天,仍然拿不定主意,“楚材。” “嗯?” “这件怎么样?” “好看。” 汪昭换了一件。 “那这个呢?” “也好看。” 第三件。 “这个呢?” “还是好看。” 汪昭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楚材十分无辜,“我很认真,因为真的都好看。” 汪昭听完心情不错,哼哼了一句小曲,她又拿起另一条裙子,“我和秦雅没接触过,第一次见面总要正式一点吧?万一她觉得咱们不好相处怎么办?” 说着,她忽然眯起眼睛,“还有你。” 楚材坐好看着汪昭,“我怎么了?” “你不许板着脸。” 楚材觉得自己受到严重冤枉,“我什么时候板着脸了?” “你一直板着脸。” “没有。” “有。” “没有。” 最后,楚材只能举手投降,“好好好,听你的。” 说完他走到镜子前照了照,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挺正常,这也不是板着脸啊。 然而第二天,秦雅并没有出现,楚文聪和她聊的时候,秦雅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双方还不够熟悉,这么快见面还是有些仓促,楚文聪听完后对秦雅笑的灿烂,“没关系,我爸爸妈妈和我说过,要尊重你的意见,不想去就不去,那我们周天见好啦,我当天就回来,不留宿。” 秦雅放松起来,“好,那我们周天再见。” 楚文聪在去往纽约的火车上,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他其实有一点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毕竟换成他自己,突然要见秦雅爸妈,他也会紧张,想到这里,他开始盘算回去的时候给秦雅带些什么。 至于父母,他也准备了一些小礼物。 火车抵达纽约,楚文聪背着包来到酒店,前台确认身份后,立刻打电话给汪昭。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便领着他来到房间门口,门刚打开,汪昭已经迎了出来,“文聪!” 她直接给了儿子一个拥抱。 “妈。” “来的路上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 汪昭上下打量一圈,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才满意。 楚文聪把背包放下。 又跟楚材打招呼。 “爸。” “坐吧。” 汪昭已经走向酒柜。 “想喝什么?” “妈,我自己来。” 他拿起一瓶冰镇苏打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汪昭立刻问出最关心的问题,“秦雅呢?” 楚文聪早有准备,“她有点害羞,我觉得以后再见比较好。” 汪昭很理解,“嗯嗯,姑娘家谨慎一点是好事。” 旁边的楚材也开口,“本来就比较突然,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家人又聊了几句学校里的事情,汪昭把楚文聪拉到沙发上坐下,神神秘秘地说道,“告诉你个消息。” “什么?” “爸爸妈妈买房子了。” “买房子了?” “嗯。” 汪昭笑得十分得意,“就在长岛,等过段时间你爸驾照下来,我们带你去看看,还有,你的房间还没完全布置好,家具你自己选。” “我都行。” 汪昭听完,她就知道,这父子俩一个样,随后几人一起翻起家具图册,汪昭兴致勃勃,楚文聪认真配合。 半小时后,楚文聪选完了。 一张床。 一个书桌。 一个书柜。 外加一把椅子。 结束。 汪昭看着那页纸,最后忍不住笑了,“你们父子俩真好打发。” 第170章 两份礼物 “文聪,我们去孔雀廊吃饭。” 汪昭站在穿衣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裙摆。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条蓝色收腰连衣裙,卷发蓬松地垂在耳侧,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问题后才满意地点头。 楚文聪刚准备起身,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他赶紧蹲下打开背包。 “爸妈,我差点忘了。” 汪昭好奇地看过去。 “什么东西?” 楚文聪从包里小心翼翼捧出一个包裹。 里面裹着厚厚几层报纸。 打开以后,是一对陶杯。 显然是手工制作的。 杯身并不算特别标准,甚至还有点圆滚滚的,看上去比普通杯子胖了一圈。 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有种笨拙的可爱。 汪昭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做的?” 楚文聪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头。 汪昭立刻接过去。 两个杯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杯把有一点不对称。 杯口也没有工厂制作的那么规整。 但她越看越喜欢,“哎呀,真可爱。”她拿起其中一个对着阳光看,“我要用它喝咖啡。” 那种被母亲喜欢作品的满足感,几乎让楚文聪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汪昭认真地点头,“以后谁都不许碰我的杯子。” 楚材坐在旁边,也拿起另一个看了看,“烧得很好。” 楚文聪笑得更加开心。 汪昭把杯子重新包好,“等搬进新家以后摆在厨房里,天天看。” 孔雀廊里衣香鬓影,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但汪昭完全不在意,服务生领着他们来到靠窗的位置。 汪昭坐下后翻开菜单,“文聪,要不要喝一点?” 楚文聪立刻摇头,“妈,我不喝酒,给我一杯柠檬水就行。” 汪昭有些遗憾,“年轻人怎么不爱喝酒。”她在读大学的时候压力大了就爱点。 楚材抬头看她,“你年轻的时候爱喝吗?” 汪昭立刻装作没听见,一本正经地点了一杯鸡尾酒。 等菜陆续送上来,汪昭举起酒杯,“来,庆祝我们一家人在纽约团聚。”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汪昭喝了一口鸡尾酒,眼睛微微弯起来,随后朝楚材眨了眨眼,楚材忍不住笑,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早已形成习惯,可坐在对面的楚文聪立刻不干了,“妈。” “嗯?” “你也得朝我眨一下。” “什么?” 楚文聪一本正经。 “不能厚此薄彼。” 说完还自己先眨了一下眼睛。 汪昭当场笑出了声。 连楚材都忍不住偏过头。 “好好好。” 汪昭配合地朝儿子眨了一下眼。 楚文聪这才满意。 “公平了。” 饭吃到一半,话题自然聊到学校。 楚文聪说起最近的课程,说起教授上课时的一些趣事,汪昭认真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文聪。” “嗯?” “妈妈还是建议你继续读书。” 楚文聪抬起头。 “硕士?” “对。” “美国现在对华人还是有限制的,学历高一点总归不是坏事,再说,你还年轻,多读几年书也没什么。” 楚文聪对此倒不反感。 事实上,他自己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学校里很多中国同学都准备毕业以后回大陆,他们说现在国内很缺人才。” 汪昭其实并不意外,这些年越来越多留学生回国效力,这是一种趋势。 她本以为楚材会反对,没想到楚材却显得十分平静,“回去也不错。”楚材放下刀叉,“留在美国也不容易,回去有回去的发展。” 吃完饭以后,楚文聪提议去百货商场转转,刚说出口,汪昭就露出一种看透一切的笑容,“给秦雅买礼物吧?”楚文聪笑笑,“还是妈了解我。” “那当然。”汪昭十分得意。 楚材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我去叫车。” 百货商场灯火通明,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满柜台,楚文聪转了一圈,始终没找到特别满意的,汪昭跟在旁边出谋划策,“买实用一点的,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你们还是学生。” 