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我夫君身,疯批权臣别想逃》 第1章 【杜陵城】醒来 秋日夜晚,杜陵驿四下无人,只有伶仃几个烛火,随着狂暴的雷声摇晃。 李清禅快步走在抄手游廊之中,淋漓下来的雨水溅到她翻飞的浅金色裙摆上,绣花鞋尖微湿。 她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丫鬟,其中之一提着灯,不满地抱怨: “都怪他们那些人灌醉了姑爷! 三娘与姑爷好容易能单独相处了,结果被那些没眼色的酒鬼搅黄了!” 另一个惋惜道:“这才成亲第二天呢!” 今日是李清禅与薛晋如成亲的第二天。 她们昨日才刚成了婚,便因为薛晋如调令来的匆忙,连忙动身赶路,今日下午才到杜陵驿。 李清禅朝后摆摆手:“没事,不差这一天。” 她加快了些脚步,身影在游廊转角处匆匆而过。 她与薛晋如青梅竹马,感情和睦,早早便心意相通,确实也不差这一天。 说来,能与薛晋如成为夫妻,她还要感谢这场穿书。 李清禅是胎穿来的。 她穿的,是一本名叫《官场风云》的起点大男主文。 书是一本无cp、专职搞事业的重生文。 写了男主‘薛晋如’重生后,一路从艰难求生的小国质子,费劲融入大雍朝,再一步步爬到雍朝第一权臣的故事。 而她的夫君,薛晋如,正是这本书的男主,也是隔壁陈国送来的质子。 她则不幸穿成了助力男主重生的炮灰恶毒妻子——成婚第二夜,一刀将人捅死的那种。 原书中的‘李清禅’不知道发什么疯,成亲第二日晚,便将‘薛晋如’残忍杀害。 也正因此,促成男主‘薛晋如’的重生。 当然,也导致了‘薛晋如’重生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死她! 重生归来的‘薛晋如’,与李清禅初次见面时,便果决又利落地挥刀斩了她。 头身分离,血溅三尺。 引得书评区一水的解气叫好。 还设计将宠爱她的父母、兄长、弟弟,全都弄死。 而后,书中的‘薛晋如’更是凭借前世的记忆,从最下等的八品官,监察御史一职开始。 在去边疆赴任途中,一路探案、收小弟,又一路为百姓鸣不平。 收获百姓爱戴、官员钦佩、皇帝赏识,晋升成为雍朝首辅权臣。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剧情快结束时,还要负手站在高耸的城楼上,缅怀一下她这个炮灰前妻。 这本书是她在闲暇时刷到的,只看了一眼简介和开头几章,便觉得没意思点了叉。 并不算太了解剧情。 但说实话,李清禅觉得,自从她穿书后,书中的背景故事只能算作参考。 在这个世界生活得越久,她便越觉得,除了薛晋如的身份能和书中对上以外,其他什么都对不上。 比如在书中,她亲爹李太傅,是彻头彻尾的反派。 和‘薛晋如’斗鸡似的,在朝堂谁也不让谁,最后被‘薛晋如’陷害谋反,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现实却是,她爹见年幼的薛晋如在陌生国度备受欺凌,心生不忍,早早便将其带回府中,视作亲子教养。 书中,她的兄长和弟弟在朝堂上拼命陷害‘薛晋如’,最终落得个一死一疯的惨烈下场。 现实,薛晋如与她兄长和弟弟关系甚好,亲兄弟一样。 更别说她了,薛晋如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感情甚笃。 互相确定心意后,没多久便成了亲。 所以,她绝对不会像书中写的,在新婚夜第二日就捅死了他! 再说了,薛晋如才不舍得伤她呢! 两个小丫鬟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投在地面的灯影也摇晃着: “谁说的!” “夫人都说了,三娘和姑爷成婚、圆房的时辰都是找道长特意算过的! 为的就是图个吉利! 谁知道错过去了会发生什……” 后面的话小丫鬟没说,呸呸两声打了下嘴巴。 李清禅想笑,转头抢过小丫鬟手中的灯笼,自己提着朝杜陵驿最北边的房间而去。 她也与薛晋如一样,刚从驿丞夫人邀请的宴会上归来。 驿丞夫人生怕怠慢了她这个从大兴城来的大小姐,宴会上全程都客气又小心翼翼地捧着她说话。 李清禅说一句,驿丞夫人便能应和出十句来。 她虽不吃这套,却也没落了驿丞夫人脸色,只和和睦睦的笑着应和。 一整天下来,脸都笑僵了。 啊,想夫君了。 想到这儿,李清禅脚步又快了些,颇有些蹦跳的意味,带着些笑意,推开透着昏黄烛光的木门。 刚一进入其中,幽淡的沉香味便透过雨夜的潮湿,如胶似漆的缓慢纠缠了过来。 是他身上的香气。 透过影影绰绰的红色纱幔,床上瘦削的身影并不明显。 只能瞧见那人睡得并不安稳,似在噩梦中挣扎。 小丫鬟见李清禅踏进了屋子,脚步停顿,满脸憋气的接过灯笼,帮她关好了门。 临走前又不甘心的小声说了句:“那驿丞可真是的! 巴结人也没个半点眼色,把咱们姑爷灌成这个样子!” 吱呀一声,门被关好。 屋内只剩下李清禅和床上的人影。 越过喜庆的纱幔,走得近了,她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还有他在噩梦中挣扎的气声:“救……命……杀……” “梦魇了?” 李清禅凑近了些,一把掀开床幔,人也熟稔又滑溜地蹬掉鞋子窜上了床。 她晃了晃他的手臂:“醒醒!” 借着床帐内昏暗的光线,李清禅打量着薛晋如那张苍白到近乎虚弱的脸。 此刻,随着梦魇,他的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在颤抖,被子上的手更是死死攥紧,青筋凸起。 额间全都是冷汗。 她推他的动作没有半点作用,甚至让他的身子愈发颤抖了起来。 李清禅只好缓下声调来,像哄猫儿一样,掌心拍着薛晋如的胸前。 一边低声唤道:“醒醒受之……” 受之是他的字,她爹给取的。 薛晋如眉头蹙得越发深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一把握住李清禅放在他胸前的手。 怕极了一般,又猛地翻身埋首进她怀中。 他抓着她的手力道大,李清禅被捏痛,小声‘啊’了一下。 垂眸看了一眼被抓过的手,上面正浮现出五个红彤彤的指印。 李清禅甩了甩,又拍了拍他消瘦潮湿的脊背:“别怕,我在!” 她话音刚落,外头雷声忽的响起,咔嚓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 闪电亮起,彻底照亮整个床帐。 李清禅眼看薛晋如被雷声惊醒。 惊惶的睁开眼,胸口起伏,短促地喘息着。 她连忙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让薛晋如的头放松地枕在她手臂上。 下巴也垫在他的头上,轻轻蹭了蹭他:“莫怕……莫怕……” 彼时,薛晋如依旧沉浸在濒死前的窒息之中。 眼前因缺氧而失去光明,身子紧绷,他下意识勒紧劲瘦有力的手臂,企图寻求安全感。 仿佛刚刚被匕首洞穿心脏的剧痛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眸中残余的挣扎与死气终于消失,耳边临死前的嗡鸣也渐渐停止。 五感缓慢恢复。 一阵甜腻的幽香忽而闯入鼻腔。 颊边贴着抹温热的绸缎,就连他的鼻尖,也被带着热意的柔软躯体裹住。 做噩梦时流出的冷汗,似乎也都被这暖意融化。 他怔愣着,藏在李清禅怀中瘦削的脸庞,透着股诡异的苍白。 过了许久,他眼皮缓缓上抬。 下一刻,瞳孔骤然紧缩,几乎是瞬间,汗毛倒竖! 梦中满脸杀意,用冰凉匕首刺进他胸膛,狠厉翻搅的女人,此时正亲密怀抱着他的头! 手臂拢着他,掌心恰巧搁在了他耳边。 一双透彻的圆眼睛望过来,宝石般的水润黑色眨动着:“我在……” 我在…… 柔弱无骨的身子,像薛晋如曾吃过的糯米软糕。 而他的手臂,也过分地越过陌生男女之间应有的距离。 此刻,正像是许久未见,忍不住狂热的私通男女一般,紧紧箍着她柔软的腰肢! 薛晋如大受震骇,几乎是悚然地松开她,在并不算熟悉的床上后退。 手肘拄空,狼狈地在床下滚了两圈。 被他一同带掉的,还有床边挂着的喜庆的艳红幔帐。 刺啦一声,惊醒了被薛晋如突然后退吓到的李清禅。 她见薛晋如忽然掉下床,只穿了一身雪白寝衣躺在地上,连忙也跟着从床上下来。 扑到他身上,将人抱住:“受之别怕,梦都是假的!” 薛晋如从那身甜腻的怀抱之中抻起脖子,艰难地喘了口气。 在外头雷声震动之时,果断摸到了枕下熟悉的短刃。 重复又带着安慰的话语,贴着他的颊边响起: “梦都是假的……” 闪着寒光的短刃随着李清禅说话的语调,一点点抬高。 尖端对准她白皙脖颈。 猛地向下刺去! 第2章 杀 刀刃落下的凉风吹拂李清禅的脊背,她只觉有细微的轻风吹过。 屋外却忽然爆发一阵巨大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抱着薛晋如的手臂僵住,竖起耳朵向外头听去。 ……似乎是谁在外头挣扎,被人摔打到潮湿泥泞的土中的声音。 是个女子的声音,尖锐,还带着绝望。 那人嘴巴虽被人强硬捂住,却依旧没挡住厉声尖叫: “监察御史大人!” “请您为小的做主!” 原本竖在背后的尖刀,倏地停在李清禅纤细的脊柱上方。 约莫只有半个手指的距离。 随着她下意识后退,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作。 闪着寒光的尖刀也被人迅速收起,藏于宽大的寝衣袖口之中。 被她抱住的薛晋如像是碰到了什么恶心的存在。 嫌恶地用力扯开她的手臂,后退两步,踉跄着站了起来。 毫无停顿的瞥了她一眼,在她诧异的目光之中,推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随着他的动作,外头的女子锐利的尖叫声,与呼号的狂风也就此涌了进来。 “监察御史大人!求您救救小的!” “我爹惨死……唔唔唔……” 闪电照亮了屋内,呼啸的风吹得纱幔狂舞。 外头撕裂的女声、被人粗暴捂住嘴巴的挣扎声、伴随着寒凉秋雨打在游廊上头的闷响,没得让人惊悚。 只有李清禅,还懵然的跌坐在地上,眉宇间满是无措。 手下还压着薛晋如歪倒在旁的黑色长靴一角。 他……他是光着脚出去的。 怎么回事? 薛晋如到底怎么了? 还推了她…… 李清禅微瞪圆了眼睛,认真思考。 小丫鬟奔跑来报信的声音便打断了她。 “三娘!” 丫鬟小环急促的喘着:“外头有人闹了起来!” 李清禅抬眸,朝门口的方向望过去。 就见小环正满脸焦急:“驿丞家的人要把咱家粗使丫鬟拉走!” “小佩已经去拦着了!” 小环望见摔倒在地的李清禅先是吃了一惊,发觉薛晋如的身影在屋内消失,眸中惊讶之色更甚。 她话音落下,便又焦急道:“三娘怎么坐在地上!” “姑爷人呢,怎么不把您扶起来?!” 她连忙跑过来。 就见李清禅已经灵活地爬了起来。 还顺势掸了掸衣摆。 小环连忙帮她打理:“我去找姑爷去外头瞧瞧!” 李清禅想到刚刚薛晋如那奇怪的神情,将人叫住:“等等,还是不了。”。 她缓慢摇了下头,又转身,拿上桌前摆着的鞭子:“我亲自去瞧瞧。” 刚踏出门口,被携着雨丝的狂风打在脸上,李清禅被激得一哆嗦。 才忽而想起来什么,嘱咐小环道: “去叫人找找受之,他不知道去哪了。” 小环应了一声,将提灯和纸伞递给李清禅,又风风火火跑走了。 李清禅听到小环挨个踹门的声音。 说来也真奇怪,今日不仅薛晋如被灌醉了,她和他身边的小厮也全都迷迷瞪瞪的。 出了事,竟然没一个人能赶快醒来的。 难道是赶路一整天太累? 奇怪。 * ‘轰隆!’ 雷声巨响在墙角回荡的愈发震耳欲聋。 薛晋如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在身上,打湿他散乱披在背后的长发。 寒凉秋雨将他身上的的温度带走,也冲干净了满身的黏腻酒意。 也让他确定,现在的一切,不是梦。 难以置信,他竟又一次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他被杀死的这一天。 第二次了! 这是他重生回魂的第二次! 第一次重生,他重生到了被李清禅杀死的前一刻。 他成功报了仇,反杀李清禅。 将她的尸体剁碎了,扔去喂了杜陵城的野狗! 从边疆赴任归来后,还将她贪婪的,父母、兄弟,和曾经欺负过他的那群人,全都报复了一遍,送进了地狱。 后来,他在官场上一路顺风,代替李清禅的爹,爬上了正一品太傅的位置…… 薛晋如以为,这就是老天让他重生的意义。 可这一次……他竟又重生了吗? 为什么? 他自认为想做的事在上辈子都做完了,为什么又让他重生了? 还有,这一次……他醒来时为什么抱着她? 薛晋如想起刚才臂弯与额头接触到的柔软触感,表情冷沉的像是生吞了铁锭。 ‘噼啪!’ 闪电又一次划过。 也照亮了他藏在淋漓雨中,杀意深沉的眉眼。 水花从他眉骨之上汇聚,沿着他窄薄的颊边轮廓顺流而下。 