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考科举》 1、累了 松风吹柳月,暮蝉声悠悠,穿着一身书生长袍的蒋去砚出现在陈家小院门口,他立在风中吹了好一会儿,袍袖满风猎猎作响。 这是一处农家小院,更是一户殷实人家,正屋连着东西厢房七八间屋子,谷仓,牲畜笼舍,余日落满东边晒谷场。 人头攒动,摆满了整整六桌席面,村里的孩童围着桌子打转,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荤腥,大人还没作声,不敢动筷。 “陈家老兄,你们家可是要出秀才老爷了!” “可不是嘛,巴巴望着好些年,有了陈耀这小子,圆了你老两口心愿呐……” 陈耀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矜持却到底藏不住得意的笑,他今年十七岁,生得周正,只是容易喜形于色,眼睛发飘,到底显出几分轻浮之色。 蒋去砚的目光从陈耀身上掠过,先看了眼张灯结彩的东厢房,再转到静寂无声的西边,东边日出西边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个滋味。 “蒋公子来了,快快有请,上座!” 陈家奶奶陈赵氏推了孙子陈耀上来招呼,生怕怠慢了人家,“这可是那……什么首?” 陈耀连忙道:“案首!” “对对对,我记性不好了,总是记不住这个词。” 蒋去砚摇摇头:“不敢当,不敢当。” “当年我和你堂兄陈秉同年参加童子试,县试、府试他俱是第一,也就我……走了个巧儿,院试拔了尖。” “复值七月考试,酷暑难耐,他身子不大好——夫子至今叹息他未能连中小三元。” 童子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通过前二试为“童生”,通过三试为“生员”,也就是秀才。三场考试都得第一,称做“小三元”。 陈赵氏和陈耀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陈赵氏摆了摆手:“这话就别说了,他没那个命。” 陈赵氏等人让蒋去砚落座,又嘱咐陈耀向其请教院试如何如何,以后考举人又是如何如何…… 陈耀如今是童生,待得两月后通过院试,便能成为秀才公。 今日陈家的酒席,便是庆祝他过了前二试。 这里烈火烹油好不热闹,那边萧瑟寂静烧冷柴,陈家大伯陈忠,陈赵氏的儿子,家中长子,也是这些人口中“陈秉”的父亲,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老实男人,从西边偏房里走出来,来到一个红泥小炉边上,一张张烧文纸。 通篇笔墨化于火舌中,陈忠眼中含着热泪。 火烟传到了喧哗热闹场。 “什么味儿啊,烧什么呢?” “陈忠,你要死啦,大好的日子,你在这烧纸,你咒我!”陈赵氏大骂道。 边上的陈耀侧了侧身体,隐在灰暗处勾起唇角。 陈忠揩了揩脸上的泪:“陈秉说他以后不读书了,让我把他过去写的文章都烧了。” “烧了?”陈赵氏一愣,随后也不当一回事,“烧了也好,一了百了。” 而旁边的陈耀却是如遭雷轰,他不可置信狂奔过去,正好看见最后一把乌黑黑的文章沦陷在大火里,窜高的火焰照得四周煌煌如白昼。 没了……全没了。 晴天一霹雳,陈耀傻在了当场。 蒋去砚在其后赶过来,看着眼前的光景,扭过头来,不忍直视。 “……造化弄人啊!” “都没了?全都烧了?”陈耀急不可耐拿火钳子去扒拉,好容易救回来一沓,不过只字片语,原本墨色的字体,此时灼烧着无数火蚂蚁。 火星子迸溅到陈耀手背上,他却顾不得喊疼,整个人如堕冰窟。 “我堂兄说他再也不写了?” 陈忠叹了一口气:“这是他的命,他说他再也不读书了,让我将笔折断,把这些穷酸文章都烧了。” 陈耀脱口而出:“那怎么可以!” “这可太好了!”陈赵氏吐了口唾沫,“让他安心等着上门吧,耀儿,奶奶的乖孙子,今天是你的喜日子,甭管别的,再等几个月,你就是秀才公呐!” 陈耀的脸失去血色,只是火光映在他脸上,旁人都没发现,他不住的咽口水,踉踉跄跄被陈赵氏拉着走。 走了几步,转头回望火堆里的余烬。 如果有人能读懂他的眼神——那是死了娘的悲戚。 蒋去砚看了一眼离开的祖孙二人,目光看向陈忠,施了一礼:“陈大伯,我能去见见陈秉吗?到底是同窗一场……” 陈忠忍着泪点点头。 他领着蒋去砚去西边的偏房。陈忠生性木讷,不善言辞,只会闷头干活,打小就不受陈赵氏喜欢,老太太偏心小儿子,这是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情。 陈忠有一把子力气活,不仅会杀猪,还有骟猪的手艺,烧得一手农家席,是陈家赚钱最多的那个,只是多上交了陈赵氏。 陈家如今能有这个底子,陈忠功劳不小。 陈赵氏当年不想给他娶妻,偏他运气好,救了个逃荒的丫头,洗净了脸,生得花容月貌,还给他生了个钟灵毓秀的儿子,唯独母子俩都体弱,妻子早早撒手人寰,剩下陈秉这个儿子,在读书识字上天赋异禀。 原以为能高中,到底身子骨弱,受不起考试折腾。 “屋里太潮了,对病人不好。” 蒋去砚进屋时闻到了一股霉味,跟着蹙了蹙眉,从陈忠的手里接过油灯,往跟前一照,对上了一双墨玉似的眼儿。 他坐在床头,还是那副病弱的样子,俊秀的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弱柳扶风,好一个“病西施”的模样。 陈秉穿着一件白布衫,更衬得整个人如纸一般薄。 屋外浅浅月色,透过窗户落他身上。 蒋去砚失神片刻,脑子里只想着一句诗——山月照着梨花白。 “咳咳——”陈秉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着嘴,挪开帕子的时候,他的唇上开出了梅花。 “怎生得如此严重?”蒋去砚连忙扶着他,“叫过大夫了吗?” 陈忠抹眼泪:“大夫看了不少,药一直吃着。” 蒋去砚垂眸,一阵无言。 “陈兄,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蒋去砚挪开目光,“我认识一老师,向他推介了你,他对你青眼有加,我让他看过你写的文章,他亲口说‘此生乃璞玉也,当细琢之’。”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去看陈秉的脸。同窗数年,记忆里这双眼睛是温和的,甚至是有些怯懦的,可这会儿对方重病缠身,那一双眼睛,却是一双蒋去砚从未见过的眼睛。 像是玉。眼底的神光,是属于玉的光泽,不同于繁星垂海,旭日入江的耀眼,是玉石沉淀的幽光。 蓝田日暖,远看生烟近却无。 玉石的沉静、淡漠、迷离,这双眼睛仿佛阅尽千帆,又好似心如死灰,与尘世间隔着这么一层。 “待我向老师说明,他可以帮忙调理姜家——” “不用了。”床上的人启唇打断他,气如游丝,却又清清楚楚的把三个字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不疾不徐接着道:“我答应去姜家。” 陈秉的话音落定,一旁陈忠壮汉似得人竟然发出了“嘤咛”的悲戚。 “陈兄——” “不必多言!” 陈秉咳嗽两声,垂下鸦羽睫毛,心道:别来干扰你爹的好日子。 在两人的惶恐中,他跟着呕出了一口血,陈秉闭了闭眼睛,叹息这具羸弱的身体承受不起异能的冲击。 不过——这倒也方便了他。 陈秉早就不是过去的陈秉,而是末世来的一缕幽魂。 原主陈秉发觉堂弟抄袭他的字句文章通过考试,又惊闻陈家将他送去姜家武馆当赘婿,一口气没提上来,气绝而亡。 末世来的陈秉,在刀山血海里浮沉了数年,当过一方霸主,也曾因为杀戮与身边的波云诡谲,人心背叛,变得疑神疑鬼,性情暴戾。 殊不知他曾出身书香门第,父母皆是文学教授,饱受诗词歌赋熏陶,虽说家族亲缘感情淡薄,却也生得温和有礼。 到后来,他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回忆起童年往事,倏而戾气尽消,感到极为疲倦。 累了。 成为强者又如何?站在顶峰又如何……他从小就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 别人杀不死他,他将自己封入棺中,却不曾想再一睁眼,成了个病秧子。 还是要去当赘婿的病秧子。 也好。 如果这世上总有人要当废物,那怎么就不可以是我呢?【】 2、鲥鱼 六桌酒席吃得酣畅,所有人眉开眼笑,唯独“正主”陈耀魂不守舍,满桌子荤腥没吃出个滋味来。 忽然他肩膀被拍了下,吓得陈耀肝胆欲裂,他转头看去,身后站着个豪壮的农家哥儿,眉心那点孕痣又大又黑。 “发什么呆呢!来,麽伯伯来敬你一杯!咱们村又出了你这位童生老爷,以后中了秀才,考上进士,可别忘了咱们众乡亲!” “是、是,多谢看重。”陈耀忙得站起来,头重脚轻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的人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等到酒席散去,陈耀背后衣衫被冷汗湿透。 不写了……全烧了……他还能考上秀才吗?要知道他的文章可都是……可都是…… “我们家耀小子有出息!等中了秀才还办酒!” “同喜同乐!” …… 乡邻们陆续散去,陈赵氏高兴啊,笑得合不拢嘴,等人都走了,把陈耀拉到边上,道:“奶奶给你在厨房里留了一大碗好肉,留着你这两天温书吃,甭告诉别人,独你用。” 陈耀低头应了一声,他的眼睛在西边偏房顾了半晌,迈着沉重脚步走进厨房,陈赵氏留下的果然是好肉,他腾出一碗,寒风睨着他走进西偏房。 屋里点了灯,原本在收拾杯盘残局的陈忠见陈耀进去,忙不迭跟着进去看情况。 当陈忠看清陈耀手上那份好肉时,不由得一怔。 偏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驱散了些许阴潮的气息。陈秉半靠在床上,边上木条桌放着一碗米汤,一叠咸菜和一小碗蒸肉糜。 “哥,你怎么把文章都烧了?” 陈秉略微抬眸,扫了他一眼,未作停顿,有气无力的靠在床头。 “我这身子没用了,文章留着……也不过是徒增感伤。” 陈耀连忙放下肉,捧其陈秉一只手,“哥,你别这么说,你文章写得那样好,就是……运气不大好,等身体养好了,下次再考,肯定能中!” “养好?”陈秉挪开目光,只留下一个惨淡的侧脸给两人,接着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淡然,“我这身子……怕是撑不到明年了。” 陈耀心尖一颤。 另一边陈忠顷刻间红了眼眶。 “哥,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啊——” “哥,你会好起来了的,咱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就快入夏了,白昼一日长过一日,素日长天,你不若多写些文章聊以解闷……我看你就是郁结于心,只能作文才能让你开心些。” 陈秉:“……”狗屁。 这话去跟现代卷生卷死的学生们说去吧,看他们开心不开心。 “耀……陈耀他说得对啊。”陈忠红着眼睛看向眼前仿若油尽灯枯般的儿子,想到死去的妻子,想到儿子的身体,现在别无所求,只盼着他余下的日子开心些。 对于两人的话,陈秉置若罔闻,他依旧靠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玉石雕像。 苍白,瘦削,毫无生气。 看在陈耀和陈忠的眼睛里,仿佛他下一秒真的要死了,真的要羽化登仙去。 陈忠心痛欲裂。 “爹——”陈秉蓦然回首,一双眼睛含着薄泪,气若游丝:“儿子这辈子,没求过家里什么……” 陈忠抹着眼泪:“你说,你说,你说什么爹都答应你。” 陈耀在旁边跟着点头。 “昨夜……夜里我梦见一条闪闪发光的鱼,咳——鲜香无比,儿子读书……那时候……听人说起过,一直挂怀在心,那是大江鲥鱼……临了,就想尝一口那‘鱼中之王’的滋味……”说着,他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回光返照似的光彩。 “咳咳咳——”陈秉剧烈咳嗽几声,又呕出一口血,仿佛随时要断气一般。 陈耀脱口而出:“鲥鱼?!” 陈忠同样耳畔如巨磐作响,即便作为一名乡下厨子,他亦是听过鲥鱼的名字,说这种鱼,是朝廷贡品,堪比黄金,价值千钱。 也就是一两银子才能买这么一条,而县里制好的红糟鲥鱼,更是要近乎二两银子一斤啊! 这哪里是普通人吃得起的?一两银子买四百斤大米,一条鱼就吃掉了庄稼人一年的收成。 …… 也是巧了,现在正好是鲥鱼的季节。 陈耀人都麻了:“……”大哥你这临死一口,要吞掉多少——即便做过秀才老爷梦,他也不曾想自己能吃鲥鱼。 “好、好,爹答应你——”陈忠红着眼睛,看着眼前儿子苍白消瘦的脸,涕泗横流,他这辈子活着太窝囊了,没照顾好妻子,如今儿子……无论如何都要满足他的心愿。 陈忠的拳头慢慢的握紧了。 陈耀眼看着大伯陈忠去找奶奶要钱,果不其然,老太太暴跳如雷:“这短命鬼他还要吃鱼!” 陈忠见状,眼一红,心一横,如今老婆死了,亲儿子也要死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抄起屋檐下悬着的镰刀:“娘,今天这钱我必须要到,我要满足秉儿的心愿,不能让他走得不称心……分家吧!” “这些年我给家里供了多少钱,娘你是晓得的,还有姜家送来的一百两银子,都该给秉儿,我也不多要,家里的田产我不要,就要这西厢房和一百二十两银子,父子一场,让我好好送……他一程。” 陈赵氏大叫道:“疯了疯了疯了!” “——你做梦!” 陈忠抄起院子里一只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了陈赵氏一脸,她人当即傻在了当场。 陈家的人全都吓得瞠目结舌。 “你们要是不想让我活,那就全都别想活,等我儿子没了,我无牵无挂!” 刘桂花——陈耀的母亲跳出来,连声劝阻道:“大哥你想岔了,都是一家人,何苦闹到这个地步,娘,都这样了,要不咱们就顺了大哥的意,分家吧。” 刘桂花给陈赵氏使了个眼色,婆媳俩到旁边悄悄说话,“娘,陈秉看着不行了,眼下马上要去姜家,把钱给他又能花掉多少?一个乡下人,还能一口气吃掉一百两银子不成?就算给了大哥也无妨……最后剩下来,还是娘的。” 陈赵氏听了这话,转念一想,小儿媳说得有道理,等到人死了,草席一盖,丧事让姜家处理,陈忠是个愚孝的,说他两句,定能把钱要来。 “行,分家吧,明天让族亲来做个见证!你们家算是单出去了,以后要死要活莫来找我,将来耀小子当上秀才,更别来沾光!” “好。” 过了一日,在族老见证下,陈忠和陈孝两兄弟分家,家中所有田产和老两口的照料,都归陈孝,而陈忠两父子,则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和西边几间破厢房。 众所周知,陈家这一百两银子,是武馆姜家送来的聘金,目的是让陈秉当赘婿。 也就是说,陈家这么个殷实人家,两兄弟分家,陈孝一家占了个大便宜,陈忠只得了二十两银子就分出去了。 族老叹了一口气:“拿着钱,去备至些田地吧。” 陈忠不说话,他这时候没空想其他的,只想着满足儿子的“临终愿望”。 他拿着银两进入偏房,对着床上病弱的儿子开口道:“秉儿,爹这就进城去给你买鲥鱼,爹一定会想尽办法给你弄来一条。” 陈秉捂着心口挣扎咳嗽:“爹,你买四条吧,要四条时鲜的冰湃鲥鱼,两斤酒楼红糟鲥鱼。” 陈忠目光呆滞,“四、四条?” 冰湃鲜鲥鱼?红糟鲥鱼?这怕是得花费七八两银子。 “爹——”陈秉低垂下眼眸,声音沙哑,“咱们父子俩这么多年来也没好好坐下来吃过饭,这一顿……就当是给我践行。” “好,好。”陈忠含着热泪答应。 陈秉又道:“这时候城里怕有新鲜的枇杷果,我终日咳得嗓子疼……” “好,爹想办法买两斤回来!” 陈秉咳嗽了两声,他躺下,脸色惨白如纸,抓住陈忠的手腕不放,“爹,我这几日时常觉得像是在做梦,梦见了县里的兴市街,大概是上天指引,你去那托人打听,买一间带门脸儿的二进小院,记在我名下……咳,咳咳……” “等我去了,你把门脸儿租给人做买卖,让人把我的牌位放在东南方向,早晚上一炷香,保佑我早日投身良家……” 听见这个话,句句都是在交代后事,陈忠已是泪如倾盆,只顾着点头,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临走时想体面些,为我备至两身衣裳,干净的细棉,天青直身……圆领绸缎……” …… 交代清楚后,陈忠连连点头,“办,爹都给你办妥当。” 待得陈忠走后,床上的人徐徐坐起身,弓起一条长腿,以手支颐。 日光透过墙纸来到了他的脸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哪里还有半分苍白憔悴的模样。 啧,这要死的人设真好用。 在家靠爹养,出嫁靠“妻”养。 何必自己劳心劳力。【】 3、书法 薄暮归鸦,车行辚辚,骡车漫过山野,县城松鹤楼东家苏文进半掩着车窗,眼看着天际落日渐藏于深林,虽是霞光刺目,不免心头一沉。 车厢里坐着三个人,东家苏文进,裁缝周水桥,以及双手不知如何安放的陈忠。 苏文进放下车窗,目光扫过裁缝周水桥,后者登时露出一双谄媚的眼儿,拿着牡丹帕子娇媚一甩:“东家,做身衣服吧,看着人又清减了些。” 苏文进不搭理他,眼睛最后落在陈忠身上。 陈忠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粗布鞋破了个洞,窘迫极了。他今日进城买鲥鱼和枇杷,又去兴市街打听房屋,赶巧连着碰上苏东家。 县城卖鲥鱼的酒楼有两家,一是经营多年的松鹤楼,二是新开的醉仙楼。 醉仙楼东家是县衙主簿的小舅子,背景深厚,姿态豪横,初开业请到了本县一位有名望,更有“举人”身份的退休老学官,为其题字写招牌,并不时在楼里举办文会,吸引了一众文人清客,成为“风雅胜地”。 哪怕是满身铜臭味的商贾们,亦选择到醉仙楼聚会宴客,洗洗身上的污浊气。 也因此,抢走了松鹤楼大量老客,酒楼茶肆连带客栈生意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屋漏偏逢连夜雨,另有数百两银子遭一外省客商拖欠,又急需支付酒水货款和伙计工钱,东家苏文进手头银两短缺,只好卖掉闲置房产救急。 陈忠还没踏入醉仙楼,就被小二冷眼驱逐,转而前去松鹤楼打听,东家听说他买鲥鱼,一并赠送了枇杷及其他干果。 这才刚挥手作别,又去兴市街打听房屋,巧又遇上了松鹤楼东家苏文进。 从陈忠口中得知其子陈秉“才高八斗”,却“命不久矣”,苏文进半信半疑,便说使自家骡车送陈忠归家,顺道见见陈忠儿子。 骡车驶进村里,引得众村人议论纷纷,最后停在陈家院门前,还当是陈耀又有大造化了。 “这陈耀当真出息了。” “等他将来当了秀才公,还不知是怎得光景。” …… 苏文进三人下车,陈忠连忙引着两人去西边偏房,此时晚霞早已被浓夜吞没,房里点着一盏孤灯。 “咳——” 苏文进才进屋里,先听到咳嗽声,声响过后,再无声息,随着陈忠走过去,看清了倚在床头的青年男子。 他身着白色单衣,早已病骨支离,低垂着眼眸坐在那,气质清冷,如月下古松,又如寒潭雪莲,叫人见之难忘。 苏文进立刻屏息噤声,不忍叨扰眼前这般凄清美景。 “……爹。”陈秉神色莫辨,语气幽幽唤了陈忠一声。 陈忠忙得站直了身体,旁边的周水桥三步做两步,甩着牡丹帕子拥过来了,“哎哟这是令郎吧,生得好一副花容——嚯嚯嚯丰神俊朗!” “还能站起身吗?待奴家为你量体裁衣。” “你——咳咳——停下。” 喝住花枝招展的“男人”,陈秉缓缓敛衣起身,端然而立,浅退三步,避开那一身浓重的胭脂气。 周水桥是个裁缝,更是个爱打扮的哥儿,穿成个花蝴蝶模样,身上抹的,是从京城来的胭脂香膏,浓郁的牡丹花香,甜腻熏人。 每走一步,皆是香风阵阵,像是烈日下炙烤的一朵焦红牡丹。 此刻的陈秉,就像是末世之前,洛阳景区男厕所门口愕然止步的旅客,眼见里面一排艳红莺黄,齐齐掀裙撒尿。 “这位相公好身段,这腰身,这骨相……竟是比画上的仙官儿也不差,怎么就——”周水桥收声,顾及忌讳,忙的呸呸了两声,一双眼里满是惋惜,流连在眼前人身上。 但见眼前人垂着眼敛襟而立,脸上的颜色是一种失了血色的玉白,咳嗽后的嘴唇过于鲜红,触目惊心。最绝的是他的骨相,挺直的鼻梁,瘦削的下颔线条,连隆起的喉结都显得俊秀如琢。 周水桥拿着软尺,贴上他的手臂,指尖若有似无的划过陈秉的手腕内侧,当他测量胸围的时候,几乎是半环着他,整个人依了过去,却又恰到好处的分开,一副理所当然的坦荡。 陈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任由其摆布。 可他自以为的心如止水,却在这时翻江倒海。 ——他这是被男人占了便宜?哥儿? 他未来“妻子”也是个眉心大红痣的哥儿……想到那牡丹帕子,那牡丹香膏,蓦的,有点牙疼。 这未来的软饭,也不大好吃啊。 量完了,周水桥惋惜叹口气,对着陈忠诚恳道:“陈老哥,我那还有匹天青的好料子,最配相公这气质,银钱我给你少算些,这样的人才,最后一程,咋个也要体体面面些,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陈忠连连点头,哪有不是的道理。 周水桥又忍不住回头,在陈秉身上流连顾盼,对着他眨了眨眼,“小相公放心,这衣裳保管给你做得俊俊俏俏的,即便是下辈子投胎,也是个风流富贵人儿。” 陈秉嘴角微微一抽:“……” “好好的人儿,怎么就——”旁边的东家苏文进别开眼,他早在一旁端详陈秉,见他姿容清俊,气质出尘,起了惜才之意。 “陈公子,令尊说你……你的身子不大好?” 陈秉默然些时,缓缓道:“大夫说熬不过冬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只道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文进心头一酸。 “陈公子不必灰心,这……天无绝人之路啊!说不定——” “苏东家。”陈秉打断他,浅浅一笑:“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苏文进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卡在嗓子眼。 他转头看向陈忠,将他拉到一旁,开口道:“我与贤侄有缘,那宅子——七十两吧。” 陈忠一怔,他打听过市价,苏文进那处房屋,最少九十余两。 不远处的陈秉,闻言也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这这——东家使不得,那宅子九十两,您,您不是还急着用钱吗,这才售出房屋,这……”陈忠唇舌粗笨,不懂婉转,又有庄稼人的老实,哪肯占便宜。 苏文进听了这话摇了摇头,随即从袖子里摸出五十两银票,塞进陈忠手里,眼睛微红:“老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这是给——我比你痴长几岁,你的孩子,托大喊一声陈贤侄,初次见面,聊表心意。” “这钱就给贤侄置办一副上好的棺木,如此人物,身后之事不可马虎,也算是全我一片惜才爱才之心。” 他说得如此情真意切,甚至是一副“能为此等人物尽心,是我的福分”的喟叹。 “苏东家——”陈忠眼眶一红,深受感动,当真恨不得此刻与苏文进一齐抱头痛哭。 “陈老弟——” …… 陈秉这下嘴角实在忍不住的明显的抽搐了起来。 傻逼吧,自己都要当老赖了,还给他五十两买棺材—— 他闭了闭眼睛,末世里,见惯了尔虞我诈,反目成仇,在绝境面前,人性最丑恶的一面被无限放大,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却不曾想,还能遇上这种古文言小说里蹦出来的傻子。 大抵也活不过几个章回,便要家败人亡或出家。 罢了。 陈秉垂着眼眸沉吟片刻,须臾,他睁开眼睛,“苏东家,你这份善心,我领了,但我陈秉也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陈忠:“爹,笔墨。” 陈忠愣了愣,连忙翻箱倒柜的找出余下的笔墨纸砚,先前毁了不少,他却也偷偷藏了些,留作念想,怕陈秉见了难过,他藏得较深。 那是一张雪白文纸,数目稀少,与廉价的竹纸不同,五十张文纸能买一斤香油,到底舍不得烧毁,便留了下来。 拂去桌上尘灰,铺了纸,陈秉端然立于桌前,徐徐研墨。 油灯的火苗跳到他的脸上,为他玉白的脸掖上一层暖色。 苏文进目光先是落在他文秀的腕骨上,又瞥向他的脸。陈秉已经停下了研墨的动作,并未急着提笔落字,而是静静的端详纸面。 苏文进只觉得他形似鹤之掩翅,屏住呼吸,心跳如雷,早已迫不及待等他落笔。 陈秉挽着衣袖,轻点水墨,落笔如云烟,当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陈秉两岁学习书法,行书、草书、楷书、隶书、瘦金体等等无一不精,尤其擅长行书和草书。他父亲陈教授一辈子痴迷书法,每日至少在旧报纸上练习书法半小时,这样的习惯,保持了数十年。 而他从小,每日被要求至少练习一小时书法,十几岁时便有了自己的风骨。 又加上父母两个文学教授,同出一辙的爱好便是半辈子红学家,尤其是他母亲,每日必读一章红楼梦前八十,许多章回倒背如流。 夫妻俩一合计,便把林黛玉教香菱学诗的功夫用在儿子身上,先背王维,再背李白,然后杜甫……不止五律七律,王摩诘全集,李太白全集,全给嚼碎了喂给他,一个字一个字拆给他详讲,讲完了,举一反三,限词限韵,让他仿作。 平水韵、广韵、集韵…… 如此这般,最后养出来的儿子,嗯,大概就是: 写诗? ——我给你,写个屁。 这一首《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是李白写给族叔的,其中题名有“谢朓楼”。谢朓是个人名,南北朝人士,字宣城,是李白的偶像,文风清丽,有“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等句子。谢朓楼是个地名,原是谢朓担任太守时所建的楼阁,后来唐时为了纪念谢朓,重修此楼,人称谢朓楼,也是文人宴客作别的地方。 