楚文聪认真地点头,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一家皮具柜台前,柜台里摆着一个珠光白色的钱夹,做工精致,边缘镶着细细的银色装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怎么样?” 汪昭看了一眼,也点头,“挺适合秦雅,秀气,而且能天天用。” 楚文聪越看越满意,销售员包好以后,汪昭已经准备掏钱,结果被儿子抢先一步拦住,“妈,让我付。” 汪昭笑着收回钱包,旁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楚材开口,“昭昭。”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 汪昭看了一圈,摇摇头。 “不买了,过段时间就搬新家了,有什么需要以后再说。” 回到酒店以后,汪昭拿出一个小首饰盒,递给楚文聪,“这个你带回去,是我给秦雅准备的礼物,”汪昭笑了笑,“替妈妈转告她,妈妈很期待见到她,爸爸妈妈刚到美国不久,如果她愿意来跟妈妈说说话,交个朋友,那就太好了。” “好,我一定转告她。” 夫妻俩把楚文聪送到车站,汪昭对儿子说,“有时间就来,没时间也要写信,知道吗?” 楚文聪点头,“知道,你们也是。” 列车缓缓进站,楚文聪背着包上车,透过车窗朝父母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远处。 汪昭才收回视线,“走吧。” 周日下午,费城,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 秦雅提前到了,门铃轻响,楚文聪快步走进来,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坐下。” 楚文聪就把两个盒子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什么?” “我和我妈妈准备的礼物。” 秦雅有些意外,“还有阿姨的?” “嗯。” “打开看看。” 她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第一个盒子里,是一条珍珠手链,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好漂亮,不过这太贵重了。” 楚文聪却已经拿起手链,“手给我。”秦雅乖乖伸出手,冰凉的珍珠贴上手腕,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楚文聪认真扣好搭扣,然后才说,“这是我妈妈给你准备的,她让我告诉你,她很期待见到你,还说她和我爸爸刚到美国不久,如果你愿意和她做朋友聊聊天,她会很高兴。” 秦雅听完,轻轻摸了摸手链,“那我给阿姨写封信吧。” “真的?” “嗯。” “谢谢她的礼物。” 楚文聪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那太好了,不过还有一个。” 秦雅又打开第二个盒子,珠光白的钱夹静静躺在丝绒衬布上,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真好看。” 楚文聪撑着下巴,满眼期待,“喜欢吗?” 秦雅点头,“喜欢,特别喜欢。” 听到这句话,楚文聪终于彻底放心下来。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女孩手腕的珍珠上,也落在少年藏不住笑意的脸上,这一刻的喜欢简单又干净。 第171章 中秋节 长岛的秋天来得早一些,九月刚过半,院子里的枫树叶尖已经开始泛红。 家里的家具终于敲定好,最后一张书桌送进门的时候,汪昭站在客厅中央长长舒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汪昭毫无形象地倒进沙发里,阳光透过南面的落地窗照进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的海面泛着银光。 汪昭觉得很满足,这种满足和过去住安澜居、住南泉别墅时又不一样,那时候再好的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搬走。 可如今不同。 至少现在,他们不用再考虑下一次搬家,楚材把那块安澜居的牌子翻出来,当天傍晚,他亲自踩着梯子把牌匾挂在门廊旁边,竟意外地十分和谐。 房子安顿下来以后,楚材也认真考虑过找份工作,毕竟才五十岁,总不能天天在家修草坪。 他给几所大学递过履历,结果并不理想,学校看完资料以后都很客气,回复信也写得漂亮,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合适。 原因其实是他的履历太特殊,教育经历很好,能力也没人怀疑,可翻开过去几十年的工作记录,全是政府机关和政治职务。 美国大学宁愿聘请刚毕业的博士,也不愿意碰这种背景复杂的人。 接连碰壁以后,楚材索性放弃了,等到第二天,汪昭抱着文件夹进了书房,她穿着一条深绿色连衣裙。 “楚先生。” 楚材正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嗯?” 汪昭把文件放到桌上,一本正经推到他面前,“我司现诚邀您出任副总经理一职。” 楚材接过来低头翻开文件,竟然是一份正式聘用合同,公司名称赫然写着,新大陆控股公司。 楚材忍不住笑了,“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工资呢?” “很高。” “福利呢?” “更高。” 楚材扶了扶眼镜,认真翻到最后一页,“看来贵司诚意十足。” “那当然。”汪昭双手撑着桌面,“毕竟楚先生人才难得。” 楚材拿起钢笔,龙飞凤舞签下名字,“那我同意入职。” 汪昭立刻把合同收回来,满意地点头,“欢迎加入。”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中秋临近,长岛的华人并不算多,节日气氛自然比不上国内,但汪昭不肯将就,提前两周就开始准备。 她和楚材开着刚买不久的克莱斯勒去了纽约唐人街。 街上粤语、闽南话、普通话混杂在一起,恍惚间倒真有几分故乡的味道。 汪昭一路买个不停,红豆,莲蓉,咸蛋黄,糯米粉,甚至还买了月饼模具。 楚材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真要自己做?” “当然,外面买的不一样。”汪昭说得理直气壮,“过节怎么能没有自己做的月饼。”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楚先生?” 楚材脚步一顿,转头看去,是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对方明显十分惊喜,“真是您!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了。” 男人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十分热情,“您什么时候来美国的?” 这人是抗战结束后才来的美国,对后来的许多事情并不清楚,在他的记忆里,楚材依旧是当年的楚先生。 楚材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和对方寒暄几句,问问近况,聊聊美国生活,始终不冷不热,几分钟后,他微笑着结束话题,“我夫人还在等我,改天再聊。” 对方连忙点头,“好,好。”等人走远,汪昭才继续往前走,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真巧。” 楚材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对于别人来说,他乡遇故知是喜事,可对他们而言,很多旧人、旧事,都已经成了不愿触碰的过去。 中秋前一周,汪昭给广州的大哥寄了信。 信封封好的时候,她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第172章 乡愁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客厅与餐厅之间没有完全隔开,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整个房子照得温暖明亮。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 有牛排,有奶油蘑菇汤,也有清蒸鱼、糖醋排骨和几样家常小炒。 最中间则是一盘刚出炉不久的月饼。 