水鬼般的黑色长发黏腻的贴在他的脖颈间。 “二郎!” “二郎!” “小的可算找到你了!” 小厮找到人,高兴地喊声在薛晋如耳边炸开。 “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们竟睡得这么沉! 连您出来了都没察觉。” 来人他不认识。 还有,二郎?叫谁? 薛晋如面无表情,将视线移过去。 那人立刻上前一步,将油纸伞立在他头顶。 “咱家三娘身边的小环说,有人来了驿站闹事! 说是驿丞的人要把三娘身边的丫鬟拉走!” 小厮喘了口气,见薛晋如依旧面无表情,忍不住催促: “二郎您快去看看啊!” 薛晋如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小厮身上。 这人说的什么,他全都听不懂。 怎么回事? 明明是在熟悉到骨子里的地方,却有个陌生人跟他说些‘二郎、三娘’的陌生称呼。 薛晋如仰起苍白的下巴,打量了一下遮住头顶的雨伞。 又看向旁边,拎来鞋履的另一个小厮。 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他面无表情,谨慎地踩住鞋履,低声道:“带路。” 两个小厮露出了一种‘这才对了’的表情,快步朝驿站大门附近走去。 脚下潮湿,薛晋如走不快,也不想走快,一路上,都在默不作声的观察着周围。 这里……是杜陵城附近的驿站。 也是他受雍朝皇帝任命,赴任边疆时,途径的第一站。 更是他上次被杀后又重生的地方。 如此熟悉,又如此深刻。 他绝对不会认错! 可为什么,如此违和? 越靠近驿站大门,在雨幕中纠缠的人声便越清晰。 “这是我家女郎的丫鬟,岂容你们随意拉扯!” “登徒子!赶快松手!” 靠得近了,薛晋如脚步更慢了些,落后于前头带路小厮。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远。 倒是他身后的小厮,看样子着急的恨不得直接替他去。 只要他转过游廊,便能瞧见外头的景象。 可外头,都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陌生的,生疏的。 “啪!” 鞭子抽人的声音响起。 “我看谁敢动她!” 熟悉的厉呵声终于从那一堆人中响起。 薛晋如站定,抬眸。 一眼便看见了被人围在中央,眉眼明亮。 正霸道又肆意甩鞭子的李清禅。 —— 熟悉的地点,陌生的人。 还有,奇怪的,她。 【薛晋如日记(节选)】 第3章 喝水 李清禅护着小鸡仔一样,昂着下巴站在那群驿丞家的小厮面前。 “我乃当朝太傅之女,尔等竟嚣张到,连我的丫鬟都敢动?” 虽然,地上被人绑住的丫鬟,是她今日赶路到这里后,现买下来伺候的。 但既然已经被她买了下来,那她就有保护其的义务。 绝对不能让人轻易被人欺负了去! 更何况……李清禅低眸,看着那丫鬟被人打到红肿撕裂,却依旧能瞧见指甲盖大小黑色胎记的脸庞。 这丫鬟是在书中出场过的人物! 原书中,第二章便是写‘薛晋如’在醉酒后,偶然瞧见了个脸颊有黑色胎记的丫鬟翻墙而过。 见到他,便当场跪下,向他这个监察御史,告了杜陵城盐商徐斗一状。 李清禅不知道原书剧情后面具体是什么。 她只知道,有个书中人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她可不想错过。 还有,面前的小丫鬟跟她年龄相仿,瞧着身上与脸上的伤,便知是不愿意跟着这群小厮走的。 如今的世道艰难,底层百姓能豁出去了来找监察御史,定然是受了不公平对待,来伸冤告状的。 身为太傅之女,她能帮她!自然要帮! 丫鬟小环和小佩与她统一战线,面对那群拿着家伙的小厮也丝毫不惧: “你们驿丞在我家女郎面前都要恭敬几分!” “你们又凭什么如此嚣张!” “难道是想吃我家太傅大人的弹劾吗?” 对面被呵斥的小厮动作一顿,高举着长刀的手似乎也怯懦几分。 忍不住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领头的站了出来:“可我们驿丞大人说了,这丫鬟是在逃的家奴,行事疯癫,还会攻击人。 驿丞大人怕伤了人,这才要将人带回去的!” 他们是奉了驿丞的命令,来将这不知死活的丫头绑走的。 却不想,竟然惹了太傅之女这么大的人物。 太傅,那可是当朝正一品的大官! 比他们从九品下的驿丞大太多了! 谁敢给驿丞惹麻烦…… 李清禅将鞭子在手中掂了掂,发出几声并不算大的脆响:“我看谁敢!” 声响敲击在那些小厮的心上。 让那些小厮下意识退却。 他们……还真的不敢。 场面缓缓寂静下来,只余下雨声与远处闷闷的雷声。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李清禅道:“若你们驿丞想要人,便让他亲自来找我要!” “可是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女郎,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把人放给我们,也免得我们被……” “滚啊!”李清禅高声。 她高抬贵手放了他们,那谁放了面前的小丫鬟? 那些小厮被她这一吼彻底吓退,灰溜溜的将刀收回,一个挨一个丧头耷拉脑的走了。 完不成驿丞大人的命令,他们回去也要被训。 而李清禅,则指着倒在地上被雨水浇透的小丫鬟: “把她抬回去,请个郎中来救治。” “是。” 这边发生的事,都被远处游廊拐角的人收进眼底。 薛晋如身边的小厮急得半个身子都超过他去。 见他站定,还半天都没反应。 忍不住疑惑地侧头看他:“二郎,您不出去瞧瞧吗? 万一那些下人发疯伤了三娘,您又该心疼得睡不着了。” 又睡不着? 谁? 薛晋如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脚步向旁边错了一步,身子半隐在漆红的木柱后。 没说话,只握拳低声咳了一下。 他咳嗽的音调沙哑,还带着几分酒意。 似是在告诉小厮,他现在身体不适,去不了。 眸光远远落在那倒在地上的丫鬟时,眸光冷淡,与瞧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上辈子,他见过这人,当时来找他告状,说盐商徐斗不问缘由,当街仗杀了她爹。 想让他帮忙惩罚那盐商。 他当时刚杀完‘李清禅’,不愿在这杜陵城多生事端,自然不想管。 那叫徐斗的盐商动作也快,先一步给他送了万两金来。 他便不顾其人哭求,冷酷地将那丫鬟赶走了。 薛晋如的目光从被人抬走的丫鬟身上抽离。 听到雀跃接近的脚步声时,抬起眸子,重新落在靠过来的人影上。 再一次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事,竟与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像是两个世界般违和。 他似乎,并不是重生回魂。 还没等薛晋如想明白,他身边的小厮倒是先露出个笑,朝薛晋如道: “三娘经常念叨说以后要当大雍朝第一个女官。 瞧着现在便已经有了当官的气势呢,跟咱们家太傅大人一模一样。 二郎,您说是不是?” 薛晋如瞥了一眼满脸欣赏的小厮,心底暗暗嗤笑一声。 凭她还想当官?还是唯一的女官? 哼,真是说笑。 嘴上却缓慢应和道:“是啊,越来越像……”李倚松了。 后面的称呼他谨慎地没说出来。 * 李清禅是瞧见了薛晋如身边两个小厮,才找到了他隐在柱子后面的身影。 隔着雨幕与暗夜之中幽暗低矮的提灯。 薛晋如苍白枯瘦的身子被雨水淋湿,黑黝黝的长发贴在雪白的寝衣上。 黑白交织,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湿冷,阴气森森。 瞧着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的水鬼。 她提着暖黄色的烛火,带着热意靠近了些,一把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受之,你身上怎么这么湿?” 源源不断的热意传递给薛晋如,他极其不适的变了脸色。 倏地后退,一把甩开李清禅的手。 在她诧异又受伤的目光之中,他又忽而垂下眸子,避开她的视线,装作不舒服的样子,用力咳嗽两声。 李清禅垂眸看了一眼被甩开的手,表情愣怔。 他到底怎么了? “我们……回去吗?” 薛晋如带着几分凉意与试探的嗓音响起。 李清禅的思考被他的询问打断。 眉眼一片轻松,她欣然答应:“好啊,回去吧。” 这一晚上闹的事有点多,李清禅进屋时便甩掉了身上湿透的外衫。 一身轻松的跑去找桌上的茶壶喝水。 茶壶里的水都被醒过来的小厮换过一轮,正还温热着。 她喝的认真,却没注意薛晋如自进了屋内后,便用目光在屋内逡巡片刻。 熟门熟路,又悄无声息的走到一旁放着包袱的箱子旁。 矮身翻找,拿出了一包什么东西,谨慎藏在了袖口之中。 等李清禅转过身时,忽然发现薛晋如竟站在她身后。 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垂下,薄薄的单眼皮在跳跃的烛火下,竟显得有些阴森。 似乎,已经观察她许久。 李清禅无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又疑惑:“你今日……” 话还没说完,薛晋如忽然又拿出来一个杯子: “……还喝水吗?” 名称被故意含糊在他的唇齿之间。 李清禅摆摆手:“不喝了,我才刚喝完。” 薛晋如垂眸端详她片刻,忽而露出个略显僵硬的笑: “夫君请你喝,也不喝吗?” 语调像是在说笑,可李清禅看着,就觉得他在皮笑肉不笑的应付她。 李清禅摆手的动作顿住。 总觉得……面前的薛晋如忽然变得奇奇怪怪的。 不过,只是一杯水而已,喝了就喝了。 薛晋如是她夫君,又不会害她。 李清禅想也没想,将茶杯内的水一口闷了下去。 清凉的水液顺着喉咙丝丝缕缕的滑入胃部。 她咂咂嘴,总觉得这水苦苦的…… 下一刻,脚软着直直朝地面栽去。 彻底失去意识。 —— 【如今的她,竟如此愚蠢? 如此相信他给的水? 奇怪。】 第4章 下蛊 薛晋如将袖口覆在手上隔开,抵住李清禅的脊背。 将软倒的身子扶住。 冷着脸,嫌弃地一把将人丢到了床上,顺势还甩了甩沾过她身体的袖口。 她的脊骨是一条细细的凹陷,陷在肉中,蛇一样,还有棱角凸起。 他的手掌张开,似乎能横跨这,碰到她的大半脊背。 接着,谨慎地将整个屋内,每一个犄角旮旯都翻了一遍。 从刚刚醒来,到现在,短短半个时辰。 他便已经确定了,这次的重生,与上次的完全不一样。 但在某些时刻,竟还存在着相同之处。 比如……他睡觉时,会习惯性地在身旁放一柄匕首,包裹里常年都带着防身的毒药和蛊虫等。 不一样的,似乎是他现在的身份,和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性格。 外人? 薛晋如想到此,黑沉沉的眸子平滑转动,垂下,落在了床上的李清禅身上。 如今看来,对他来说,最方便他弄清楚这个世界的,似乎就只有这一个‘外人’了。 薛晋如想到此,无声俯身坐在床沿处,屏住呼吸,仔仔细细端详着她。 她脸颊约莫只有巴掌大小,瞧着却肥嫩,两颊软肉颇丰,像圆盘。 眼睛也要比他大许多,眼皮阖上时,弧度也是圆润的,眼睫下坠着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眉宇舒展,即便是安静昏睡着,也能看出平日里乖张烂漫的模样。 或许是曾死在过她手上,薛晋如极其厌恶这类型的长相。 只看了一眼,便觉头晕目眩,连忙挪开视线。 用雪白的手帕隔着,仔细翻找她的衣袖。 他想,或许这女人很快就要来杀他。 可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匕首。 薛晋如蹙眉,不耐地又凑近了些。 将李清禅身上可能藏着利器的地方,全都翻找一遍。 可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李清禅适才对他拉拉扯扯的态度。 简直……不像良家子女。 总之,哪哪都不好! 薛晋如又探身去捏她的鼻子。 可凑近了,她身上浓烈又清新的橘子味道竟率先闯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他知道,刚才在他自己的包袱中,瞧见了一些堆叠的,可以涂抹的香膏。 薛晋如又屏住呼吸,后退一步。 没查到东西,他心有不甘。 却也并没因此放弃,他眯着眼睛直起身子,又居高临下的看她。 思考半晌,毫不客气地,隔着手帕,将李清禅颊边的软肉捏起。 不客气地,将刚拿出来的蛊虫投进了李清禅的嘴巴。 