李白写下这首诗,在诗中自比小谢,此后谢朓楼扬名天下。 陈秉选择这首诗写下来赠与苏文进,恰是应景与祝福。他曾在末世杀伐过重,学过的诗句多忘了,不过王维和李白全集,大抵是从小在灵魂深处刻下的烙印太深,一首都忘不了。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这写得绝妙啊。”松鹤楼东家苏文进,夸得有点言不由衷,当然,这也怪不得他。 苏文进只粗粗识得几个字,哪里能分别出什么书法高低,又见这首诗,它既不工整,也不对仗,只有“抽刀”这一句,看着浅显易懂,又似乎富含哲理,写得甚妙。 但他又想:我都能看懂的句子,能是好句子吗? 便也不以为贵。 苏文进已经是三人中文化水平最高的那位,其他的陈忠和裁缝周水桥,都跟看天书似的,更不辨其好坏。 陈秉将亲手所作书法赠予苏文进:“苏东家高义,无以为报,此乃晚辈信手拙作,若不嫌弃,留个念想。” 苏文进点头答应。 “来日若有人相问,不可言明出处。”【】 4、饿了 夜色浓深,陈家西厢小厨房内,炊烟直上,香气袅袅。 陈忠买回来四条冰湃鲜鲥鱼,两斤松鹤楼红糟鲥鱼,其中红糟鲥鱼与米饭同蒸,四条鲜鲥鱼,两条他学着做红糟,余下两条油煎。 等鱼肉端盘上桌,早已过了就寝时分。 月明村静,居人都歇息了,而在这一处小小的陋室中央,点着一盏灯,灯火映着青花大碗碟,内里浸润琥珀般浓香鲥鱼肉,边上白瓷盘,整齐叠着鳞片微酥、肉质雪白的鲜煎鲥鱼。 再有黄澄澄的枇杷果,洗净了沾着水珠,散发出一室清香。 最后端上一碗青葱野菜,汤汁不见半点油星子。 “没饿着吧?来尝尝……”陈忠憨着一张脸,小心翼翼邀儿子来品鉴,眼里端着满溢的期盼。 陈秉轻瞥他一眼,不疾不徐起身下床,敛好衣襟,端坐在方桌前,陈忠仔细给他置碗布筷。 陈忠伫在一旁,眼见他挽着衣袖,执箸夹起一块肥美的红糟鱼腹,送入唇边,留神看了一眼,才吃进嘴里。 他吃得极慢,闭着眼微微细品了片刻,任由鱼脂浓香混杂着糟香酒香一同在唇舌间漾开,这才徐徐睁开眼睛。 陈忠咽了咽口水,又见他执箸转向那油煎的,筷尖轻点旁边小碟里细细的椒盐,鱼皮煎脆的油脂香落上一层清雪,咸香诱人。 陈秉添了两口饭,这才放下筷子,抬眸去看陈忠,对上那双带着无限讨好与小心翼翼的浑浊的眼睛。 他的眼角早已爬满了龟纹,一双褐红的手粗壮,是饱受风刀霜剑的树皮。 这是一个乡下汉子,和他那个养尊处优的教授父亲全然不同。 陈秉手撑着腮,没急着继续吃,眼风轻扫过满桌鱼肉。 有人说过人生五大恨事,也有人说人生三大恨,然无论是三恨还是五恨,第一恨,俱是“鲥鱼多刺”。 红糟鲥鱼的骨刺经过浸润与长时间的蒸制,早就酥软,可那新煎的鲥鱼——陈秉没有吃出半根鱼刺。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忠的脸上,一阵失神。 陈秉小时候品学兼优,处处拿第一,多得是人喊他神童,或是戏说孟婆少给了他一碗汤,他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儿子,是父母的面子。 殊不知他片刻也不敢放松,能拿第一,他就不能拿第二。试卷上一道题也不能错,错了,天也就塌了。尽管父母对外总是说,我从不逼我儿子,他学得好,学不好,都是他自己的事……可他若当真有一点不好,于这个家,就是地动山摇的事。 可实际上呢? 这种题目都解不出来? 这都能错? 你让父母的面子往哪搁?还不如就当没生下过你,一了百了。 我教过那么多学生,偏就你冥顽不灵,不受教,还偏是我儿子。 “教”字作何解?说文解字,攵,源于攴,那就是一个人手持戒尺的样子…… …… 陈秉十四五岁时就有过自毁的想法,当时他门门功课第一,成绩全年级第一名,甚至是全市第一名。 他父母则又说,平日里拿第一也不算什么,高考的时候异军突起,当状元的多是那种平日里不当第一的。 怕你心生傲骨,松懈怠慢…… 教书这么多年,见过的天才海了去了,你也不算什么,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秉有时会想,如果自己亲手毁了自己,不是天才,不是神童,不是第一,不是引以为傲的作品,把父母的面子往泥地里踩,他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嘴脸? 惋惜?后悔?还是痛心疾首后去开个小号? 现在他穿成了农家子陈秉,这陈秉已然科举无望,病入膏肓,临门一脚踏进棺材,可以说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可就是这样一个濒死的废物,还有人给五十两银子买棺木,还有人在灯下,眯着眼睛,一根根的挑去细如发丝的鱼刺。 倒真让他明白了那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 “吃,你吃啊,秉儿,你怎得不吃了?” 陈秉回过神来,正望见陈忠那一双关切的眼睛,对方着急问道:“是不合心意吗?” 他摇摇头。 陈秉站起身,他抓过陈忠的手腕,推着他来到方桌对面坐下,为他置碗布筷,添了饭,给他夹一大块鱼腹。 “爹,你吃吧。” 陈忠唬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 陈秉回到自己的座位,闻言垂眸道:“爹不吃,那我也不吃了,都拿去倒了吧。” “这……好好好,爹吃。” 陈忠吃上一口鱼肉,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食不知味,一双眼睛红透了。 四条鲥鱼并野菜枇杷,另蒸有一大锅米饭,父子俩都吃完了,陈秉又让陈忠再去煮一大锅饭。 “啊?还煮?” 陈秉面色沉静:“我还没吃饱。” “好,爹马上给你去煮。” “把这些红糟汁并鱼骨一同拿去蒸。” “哎!” 陈秉目送陈忠去忙活,拿起一旁枇杷,这是小个的枇杷,和龙眼大小相当,他原本还当会酸涩,实则极甜。 吃下这么多东西,陈秉这才觉得“身心舒泰”,身体能承受的异能也多了些——合着他前几日根本就没吃饱! 如今他的身体,吃素也不行,他必须从大鱼大肉上面吸收能量,用来补充异能损耗,修复身体。 他用两指夹住一枚枇杷核,屈指弹向门口,随后心念一转,刚飞出去的果核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饶是如此小事,仍抽空了他大半能量,陈秉又觉得饿了。 这里没有补充异能的元素,他只能靠吃来回复能量。 动用了异能,陈秉这下不在床上躺着了,他徐步走进小厨房,喊了声: “爹,还有两条鱼呢?” “听你的腌制,准备用老酒糟糟上四五日……” 陈秉道:“别糟了,直接吃吧,我饿了。” 陈忠一愣,也不做多想,本就是个愚笨的脑袋,儿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此,他也没回过味了,这一顿饭,足足吃掉了七八两银子。 ……能买一亩便宜的旱地。 这边炊烟烧到了四更天方才歇息。 另一边东厢房,包括陈赵氏一众人,这一夜寝食难安。 已经分了家,不再一同吃饭,东边吃得早,西边听说买了堪比黄金的鲥鱼,给那个要死的陈秉临终吃口好的,因着陈忠前日的凶狠,东边没敢派人去触他眉头。 “奶,这鱼肉真香啊!”陈耀不住的咽口水,何止是他,他奶奶,他爹,他娘,齐齐吞咽口水。 刘桂花小声道:“我瞧见了,买了四条新鲜鲥鱼,还有两斤糟的。” 这下一众人更是口水泛滥。 “这么多,陈秉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还有陈忠呢。” “他哪敢吃那么金贵的东西,明日保管剩不少。” …… 陈赵氏咽下那口酸水,她安抚陈耀,“耀小子,明天就让你大伯分你两条。” 陈耀不做声,全当默认。 这一晚上,陈耀没睡着觉,想着尝尝黄金似的鲥鱼,在同窗面前也有的炫耀,都没等到早上,五更天鸡叫时,和陈赵氏一同摸去了西边小厨房。 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残留的酒糟鱼香外,啥都没有。 晨光熹微,陈忠惯常起了大早,陡又意识到分家了,失了田地,不用再下地干活,而他家,米缸空了,菜也空了,须得去县里买粮食。 他先去房里看陈秉,陈秉抱着软枕坐在床头,还是那副清俊瘦弱的样子,见了他,平静道: “爹,我饿了。” 陈忠傻住,昨天……今天,也是,又过去了一两个时辰,“儿啊,你想吃什么?” 陈秉思忖片刻,“爹,你去买个猪头回来,祭告天地,再买三斤鸡蛋,若有鲜鱼,多买几条鱼并三四块豆腐,我想吃新鲜的。” “哦,好。”陈忠点点头,他对杀猪甚是了解,一个猪头连带四个猪蹄,不过二钱银子——等等??二钱银子? 十钱银子等于一两,和鲥鱼相比,二钱银子也不算多,不过二钱银子,这…… 照这么吃下去,儿子这一个月得吃多少?大夫说他活不过冬天…… * 苏文进乘夜回到家中,将陈秉赠送的字幅装裱后挂在自己的书房,他留神欣赏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字写得漂亮。 他却也说不出哪里漂亮。 于是他把儿子苏招远喊进书房,这苏招远在县城最好的书院上课,却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学出个什么名堂。 苏文进的父母给他取名“文进”,便是希望他走科举一道,却不曾想入了商贾,到了苏文进这里,也盼着儿子苏招远能考取功名一二。 “爹,你把我叫来做什么?你一个做买卖的,还学人家弄书房,倒也不嫌贻笑大方,哟,还新挂了一幅字,我觉得你们这些做生意的真是好笑,明明是谈生意,还要学那些风花雪月的行酒令,还要去那书生风雅之地谈买卖,学得一派酸儒作风,懂,我懂……不就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讨好那些当官的……” 进了书房,一身书生装扮的苏招远摇头晃脑起来,学起了那群书生的穷酸样,他最讨厌读书了,讨厌那群满嘴之乎者也的家伙,更讨厌他们念书时那股子穷酸的调儿,听得他牙疼。 “你给我站直了!好好看看这幅字,看看人家写的东西。” 苏招远撇了撇嘴,把手垂在肚脐下方,不以为然看向父亲书房的新作,随后他变了脸色。 “弃我去者……乱我心者……” 苏招远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谁写的,尽皆是我!好霸气,他好自我!好潇洒!爹这是谁写的,我要认识他!” 这下换成苏文进愕然变色。 完了完了,他儿子欣赏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水平?【】 5、姜漓 梅溪书院,前院白墙青瓦映垂柳,后院松柏翠竹,青溪行尽隐云山,最是一处秀雅灵境。方寸之地,四处书生争集于此,俯仰四方天,口颂圣贤书。 但在商贾之子苏招远的眼里,这可不是灵境,而是处处充满着“金钱”的铜臭场合。 所谓垂柳、假山、云松,乃至寒冬腊梅,哪一处不需要用钱来细心维护呢? 钱来自何处呢?自然是诸位书生学子啦。 偏他们这样的商贾子孙,在书院还是受人瞧不起的,当真花钱买罪受,合着就他们清高,他们不食五谷。 好容易挨到下课,乘着午间休息,苏招远把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副字,在学堂里展开,大声叫道:“都来看看,来看看我新得的这副字,比先生布置的描红如何?” 描红是练习书法的训练方式,将红模子填写成黑字。 苏招远嘴里嚷着看字,实则寻觅知音,一同来夸夸这句子写得多狂放不羁,多潇洒,多引人向往崇敬。 “哈哈哈——”打前的一个书生将长袖拢起,阔步走近,还没看,就先哄笑起来,“招远,你又是从哪个江湖骗子那搞来的玩意?也就哄哄你吧。” 其他的书生全都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一片喧嚣热闹中,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寒门学子,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是心惊,连带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都未察觉。 他颤声道:“住口!你们看……你们仔细看这字。” “此作笔意连绵,气脉贯通,看似信笔随意,实则法度内蕴……你们看这一处的涨墨,再看这一笔的飞白,通篇游刃有余,张弛有度……这定然是宗师之笔!” 他这话一出,将周围书生都唬得脸色大变。 要知道这说话的学子,并非一般人,他是出了名的书法狂人,在书院练习书法出了名,更有“笔魇”“字魇”等名号。 他说这是宗师书法,大抵八九不离十。 “啊?!!!”苏招远张开嘴巴,他瞠目结舌愣在那,一会看看说话的柳崇文,一会儿扭头看自己那副字。 不是……谁让你真看字的? ——扯吧你,宗师? 苏招远一会看人,一会看字,来来回回,就差没把脑袋摇成扇子,他见柳崇文神色不作假,立即傻眼了。 难不成这字还真写得好? 此时学堂里寂静无声,多数人和苏招远一样,都是一副“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表情。 “仔细看这一笔一划,尽皆飘逸之形,来观这一处,锋芒处有如利刃出鞘……” “这一笔温润似美玉……” “最绝的是通篇一气呵成!” …… 刚才还哄笑的书生也跟着连连点头:“我看着也觉得好。” 苏招远:“????????!!!!” 他受不了了,猛地在桌子上连拍三下,“我说你们这些酸儒们,拜请读一读啊!” “长风万里送秋雁……嘶,这句雄浑浩荡,好个长风万里。” “这个‘送’字太妙了。”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青天揽明月,好大的口气,长风万里相送,日月尽出胸怀,岂非是要让天地为他折腰?” …… “这字写得好!” “这诗写得忒嚣张了!念出来当真胸怀万丈,真畅快!”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端的潇洒。” …… “苏招远,这字借我一观。” “苏招远,待我也详一眼!” 一群人如饥也似虎,慌得苏招远连滚带爬,马不停蹄将字幅卷起,逃之夭夭,“不借,谁也不借!你们谁要看,便来我家松鹤楼。” 书生们蜂拥而出,竞先恐后,随着苏招远一尾游龙似的将松鹤楼团团围住。 东家苏文进放下算盘,大声呵斥:“这是在闹什么?” “爹啊!这都是你招来的祸事!”苏招远有苦难言,将字幅拍在苏文进胸口,猛地灌上大口茶水,这才抹嘴开口:“把这幅字挂店里吧,他们一个个争着抢着都要看。” 苏文进打开那副字,傻在了当场。 在众书生催促下,伙计们忙将书画装裱,悬挂在大堂,白衣青裳书生齐聚,犹如群鸟同落一枝,熙熙攘攘,蔚为壮观。 就连其他书院的学子,闻了风声,赶忙来看个惊奇。 这下受醉仙楼打压几度的松鹤楼,寥落中焕发生机,重奏鼓乐,酣畅游衍,银子铜板儿啷当响,生意好转起来。 * 松鹤楼之事很快传到了醉仙楼这边,受东家邀请来的退休老学官范举人,听闻此事后嗤之以鼻。 “这定然是苏家父子俩哗众取宠,不过一群书生学子,年纪尚轻,哪怕真金放他们眼前,又能辨出几两成色?” 醉仙楼曹东家点头称是,他打了个躬,“烦请老先生拨乱反正,休让他猖狂。” 范举人的几个弟子也在一旁道:“待师父莅临指教,为这些俗客拨开云雾。” 曹东家亲自为范举人奉茶。 范举人浅浅啜了一口茶水,方才捋着胡须颔首,“不说指教,自当前去观瞻一二。” 当然,嘴上是这么个谦逊的说法,在场所有人都心领神会,换句话来说就是去“砸场子”呗。 打蛇打七寸,为了切中要害,范举人故意选择在松鹤楼每日宾客最多的时候,带着众位弟子前往观瞻。 “哎!范举人,范举人也来这松鹤楼了?” “他不总在醉仙楼主持文会吗?” “也是为了那幅字而来。” 众目睽睽之下,范举人来到了酒店大堂,所有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他走近那副“奇字”,方才还在讨论的众宾客皆鸦雀无声,二楼包厢贵客,素手掀起湘帘往下瞥。 范举人端详那幅字,从头到至尾,心下已是一惊,却是紧抿嘴唇,强作镇定,他把眼儿一斜,捻着胡须批评道: “细观其用笔轻浮,结构散乱,所作字句更是妄下海口,故以奇惊人,实在是率尔浪荡之作,这也敢拿出来贻笑大方?” “苏东家,你经商之人,这等眼目,还是莫要强行附庸风雅。” 松鹤楼大堂落针可闻。 方才谈论的人面面相觑,即便心有疑窦,却也无功名在身,人家可是举人,如此发话,定然不假。 “举人老爷!”苏招远年轻气盛,热血上头,这时也不顾父亲阻拦,大声反驳:“你说这字浪荡轻浮,那你写一幅‘端正’的,哦,我知道的,您的字是工整,却是呆板死气,是技人手里的皮影儿,哪有这字灵动连绵,峰壑万千……” “再者,您这样的老酸儒,怕是一辈子都写不出‘长风万里’这等豪气万丈的句子。” 松鹤楼气氛为之一凝。 范举人气得浑身发抖,恼羞成怒道:“竖子小儿,岂敢!你懂得了什么?此等浪荡胡言,分明是辱没先贤!老夫现在就撕了它去,免得污人眼目!”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范举人给众弟子使了个眼色,自己上前便要动手撕毁,场面乱成一锅粥。 “你疯了,不准撕!”苏招远大叫。 众弟子自动成墙,拦住其他,范举人取下装裱,嘴角悄悄向上一勾。 只待毁尸灭迹,此事便成。 然就在此时,人群里一位老大人开口: “且慢,容老夫一观。” 范举人回顾一眼,惊得魂飞魄散,手里拿着字幅,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 这位王老大人,是本县返乡致仕的京官,曾做到侍郎位置,虽已致仕,却不可小觑。 怎会在此碰上他?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惊叫道: “是王老大人!” 人群又是自动排开一条道,范举人众弟子见状,作鸟兽散,王老大人走近,接过范举人手中字幅。 王老大人细细端详,“笔者腕下有千钧之力,胸中更有万古愁绪,字字珠玑,观其笔锋所至,快剑惊鸿,毫无滞涩,婉转回旋处,似云烟过眼,跳出物外……这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 “昨日之日不可留……欲上青天揽明月……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气魄,再加上这字——是了是了,这定是绝境之作!是了悟生死后的大自在书!他已然超脱世俗,置生死于度外矣。” “赠此书者,究竟是谁?” 所有人都看向松鹤楼的东家苏文进,包括其亲儿子苏招远。 苏文进愣怔片刻,恍然回神:“大人所言不虚,这……恐是绝笔。” 满堂皆惊。 “绝笔?!” 苏文进叹了一口气:“笔者身患绝症,恐命不久矣,我答应过他,不可告知此书来处,若有一日,他魂去——我再将名姓告知大人。” “竟有此故?”王老大人扼腕叹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此子能度过此劫,必为国之栋梁,唉……罢了罢了。苏东家,来日若再有他消息,务必告知老夫。” 王老大人的评语为这幅字盖棺定论。 惊世才子绝笔一出,旁人更是议论纷纷,至于范举人一干人,早已掩面羞愧而去。 * “要死了……他当真要死了?!” 苏招远失魂落魄,虽然未曾蒙面,他却已是那人的狂热信徒,恨不得早日寻得“我主”,在他跟前进香侍奉。 “爹,你就告诉我谢长风到底是谁?” 谢长风是众人为那位“濒死天才”取的名字,他自称小谢,又有长风万里之句,因此,便叫他谢长风。 苏文进闭口不答,有此奇缘,他信守承诺,松鹤楼生意回旋,他记起陈忠买房屋所言,说事后将灵位置放店中,早晚上香。 他心头便作一拟,待其身故,他也奉其牌位,早晚贡果上香,了此前缘。 苦求无果,苏招远心情惫懒,回旋上楼,对街也是楼,几个珠钗女子哥儿搭伏楼窗顾盼,偶听一声惊叫,苏招远看过去,原是一女眷丝帕落了,悬于枝头。 苏招远亦好奇搭窗下顾,遥望两岸垂柳如烟,近处一少年牵马行来,弱冠年纪,生得玉面薄唇,骨秀神清,眉间织金抹额,束发飘带。 他身着霜色窄袖武士服,腰悬玄青云纹佩剑,白马银鞍,皆如新雪初覆。衣袂裁风,曜日灼灼。 少年抬眸,目光掠过帕角那枝雅秀幽兰,还未等众人看清,他已轻点马镫,竟如白鹤般立于鞍上,探手取下罗帕,不染纤尘,芳香在腕。 喝彩声中,复从容落地,将帕子叠作小方,递给前来的婢女。 柳风送来谢音,他只微微颔首,白马踏过青石板路,蹄声清脆如叩玉。 垂柳冉冉,有人叫住他: “姜漓,松鹤楼有热闹可看,一惊世才子绝笔。” “不去,与我何干?”【】 6、大饼 姜氏武馆的姜家,是县里的豪强大户,经营着武馆、镖局、车马行等,家资颇丰,又与诸多捕快称兄道弟,或者说,不少捕快就是姜氏武馆出来的,街面混混不敢招惹姜家,即便是县令也要给几分面子。 姜家宅院更是县城里不同凡俗的二进大宅,一进门便是宽阔的演武场,设有诸多兵器架,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平日里学徒练武,呼喝声不断。 这声音直到暮时才止歇。 姜芫从堆满绣架的闺房里抬起头,望了眼窗外,还未听得马蹄声响,他绕过琴筝,来到走廊檐下张望。 夕阳映得他眉心红痣愈发浓深。 “娘,漓哥哥他还没回来?” 闻言拿着算盘拨弄的张氏蹙眉,小声骂道:“你管他作甚,好好弄你的绣工,练你的琴。” 张氏是姜正罡的续弦,原配留下两个孩子,大哥儿姜漓,儿子姜闻瑄。张氏进门后,同样生了个儿子和一个哥儿,分别是姜兆龙和姜芫。 张氏生得柳眉杏眼,素有贤名,这后娘当得不是一般的好,都说她温柔贤淑,管家有方。 偏就是出身不大好,是个破落小商户,嫁给姜正罡当续弦,已经是她能攀上最好的出路,这会儿盼着两个孩子,更要往高处走。 “你岁数也到了,娘想办法多带你去寺庙走走,参加个花会茶会,若还有诗会文会——”张氏顿了一下,“别看咱家在县里有些气派,普通人惹不起咱,实际上那些‘正经人’都瞧不起咱个,背地里骂上几句粗鄙武夫,在那些读书人眼里,更是下九流……” “你弟弟要考取功名,你啊,别想有的没的,想办法嫁进正统仕绅,当高门夫郎才是正经的!” 张氏教着孩子,那边大门传来了动静,母子俩赶过去,姜芫远远瞧着家丁拉开大门,二十四的哥哥姜漓骑着马踏入演武场。 纵马在演武场绕了三圈,方才下马,卸下佩剑,手里的马鞭却是日夜不离身。 张氏笑着迎上去,“漓儿,你可算是回来了,今个张道士来了,掐算了好几个日子,你瞧瞧,这几个,属相都配得上,到底定哪一个,还得你自个做主。” 姜芫看向姜漓,发现他听了后没多大反应,这明明是他的婚姻大事。 过了些时,姜漓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好像,确实是挑中了一个娇弱书生,给了人一百两银子,要让人当赘婿。 他做事跟一阵风似的,过了,也就忘了。 舅舅近日送来一匹威风凌凌的白马,他成天的招摇过市,好不快活。 “那就选这个日子吧,嘶——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姜芫嘴角抽了抽,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姜漓。 张氏却是喜滋滋的提醒他:“叫陈秉,他家里人都答应了。” 姜漓:“陈……饼啊?我记得了,就是那块饼!” 姜芫:“……” 张氏抿着嘴笑:“给你们合了八字,很是相宜,定了这个日子正好!” 姜漓:“别的都好,偏我不爱吃饼,当时要知道他叫这个名,我就不选他了,叫饼也就算了,还是个陈年的饼,想想就噎人。” 张氏讪笑两下,拿帕子擦擦莫须有的汗。 姜芫忍不住道:“漓哥哥,是秉烛夜谈的秉。” 姜漓浑不在意:“那不都是饼吗?” 姜芫目光流连在姜漓的脸庞,夕阳入了他的眼儿,那双眸子纯净如琉璃,长发玉带,落落洒脱,当真好一个玉面少年郎,偏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大煞风景。 想那陈秉一个柔弱书生落他掌心,恐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日子定了就好,家里人便操持着准备——” 姜漓打断她:“慢!我要再去见见那个陈大饼。” 张氏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这……已经合了八字,礼金也给了,日子也都挑好了,漓哥儿啊,你都这个岁数……” “你要是嫌他名字不好,婚后你给他取个字,就选你爱吃的,面条饺子炸汤圆,他还能不听你的?” 姜芫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他娘就从来没用这般纵容的语气来哄过他。 “就按我说的办,我明天去见他,娘,我累了,去歇息了。”说罢,姜漓迈着大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张氏,看着他远离的背影,着急跺了跺脚,她绞着帕子,“好好一桩事,可别生了事端搅了。” “你哥成婚了,你才好议亲,要不头上总顶着这团笑话,去哪都不着面子。” 姜芫:“漓哥哥他选了个快死的书生,他怕是后悔了吧。” “他就是个傻的,没那么多心眼。”张氏瞧了眼左右,压低声音:“是我让丫鬟在背后里说,找个快死的赘进来,将来当寡夫郎,他也逍遥自在……他真信了。” “你那漓哥哥就是个傻的,武夫家庭,不长脑子。”张氏又跺了跺脚,气急败坏:“现在看,真个傻到家了,临门又嫌弃人名字有饼不大好吃,该不会又把事情搅黄了?” “这……这这……真是气煞我也!”张氏唯恐自己布局了半天,尽是白忙活。 姜芫抿了抿唇:“漓哥哥他这样,还不是你们惯的。” “惯子如杀子,他俩兄弟自取死路,你就看着吧,也就是死了娘还剩个好舅舅。” 姜漓的亲舅舅赵毅当年投身行伍,一介小兵,如今已经做到了从三品怀化大将军的位置,远在边关,却是战功赫赫,也是姜家的依仗。 赵毅为人刚直,重情重义,长年戎戍边关,妹妹去世,也未能及时照拂一二,深以为憾,因此对两个外甥,尤其是哥儿姜漓极为疼爱。 