月饼个头不算特别规整。 边缘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出模具压得深浅不一。 但香气却很足。 汪昭忙活了一下午,最得意的就是这盘月饼。 她拿起一个放到秦雅面前,“尝尝。” 秦雅有些不好意思,“谢谢汪姨。” 汪昭笑着说,“我听文聪说过,你是上海人,我记得以前上海人过中秋,除了月饼,还讲究吃大闸蟹,可惜这里不好买,月饼你尝尝,阿姨自己做的。” “您自己做的?” “是啊。”汪昭颇有些得意,“第一次做,你别嫌弃。” 秦雅连忙摇头,她拿起月饼,小心切开。 里面是咸蛋黄莲蓉馅,金黄的蛋黄被莲蓉包裹着,热气还没完全散去。 她咬了一口。 味道其实称不上多惊艳。 甚至因为汪昭第一次做,糖放得有些少,饼皮也略微厚了些。 可就在那股熟悉的咸蛋黄香气在嘴里散开的瞬间。 秦雅忽然鼻子一酸,上海家里的中秋节一下子浮现在眼前。 那些原本以为已经习惯压下去的思念,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翻涌出来。 她急忙低下头、眼眶却还是红了,汪昭坐在旁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秦雅接过纸,努力笑了一下,“汪姨,我没事,真的。” 汪昭点点头,“嗯。”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什么“别难过”,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秦雅盘子里,“多吃点。” 秦雅低头看着盘里的菜,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有时候最让人难受的,不是被人安慰,而是被人理解。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窗外月色越来越亮,客厅里的留声机放着轻柔的音乐。 楚文聪偶尔说几句学校里的趣事,秦雅也渐渐恢复过来,到最后甚至主动聊起了学校教授闹出的笑话。 汪昭听得哈哈大笑,笑声几乎传到厨房去了,等到收拾完餐桌,时间已经不早。 汪昭敏锐地察觉到秦雅脸上的疲惫。 第一次到别人家过节,再怎么放松,终究还是有些拘谨。 于是她站起身,“秦雅。” “嗯?” “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二楼走廊安安静静,客房早就准备好了,房间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浅色窗帘,铺好的床单,床头还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书桌上摆着鲜花,甚至连拖鞋都准备好了。 汪昭走进去检查了一遍,“洗漱用品都是新的,毛巾也是刚换的,要是缺什么就告诉阿姨。” 秦雅轻声说,“已经很好了。” 汪昭拍了拍她肩膀,“那早点休息,阿姨不打扰你了。”说完便替她关上房门。 楼下,父子俩正坐在客厅聊天,楚材手里拿着茶杯,楚文聪则靠在沙发里,看见汪昭下来,楚文聪立刻问,“妈,秦雅休息了?” “嗯。”汪昭坐到沙发上,“聊什么呢?” “没什么。”楚文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妈,我也上楼了。” “去吧。”汪昭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嗯?” “你睡觉回自己房间。” 楚文聪差点被口水呛住。 “妈!” 汪昭一脸认真,“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楚文聪哭笑不得,“我保证回自己屋。”说完赶紧跑了。 生怕再晚一步母亲还能交代点别的。 等楼梯上传来关门声,汪昭靠进沙发里,长长舒了口气,“年轻真好。” 第173章 在美投资 中秋过后的第二天,长岛的天气明显凉快下来。 清晨六点多,楚材已经起床。 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哪怕如今不用上班,不用参加会议,也依旧会准时醒来。 楚材换好衣服下楼,先把咖啡煮上,又开始准备早餐,培根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吐司烤得金黄,鸡蛋刚出锅时边缘还带着一点焦脆。 等到楚文聪和秦雅下楼的时候,餐桌已经摆好了,秦雅看着桌上的早餐还有些不好意思,“楚叔叔,我来帮忙吧。” “不用。”楚材把牛奶放到桌上,“坐吧。” 楚文聪拉开椅子,“我妈还没起?” “估计你妈昨天看杂志看到半夜。” 这倒是符合汪昭的风格,一家人简单吃完早餐,时间差不多也到了。 楚材开车送两个孩子回费城,一路上天气很好,长岛铁路偶尔从远处经过。 楚材坐在驾驶位上认真开车,汪昭不在,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过了十几分钟。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楚文聪和秦雅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但只要他一看后视镜,两个人立刻坐正。 过了几分钟,又开始小声聊天。 楚材有些疑惑,自己有那么吓人吗?他又照了照后视镜,眉毛没皱,脸色正常。 一路怀着这种疑惑把两个孩子送到学校,等回到长岛时已经接近中午。 楚材上楼一看,果然,汪昭还在睡。 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楚材走过去,伸手想把人捞起来。 “昭昭。”汪昭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楚材弯腰抱她,“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汪昭声音含糊,显然还没彻底醒。 “俩孩子聊天不带我。” 汪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伸出胳膊敷衍地抱了他一下,然后往被子里一缩,继续睡。 楚材站在床边沉默片刻,最后失笑,“行吧。” 他认命地下楼去了。 等汪昭真正睡醒,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楚材已经把午饭做好了,餐桌上放着三明治和热汤。 汪昭一边翻报纸一边吃饭,吃得慢悠悠的。 而楚材这会儿已经不在屋里,汪昭从报纸里抬起头,透过落地窗往外看,楚材正在后院刨地,前些天去唐人街的时候,他看见有人卖辣椒种子和各种菜种。 当时就动了心思,这么大一块院子,光种草未免太浪费,于是今天送完孩子回来、就开始折腾,草皮已经被铲掉一小块,泥土翻得乱七八糟,楚材卷着袖子。 额头上甚至冒出汗,完全看不出曾经当部长时的样子,汪昭忍着笑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喊了一声,“楚材~” 楚材放下工具,走进屋,“怎么了?” “下午去纽约办公室。” 楚材拿起毛巾擦擦手,十分配合,“乐意效劳。” 下午,夫妻俩开车去了曼哈顿,他们的新办公室位于公园大道。 当初选这里的时候,汪昭看中的理由非常简单,这是纽约最现代化的办公楼之一,全年空调,冬暖夏凉。 她第一次进来时就喜欢上了,办公室面积不算特别大,但装修简洁明亮。 靠窗的位置甚至能看见公园大道的街景,楚材有自己的办公桌,汪昭也有。 门口还挂着新大陆控股公司的牌子,看上去像模像样,今天他们主要是处理投资业务。 经纪人已经提前联系好,汪昭坐在办公桌前翻阅资料,楚材则负责记录,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熟练,看起来有点像回到了从前一起工作的日子。 只不过这次,只有夫妻俩自己。 “钢铁板块最近怎么样?”汪昭翻着报表。 第174章 交接 春天来的时候,长岛终于暖和起来,楚材折腾了大半年的那片菜地总算派上了用场,他蹲在院子里,把育好的辣椒苗一株株移进土里。手指沾着湿润的泥土,额角微微见汗,但神情轻松,并且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院子另一头,汪昭正坐在藤椅上看股票行情,过去半年里,夫妻俩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投资市场,有些股票当天买当天卖,有些则被他们压在手里,静静等待时机,与此同时,汪昭和大哥合伙经营的家具生意也逐渐走上正轨,从中国运来的屏风、雕花柜、紫檀木摆件、瓷器、挂画,一件件被摆进美国人的豪宅里。 