紧接着,又连忙松手,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这东西是他母家俞氏独有的蛊虫,只要李清禅不受伤,谁都看不出来。 哪怕她对他有半点杀心,他都能随时杀了她。 片刻后,薛晋如满脸阴沉。 看着被霸占大片的床。 * 清晨,秋日往南迁徙的鸟儿正叽叽喳喳地站在落了叶的枯枝上叫。 李清禅在床帐内翻了个身,赖了一会儿床,才打着哈欠慢慢起来。 她感觉这一觉睡得特别累,与往日良好的睡眠半点都不一样。 身边也早已没了人影,估计薛晋如是去练剑了。 他经常在晨起时分练剑。 李清禅没太在意,躺在床上翻滚两圈,这才扯着床边的铃铛,叫丫鬟小环和小佩进来。 梳洗干净过后,问了一嘴昨日那差点被驿丞的人抓走的丫鬟情况如何。 小环给李清禅端着水盆:“放心吧三娘,昨日就已经让郎中去救治了,只是些皮外伤。 现在那人正在外头候着您呢,说有大事要与姑爷交代呢。” 小环和小佩开心自家女郎与二郎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就不像之前似的叫二郎了。 都一齐称呼薛晋如为姑爷。 小佩将布巾递给李清禅,又接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姑爷今早去了哪里,到现在都还没接见那丫鬟。” 小环:“唉,那丫鬟在外头哭得可惨了,说什么都要见咱们姑爷一面,好像是有些冤屈。” 李清禅穿好外衫,朝着外头走去。 既然薛晋如不在,那她就先去见见那丫鬟吧。 想着,李清禅已经走到了正院,小环也吩咐将人带了进来。 丫鬟名为章娴,颊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胎记,进来时眉眼之间全是疲惫与紧绷,手指紧紧的搅在一起。 神态之中还有刚失去亲人的麻木与死寂。 见到昨日救了她的救命恩人,章娴膝盖一软,砰的一声便给李清禅跪了下来。 猛地磕了个头,眼含热泪的对着李清禅道: “女郎,求您为我主持公道!” 李清禅上前将人扶起,问:“怎么回事? 你慢慢说,放心,若你受了冤屈,我定为你讨回公道!” 章娴被李清禅说动,抽噎着抹了把脸颊,而后便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向李清禅,低声道: “女郎有所不知,我爹是给盐商徐斗运盐的马夫。 一般,我爹都是将盐运到大兴城去。 然而,半月前,徐斗不知为何,吩咐我爹走水路,往潼关城去送一批盐。 还答应我爹,回来就给我爹涨一年的俸禄。 可我爹还没等到家,才刚下了船,就被徐斗的手下在码头……活生生打死了!” 说到这儿,章娴的嗓音已然哽咽得不成样子。 她抹了把脸,恨得咬牙切齿:“他们说、他们说,是我爹私自吞了那批盐! 我想告到县丞大人那去,可杜陵城驿的驿丞王渐派了人拦我。 我连见到县丞大人的机会都没有!” 章娴握住李清禅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吃进肚子里。 章娴说:“李女郎,求您帮帮我。 我爹真的不会私吞那么多的盐! 李女郎,求求您帮帮我!” 章娴说着,说着便已然哭得不能自已。 李清禅听得揪心,目光当即便沉了下来。 她与薛晋如踏上西行的路途,本就是要去边疆赴任为官的。 如今在路上遇见了这种事,人命关天,她又岂能不管? 想到此,李清禅拍了拍章娴的肩,将人揽在怀中,像安慰朋友:“你放心,你爹的事我管定了!” 章娴似乎碰了很多钉子,闻言眸中不可置信一闪而过,而后,便是愈发震耳欲聋的哭声。 她哭得嘴唇都在颤抖。 额头抵在李清禅的肩头,口中不住地念叨着: “多谢李女郎,多谢……” 李清禅让人将小丫鬟带了下去,她自己则转头出去找薛晋如。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还是要与薛晋如说的。 毕竟他才是真正的监察御史。 外头天气阴沉,瞧着似乎还像要下雨的样子。 可还没李清禅走出去,远处瘦削的身影便一步步踏着阴沉沉的天气,走了进来。 薛晋如穿了一身她之前从未见过墨青色劲装,袖口扎紧,头发也利落的束起。 显得他愈发劲瘦高挑。 像外头在风中被摧折,摇摇欲坠的竹子,浑身都透着股飘摇阴沉的味道。 走近时,路过被人扶出去的章娴,看都没看一眼。 而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在了李清禅的身上。 —— 【她很软,像没有骨头似的,手指会不小心陷入她的肉中。 一种奇怪的生物。】 第5章 金子 李清禅本以为薛晋如会主动询问章娴的事。 却不曾想,他没有半点只言片语。 抿了抿唇,只好主动将徐斗、章娴,还有杜陵城驿丞的事情与他说了一遍。 薛晋如听的时候,半阖着眼皮,意味不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等李清禅说到最后,他也照旧在看她,没有没半点多余的反应。 左耳进右耳出似的。 李清禅有些纳闷,仰头看了他一眼,疑惑:“受之,你不管这件事吗?” 薛晋如居高临下的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在李清禅心里,薛晋如即便不管这件事,也定会叫小厮去瞧一瞧。 毕竟他从小被她爹教导的也较为正派。 然而薛晋如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嘴唇极其细微的动了一下,似是在斟酌要如何开口。 过了许久,李清禅等不到薛晋如说话,耐心有些告罄,刚想再问一句。 从外头赶回来的小厮成武便跑到他身边,在她与薛晋如二人之间,低声道: “二郎、三娘,外头有人送了许多箱金子来,说是要送给您二位,当新婚的礼金。 还特意嘱咐,说莫要让其他人知晓。” 李清禅蹙了下眉,还未等说话,就见驿站的守卫已经帮忙将一箱箱的金子全都抬了进来。 有个瞧着脸生的,约莫是驿丞王渐或者那盐商徐斗的手下。 朝她和薛晋如笑眯眯的行礼: “御史大人,李女郎,这是我家老爷特意为您二位准备的。 御史大人去边疆任职,一路遥远,若没些金银傍身,还是难走了些。 御史大人,您就收下吧。” 说着,那人便当着李清禅的面,一把将盖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打开。 ‘砰!’的一声,里面的金子彻底暴露在阴沉的前厅之中。 那折射的细微光芒差点没把李清禅的眼睛闪瞎。 她蒙了一瞬,想到昨日来找她的章娴,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忽而地意识到,徐斗是在拿这笔钱来封她的口。 李清禅不喜欢这样。 她蹙了下眉,刚要拒绝,一旁的薛晋如却在此时忽然开口: “好,我知道了,东西放在这儿就行,你回去吧。” 李清禅诧异地眼眸微微瞪大,下意识看过去。 喉咙不由自主地轻轻地、疑惑的嗯了一声。 完全没想到,薛晋如竟然会收下这笔金子。 怎么回事? 明明按照他以往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接下的,即便要接下,也要来看看她的意见。 薛晋如到底怎么了? 李清禅无法理解。 等人走后,她忍不住转过头,炮仗似的语速飞快质问他: “为什么?怎么就突然收下了? 这东西是要封我们的口的! 徐斗不想让我们管章娴。 可她爹都已经被打死了!” 李清禅说到这儿,面露不忍。 实在难以理解,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一当上了官,就突然选择接这些人的贿赂呢? 薛晋如到底怎么想的? 她搞不懂,便叉着腰上了好几个台阶,站在上面,直勾勾地盯着薛晋如看。 像是今日不要问出个究竟来就不罢休。 薛晋如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似是有些奇异的反问:“往日,我不这样吗?” 李清禅瞪大眼睛,以为薛晋如是坚持想要收下这笔金子。 如此问,是要跟她吵架、是在质疑她,当即便忍不住反驳道: “你往日才不会收下这些金子! 我爹爹小时候时如何教你的,你都忘了吗? 为何要收下这笔钱?” 薛晋如又问:“还有呢?” 李清禅憋住,一息后,语速又快了些: “你怎么当了官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难道不知道,当了官就是要为百姓请命的吗? 你既然已经当了监察御史,就该为百姓做些事情! 为何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些金子就那么重要吗? 难道你很缺吗?” 薛晋如不理她,似乎是在思考,下颌微微收紧。 李清禅嘴巴半点不停:“薛受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后这句,她声量大了些。 薛晋如似乎顿了下。 而后在李清禅直勾勾的视线之中,忽地改口道: “是我在想,这些金子或许能做些更有用的事。” 这话说的虚假,薛晋如挪开搁在李清禅脸上的目光。 他当然缺金子,还缺极了! 在当上监察御史之前,他穷的叮当响。 上辈子,此时的他,只是个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 就连去边疆,都只能靠双腿硬走! 自然是缺极了这笔金子。 但……薛晋如又将目光挪回到李清禅身上。 如今看来,她说的……似乎与他上辈子经历的并不相同。 还有,什么叫她爹曾经教过他? 薛晋如毫无感情的又撒谎补了一句: “我只是在想,既然徐斗的心里有鬼,我们何不拿这些金子去补给章娴。” 李清禅被这话暂时安抚到了,可看着薛晋如那张脸,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不对劲的感觉从哪里来,她又说不上来。 只好闭上了嘴巴。 略带一丝奇异地转头回了前厅。 一进来,便瞧见整箱的金子大敞开着,搁在烧红的地龙旁,一个个排排站,像琉璃似的反光。 李清禅挪开脸。 如今大雍朝的皇帝不管事,痴迷国师炼出的仙丹。 几乎下面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太子与四皇子。 而太子与四皇子斗的狠,底下各种官员忙着站队,没几个是正经办事的。 若薛晋如这种新上任的官员也不管事,那这朝代岂不是很快就要乱成一团? 想想便叫人无奈。 李清禅垂下眸子,忽而转头,嘱咐小环:“小环,收拾东西,我要去那盐商徐斗的家!” 小环:“是。” 枝头上南迁的鸟儿叽叽喳喳一通,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薛晋如面色深沉,看着前来递话的小佩。 意味不明地问了句:“你是说,她让我也收拾东西,还要陪她一起去?” 小佩理所当然道:“是啊,姑爷! 三娘要去,您肯定得跟着去呀,要不然到时您又该怪我们,不将这事告诉您了。 您心疼三娘,我们都知道的。” 小佩说的理所当然,薛晋如心底却涌上一股深深的厌烦。 他最讨厌别人支配他,李清禅凭什么? 谁爱去谁去! 反正他不去! —— 【她嗯的时候,叫声像是一只捏着嗓子的猫。】 第6章 抢茶水 夜风萧索,马车摇摇晃晃行进在并不算繁华的杜陵城内。 直至接近门头开阔的徐府时,才缓慢停下。 成文坐在在马车外的车架上,小声禀报: “三娘,我今天特意去打听过,章娴的爹确实平日里都老老实实的为徐斗运盐。 也有人真的目睹了章娴的爹被徐斗派出的人打死。 不仅如此,那徐斗还不让章娴收尸,还一直宣传,说是章娴的爹偷偷私吞了一整车的盐。 对了,徐斗之前也用这招打死过别人,不过奇怪的是,苦主没一个站出来的。” 小佩也补充:“听说有些苦主是因为拿了徐斗的银两赔偿……” 李清禅坐在烛火昏黄的马车内,闻言冷嗤一声。 极其看不惯的双腿交叠,翘了个二郎腿。 腿脚霸道的几乎将整个马车内,仅有的狭窄空间占了大半。 与薛晋如的衣摆约莫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距离。 清甜的香气涌动着,钻入薛晋如的鼻腔更多。 薛晋如背靠马车的边缘,整个人隐在烛火暗淡的角落,下意识缩了下腿,试图离李清禅更远些。 彼时的薛晋如眉眼垂着,整个人都透着淡淡的抗拒。 思绪回到出发前,薛晋如正低声问成文,嗓音清淡,甚至带着些怪异的调侃: “平日里这种天气,我该喝什么?” 成文面露迟疑:“喝……白水? 好茶年年秋日都被三娘抢走了,可是……我瞧着您也不爱喝茶啊。 还年年都去与三娘抢……” 薛晋如听罢,皮笑肉不笑地微微嘴角勾起,应付给成文一个笑容。 紧接着,身后一阵风传来,身侧的手便被一个暖烘烘的柔软物体抓住。 