姜漓那匹白马,便是他从边关送来的。 赵毅有心对姜家照顾,姜正罡却不是很领情,当初两人也算是同穿一条裤子,偏是一个开了武馆,另一个当了将军。 没有这样的对比,姜正罡气还顺一些。 * “耀儿,来,吃个鸡蛋,你夜里看书,多补补身体。”陈赵氏殷勤给孙儿送鸡蛋。 陈耀将鸡蛋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对着蜡烛坐下,眼前书卷满桌,他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旁边的一张白纸,只写了一句话,最后一个“之”字断开,只写了一半。 陈耀吞咽口水,无数次尝试自己独立成篇,却怎么写都不成气候,没有句子段落给他参照,也没有框架思路供他参考。 他越是恐慌,越写不出来,越是忘却,而陈秉的习作,已经烧光了,一张都没剩下。 奶奶陈赵氏好心,把他这边藏的主动找出来烧了,说是一了百了。 天还不热,陈耀这会儿已是急得满头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还有一两月就要考秀才——陈耀两眼一黑。 他憋了半天,又憋出了一泡屎。 从茅房里出来,陈耀下定决心,还是得想办法靠陈秉。 他站在院中逡巡,发现西厢房后边多了一架秋千,秋千上有人,穿着广袖长袍的男人卧在秋千上赏月观星。 陈耀一个激灵,脚步匆匆走过去,正看见秋千边上木几趴着一本书,他登时喜极而泣: “哥,就知道你到底放不下书本,此刻恐怕在心里忍不住大作文章——” 陈耀拿起那本书,随后整个脸都绿了。 皎皎月色下,“逍遥游”三个字狠狠扇他两巴掌。 不是孔子,也不是孟子,而是庄子。 陈秉见他过来,徐徐在秋千上坐直了身子,风盈满袖,长发纷飞,端的仙风道骨。 他拢起长袖,盘腿坐定,缓缓抬眸睨了陈耀一眼,这才开口:“堂弟,其实不瞒你说,我想炼丹。” 陈耀后脑勺挨一闷棍,他表情龟裂:“哥,孔孟之道方是圣贤。” “哥,你可不能因为几次科举受阻,就抛弃圣贤之书啊!哥,你还有很多日子,你定能考上秀才……咱们一起读圣贤书吧!” “哥,我还等着瞻仰您的大作!” 陈耀跪在陈秉身边,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不放。 陈秉挪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敛衣望月:“这几日,我夜夜观星,竟逐渐感悟了天地之道。” 陈耀:“???!!!” “待他日我练成圣丹,定让弟先尝一二。” 陈耀人傻了,只见山月当空,眼前人袖藏松风,凝眸望天,如临渊而立,天幕星辰皆落他衣角,长风浩然,不可直视。 明明是翩然如仙的场景,看在陈耀眼睛里,与堕入魔道无异。 “哥……我,我还要回去温书。” 陈秉目送他离开,又躺回秋千上,斜卧着仰天观星,到底没忍住笑出声。 逗弄古人真有意思。 陈秉躺了些日子,虽说是打算当个废物,但也不是无所事事。 他从小的爱好不多,一是读史,二是观星。 这个世界有秦汉,后续却是没听说过的朝代,这倒是快活了陈秉,他喜欢读史书,如今有无数新鲜热乎的,没看过的,陌生的,供他赏读。 儿时喜欢观星,仰望星空,文人梦幻,长大后物理学得好,再看星空,脑子里则是相对论,宇宙奇点大爆炸,超新星,对撞机,宇宙在不断地膨胀…… 抛弃掉其他的,他现在只想单纯的看个星星。【】 7、姜哥哥 姜宅大门拉开,一前一后出来两匹马,一人身骑白马,一人身骑青马,同向城外奔驰。 出了县城,姜漓勒马,后面的人忙跟了上来,那是武馆的薛教头,穿着干劲利落的灰布短打,是武馆老人,忠心耿直,很是爱护姜漓兄弟俩。 “漓哥儿,我看这婚事便作罢,那陈……陈大饼身子羸弱,陈家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收一百两银子推子入赘,想是那贪财之辈,非仁非义,上梁不正下梁歪!” 听他这话,就知道薛教头对姜漓婚事极为不满,更看不惯继母张氏的殷勤做派,这岂非硬生生把漓哥儿往火坑里推? 张氏那般主动,定是不安好心。 “先去看看吧。”姜漓时年二十四,放在别家夫郎身上,早已成婚生子,而他却依旧身怀赤子之心,这会子来到旷野山川,只想乘着大好颜色纵马踏春,哪还记得什么陈大饼新大饼的。 打马奔驰,疾风前行,好不畅快。 后面薛教头叹了一口气,紧随其后。 白马驰骋原野,山里的樵客、水里的渔家、田里的庄稼汉,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随着白马前行,探头张望,脚步也跟着集聚过去。 来到村口,蚁聚了更多人,姜漓并未下马,问清了陈家方向,驱马过去。 马蹄缓缓前行,村人呼朋引伴,赶庙会似的涌来,你挥手,他踮脚,好不热闹。 “是哪位老爷?” “是个城里的俊俏少年郎君。” “错啦,他那带子遮了,底下是个小哥儿——啊不对,老哥儿!” 姜漓目不斜视,眉心玉带招摇,仿佛少年白马游衍春色,身后不是农居柴门,鸡犬田园,而是画阁朱楼相望,绿柳碧桃绵绵。 陈家院落,有一人正在诵书,听见外面的动静,唬得他放下书,走过去张望。 姜漓骑马驻足,一马鞭扇过去,“砰”一声敲开院门,碎木头飞溅,把陈耀吓了好大一跳。 周围村里人也是个个噤如寒蝉,顷刻间鸦雀无声,再看那庞大腰圆一身短打时刻相护的薛教头,一时安静下来,能听见远处溪水声潺潺,更是尿也似的积蓄起来。 姜漓少年心性,想到薛教头说这家人“上梁不正下梁歪”,又见到陈耀在院中读书,瘦弱书生迂腐样,还当他就是那块陈大饼,当即先给一个下马威。 仍是不下马,姜漓骑着马踏入院中,手提马鞭绕着陈耀转了一圈,居高临下睨着他:“你就是陈……饼?” 高头大马,何曾如此近距离感受威压,从他身上碾过去,他纵然不死也残,再加上那马鞭敲门的威势……陈耀缩着肩,鸡仔似的后退。 “不不不,我不是陈秉,我是他同族兄弟,我是陈耀!” 姜漓讶然,下马威浪费了,居然还得再来一套。 其后的薛教头更是一愣,刚还想着这书生瞧着窝囊酸腐,倒也生得像模像样,姑且算康建,一百两银子不是太亏……谁料并非正主。 “陈饼在哪?叫他出来见我!” 他的声音回荡,惊走几只飞鸟,四下安静异常。 须臾,西边传来一道声音: “我在这。” 这声音不高不低,音色清冽,如山间清泉,涓涓流过众人耳朵。 接着,仿佛听见有人脚步声,敲在众人心上,姜漓勒马转首,看向一道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小南风轻吹,子规啼声清脆,一个年轻男子手执书卷徐徐走出,所有人的眼睛都集在他身上。 他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仿佛天地都跟着变了个颜色。春日亮了檐下青苔,他穿着素裳白衣,熏风染着果木香,山原遍绿都想沾上他衣。 陈秉缓步走到马前,抬眸看过去。 纷然春光之中,他浅浅一笑: “你就是姜家夫郎?” 薛教头愕然睁大眼睛,看着前方的陈秉,他站在院子围栏前,身后是聚众村人,有如群鸟之首,凤之姿仪,一举一动,凤凰于飞,群鸟相随。 不是—— 一百两银子能找着这样的郎君? 怕是官宦家小姐哥儿抢破了头,榜下捉婿也绑不来这等的,一百两银子?岂非天上掉馅饼。 “我……我是姜漓。”姜漓正了正神色,不自觉攥紧马鞭。 “姜公子,我扶你下马。”陈秉凝眸落他身上,嘴角噙着一抹笑,本就生得一双桃花眼,此时浅笑晏晏,眼底尽是桃花春水。 他心道:榜一大哥来了。 如今也就两人在榜,苏东家那边姑且算七十,这边姜公子一百两,妥妥的榜一大哥。 陈秉没看过什么团播主播,也知道这么个理儿,这会见姜公子长得俊秀,又给了钱的,自是以礼相待。 更何况这辈子他想当个吃软饭的废物,大概也跟后世主播相似的道理。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骨子里那股子完美苛求劲儿又上来了。 扶着那只手,姜漓持鞭下马,不见昔日的落落洒脱,鹿靴触地时竟是极为罕见的崴了下。 陈秉稳住他身形,温柔道:“留神些。” 姜漓玉面微红,哪哪都不自在,一转头和马眼相对……不是,他怎么就下马了? 姜漓生得高挑,较寻常男子都要高些,偏又比眼前人矮了几分,只能微微抬头看着他。 对了,下马威。 姜漓收敛颜容,微微抬起下巴:“陈……秉,我比你大四岁,以后叫我哥知道吗?” “好。”陈秉垂眸,脑子里引擎搜索资料似的,很快定位到一句“靖哥哥”,于是他学着那个腔调,喊了句:“姜家哥哥?姜哥哥?” 男子声音到底不如女子,随着喉结滚动,低沉微震,犹带松香。 姜漓如听惊雷,怔怔然中闪过短暂的空白,身上的汗毛微微立起,耳朵根儿生出一把火,肉眼可见的发红滚烫。 他张了张嘴,手里马鞭虚空一挥,这才稳定身形,“你要是敢做令我不高兴的事,我抽死你。” “嗯……哼?”陈秉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神光,心想打得到我算你赢。 他拢起衣袖,蓦地以书掩面,斜签着身子咳嗽了好几声:“咳咳咳——” 再抬眸时,嘴角染血如丹鹤之顶,刚才那篇《逍遥游》之上落了春雨红豆,洇湿了纸页。 见状,姜漓和薛教头都慌得上前来扶住他。 “无碍。”陈秉垂着眼眸站直了身体,眼睛轻掠过姜漓和薛教头,未作停留,最后落在纸页上。 薛教头顺着看过去,他也粗粗识得几个字,正见“逍遥游”几个字,便知眼前书生绝不是那等酸儒之人,见他身弱咳血,不免心生怜惜。 “外面风大熏人,快回屋坐去……漓哥儿,还不去扶着你家夫君。” 姜漓:“啊?!”夫君。 陈秉:“?” 薛教头见姜漓怔在那里没有动作,大掌推他过去,用眼神督促:“漓哥儿,快去啊。”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姜漓俊秀的脸,又在陈秉身上定了定,一个主意浮出水面。 瞧这郎君病弱恐命不久矣,但是不要紧,姜漓打小就壮啊,眉心孕痣更比普通哥儿还要鲜艳。 如此姿容不俗,丰神迥异的儿郎,留个腹遗子……也未尝不可啊! 错过这个村,也没这个店了。 姜漓被催着,硬着头皮扶着自家“夫君”入屋,陈秉卧床休息,斜靠着床头望向他。 这下姜大公子如坐针毡,他颇为顺遂的人生,头一次出现这般棘手的事。 “我娘跟我说,你我成婚之前,须得去官府造册,给你定甲等,还是……乙等。” 朝廷有律令,民间嫁娶入赘之事,像是男子入赘,也分做两种,一种呢,就是纯粹为了继承香火,为乙等,登记后男子不予科考;另一种则是甲等,上门赘婿,还能参加科举考试,且头一个孩子先随夫姓。 陈秉微微一笑:“都听夫郎的。” 反正都要迎接废物人生了,甲等乙等又有何妨。 姜漓快速瞥了他一眼,低头小声道:“那就甲等吧。” 陈秉:“?” “漓哥儿说得是极。”薛教头满意看了姜漓一眼,心想这书生如此娇弱,怕他郁郁心结,理应抬他脸面,且一介书生,若毁他科考前途,定生怨怼。 “漓哥儿,快问问你家夫君,过门后还有甚么要求?” 姜漓转头看向陈秉,干巴巴道:“你要什么?” 陈秉闷咳了好几声,过了些时,这才抬眸说话:“我喜静,若有一处竹木茅舍,白墙青瓦,屋前屋后,几方翠竹绿柳,一叶芭蕉,再加三两枝春桃冬梅……” “哦哦。”姜漓点点头,应承道:“我回去就命人给你盖房子。” 薛教头表情微变:“?????” 这不对吧? 盖什么房子? “屋内设茶寮一隅,一张古琴,铜香炉燃沉香清片……” 姜漓一个头两个大:“薛叔叔,你帮忙记一记。” 薛教头:“???!!!” “无须强记,往后可慢慢布置。”陈秉体贴道,他又干咳了几声,呛得他俊脸通红。 薛教头蹙眉:“你这咳嗽,大夫怎么说?” “只可缓解,不可根治。”陈秉垂下眸子,身影凄清:“大夫倒也说过,每日倘有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熬出粥来,吃得惯了,可稍缓一二。” 姜漓立刻道:“以后给你备上燕窝,日日服用。” “多谢夫郎……多谢姜……哥哥。” 薛教头:“????!!!”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8、多损啊 姜家宅院,明面上是个阔气的二进院子,与普通富商家庭别无二致,实际上存在暗三进——当然,其实别的富户家庭也都这么干。 一进演武场等,二进正厅,另有别院跨院,子女们居住的院落,十几年间增修扩建数次,早就不是原来模样。 姜正罡夫妻居正房,张氏子女居东跨院,这跨院起先是客房,拆后增加南厢房和北厢房,北厢房是姜芫的绣房和闺房,南厢是儿子姜兆龙的书房卧室。 而后是原本的东西两面厢房,如今扩充成东西两院,由一侧月洞门进入,其后别有洞天。 姜漓居住东院,亲弟弟姜闻瑄居西院。 姜漓习武后,他的住所前后扩建三次,拆了厢房,打通后墙,联通后院,扩充出小型“演武场”,另有小道通马厩,他亲自养马跑马。 院中铺设青砖地,设有冰冷冷的武器架,木人桩,垂吊沙袋……尽显武人风范。 亲弟弟姜闻瑄所住的西院,富丽堂皇,是姜家宅院最显富贵的地方,单独有一条独立侧门联通后巷,并且与城内“柳叶河”相临。 “这暗门挖的好,都三个月了,咱家愣是一个人都没发现,我哥都不知道!”姜闻瑄一身绫罗,托着自己的腮帮打量眼前酒窖,内心美得不行。 虽然西院通后巷,可进出到底受人察觉,肯定会被他哥姜漓知道,然——山人有妙计。 姜闻瑄这个县城小纨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说自个儿要挖酒窖,实则偷偷挖小道联通内河码头。 夜里偷摸出去吃酒听小曲,哪怕夜不归宿,也无人知晓,无人觉察。 “少爷,再有个把月,待得院中戏台修好了,日子甚美……”小厮吴满压下嘴角的笑,在一旁阿谀奉承,他是姜闻瑄的狗头军师,背地里也是继母张氏安插进来的高级“陪玩”。 一进来就出高招,开酒窖通码头,让姜闻瑄得了趣味后,又说在内院建戏台,方便姜闻瑄看戏听曲儿,届时不用乘夜偷摸出去,而是小船儿把唱曲人邀进来,夜夜笙歌又何妨? “甚美……甚美!”姜闻瑄连连点头,喜不自禁,“我哥新得了宝马,又忙着准备婚事,铁定管不着我……可惜了我哥嫁不出去,不过也好——” 姜闻瑄对亲哥哥姜漓又敬又怕又爱又恨,从小没少挨他鞭子,感情复杂极了,恨时巴不得他早些嫁去别人家做夫郎,爱时亦舍不得他离开府邸。 好吧,他哥最终果然没有嫁出去,而是赘入夫婿,怕是一辈子要在姜漓的管束之下。 幸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得了吴满这么个狗头军师,通码头,搭戏台……哪怕在亲哥眼皮子底下,照样逍遥快活。 “家里多了个哥夫,也多了个一齐吃鞭子的人。”姜闻瑄对即将进门的哥夫充满了难兄难弟的同情。 而就在此时,擅长望风的小跟班灵通一溜烟跑进来告信: “少爷!少爷不好了!大事不妙!” 姜闻瑄急忙道:“怎么了?” “我刚听府里下人说,漓公子带了一堆匠人砖瓦匠,说是要拆什么东西,现在正往这边来——” 姜闻瑄当即腿软跪地,满脸大祸临头的征兆,无须多问,他已然知晓“东窗事发”,否则他哥好端端的准备婚事,干嘛要找人来拆东西。 定然是他的事暴露了! “少爷,得赶紧想想办法啊!” 姜闻瑄此刻乱成一团浆糊,哪能想到什么办法,只盼着他哥鞭子力气减少三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小纨绔当即拢起袖子,狂奔出去,一见到领着众匠人的姜漓,外加面冷心热对哥俩好的薛教头也在,他风筝飞也似的滑跪而去,抱住亲哥的腿: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就饶了我这回吧!” 姜漓毫不留情踢开他,他半弯着腰,手执鞭子轻拍亲弟弟的脸,“你又去赌了?” 赌? 姜闻瑄一愣,随后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哥,我冤枉啊,我可没去赌,谁赌钱谁是臭王八,我最近可乖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姜漓收起鞭子,绕着他转一圈:“那你闹这一出做什么?” “我就是……一看见你这阵仗就腿软……”姜闻瑄挠了挠头,“还以为你要来修理我,我抢先认个错。” 姜漓:“……” 薛教头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叹气摇头,这家伙,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吩咐匠人去测量,这会子多了几分诚心,把漓哥儿夫婿要的住所修完备些,盼着那位“陈大饼”身心通畅,能够多活一段日子。 这大饼兄通身文气,漓哥儿会武,将来生下儿郎倘是能文能武,定能担当大梁。 “原来是给我那未过门的哥夫建房子啊……”姜闻瑄拍拍胸脯,心有余悸,闹这么一出,可没吓死他。 姜漓这会也懒得搭理他,忙命人去勘定位置,初拟图纸。 姜家占地四五亩左右,与那些园林宅景不同,鲜少植被置景,也就几棵老槐垂柳,墙角落种些蓖麻榨油保养兵器,水塘边粗壮老柳用于攀爬…… 正因为如此,地盘不大,却比豪宅园林更显空旷,也被一些富贵人家瞧不起,嫌弃粗犷,失了格调品味。 姜漓指着自己院西边的柴房空地:“把那和那一片柴房拆了,给他建一个,嗯,我想想看,就叫做‘竹里馆’吧,他们文化人,喜欢文雅一点的称呼。” 姜闻瑄擦擦额上的汗:“……” 得庆幸没叫竹子馆吗? 陈秉要求的:竹木茅舍,白墙青瓦,屋前屋后,几方翠竹绿柳,一叶芭蕉,再加三两枝春桃冬梅…… 姜漓很难想象那样的画面,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思忖道:“有竹、有梅、有柳、有琴……不就是那股书生酸气嘛,我懂!” “哥……其实我觉得吧……”姜闻瑄在旁边欲言又止。 “我再给他加点水,这处联通后花园的莲塘。” 姜闻瑄耸耸肩膀,为他那未曾蒙面的哥夫捏一把汗。 姜家后花园原先有大片莲塘垂柳,起先也开过不少荷花,红鲤嬉戏,只不过武人家庭,喜欢附庸风雅的少,懒得专人打理,鱼儿渐次翻肚皮,颓败潦倒,只剩下残荷败叶……说是臭水沟,其实也…… “竹子少了不气派,我让人去山里挖老竹,一根顶他十根!” 姜闻瑄瞠目:“哥夫要的恐怕是翠竹。” “翠竹算什么?寥寥容易折,多损寿啊……他身体不好,我给他种上密密麻麻的毛竹。” 姜闻瑄:“……”多损啊。 “姜闻瑄,你有空给我去当铺寻‘古’琴,越旧越好。”在姜漓的理解里,古琴就等于旧琴,要不然好端端的琴,为何强调一个“古”字。 姜闻瑄小鸡啄米的点头,“哥,咱家又不是那等小气破落之家,干嘛又是种毛竹,又是寻旧琴的,会不会亏待了哥夫。” 姜漓眨了眨眼睛,毛竹旧琴确实不值几个钱,他大气一挥手:“亏不了他,这样吧,他还说要梅花,我给他种上二十多样梅花,一样梅花种一株……” 姜闻瑄下巴掉地上:“啊?!!” “什么醉梅、玉蝶、绿萼、骨里红……”姜漓越说越觉得自己主意甚妙,“移栽老梅,梅树底下全都埋上酒!这风雅吧?” 姜闻瑄:“……” 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意有所指:“听说哥夫身体不好,就怕他活不长,等不到挖酒开坛的那一日。” 哥,你是真嫌他命长。 “你说的也是。”姜漓眼前浮现陈秉在春日下言笑晏晏的模样,他抿了抿唇:“如果他死——他香消玉损,就把他埋进梅林里,等到开坛那日,在他坟前泼洒告慰。” “这样我得提前给他预留个位置,明日找个道士来算一算方位。” 姜闻瑄一脸茫然:“……?” “我还听说过有什么‘梅妻鹤子’,我写信给舅舅,能否讨来一对丹顶鹤。” 姜闻瑄双腿发软,就差给眼前的亲哥跪下。 这边大动干戈,另一边继母张氏听说婚事定下不改,喜不自胜,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更是派人过来,询问需要帮助的地方。 “儿婿喜欢品茶看梅?好,我也想办法寻来一些……” 张氏喜得眉飞色舞,喜形尽显于色,漓哥儿眼见的要当寡夫郎,姜闻瑄那边又偷连码头,夜筑戏台……废了,这对兄弟都废了。 而她的孩子,一个绣房做工,一个书房苦读,上青天指日可待,怎教她不欢喜? 她手拿团扇,在檐下来来回回的欢笑踱步。 薛教头远远见了她,手持长枪走过来,丫鬟吓了一跳,张氏更是悚然一惊。 谁知薛教头来到她面前,竟然半跪抱拳施了一礼:“从前竟是我错想了夫人,感谢夫人为漓哥儿寻此良婿。” 张氏:“啊?!!!”【】 9、炒货铺 兴市街位于城西,说是一条街,其实是一条丁字巷,恰巧连接主城大街和居民区,是典型的小市民聚集闹区,白天热闹嘈杂,行人摩肩擦踵。 并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鲜少富贵人家经过,道路不宽,不过一丈左右,多是市井小民独轮车,推着粮食米袋酱菜缸子走过。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被无数独轮车轧出道道车痕。 两侧多是低矮的瓦房院墙,较少有楼相望,偶有槐树、枣树、柳树等夹在其中,或是枝叶探墙而出。 陈秉让其父陈忠购置的房屋便坐落在此处。 豆腐坊、酱菜摊、煎饼摊、茶摊、无名书摊……临街都是门面,陈家的房屋在街口处,不远贴着县城主街,有两间门面,一大一小。 穿过门面,是个小天井,正面是厅堂,又过一个通道,又有正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一间,后院有水井、灶房以及茅厕。 格局狭窄,拥挤,但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陈秉父子两人居住,倒还嫌宽了些,就是房屋逼仄,院子仅供晒衣。 “新东家,马上又到了交租的日子,这租子……” 陈忠头一回被人喊东家,闹了个大脸红,结结巴巴道:“同以前一样,还是同以前一个样。” “好。”王寡妇露出一个笑,她原先租了苏文进的门面,在此处开了个针线铺糊口,每月租金六百文,如今铺面转了人,怕被新房主收回去。 旁边另一间大点的门脸则是空的,之前的租户经营不善弃租,还没找到新租客,空置在那。 苏文进还想为陈忠父子俩介绍租户,陈秉则说用不着,让陈忠在这边开了个“陈记炒货铺”。 陈忠厨艺好,懂烧席,但饭馆茶楼酒肆成本太大,这等小门面也开不起,炒货铺正好合适,小本买卖,自家店铺,没有租金,也就没什么成本。 售卖瓜子花生等等炒货,除了五香瓜子,陈秉指导陈忠开发出几样茶香瓜子,诸如绿茶瓜子,茉莉香瓜子等等,还有糖霜山楂等等。 “这能经营下去吗?”陈忠没做过生意,并不自信,但他发现,在城里有房,来钱真快,光是两间大小门面,一个月收租就有一两五钱银子,一年啥都不干,就能有十八两银子的进账。 更别说其后还有居住的厢房正屋,若是拆着租出去,一年也能有个几两银子。 岂非是二十两? 短短几年就能将购置房屋的钱赚回去。只不过城里到底花销太大,无田无地,柴米油盐样样需要花钱,日常开支甚多。 王寡妇怕陈忠父子涨租,陈忠还怕王寡妇弃租跑了呢,一个月六百文租房,以前他想也不敢想。 “不仅要经营下去,一个月还得赚个十两八两。”陈秉换上了裁缝周水桥制作的新衣,天青色云纹罗料子所制,带着隐隐暗纹,直裰深衣,交领右衽。 这衣服精致惹眼,价格不菲,不合适日常穿着。 陈忠人傻了:“……十两八两?” 陈秉凉凉道:“最好是每月能有十几两进项。” 他这个好儿子,毫不留情给亲爹“上强度”,想他上辈子卷了一辈子,是父母鸡娃的那个娃,现在换个活法,他要反手鸡个爹,好教他躺平度日。 ——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若是没有十几两银子,你让儿子我怎么活?”这日天气转凉,时有小雨,陈秉系上腰间素涤,又添上一层素纱大氅。 他以袖掩口,宽袖垂落,咳嗽两声,衣襟和袖口都带有绫缎滚边,内绣银灰色丝线竹叶纹,青衫秀雅,病弱中自带文人风仪。 “虽然是我‘嫁进’姜府,但那日你也晓得了姜家夫郎的秉性,他的鞭子可不长眼,我入门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陈秉垂下眼眸,人如天青汝窑,看着温润易碎,“再者,姜家也算是县里的富贵人家,平日交往自是不一般,我不过一介赘婿,也无甚穿得出去的衣裳,怕不是日日挨冷眼嘲笑……” “别家小姐哥儿出嫁,家里亦备至嫁妆若干,而我——” 陈忠红了眼眶:“孩子你快别说了,是爹对不起你!” 答应让亲儿子上门给人当赘婿已是不堪,又累得进入那样武夫人家,好孩子本就时日无多,还要去遭那个罪,陈忠悔得肝肠寸断。 经过来县城找周裁缝做衣服,陈忠也明白了,城里富商公子交往,最是讲究体面,而在寻常交际场合,若想要不被嘲笑欺凌,至少也得是十几两一身的衣服,方才说得上“体面”两个字。 儿子入了姜家,想要体面,怕是…… “我身体不好,大夫说最好每日服用上等燕窝一两,精心温养,方可好受些,姜家夫郎那日听了,嘴上说是答应了,心里怕是不然,这燕窝一个月想必要好几两甚至十几两银子,日子久了,他家岂不心疼?” “我入姜家,也不过是寄人篱下,向他人乞食……府中下人如何看我?怕是嫌我麻烦,巴不得我早些死了。” 陈忠抓住亲儿子的胳膊,举手发誓:“孩子,爹就是把命豁出去,每月也要赚够那十几两银子!让秉儿你吃燕窝,月月做新衣。” “嗯。”陈秉微微颔首,他温和道:“爹,你受累了,孩儿有愧于心,没能好好奉养您,还需你……” “可千万别这么说,如今能有这铺子,也都是你——到底是爹对不起你和你娘,你娘死了,都没让她过上半天好日子,如今剩了你,爹一定不让你再受委屈。” 陈秉换下衣服,着细棉服,给自己泡一杯热茶,“爹,想要赚十几两银子一个月,恐你一人做不到,你去寻个顺眼的伙计来,让他给你当学徒搭把手,也在店铺里帮忙看店。” “啊?!”陈忠傻眼,找伙计?店都还没经营赚钱,就找伙计。 但他不敢忤逆儿子的话。 陈忠出去找伙计——可他哪来的找伙计经验?更不知去找牙行,于是便想去请教苏文进。 刚巧在半路上,瞧见一个青年小伙险些饿晕在路边,怀里还护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哥儿,心头一软,把人带回了店里。 陈秉:“……” 他手执一柄折扇,抵住额头。 他这是在“鸡爹”,还是在做慈善? 