汪昭太了解这些美国人的心理,东西本身未必最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是“全美国只有这一件”,客人等待三个月船期后终于收到货时那种满足感。 她给每件家具都编出一个来历,这一张桌子出自江南老宅,那一面屏风曾摆在某位富商书房,这些瓷器用了怎样失传的工艺。 真假已经不重要,人们买的是一种身份,一种别人没有的优越感,于是订单越来越多,在费城和纽约的华人圈里,汪昭已经是个极有名气的人物,不少人向她请教投资秘诀。 她却总是笑着摇头,“没有秘诀,赚钱的时候记不住,赔钱的时候总能记一辈子,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一回事。” 可即便如此,人们依旧喜欢她,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许多人没有的东西,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从容。 而就在这个春天,在这个汪昭公司蒸蒸日上和楚材的辣椒长势喜人的春天,楚文聪和秦雅迎来了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别。 毕业典礼结束前一个月,秦雅拿到了回国的船票,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学校图书馆后面的草坪上,风吹过树梢,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秦雅不想开口说话,她只想感受当下。 但楚文聪终于忍不住开口,“留下来,可以吗?我们可以先订婚,等我毕业,毕业以后我马上工作,我娶你,我们就在美国生活。”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已经低到尘埃里,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挽留。 秦雅她低着头,许久都没有说话,再抬头的时候,眼泪已经落了下来,“文聪,我的爸爸妈妈都在上海,我上船来美国的时候,答应过他们,学成以后一定回去。”她努力笑了笑,“那里才是我的家,我来美国不是为了嫁人的,我是来读书的,现在书读完了,我该回家了。” 楚文聪还想再争取一下,秦雅轻轻握住他的手,继续说下去,“文聪,你知道吗?现在的中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肯定需要建设工厂,修建学校和铁路。”她眼里还带着泪,可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悲伤,“那么大的国家,总有我能播种的一块土地,我的故乡有良田千顷,有可亲可爱的人民,有无数等待建设的地方,一切都百废待兴,一切都大有可为。” 楚文聪明白,再说下去不仅没有意义,更是不尊重秦雅。他想起小时候的重庆,想起防空洞,警报,和他们参与过的街头募捐,还有无数人在抗战胜利那天流下的眼泪。 他们在那时都相信,总有一天,国家会好起来,而现在,那一天似乎真的来了。 “雅雅,我也想回去,我外婆还在中国,我的舅舅们也在那里,我记得重庆,我记得那些年,可我们回不去了。”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我们不敢回去。” 秦雅什么都明白,她知道楚家的过去,知道楚叔叔的身份,也知道他们留在美国并不是因为不爱中国,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于是她轻轻抱住他,什么都没有说。 临行前一周,秦雅专程去了长岛,她想向汪昭和楚材告别。汪昭听完她的来意,问秦雅愿不愿意去他们公司仓库看看,得到秦雅的答复后,楚材开车带上她们,等汽车驶进工业园区的时候,秦雅有些惊讶,她不知道,汪昭的公司规模已经这样大。 明亮的玻璃幕墙,忙碌的办公室,不断进出的货车,年轻员工抱着文件匆匆穿过走廊,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活力,参观结束后,汪昭带着她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楼下车流穿梭。 汪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一份股票走势图递给她,那是一条不断波动的曲线。 高峰低谷,暴涨暴跌,一起构成一条密密麻麻点位的曲线,“你看。”她指着那条线,“经济和人生都像这个东西,会跌会涨,会让人失望,也会让人惊喜,可如果把时间拉长,它总是在往上走。” 秦雅认真听着,汪昭转过头,望向这个年轻姑娘,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柔,“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以后会遇见很多困难,会有挫折,会有失望,可不要因为一时的低谷,就怀疑自己的方向。我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最后会走到这里。” 她声音轻下来,“我和你楚叔叔这一代人,走错过路,也做错过事,但我们见证了中国的胜利,而你们这一代人,会建设国家,会让它富强起来,所以,回去以后,好好保重身体,替我们看看那个新新的中国。” 秦雅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汪昭,“汪阿姨,您放心,一定会的,我们一定会做到的。” 汪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再说什么,落地窗外,春日的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明亮得有些耀眼。 一个经历过旧中国动荡的女人。 一个即将投身新中国建设的姑娘。 在美国的现代化办公楼里拥抱在一起,这一刻,她们之间传递的早已不是个人的理想与命运,而是一个时代交给另一个时代的接力棒。 有人负责告别旧世界。 有人负责建设新世界。 而历史。 就在这样的交接里缓缓向前。 第175章 老娘家有喜事 秦雅离开美国那天,楚文聪和汪昭楚材都去送行,但楚文聪在回来的路上,就在楚材车的后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擤鼻涕,汪昭刚开始还愿意安慰几句,但楚文聪哭起来没完,汪昭扭头不看他,“楚文聪,小声一点。” 不说还好,这一说楚文聪昂昂的就喊出来,汪昭楚材拧起眉头,夫妻俩对视一眼,摩托车成精了? 但不管楚文聪流多少泪,秦雅都会回到生她养她的那片土地。 从此山高水长。 各自奔赴。 时间不会因为谁的离别停下脚步,五十年代的美国像一列全速前进的火车,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站上去,就能挣到钱。 费城的工厂日夜开工,纽约的写字楼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股票市场像喝醉了一样往上冲,报纸上每天都在谈增长,谈消费,未来,和那个闪闪发光的美国梦。 汽车厂,钢铁厂,银行都在扩张,房地产公司更是在疯狂扩张,整个国家都在借钱、投资、建设、消费。 战争带来的阴影已经彻底被抛到身后,美国不再是坐在汽车里前进,而是直接坐在火箭上升空。 汪昭最初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赚钱,等到有一天翻开公司的财务报表,账面数字已经变成一个极其惊人的天文数字。 而她甚至没觉得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于是很快,经济类媒体注意到了她,一个华人女性,白手起家,中年来到美国定居发展,短短几年时间建立起横跨投资、地产、百货和贸易的商业集团。 这样的故事太符合美国人的口味了,记者们蜂拥而至。 甚至有人专门去调查她刚到费城时的经历,然后在报纸上大书特书,第一晚被高级酒店拒之门外,拎着行李寻找落脚点,随后一步一步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美国人向来迷恋这样的故事,他们相信奋斗,相信成功,更相信逆袭。 而汪昭简直像是专门为他们的美国梦量身打造出来的主人公。 某次采访中,记者问她,“您认为自己最成功的一次投资是什么?” 