小小的手像炉子似的,炙烤着薛晋如的手心。 他惊愣地刚想收回手,那牵着他的李清禅已经扯着他的手臂。 向前大跨步,跃上马车,掀开马车帘,矮身钻进去。 一系列动作全程没撒开薛晋如的手。 他的手臂被迫抬高,被人拉扯着,像抻面似的,拽了老远。 身子也像摇晃到弯折的竹子,歪倒着朝李清禅的方向。 差点撞上马车,他只好抬手抵住车架。 车内传来一声:“上来啊,受之!” 薛晋如抗拒,可极有眼力见的成文已经在他脚下垫了凳子。 薛晋如到底还是上来了。 * 徐府。 徐斗像是早就听到二人来的风声,直接在家中大摆宴席。 还派了小厮出来迎接。 李清禅一下马车,先瞧见了一对儿巨大的汉白玉貔貅。 往里走去,脚下踩着的是番邦胡人进贡的上好宝玉镶嵌雕刻的青砖。 出乎意料的富丽堂皇。 在大兴城贵人遍地的地方都难以见到。 却没想到,如今,在大兴城旁的潼关杜陵城瞧见了,真是稀奇。 李清禅在心中暗暗腹诽。 转过了游廊,愈发映入眼帘的,是愈发富丽堂皇的景象。 最令人瞩目的,便是摆在酒桌上各式各样的琉璃盏。 琉璃盏在大兴城都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在这里居然人手一个。 近些年,因着皇帝昏庸,无人管束这些商贩,盐价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没想到,一个在周围小城的普通盐商居然能赚成这个样子。 李清禅跟紧了面前的小厮,表情越发沉凝。 薛晋如也是第一次来徐斗的家里。 上辈子他没在杜陵城过多停顿,收了金子,改头换面,便往边疆而去。 薛晋如的表情清淡,李清禅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便转头,将目光定在满头热汗,迎上来的徐斗身上。 此人一身赘肉,脖颈与脸颊几乎被肉连接在一起,尤其是腰腹之间,堆叠在一起。 盐商徐斗带着笑迎了上来:“呦,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徐斗说着,朝李清禅与薛晋如行礼:“李女郎、御史大人。” 动作、顺序全都考究极了,像是生怕得罪了面前的二人。 毕竟一个是李太傅的亲生女儿;一个是李太傅的养子,哦不,说是童养夫、上门女婿应该更对。 还是隔壁陈国送来的质子,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该先跟谁行礼。 说着,那徐斗比了个请的手势,将二人请到正在进行的宴席上去。 地势繁复的园林内,徐斗边走,边谄媚地对李清禅笑道: “小的前些日子去了大兴城,有幸,远远瞧见了太傅大人。 虽然只是一眼,小的也能感觉出太傅大人的风姿更胜当年。” 李清禅向来不吃这一套。 只笑了一下,客气道:“谬赞了。” 徐斗也早已习惯了这些大兴城来的,一副鼻孔朝天的态度。 圆滑的转头,又去谄媚薛晋如。 他说:“太傅大人将御史大人您教养得如此少年俊逸,瞧着便费尽了心思。 太傅大人为您安排了这监察御史的职位,也是想着等您在边疆的任期结束,回了大兴城后,便可继承他的衣钵……” 薛晋如不阴不阳地学着李清禅的样子只笑了一下,甚至连话都没多说。 瞧着态度比李清禅更差。 所以说,他上辈子费劲心机讨好太子,好容易得来的监察御史的职位,这辈子,竟然是李倚松那个老东西为他安排的? 薛晋如垂下眸子,侧头去看李清禅听闻此言的表情,却见她面色如常,半点都不意外。 薛晋如以为他们既然来了这里,便要与徐斗来回推拉,慢慢试探,寻找证据…… 却不想,一旁的李清禅在进入宴席的前一瞬脚步站定。 徐斗也连忙跟着站定,小心翼翼的询问李清禅:“您怎么不走了?” 李清禅直白道:“有人将你状告到了我夫君,监察御史的面前。” 她上前一步,极有技巧的恐吓着问:“你说说,怎么回事?” 被问到的徐斗也愣住,根本没想到李清禅都已经收下了他的金子。 还主动来他的府上做客,竟还要问这个问题。 徐斗心里发慌,表情也出现几分下意识的崩裂,不过到底是经商多年的老油条。 反应过来后,连忙跪趴到李清禅脚下。 连连喊冤:“冤枉啊!是那章娴胡乱攀扯我啊! 小的只是让那人的爹去运了一趟去往潼关的盐! 是老章头主动将我手里的盐吞掉的啊!” “我只是派人教训了一顿那老章头,是他们一家要讹我啊!” 李清禅冷笑一声,她还没说是谁告的状呢,这徐斗就先开始乱了阵脚! 徐斗还在哀嚎:“人命关天,我……哎呀,冤枉啊!” 后面的三个字被他拉长了语调,故意说的蜿蜒曲折。 难以想象他一个大男人是怎么能发出这种声音的。 李清禅低眉,毫不客气地吩咐道: “既如此,那你就先将运盐去潼关的账本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倒要看看,你们二人到底谁对谁错。” 徐斗身子一僵,额角缓慢流出冷汗,星星点点,在烛火下整个人都显得极其惊惶。 紧接着,徐斗连连恭敬应是:“小的亲自去给您拿!” 肥胖的身子晃动着,快步朝后院跑去,胸腹前的赘肉便跟着颤一颤,如今随着他小跑起来,更是颤动得不得了。 走时,还吩咐小厮,带李清禅与薛晋如进入宴席。 宴席上,有人瞧见了李清禅与薛晋如,打听明白是何身份后。 一个个的连忙热情凑过来敬酒。 白瓷壶倾倒出的酒液颜色暗紫,是西域进贡来的葡萄美酒。 这些人对李清禅的态度,明显比对薛晋如热情许多。 显然,他们是冲着她爹李倚松,李太傅来的。 李清禅向来不耐烦应付这些,亲昵地挽了一下薛晋如的手臂,顺势捏了下他手肘内侧,示意他先应付这些人。 小动作李清禅做的极其熟练。 薛晋如却觉得陌生,快速躲开李清禅的手,防备地将手肘的位置改换到前头来。 面带客套与前来交流的人交谈。 “诸位可曾去大兴城见过陛下?” 他想知道,这世界,是只有他发生了变化,还是别的人也一同改变了。 李清禅没在意薛晋如想了什么,她自觉松快的跪坐在一旁的软垫上。 眼看桌前被摞高的一盏盏酥山端上,眸色越来越沉。 雍朝的冰价格极高,如今却被制成了一碗碗酥山。 天气正值秋日,这冰若要保存下来,需历经一整个春夏,费时费力,更费钱。 如今,却被做成了一碗碗酥山,还每一个人身前都有,足可见这徐斗家底到底有多么丰厚。 她端起装着酥山的碗抿了一口,清凉的感觉直直从喉间顺了下去。 半刻钟后,李清禅不耐烦的腾的一声站起身。 转头问身边的小厮:“你们家的账房离这儿有多远?” 小厮:“不远,但我家老爷走路慢……” 不远? 可她左等右等,到现在都等不到人回来! 李清禅抿唇,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徐斗。 跑了! —— 【‘薛晋如’会和她抢茶水喝,还每年都抢。 所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像一团火,非要把周围都烧得只剩灰才罢休。 讨厌。】 第7章 密道 李清禅扫过小厮紧张的表情。 再次冷声质问:“徐斗呢?” 小厮确实也不知道徐斗去了哪里,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小心翼翼对李清禅道: “回禀女郎,或许我家主人是有些事要忙……。” 这小厮说着,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还细心地询问:“可否需要小的为女郎再斟一杯?” 李清禅呵了一声,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脚下冒火,起身就朝徐府的后院走去! 她身边小佩连忙跟了上去。 成武见李清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薛晋如却还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 连忙焦急地凑上前来,小声催促薛晋如:“二郎,快跟上去啊!” 薛晋如瞥了一眼远处。 她带着气走的,步子很快,背后的头发都在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整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像是要去找人打架。 薛晋如认命地转过身。 他步子长,两三步迈出去,便与李清禅并肩而行。 李清禅见他跟了上来,忍不住鼓了脸,对他气恼地吐槽道: “徐斗怪不得说要去找账本,竟然直接跑了!” 李清禅被气到了,说话的语速飞快,像爆竹似的噼里啪啦地响在薛晋如耳边。 耳朵外头的轮廓也因她的力道小小的红了一圈。 薛晋如垂下眸子时,恰巧看到这一幕,从她飞扬的发丝之中找到了那抹剔透的红色,观察一会儿,他又看见了红色之中蛛网一样细细分布的青色血管。 从边缘一点点蔓延到她耳骨内,直到连接细小的耳洞。 薛晋如默不作声,只随着李清禅的脚步走,走向徐府的后院。 眼中略欣赏的看着院中一步一景,几乎全都是用金玉堆砌出来的景物。 若要别人看,估计会觉得俗…… “真俗!”李清禅气得直谴责。 他喜欢。 徐府实在是有钱,比她在大兴城的家还要大。 李清禅在后院转了一刻钟,都没有找到徐斗的身影。 慌忙跟在他们身边的小厮,脸色也越来越惶恐。 单从这二位阎王身上的氛围,便知定是他们家老爷惹了什么事。 可他只是一个小厮,他可惹不起这两个阎王,也不想卷到这些事中。 李清禅瞥了那小厮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眸中忽而露出几丝喉间恍然。 她忽而没底气的故意挺起胸膛,叉腰凶道:“带我去你们老爷的书房。” 小厮不敢反驳,连连应是,连忙将人带了过去。 对李清禅道:“女郎,小的们得了命令,不敢进书房。 若要去,您就自己进去吧。” 小厮在门口望而却步,李清禅却没这个顾忌。 当即便踹开了门,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怒气冲冲的模样。 眸光在宽敞的书房之内掠过。 空无一人,仅有几个书架上,还装着书,但已经被人翻得稀乱。 更关键的是,她清楚瞧见了沾了着泥的脚印,消失在了靠墙的木质书架后方。 踩过泥土的脚印怎么会消失在书架? 李清禅想到什么,圆润的猫眼儿微微一亮,顿时猫下腰去摸索,企图寻找机关。 手指摸到有缝隙的石砖,眼睛顿时亮起,两只手都拿了上去,开始认真摸索。 薛晋如的目光从她蹲着时小小的身子上收回。 也看了出来,是徐斗从密道逃跑了。 他不想多生事端,看了一眼外头哆嗦着的小厮,打算让这人开口,阻止李清禅的动作…… ‘咔嚓!’ 李清禅眼睛亮起,语调昂扬:“打开了!” 薛晋如:“……” 李清禅不顾地上脏污,随手拍了拍衣摆下沾染的泥,一股脑地冲了进去。 薛晋如提气,肩头都微耸了起来,沉沉的卡在喉间。 不情不愿地跟在李清禅身后,迈入黑黢黢的密道之内。 二人身后的成武和小佩连忙跟上。 密道之中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烛火燃着。 不过李清禅还是能闻到了烛火熄灭时,留下的细微灼烧味道。 她闻的深了些,轻易便察觉到了另一种……奇异的,像是药物一般的味道。 那味道她说不上来,只是刚闻到鼻子内,便觉喉间一阵紧涩,有种喘不上气的紧迫感。 头不知何时也晕晕的,眼前竟出现了两个重影。 李清禅察觉不对,侧身扶住潮湿的密道墙壁,免得摔倒,另一只手连忙将手帕捂在鼻子上。 虽头脑晕晕的,但李清禅还能抽出空来关心落在后面的几人: “受之,成武、小佩,你们都小心些,这毒烟应该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 成武、小佩:“好,三娘也小心些。” 薛晋如没理她。 他走在最后,下密道时也下得最慢。 闻到味道时,便早早就屏住呼吸,哪里有空像她似的提醒别人。 经过刺鼻的毒烟,倒是让李清禅愈发确认,徐斗心里有鬼。 不然为何见到她要账本就吓得逃跑? 李清禅捂手帕的手力又用力了些,晃晃头,继续往里面走。 随着她走的越来越快,远处似乎传来了逐渐飘远的脚步声! 李清禅的速度很快,薛晋如和成武、小佩全都被她甩在了身后。 成武与小佩是真赶不上。 薛晋如是不想追赶她,只维持着匀速,在黑洞洞的密道内不紧不慢地走着。 前头的李清禅已然跑到拐角处,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毫不客气地便追呵斥道: “站住!徐斗,你若问心无愧便站住!” 然而,那声音似是听到了她的动静,跑得更快了,脚步敲在地面的声音比以往还要急促沉重。 回声闷闷地传到李清禅的耳中,让她越来越抿紧嘴唇。 然而,就在李清禅的脚步刚踏上拐角之时,嘶嘶的骇人声音霎时便传到耳边来。 她不受控制地啊了一声,整个人也僵在了原地。 