那小伙和那小哥儿狼吞虎咽吃饼喝水,问了名字,竟是同姓,哥哥叫陈大石,弟弟陈小石,且是城外陈家庄的人,说不定祖辈还跟陈家父子俩有点关系。 这大小石二人父母双亡,哥哥陈大石被迫带着弟弟来城里讨生活,在码头干过活,也在店里当过伙计,因为为人老实本分,反被前东家克扣工钱。 更受不了的,是前东家孩子欺辱他小哥儿弟弟…… 这陈大石和陈忠性子差不多,两人相逢,甚至可以说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锅子找到了相同的锅盖。 陈大石吃饱了肚子,带着弟弟小石一同下跪磕头:“多谢老爷少爷给口饭吃,我定当做牛做马相报!” 陈忠连忙道:“也别叫什么老爷少爷,留在店里当伙计吧。” “那怎么行。”陈大石推了推弟弟,又一起磕头:“多谢老爷少爷给一条活路。” “谢谢老爷,谢谢少爷!” 陈秉以手支颐:“就这样吧。” 于是乎,陈记炒货铺就这么开业了,倒也名副其实,店里的人全都姓陈,只不过这条街属于市井闹市,多是熟人买卖,或是乡下人赶集。 新店开业,没有老客熟客,生意寥落。 又加上陈忠和陈大石,活脱脱的“天聋地哑”组合,嘴笨异常,不懂揽客,也就陈小石这么个瘦小哥儿敢开口叫几声,“卖炒货喽,好吃的炒货……” 无人问津。 陈忠和陈大石面面相觑。 后边坐着的陈秉:“……”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这强度究竟上给了谁。 “行吧,我更衣。” 陈秉先穿上月白色中衣,添上天青云纹罗外袍和素纱大氅,腰悬青玉竹节佩。对镜自照,镜中人清瘦玉白,一身雨过天青,衬得他眉眼如画,清贵无暇。 “哥哥,少爷就像是画里的人一样。”小哥儿陈小石低声惊呼。 陈秉携着油纸伞出门,先来到城中正街,在石桥上站立良久,静如玉树,清冷疏离,却不知多少眼儿凝他身上。 他估算了时间,转身向兴市街缓缓走去,一身天青,行走时如水流动,飘逸如仙。 来到陈记炒货铺,低声询问几句,浅浅品尝,好半晌,方才购置离开。 不多久,陈记炒货铺问询者甚众,不可不谓“门庭若市”。 隔壁王寡妇看完全程,此时嘴巴张大,能生吞鸡蛋。【】 10、簪花小楷 已是薄暮时分,陈记炒货铺关门歇业,不是因夜闭店,而是——实在卖光了! 陈忠带着陈大石哥俩,三人灯下穿铜钱,铃儿当啷响。 陈小石声音清脆:“这还有三个钱。” “足足卖了一千五百文!”陈忠张大嘴巴,店铺里八十多斤炒货都卖光了,一开始是因着陈秉,不少人来问询购买,后来见这边排队多,路过的人也跟着好奇,形成长龙。 三人没见识的,哪里数过这么多钱,全都跟偷吃香油的老鼠一个样。 他们放下手里的钱,尽皆目光炯炯看向斜卧在软榻上看书的陈秉,手里仍是一本《庄子》。 陈忠由衷感叹道:“这要是日日如此,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陈大石心生向往,但却摇头:“不晓得。” 小哥儿陈小石细如蚊呐:“大概六到八两银子吧。” 陈秉眼睛从书上移开,在陈小石身上掠了眼,又回到纸页上。 “哐哐哐——” 已经填了木板,却有人在外敲门,惊醒了还在欢喜中的陈忠三人,陈大石忙去开门,透了风,一个雕花灯笼先露出来,照亮来人的脸,是隔壁的王寡妇。 “陈东家,还没睡吧,我来交租。” 王寡妇进了屋,当着众人的面,将六百钱递给陈忠,陈忠接过去数,她的目光却往角落里陈秉身上游走。 陈秉抬眸与她对视,王寡妇连忙挤出一个笑: “陈少爷,不瞒您说,奴家这次来还有一事相求。” 陈秉坐直身体,平静看着她。 “就您今日那般——明日可否也在奴家店铺前稍作停留?”王寡妇把心揪紧,她做的是针线生意,来往多是女人哥儿,若是那么个郎君往她门口一站,哎呀真是想都不敢想。 陈秉:“……” 虽说决定靠脸吃软饭,学了主播做派,但也并不想日日出卖色相。 王寡妇见他不动声色,一咬牙,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压箱底——一段雪白冰绡。 这是稀世冰蚕丝所制,薄如蝉翼,如烟似雾,月下梨花白,触手凉如水。 原是她压箱底的嫁妆,多年来也未曾舍得用。 “天要热了,这冰绡凉快,可作发带,也可做汗巾子……奴家便赠予陈少爷。” 陈秉:“?” 他心如五柳,不为五斗米折腰,但眼前这场景,是否为观众投下火箭炮? 再来有了这冰绡发带,更方便将来吃软饭。 “我答应你了。”陈秉顿觉自己在出卖色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完全走了和前世不一样的赛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明日多出来的纯利,我要分五成。” 王寡妇喜不自禁:“自是当然!” 陈秉瞥她一眼,倒有些惊讶,“你怕是还有别的要求?一并说了吧。” “陈少爷聪明。”王寡妇深吸一口气:“还想请陈少爷写几个字样,我描在帕子上。” 陈秉疑心:“你有这手艺?” “奴家当年也是绣坊出来的,自有家传技艺,安知一朝落地于此,大户人家养着绣娘,寻常百姓只求能用……”这就是王寡妇的为难处,她不甘心埋没,盼着能通过眼前的陈秉打开高级市场。 “少爷放心,奴家家传劈丝绣法,一根丝线可劈十六股,最细处堪拟毫毛,绝不埋没少爷字稿。” 陈秉:“……你怎知我字写得好?” 王寡妇讪笑一声:“人如其字。” 陈秉:“……” “我们绣娘大多不识几个字,女子哥儿的帕子,上面绣的不是花就是鸟……若是能有您这般谦谦公子的字样,再来奴家店门拿着帕子往那一站——”王寡妇不说话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秉以手支颐:“……” 明明曾经能靠才华吃饭,现在……行吧,靠脸吃饭。 “店里没有纸笔。” “奴家店里有,奴家这就去拿——”王寡妇欢喜蝴蝶飞去隔壁,拿着好几样纸张,什么毛边纸,玉扣纸,硬黄纸,漂亮的还有女子哥儿爱用的花笺,笔则是常见的秀雅小狼毫,加一方浓墨石砚。 王寡妇到底是女子,常备的笔墨纸砚全是写小字的。 陈秉见状,微一挑眉。 “少爷你看……岂是不合适?”王寡妇瞧了眼秀雅小狼毫,又看了眼陈秉,这少爷谪仙一样的人物,到底是个男子,她终于感觉到不对。 陈秉摇头:“无碍,我写几个字,给你打个样。” 昏黄灯下,调了浓墨,铺一张秀雅花笺,陈秉挽着衣袖,提笔沾墨,他抬眸,发现周围四个人尽皆凝神屏气看着他的手。 他有意抬高了手腕,写下几行簪花小楷: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除了诗句外,其他又有“花好月圆”“明月入怀”“心有灵犀”“静坐听雨”等等,以及牡丹、芍药、梅花等花名花称。 陈秉停笔留神细看,此时他还挺想皮一下,写个: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 他抬眸扫过其他人,发现在场另外四个人,此时看他的眼神,也跟看晴天霹雳无差。 陈大石惊呼:“这字写得好美!” 陈小石惊艳猛地连连点头:“怪不得姨说‘人如其字’。” 陈忠傻了……这是他儿子写的字?这绝不是他儿子平日写的字。 至于王寡妇,此刻七魂六魄都被吸走了,好半天才找回来,她不可置信盯着眼前的陈秉。 尽管她不懂书法,但她见多了好绣样,眼前这簪花小楷,美的跟画一样,再不懂书法的人,见了都要夸一句“秀美”。 只不过这字太漂亮,让人一看便觉得是个闺阁女子所书,她眉梢眼角都是灵韵,对坐窗前,笔尖蘸着春光…… 这是眼前俊美公子写的? 陈秉平静道:“对外不要说是我写的,也不要说是男是女是哥儿,单说这位笔者,师从卫夫人,小字灵飞。” “好,好……”王寡妇一个激灵,连连点头,她心知今夜来对了。 王寡妇连夜赶工,一晚上制出五方绣字素娟帕子,熬到平明开店,这才累眼休息,嘱咐小女儿看店。 待到下午醒转过来,问小女,答曰:“娘,定价一百二十文,都卖出去了!” “绣娘在哪?你们这帕子还有吗?那字真漂亮!我那书生弟弟都连连夸赞,说有什么……遗风,带出去体面,比绣庄的字强上百倍,我还想要一方!” 王寡妇连忙应道:“今日没了,需等明日,每日只出十方。” “那我先预定一方!” “小姐要哪几个字?” …… 不过几日,口碑发酵,兴市街针线铺出了种“小字绣帕”,且字写得极好的消息,在县城闺阁中传扬开来,小姐哥儿夫人夫郎,都以拥有为荣。 * 陈秉让陈忠和陈大石都学着记账,并把方法交给他们,陈小石眼巴巴在旁边望着,“少爷,我能不能也学写字?” “你愿意学,我教你。” 陈秉这会儿心情大好,陈忠和陈大石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苦哈哈学记账,他心领神会了“鸡别人”的快乐。 原来他竟是根“好为人师”的坏骨头,啧,荼毒众生。 都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偏反之。 陈大饼先生名言警句信手捏来:“小石头,须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想识字,做好吃苦的准备。” 小哥儿点头:“我……我能吃苦。” “嗯,好好学习,他日你也能写出一手人人称赞的书法,王娘子那边的生意,来日得靠你顶着。”陈秉殷殷嘱咐,并给他画几个大饼。 陈小石一听这话,慌得不知手脚如何安放,日夜警醒自己,有空就拿笔练字,早上吃馒头,险些沾墨送进嘴里。 陈秉:“……” 这孩子,倒有香菱学诗的痴儿态。 “也不必每日关门练字,又有‘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出门走走——你沿街一路走,去把市面上各色物样价格记下来告知于我。” 陈小石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立刻照办。 等人跑出去之后,陈秉执扇敲一下自己的头,不对,他一个废物闲人去搜集这些情报做什么? * 另一边,姜漓拿着名帖去官府登记造册,给陈秉做了登记,还顺便让他在七月的院试加了名,陈秉自己却不知道,还以为仅是成婚。 如今只待婚期。 婚期渐近,姜闻瑄这个亲弟弟比哥哥更加焦灼,新搭好的戏台子也不管,而是劝说晨练的兄长: “哥,你要不要也去买那‘卫灵飞’的帕子?” “听说闺阁小姐公子人手一帕。” 只听得箭矢破空声,马蹄阵阵,声音冷冷:“什么灵飞他飞,与我何干?” 姜闻瑄如石风化。 哥你这样寅时练拳,辰时跑马……我那书生哥夫会疯的。【】 11、成婚 良辰吉日,村里陈家小院简单打扫过,门窗皆贴红纸,西厢房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 薄雾将明未明时分,早就有人站小坡上张望数次。 陈赵氏的脸色非常之糟糕,之前草草答应入赘姜家,一百两银子,也没想过其他,谁知姜家一个二十四的老哥儿,愣是要大操大办,还要办隆重的嫁娶仪式。 姜家那边骑马来接亲,而陈家这边送亲——送“嫁”她的孙子! “谁曾想咱们村里,她还没当上秀才公的亲奶奶,竟是头一个风风光光嫁孙子的……” 陈赵氏的脸绿了,即便东西厢房分了家,东厢房这边脸色实属不好看,隔壁家唯一的儿子“嫁”进城里了,陈忠亦去城里开炒货铺,可他们家还在村里有田有地,还要生活,还要面子呢! 这岂不是沦为村中笑话? 笑话数十年呢! 陈赵氏两眼一黑,险些昏死过去,好半晌咬了下舌尖,这才清醒了些,她殷殷握着宝贝孙儿陈耀的手:“耀儿,你须得争气,非要考上秀才公不可……你要考不上秀才,奶奶不知道该怎么活。” “只有你考上秀才,咱们家在村里的脸面——都被你哥丢尽了,你得争回来!你得争回来!” 陈耀冷汗连连,不敢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西边偏房,那里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陈秉端坐在床缘,已经换上了绯红色婚服,衬得他肤白如玉,明明是打眼世俗的颜色,久病苍白的脸受这桃花镜一照,竟生出琉璃般易碎又惊心动魄的美。 大小石头两兄弟都在旁边看呆了。 小哥儿双手颤颤巍巍将手里“花好月圆”团扇递过去。 陈秉接过扇子,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春水桃花眼。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而来,队伍中竟还有舞狮的,都是武馆镖局的兄弟,姜漓一身利落红装,眉间红带,勒马立于队首。 在村口停留片刻,舞狮队放鞭炮表演。 弟弟姜闻瑄骑马夹在队伍里,这一路他都给看傻了,这辈子怎么都没想到,还能陪他哥去“迎亲”。 这场婚事全村轰动,老少皆出,孩子们鼓掌追着舞狮队跑,浩浩荡荡来到陈家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赵氏隔窗看一眼,又恨不得昏死过去。 奏乐舞狮队又开始表演。 演毕,新郎官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得体的婚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墨发简单束起,红带随风飘扬。 他手持团扇环顾一周,周围的村民,以及迎亲队的人全都看得呆了。 “好俊俏的郎君啊!” “这辈子我要是能当一回姜家哥儿,怕也值了。” …… 陈秉收回视线,他心中没什么波澜,欣然上了花桥,迎接未来躺平吃软饭的美好人生。 * 张氏带着姜兆龙姜芫两孩子作隆重打扮,那边姜正罡在前院招待贵客,她嘴角抿着笑,接连好几次派人去大门口查探情况。 “迎亲的队伍来否?” “夫人,还没见影儿呢。” 姜芫脸色不大好,“娘,哥哥的婚事也太盛大了……” “你漓哥哥可是将军的亲外甥,要是他婚事办得不体面,别人怎么想我们姜家,外人怎么看我这个后娘?” 姜芫低着头不敢说话了,他揪着帕子,心知如此声势浩大,这简直是把新儿婿的脸往地上踩,人家书生本来就清高好面子,入赘已是不甘,还这般兴师动众——怕整个县城都要对这场“哥儿娶相公”的戏码,津津乐道三年。 而那书生定然怀恨在心,和姜漓必成怨偶。 张氏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处,但她作为后娘,可不会上赶着提醒姜漓,这会正等着看见新夫婿愁云惨淡羞愤的脸。 往后这府中可有乐子看了。 “来了来了!队伍回来了!” 张氏眸光一亮,忙不迭迎上去,外面吹吹打打,奏乐舞狮,整个县的人亦轰动,姜漓下马,花桥抬入姜宅,二人拜天地,拜高堂,复又对拜。 “我家虽然是招婿,但绝不敢怠慢贤……婿——”张氏看着陈秉的脸,有过一瞬的晃神,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只盼你二人日后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旁边有人起哄: “早生贵子!” …… “礼成,送入洞房!” * 姜漓把陈秉带到了“竹里馆”居所外,两人之后跟着低头看鞋尖的姜闻瑄。 姜弟弟可太好奇了! 这可比戏台子还好看——啊呸呸呸,他绝不是来看他亲哥消遣的。 就是瞧瞧这书生有什么反应,他好从中调理调理,当个救火员,对!他是来救火的!为了兄长煞费苦心。 “这就是我为你盖的别院。”姜漓一个虎指点向前方匾额。 陈秉看过去,正看见歪歪扭扭三个字:竹里馆。 姜闻瑄在其后头皮发麻,因为这三个字是他写的。 陈秉颔首:“字写得尚可。” 这简直是一个废物的理想字体。 “这是我弟弟写的。”姜漓下巴往姜闻瑄身上一努。 姜闻瑄勉强挤出一个笑。 陈秉:“……” 他的目光扫过姜闻瑄的脸,又飞掠过其一身打扮,最后停留在头顶的门匾上。 这兄弟俩都生得好看,哥哥玉面薄唇,弟弟一张瓜子脸,还带有几分婴儿肥,穿宝蓝色,佩戴羊脂玉,另有鎏金香囊并锦绣荷包三个。 走起路来香风阵阵,似那日在周裁缝身上闻到的牡丹胭脂香。 当真好一个行走的花孔雀,真实风演绎的小纨绔。 “细看之下,倒还欠些火候。”陈秉淡淡道。 姜漓拍了下弟弟的脑袋:“听见了吗,还得再练!” “啊?!”姜闻瑄傻眼了。 不是—— 他瞪圆了眼睛,今日你们成婚,什么叫我还要再练? “漓哥哥。”陈秉目光看向姜漓,诚心道:“我虽愚钝,但也读过多年诗书,写得一手好台阁,今日你我二人成婚,你弟弟便是我弟弟,往后让他日日交于我中楷五张,大楷三张,每三日临贴一篇,待我检阅,督其进学,你意下如何?” 已经“嫁人成婚”,当个富贵闲人虽好,日常却也不能少了乐子,他得给自己寻些乐子,失了“耀弟弟”,又复得“瑄弟弟”,不可不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说一千道一万,他就喜欢迫害小纨绔! 谁让他两辈子都没个富贵纨绔命。 “好!”姜漓眼睛亮了:“他若是完不成,你就告诉我,我拿鞭子抽他!” 陈秉莞尔:“我听夫郎的。” 姜闻瑄如遭雷轰,好什么好?他不可置信瞪向陈秉,亏他进门前自己还为他担忧若干,结果这家伙一进来冲他开炮。 这迂腐书生,气死他算了! “哥夫——”姜闻瑄咬牙堆笑,他阴恻恻道:“你还不进去看看我哥为你做的体贴准备,你要什么,他帮你准备什么,里面有竹有柳有梅花,还有莲塘……可千万别辜负我哥的一片苦心呐。” 想到过往一幕幕,他心想,哼,气不死你。 有竹?全是毛竹!有柳?歪脖子巨柳!能吊死人的那种!有梅花?二十多种呢,连你的坟头都选好了位置! “那就进去吧。” 三人一同走进“竹里馆”,姜闻瑄目不转睛盯着新晋哥夫的脸庞,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是他这位哥夫,生得温润尔雅,气质若仙,很难在这张脸上瞧见大波澜。 便是浅浅涟漪也瞧不出。 姜闻瑄:“?” 陈秉环视一圈,白墙青瓦倒有,翠竹——密密麻麻的毛竹墙,密不透风,根根如柱,嗯,也算有;绿柳——不知多少年的粗壮老柳,嗯,结实;还有梅花——二十株竟成小梅林,红的白的绿的粉的,嗯,应有尽有。 姜漓颇为心虚问道:“你满意吗?” “姜哥哥……” 姜闻瑄竖起耳朵,巴巴望过去,却见那张谪仙一样的脸,露出一抹笑,轻启薄唇:“我很满意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喜欢这个地方。” 姜闻瑄下巴掉地上:“?????” “姜哥哥,那方竹子堆得太密,可否砍一些,我想在那弄个鸡舍,唔,我出身乡野,到底放不开田园生活,我想在那养鸡。” 姜漓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随你弄。” “那就干脆在竹林里开辟一条‘穿竹幽径’,地上铺些碎石子,靠外侧圈出一块地方,在其中养鸡,让那处保持茂密竹林,形成天然屏障,于是‘但闻其声而不见其形’。” “可。” “我观之梅花有二十数种,能否稍稍挪动位置,布置疏密,以白梅绿萼等清雅品种为前景,后置红梅,颜色渐次递深,再往其中设一条‘探梅雅径’。” 姜漓点点头。 “这处老柳我最喜欢,在那设一架秋千吧,悬于老柳之下,边上种下紫藤凌霄,便其爬藤。” “那处我还想要一葡萄架……” “四时花事理应不同,春日当有木兰芍药二月兰,夏日荷花紫薇栀子和木槿,檐下再种上几处薄荷,秋天桂花红枫,还有赏菊,冬日那处梅景……秋千在那,恰好赏梅,随风荡起,迎面皆是四时之景。” 姜漓见他满意,很是自得:“好,我也都听夫君你的,日后慢慢张罗布置。” 姜闻瑄:“????”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夭寿了,他哥喊夫君了,不儿,你们真要琴瑟和鸣???【】 12、香膏 暮色降临,府里点上了灯,笙歌奏乐停歇了,姜漓喝了不少酒,他是个喝酒不上脸的人,少年时便跟着薛教头等人饮酒,酒量好,也抵不过今天被人灌——许多人互相递眼神的灌他,主要也是怕那书生压不住他。 尽管姜漓此时眼中瞧不出半分醉意,但眼神已不大聚焦。 “漓公子……”在他穿着一身喜服即将进房里的时候,贴身小厮青菱,也是一小哥儿,悄悄叫住了他。 姜漓一挑眉。 青菱左右顾上一回,往他怀里塞了一罐东西,精致的玉瓶,还有一股香气,姜漓随手打开一看,发现是盒膏体,疑惑道:“这什么?” 青菱小脸一红,到底没有抖出袖子里的椿宫图,因为他怕漓公子抽他,天可怜见的,偏生他一个未成婚的小哥儿来做这种事。 其他人都不敢,而武馆里那些皮糙肉厚的,又不方便开口。 “这、这……是好东西。”青菱附耳过去,脸上酡红异常,仿佛醉酒的人是他,“你给房里新郎君看了,他自是知晓如何……” 说完后,小哥儿青菱顶不住了,揣起袖里的小本子,抱头鼠窜似的向外跑。 他根本不敢想房里的景象,怕是一夜鸡飞狗跳。 见青菱跑了,姜漓颇为迟钝看了眼手里的玉瓶,也不大当回事,今日婚事流程过于繁琐,大抵也是其中一环。 他推开房门,往日里冷硬的宅居,此时张贴红纸,悬挂红灯笼,点着一屋子的红烛,新郎君坐在雕花窗格之下,见他进来,吹开了片片灯花。 眼前人身影清瘦,屋内煌煌,更显得他形单影只,似是谪仙下凡,与四下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只是无人在意的角落,房中央布置的珍盘佳肴,遗失了大半。 陈秉看向来人,姜漓也看着他,两人都穿着喜服,一阵相顾无言。 姜漓最初没想过婚事该如何,找个快死的当寡夫郎。 陈秉也没想过吃软饭要付出什么代价,只瞧着姜漓还算顺眼,而他也确实活得无聊无趣,时常觉得生无可恋,不如就地长眠……毕竟他都自封棺材板了,从末世出来的人,有几个精神正常? 倘若这口软饭吃的不好,他就往棺材里一躺,先睡个十几年,也算是假死脱身。 但总觉得老天爷不会让他这么轻松躺板板。 不然他为何才躺了,就变成了这病弱当赘婿的陈秉。 “喏,给你。”姜漓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他,也不管陈秉一个瘦弱书生是否接得住。 陈秉接住了,他偏不是个普通书生,等他看清手里的东西——这烫手山芋还不如没接住。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这时陈秉有几分神色复杂,平日里淡定无波澜的脸庞也有几分绷不住,他从小长在苛责的环境,有完美主义倾向,又加上父母严防早恋,他也没时间跟异性交往,同性也较少,他与外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隔阂,这也跟家庭关系疏离有关。 他不愿意跟人建立长久的稳定的关系,或许在他年少的记忆里,爱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爱是枷锁,是禁锢,是牢笼。 他的父母无疑是爱他的,因为爱,所以才会苛责他,管教他,一心为了他好,为了他的前程着想,为了他的未来着想……要把他打造成世界上最完美的作品。 这样的爱太累了。 怕他们失望,怕自己做不到,唯有飞得更高,越过更多人,超过更多人,方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然而世界也变成了“四面楚歌,处处皆敌”。 飞得再高,身上依旧牵着条风筝线,放风筝的人只会想风筝飞得再高一点,再高点…… 可风筝不想再飞了,他要亲自斩断风筝线,随风飘摇也好,高高坠地也好。 对陈秉来说,爱就是做人手里的那只风筝,想到自己会受人控制,他就感到无端恶心。 他不允许任何人操控他。 想到这里,陈秉的脸色冷了,“这是什么?” “你问我?”姜漓眨眨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怎么知道?青菱说给你,你们郎君自然知道。” 陈秉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的脸,姜漓双眼含水,透着一股子迷离,却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 他执起玉瓶,试探问道:“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 陈秉将盖子打开,推至姜漓的跟前。 姜漓低头嗅了嗅,被那浓烈的香味刺激的连打数个喷嚏,他疑惑道:“这是抹脸上的?” 他的话音落定,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唯独烛火跳动。 “你……你觉得这是擦脸用的?”陈秉语气微妙,他的眸光轻轻流眄在眼前小哥儿的脸上,这种难绷的瞬间,是他穿成陈秉后,第二次碰上。 头一次是苏文进那个傻逼。 其二就是眼前这厮。 还是他的夫郎——名义上的老婆。 姜漓迟疑道:“……我弟弟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陈秉叹为观止。 “对,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擦脸用的,成婚这天夜里,除了喝交杯酒,还要用这合香膏,互相抹在对方的脸……手上也行,以此缔结仪式,成两姓之好。” 陈秉敛衣站起身,推着姜漓坐在圆凳上,灯下温柔,“姜哥哥,来,你坐这,我来给你抹上。” “我不喜欢这个香,太浓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鼻音的呢喃。 陈秉忍俊不禁,“洞房花烛夜,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忍忍吧,姜哥哥,我手轻点。” “那好吧。” 姜漓闭上眼睛,此时他头上的玉带凌乱,眉心红豆般的朱砂悄悄滚将出来。 陈秉沾了些脂膏,他低头嗅了,将其中成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有润肤滑腻的作用——抹脸上,也没毛病啊。 他将脂膏细细抹在眼前人细腻如瓷的肌肤上,姜漓并不很白,蜜一样的浅色,莹润,脸上没什么斑斑点点,皮肤很好。 玉带脱落,他也放下了所有戒心,紧闭的双眸,眉心一点朱砂,不冷硬,也不娇媚,不似男,也不像女,倒像是莲座上的观音。 “好了吗?” “快了快了。” 陈秉强压下嘴角的笑,简直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得亏跟前没有一面镜子,没看见那张——被古人评价为清冷,现代人评价为性冷淡的脸,露出如此鲜活的表情。 “好了?那是不是换我了?” 陈秉一怔,乐极生悲,他其实能躲开,但他没躲,姜漓这厮直接抠了大半,一口气“砸”他鼻子上。 姜漓打了个哈欠:“就这样吧,我做不来那等细致活,你自己抹开。” 陈秉面无表情拿帕子擦干净脸,明白了何为自作自受,人生大起大落。 两辈子结婚一次,洞房花烛夜竟然这样? “今天晚上我们要睡一个被窝……他们说睡一个被窝才能有孩子。” 姜漓喝多了酒,已是强弩之末,困顿异常,抓住陈秉的手腕往床上带,薛教头等人明里暗里劝说他,即便他再粗苯,也知道是叫他留个孩子。 唉,其实有没有也无所谓,他还有个弟弟,让弟弟生…… 不就是睡一个被窝嘛。 陈秉仿佛被强抢民女的那个民女,被恶霸推上了床,大红被褥之下塞满了花生莲子等寓意吉祥的干果,把他硌了下。 姜漓也被硌得难受,但他实在太困了,大被一盖,呼呼大睡。 徒留陈秉神色复杂凝视他的睡颜。 他握着他的脸,向外拉,如同大象之耳,姜漓勉强睁开眼,又闭上,一副懒得搭理你的样子。 陈秉看了他好一会儿。 屋里红烛未灭,浮动的光影落在姜漓脸上,不知道是光影,还是月影,陈秉的心头也跟着忽明忽暗。 鬼使神差的,他俯首在身下人眉宇间落下一个吻,随即他的脸色大变。 感受到身体的悸动,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我容易对傻逼动心? * 第二日,姜漓照常寅时三刻睁眼,也不梳洗,直接在院中施展开拳脚,神清气爽。 青菱一宿没睡好,听到公子院中起了动静,慌得鲤鱼打挺。 看见院中人身影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见了鬼。 他一会儿看着紧闭的屋门,一会儿看向练武的公子,不知今夕是何夕。 昨天的婚堂,还有那么多红烛,岂非是一场梦? 姜漓出了一身汗,看向那边的青菱,问道:“有事?” “公子……”青菱咬了咬唇,他简直想钻地缝死了算了,他憋不住问:“昨天给的那东西,用、用了吗?” 这话简直烫舌头。 姜漓颇为得意道:“何止,用了好多!都快用空了。” 小哥儿青菱惊呆。 “其实我不喜欢的,但他说洞房花烛夜,让我忍一忍……我就忍了。” 香菱这下脸红得滴血。 公子…… 您这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13、柔弱夫君 姜漓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起床练武,姜家同样寅时三刻起床的子弟,还有继母张氏的儿子,姜兆龙。 只不过嘛,一个练武,一个“寒窗”苦读。 若说姜闻瑄居所是四个孩子中最繁华的地方,那么姜兆龙所在的“励志斋”,就是最最简朴的地方。 张氏希望自己的儿子“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在家里一心只读圣贤书,待得他日皇榜高中,光宗耀祖,因此杜绝一切可能的侵扰,生怕他玩物丧志。 姜兆龙的住所简陋,比姜漓的更甚,姜漓满是兵器,而他房里则只有几样东西,一面墙的书架,其上堆满正经的科举用书,什么《四书五经》《章句集注》……没有任何“丧志”闲书,杂书诗集一概都没有。 桌上青石砚,一整排大小不一的狼毫笔,砚中时时有墨,随时待命,桌案角落更摆放着计时用的更香和小戒尺。 这方书案有专人负责看管。 “兆龙起来了?”张氏每日早起简单梳洗过,必定要去励志斋看一眼,得知姜兆龙读书过三回,方才心满意足勾起嘴角。 待得这一缕更香烧完,张氏走过去拿起儿子的手:“今日不必读书,昨日是你漓哥哥的大好日子,新来的陈秉,往后亦是你兄长,你一道随母亲去见见他。” 姜兆龙穿一身低调素绸,尽管姜家不贫,他往日的衣服,非青即灰,沉闷严谨,毫无纹饰。不过十六七岁,却已经是少年老成的模样。 “听母亲的话。”姜兆龙微微扬起下巴,在张氏的教育之下,他对姜漓兄弟俩极为不屑,对嫁入姜家的赘婿陈秉更是轻贱。 呵,这些愚人。 今日寒窗苦读,正是为了他日为官做宰,这些庸人耽溺享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 “这位新兄长亦曾下场科考,你若有疑问,可向他——”张氏突然打住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随后缓缓道:“……倒也得仔细着些说话,莫要触人伤心事。” 明面上话是这么一说,实际上的潜台词,则是提醒: 【儿子,为娘今日带你去往他伤口上撒盐。】 一个快死的赘婿,早就断了科举的念想,而她儿子姜兆龙,青葱年华,少年有为,不日,也就是七月参加院试,如若通过,便是秀才公,哪怕不通过,他还年轻……迟早有一天他能高中举人。 想那陈秉见了姜兆龙,自会“相形见绌,自惭形秽”,内心更恨姜漓,命不久矣还不打紧,更惨的是嫁给老哥儿当赘婿,惨绝人寰。 张氏抿嘴,眸光远远看向窗外,那方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一个清秀婉约,一个姿容姝色,却故作灰头土脸的低调打扮。 她这个当后娘的,也给新儿婿送点好东西过去,为他惨淡的人生,添上几分光彩。 “娘,我自是省得。”姜兆龙嘴角向上一扬,母子连心,哪能读不懂母亲的话,此时他优越感十足。 母子俩径直走出去,领着两个小丫鬟往姜漓的东院而去。 姜兆龙跟在亲娘背后,那双眼睛到底忍不住往小丫头脸上瞟。 母子俩来到东院,还没进去,空气里便飘来一股舒缓的米香。 张氏一愣:“这是在做什么?” 青菱让人看着火,回说道:“给新郎君煮燕窝粥,漓公子都吩咐过了,新郎君身子病弱,每日清早需食燕窝,昨夜便用冷水浸了燕窝,仔细挑去杂质,用开水反复浸发,以备待用。” “早上先将米熬作粥,待粥七八成时加入冰糖,等到新郎君起身时,再将发好燕窝放入粥里滚上一滚,方可制成。” 张氏傻眼:“什么?” 后面的姜兆龙也仿佛后脑勺挨了一闷棍,他每日清早,不过馒头小菜,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其他兄弟富贵,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这……这都几时了?” “巳时(早上九点)。” 张氏惊疑:“这时还在煮?” 青菱这会儿也是嘴角抽抽,“已经煮过了一盅……新郎君他还没起身。” 姜兆龙脱口而出:“他还没起来?” 每日清早须食燕窝——这家伙他有清早吗? 自己早已起身读书三个时辰,这赘婿不仅没起床,还有燕窝粥备着。 “新郎君这会儿起来了!”有人喊道。 陈秉慢悠悠起床更衣,作为一个自由的现代人,凌晨一二点睡觉,早上九点十点起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穿戴齐全,他出去见人: “小婿怠慢,还望见谅。” 张氏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在这一刻,她当真很想当一个“恶婆婆”,但她不能,毕竟她“素有贤名”。 要知道姜闻瑄那个小纨绔,都没荒唐到巳时起床!!!! 姜家这是进门了一个什么玩意啊? 姜兆龙看向面前的陈秉,脸色则更加难看,眼前新郎君着一身雪白圆领长袍,内搭不穿正统中衣,而是绯色交领儒衫,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圈红,颜色碰撞交错,衬得他新雪红梅,气质雅然。 两新丫鬟见到他,皆是颊上飞春。 而自己身着素衫,眼下青黑,彼之新雪初霁,天地琉璃一点红梅。 到底谁相形见绌,到底谁自惭形秽? 青菱让人端来了煮好的燕窝粥,姜漓这会子也过来了,几人一同在院中坐下,奉上茶水。 陈秉吃了几口燕窝,看向姜漓:“漓哥哥,早上吃燕窝还嫌甜腻……晌午我想吃老母鸡汤。” 姜漓颔首:“可,我让人备上。” 姜漓很满意眼前的新婚夫君,昨夜洞房花烛夜,睡在一个被窝也不嫌难受,新郎君温文尔雅,生得赏心悦目,偏是病弱了些,需要滋补…… 但这不打紧,和那个他纨绔弟弟姜闻瑄相比,自己的夫君着实令人省心。 “你日后不想起,还可以多睡会儿,我早上练武可有吵着你?日后你住去竹里馆,好生养着……” 陈秉欣然应下。 这边新婚小两口对话,那边继母张氏人都麻了,如风中老叶,凌乱一地。 这姜漓对待夫君,怎得和她这个后娘对待继子一样——这也太宠了吧。 “漓哥儿,新郎君初入府中,身边无人,这俩丫鬟添将进来……人是我细细挑选过的,都是本分人家。” 姜漓点头,他看向陈秉,陈秉点头:“女儿家细致些,正好帮我看竹林和莲塘,我想养鸡,还有鱼。” 张氏傻眼,两丫鬟,一丫鬟傻眼,另一个则不以为然,什么养鸡养鱼——还真能让她们养鸡? 不过是男人的一套说辞。 哪有男人不偷腥的。 张氏也想到了此处,以为是这书生遮掩,便掩住唇边的笑:“你舅舅又送来一些上等绫罗,说给你做衣裳,而你又不爱穿这些,我就自做主给芫哥儿送去——” “漓哥哥,”陈秉开口,语气颇为平静,话里却道:“我新入府中,也没什么衣服……” 姜漓:“?” “母亲,我夫君他柔弱娇嫩,先给他做几身。” 听到那句“柔弱娇嫩”,陈秉也是噎了一下:“……” “好。”张氏绞紧手中的帕子,笑得快把一口银牙咬碎,好嘛,这吊命的书生,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姜兆龙看一眼张氏的脸色,便也愤恨,记起来意,端正神色,看向陈秉:“陈兄长,听闻你也曾下场科考,兆龙不日将参加院试,还望请教一二。” “院试,七月的院试?我夫君也要参加!”姜漓一介武人,原本不关心科考,此时听说,才知夫君和弟弟都要参加同一场考试。 陈秉一怔:“什么?” 他要去参加院试? 他自己怎么就不知道? “是吗?”张氏惊讶过后,心里更高兴了,追问道:“儿婿前两次考试如何?” 她嘴角向上扬,自家兆龙虽然前两次考试吊尾车,不过中下水平,但他胜在年轻,他定能考中举人。 姜兆龙抿了抿唇,强行压抑住那一颗勃然欲发的炫耀之心。 他日日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这一天。 姜漓这下亦是心生好奇,他看向自己那柔弱的夫君,此刻,三人的目光交汇聚集在一处。 只见那薄唇微动: “区区不才,尽是案首。”【】 14、陈后娘 姜闻瑄也没想到自己会“上刑场”。 ——他哥认真的。 婚后没去跟他夫君你侬我侬,反而叫人在后院槐树下设花梨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离书案三四丈远,迎风立着七八个木人桩,地上还有用于练习步伐描的圆圈。 这边姜闻瑄提笔沾墨堪堪写下几个字,稍有停顿时,那边破风声响,抽得木桩七零八落——胳膊都给卸了! 这绝对是杀鸡儆猴! 姜闻瑄缩了缩脖子,一张脸上愁云惨淡,如丧考妣,在呼啸鞭声中写完了中楷五张,大楷三张。呜呜……他这辈子就从来没一天写过这么多字。 “……我这是哥夫进门,还是后娘进门啊?”吹干墨迹,姜闻瑄哭丧般叹口气。 “你在说什么?”姜漓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微微眯了眯眼睛,姿态如同一只狩猎中的老虎。 他这会穿一身窄袖束腰靛蓝短打,袖口牛皮护腕箍着,脚踩牛皮短靴,显得干净又利落。 姜闻瑄怨念道:“我什么都不敢说,喏,全都写好了,你拿去给你家那位陈大饼。” “是陈秉。”姜漓警告看了他一眼,“秉烛夜谈的秉。” 姜闻瑄一哽。 哥你知道什么叫秉烛夜谈吗? 姜漓又是得意道:“而且他还是什么案首。” “案首是什么?” 姜漓一愣,心想我要知道我还问你,但他面上不显,瞪了姜闻瑄一眼:“就你不学无术!” “跟我一起见他去。” 姜闻瑄吐了吐舌头,垂头丧气跟在其后,去见他那后娘,啊呸,哥夫。 陈秉坐在练武的石墩子边上品茶,也没法子,他要的茶寮——姜漓给他搬来练武石墩,设几张圆凳,便是也。 收了“作业”,陈秉看一眼,心里独有三个字:辣眼睛。 还不如陈小石那小哥儿所书。 姜闻瑄瞅着他的脸色,撇撇嘴,心道:老子写给你丫的就不错了,陈后娘。 “饼哥,我哥说你是什么案首,我能否看看你写的字?”姜闻瑄眼中透出几分不怀好意,管别人要作业的时候,可否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丫的够格吗? 陈秉平静睨他一眼:“那正好,瑄弟,我用朱笔给你作描红,介时你拿回去,当夜临摹十张,明日一同拿来与我。” “每日的中楷大楷也不可少,好弟弟,你这字必须得加练。” 姜漓欣然道:“说得好,就按你秉哥说的算,我且记下了,明日照常来找你活动筋骨,看着你练字,我的鞭子都使得更有劲些。” 姜闻瑄瞠目:“?!”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果然是后娘进门,就有后爹么?啊,后哥儿。 陈秉忍俊不禁,心道跟这哥俩在一起,日子精彩不凡啊。 “夫郎,叫人多准备文房,今日我心情好,多写几页。” “夫君,你身体不好,别累着,写他个两三页就行了。” 姜闻瑄闭上眼睛,让他死吧。 收拾出一方书案,陈秉在院子里手持朱笔抄写文章,随便捡了本《论语》,小字馆阁体,洋洋洒洒写完一张。 姜闻瑄盯着那些字,整张脸都木了。 挑毛病? 这字根本就挑不出任何毛病! 倒不是陈秉的字写得有多好,而他娘的这是官方印刷体,毫无个人笔风特色,工整,漂亮,清晰,好认……考科举专用。 “你秉哥写的字真好看。”姜漓执起那页,对着日光,缓缓吹着墨迹。 “秉哥。”姜闻瑄形如死尸,口吐幽魂句子:“你还真是一心科考当官……” 陈秉正提着笔,闻言只是微微挑眉。 对于科举,他谈不上什么兴趣,不过八股文之类的,哪怕没有原身陈秉的记忆,他也会写。陈秉从小便是泡在古籍里长大的。 他父母喜欢古籍,尤其是他母亲林教授,且她对文字考古研究亦有深入。只因林教授从小喜欢追根字源,也就是研究字词衍生与演变,放古代科举,也就是科考必读的“说文解字”,只有了解每一个汉字的来源和含义,才能读懂古典汉语言文学。 这种含义并非是现代字典的解释。 而是象形文字的创造过程。 举一些浅显的例子,比如,群鸟落于木上,是为“集”;人群居于山谷,是为“俗”。哪怕是简体字,也能看出原本的形象,群鸟落木,当脑袋里想到这个群鸟聚拢画面的时候,再去理解集中、集市、集合这类的词,就会更形象生动。 再有人群居于山谷成“俗”,因此又有一地一风俗,形成独特的饮食文化习惯。 说文解字,“文”其实就是最初的,不可拆解的独体字,比如,日、月等。而【字】,看“字”本身,形象是屋内产子,是一种生产孕育的过程,造字,也跟产子一样。 因此,“字”又衍生出婚嫁的含义,待字闺中,就是在闺中等待到婚嫁的年纪。 …… 当脑子里有字源,有清醒的汉语言形成的过程和含义派生演变,再去读文言古籍,理解就变得轻松简单了。 论起“说文解字”的功夫,陈秉可比这时代任何科举学生都要高明的多,毕竟后世资料繁杂,而他又从小耳濡目染,别说是写八股文,便是用甲骨文写作,他亦手到擒来。 四书五经,古文观止,昭明文选,史记,资治通鉴……各种文史古籍,就是他的开蒙识字书,早就读得滚瓜烂熟。 小时候每个寒暑假,父母都会带他各地旅游,最先去的地方必定是博物馆,还有状元名人故居,文章不知看了多少。 当然,写文章重要的也不是“字词”,而是思辨的过程。 没有思辨,只有字词,写出来的文章也不过空洞无物,字词终究只是工具。 关于论述思辨的过程,陈秉和很多文人一样,喜欢《庄子》。 就好比逍遥游里面的句子,“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粗苯的人去读书,是只粗糙去读这句话表面的含义。但读汉语言,先要去看作者本身的选字选词,鲲,原是鱼子鱼卵,是一种极其微小的东西,却被用来形容不知其几千里也的大鱼。 再仔细看“鲲”,里面的“昆”,从“日”从“比”,也就是能和太阳相比,大-繁杂-多。可以是太阳本身的大;也可是多,只是其中的沧海一粟。 可以形容“无限大”,它也可以描述“无限小”。 从选字上就非常妙。 再去看内容,鲲变成鹏,鱼化鸟,还要从北冥迁徙去南冥。看起来好像是描写神话故事,但也不能只去理解表层含义。 带着这样的句子,可以去理解和解读很多东西。就好比《红楼梦》里面的钗黛一体,明明南辕北辙,为何又是一体双生。 黛玉是鲲,宝钗是鹏,居于北冥的时候,是鲲;徙于南冥,是鹏。 也就是说,同一种材质,放在不同的环境下,自然会形成不一样的结果。 贾宝玉真的是蠢才吗?倘若他成长在苏轼的家庭,倘若他有孟母或是岳飞母亲那样的父母,又当如何?他天生排斥做官吗?贾家教他的,是为一把扇子害人家破人亡,说这就是当官,玩弄权术,为己谋私,才是正道。 南北极致,可以互相转化,不能粗糙去评判材质的好坏,也就是避免二元对立的绝对思想。 晴雯又是黛玉之附属,袭人是宝钗之附属。 黛玉,宝钗,宝玉等人,何尝又不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得见众生相。 …… 时不时读一读《庄子》之类的书,也是扩充思维的广度和深度,每一次读,都会带给人一些新的思考和联想。 写文章亦是如此,想要避免陈词滥调,要写出不落窠臼的东西,既要细心观察,亦是要从不同角度解读,才可以文采飞扬;思考解决办法亦是,不仅因地制宜,追根溯源,思考其形成的过程,甚至还可以从对立面去反向推导解决办法…… …… 理是这么个理,怎么考科举,怎写八股文,陈秉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实际写过,也没有亲身下场科考过。 没实践过,也就没什么发言权。 不过,按照原身的记忆,考试并不难。 “漓哥哥,你希望我考上秀才吗?”陈秉停下笔,看向身旁的姜漓。 姜漓直言道:“如果我想,你能考上吗?” 陈秉含蓄道:“唔……你要是想,能考上吧。” “你以为你是寺庙的王八池吗?说你灵你就灵。”姜漓眼睛一斜,“我每年都去庙里上香摸王八,期盼弟弟长成大将军,但你看看他现在这样——” 姜闻瑄:“???!!!” 陈秉:“……” 他想,他还是考上秀才吧。【】 15、废物的快乐? 时至七月,岁考,也就是院试,具体科考时间终于定下,并且赶巧,本省学政官按例巡回全省各府,今年便有一位李学政来到了县上主持考试。 有学政官出棚主持考试,本县及其周边的童生,无须奔波去州府,在县城参加院试即可。 院试报名并不简单,实际上在考前数日才是正式报名,且需要五名童生互相结保,和本县一名秀才认保,递交相应保结文书后,方可参加考试。 开考当天,寅时(凌晨三点)开始点名进场,验证考生身份,并经过严苛搜检,而后领取空白试卷,在考棚内坐下,待到卯时(凌晨五点),学政官临场,放炮封门,考试开始。 这日学政官已经来到了县上,县中长官在松鹤楼设宴款待,李学政欣赏着大堂的字幅,捋着胡须长叹: “不来不知道,你们县中当真人才辈出,才有一个谢长风,又出了个卫灵飞,不可不谓人杰地灵。” 县令官讪讪一笑,这二人也不知究竟是何许人,但一个据说绝笔,身患绝症就快死了;另一个一介女流之辈,不过流行于闺阁,深究无益。 然,就这两人的名字,到底让清河县名声大噪。 学政官前来主持考试,怕也是借了此二人名声,眼下开考在即,附近童生皆来应试,客栈酒店生意兴隆,一派繁荣盛景,亦让苟县令大出风头。 “爹,咱们酒楼又坐满了?外面吵嚷嚷说加桌……好多人都想来瞻仰长风笔墨。” 苏文进拨弄算盘,笑吟吟颔首,“未曾想还有此番境遇。” 先前山穷水尽,这些时日又借着陈秉的笔墨招揽贵客,所赚者不计其数,如今来看,反倒是他欠了陈家一个大人情。 “今日炒货已售空……” “帕子明日出五十方,皆已预定告罄,扇套、屏风,如有定制,可来店内细谈……待得几月后方成……” 王寡妇手摇团扇,浑身水里泡过似的黏腻,疯了疯了,简直卖疯了,以前一个月不过几两银子,勉强度日,后来数十两银子,再到今时今日,乘着岁考东风,怕是盈余上百两。 这陈少爷,定是财神爷转世! 可惜了,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娘,夜里倘是再赶工,眼睛都要瞎了。” “招绣娘,继续招绣娘……” * 姜漓骑着马,带着武馆一众人,在县城贡院附近转过好几回,查探地形路线,薛教头唏嘘:“没想到咱们武馆,有朝一日能与科考扯上名头,若陈郎君和兆龙少爷考上秀才,那可不得了……比一些私塾雅舍还厉害。” “再这般下去,不会真有人来咱们武馆学习如何考秀才?” “能拳打大虫的秀才?那还是穷酸秀才吗?” …… 武馆众人说笑,姜漓没说话,天气一日热过一天,酷暑难耐,在日头下待久了,武人也顶不住,澎湃的热浪,熏得人眼晕足轻。 “客官,这有考试神药?要否?” “我这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这是大师开过光的吉祥物,保你考试高中!” “文曲狼毫笔,三支起售……” 姜漓再没有打马游逛的心思,以前也没觉得处处皆是科考的消息,闷闷的叫人添堵,勒马调转回府。 回府中一见,这下倒好,某郎君葡萄架下睡得正香甜,老柳低垂,芭蕉冉冉,风吹竹动,林浪萧声,好不闲适。 还有两丫鬟在旁边挥扇子。 “漓公子回来了?” “先别叫醒他。” 申时三刻后,陈秉醒转过来,每日的生活开始了。 对他来说,早上巳时(早上九点到十点)起,吃过早餐后,懒洋洋等午餐,晌午稍稍用过些,一觉睡到临近酉时(下午五点),这才是一天清醒的开始。 而姜漓寅时三刻起床,每日亥时(晚上九点)前后便就寝入睡。 他和姜漓的生活作息时间交汇点,也就堪堪两三个时辰。 许是相处少,倒也处得和谐。 姜漓是个开明的好家长,自己早起早睡,却不会强制陈秉也早起早睡。其实就算强制了也没办法,陈大饼吐血警告。 于是乎,姜漓精神的时候,陈秉犯困睡觉;陈秉夜猫子精神的时候,姜漓犯困睡觉。这要是想吵架都不成,不在同一个执行频道。 “马上就要考试了……唉,你这……”姜漓叹了一口气,叫人再三检查考篮,他一个武馆家的哥儿,哪里懂什么科举备考,而他夫君一个柔弱书生,对考试更不上心,还得他去操心些。 考篮选的是他自己编的藤条考篮,轻便结实,外罩一层深蓝粗布,“给你带了干粮,都是实面大饼——” 说着,姜漓面露憔悴,他不爱吃大饼,为了准备大饼,倒尝了不少大饼,目的是让厨师制作出不那么噎人,且耐存放的饼。 “都切成了小块,方便你取用,配了水,装在竹筒里——唉,你尽量少吃少喝些,我听闻考场那茅房,你能不去就不去吧。” 姜漓更是一言难尽,他抿了抿唇,“这是我托武馆先生给配置的‘回神膏’,你要难受乏力,便含在嘴里,里面掺了麦芽糖、盐、核桃碎……” “这还有通风散,头晕时嗅闻,还有这个保神丸,防中暑恶心。” “这还有干净的布条,也可作汗巾,可以用来捆绑止血——嗯,擦汗,擦别的也行,还有这个——”姜漓打开一个木盒,递与陈秉,里面绢帕上方叠着几片老参。 “到了必要的时候,别省着,含一片吊着命。” 陈秉嘴角微抽:“……” “夫郎,你就那么期盼我考上秀才?” 姜漓分外无语瞥他一眼,“昨日我骑马去庙里上香祈福,又摸了回王八,捐了香火钱,只盼着你别晕在茅房里遭人抬出来便好……听说你之前考试,哪次不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陈秉:“……” 生平经历过无数次考试,还没有哪一次,不是保争第一,最差前三,偏偏这一回,要求只是——别被抬出来便可。 这就是当废物的快乐么? 好像当废物的滋味,也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夫君……你也别怪我事先说的不好听,你记得要做好心里准备——”姜漓咽了咽口水,“也算是我对不起你吧,每次我许愿什么,就偏不来什么,我许愿你别晕在考场,你——唉,你大概要被抬出来了。” 他一副言之凿凿,仿佛已经看见陈秉被抬出来的场面。 陈秉木这一张俊脸:“?” “你注意着点,别倒在茅房里……我提前带几个大夫守在考场外,你一出来,立刻施救,千万挺着点,定要记得把参片含嘴里。” 陈秉:“……” “好,我知道了,漓哥哥,你去的哪个庙,摸的哪个王八?等考完后,我与你一同去还愿。” 呵呵,这次偏就叫你如愿。 * 姜漓为自家夫君备至妥当后,走出屋外,正好撞见鬼鬼祟祟走来的弟弟姜闻瑄,姜闻瑄手里拿着几页纸,见状立刻显摆出来: “哥,你来看看我写的这字?是否愈发精进了?”姜闻瑄自鸣得意,而打从“后娘”进门后,便开始每日艰苦的练字生涯。 受胁迫,苦连天。 以前姜漓曾逼他练武,而自有一回姜闻瑄摔断腿后,姜漓便不再逼迫,但逼练字不同,再怎么逼,他也不会写断手,是以坚持了下来。 他跟随陈秉学写字,陈秉以四书五经为基础教姜闻瑄书法。在姜闻瑄看来,陈秉并不是个好老师,因为他根本不按常规教学,想到哪就教哪,上一刻抄论语,下一刻成了尚书,再来变成周易——不按顺序,他什么都不按,鬼知道他按什么,大概按每日天气心情。 抄论语,亦不按照顺序,一会儿这句,一会儿又跳到七八页开外的那一句,仿佛就是在逗姜闻瑄玩儿。 姜闻瑄气得牙痒痒,连连感慨:吾后娘养矣! 姜漓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因为在他看来,他们开武馆的,本就没必要学那么多,东拉西扯的学,又何妨?能学一点是一点。 陈秉教他写字,也给他讲字的书写结构和来源,姜闻瑄硬着头皮,倒也七七八八学上一些。 而到了这几日,满城风波皆为科考,姜闻瑄偶然翻开四书五经,他突然发现,曾经那些看天书的玩意儿,似乎能读懂不少???? 见鬼了?!!! “写得还行吧。”姜漓摆摆手敷衍道,他现在什么字都不想看,只想畅畅快快打个拳。 “哥。”姜闻瑄抬起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双手握着姜漓的肩膀,“我觉得我亦有成为世间良相之才!” 陈后娘那等乱七八糟的教学,都能让他长进至此,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姜闻瑄本身是个天才,只不过他以前纨绔贪玩,所以才—— 姜漓沉默一瞬,面无表情道:“不,你没有。” “哥,你信我的!” “信不信我抽你?