汪昭想了想,认真回答,“第一笔股票。” 记者立刻来了兴趣,“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在中国有句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我一直以为只有农作物才能种下种子收获果实,后来到了美国才发现。”她摊开手,“原来钱也能这样。” 现场顿时笑成一片,连负责摄影的记者都没忍住,闪光灯接连亮起,采访结束后,媒体希望继续追踪报道,还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开出天价请汪昭写一本自传,但汪昭都通通拒绝。 她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更不喜欢成为别人眼中的传奇,传奇这种东西听起来风光,可大多数时候,传奇的另一面叫风险,越是繁华的时候越要低头赶路。 而另一边,楚文聪终于拿到了硕士学位,毕业那天,一家人温馨的拍完合照,汪昭笑眯眯的对楚文聪说,“明天去仓库报到。” “仓库?” “对。” “仓库管理员。” 楚文聪身上的学士服和毕业证书摸着还烫手,就要马不停蹄的换成工服和笔记本。 于是第二天,这位老板家的独子穿着工作服出现在仓储中心,她把后世管培生那套逻辑提前搬进了五十年代。楚文聪拿最低档的薪水,但是每一个板块汪昭都让他从基层做起,并且每周汪昭都会召集各部门主管来考核楚文聪,像审犯人一样审他。 楚材心疼得不行,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婆念叨,“文聪今天又加班,仓库连空调都没有,你看看他晒成啥样了。” 汪昭头也不抬,继续翻报表,“所以呢?” “差不多行了吧?” “楚材。”汪昭放下钢笔,“如果他连机器怎么运转都不知道,以后机器坏了怎么办?哪里坏了卖哪里?” 楚材顿时闭嘴,过了半天,小声说,“那也不用这么累。” 不过嘴上反对归反对,第二天中午,他还是拎着保温桶偷偷跑去公司,里面装着刚炖好的排骨汤。 结果被儿子堵回来,“爸,我不能搞特殊,大家吃什么我吃什么,你快回去吧。” 楚材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活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家长。 三年过去。 楚文聪把整个集团摸得滚瓜烂熟,哪家供应商喜欢拖款,哪个地产项目盈利最好,哪个仓库库存周转最慢,他比很多老员工都清楚。 这时候公司大部分业务已经逐渐交给他负责,可汪昭依旧没有退休,这可急坏了楚材,某天早餐。 楚材看着报纸叹气,“别人六十岁退休,你五十岁就该退休了。” 汪昭喝咖啡,没理他。 “我们可以去欧洲。” 没反应。 “去南美。” 还是没反应。 “实在不行环球旅行。” 汪昭终于抬头。 “楚材,公司谁管?” “文聪啊。” “他结婚了吗?” “……” 楚材沉默了。 结果没过多久,儿媳妇真来了,格蕾丝第一次走进楚家时,楚材整个人都僵硬了,金发,蓝眼睛,标准的英国裔美国姑娘。 可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叔叔您好。”字正腔圆,一点口音都没有。 楚材被这种反差惊的差点结巴,后来才知道,为了追求楚文聪,格蕾丝认真学习了中文,不仅说的好,还会写,甚至能直接阅读中文合同。 她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野心,同时也是公司最重要的建材供应商之一。 楚材总觉得哪里别扭,毕竟儿媳妇和自己长得完全不是一个人种。 但汪昭却满意得不得了,“这姑娘好。”她评价得十分直接,“脑子清楚,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将来文聪接班,她就是最坚固的伙伴。” 楚材嘀咕,“太厉害了也不好。” 汪昭瞥了他一眼,“难道找个傻子?” 婚礼举行那天,整个纽约华人圈轰动,汪昭干了一件极其不符合她风格的事,她直接砸钱买下几家主流报纸的重要版面。 只有一行字。 “楚文聪先生与格蕾丝·史密斯小姐今日举行婚礼。” 落款: 汪昭、楚材敬贺。 这哪是什么婚礼通知,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儿子结婚了,我很高兴,你们都得知道。 婚礼现场,乐队演奏着音乐,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宾客们举杯庆贺,而远处曼哈顿的摩天大楼正一栋接一栋亮起灯火。 美国战后最辉煌的黄金时代仍在继续,楚材看着台上的儿子和儿媳,忽然有些恍惚,之前他们仓促的拖着行李来到这片土地,举目无亲,前路未知。 而如今,儿子在这里成家,事业在这里扎根,家族在这里延续。 想到这里,楚材轻轻握住了汪昭的手。 第176章 多子多福 楚文聪结婚以后,汪昭本来以为终于能过几天清净日子,结果她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 结婚第三天早上,楚文聪准时出现在餐桌前,第五天,依旧出现,第十天,还是出现,甚至连座位都没变,仿佛只是从未婚变成已婚,除此之外人生毫无区别。 这天早上,汪昭端着咖啡坐下,看着正在吃包子的儿子,终于忍不住了。 “楚文聪。” “嗯?” “你结婚了吗?” “结了啊。” “那你为什么天天在我家吃饭?” “因为爸做饭好吃。” 汪昭差点把咖啡泼过去。 “你结婚了。” “我知道。” “你有自己的家了。” “我知道。” “你应该和格蕾丝过二人世界。” “我们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汪昭:“……” 她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一天三顿都来,爸爸妈妈也需要自己的生活。” 楚文聪点头,“有道理。”但不采纳。 汪昭欣慰地点头。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还给自己带了份报纸,仿佛已经把这里当成退休干部活动中心。 最先崩溃的是楚材,因为楚文聪每天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往菜园里钻。 “爸,你这辣椒长得不错啊。” “爸,这西红柿是不是该搭架子了?” “爸,我帮你浇水吧。” 楚材气得直挥手,“去去去!别踩我菜苗!天天来干什么?你自己没有家啊?” 楚文聪乐呵呵地蹲在地上,“有啊。” “那回去啊!” “吃完饭就回去。” 楚材:“……” 汪昭和楚材在家里后悔,后悔当初就不该把楚文聪的房子买的这么近,就在老两口快要联合起义的时候。 格蕾丝怀孕了,消息传来的当天,楚文聪整个人都神气起来,仿佛手里拿着一道免死金牌,从此以后更加理直气壮,“妈,我来看看你。” “妈,格蕾丝说想喝你煲的汤。” “妈,我带格蕾丝来吃饭。” “爸,你未来孙女今天踢我了。” 楚材嘴上嫌弃,实际上高兴得嘴角压都压不住,环游世界计划当场延期,开始抱着字典给孩子取名字,“英文名你们自己定。”楚材十分大度,“中文名我来取。” 楚文聪一脸无语,“爸,你这意思是我还得谢谢你?” 楚材扶了扶眼镜,“什么?我最近耳朵不太好。” 等格蕾丝生产的时候,汪昭提前一个月联系好了医生,楚材更是紧张得整宿睡不着。 产房门打开的时候,护士抱出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哭声洪亮得像打雷。 第177章 触动 时间转眼而过,长岛的树叶一年黄过一年,孙辈们从跌跌撞撞学走路的小孩,长成了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少年。 这一年秋天,台湾寄来了一封信,信是故人写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却很郑重。信里面很诚恳地希望楚材带着汪昭能回来看看。 楚材把信看了很久,当天晚上,他把信递给了汪昭,汪昭戴着眼镜,认真看完,随后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楚材问,“你觉得呢?” 汪昭抬头看向他,“什么觉得?” “回不回去。” 其实答案她早就有了。 那位既然肯写这封信,就说明是真心想见楚材,更何况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年轻时争的是路线,是立场,是谁输谁赢,老了以后,剩下的往往只是故人。 想到这里,汪昭笑了笑,“回去吧。” 