她感受到了颈侧有什么冰凉柔韧的东西,正沿着她的皮肤,朝她的面颊爬过来。 李清禅僵在原地不敢动。 闻声赶过来的成武与小佩瞧见这一幕,大惊失色:“是毒蛇!三娘,您可千万别动! 这是过山峰!” 过山峰?李清禅知道,是眼镜蛇。 成武摸索着将火折子点燃,密道内更亮了些。 李清禅抿起嘴唇,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一声又一声紧张起来。 等薛晋如赶来时,瞧见的便是李清禅的肩头正盘踞着,上半身直挺挺的。 瞧着便是要趁其不备,咬上李清禅的脸颊,注射毒液。 让她死亡。 李清禅听见了沉稳的脚步声靠近,嗅到了他身上特有的沉香味。 便知道是薛晋如来了。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用那双清泠水润的眸子看着他,寻求他的帮助。 彼时的薛晋如,眉目隐在密道内暗淡的光影之中,看着她时,眼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异。 冷淡,还有她看不懂的犹豫。 李清禅愣了一瞬,圆润的瞳仁不自觉颤了颤。 眼睁睁看着薛晋如安稳地无声走过来。 不知是否是她多想了。 她竟觉得……薛晋如在这一刻,并不想救她。 原本激动的心跳,在这冰冷的眼神之中忽的沉寂下来。 李清禅无措的捏紧衣角。 —— 【她太能惹麻烦了,讨厌,我想杀了她。】 第8章 我们是夫妻 密道内幽凉,若有似无拂过脸上的风都显得凉飕飕的。 而后,李清禅只觉眼前一抹寒光闪过。 已经游走到她脸颊附近的蛇头,被人利索地当场斩下。 腥臭液体瞬间溅了李清禅一脸,衣领霎时湿漉漉的。 李清禅的下意识闭上眼睛,睫毛颤抖间,薛晋如已然收回了短刀。 越过她时,掀起一阵冷风,吹得李清禅颊边一缕发丝都跟着他的动作飞舞。 还没等她来得及回想刚刚薛晋如看见蛇与她的眼神。 陌生的,宛若雷鸣的厉喝声,便已从密道的尽头传了进来。 “杀!” 冲击着密道内壁,碰撞着到了李清禅的耳膜之中。 等她瞧见那边的人时,许多个穿着黑衣的杀手敏捷地从密道尽头窜了出来。 瞧见李清禅与薛晋如一行人,毫不客气地带着凛冽的杀意便挥刀斩来。 这些黑衣杀手瞧着都是极善武功之辈,身手矫健,跃起时,靴子带起的潮湿土壤都带着杀意。 李清禅比薛晋如的脚步慢了许多,在远处望过去时,薛晋如已经与那边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薛晋如的身姿在那些人的包围之中,竟莫名显得游刃有余。 她紧张地握紧腰侧鞭子,呼吸早就因为蛇和着一连串的人乱了套。 没有半点犹豫的,李清禅就要上前帮忙。 却不想,就在此时,清凌凌的寒光忽而从眼角闪过。 下一刻,远处的薛晋如像是早早便察觉到什么,反手便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直勾勾地朝着李清禅的眉宇飞来。 ‘叮!’ 一个不大不小的梅花镖被打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与此同时,薛晋如飞来的匕首也随之掉落在地。 李清禅眼睫抖动,下意识看向地面,不知为何,竟不自觉松了口气。 成武在旁边对她道: “刚刚那边有人甩来了暗器,幸亏二郎帮您挡了下来呢。” 他说完,也拔剑朝不远处的黑衣人冲了过去。 霎时间,叮叮当当的金属武器碰撞声,在狭窄的密道之中愈发响亮。 李清禅将目光放在前方,杀人如砍瓜切菜的薛晋如身上。 彼时的薛晋如操控着手中的短刀,轻轻转动,便刮出了一圈飞溅的血沫。 那鲜红的活蹦乱跳的飞到薛晋如瘦削的锋利下颌,红润润的,像一颗会说话痣。 伴随着黑衣人的痛叫声,薛晋如像是能早早预料到黑衣杀手们的行动。 每一次都能行云流水地提前将那些人的招数拆穿。 前面的薛晋如清楚地知道,他能如此,完全是因为这具身体在发力。 上辈子的他在少年时从未学过任何武功,都是在他当上了官,有了钱以后才学的武。 可他毕竟年岁大了,学了武也只能强身健体。 完全不像如今,从小就练出来的敏捷效果。 明明身形与上辈子的他一般,清瘦、瞧着就像个不会武的文人,瘦骨嶙峋。 可这身体的手臂与大腿之中,全都是他上辈子梦寐以求的力量。 就连握着短刀的手指都比他上辈子的那身体娴熟。 他上辈子形销骨立,是因长期缺衣少食导致。 可这具身体,则全是因为动的多了,练武勤快,自然而然就变得劲瘦有力。 薛晋如就这般细细思量着两具不同身体给他带来的不同感受。 随手挥了两下,便能将杀过来的黑衣人们轻松干掉。 他没放过刚才挥舞短刃时痛快的感觉,即便放下了手,也垂下眸,微阖上眸子认认真真地回味。 李清禅上前查看尸体,左边踢踢,右边踹踹,没发现一个活口后。 又快步朝密道外走去。 临走时低声嘱咐成武:“跟上。” 成武连声应道:“是。” 可二人跑到了外头,却这周围只是一片毫无人烟的荒郊野岭。 除了漫天随风打旋枯黄叶子,就只剩下呼号的风声。 李清禅视线在周围细细的看过去,可……什么都没有。 她沮丧地屏住呼吸,片刻后,微微垂下眸子。 有些恼她自己刚刚不小心被蛇缠住,慢了脚步。 要不然,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抓到徐斗了。 说不定,都能拎着徐斗去与章娴对峙了! 就在这时,薛晋如在她背后赶了上来。 他黝黑细长的眸中还带着刚杀过人的兴奋,手里拿着的短刀不住滴落赤红鲜血。 薛晋如抬手,将短刀拿到眼前来欣赏片刻,而后勾起嘴角又克制的落下。 毫不客气的揪过身旁李清禅本就溅上蛇血的衣衫大袖,仔仔细细的将短刀从上到下擦拭干净后。 这才随手扔下李清禅的衣袖,缓慢将其搁回自己的袖口。 过程中,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李清禅。 李清禅将他动作全都看在眼里。 瞄到薛晋如身上也沾了血的衣衫,鼓起脸颊看了他一眼。 又瞧见他心爱极了那短刀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 李清禅觉得她最近胡思乱想的事实在太多。 明明薛晋如刚刚斩蛇救了她,她怎么还想着薛晋如要杀她呢? 想太多了。 意识到这件事后,李清禅后知后觉她误会了薛晋如。 隐隐愧疚感从心底划过,她想,她这样想薛晋如,实在太伤人了些。 成武忍不住向李清禅询问:“人不见了,三娘,咱们怎么办?” 李清禅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周围枯枝败叶上扫过,只好道:“先回去吧。” 虽铩羽而归,李清禅却依旧没忘了她这次来的目的。 刚踏出徐府,便叫等在门口的成文去禀报杜陵城的县令。 “让杜陵城的县令查封徐府,就说……监察御史要查他的账本。” 成文利索应是。 坐在马车上时,李清禅嗅着身上出去这一趟沾染的杂乱味道。 缓缓闭目,没过多久,又被一阵腥臭的血气唤醒。 睁眼却见薛晋如的目光正看着他自己的手掌。 察觉到她的视线,这才看过来。 目光在她沾了血的衣衫上划过,缓缓下垂。 定在她沾了泥土的鞋底上。 鞋子很小,是杏黄色的,边缘绣着一圈圈青绿色的绿叶,即便沾染了泥土,瞧着都活灵活现。 活像熟透的杏子被风垂落,掉在地上,不小心滚了两圈,粘上泥土。 不过没关系,洗洗还能吃。 若忽略了她身上的血,说她今日是出去秋游都有人信。 薛晋如听她说:“受之,幸亏你今日救了我。” 薛晋如听闻此言,毫无表情。 挑了下眉,忽而带着些讽意,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 “你我是夫妻,救你是应该的。” —— 【夫妻?呵,谁信? 我骗她的。】 第9章 不喜欢我用你的身份 李清禅听到他这么说,更觉之前猜忌薛晋如要杀她的想法可恶。 与此同时,心底划过一股暖流。 嘴角扬起,语调上扬:“嗯!” 李清禅又转头嘱咐外头驾马的成武: “我一会儿回去就把今日发生的事,写信告诉我爹! 这个徐斗敢碰盐,绝对不简单!” 成武应道:“是,三娘。” 太傅大人是在太子殿下手下办事的,若不出意外。 这个徐斗敢动盐,太子殿下便不会饶过徐斗。 “有海东青跟着咱们,传信的速度比驿站的人要快许多呢。”成武搭话道。 李清禅嗯了一声。 杜陵城县令自从得到成文的传话后,便吩咐人,匆匆忙忙将许斗家围了起来。 气喘吁吁的赶到杜陵驿,恭恭敬敬的上门来拜访。 明明是秋日,杜陵城的县令却紧张的频频用宽大的袖口擦干。 单说薛晋如这个监察御史的官职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更别说李清禅这个李太傅的亲女儿还在。 没想到这两人还没进杜陵城呢,便先将许斗给翻了出来。 前几日,他可与徐斗请过薛晋如喝酒…… 此人年过五十,长了身和徐斗差不多的身材。 是拿着在许斗家搜查出的账本来的。 一摞摞账本被摊开地展现在李清禅眼前。 她凑过去瞧了一眼,每一本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问题。 既然没有问题……那徐斗跑什么? 她昨晚闯进书房时,那书房中的账本明明就是被人翻过的。 李清禅想了想,挥手让杜陵城的县令先回去。 她在想,似乎有什么被她落下了…… 李清禅看着走远的杜陵城县令小心翼翼退远的背影。 忽然想起,追捕章娴的人之中,还有一个杜陵驿站的驿丞! 想到这,她立刻绷下脸来:“将杜陵城邑的驿丞给我带过来!” 成武:“是!” 李清禅抽空去换洗沾了血的衣服。 薛晋如在进入杜陵城驿时,人就已经像被日头照到的影子一般,飞速消失。 到现在也看不见人影。 她猜他去休息了。 李清禅也眯眼倒在胡床上歇了一会儿。 得到成武抓到杜陵城驿的驿丞消息后,才重新精神满满的穿好外衫,朝前厅走去。 虽只是短暂的休息片刻,李清禅也极快的恢复了体力。 前厅。 杜陵驿的驿丞王渐挣扎着,被成武身后的小厮扣紧双肩。 嘴里塞着块破抹布,一路被人押过来,都在呜呜的直叫。 直至被成武粗暴地踢倒,按在李清禅脚边跪下,他挣扎的动作更大了些。 她眯着眼睛,端详面前的杜陵城驿丞片刻。 王渐的下巴留着一撮胡子,穿了一身官服,瞧着衣领却有些不太利索的堆叠在一起。 应当是事发突然,反应不过来,便是这一身不算整洁的打扮被成武揪了过来。 王渐口中的破布被成武扯了出来。 连忙俯下身子:“御史大人!” 李清禅一愣。 身后忽而传来薛晋如的声音:“拜我作甚? 又不是我非要你来的。” 语调平淡,似乎只是提醒。 李清禅却听出了几分不对劲儿来。 她转了转眼珠,转过头去,就见薛晋如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 不知何时,竟已然端着茶杯坐在前厅的主位,说话时,似乎正在垂眸看面前的茶杯。 李清禅三两步上前,低头看了一眼茶杯。 那里面只是白水。 她鼓着脸,半弯下身子,探头到薛晋如面前。 极其直白的问:“你不喜欢我用你的身份?” 薛晋如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眼皮没有半点抬起的意思。 他缓慢将茶杯搁在桌上:“没有。” 语调应付,显得很不诚心。 “你还是先看看那位吧。”薛晋如朝王渐的方向扬了下下巴。 倒是终于肯看向李清禅了。 可李清禅已经被薛晋如的动作转移了注意力。 决定暂时放弃与薛晋如掰扯这件事。 转身,踩着前厅的石砖,三两步就到了王渐身前。 王渐还在高呼着磕头:“御史大人,御史大人!” 他又转向李清禅:“李女郎,我冤枉啊! 那徐斗发生何事,与我无关呐!” 监察御史品级虽只是正八品上,但位卑而权重,有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糺视刑狱,肃整朝仪之职责。 简单来说,就是挑毛病的,走到哪里,哪里就要遭殃。 王渐谁都惹不起,求了李清禅,又要去求薛晋如。 薛晋如还坐在主位上,一口一口精细的抿着水,没有作声。 眉眼低垂,端坐在那里,像个木偶人一般。 李清禅忽而开口,问了个猝不及防的问题: “我们刚到杜陵驿时,你是不是在我们的吃食之中下了迷药?” 那日,薛晋如因吃多了酒昏睡过去,小厮们也异常的,一个个安静如鸡。 若没有章娴过来,许是那一夜就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现在想想,这杜陵城邑的王渐,可疑得很。 她问话时,语调特意严肃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呵斥的意味,问的王渐身子一抖。 没想到李清禅就这么发现了,磕头的动作一僵,连忙仰头去寻李清禅的眼睛。 而后,近乎惊恐的瞪大眼眸,对李清禅道:“不不不不! 小的没有下药,没有啊女郎!” 