滚——” 姜闻瑄将扇子往脑袋后面一插,垂头丧气离开竹里馆,明明这已经是他鼓足了勇气,还生怕家里知道他的才华天赋,逼他用功读书考科举,结果他哥根本不信。 表错了情。 他踱步惆怅在宅子里闲逛,也没心思溜出去听曲玩乐,更没有看戏的心,只觉得自己一身才华禀赋无人知晓,难受的紧。 让人知道难受,不让人知道也难受。 走着走着,竟是意外走到了前院,这边张氏母子俩也没睡,都为了科考焦灼,尤其是姜兆龙,心神摇曳,坐立不安。 “听府里下人说,陈秉照常还是那样,巳时起——吃了又睡,睡了又吃——直到酉时方清醒,嗐,就他还科考?你别总想着他。”张氏叮嘱自己的儿子,认真备考,莫要想太多。 姜兆龙心神稍安,但又焦灼:“可他两次案首。” “定是碰了个巧。” …… “哎!母亲,弟弟!你们还没歇息啊?!”姜闻瑄掏出自己的作业,见到两人不由得眸光一亮,“你们来看看我写的字如何?” 张氏看了一眼,敷衍道:“写得不错。” 姜兆龙意外看了一眼,却是心惊不已,好标准的馆阁体,便是他也写不出这样的火候。 “这……这是你写的?”姜兆龙瞪大了眼睛。 姜闻瑄得意一笑:“如假包换。” 他临摹陈秉的,自然也算是他写的。 “母亲。”姜闻瑄这会儿得意忘形,不由得拿起张氏的手,真切道:“方才我这一路来细细想过,母亲,你啊,当真是我的亲娘!” 夸他吧,不留余地的夸他吧! 张氏僵硬着笑:“?!??” 姜兆龙沉默无言:“……” 然而姜闻瑄脸上灿烂愉悦的笑容,却如一把利剑一般,狠狠刺入姜兆龙的胸腔。【】 16、老弱病残组 寅时,整个县城依旧乌沉沉的,出门时只有更夫梆子声,陈秉老早被姜漓打横抱着,连人带衣服,强塞进轿子,他自个儿骑着马,一路护送去贡院。 陈秉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 这恐怕是他经历过最特立独行的一次考场之路,他的应试经验充足,加上异能在身,不过躺在床上做做样子,等待时辰被唤醒——谁知老婆直接将他打横抱上轿子,喊也不喊一句。 是,他这辈子终于体会到当废物的感觉了。 只不过这种感觉,让人有点微妙的……蛋疼。 他希望自己是抱人的那个,而不是被抱的。 ——可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当个废物。 ——当了一辈子强者,实在接受无能。 …… 陈秉这边脑子里天人交战,另一边同样骑马跟在队伍里的姜闻瑄也是满脑子的天人交战,他仍然处于天才的幻想之中。 ——少爷我可是个天才,当纨绔是不是浪费了老天爷赏的才华? ——丫的我哥竟然还不信,要不要考个秀才让他瞧瞧本事? …… 一行人马晃晃悠悠来到了县城贡院之外,此时县学外面火把通明,附近三个县的童生连带家眷,上千号人马挤作一团。 有生意头脑的小贩夹在人群里售卖“状元糕”,就连一整个城的乞儿,都聚集在这里,求家眷们行行好,讨个彩头。 一两碎银子投入碗里,小乞丐瞪大了眼睛抬起头,“谢谢夫——谢谢大老爷!” 姜漓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并不做声。 陈秉和姜闻瑄两个神游天外的,勾肩搭背的走上前,也浑不知自己身边是谁,天色蒙蒙一片雾,灯火幢幢,辨不清人的容貌。 “你——你是陈秉?你又来考试了?”一个青衣书生认出了陈秉。 陈秉也是个小名人,当年他年纪又小,初下场科考,连夺两个案首,第三场考试,多少人望着他,赌他能连中小三元。 如果能连中小三元,那可不得了,怕是门槛都要被人踏碎了。将来再精心准备科考,若是再能中个大【】三元,连中六元,那就是冠绝古今,当世奇才,整个县里乡里,都跟着面上有光。 而当他第三场考试被抬出去后,神话打从起点就破灭了,一切烟消云散。 伤仲永啊! 多少人看见陈秉,都要唏嘘一声。 书生目光扫过姜闻瑄,恍然大悟:“这是你家夫郎,虽是生得硬朗些,倒也容貌不俗。” 陈秉:“?” 姜闻瑄:“?!!!” 两郎舅立即分开,陈秉面露嫌弃,姜闻瑄满眼的不可置信,那书生却是了然一笑:“祝你今日高中。” 书生挥挥袖子走了,消散在夜色里。 姜闻瑄心里嘀咕几句,却也并不在意,像他这样的小纨绔,浑身上下没有别的优点,就一个“心态好”,自我感觉良好,面对事情容易翻篇。 现在最重要的,可不是自己被误会成哥哥。而是“自己是个天才”!要不要通过考秀才证明自己的才华? 于是,姜闻瑄又凑近了陈秉,小声附耳道:“哥夫,今日你进去考试,出来后把里面的情景,还有考试的题目和内容说与我听听呗。” 陈秉乘着夜色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书生叫住了他: “陈秉?”那书生抬抬眼睛,“这……这就是你家夫郎,哦,听说你……你进了姜家?” “瞧你俩感情还挺好的。” “虽然我们读书人皆以娶女子为荣,不过,哎,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人。” 当初那一场哥儿娶书生的盛宴,亦是这几月满县城热议的话题。 陈秉身上就两个话题,一是曾经让人扼腕的中断小三元;二就是嫁进武馆家。 待人走后,姜闻瑄简直要跳起来,“秉哥,你们这些读书人都眼瞎吗?都瞎吗?我眉心哪里有红痣了,把我当你夫郎——” 陈秉面无表情,手执一柄折扇抵住姜闻瑄额心,冷漠道:“你,离我远点。” 姜闻瑄轻哼一声,他凑到姜漓身边,格外委屈,“哥,你看看那些眼瞎书生,都说我是……说我是秉哥他夫郎。” “他们都把我当成你了。” 姜漓的面容融进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是声音冷冷的,“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哥,那你赶紧站秉哥身边去,以正视听。” 姜漓习惯早起练武,今日刚起,依旧是一身窄袖武装,且是深灰色,藏在夜色里,并不惹人注意。 脸上没有一点儿碎发,身上也没有任何配饰,显得格外英气干练。 唯因寒夜雾冷,骑马时肩上拢着件粗布披风。 他偏头看一眼陈秉,着月白色细棉直裰,迎风而立,如一弯冷月,安静卓然,路过的书生皆不自觉看他一眼。 周围妇人夫郎家眷,钗环裙裾,不少桃红柳绿,碧玉珊瑚。 收回视线,沉默了几瞬,到底没有走过去。 “进场了!叫名字了!” 人群骚动起来,继而一声锣鼓声响震破夜空,全场骤然静寂。 书吏走上台阶,展开名册,清咳一声,开始唱名:“安清县——徐康。” “有。” 边上的人接过递交上来的结保证明及浮票等文书,配合验证样貌、年龄、籍贯等,验证完毕后,进入栅栏内,数名衙役在其中验身搜检。 不多久,念到了陈秉的名字。 “学生在。” 陈秉徐步走上前,书吏对照文书,其上形容他“身高、面白、病弱、俊美、无须”。普通书生票上的外形描述,大多三个,多是“身中、面粗(白、细、黑)、有须(无须)”,而陈秉这上面蹦出五个描述词,可谓是形貌出挑,想找替身也难符合。 于是倒也没仔细询问,只问了保人名号,以及:“可是有疾在身?” “旧疾。”陈秉苍白着脸咳嗽几声。 “进去吧。” 进了栅栏,验身查体,并一一检查考篮物品,只要查出夹带,当场处理。 陈秉刚进入,便听到了一声粗喝:“拿下!” 有考生被查出写满细字的绢条,当场被衙役架走,且套上枷锁,拴在门口石桩上示众。 一时之间噤若寒蝉,场外直接有考生如同惊弓之鸟般眩晕倒地,人事不省。 陈秉:“……” 就在他经历搜检,徐徐步入号舍的功夫,已经有两个人被抬出去。 陈秉不由得唏嘘,看来晕考场被抬出去,是科举历年常有的事。 这才仅仅只是考秀才,就这么紧张? 再者,考生的年龄更是横跨数十载,有十几岁的小少年,也有五六十白发白胡须的老童生,当真是白驹过隙,仿佛在这个狭窄的考场里,便浓缩了人的一生。 也是巧了,陈秉隔壁号舍,就是个白胡子老爷爷。 两人进入号舍时互相看了眼,陈秉见了都忍不住想咳血一声,以示敬意,表明自己同属于“老弱病残”组。 眼前的号舍,也就是考棚,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黑洞洞的,看着像是蜂巢,亲身坐进去,也跟蜂巢别无二致……啊呸。 这简直就像是监狱。 约莫有五六十排考棚,每排又有二十间考舍,堪堪挤下上千考生,然而占地面积并不广,一间考舍,宽度约莫一米,纵深不到一米三,高度也就两米出头多一点。 比现代卫生间的蹲坑还要窄,内里就两块活动板子,一块给你坐下,一块充当桌子。 临近茅房的“厕号”更是窒息。 方寸之地挤下这么多人,霉味、汗味、臭屁味儿……混合交织,幸而陈秉他能屏蔽掉自己的嗅觉,坐在那倒还算安逸。 到了卯时,外面猛地敲了三声,又放了炮仗,学政官到,封闭考场大门,分发试题。 院试一共就三题,首题四书,次题五经,最后诗题,分别考四书五经和文采格律。 一般人考科举,并非死读书,而是要先打听主持考试学政官的名号,喜欢什么样的文风,再投其所好,以此谋得高名次。 这次主持考试的李学政,陈秉就没打听他喜好,姜漓更不知还有这一茬,至于张氏母子,更不会宣扬这些事。 是以,陈秉面对眼前三道问题,没急着答题,而是在思考自己如何行文。 第一题考得是儒家《中庸》里的“中和”之道;第二题是关于平抑物价,调剂运输方面的财政议论;最后一题,赋诗,观海。 他没兴趣夺得魁首,混个中流就行,于是陈秉决定采取“稳如老狗”的文风。 主打一个“稳”字,观点中庸不出挑,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行文华丽。 这样的文章,没有尖锐的观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当然,也不会令人耳目一新。 考个秀才妥妥的。 不过,陈秉他自己也忘记了,他眼里的观点不出挑,在这个时代当真不出挑吗? 再来,从小养成的行文习惯,那就是——“一字千金”。 能用一个字描写事情,就绝不多用一个字,最好“一字纳万千。” 他从小学写文章,学的就是慎用或者说是禁用任何中性字词,尤其是在任何语境下都能通用出现的字词,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词汇,这些词汇意味着万能,同样也代表着“不精准”。 …… 李学政巡视考场,不经意注意到了陈秉这边,其实想不让人注意都难,一个俊雅青年,一个白胡子老头,两人坐在一起,如同深夜璀璨明灯。 他对陈秉心生好奇,这等模样学子,写出来又是何等锦绣文章。 就在他走过来时,陈秉早就留意到他的脚步,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在考试的时候被监考员探查答案,于是他拿出自家夫郎准备的白棉布条。 “咳咳——” 白棉染血,触目惊心。 李学政人傻了:“??!!!” 止住了步伐,到底一脸惋惜的摇摇头走开。【】 17、好胜心 酉时(下午五点),漫天是金红的暮色,贡院外集满了人,个个翘首以盼,等待里面的人走出来。 姜闻瑄被吞没在暮色里,也吞没在众人的视线里,但凡路过的,是条狗都要往他身上扔个眼神。 羡慕、嫉妒、怨恨…… 诸多情绪暗藏在眼神中,让姜闻瑄如芒在背,恨不得高举一块牌子,大喊一声——“冤”! “好一个绝代佳人……怎么看像是配了个草包?” “看这模样,便知不学无术,美人能瞧得上他?” …… 姜闻瑄握紧拳头,他要怒了,心想你丫的才草包,你丫的才不学无术,小爷我是个天才,轻轻松考个秀才——休要在这里侮辱人! 积攒一股脑的怨气即将外泄,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前方的鎏金色,又憋了气一般,将王八头缩回去,不敢吱声。 “哥,但凡你十年前作这样的打扮,媒人都要踏破咱家门槛——”姜闻瑄双手垂在肚脐下,颇为幽怨地开口。 谁曾想啊,看了这么多年的戏,愣是没有一场戏,比今日更精彩。 大清早天光未亮,灯火朦胧时,旁人把他当成是秉哥的夫郎,暗讽他是霸王硬上弓;眼下暮色四合,更好了,旁人把他当成是他哥的夫君,还是那种走了狗屎运的草包夫君。 这些个眼瞎的,愣是没人认出,眼前的身影,是姜氏武馆家的漓公子。 不同于往日的窄袖干练武装,斜晖之下,姜漓换上了一身鹅黄交领大袖衫,细腻的软烟罗质地,外罩一层轻纱,落日凝在其上,泛出蜜蜡般的润泽,却又呈现出一种朦胧的,刚孵出鸟雏般的绒毛感,仿佛他自身在发光。 下摆是略深的郁金色,边缘使金桂丝线绣上了缠枝秋菊纹,花纹若隐若现。 墨色长发束起玉桂枝高冠,半披着发,数条金丝编缀珍珠黄玉的细链顺着耳缘垂到腰,华美中透出几分温婉之色。 螺子黛轻扫过剑眉,唇上染了极淡的口脂,脸颊不施胭脂,那一点浓的朱砂痣掖在金光里,眉眼清晰如画,不似凡人,倒像是受信徒供奉的鎏金观音像。 “你想挨抽吗?”姜漓回首睨他一眼,他剑眉微蹙,紧抿着唇,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看什么都不顺眼,只觉得自己是秋日的银杏树,满树黄叶,经风一吹,处处都在摇晃。 姜闻瑄猛地后退一步,抬起手来,劝说道:“哥,你这样不对……有杀气!” 姜漓眉眼一挑,“这身打扮,不适合?” “哥,”姜闻瑄顿了一下,他咽了咽口水,艰难道:“哥,你适合不说话,还有那眼神,要温柔一些,最好是低眉顺眼的——” “嗯?” 姜闻瑄迅速道:“就我平时在你面前那样的。”说完后连忙捂着屁股跑了。 “——我真抽你!” 他的话音刚落,那边却敲响了铜锣,待得三声响后,考试院门被拉开了,考生们潮水似的涌出来。 姜漓站在树下,边上三名大夫和一辆马车,他屏气平缓了心绪,望着人群搜寻。 此时苍穹收敛了天光,天地光影又暗了些,着急的人点燃了灯笼,各式各样的光来回交织,一缕薄暮萦绕在他衣角。 人群好似褪色的水墨,但总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于留白中重现,陈秉敛袖走出人潮,他的步履总是不疾不徐, 四周有人在笑,有人哭,他端立在暮色里,往来处看去,正对上那道软烟罗的金蜜色。 蓦地一怔,随后徐步走进。 “漓哥哥,不负所望,到底没被抬出来。” “嗯……”姜漓敛着眸光,也不去看他,在脑子里脚踩姜闻瑄胸口三下,只转过身,从荷包里拿出碎银子,三个大夫守了一天,每个二两银子打发走了。 柔和的晚风里,陈秉嘴角噙着一抹笑,柔声道:“夫郎,我们回家吧。” 他伸手去牵他的手,相触的那一瞬间,忽的又散开,似天边的云,指尖处只留下一点缠绕后的余温。 “不行!” 陈秉又是一怔,“嗯?怎么?” “你——现在这么多人从里面出来,不必急着回去……”姜漓含糊着言辞,随即睁大眼睛,“这么多书生,你难道就没几个认识的?主动去跟人家说说话,问候两声,聊几句考试的情形……” 陈秉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急着说话,从他眉间明晃晃的朱砂,再到鹅黄的广袖纱衣,精致的绸靴……他又偏过头,看见了躲在树后张望的姜闻瑄。 大概……明了了? 陈秉莞尔,“好,待我看看……夫君来找一个?” “你放心,你去跟人说话,我在旁边不说话。”姜漓走近了些,主动抱住陈秉一只手,轻轻地贴上去。 谁知那只手抽了出去,姜漓眼中震怒,下一刻,那只手却落在他的腰侧,将他轻轻带过去。 “我好像找到一个认识的人,夫郎,我们过去。” 陈耀走出栅栏,脸色惨白,双腿如灌铅,步步沉重如山,一天的考试下来,几乎被抽了魂,想也不用想,考出来的怕是…… 幸好,他还年轻,也幸好,陈家只有他来参加院试。 “耀弟弟。” 一个松泉般悦耳的声音出现在耳畔,陈耀还当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一抬头,正看见许久未见的堂哥陈秉,携着一位姿容秀美端方的夫郎走过来。 当即一道雷劈声,陈耀活见鬼般瞪大了眼。 堂哥?他不是“嫁给”姜家哥儿吃苦受罪去了吗?那武馆家的凶残老哥儿没把他给抽死? “堂……堂哥,你怎么在这?”陈耀鹌鹑似的惊慌,“你旁边的人是谁,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陈秉微微一笑:“我和你一样,来考试,怎么,你没注意到我?” 陈耀脸色煞白:“你、你来考试?” 他恐怕比谁都知道陈秉的本事,他来参加考试了?考完了还这么好生生的站着……陈耀脸白如纸,失重般往前栽过去。 陈秉一把抓住他的手,“耀弟弟,你瞧着身子骨弱了些,似是大不如前,若不调理妥当,下一回晕在考场的人,恐怕是你——” “要不要我赠你几炉逍遥丸?” 陈耀慌得浑身发抖,双腿抖如筛糠,几近昏死过去,而马大哈一样的姜漓,并未察觉到这对堂兄弟的言语机锋,而是望着不远处一对夫妻。 那位郎君同样科考结束,贤惠的妻子接过他手中考篮,抬手去揩他额上的汗,静谧的灯影照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缱绻的影。 “夫君——”姜漓收回自己的视线,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卫灵飞绣帕,抬眸凝望过去,去揩陈秉额头上莫须有的汗,“今日考了一天,你怕是累坏了。” 陈秉:“……” 总感觉像是哪处天线接错了。 他垂眸敛袖咳嗽了几声,玉白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是我身子不好,多谢夫郎厚爱。” 夫君?夫郎? 陈耀宛如遭受五雷轰顶,整个人呆若木鸡。 “耀弟弟,我和夫郎先回去了……”陈秉轻笑着搂着自家夫郎往回走,一路不知多少眼眸落在两人身上,多是在姜漓身上,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那一张脸明明艳若桃李,却又不沾半点妩媚,透着股不容玷污的英气,说不出的引人瞩目。 “回去?”姜漓眨眨眼,他都妆成一棵树了,怎肯就此罢休,他将眼睛一眯:“早上那几个书生,你见着他们了吗?” 陈秉俊颜不辨喜怒:“……” 武人好胜心强吗? “我看见了——”姜漓找出了一个,面露喜色,便要抓住陈秉胳膊过去。 陈秉面无表情转过身,姜漓却发现自己强拉不动,下一瞬,身体更是凌空悬置,竟被人打横抱起。 姜漓:“?” 远处的姜闻瑄下巴掉地上,这是青天白日见了鬼……啊不,青天黑日见了鬼,夭寿啦,他那病弱的哥夫竟然把他英武的亲哥哥抱起来。 这这……这难道就是巫山云雨的力量? 姜漓环住他的脖颈,怔怔的任由自家夫君将自己抱到了马车旁,他这会子后悔自己打发大夫早了,他家柔弱夫君,该不会没晕在考场,而是被他这棵树给沉晕了。 “夫君,你放我下来吧。” “夫郎。”陈秉笑了笑,依旧是那张温润尔雅的脸庞,眼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声音里透着危险的不容置喙,“我呢,这就叫做,礼尚往来。”【】 18、谪仙 县学衡文堂连着几日通宵达旦,戒备森严,此次院试学生考卷尽在此处。 考卷收齐后,皆存储于“收卷所”,初步检查过试卷数目,有无违规做标记情况后,再经封官将填了考生姓名籍贯的卷头密封,加盖官印,拟成编号,叠作朱卷。 前两日并不作阅卷,数十名誊录手用朱笔誊抄完成所有试卷副本,待到第三日,李学政端坐衡文堂首位,其下设八张长案,总共拟八房,所有考卷副本随机分配至各房中批阅。 房官初批,先分作“上、中、下”三等,而后各附上评语,择出优秀者数卷,标上“荐”字,被称做“荐卷”,递交李学政批阅。 最后的“案首”由李学政亲自裁定,但要与八位房官统一商议,确定无争议后,方可订下最终通过名单及名次。 底下阅卷,李学政遍览全场,心情复杂极了,他的眉宇间总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与倦怠。 考生们怀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期望,却不知,眼下是霍党把持的朝堂。 李学政曾为翰林院侍将,后外放为本省提督学政,而从派系上来说,他正属于“霍党”,或者说,霍党里面的夹缝人。 他并不主动附庸霍党,偏偏他的提拔升迁,是受了霍党一位核心大官的赏识,在外人眼中,他就属于“霍党”,而霍党人员,也借由此,半威胁半利诱,要求李学政为其办事。 倒也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任务,而是在科举取仕中有所偏袒,比如微微照顾权宦关系子弟,再比如就是推崇的“文风”。 霍党把持朝纲多年,需要的人才,可不是那种针砭时弊、锐意进取的青年干才,而是需要一种“识时务”的聪明人,善于“和光同尘”的“可造之材”。 再者,霍首辅父子俩都写得一手华丽文风的锦绣文章,当年,四朝元老霍首辅便是因文章谄媚帝王,得到君主赏识,一步步把持朝纲,最终坐到今天的位置。 霍党上下拍马屁,皆推崇如此。 然,今日时局亦不同往日,明眼人可以瞧出来,霍党如日中天的局势已经走到尽头,不过是一场落日余晖,霍首辅老了,还能再有几年?其他诸多党派也纷纷冒头,愈发不安。 哪怕霍党内部,也出现了分歧,霍首辅死后何去何从,以谁为首? …… 这些种种,李学政都能想通透,霍党倒台,是一场值得拍手称快的事情,但是,已经形成习惯养成的朝廷党争,绝不会就此罢休。 倒了一个霍党,还有李党、张党及各处乡党,不过你方唱罢我登场罢了。 党争,开了个坏头。 对于书生来说,考取秀才乃至考中举人,是他们奋斗的最终目标。而进入朝堂,成为举人不过仅是开始,如何在朝堂生存,是一门学问,而党争形成后,则是一条独特捷径。 以前想要冒头,得出挑,得专心于政务,得做出政绩,而搞党争则不一样,只要是同党的,那都是好,相互抱团;不属于同党的,那就是坏,打压就完事了。 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纯看是不是同党。 这样的朝堂,善于经营结党者升迁,因此,很多书生学子来到京城的第一课,便是学习“结党自保”。 李学政看清了其中的厉害,却也无能为力,束手无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倾覆。 但也总想做点什么,至少经他手下,能稍稍捞选出一些能人志士。 “大人,所有‘荐卷’已出,其中有一卷极为出挑,我等八位阅评过,皆认作上佳。” “卷在其中,大人读过自当知晓,我等不必多言。” 李学政听闻此言,怔愣一瞬,陷入沉思,他不急着询问,而是思考可能出现的场景。 很多人都当他是霍党中人,自当推崇霍党文风,锦绣空洞,言之无物;而调查更深些,又能探听得知他是霍党中的夹缝人,想要从一众学子中出挑,那就别具一格,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学政便猜测可能出现了一位敢于针砭时弊口吐利剑的奇才,文章俊秀绝伦,只因文采冠绝,着实无从打压,无可辩驳,无一能盖过其风头,方才有八位所言。 抱着这样的期待,李学政独坐内堂,开始通宵阅卷,他的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然而眉头却是紧锁的,这卷不是……如此平庸,怎可评为“荐卷”……这位虽然锐意进取,但也称不上文采冠绝……不对,尽皆不对。 直到有一份试卷出现在李学政手中,初初看完之后,烛火映照下,李学政只觉得通体生凉。 夏日的夜里,蝉燥蛙鸣,竟生出一身的冷汗,风吹过,才觉后背湿透。 不是这文章写得坏,也不是其中内容尖锐刺目,而是这文章写得太好了! 无论是个什么党,无论崇尚什么文风,都只能无可辩驳的评个“好”字。 “此答卷严守格式,起承转合严丝合缝,竟无一丝逾矩,观其用典更是信手拈来,呼吸间皆是文墨,不偏僻炫技,却能写得如此锦绣……足见其功底之深,文气贯通,老辣是极。” 和这文章水平相比,其他童生所作,简直跟茅房里的石头没两样。 此为案首,无可辩驳! 但事情没完,只看这文章水平,他日皇榜高中,也不过时间问题,于是李学政便由此文章开始推想答题者为人。 如此文气,去考举人都够了,却出现在童生考场,定然是位年轻人,弱冠年纪,天纵奇才,然而他的文章里,却毫无少年意气,说是“静水流深,温润端方”倒是好听的,实则可见其“心机深沉,善于谋算经营”。 这家伙,这样的文章,待他明日成长起来,可为“霍党头目”。 说他是霍首辅第二,也不为过啊!此子还比霍首辅更加文采飞扬,底蕴深厚。 如此文采,写出来的文章,无激烈语,也无乖张气,绝不是他为人平庸,老成持重,而是他精于掌控,以至于臻境。 “妖孽!此子是个妖孽!” 李学政额头尽是冷汗,这一场过去,他必是要大病一场,如此文章,自己必须亲点他为案首,更是他的……座师。 他座下出个霍党头目?或者培养出第二个霍首辅。 李学政脸色煞白,嘱咐亲随道:“调卷,将玄字七号原卷调来!” 他要亲查他笔墨,由字观其为人,这是国之大幸,还是国之大难。 不多久,原卷呈现在他的案头,等到原卷映入眼帘,李学政更是恍如做了一场噩梦。 规整的馆阁体,严整,俊秀,字迹笔墨上佳。 “呵?为人?” “妖孽!妖孽!”李学政颓然坐于圆椅上,到底舍不得放下手中文章,这名考生,他简直就是个“迷”,无法观其为人秉性,但他的冠世文采,又实属稀世罕闻。 揉着太阳穴,将手中文章再读一遍,细细观其文辞之后,李学政又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怎的…… “等等——是我多想了吗?” “看着好像是很平和,也没骂人,也没指责谁——但怎么又感觉,骂得还挺脏?” 李学政拿着文章,一会儿觉得自己眼花,一会儿觉得自己多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文章粉饰太平,一会儿又觉得骂得特脏。 举个例子,就好比是“篡改”和“窜改”这样的词语,就说窜和篡吧,窜,老鼠在洞穴里乱窜,这种上蹦下跳的感觉可见一斑。 而篡,则是代表人的私心。 一个是无意为之,不经意的窜改;一个则是有心为之,私心的篡改。 两者混用也不能说错,但篡改带贬义更深! 诸如此类的字词,若不去计较的话,好像差不多,若去细细计较的话,又好像是多心。 不说民不聊生,说“元气暗耗”;不直言腐败,而说是…… 你要说他行文粉饰太平,却又好像藏在文辞里冷眼讥嘲。 