楚材看着她,“你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汪昭摘下眼镜,“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不回去,倒显得肚里容不得人,再说了,听说那位身体也不太好了。” 楚材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 谁都会老。 最后,两人决定回台湾一趟。 只是探亲,不定居,更不准备久留。 私人飞机降落在松山机场的时候,汪昭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次回来的影响。 飞机舱门刚刚打开,下面已经站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舷梯,闪光灯连成一片,楚材相当不适应,汪昭挽着楚材先笑着向他们打招呼,还对楚材说,“这是来看你的。” 旁边有人听见,连忙说道,“楚先生当然重要,不过大家更想采访汪女士。” 汪昭都被逗笑了,年轻时她在那些人口中,不过是楚材的太太,最多算个有工作的太太。 可几十年过去,她反倒成了媒体争相报道的传奇人物。 鲜花递了上来。 记者们围在四周,快门声此起彼伏,汪昭挽着楚材的手臂,想起很多年前刚到台湾的时候。如今兜兜转转,竟又回来了。 官邸的见面并没有对外公开,房间里很安静,汪昭看见那位的时候,明白了什么叫岁月无情。 他如今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身体消瘦,说话时连声音都带着疲惫,时间竟然能把一个人改变到这种程度。 楚材走过去,两人握手,沉默了好几秒。 那位率先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楚材也笑,“您可不是了。” 一句话,两个人都笑起来。 仿佛几十年的恩怨与分歧,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们聊了很久。那位忽然问: “听说你现在有六个孙子孙女?” 提到孩子,楚材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是啊。” “做祖父辛苦吧?” 楚材摇头,“辛苦是辛苦,不过幸福。” 那位也笑了,“那倒是,儿孙绕膝,是福气。” 离开官邸以后,他们又见到了杨立仁。 多年不见,杨立仁依旧腰板笔直,只是鬓角已经雪白。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谁都没有立刻说话,最后还是楚材先走过去,他伸出手,用力握住杨立仁,声音微微发颤,“立仁,我们竟然还有再见的一天。” 杨立仁想说什么,可喉咙像堵住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啊。” 两个老人站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 汪昭这边倒热闹许多,她陪着杨立华聊天,也见到了许多旧识,只是故人越来越少了,提起梅姨的时候,杨立华沉默了很久,“她走以后,家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汪昭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感觉,年纪越大,离开的人越多,最后留下的人,只能靠回忆活着。 几天时间里,汪昭接受了不少采访,记者最喜欢问的,无非是成功秘诀,人生经验,女性成长,诸如此类的大问题,汪昭听得头疼,可又不能不答,于是她只能露出标准笑容,圆滑地应付过去。 直到有个年轻记者问,“您认为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汪昭想了想,认真起来,“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可能我觉得重要的,对别人就不重要了,如果真的要我说,那大概就是善待自己吧。” 离开台湾之前,两人又去了香港,站在维港边的时候,汪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一直在往前走,见到很多人落后,很多人领先,最后都去了哪里呢? 她想起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圣人站在河边看着奔流而去的水尚且会感慨,她如今站在香港,看着海面上的灯火,也有不能说出口的酸涩。 临别时,她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两岸三地一家人。” 送给大哥一家,写完以后,她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泪眼朦胧的再看看大哥一家。 回美国的飞机上,楚材一路沉默,直到飞机进入平流层,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触目惊心。” “怎么了?” 楚材摇头,“都到了今天,还有人念着反攻大陆,更有人觉得干脆在台湾另立国家。” 他越说越激动,“这怎么行?国家只有一个!” 他用力拍了一下扶手,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发脾气,可这一次显然是真的动了气,“香港、澳门、台湾,本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谁说的不是中国话?谁喝的不是中国水?谁不是中国人?” 汪昭安抚过他的情绪说,“说到底,还是历史留下的问题,我相信大多数人心里都明白,自己是谁,根在哪里。” 楚材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舷窗外的云海。 回到长岛以后,楚材把自己关进书房,汪昭知道,这趟台湾之行触动了他,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审视那些曾经坚持过的东西。 那些遗憾,那些未完成的心愿,书桌上的稿纸越来越厚,墨水一页页铺开,他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统统写下来,修修改改,他们这代人迟早是要死的,可死了之后,那些年轻人怎么办? 他们不该再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政治上的筹码了,历史不能再被重演了。 楚材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精力充沛的时候了,密密麻麻的字被写出来,可写完他又冷静下来,要发表吗?那位还活着,在哪里发表,发表了别人认可吗? 第178章 匿名发表 长岛的冬天很安静,楚材的书房却越来越热闹,桌上的稿纸堆了一摞又一摞,钢笔吸干了一瓶又一瓶墨水。 他写得很慢,有时一整天也写不了几页,可他始终没有停下,这些文字像是从身体里一点点剥离出来的东西,写下去的时候并不轻松,甚至有些疼。 这天下午,汪昭抱着一叠稿纸坐到沙发上,楚材就在旁边喝茶。 房间里除了翻动纸张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动静,汪昭看得认真,偶尔皱眉,偶尔停下来思索,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她便伸手点一点纸页,“这里什么意思?” 楚材接过稿纸,耐心解释,“我写的是当年的党争。” “那这里呢?” “这里说的是教育改革。” “这个地方为什么要这样写?” “因为我不能写得太直白。”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看,一个讲,夕阳从窗外慢慢移进来,落在书桌和稿纸上,等汪昭把最后一页放下,她沉默了很久,楚材问,“怎么样?” 汪昭抬头看他,“写得很好。” 楚材笑笑,没说话。 汪昭把稿子拍在桌上,“就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太可惜了。” “发表?” “当然发表。”汪昭靠在沙发上,“你不会又想锁进抽屉里吧?” 楚材苦笑,“我怕引起争议。” “争议?”汪昭冷笑一声,“这些话要是别人说,马上就会被扣个太左的帽子,可你不一样,你说的话,别人至少会认真听。” 楚材沉默下来,其实他不是怕争议,而是不知道发表以后,各方会怎么看,更怕最后落得两头不讨好。 