慌乱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撒谎。 李清禅冷哼一声,故意诈了王渐一句: “我现在可留着那日的吃食,怎么,要我去叫郎中过来验一验?” 王渐经不住这么吓,双脚一软,整个人都趴伏在了地上:“不,李女郎,不是的,小的是被徐斗吩咐! 小的什么都没做! 不、不是的!” 语无伦次,完全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李清禅挑了下眉:“被吩咐的? 那徐斗什么身份?一个普通的盐商,竟然能吩咐得了你? 你不是杜陵城的驿丞吗?吩咐你做什么?” 王渐被李清禅说的无可辩驳。 李清禅见状,立马沉着脸继续恐吓:“说! 到底怎么回事?! 你要不说,我现在就把你押送回大兴城,让我爹亲自来审你!” ‘嗤!’隐隐约约一声轻嗤从背后传来。 李清禅听出来了是薛晋如,下意识就要回过头去看。 —— 【她凭什么用我的身份,明明我才是监察御史。】 第10章 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一张阴森寡淡的脸,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王渐面前。 又浓又凉的沉香味像雨后腐木和湿透的泥土,紧随而来。 “说啊,怎么不说?是想被送回大兴城去?” 薛晋如慢条斯理地隔着手帕,捏起一撮王渐凌乱的头发。 缓慢缠绕,收紧。 他在重复李清禅说的话。 可与李清禅故意吓人时敛眉呵斥的神态,完全是两个极端。 二人轮番上阵之下,把王渐吓得浑身抖动,哪还敢继续得罪人? 薛晋如起身,扔掉手中那撮根部染了血的头发,连带着刚才碰过王渐的手帕,都被他毫不留情一起丢在地上。 他重新坐回一旁阴影之中的椅子上,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肆无忌惮地重新游走到李清禅的周围。 几近午时的阳光炽热照在李清禅的侧脸。 随着她说话的动作,阳光缓慢洒向她起伏圆钝的五官上。 他看见王渐伏在她脚下,抖着嗓子道: “是徐斗,是他手下有许多个盐村,他把控着那些村子! 老章头不听话,非要从村子里走出去,说不制盐了,要去潼关城干别的谋生。 徐斗就让老章头去最后运了一批盐。 那老章头回来后,徐斗污蔑老章头偷盐,便当街将人打死了!” 王渐又磕了个头:“这些事情都是徐斗一人做的,与小的毫无关系啊女郎! 小的真不知道徐斗为何要这么做!” 王渐语无伦次的祈求: “小的只是收了徐斗的一点金银而已,小的真不知道别的啊!” 李清禅不耐烦听王渐的哭声,像扇苍蝇似的,搁在脸前烦躁挥舞。 “你可知那许斗会跑去哪里?” 王渐哪里知道这个,顿时连连摇头:“小的真的不知道! 杀人如此猖狂的行径,也真的和我没关系啊!” 李清禅冷哼一声:“和你有没有关系,等我抓到徐斗再说。” 说着,她吩咐:“成文、成武,将他关起来! 等抓到许斗后,一同送往大兴城。” “是。” 王渐被抓的事,很快便在杜陵城内传开。 杜陵城不大,有什么消息也传得非常快。 是以,王渐的夫人在翌日午膳时分,便白着脸面露仓皇的赶了过来。 王渐的夫人就是在李清禅与薛晋如刚进入杜陵城驿站时,曾设宴招待过她的那一位。 此时,王渐的夫人一见了李清禅,便委屈的霎时掉下眼泪。 哀哀戚戚地跪在李清禅面前,连连哭冤:“李女郎,我家老爷他不会做那种事! 他完全是被那许斗逼迫的!李女郎!求您高抬贵手,别与我家那昏了头的男人计较!” 李清禅眉头微蹙,扫了一眼擅自将人放进来的小厮,面色为难的上前,将王夫人几近瘫软的身子扶了起来道: “若王渐没有掺和徐斗杀人的事里,我会饶过他。”至于章娴会不会绕过王渐,那就不是她能管的了的事了。 李清禅聪明的没说出后面的话。 她心软,受不住求,万一真的答应了王渐夫人的请求,对章娴不公平。 王渐的夫人眼睛刹时亮起,她了解自家男人,王渐不会杀人,只是贪财了些,拦住章娴定是收了徐斗的贿赂! 听到李清禅此言,当即激动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李清禅的小腿,满脸感激的道:“多谢女郎,多谢女郎高抬贵手!” 李清禅被王渐夫人冲击的失去平衡,脚下还被人死死抱住,身子便下意识后仰。 紧张出现在李清禅的脸上,她浑身的肌肉紧绷一瞬。 可还没等她倒下去,身后便忽然出现了一只手,顺势将她稳稳拖住,并不算温柔的力道出现,推了她一下,帮她站稳,紧接着又快速收回手。 李清禅回头一看,是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背后的薛晋如。 李清禅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了大大的笑来,牙齿在红唇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的白。 她以为,是薛晋如故意来扶的她。 薛晋如的目光在她唇齿上流连过,像刷子似的扫过李清禅,他没多说什么,又无声退后好远。 王渐夫人终于被人连扶带拽的带走了。 李清禅也终于能安安静静回到房间内休息补觉去了,她没有认床的毛病,在哪里都能睡得香甜,只是睡着的时候总爱抱着些什么。 她认认真真的将装了茶叶枕头摆在胡床上,脱掉外衫,钻进柔软的被子之中,喜爱的蹭了蹭怀中的枕头。 小环小佩无声退了出去,刚关上门,低低的交谈声便响了起来。 小佩:“咱们要去叫姑爷来陪着三娘休息吗?” 小环:“既然三娘没说,那咱们应该也不用叫吧,反正二郎想来自己会过来的。” 小佩:“算了,我还是别叫姑爷了,总感觉听着怪别扭的。” 小环:“那就等二郎和三娘真正圆房了再叫……” 两个丫鬟提到这儿,对视一眼,半晌后,异口同声:“唉!真希望快点!” 李清禅看好几天的账本,看的头晕眼花,整个人都仿佛要泡在盐书里,但没发现一本有问题的账本。 这几天,杜陵城内到处都被成文成武搜查了一遍,同样也没找到徐斗的身影。 事情到了这里,竟然有些卡顿。 李清禅不服气的与自己闹起了别扭,夜晚时分,拢起披散在背后的长发,跪坐在床边,又开始重复看账本。 小环心疼,将烛火凑近李清禅,小声提醒:“三娘,咱们早些休息吧,那些账本就是徐斗特意留下应付官府的,您看不出来什么的。” 李清禅鼓起脸,想说什么,到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听小环的话搁下账本。 泄气的将身子抻长,小狗似的将下巴搭在床边,颊边软肉堆积,一小片贴在绸缎的软被上,长长吐出郁气。 小佩试探着问了句:“可否要我们去将二郎叫来?” 小环:“是啊三娘,您二位都成婚了,哪有新婚夫妻不在同一间房休息的。” 李清禅吐气的嘴唇一僵,鲜红的软肉被她倏的咬住,下一刻,她猛地拍了下木床的边缘。 她忘了,忘了她已经与薛晋如成了婚,要住在一起! 不能像以前当兄妹时一样,分开住了! 李清禅连忙从地上起来,抻平袖口,又紧张地跑到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身上干干净净,没任何问题,这才看向小环:“那就去叫吧。” 小佩在李清禅收拾衣摆的时候,人就已经去了。 没一会儿,小佩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惋惜: “成武说二郎已经好几日都没睡好了,半个时辰前才勉强睡下。” 李清禅不知为何,竟下意识松了口气,她又开始换寝衣。 躺在床上,眼看小环小佩要走出去,李清禅连忙道: “收拾东西,带上章娴,找个时间,咱们一同去盐户家中瞧瞧。” 据她所知,杜陵城内有很多盐井,多数城内百姓都靠着盐井吃饭。 自然而然地,便催生出了许多像徐斗这样的盐商。 李清禅想,就算找不到徐斗,她也要去周围的盐矿仔细查一查。 另一边。 薛晋如听到成武与小佩说他睡着了,这才静静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直起身体。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每一样都不能让薛晋如放松下来。 好几日都没休息好,让他的精神极度警惕,身体却极度疲惫。 他披散着黑发,身影隐在无光的房间。 指尖不小心互相摩挲时,脑中忽而闪过李清禅那张满满笑意的脸。 薛晋如光着脚起身,走向净房的水盆边。 低眸,默不作声的清洗手上的肌肤。 之前两次与李清禅成婚,他都没像个真正的夫君一般触碰过她。 这日午膳时,薛晋如又一次拒绝李清禅派来唤他去吃饭的小环。 他阴沉沉地坐在驿站之内,感受着逐渐干瘪的胃部,还在想那日身体不受控制扶住李清禅时的感觉。 他躲在紧闭的木窗后沉思。 成文成武候在门口,听到屋内没半点声音传出,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 不知过了几日,李清禅才后知后觉。 她已经许久都没与薛晋如说过话,甚至连一起用膳的时候都变得少了许多。 到底怎么回事? 李清禅蹙了下眉,看着满桌子都是她喜欢的菜,担忧涌上心头。 顿时没了想要继续吃下去的胃口。 李清禅搁下筷子,朝薛晋如所在的房间内走去。 她的脚步声不重,但很快,三两下便到了薛晋如的房门口。 听到声音时,薛晋如下意识抬眸,恰巧与外头正推门而入的李清禅对视上。 外头夕阳的金光洒下,许多光线从李清禅脊背后,肆无忌惮地溢出。 洒在她起伏的柔软轮廓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融进了亮光中,模模糊糊地闪烁着。 薛晋如被晃到眼,不适的蹙了下眉,只看了一眼便避开视线看向别处。 李清禅一进来,便瞧见了薛晋如那副缩在阴暗之中的样子。 她难得心虚,私以为,薛晋如是在气她这么多天,都不主动理他。 毕竟之前的薛晋如很粘她,每日像影子一样默默当她的跟班儿。 但说实话,李清禅这几日被章娴吸引了注意力,思绪也几乎都落在了这件事上。 无意识便忽略了薛晋如。 但薛晋如如今的态度奇怪。 既不像以前一样,对她表达不满,也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让李清禅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她猜测,是他们离开家后,踏上赴任边疆的旅途艰难,薛晋如不习惯。 想着,她连忙摆手,让丫鬟和小厮们都先出去。 在薛晋如疑惑的目光之中,跑动着,风一样的坐在他书桌前,与他面对面,眸光直直地看向他。 明艳的绯红衣摆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裙角似乎划过了桌面。 薛晋如感受到李清禅直直看过来的视线。 他不喜被人这般注视,也讨厌李清禅的目光。 颇为抗拒地起身离开座位,用侧边的身子对着李清禅。 李清禅仰头,疑惑:“受之,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感觉奇奇怪怪的。”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薛晋如。 就不太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李清禅却说不出来。 明明人还是这个人,就是感觉变了。 是……态度变了吗? 薛晋如拒绝交流的态度明显,李清禅在懵的同时,心下也难免觉得奇怪。 之前的薛晋如从未对她有过这样拒绝的态度。 不过只这一瞬间,李清禅又想,或许薛晋如比她还不适应当这个监察御史。 于是她继续安慰道:“其实当官没有那么难。 监察御史只是阿爹帮你在太子殿下跟前儿讨的官职,等你到边疆,自然有更大的官要当……” 那边许久都没声音,李清禅便自觉停下。 此时的薛晋如,眸光盯着窗外,没有多看她一眼的想法,似乎是极其不愿意听她讲话。 李清禅倏地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她语气硬邦邦地问:“你不愿听我讲话吗?” 薛晋如似乎被她提醒,终于舍得回头看她一眼。 他收起脸上的表情,对她摇头,却没说什么。 只是示意她透过窗缝看眼外头。 是一群成群结队扑棱着翅膀,往南方而去的鸟儿。 那些鸟儿们在天上叽叽喳喳掠过时,确实会发出一阵声响。 瞧着他的烦躁似有原由,李清禅闭上了嘴。 却忽然有些疑惑。 为什么呢? 成亲后和当上官会让一个人变化如此大吗? 不过这点疑惑影响不了李清禅与薛晋如从小到大的情分。 她察觉屋里没了声响,担心的又问: “受之,你累了吗?” 薛晋如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语调平淡的对她道:“是累了,没什么事,你先去用膳吧。” 