同样的一篇文章,竟给人看出了两种感觉: 这到底是老谋深算心机深沉之俗客?还是遗世独立冷眼观世之谪仙? 李学政想了一夜,愣是也没想明白,但他觉得这文章是宝藏,这考生绝对是个妙人。 “这文章有股子仙气。” 他被归类为霍党,定这样的文章为案首,毫无异议;其他人看见这等文章,也无从辩驳。 再来就是,普通读书人只能看出其文采,看出表面一层;而仔细钻研者,又能品出另一层含义,当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简直是骂人的最高层次。【】 19、《续三元》 第四日夜里,李学政与其他八位房官闭门商议,确定最终录取名单及各考生名次。 “推此卷为案首,可有异议?” “无异议。” …… 定下名次后,几位书吏填写草榜,等到第五日黎明破晓时分,本县县令等地方官员作为监临官登场,当众拆开原卷官封,露出考生名姓籍贯,再将草榜编号与姓名对应,撰写正式榜文。 外面曙明,鸡叫过三回,屋内还燃着烛火,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眼巴巴盯着衙役拆弥封,从最末尾一名拆到最前的案首。 封印揭开时,所有人张望而去。 “陈秉,年二十,本县附生……” 苟县令脱口而出:“竟是他!” 而李学政则注意到其后的外形描述,“身高、面白、病弱、俊美、无须”。 他在脑海里照葫芦画瓢,回忆当日考场上所见的考生,病弱?俊美? 先浮现出一个白胡子老头的模样,再来就是一个姿容清俊考场咳血——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苟县令。”李学政目光转到县令身上,“你认得这名陈学子?” “不敢欺瞒学政大人,陈秉此前两回考试,分别为我县县试案首,府试案首……” 李学政讶然片刻,随后又觉得理所当然,“岂非是连中小三元?苟县令,你们县里可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由我观之,此子日后在官场必定大有作为!封侯拜相,非等闲也!” 他这话一出,目光还是盯着县令,然而苟县令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唉,这个,大人——” 苟县令揩了揩额头的汗水,目光接连闪烁,他此刻的心情就是——阎王爷早上发来拜帖,说今夜子时收你来了,待得黄昏,皇帝圣旨降临,说封你作宰相,呵呵,这谁能笑得出来? 整个县的人,也不单单是苟县令,谁不给陈秉下了一道阎王帖。 在他们眼里,陈秉早就是个必死之人。 ……且这陈秉,还给老哥儿当上门赘婿去了。 苟县令咽了咽口水,额头上的汗越擦越多,后背也渐次湿透。 李学政上下打量眼前的苟县令,他轻蹙眉头,“这陈学子为人如何?” “可是为人性情孤傲,不喜交际?” 苟县令连忙道:“不是,陈学子性情柔和,温润尔雅。” 李学政:“啊?!” ……见鬼了的性情柔和。 “大人。”苟县令施了一个礼,“此中曲折过于复杂,恕下官一时之间说不清楚,待得‘簪花礼’那日,新进生员集体拜见学政,大人亲自见过,自当知晓。” * 定下名次后的第二日,也就是考试后的第六日,是院试的放榜日,这时已临近七月末,日子算起来,是初秋,消弭残暑,一夜风大忽的转凉。 寅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姜闻瑄一夜转醒,推开窗,天地皆是灰蒙蒙的雨帘。 辰时放榜,而他寅时三刻便起身,无他,只因太好奇! “瑄少爷,这就起来了?” “少爷我要去看榜!也不知道秉哥考上秀才没——” 少爷我是个天才!哥夫能考上秀才,他肯定也能考上秀才,到时候看谁还当他是个小纨绔废物? 哼! 姜闻瑄拢了拢衣襟,仿佛今日考上秀才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精神劲儿十足。 自从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后,这小纨绔一日比一日醒得早,还破天荒的自觉练字。 “我写上一页再去找我哥!” 姜闻瑄研墨提笔写字,跟在其后的小厮吴满神情复杂,他可是张氏安插进来的“高级陪玩”,哪能眼看着小纨绔走正道。 “瑄少爷,院里的戏台子搭好了,适时合该请些人进来热闹热闹,不能就这么荒着呀。” 姜闻瑄手下一顿,一个激灵,对啊,他都修好了暗道,搭好了戏台,本该是享受“甚美甚美”纨绔生涯的日子——怎的就突变成考秀才证明自己天才了? “你提醒的是,好些日子没听戏了,也不知县里这会子最热的是哪几出戏?” “等我今日看了榜,回来就给安排上!” 姜闻瑄撂下笔,心急火燎去找自家哥哥,后面的吴满瞧着他背影,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姜漓照例寅时三刻起床练武,着一身轻便短打,下着雨,他便在檐下活动开,手中箭矢破开雨幕,直中红心。 “哥,时候不早了,秉哥还没起来?今天可是放榜日。”姜闻瑄穿着蓑衣,主仆两人提着灯来到东院。 “他惯了巳时起,也不叫他。”姜漓嘱咐青菱去拿蓑衣,且备上马匹,他和弟弟姜闻瑄骑马过去,等到巳时,足够跑个来回。 姜漓道:“咱们兄弟俩去看榜,回来再告诉他。” “好,哥,咱们去吧。” 青菱捧着蓑衣过来,穿戴齐全,兄弟俩即将踏入雨幕,背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当真不叫上我?” 几人回头看去,便看见一个撑着伞的身影,静静立在月洞门下,陈秉一身天青色,手中握一柄二十四骨竹影油纸伞,未戴冠,仅是一根白玉簪绾发,几缕落下的发丝被雨雾洇湿,贴在清隽的颊边与颈侧。 他撑伞徐步走来时,并不显狼狈,反倒有几分飘逸孤清之色,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 姜漓抬眸便对上他含笑的眼睛,玉面本来带着几分活动开后的薄红,此时掖了掖蓑笠,藏住自己的眼。 三人同上了一辆马车。 姜闻瑄解下蓑衣,那是浑身轻松往车里面坐,陈秉坐他对面,唯独姜漓最后上马车,坐在车门处,冷着脸,手持马鞭,一副生人莫近的样子。 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让人退避三舍的寒意,让这秋雨变得更加阴冷刺骨。 姜闻瑄不免幸灾乐祸,只因这熟悉的寒意,非是对着他,而是车上的另有其人。 “你哥怎么了?” 姜闻瑄一言难尽的看他一眼:“秉哥,你,你真是太不懂哥儿的心。” “虽然我哥他凶——”被那眼睛一斜,姜闻瑄捂住自己的嘴,“虽然我哥他这样吧,但他也那样啊……” 陈秉:“……” 什么这样哪样的?他一向是个猜字谜的高手,也猜不出究竟哪样了。 “你先看看你自己,秉哥,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姜闻瑄眼睛停在陈秉身上几瞬,随后又看向姜漓,给自家哥夫使了个眼色。 陈秉:“?” 他低头打量自己,出门时确实精心装扮过——但这不是吃软饭的自我修养吗? 难道自己打扮了,却不通知老婆,也算是错? 陈秉目光落在姜漓身侧,他还是熟悉的日常练武打扮,福至心灵的……似乎是明白了点什么。 马车一路行驶到县学,即便此刻秋雨淅沥,照壁前却挤满了人,人声鼎沸,喧嚣杂乱,马车在外围停下,姜漓先跳下马,撑开那柄二十四骨竹影伞。 辰时正,只听得三声炮声响,数名衙役冒雨抬出巨大的泥金榜文,贴在照壁上。 黄纸做底,朱笔写名,刚贴上便被雨水打湿了榜纸边缘,墨迹微微氲开。 “哥,我怎么找半天都没找到秉哥的名字?”姜闻瑄都快把自己的眼睛瞪红了。 姜漓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下,指了指最前方。 案首的名字与众不同,比其他名字大几个号。 姜闻瑄瞪直了眼:“秉哥的名字好大!” 陈秉:“……” 人群里声音繁杂,有喜极而泣的,也有形状疯癫者,更有专门的报喜人,瞧见认识的考生中榜,立刻拔腿飞驰去报信讨彩头,科场百态,尽在此刻。 “陈秉?这名字没见过,是何人?” “竟是案首……” “啊?!竟是他!” “小三元!”一个书生尖叫而起,随后他拍了下自己脑袋,“这是中了三元……这不是连中三元,这是连中小三元吗?” 他接连喃喃几句,就跟庄周梦蝶和蝶梦庄周一样,把自己搞糊涂了。 “连中三元?续三元?” * 城外荒废破庙里,寄居着“庆喜班”,可这戏班子,却没有半点“喜”事可庆。 钱班主愁眉苦脸,他原也是个不得志的穷酸秀才,因为爱听戏,后来放弃了科考,经营起一个戏班,日子倒还过得快活,也有过风头的好时候。 戏班子里当红的几个,一个月前被临县戏班子挖角了。 这会儿是没新戏,也没行头,倒霉连天。 钱班主倒也写过几出风靡一时的好戏,而时过境迁,终究大浪淘沙,见弃于民众。 没新意,也没故事。 “班主,班主!咱们县里出大事了,咱们县里出了个院试案首!省学政亲点的案首,你知道那是谁吗?也是咱县里响当当的人物,嫁进姜氏武馆家的陈秉啊!” “都说他快死了,他竟然考上了秀才,都在说他,是中三元了?算是连中吗?好像又不是,可他之前院试被抬出来,也不算是落榜……” “中三元?续三元?大家都说这个呢!” …… “陈秉?”钱班主怔在那里,脑子里闪过电光石火,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了,有救了!” 戏班子其他人都愕然看向他。 “《续三元》!好一出《续三元》!” “又说那天才陨落,又说那院试夺魁,陈书生被迫成赘婿,气绝阴魂下九泉,找的那阎王判官来理论,非要还阳去考试……” “这就叫‘阴魂不散为功名,阎罗殿前续三元’!绝了!真是绝了啊!”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连连拍手叫绝! “今日我就来作一出《续三元》!” “戏里杜撰个名儿,哎,有了!不如书生就叫‘陈长风’,武馆哥儿‘姜灵飞’……”【】 20、吃瓜子 今日放榜,张氏和姜兆龙母子俩并未亲自去看榜,一大早,张氏打发了专门的报喜人前去,又在家里备上鞭炮锣鼓,以及牛羊香烛等敬告天地的物事,侍女捧着的报喜人红封,足足封了八两银子。 万事俱备,只待报喜人进宅宣扬喜事。 辰时到了,张氏的心提了起来,眼巴巴望着外面,耳边听着练武场的喧哗,只觉得刺耳烦心。 “来了来了夫人,报喜人来了!” 张氏神色一喜,连忙吩咐丫鬟把少爷叫过来,又安排整理装扮,迎接报喜人。 “鞭炮放那边,多挂几封,到时候整个武馆都能听得见这喜事。” “娘,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姜兆龙穿着朴素青衫,矜持而又故作姿态走过来。 “哪能啊,这可是你的大喜事!” 母子俩说说笑笑,下人领着报喜人过来了。报喜人何桂,专门为别人跑腿办事报喜为生,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不单单为一人报喜,接了不少考生的活儿,只要看见名字的,他一一去通报。 也因此,主家只要闻见报喜人到来,肯定是高中了。 “这是中了?兆龙不过十六七岁,多年轻的秀才公,也不论名次,都是好事。” “中……是中了。”报喜人何桂谄笑一声,像他们这行的人,都是投机分子,何处有彩头便去何处,于是他话锋一转:“夫人,您家大喜事!出小三元了呀!” 张氏呆住,一股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小三元?” “恭喜夫人!”报喜人跪倒在地,一拜再拜:“您府上陈郎君中榜了,省学政亲点为院试案首,现在外面人人都道他中了小三元!恭喜夫人,您家出秀才爷了!” 陈郎君? 张氏呆滞在原地,一旁的姜兆龙连声发问:“那我呢?可有我的名字?” 报喜人努力挤出一个壮硕的笑容:“榜上只有陈郎君的名字,案首呢,好大的一个名,真气派!” 姜兆龙如遭雷轰,霎时间呆若木鸡。 “夫人?姜夫人?”报喜人满脸堆笑连声叫唤,“这可是大喜事啊,您虽是府上继夫人,可外面谁不道您有‘陶母截发’之风,‘孟母择邻’之德,自从入府后,待漓公子和瑄少爷,那简直是视若己生……” 说了这么多,就一个意思:夫人,钱拿来了吧你。 张氏努力逼出一抹笑,而那笑容难看到几近裂开,她咬牙切齿让侍女将红封递给报喜人,又吩咐人去敲锣打鼓放鞭炮,庆贺府上出了个秀才郎君。 听着外面锣鼓喧天,处处贺喜,练武场也不再操练了,兴起了舞狮队,姜兆龙颓然坐在门槛上,用一个词来形容他此时的状态,那便是“道心破碎”。 “我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偏我考不上秀才……”姜兆龙捂住自己的心口,几近吐血,“那陈秉正午才醒,还日日燕窝,偏他得了案首!” 姜兆龙开始觉得荒谬,开始怀疑读书真的要起早贪黑,并且“头悬梁,锥刺股”吗? 当真要日日简朴度日,吃得苦的苦,方为人上人吗? 坚守了这么多年的金科玉律,在此时,他彻底怀疑了,颠覆了。 “兆龙,你现在还年轻,一时考不上秀才不算什么,便是那陈秉,他也二十了,你还有好几年呢……” 张氏柔声安抚儿子,不多久,小哥儿姜芫过来了,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娘,现在漓哥哥是秀才夫郎了。” “您从小让我练琴练绣工,盼得将来成个秀才举人夫郎,可漓哥哥什么都不用做,他就是秀才夫郎。” “娘,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漓哥哥,那是真的好……” 张氏神情扭曲了一瞬,她狠狠瞪了眼姜芫,“瞎说什么,娘是一心一意为了你们好,什么秀才夫郎,那不过是个快死的秀才。” 姜芫揪着帕子:“可你让漓哥哥给他冲喜,人这会儿又好了。” “您明明知道漓哥哥身体壮……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特意让他找个身子骨差的冲喜呢。” 张氏被噎了一下,什么叫“刻意冲喜”?不会真歪打正着了吧? 想到薛教头那天的话,张氏脸上的表情更不好了,她该不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成,这可不成。 张氏阴着脸思索片刻,嘱咐丫鬟道:“待会儿把吴满给我叫过来。” “什么秀才夫郎,那也仅仅是个秀才夫郎——兆龙,芫哥儿,娘这一回,便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玩物丧志’。” “吴满,你回去之后,就这样……那样……让瑄少爷带着陈郎君玩儿……” “都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陈秉是朱,姜闻瑄是墨,哪能是朱把墨染赤,而不是墨把朱染黑呢?” * 陈耀站在县学照壁前,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心凉了半截,又瞧了眼硕大的“陈秉”两个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灰溜溜的走人。 他亦不敢回陈家告知情况,便躲进了烟花柳巷。 村里,陈赵氏一家子同样准备了鸡鸭候着,只待消息传回来,又要在村里大摆酒宴,一雪前耻。 从早等到晚,不见陈耀回来的身影,陈家人都着急了。 直到第二天,有村里人从县城回来,陈家去打听院试情况,才得知消息: “陈老太,您亲孙子倒是考中了一个,不过——那是陈秉,听说还中了案首呢,整个县城的人都说他中了小三元。” “不过,他现在应该不算是陈家人,人是姜家的。” 陈赵氏翻了个白眼,险些要昏死过去。 * 放榜次日,松鹤楼东家苏文进亲自带着一名管事,以及两名捧着礼盒的伙计来到了陈记炒货铺,陈大石兄弟俩不大认识他,但周围邻里说苏东家是房屋之前的主人。 “应是得知陈郎君考中秀才来贺喜。” 苏文进让人把东西捧进内间去,他来恭贺送礼,既备至了名品徽墨澄心纸等文房重器,又有君山银针茶罐、蜂蜜枇杷膏等滋养佳品,以及青玉笔架一座和多水仙头浅盆两个。 “水仙清雅,正适合陈郎君,待得新春开放,又有新春报喜之说。” “这是灰鼠护膝护腕一套,天寒露重,陈郎君读书辛苦,特备此物,聊御风霜。” 除了贺礼外,更有红封敬礼,内附足色纹银二十四两,取“二十四节气”之说,寓意周而复始,步步登高。 苏文进是个生意人,送的礼物却极为讲究雅致,明面上他和陈秉并无交际,不方便上姜家去,便让陈忠代收,聊表敬意。 陈忠受宠若惊:“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应当的应当的,苏某能有今日,还多亏了陈郎君所赠字幅,使我酒楼起死回生,如今多少人来松鹤楼,是为了瞻仰陈郎君的字……” 苏文进道贺了几句,又不自觉感慨道:“我真想……我真想……我真想知道,若将来有朝一日,他们知晓那人人称赞的才子‘谢长风’,便是秉兄弟,会是何等光景?” “怕是要惊掉一地的下巴!” 陈忠:“?” 苏文进走后,不一会儿,王寡妇领着孩子上门,她亦备至了贺礼,一匹天青色云锦,一匹海棠红闪缎,再有紫檀木盒装徽墨两锭,附贺仪红封装了十二两银子。 另有绣品几样和一小匣上等燕窝,到底还是个女人,心细些,备上了定胜糕、粽子、枣糕等吉祥礼,还有一只肥母鸡,一篮子鸡蛋等补养身子的平民家常物。 王寡妇在后院摇着团扇笑了又笑,“若不是陈郎君中了秀才,奴家还道他是位财神爷呢,这月奴家针线铺竟能赚上百两银子——可不是财神爷?” 又想到什么似的,她笑得花枝乱颤:“奴家这笑啊,真是掩都掩不住了!完了完了,奴家怎可见人?” “陈郎君可不仅是考中了秀才,更是中了小三元!即便在县志上,也要记上他一笔。” “噗——”王寡妇笑得脸都痛了,“奴家真想知道,若是他们知晓那卫灵飞便是陈郎君,又待如何?” “怕是奴家要捡一地的下巴!” 陈忠:“?” 好半天,王寡妇才止住了脸上的笑,怀揣着“此秘密独我知晓”的愉悦和舒爽,欣欣然离开了。 铺子里,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哥儿陈小石,他感到十分纳闷,因为一前一后离开的苏东家和王寡妇,他们脸上的喜色是真的,并不作假。 他小声好奇问哥哥陈大石:“哥哥,为什么少爷考上秀才,苏东家和王姨妈那般高兴,就好像是他们的孩子考中了秀才?” 陈大石挠了挠头:“可能她们是好人吧。” 陈小石:“……” 此刻老实人陈忠默默走过来,给自己舀了一勺茶香炒瓜子。 谢长风是他儿子,卫灵飞也是他儿子? 阿巴阿巴……默默吃瓜子。【】 21、不行 姜氏武馆这三日内几乎是门庭若市,往来送客,那是停都停不下来,薛教头等人都被拉来帮忙,武馆弟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端茶倒水,与有荣焉。 起先是地方的左邻右舍,街上商户以及有来往的衙役等上门祝贺,第二日便有更多地方富户送来贺礼与请帖,到了第三日之后,那些有头有脸的乡绅体面人家,也派人来送礼探风。 “姜馆主有福,得此佳婿,前尘不可限量。” “陈郎君师从何处?未来有何打算?” “陈郎君可常在家?能否有幸拜会?” …… 姜正罡笑僵了脸,以前当武官的小舅子压他一头,总有依附他人的挫败感,这会儿女婿倒是给他挣足了面子。 “谁曾想漓哥儿随口一点的赘婿,还能有这般本事……夫人,还是你有好眼光啊!”姜正罡拉着张氏的手,感慨万千。 “自从女婿考上秀才后,咱家门楣都变了,现在咱们在县城里也是有文气的体面人家,曾经那些瞧不上咱们的,嫌咱们粗鄙武夫的,还不照样主动递拜帖过来……” 张氏气得呕血,着实笑不出来,但她这“好后娘”的名声,愈发传扬出去。 夫君成了秀才,自己成了秀才夫郎,姜漓更是忙得晕头转向,要应对各种文绉绉的客人,还要说许多场面话,简直比他打一套拳还要累。 “外子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谬赞了谬赞了,实在愧不敢当。” …… 也就强撑了两三日,姜漓脚底一抹油,计划溜去跑马,却被薛教头抓了个正着,将他神秘兮兮拉去偏厅,一脸“好事发生”的表情。 “漓哥儿,最近身体可有啥不一样的感受?比如……乏得很?总想睡觉。” 姜漓猛地点头:“有,和他们说话,我困得眼皮子打架。” 薛教头眼睛一亮,“是否口味亦变了?爱吃酸的?” “……这倒是没有,可能说话多,喜欢吃汤汤水水。” 厅里正有个大夫候着,两人过来,薛教头让大夫为姜漓诊脉,姜漓浑然不觉有事发生,“我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现在身体好着呢。” “这是城里的……嗯……圣手田大夫,让他给你瞧瞧,稳当点。” 姜漓面露疑惑,但他并不拒绝,反正他身体好,看看大夫倒也无妨。 详细诊脉过后,大夫捋着胡须缓缓道:“漓公子脉象稳健有力,气血充盈,只是略微肝气郁结,大抵是最近操劳烦心所致,并无大碍。至于……” “至于……喜脉,那是绝对没有的。” 姜漓:“?!!!” 薛教头:“?” “不应该啊?这不应该啊!”薛教头眉头紧锁,如遭雷轰,他凑近了大夫,声音都拔高了调:“真没有?!大夫,你再仔细瞧瞧,漓哥儿刚还说自己乏力,连带口味都变了!” 姜漓:“……” “没有——这,真的没有。”田大夫脸色尴尬,背着药箱往后退了两步,坚定道:“老夫行医数十载,尤其擅长……绝不会断错喜脉,漓公子这脉象,绝无可能是喜脉。” 抬头对上薛教头那双虎目,田大夫一个激灵:“若是真有喜了,现在许是还诊不出来,还得再过一段日子。” “行行行,漓哥儿,听见了吗?应该是日子还短,诊不出来。” “这几个月别骑马了,回去跟你夫君待着。” 姜漓:“……” 姜漓面色古怪走向后院,情不自禁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有喜?怀上孩子了? 这就能怀上孩子吗? 孩子是怎么跑他肚子里去的? 薛教头打发走了田大夫,他叹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寻了个巧,把青菱喊到一边问话,窃窃私语:“陈郎君……嗯,就是,两个人,夜里怎么样?” “就是,我是说,他一个柔弱书生,压得住漓哥儿吗?” …… 薛教头寻思着,该不会这两人还什么都没发生吧?新夫婿和漓哥儿,那无疑是让小白兔骑老虎身上去,就算老虎愿意,这小白兔也不一定使得上劲儿。 “有,有的吧。”青菱一张小脸红得滴血,他含蓄道:“就那脂膏,一次能用完一罐。” “而且,自打陈郎君进府后,每天夜里——他,陈郎君总是要巳时才能起。” “巳时?”薛教头一脸懵:“啊?” “那漓哥儿呢?” “啊?漓公子?漓公子照常每日寅时三刻起身练武——” “老天爷!”薛教头瞬间石化了,他脱口而出:“该不会搞反了吧?!!” 青菱懵了:“啊?” “青菱,该不会是你们家公子把陈郎君给……”薛教头把脸憋成了猪肝色。 青菱呆滞一瞬,等反应过来后,忙摇头:“不是,公子说,虽然很难受,但他忍着呢,由着陈郎君用在他身上。” 薛教头一阵无言:“……” 他这下惊魂未定,不由得开始思索,又是巳时起,又是一次用掉一罐,估计是“霸王硬上弓”,幸好不是搞反了。 这都没怀上,有八成可能是新夫婿那方面不行。 虚了。 “对这个……我还有几分经验,咱武馆里最不缺男人,那方面有问题,还是得食补,青菱,你偷偷吩咐过去,给安排上壮阳宴,不必太猛,须得日积月累,什么枸杞羊肾粥,什么韭菜腰花,还有那清炖牛鞭……隔三差五的端上一盅。” “想来读书耗神,陈郎君鲜少活动筋骨,哪怕不练武,也应当强身健体,这陈郎君需要活络气血……尤其是下半身的气血!” “不干别的,每日扎个马步总行了。” “这么一日日的,等他身体养好了,我那还有泡了多年的虎骨鹿茸酒,我这会儿又去药铺配点海马,肉苁蓉……给他来个十全大补酒。” …… “对对对了,青菱,你记得跟漓哥儿说一声,此事需要温补,也不可大肆声张,男人都要面子,也别让陈郎君知晓。” 青菱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似有所悟。 * 夜里,陈秉看着桌上的那一碗清炖牛鞭汤,实属有些一言难尽了。 边上还有枸杞羊肾粥。 一般人倒也不一定能分辨出是个什么东西,可偏偏他——别的不说,用来补充异能倒是歪打正着。 如今在这些人眼里,他这个病弱赘婿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陈秉揉了一把脸,不愿细想。 这大概就是当废物的压力。 洗漱更衣后,姜漓夜宿在竹里馆,婚后这些日子过去,两人同睡一个被窝,早就睡习惯了,姜漓睡相很好,他习惯了早睡早起,每日沾枕就睡,身体纹丝不动,一觉睡到第二天准点睁开眼。 “夫君……”这回爬上床,沾了枕头,姜漓倒是没有立刻睡着,而是一脸好奇看向旁边的陈秉,直接开口道:“你说你是怎么把孩子弄到我肚子里的?” 他问得理直气壮,那语气就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吃咸豆腐,偏吃甜豆腐”一样的义正词严,又带三分惊疑。 “就那样呗。”陈秉手拖着眉心,含糊混过去,他悬着心转移话题,“你之前上香摸王八许愿的寺庙是哪个?明日夫君陪你去还愿。” “城外镜台寺。” 心思纯然的姜漓果然被带偏了话题,再来他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怀上,“明日我要骑马过去。” 想到能骑马奔驰,他情绪兴奋,忍不住抱住身边人的脖颈蹭了蹭,随后倒头就睡。 陈秉:“?” 他嘴角不受控制抽了一下,本来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结果黄河直接改道了,得,白忧心一场。 身边这家伙睡眠质量相当高,活得潇洒肆意,万事不挂心。 一秒入睡不带骗的,放现代,最适合当床垫推销员,当着老头老太太的面,往那橡胶床垫上一躺,表演呼呼大睡,何愁床垫卖不出去? 夜猫子陈秉和他不同频道,这会儿哪能睡得着,以前倒是看书,或是乘夜上房顶观星,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只瞪着眼前人睡颜发呆。 