汪昭看透了他的心思,“那就先用笔名,试试看,总不能因为怕挨骂,就把话永远憋在肚子里吧?” 楚材望着桌上的稿纸,半晌后点了点头,“好。” 夫妻俩随后去香港旅行,旅行是假,投稿是真,他们带着整理好的文章,一家一家报社去投,结果却不算理想。 多数编辑只是礼貌收下,真正刊登出来的,最后只有寥寥两家,而且因为用了笔名,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消息传回来时,汪昭还有些替他遗憾。 楚材却反而笑了,“这样也好,至少说明文章本身还能看,不是因为我是楚材才刊登。” 从那以后,他写得更勤了,只是关于自己的部分,他始终没有公开发表,那些内容被他单独锁进一本黑色笔记本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深夜时分,书房常常亮着灯,汪昭有时半夜醒来,看见门缝里的光,便知道楚材又在写,有一次她推门进去。 楚材正低头写字,桌面上摊开的那页只有一句话,如果当年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 汪昭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又轻轻把门关上。 时间走到一九七五年。 元旦。 楚材七十五岁了。 这一年,他们再次回到台湾,相比上一次短暂停留,这次他们准备多住一阵,然而春天刚刚过去,那位走了。 消息公布当天,整个台湾都静下来,广播反复播报,电视节目停播,街道上的气氛也变得沉重。 楚材坐在客厅里,久久没有说话。 汪昭知道,无论两人之间有过多少分歧,这一刻,楚材依然难过。 毕竟那是一起走过半生的人,葬礼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台北街头人山人海,灵堂前队伍看不到尽头。 楚材站在人群中,望着覆盖旗帜的灵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那是一种兔死狐悲般的感觉,也是一种迟来的恐惧。 灵柩最终没有下葬,而是遵照遗愿暂厝慈湖,理由很简单,那里像故乡,像浙江奉化。 楚材站在远处,久久没有离开,他忽然想到,那位终其一生惦念家乡,到死也没能回去。 那自己呢?自己死后会在哪里?能不能回故土?能不能埋在家乡?能不能真正落叶归根? 葬礼结束后。 楚材主动去见了杨立仁,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谈过话,杨立仁明显苍老了,但他的头发却没有白很多, 楚材沉默许久,然后开口,“两年前,我在香港发表过文章。” 杨立仁看向他,“什么文章?” “呼吁祖国统一。” 楚材继续说道,“立仁,我们都老了,可难道就这样老下去吗?” 杨立仁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窗外,他在想,是啊,他们都老了。 还能活几年?十年?五年?或者是更少。 在剩下的年岁里,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两岸继续对立?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等着进棺材? 良久,杨立仁缓缓开口,“你想怎么做?” 楚材坐直身体,“谈,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 接下来的几个月,几个老人开始秘密活动起来。 联络故旧,寻找支持者,商量各种可能性,甚至讨论邀请北京方面的重要人物赴台和谈,消息传到汪昭耳朵里,她却并不乐观,晚上回到住处,她直接对楚材说,“你们还是没想明白。” 楚材抬头,“什么意思?” 汪昭放下茶杯,“如果真要谈,为什么一定是别人来台湾?你们凭什么觉得人家会来?” 几句话,把楚材问住了,汪昭继续说道,“想谈,就要先拿出态度,总不能嘴上说统一,心里还摆着架子。” 楚材没反驳,因为他知道,汪昭说得对。 后来几年。 楚材的职位越来越闲,影响力虽然还在,可大家只把他当吉祥物,年轻一代政客并不愿意买这些老人的账。 他们觉得这些人已经属于过去,可楚材没有停下来,文章一篇接着一篇,演讲一次接着一次。 有人骂他,有人讥讽他,甚至有人公开称他是,“反共老人里的联共先锋。” 面对这些声音,楚材只是笑笑。 后来,他又联合三十四位委员正式提出倡议,以中国文化统一中国,以和平方式完成统一。 提案一出,争议四起,批评铺天盖地,可这一次,楚材不愿意再理会,楚材很清楚,这些事情,年轻时他没有做成,到了老年,总要再试一次。哪怕最后失败,至少闭眼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第179章 故人难寻 香港的雨下得很细,灵堂外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水雾,汪昭坐在最前排,一身黑衣,棺木摆在大厅中央,花圈一层叠着一层,白菊和百合的香气混在一起,闻久了有些发闷。 来吊唁的人很多,汪昭一一点头,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司仪念出大哥的生平。 她顺着司仪的话,回忆在眼前过走马灯,扬州老宅里,大哥背着她去买糖葫芦,抗战时一家人分散西东,重庆重逢的时候,大哥非要让汪继安给她磕头,后来香港,大哥头发上已经有不少的白发, 再后来,棺木里躺着的人变成了他。 汪昭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哭得厉害,旁边的人都以为她是舍不得大哥大嫂,以为是一年里汪昭的大哥大嫂接连离去,对汪昭打击很大。 其实不是,或者说不全是,她是在为自己哭,父亲早就在抗战胜利后离世,母亲在大陆什么时候走的,她甚至不知道。 二哥二嫂也老了,在大陆的那些侄子侄女或许也都已经有了白头发,小时候围坐一桌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到最后,竟然只剩下她自己还站在这里送大哥一程。 在此之前,汪昭一直在美国手握大权不放手,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衰老,直到这几年常住台湾,她才意识到她已经是老人了。 回台湾的飞机上,汪昭几乎没有说话,楚材坐在旁边看书,翻了半天,也没翻过去一页。 下飞机后第三天,汪昭在台湾的房子里放下花瓶,“我想见见继安,还有平平,能找到吗?” 楚材没有立刻回答,几十年过去了,大陆的很多关系早就断了,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试着找找,汪昭心里也会一直放心不下,于是楚材最后点了点头,“试试,这件事让我来吧。” 于是台湾开始出现一场极其隐秘的活动,汪昭不惜代价地寻找故人。 而远在美国,楚元温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机会。 楚元温一直都很聪明,她甚至比父母想象得更聪明。 当其他兄弟姐妹还在董事会里互相拆台的时候,她已经看明白了一件事,决定新大陆集团未来的人,从来不是董事会,不是华尔街,甚至不是楚文聪和格蕾丝。 而是汪昭,那个真正建立帝国的人,谁能得到老太太的认可,谁就能拥有最终的合法性。 于是楚元温率先行动,改革开放后,她以外商身份进入大陆,投资、建厂、设立基金会,修路,建学校,引进技术,提供销售渠道,当地政府缺什么,她就送什么,这样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她这个年轻的三代就在大陆打出了名头。 在美国的弟弟妹妹对她私下里都在鄙夷,做的全是长线的事,短期收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这些项目利润低得可怜,甚至有不少赔本。 可楚元温根本不在意,她觉得他们都是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怎么和他们是一母同胞生下来的呢?就这样还想和她争? 美国那边,战争已经彻底白热化,事实上,这场战争开始得比所有人想象都早,并且源头就在楚材和汪昭自己身上。 随着年龄增长,夫妻俩对企业的掌控欲越来越强,尤其是汪昭,她绝不允许自己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在她死后四分五裂,所以从很多年前开始,她就在逼楚文聪夫妇培养接班人。 