最后一句话,被薛晋如说得像是在与人示弱。 李清禅的视线在薛晋如眼下的两团青黑上掠过。 无奈耸了下肩:“那你歇好了再说。” 她转身走了,在即将关上门时,屋内的人又一次传来声音。 “守拙,明日我们一起去制盐的村子吧。” 守拙是她的小字。 听到熟悉的小字从薛晋如口中吐出。 李清禅便又见到了从小到大,一直处处纵容她的薛晋如。 刚刚心底那丝奇怪的难过与怀疑轰然消失。 她对薛晋如点头:“好啊,我们明日一起去!” 李清禅欢快地将两扇木门合上,活泼的蹦跳地着,朝用膳的厅堂而去。 “小环!小环!我饿了,要吃你做的热乎胡饼!” —— 【装作不讨厌一个人真难。】 【差点露馅。】 第11章 打探 薛晋如听着外头逐渐消失的脚步声,脸色复又缓慢地阴沉下来。 她以为她是谁? 跑到他这儿说些有的没的的,简直可笑。 还有,她竟还想来教他当官? 上辈子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官,用她教?! 若不是怕被人看出他与这个身体的不同,当成妖怪烧了他。 他岂会与那李清禅虚与委蛇? 恶心。 不过让他思绪杂乱的是……这具身体。 在密道时,他挥舞长剑杀人时,身体充满力量。 那感觉,薛晋如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么多天,他没少在屋内试探着挥舞短刀。 他也越来越能熟练地掌握这身体曾练过的武功。 薛晋如敏锐地意识到,这具身体被人养得极好。 身子瞧着劲瘦,但绝不孱弱,比一般的习武之人还都要厉害。 若无人花费大价钱尽心培养,这身体绝对不会有如今。 薛晋如指尖划过他深思的眉宇,侧眸,定在铜镜之上。 夜晚时分,天色一片寂静。 整个杜陵城驿无人敢来招惹薛晋如与李清禅。 忙碌一整天的成文、成武被薛晋如叫到跟前。 薛晋如的目光在成文脸上掠过,先挥手让成文先出去。 他要从成武身上打探消息。 成文太过精明,不好。 万一怀疑起了什么,告诉李清禅,那更是无穷尽的麻烦。 至于成武,一身健硕的块头,瞧着便是心思用在了武道一途,适合套话。 成文脚步声渐渐退远。 薛晋如幽晦的目光也转向成武身上。 屋内安静,只余下薛晋如身上森森阴气蔓延开来。 一点点蔓延到成武身上,把成武弄得越来越紧张,扣住裤子边缘,心里忐忑。 过了许久,薛晋如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了个模棱两可的问题。 他说:“成武,你可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 薛晋如语调带着一种怀念,似乎只是为了与成武回忆往昔。 眼眸却紧紧盯着成武,不放过他半点表情。 成武无知无觉地点头:“记得啊! 是老爷夫人带着您去庄子上,您亲自挑中的我们几个。” 成武也跟着薛晋如感慨: “当初老爷从大饥荒中,救下我们这批人牙子手里准备卖的孤儿。 免得我们被当成两脚羊吃掉,本就是救了我们一条命。 老爷还给我们一口饭吃,还叫夫子教我们念书、教我们谋生的本领。 都是老爷培养,小的现在才能有今日。 每月的俸禄,都比大兴城中别的小厮多许多呢。” 老爷?李清禅的爹,李倚松? 薛晋如思索着成武话中的意思。 这人敢在他面前,怀念以前李倚松救他的场景,定是知道‘薛晋如’不会因为这事生气。 侧面证明,他与李倚松的关系,还好。 至少在下人眼中,李倚松没亏待他。 薛晋如垂下眸子,又缓慢抬起,继续问: “她……三娘呢,你还记得她去挑选丫鬟时候吗?” 成武挠挠头,老老实实回答道: “当然知道,我与成文,小环、小佩都是从一个庄子出来的。” “二郎您与咱们家大郎先到了年龄,就先去庄子上挑选下人了。 三娘和四郎年岁小,晚了好几年呢。 对了,您当时挑选我们的时候,还抱着三娘呢。 特意问了三娘喜不喜欢我们,才定下的。 当时老爷还说,让您多选几个小厮跟在身边。 您还拒绝了呢,说不想要那么多人,两三个就够了,您怕人多了夜里扰得三娘睡不着觉。 当时三娘还笑,白天睡够了,夜里经常不睡觉,您就陪着三娘胡闹。” 这个‘薛晋如’与她,幼时同吃同住,青梅竹马。 李倚松也放心…… 怪不得,他的身体会完全不受他控制地,如此熟稔地扶住即将摔倒的李清禅。 那下意识提心吊胆的状态让他陌生。 成武瞧见薛晋如似乎在想着什么,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一旁的铜镜上。 忍不住出声唤他:“二郎,想什么呢?” 薛晋如被唤得重新将目光落回到成武身上,过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得更直白: “你觉得老爷对我如何?” 成武脱口而出,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极好的。 之前我不知道,自从小的跟在您身边后,老爷便待您如亲子,与大郎、三娘和四郎一般。 反正孩子们有的东西,您都有。 您的生辰时,老爷每次都提前半个月问您要什么生辰礼物。 还每次都亲自下厨,给您和几个孩子做……什么来着,好像叫蛋糕的东西。 每次几个郎君和三娘过生辰时,都有十多份蛋糕可以吃呢。 老爷夫人的、几位郎君和三娘的,还有方家老爷夫人的,和方家两个小郎君的,还有府里的丫鬟小厮……” 成武掰着手指头数,嘴上絮絮叨叨没个完。 薛晋如却已经明白,原来的‘薛晋如’与李家人,感情深厚。 怪不得周围那些人,尤其是李清禅,对他的态度与上辈子完全不同。 呵,该说是幸运好呢?还是不幸好呢? “就连这次您能当上监察御史,也是老爷找了太子殿下特意求来的呢。” 成武以这句话作为结尾。 薛晋如听闻此言,喉间吐出一声无意义的语调。 不知心中到底是何想法。 成武出去了。 夜晚时分,李清禅唤人来书房,请薛晋如回房休息。 回房? 那是她的房间吧,薛晋如想。 他现在不愿与李清禅过多接触,想了想,敷衍了个“要看书”的理由,推脱了过去。 却不想,他才刚翻开书,那李清禅便如粘人的糯米一般。 披散着头发,直接来了书房。 见面便过来亲热的拉着他的手,暖烘烘的要他一起回房休息。 薛晋如僵着脸,又嗅到了那熟悉的,满是清新阳光的甜橘味道。 是李清禅身上的。 他不习惯地从李清禅紧握的手中挣脱出来。 默不作声地屏息坐在床沿,试图猜测李清禅与‘薛晋如’曾经是如何在床帐内相处的。 彼时,李清禅被小环梳好了头发,洗漱完毕,一身轻巧,便甩掉鞋子上了床。 她霸占了大半的床,眼睛晶亮地拍了拍边缘一小块地方。 “快来休息,我今日特意燃了你喜欢的沉香。 你肯定能睡好!” 沉香确实是他喜欢的,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薛晋如身子僵硬,笔直朝那一小块地方躺去,闭上眼睛,不想看李清禅。 身侧没了声音。 薛晋如心下稍稍松懈。 本以为,他就可以这般安睡过去。 却不想,身侧忽而伸过来一只滚烫的手。 —— 【世事无常,变化万千,宛若梦中。】 【曾经的死敌,如今成了家人,成了妻子。】 第12章 桃子 薛晋如身子僵硬,寒毛霎时全部竖立起来,整个身子立刻向后挪动,避瘟神一样抬眸看向李清禅。 却见她似乎还很诧异他的后退,眼眸微微瞪大了些。 嘴巴细微地鼓起一瞬,接着,又霸道地,软乎乎地,将脑袋与半个身子都凑过来。 轻轻地贴近,一把缠住他的手臂。 而后。 还猫似的眯着眼,眷恋地蹭了蹭,似乎他的手臂是什么能让她安睡的宝物一样。 薛晋如被李清禅推得改换了个平躺的姿势。 仰头望着绣着雍容牡丹团花的帐顶。 他的脸色愈发僵硬,许久都没好。 他极其不适应李清禅这般贴近他。 若不是怕被人当成妖孽…… “受之,你身体怎么这么硬?” 她打着哈欠,带着几分倦意的声音自他手臂侧边响起。 薛晋如用力,好半天才使僵硬身子勉强放松下来。 说实话,若不是怕被抓走,他才不会如此。 这一整个夜晚。 薛晋如近乎煎熬着睁眼,盯着床帐看了半个夜晚。 他想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然而每次只要他一动。 李清禅便能蹭过来,粘人极了。 翌日。 细小的微粒在窗子下的光中跳跃。 李清禅被日头晃得睁眼,睡饱了,才从一直环抱的手臂上脱离。 她蹭了蹭,坐直身体,却发现薛晋如正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眼眶下两团青黑显得愈发深重与突兀,似乎是一整宿都没有睡好。 李清禅一愣,倒没多想。 薛晋如的睡眠向来不怎么好。 他常常白日昏沉,夜间清醒。 幼时睡不着,还会夜晚来找她玩。 然而每次玩没一会儿,李清禅总是先睡着的那一个。 她还记得今日的行程,早早便嘱咐好成文成武,带人去盐户家周围守着。 审问王渐不是没有收获的。 那王渐吐露了许多徐斗可能会藏身的地方。 她兴冲冲地惦念着这件事,上马车前都没主动寻薛晋如。 车辙深深碾过土路。 马车内,残余了许多燃烧过的薄荷味道。 是防止李清禅与薛晋如在马车上时间长了,会晕车的。 李清禅拨弄香炉,往里面投了些一旁搁着的沉香。 薛晋如用手撑着额头,上半张脸被他挡了大半。 手肘搭在桌上,整个人昏昏欲睡。 李清禅见他疲惫,也渐渐收声,马车内愈发趋于安静。 只余下阵阵幽凉的沉香,围绕在二人身边。 一点点浸润到李清禅的心底。 彼时,薛晋如只觉头晕脑胀,只想打开车帘,将头伸出去,深深吸一口新鲜的气。 她身上,香膏的味道真的很熏人。 她自己知道吗?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忍受许久。 一整个夜晚,他的鼻腔、手指、颈侧,到处都是那可恶的、令人厌恶的香膏的味道。 现在还残留在他的肩头。 像阴魂不散的恶鬼,一整夜,都在撕扯吞吃着他的神智。 让他忍不住昏昏欲睡,却因防备又频频惊醒。 好容易睡的熟了些,夜半又梦到李清禅拿着短刀捅他的血腥场景。 薛晋如蹙眉。 透过指缝,忍住不耐瞥了她一眼,却见她在马车上也不闲着。 手里拿着汁水丰沛的软桃,放在湿润赤红的唇齿边,却不咬。 咀嚼声窸窸窣窣的在马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扩散开来。 她伸出半截软舌,舔咬桃子侧边流出的汁水。 舌头卷着淋漓的汁水快速收回。 薛晋如像被刺到,猛地挪开视线,挡在额头前的手五指并拢。 眉宇间折痕愈发深重。 她怎么就这么爱吃这些东西? 不是橘子就是桃子! 还有,她睡觉时真的很不老实。 有时,他正昏昏沉沉即将睡去,便有一双腿横在他的腿上,将他弄醒。 她自己倒是睡得香甜。 薛晋如沉默着,终于受不太了地将马车上的帘子微微卷起了半个角。 他想,马车内太闷了,很容易睡着,不利办案。 还是掀开些比较好。 到达盐户们聚集的村落时,时间已近午时。 在章娴的带领下,李清禅经过了好多个迎来送往的大村子。 又弯弯绕绕许久,才终于到了章家村。 这里到处都是低矮的土房,稍微好些的,才是木头搭建的房屋,有些房顶上铺就的茅草正随风飘摇着。 入秋了,有村民家中房梁上还挂着腊肉,有大有小。 瞧着日子有贫有富,还算可以,还有一家的房子是砖房…… 但是,来的这一路,她都没看见这村子中的人在外头行走。 难道是午时了,都回家去吃饭了? 外头忽然传来“汪!汪!汪!”的狗叫声。 李清禅掀开马车的帘子,定眼一看。 是一只瘦极了的黄狗,皮包着骨。 此刻正呲牙朝外来的入侵者凶悍地吼叫。 李清禅拍了拍手,随意从马车内的木盘上抓起两根细长的肉干。 越过脚下矮凳,轻巧跳了过去,与看守村门口的黄狗挥了下手:“嘬嘬!” 自顾自朝那边扔去半块肉干。 原本狂吠的瘦黄狗霎时停了下来,饿极了似的,上去撕咬着李清禅扔过去的肉干。 她刚一抬头,便见到正满脸惶恐,缩在成武身后的里正。 只有他一人。 眼前这位惶恐的里正,瞧着似乎约莫只有四五十岁,一张脸和裸露的皮肤被晒得黝黑。 他穿了身带着补丁的布衣,瞧着愈发清贫凄苦。 等成武让开位置后,见到李清禅,连忙鞠躬作揖。 “御史大人,李女郎。” 李清禅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 那里正却还固执地朝薛晋如行礼,道: “两位大人,小小村落,破落不堪,污了您二位的眼,是我等怠慢了。” 李清禅摆了下手:“阿伯,我只是来此处送一个朋友,没别的意思,您的村子挺好的。” 她身后,章娴在小环与小佩的搀扶之中走了出来。 “章姑娘的家在哪里?我等来送她一程。”李清禅问。 里正目光落在章娴身上,有些犹豫。 不过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我带诸位大人去。” —— 【难道以前的‘薛晋如’与她睡觉时,都要被她这么抱着吗? 他又不是枕头。】 