一会儿扯他头发,一会儿捏他鼻子……怎么着都没把人弄醒。 他匪夷所思:“你也睡得太好了吧!” 姜漓习惯了睡他身边,习惯了他的气息,没有半点防备,面对骚扰,顶多拍蚊子似的翻个身,就是不肯醒过来,呼吸平稳无波澜。 陈秉流眄他的面容,一阵出神。 真是好得很啊。 被看扁的是他,吃牛鞭的是他,吃羊肾的也是他,合着就这家伙睡得昏天黑地无忧无虑……这合理吗? 他心道:恼火起来就把你拆吃入腹。【】 22、考举人? 决定去镜台寺,姜漓一大早把弟弟姜闻瑄喊过来,选好了马匹,计划从弟弟姜闻瑄的西院小门出去。 “哥,怎么就跟做贼一样?”姜闻瑄慌得一比,生怕被亲哥发现自己不仅挖暗道,还建戏台子。 姜漓掩住心虚,大义凛然道:“这些时日来客多,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从你院里小门出去,免得徒生波折,再说了,你秉哥身体不好,须得少些人来打扰他。” “哦哦哦。”姜闻瑄一下子就被唬住了,没想过他哥是想背着人溜出去跑马。 “我们要去镜台寺,你也跟着一起去,我骑马在面前探路,你陪着你秉哥坐马车。” 姜闻瑄一指自己:“我?” “你们去寺庙还带上我?” 姜漓挥了挥鞭子:“不去就抽死你!” 姜闻瑄:“……” 怎么感觉自己跟他哥一样嫁出去了呢?啊不,是娶了个小祖宗回来。 陈秉知道自己被安排和小舅子一同坐马车去寺庙,他也不答应,便说自己要骑马。 “你会骑马吗?” “不会可以学。” 姜漓欣然答应:“那好,我让我弟弟教你,选一匹温顺的马——我先去前方探路。” 说着,姜漓头也不回的打马走人,仿佛后面有鬼追着他,他也确实怕碰上薛教头等人。 先出城,溜之大吉为妙。 陈秉:“????” 这不对吧? 好歹也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就这样把他给抛下了? “太好了,秉哥,我来教你骑马!”姜闻瑄苍蝇似的搓了搓手,心想你可算是落本少爷手里了。 你逼我练字,我教你骑马,吓不死你! 陈秉乜斜着眼,站在马厩前,懒懒瞥一眼小舅子,如今“榜一大哥”走了,他也不想装了。 他摊牌了,不装了。 “秉哥,我教你怎么挑马——喂!那匹马太高了,你先骑——靠,秉哥,你疯了,谁让你上马了,我草草草草,等等我啊!!!” 姜闻瑄简直要疯了呀,他那病弱的哥夫骑上了高头骏马,话都不说一声,骑马奔走了。 “完了完了完了,再等几天不会是秉哥的头七吧——明年的今天就是我哥夫的忌日,我哥要当寡夫郎了,我可真是该死啊!!!”姜闻瑄一边策马一边追,生怕自己去晚了就得收尸,早了……也得收尸。 姜漓在秋日原野上奔驰,骑一匹威风凛凛的枣红马,马踏烟尘,痛饮狂风,好不快活。 在一个坡头停下,翻身下马,他脸上带笑回转过身,心想估摸着要等上小半个时辰甚至是一个时辰,弟弟他们才跟过来…… 然而他一转身,便见到一人一马驰骋而来,那人穿一身宽袖长衫,疾驰中衣服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策马回旋时,风灌满袖,如鹤翼,又似流云。 白马在他面前停下,姜漓和马眼相对,僵硬成一块石头。 这是他最爱的那匹马,舅舅送过来的那匹,成婚前每日打马游街的那匹白马,因着怕人知晓,他特意选了匹枣红马。 姜漓:“……” “漓哥哥,我腿软了,扶我下马——”陈秉捂着自己的胸口咳嗽两声,装模作样踉跄下马。 这演技能拿金扫帚奖,幸而姜漓本身也少根筋,没瞧出哪里不对劲。 可能因为这白马与他相熟,所以才特殊照顾自己的夫君? “完了完了!哥!完了!!!”好半晌后,姜闻瑄驱马抵达,一看见姜漓便哭爹喊娘。 姜漓冷眼评价道:“你这回骑马,倒比平日里快不少,有点长进,这才是我姜家儿郎。” “我?长进?”姜闻瑄先是一愣,随后大叫道:“哥,头七!秉哥的头七!” “正巧让庙里的大师帮忙度化,让秉哥投个好人家,有一副好身体!” 姜漓蹙眉:“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一个脑袋从坡底露出来:“瑄弟弟,你别诅咒我啊……” “啊!鬼!有鬼!” 姜闻瑄吓得险些从马上摔下来,一个劲儿的腿软,姜漓接二连三叹气。 “还以为王八灵验了,这一次可去庙里许愿我弟弟成大将军……” 陈秉:“……” 姜闻瑄:“……” 经历一番波折,三人骑马来到镜台寺。镜台寺虽然远离人烟,却是香火繁盛,还未入寺,已经能听见僧人的诵经声。整座寺庙环山而建,站在山脚寺庙门前,抬头能看见佛山上行走的游人,人头汇聚成蚁路。 入寺后,是一列放生池,围栏内俱是百兽石雕,还有一座卧佛像,池水不过膝,漂浮着残荷败叶,放生池连着田野荷花池。 姜漓拽着陈秉翻进放生池,踩着百兽石雕摸其中最大的那只王八。 陈秉嘴角一抽:“?” 还真是王八? 走出放生池,绕过七层玲珑宝塔,来到了佛寺正殿,三人都上了一炷香,姜漓捐了些烟火钱,继而来到了大殿背后。 正殿背后矗立四座雕像,为四大天王雕像,分别是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 四大天王像的前方,又有玄武石雕,和一座赑屃(龙生九子)石雕,都被摸的包浆了。 陈秉:“这下摸够了?” “还有——” “还有?!!!” 姜漓皱了皱眉:“也不知是哪个灵验?还有个在寺庙山顶,摩崖石刻边上。” 陈秉:“……” 于是三人穿过和尚打坐练武的地方,沿着后山石阶一路向上,沿途香客如织,男女老幼俱全。 “姜漓?!姜漓?真的是你啊!”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在石阶顶上响起,那是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小哥儿,满头珠翠,手腕上又有金锁,又有玉镯,戴了四五个金银宝石戒指,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富贵。 人还没过来,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胭脂水粉气。 这是县城布庄刘东家的哥儿刘昭,和姜漓同岁,因着同在一个县城,一个是商户,一个武馆家,都不是什么正经体面人家,再加上都是哥儿,又都长得出挑,年岁相仿,于是城里的人,总把他两人放在一起比较。 刘昭容貌姣好却有几分刻薄精明相,他亲爹爹也是个出了名的泼皮户,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 刘昭自从幼时便暗恨姜漓,处处都想压姜漓一头,更兼两人都拖成了老哥儿,姜漓二十四成婚,刘昭也不早,只比姜漓早两年,选了个读书人家,丈夫去年堪堪考上秀才。 “哎呦,我和我夫君方才从外地探亲回来,没得法子,谁让我夫君考上秀才了呢,谁让我现在是秀才夫郎呢?那些个人都赶上来巴结,好讨人嫌的——”说着,刘昭抱住身边男人的胳膊,那是个身材微胖的圆脸书生,比姜漓还要矮小半头,穿一身宝蓝色,被姜漓打量时神色紧绷,故作风雅打开手中折扇。 “哦,秀才?这很了不起吗?”姜漓挑了挑眉。 刘昭得意一笑:“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我能当秀才夫郎,你呢?听说你找了个快死的乡下人……我知道,当寡夫郎总比嫁不出去要名声好听。” “我还没死呢……”陈秉开口,微微一笑。 看清他面容后,刘昭愣了一下,姜漓那个死鬼夫君长这么好看?! 他表情扭曲了一瞬:“小白脸一个,我夫君可有真才实学,他考上了秀才。” “那我夫君不仅考上秀才,他还中了小三元——刘昭,可惜了你去探亲不知道,前几日院试放榜了,我夫君陈秉是省学政亲点的案首。”姜漓也学着刘昭的样子,猛地一把抱住身旁夫君的胳膊。 “怎么可能!” “啊?你就是陈秉!?” 刘昭两人傻眼了。 陈秉展开折扇,敛眸道:“赶巧得了学政眼缘,所谓案首,不过侥幸罢了。” 刘昭的丈夫张丰伦憋红了一张脸,他只知死记硬背,去年才是真靠运气,侥幸中了秀才。于是中了秀才后,迷上了求仙拜佛,只求菩萨保佑,让他再侥幸中个举人。 案首?这是“侥幸”能考中的吗? 那是祖坟上冒青烟! 这会儿张丰伦灰溜溜的只想掩面走人,却不料刘昭不甘示弱,“只是考上秀才也不算什么,我们刚找佛祖算过命,我有当举人夫郎的命——而你,姜漓,说不好听的,你这辈子,顶多当个秀才夫郎,你能比得上我吗?” 刘昭叉着腰,得意洋洋,一副本公子稳压你一头的架势。 这短命郎君再厉害又怎样?偏他活不长啊! “漓哥哥。”陈秉执起身边夫郎一只手,深情道:“明年我即便是豁出命去,也定让你当上举人夫郎。” “你放心,我肯定能考上举人。” 姜漓:“?” 刘昭瞪大眼睛:“?!!!!!” 刘昭被气了个半死,丈夫张丰伦忙拉着他下山,“咱们下山吃素斋去。” “姓张的,明年正好是三年一度的乡试大比,你一定要考中举人!要不你就去死!” “绝不能让姜漓压我一头。” 张丰伦冷汗连连,他揩了揩汗,小声道:“你还不如盼着他夫君先死……” 刘昭见状气闷。 “就怕他考上举人才死……届时就算姜漓成了寡夫郎,那也是举人家的寡夫郎,啊啊啊!我不活了!” * 刘昭两人走后,姜漓看着身边的夫君叹口气,“你又何必与他争一时之气?” 陈秉淡然道:“你不相信我能考中举人?” “我听说乡试三年一次,”姜漓顿了一下,“且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也就是足足九天……” “到时候,你是第一天被抬出来,还是第八天被抬出来?” 陈秉:“……” 老子偏不被抬出来。 等等—— 陈秉拿扇子敲了下自己的眉心,他为什么要去考举人? 这不对劲。 * 来到山下,刘昭在大堂内吃着素斋,越想越觉得寝食难安,他不能被姜漓压一头,要是姜漓成了举人夫郎,而他丈夫一辈子考不上举人——那日子没法过! 他一辈子沦为县城笑话。 张丰伦在一旁心惊胆战看着他,根本不敢招惹,当初也是瞧着刘昭商户家庭,家境殷实……考上秀才足以,何曾想还要被逼考举人? 刘昭黑着脸,一碗素面都没吃掉一半,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抖出一块椿宫图。 张丰伦慌得要死,连忙捂住:“你疯了,这可是佛门清净之地。” “我想到了。”刘昭一拍桌子,振振有词:“他那个快死的夫君肯定比不上你,我等会儿就去找他炫耀!哼!”【..top】 23、犬子 寺庙东侧,有一处僻静清幽的小院,几间白墙青瓦的平房,廊下悬着“五观堂”的木匾,是镜台寺的斋堂,其中又有一处大堂,门口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是专门为香客提供素斋的地方。 长桌条凳,屋内屋外加起来竟有四五十桌,可见其繁盛。 镜台寺的手擀素面颇有名声,即便不来烧香拜佛,路过的樵客游人也会来尝一碗味道鲜美的佛寺素面。 摸了王八后从山顶下来,陈秉三人便顺着来品尝素斋,点了三碗素面,几道清炒山蔬和一道特色白玉罗汉盅。 三人端着面来到大堂一角,姜闻瑄极有自知之明充当店小二去端菜,姜漓叹了一口气,没有肉,素斋再好吃也不符合他的心意。 “我哥是无肉不欢的,不过今天这些素斋,肯定最合秉哥你的口味,你最是一个风雅人,倘若庙里主持见了你,都要拦你说你一声佛子。”姜闻瑄乐颠颠端来斋菜,等着大快朵颐。 陈秉拿着筷子的手一抖,“……” 他心道妻弟你对我的误会太深,我也是个无肉不欢的人。 还佛子? 杀神是也。 陈秉不由得托着腮帮子寻思:莫非我的演技真能堪称‘影帝’二字? 否则相处这几月,眼前两兄弟愣是没瞧出他“表里不一”。 “在我的院子里,只能多吃肉,肉食方是大补之物——吃了肉才有力气。”姜漓拿起筷子,给自家夫君夹了几块凉拌佛手瓜,“青菱说得对,你身体就应该多补补,昨日的枸杞羊肾粥和清炖牛鞭汤若是吃着好了,以后就多吃几盅。” “噗——”姜闻瑄好容易才吃进满嘴面,这下全给吐回碗里,他惊疑不定一会儿看看姜漓,一会儿看看陈秉,一脸惶恐的样子。 这这这……这是可以对他说的吗? 总感觉像是知道了哥哥和哥夫的大秘密。 “你看着我做什么?吃你的。”姜漓瞪了弟弟姜闻瑄一眼。 陈秉抚额,原本佯装病弱的身体,这会子真有几分头疼了。 他前后两辈子,就从来没有过这般吃过亏的时候。 姜漓,你—— 这简直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这让他从何说起,又从何解释? 学了两辈子的汉语言,不可不谓精通,却在此刻组织不了语言。 姜闻瑄低着头,暗搓搓吃了几口面,只敢偷看哥哥哥夫两眼,暗中腹诽,却又不敢多想,只管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秉哥,我刚在崖上许愿,愿我明年能考上秀才,你说凭借我的天分,努力个一年半载,能考出个秀才公来叫人瞧瞧吗?” “咳——”陈秉实实在在被呛了下,闭了闭眼睛,已经不想说话了,眼前这俩卧龙凤雏,击碎了他的汉语言能力。 “夫君,你甭听他胡扯。”姜漓伸手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下,随后转过脸对着陈秉,正脸道:“都怪犬子愚钝,让夫君见笑了。” 陈秉:“?!” 姜闻瑄:“?????” “犬子?哥,你,你在乱说什么?什么犬子,我怎么可能是你——你怎么称我作犬子?” 姜漓十分自然道:“那些读书人,嘴里都念叨什么‘子曰子曰’的,‘子’难道不是可以代替孔夫子,也可以是夫子,可以是你,可以是我,什么孔子孟子韩非子,我叫你一声‘犬子’,难道有错吗?” “嗯?”他猛地拍了下桌子。 姜闻瑄咽了咽口水,他从心了,从心二字,是为怂也。 “哥,对,你说得对。”姜闻瑄埋头吃口面,随后抬眸幽怨看向陈秉,无声责怪:你能不能管管你夫郎。 陈秉:“……” “夫郎……漓哥哥,你今日倒是说话水平渐长,你说的这些,倒也有些道理。” “犬子——确实愚钝。” 姜闻瑄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思议,叛徒!孔孟书生里面出了个叛徒! 姜漓不免得意道:“那当然了,你们别以为我这几日是简单过来的,来来回回了好大一帮人,走了这茬来那茬,说话绕来绕去的,我也跟着学了不少‘文绉绉’的话。” 陈秉和姜闻瑄互相看了一眼,都感觉到有些头皮发麻。 “见着人,便说‘久闻阁下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比如还有什么‘寒舍简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寒舍,夫君住的那竹里馆就是寒舍……” “提到自己的家人,要用‘犬’啊‘拙’啊这类不好的字眼,才显得有礼,不过,有犬子,是不是还有牛子,鸟子,或者是鱼子?” “我听到一个员外称自己的妻子为‘拙荆’,拙是笨的意思,那我称呼自己的夫君,是不是可以叫拙棍啊?拙鞭?” …… 陈秉蓦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一口清茶压压惊,曾经那些熟悉的字眼,熟悉的语句,突然变了个模样出现在他的眼前。 真是一场无比生动的汉语言课堂。 陈秉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不自觉出神。 从小被陈教授和林教授逼着识字学文章,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是自己真心喜欢,还是被逼的…… 然而就在这一刻。 他没由来的释然了。 “夫君?夫君?你在想什么?” 陈秉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姜漓,真心道:“漓哥哥,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先锋语言学家’。” 姜漓:“?” 虽然听不懂,但应该是夸他的吧? 吃完了斋菜,姜漓很有家长风范,主动收拾残局,倒掉残羹冷炙,将碗筷堆叠在木盆中。 姜闻瑄瞧一眼他离去的背影,把陈秉拉到一旁: “秉哥……一百两银子,就能买你这样?” 陈秉懒懒瞥他一眼。 “你可是案首啊!你是秀才公啊!你读书人的傲骨呢?!!!” “你再这么纵容我哥,就不怕他以后荼毒你孩子,等你——万一哪天等你……等你走了,我哥他怎么教我的,他就敢怎么教你儿子!!!” 陈秉愣住:“?” 孩子? “你还是赶紧把我捞上秀才吧,这样我这个当舅舅的还能帮一把——” 陈秉沉默不语,心想你兄弟俩尽荼毒我。 他最初只是想找个地方吃软饭,躺平当一条咸鱼,这有错吗? “妻弟,之前我还自信明年能考上举人。”陈秉顿了下,“再这么继续下去,我不确定了。” “你哥的话震耳发聩,我忘不掉了。” “犬子,你好自为之。” 姜闻瑄:“????!!!” 小纨绔吓死:“秉哥,你别介啊!”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犬弟啊!” 陈秉:“……” “你们俩在说什么?”姜漓从腰间抽出马鞭走过来,警告看了眼弟弟姜闻瑄,“你是不是在背后编排我?” 姜闻瑄疯狂摇头。 “哼,谅你也不敢。” 三人走出了斋堂,陈秉看一眼姜漓,倒是发现他今日的骑射服装与往日不同,肩上和衣摆都有十分繁复的刺绣纹样,胳膊上的束袖护腕,更是漂亮的浅金色,覆着精致纹路。 像个出来踏春、踏秋的富家公子哥。 ……还挺好看的。 “姜漓,你在这里啊,原来你还在啊,你过来,我找你有事儿!” 刘昭的声音从柱子后面冒出来,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得意的神采,冲着姜漓招了招手。 “只准你一个人过来,我与你有事,我们小哥儿的事,别让他们男人听见。” 姜漓不明所以,他将手里的鞭子抛给——没抛给弟弟姜闻瑄,他想到什么似的,双手交到了陈秉手上。 他怕自己带鞭子过去,会忍不住对刘昭动手。 姜漓自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寻常也不对女子哥儿动手,只有刘昭是个意外,只因为他太欠了! 刘昭从小就故意招惹他,偏又身子骨弱,他曾经试图推姜漓下水,可姜漓是谁啊?一个闪身躲避,刘昭自己掉水里了;又有一次,刘昭斗嘴不过他,气急败坏上前推姜漓,结果不仅没推动,自己还被反弹力逼的后退倒地磕到了牙齿—— 他实在太惨了,别说是其他人误会姜漓故意欺负他,就连姜漓自己都有种恃强凌弱的感觉。 也罢,深吸一口气,不对他动用武力。 姜漓随着刘昭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属于后山山脚,不远处有地道,还有一处专门修缮的观音洞,洞里全是观音像,此时洞里无人。 四下皆无人。 姜漓只见眼前的刘昭“贼眉鼠眼”四处探视了一遍,这才换上得意的神色,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夫君有这么大?”刘昭恬不知耻比划了一下。 姜漓挑眉:“怎么意思?” “你还装傻——给你开开眼,这上面的,我们都——” 一块丝绢甩到了姜漓肩上。【..top】 24、和离书 姜漓随手捡起那方丝绢,正想甩回刘昭身上,却不曾想,只一眼,便愣在了当场。 其上的画…… “你,你看清了吧!”刘昭见他愣住,瞬间得意洋洋起来,“我告诉你,姜漓,你输了!” “你家秀才郎君永远比不上我夫君!” 说罢,也不管姜漓什么表情,刘昭一脸“反正我赢了”的高傲表情,提着衣摆,忙不迭跑了。 跑回丈夫张丰伦身边方才停下,张着口喘气,“这下好了,你不用非得考上举人……反正我们赢了。” 张丰伦神情既精彩又一言难尽,不过,他也由此松了一口气。 怎么赢,不也都是赢? “喂!刘昭,你的东西!”姜漓拿着那方丝帕,玉面通红,越看越不忍细看,却到底忍不住仔细看清是个什么图案。 整个人脑袋顶上冒烟,平日里利索的腿脚,愣是追不上刘昭这么个穿金戴玉的花蝴蝶小哥儿。 手上是块“烫手山芋”! 姜漓头顶冒着烟将丝帕扔远点,却又想起这是“佛门圣地”,附近虽然无人,可也架不住山上有人,万一被人发现了,岂不是传言新晋秀才夫郎…… 他的脸色从红到白,又由白转红再到青,反反复复似夏日黄昏时的晚霞。 到底硬着一口气把丝帕捡回来,藏进怀间,等会儿找个地方扔出去,莫要践踏这佛门清净之地。 “哥,你回来了?那个昭哥儿又怎么了?他怎么就跟个苍蝇一样,成天喜欢来你耳边嗡嗡嗡……” 姜漓脸色不好:“你也是个苍蝇。” 他的脸上犹带薄红,山野的秋风吹在他脸上,带走了些许烫热,可他怀里那方丝帕,却如同怀揣着一团赤红的热炭。 姜漓抿了抿唇,下意识捂住了胸口,等他的目光不自觉扫过一旁的陈秉,那张玉面血色尽失,继而爬上来的是羞恼、愤怒…… 他的声音发沉:“走吧,回去。” 说罢,转过身便走,头也不回,三两步将陈秉和姜闻瑄两人抛在后面。 姜闻瑄缩了缩脖子:“我哥这是怎么了?刺猬似的扎人。” 陈秉老神在在摇摇头,反正战火并未绵延来到他身上,他自是隔岸观火,有恃无恐。 “秉哥,那我们来说说之前的话,为了保障以后小外甥不受罪,你得把我捞上秀才——你说我明年能考得上吗?” “你对天发誓再回答!经过你的教导,我有没可能考上秀才?” 陈秉:“……” 这是一出《儒林外史》吗?一纨绔也要考秀才? “有五成——六成可能,还需看你自身表现,是否肯努力?” 姜闻瑄眼睛发亮:“一年?” 陈秉垂着眼眸点了点头,他其实原本想说十成,但到底收敛了些,莫要太吓人。 这个时代的科举,虽说是千里挑一甚至是万里挑一的难度,但因为读书“费钱”,能读书识字,到底是少数人才能享受的特权。 也因此,这时候的科举考试,还算不上“太卷”。 至少在应试套路的钻研上,远不如后世的高考、考研,亦或者是考公,那才是应试套路的集大成者。 只是考个秀才,若能有陈秉细细规划重点,拟成答题套路,百分之九十九能考上秀才,还有百分之一,是怕这小纨绔出意外。 “那太好了!”姜闻瑄抓住自家哥夫的手,兴奋道:“这么说,我果然是个天才!” 陈秉:“……” 好心态,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好心态。 “好,我就努力上这么一年!届时,让他们,让母亲还有姜兆龙,还有我哥,都让他们瞠目结舌,知道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秉哥,你可千万上心啊!想想你儿子,想想我未来的小外甥!” “你的希望都在我这了!” 陈秉哑然,却也不自觉被姜闻瑄的话牵动了神思,小外甥?他的孩子? 脑中不自觉出现一个袖珍版三头身的小姜漓,眉心一点红痣,手里拿着根小鞭子。 姜闻瑄冲着他喊:“小外甥~” 而那小奶娃穿着肚兜,脚踩混天绫,手持乾坤圈,大喊一声:“犬子!” “舅舅,汝是吾犬子也!” “休要问小爷是谁,吾乃清河县陈魔丸……” …… 陈秉默然半晌,可那脑子里的画面,却如同交响曲一般重复叠加上演,即便曾经那些尸山血海的末世记忆,都被这魔丸给覆盖了。 奇怪的知识和记忆数据,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方式钻进了他脑子里。 姜漓站在马厩边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熟悉的两道身影,他摸了摸自己最爱的那匹白马覆雪,最终到底还是牵走了枣红马,翻身上马,驰骋而去。 陈秉和姜闻瑄一同上马,跟着回城。 一路上,陈秉没说话,全是姜闻瑄兴奋的喋喋不休,动不动便以不存在的“小外甥”作为人质,加以威胁。 陈秉到底没说出口“我和你哥不可能有孩子”…… 可姜闻瑄的洗脑功夫太给力,愣是洗刷不掉“陈魔丸”的画面,反而剧情对话愈发精彩。 他仿佛被说服了,也相信把小舅子捞上秀才,是件极其重要且迫切的事宜。 于是回到姜宅竹里馆,陈秉便开始着手写大纲,并且制作相关思维导图,及复习纲要,还有针对秀才三场考试题目的答法总结归类…… 当初他自己考秀才,不,他参加高考都没这么认真过。 等他初初整理完材料,陈秉回过神来,陷入沉思,“不对啊,我这是在干嘛?” 打住—— 还记得他最初的愿望,当个废物,“嫁进”豪富人家当赘婿,过吃软饭的悠闲生活,现在他不仅考上秀才,还要考举人,还要想办法将他那个纨绔不学无术的妻弟捞上秀才。 这不对吧? 是不是他吃软饭的姿势不对? 陈秉唏嘘:“……我这鸡飞狗跳的软饭生涯。” * “公子,你来看看菜单,明日安排有韭菜炒虾仁,爆炒腰花,还有一批打海边来的新鲜牡蛎,用烤的煲汤的都好,还有——” 青菱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薛教头说这是一种调配好的特殊香料,嗯,找大夫调好的,说是炖汤的时候加上,能‘补气’……” 姜漓后退一步,视线扫过菜单,被灼得挪开眼睛,他的眼神飘忽,怀里的烫手山芋,还没被他找着机会“毁尸灭迹”。 他来小厨房,本是准备扔炉灶里烧毁,却不曾想碰上青菱,又跟他提起菜单,以及给陈秉“温补”的事宜。 临到这时,姜漓哪还能不懂,补的是什么玩意。 并且—— 想到那日青菱给他的脂膏,当日的种种情形,一一浮现在脑海中,那人明面上温和的笑容,那一口一口的“漓哥哥”,背地里却不知把他当成什么了。 笑他是个傻子? 姜漓羞愤欲死,他愤愤道:“两面三刀,表里不一,装模作样!这个可恨的沽名钓誉的虚伪书生!” “哇!”青菱不由得睁大眼睛,“公子,您不愧是秀才夫郎,现在说话都是四个字四个字,还带典故,真是‘出口成章’啊!” 姜漓呼吸一滞,面无表情瞥他一眼,心想果然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他这回蠢了,也连带着蠢一窝。 到底难以启齿,姜漓黑着脸,将那份菜单撕了,命令道:“青菱,你去拿笔墨纸砚。” “这……”青菱眼睛扫过地上的碎纸屑,他不解其意,“漓公子,怎么了?” “您要笔墨纸砚干嘛?” 姜漓咬牙切齿:“我要写和离书!” “啊?!”青菱瞪圆了眼睛。 “快去。”姜漓狠狠等他一眼,他撸起袖子,“我要亲自写和离书,我要跟那个虚伪书生和离!”【..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