结果接班人还没培养出来,下一代先打起来了,六个孩子里,有四个表现出明确的继承欲望,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的团队。 整个新大陆集团表面平静,实际上早已暗流汹涌。 而这场战争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楚文聪和格蕾丝站在了对立面。 楚文聪支持双胞胎中的哥哥楚元让,格蕾丝则支持大儿子楚元恭,夫妻二人在公开场合依旧恩爱,看起来是美国上流社会最标准的模范夫妻。 可只有最核心的人知道,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站在同一边了。 格蕾丝甚至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要什么,爱情?她年轻时或许相信过,可到了今天,她早就不信了,她祖父当年离开英国横渡大西洋,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扩张财富,让家族在美国拥有更大的版图。 而她选择楚文聪,也是一样,因为整个美国,再找不到第二个比楚文聪更完美的目标,华人商业帝国唯一继承人,创始人的独子,只要嫁给他,未来无论帝国怎样变化,她的血脉都会永远留在权力中心,想到这里,格蕾丝甚至有种血液沸腾的感觉。 她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楚材和汪昭退出美国,等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到来,可她没想到,最先跳出来摘果子的,竟然是那个一直表现得与世无争的长女,楚元温。 台湾的书房里,楚材放下资料,看向窗边的汪昭,“元温最近动作很大。” 汪昭笑了笑,“聪明。” 楚材看她,“你动心了?” “嗯,我老了,在意的就是那些在大陆见不到的故人,即使他们给我找到能长生不死的秘方我也不会让他们继承的。” “哈哈,昭,他们是不会给你找长生不老的秘方的。” “楚材,还是活着好啊。一死,什么都没了,我现在就想再临死前看看我的侄子侄女。” 楚材边笑边点头,“是啊,还是活着好。” 很显然,楚元温的能力比她那些在美国的弟弟妹妹强悍了不知道多少。楚元温从香港过来,她过来是要告诉汪昭,在她的运作下,汪继安和汪继和将会和沈清云一起,秘密去往香港,他们将会在香港见面。 汪昭细细听着楚元温的报告,她心里很认可大孙女的能力,“好孩子,一路回来辛苦你了,你爷爷在书房,也去和你爷爷聊聊天吧。” 台湾家里的佣人在汪昭的指挥下,开始一点点收拾汪昭要带给他们的东西,汪昭坐在沙发上,她很想见见汪继安,这小子,当年可是把他们一家人吓坏了,不知道他如今再见到她,心里又会作何感想呢? 第180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 汪昭再见到汪继安和汪继和以及沈清云是在一个月之后,他们从扬州到达楚元温下榻的酒店,等楚元温身边的人告诉他们汪昭他们马上到了的时候,汪继安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汪继安在解放后继续参加了朝鲜战争,他一直没有退下来,等到二叔家的独女平平,汪继和适龄的时候,他就为她介绍了他的同事,不过汪继和算是招婿,她丈夫爹娘死得早,他的亲人早就零落找不到了,孩子生出来就算汪家的孩子,叫汪建设。是的,这位出生在新时代的孩子并没有按照家里的辈分取名,而是取了一个十分有时代感的名字。 汪继安一共有两个孩子,分别叫汪秀和汪军,他们三个在那个时代都早早参军入伍。 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沈清云,汪继安,汪继和。 汪昭停住脚步。 几十年光阴忽然扑面而来。 她记得继安小时候跟在自己后面喊姑姑,记得平平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自己腿上听故事,记得二嫂刚来重庆时的模样,可眼前的人,全都白了头。 汪昭看着沈清云,“二嫂,你好啊?” “好,好,你也好吗?” “我也好啊...” 两个人这近乎朴素的对话,是半个世纪的分别,无数封没寄出的信,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最后都浓缩成一句“你好吗”。 汪昭静静的听着沈清云讲,她的二哥早几年去世了,方蕙也在她们去美国后不久就去世,汪继安在找到扬州后又匆匆赶去朝鲜战场,讲起汪继和的婚礼,讲起那盆长得奇好的桂花树,沈清云说,那盆桂花树早就长得跟当年重庆院子里那棵一样好了。 汪昭看着如今也已经沧桑的汪继安,这位生于上海,长于战火,最后又投身战火的侄子,又看看汪继和,小的时候平平最爱听她读绘本,她说,“继安,继和,姑姑想你们呐。” 沈清云别过头去,他们一家在扬州,也是小心翼翼,汪继安一直在军队里不敢转业,就是怕出问题,为了这个,她把自己的独女嫁给军人随军,所幸孙子养在扬州,几个孙辈都送进军队当兵,他们家除了祖宅,几乎把所有的钱都捐了。 汪昭在会面的后段体力已经不支了,汪昭看着他们担忧的神色,“没有事情,我们下次还能再见的。” 等他们会见结束,汪昭已经需要人搀扶才能起身。 这个时候的香港已经确定是要回归的,这个消息对楚材的触动极大,他觉得香港回归后,台湾也会不远。 但汪昭没有告诉他,台湾现在还不会回归,她不敢说。 九七年香港回归的时候汪昭他们以及楚元温以爱国华商的身份被邀请观席。不过楚材因为身份原因是在酒店里看的直播。 等到香港回归后,汪昭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优良的医疗资源一直撑着汪昭。 但汪昭无法接受自己日趋腐败的身体,她在病房里立下遗嘱,并要求律师在楚材也去世后才可以公开。 在她去世后,楚材对她的遗嘱和身后事有决定权。 楚材明白汪昭的意思,她不想这样活着,当楚材决定停掉汪昭所有的针剂,只保留吸氧时,楚文聪急的一身汗,“爸!我们完全可以让妈妈继续活下去,为什么要停掉?” “文聪,你真的觉得,让你妈妈那样躺在床上活着,是对她好吗?” 楚材说这话的时候看也没看儿子,楚材只希望汪昭能少一点痛苦,在他和汪昭的情感里,他太自私,也是那个被汪昭保护的人,这一次,他一定要听汪昭的。 在汪昭生命走向终点后,楚材对身边的人说,“昭卿去矣,我亦将去矣。” 汪昭在死前,她看向楚材,看向身边的每一张脸,她没有太多力气去思考,眼前出现了回忆,最后汪昭看向门口,喊了声妈。随后,心电图归为平静。 楚材伸出手。 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角。 汪昭死后,没有人能确切的评价汪昭的一生,她确实做出了自己的事业,比如编撰教材以及在抗日战争时破解日军密码,以用来帮助重庆提前预警日军的轰炸,还有后来被迫离台赴美后的传奇经历。但是站在后来人视角,她是特务头子的夫人,在南京时她也收受贿赂,也会参加那些奢靡的舞会,也会在解放战争开始后在上海敛财。 这些经历全是汪昭在当时的洪流里做的选择,也许她可能做的更好,但是那是一种假设,在汪昭死后不少报社的记者报道这位女士的角度不尽相同。但汪昭在意吗? 她应该不在意,在汪昭所面对的时代和视角中,她在每一次浪潮来临时都做了最优解,她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而身在历史里的人,本身就有着无数面。 最后楚文聪在台湾主持了汪昭的葬礼,楚材撑着身体为汪昭扶灵,葬礼结束后,本来应该宣读汪昭的遗嘱,但没有,楚材对下面的儿子儿媳以及孙辈说,“要等我去世时,律师才会公布。” 这是汪昭留给世界最后的彩蛋。 她和楚材早就确定好楚元温做继承人,但这算是对楚元温最后的考验,但考官的职位,汪昭交给了楚材。 楚材在看完新世纪的日出后,便了却心愿追随汪昭而去。 楚文聪在操办楚材的葬礼时是吃了药的,不然他完全无法走完流程。对楚文聪来说,他被爸爸妈妈全身心的爱着,他走在爸爸妈妈身后,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就连父母去世后,他们也给他留下一把能抵御所有风雨的伞。 楚元温最后通过了考验,她将成为新一代的掌舵人,至于她会把这艘巨轮带到哪里,这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汪昭他们只负责给钥匙,可不会给她规划路线。 而最后的最后,楚材,汪昭的骨灰坐专机安葬在楚材老家,很快,杨立仁的骨灰也回到大陆。 一代人纠缠爱恨,在不同的政见下刀刃相见,可他们终将老去,只有土地最包容,把他们都纳入自己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