第13章 打赌 里正是知道章娴他爹被许斗打死的。 但他却不知道章娴去找了监察御史,求个公平申冤。 里正面色不见开怀,反倒看向章娴时,多了几分担忧。 眸中隐隐还闪过惧怕。 一路走过去,李清禅这才看见有人的踪影。 有些人见到她与里正一起走来,纷纷回避般的低下头来。 他们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瞧见了李清禅与薛晋如身上穿的华贵,珠光宝气的样子,连连拉着自家幼童后撤,生怕得罪了贵人似的。 感觉……有些奇怪。 这些百姓怎么如此惧怕他们这些外来者? 明明这里是他们的家。 李清禅没说什么,慢慢在章娴的指点下,朝着村落的角落走去。 她来此处,不只是为了章娴,更是要将可能藏在此处的许斗逼出来。 之前她不只审问了王渐,还将徐斗后院的人也都审了一遍。 徐斗的续弦交代过,许斗有几个心爱的姨娘。 其中之一,便是盐户家出身。 这么多天都见不到徐斗的身影,李清禅不想放过任何有可能的地方。 到章娴家时。 隔壁还有一户女子,此时正在家中哭。 哭声哀怨的传递到章娴家中,李清禅都听得清清楚楚。 薛晋如脑中的嗡嗡声又严重了许多。 他站定在矮小的土房前,没再前进一步。 李清禅咬住颊边的软肉,侧着脸听了一会儿,叫小环与小佩去打听。 小环小佩齐声应是。 她身边的所有丫鬟、小厮,包括成文成武,都被阿爹找武夫子特意教授过,所以即便两人走远李清禅也放心。 颊边被咬的软肉松开,凹陷的脸颊瞬间恢复光滑。 李清禅自己与章娴进了小屋之中。 二人回来得很快,回来一刻便低声道: “三娘,邻居家大姐的夫君前些日子,被徐斗叫人打瘫了。 要去瞧瞧吗?” 李清禅转了个身,面色不是很好的点头。 等安顿好了章娴,李清禅便朝隔壁而去。 薛晋如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李清禅用眼睛寻了一圈,没发现他的身影后,只好收回目光。 倒是成武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对李清禅道:“二郎累了,回马车上歇着。” 李清禅点点头,下意识瞥过脸,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看去。 又收了回去。 她与薛晋如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自然不会在意这么一小会儿他不在身边的时间。 李清禅脚步加快,在里正欲言又止的神情之中,走入隔壁的邻居家。 腰间系着的香囊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坠着的穗子也活蹦乱跳的。 远处,并不算高耸的矮坡上。 大风刮过,簌簌落下成片的银杏叶雨,金黄的颜色随风飘下,落在薛晋如鸦青色的长衫上。 他静静的眺望着远处,李清禅走路时,手臂轻巧晃动的样子。 经过这么多天观察,薛晋如发现,她似乎经常动来动去,很少有安静下来不动的时候。 成文站在薛晋如身后,见薛晋如盯着李清禅许久。 忍不住问:“二郎既然想看,怎么不和三娘一起看?” 薛晋如一顿,收回遥望远处的视线。 “吵。” 他嗓音冷淡,整个人都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遥遥看着远处的热闹。 上辈子,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小村落里发生的事。 他将章娴赶走后,便启程走了。 如今才知道,这一个小小的村落之中,还存在许多口盐井。 若这些盐井中的盐能卖出去,估计会赚许多金子。 薛晋如的脑海中开始细细盘算着盐井能创造出的金银数量。 成文忽而叹息:“三娘见不得别人日子艰难。 若见到那些场面,心里估计又该不舒服了。” 薛晋如纷乱的头脑一顿,他狡猾的抓住机会,不放弃每一个了解这具身体的机会: “成文。” “二郎请说。” “打个赌?” 成文上半身向前探了些:“二郎要赌什么?” 薛晋如垂眸打理衣袖,漫不经心的道:“赌……她。” “你说,她见不得别人过得凄惨,心里会难受。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安慰她?” 成文以为薛晋如还有后话,思索片刻,毫不犹豫道: “二郎定会用心给三娘找喜欢的吃食!” “啊……那我们就赌她出来时,是什么表情吧。 我猜她会哭丧着脸。” 薛晋如语调几不可查的一松,随口说着。 成武却一笑,语调轻松:“二郎,您这是要让我赢一把?” 薛晋如动作一顿。 “三娘若是知道了屋里的人受了委屈,定然看不惯。 第一时间就会想着为人讨个公道。 自然不会露出难过的表情。” 成文似乎以为薛晋如与他开玩笑,又补了句: “老爷夫人教几位郎君与三娘为人正直,只有三娘在这方面做得最好。 郎君难道忘了,小时候,您几位都叫三娘‘李青天’。 把三娘气的哭着和夫人告状,结果夫人要罚几位时,三娘又心软了,还和夫人求情。” 成文说这话时,是带着笑的,显然平日里与‘薛晋如’的关系好得很。 主仆之间说话轻松,还时常开玩笑。 可薛晋如却没想这件事。 而是在想,她。 他似乎能从成文的只言片语,看见幼小的李清禅。 想得入神,薛晋如的视线不自觉又飘向李清禅所在的屋子。 破旧的茅草房似是在随着秋风摇晃。 外的风凉些,但幸好屋内有墙能挡住,但不幸的是风透到屋内,会变成刺骨的凉意。 一进来,阴冷的温度便侵袭到李清禅身上。 小环连忙上前,给李清禅披上了厚实的披风。 昏暗的屋内,李清禅抬眼,便见最里面的小炕上,一个衣着朴素,背后正背着满脸脏污小孩的妇人。 屋内萦绕着散不去的阴沉血腥味道。 此时正呜呜的垂泪,给自家瘫在炕上,不断流着口水的男人擦洗。 随着妇人的布巾挪开,那男人手臂上的伤口愈发清晰。 是淤血与一大片骇人的浮肿。 李清禅在看清楚的瞬间,霎时噤声,腰侧挂着的,随着她走动不断晃动的香囊,都在瞬间静止。 仔细看过去,只见那男人双腿呈现诡异的弯折姿势,瞧着极其扭曲。 很明显,是被人硬生生打断的,不只是腿脚、脸颊、手臂,裸露出来的肌肤几乎没一处是完好的。 只有腹部盖着些松散干枯的茅草。 那妇人身后背着的孩子先发现了进屋的人群。 指着李清禅与薛晋如,“啊啊”两声,小手动了动。 给自家男人擦洗身体的妇人见状,转过头来。 目光从李清禅一身干干净净的外衫上略过。 片刻后,忽而满脸惶恐地跪了下来: “贵人!贵人!我家男人只是为了讨些银两! 他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求您饶过我家男人吧!” 说这话时,妇人整个人都透着无助,宛如惊弓之鸟。 像是生怕李清禅下一刻吩咐人打死她丈夫。 李清禅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大步上前,两下便一把将人拖住扶了起来。 那妇人下跪时,是跪在了地下略微被踩实的黄土地上的,双膝与手肘都沾染了土。 原本身上穿的就是灰扑扑的布料,滚了一层土之后,愈发显得脏乱。 她背后的娃娃,随着她跪下的动作,差点从筐子之中栽出来,瞧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李清禅眸中不忍,握住那妇人的手臂,用力将人扶起: “夫人,您先起来,我来此处是要抓徐斗的! 不是来找麻烦的。” 李清禅说完,便察觉手上握着的妇人的手臂愈发颤抖。 似是不敢置信,居然有人会明目张胆地说,要来惩治徐斗。 徐斗是什么人,那可是控制着整个章家村的贵人老爷。 指头缝中露出些钱来,就够她们活一辈子了。 在章家村,无人敢忤逆徐斗。 她家男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妇人再次挣脱了李清禅的手臂,扑通一声又一次跪在了地上。 李清禅意识到了妇人不信任她。 立刻从腰侧的荷包里翻了翻。 将监察御史的牌子掏出来,搁在那妇人的面前,坚定的道: “夫人放心,我夫君是监察御史,他会帮您申冤! 信我!” 面前的妇人一愣。 她不认识什么监察御史,下意识便寻求里正的帮助。 里正避开她的视线,瞧见瘫在床上的男人,又不忍心的转过头来。 里正犹豫着建议:“要不……你试试?反正你家男人都这样了。” “怎么样也要讨个公道吧夫人!”李清禅在后面补了一句。 妇人听里正的话,调整了一下背筐之中的孩子。 忽而咬了咬牙,看向李清禅: “这位女郎,您有所不知,我等是对付不过那徐斗的,他手下有那么多人……” 说的却是丧气话。 李清禅眉头拧了下,却也知道面前的妇人心里没底。 她走到妇人身后,先将她背后背着的筐子摘了下来。 她刚要说什么,妇人又将孩子抱了起来,继续道: “我等只是普通的盐奴!” 李清禅惊诧:“盐奴?你们不是良民?” 妇人:“我们是良民,不是贱籍,可……这里的盐矿是徐斗的。 我们若要用,只能给徐斗交钱。” “每年,我们光交掉的租子,都有我们一年的收入之多。 太贵了……” 说到这儿,妇人抽噎一声。 “我们不想交钱,就只能给徐斗干活。 徐斗手下,那么多人都将我们当奴隶一样抽打。 谁若是动作慢些,便会得到毫不客气的鞭子。 他们像对待畜生一样,随意欺辱我等。 为了生计,我们反抗不了。” 李清禅明白了。 徐斗分明是是借着能与大雍朝官府合作开采盐矿的由头,借机压榨百姓。 作威作福,真是可恶! 她沉着脸,将面前的妇人按坐在小炕上,直白地道: “大姐,您说,那徐斗和他手下都做过什么? 都说出来,放心,我定饶不了他们!” 面前的妇人一提起这个,便忍不住看向自家男人。 “我家男人……” 原来瘫在炕上的男人是听说了章娴的爹被徐斗打死,多年情谊,让他放不下这件事。 悲愤欲绝的就要去寻徐斗,可周围到处都是徐斗的小厮,他连出村子都费劲。 不得已,只好偷偷摸摸找机会将章娴送走。 可也招惹了徐斗的人,最后……被生生打成了这样。 拖到现在,没有药救治,还不知道能活几天。 幸亏前几日徐斗的人都被李清禅抓走,要不然整个村子还处在被徐斗严密控制的境地。 李清禅一边让成武去请郎中,过来给男人瞧病。 一边让小环记录下来妇人的证词。 她出门时,果然如成文所料,一脸正气凛然。 小环道:“三娘,看守这个村子的人都被关在一起,您与我来。” 远处的薛晋如收回目光,缓步走出了银杏叶铺就的地面。 另一边。 李清禅看着被绑了一院子的人。 等成武拎出来一个后,立即上前,拎出一人来询问:“你可知道,徐斗藏在哪里?” 李清禅问到的人,被按住双肩,扣在地上。 正满脸不忿的还想挣扎。 可李清禅直接从腰间摸出了那块代表监察御史的令牌。 怼在那黑衣护卫的眼前。 那黑衣护卫是识字的。 见状瞳孔一缩,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般,霎时没了声音。 双腿都开始发起抖来。 瞧着惶恐极了的样子,连声道称不知徐斗藏在哪里。 可此人说话时,眼睛很明显的左右转动着,一瞧就是在撒谎。 “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那徐斗到底藏在哪里!” 不只是他,一旁被摁在地上的小厮们也异口同声的如此开口。 他们都说不知道徐斗藏在哪里,也都说没见过徐斗。 李清禅脸颊鼓了一瞬,明知道他们在撒谎。 她沉默片刻,而后忽然笑了下,将那块刻着字的令牌收起。 嗓音冷沉了些,道:“既然尔等不知,那便用刑吧。” 她想吓吓他们。 面前这小厮面面相觑,眼看着真的有人凑了过来,抽出鞭子,即将抽在那些黑衣人脊背上时。 有人受不住了,忽地开了口:“我知道!我知道!别打我!” 李清禅转过头去。 “徐斗……” 此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薛晋如,目光缓缓移到李清禅的腰侧,那里此时正挂着只属于他的监察御史令牌。 那块令牌他很熟悉,上辈子他带了许久。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侧的荷包,那里空空如也。 属于他的代表监察御史身份的令牌,此时正在李清禅那里。 —— 【赌输了,幸好不用赔钱。】 【家里奴仆和她的关系也这么好吗?】 第14章 没白相信 牌子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腰间轻快地晃动着,像是要挣脱出蹀躞带,自己下来蹦跳一般。 薛晋如想,按照他这身体之前的德行,估计是直接送给了她。 真是…… 他不屑地嗤笑一声。 眉宇间多了几分讽意,一个心里只有女人的蠢货。 连代表身份的令牌都能丢,蠢得不能再蠢了! 李清禅问出徐斗可能正苟活藏身在他小妾的母家后,带着人便风风火火的朝那边而去。 全程没有半丝杂念,也没有半点杂事耽搁,言出必行,利落至极。 薛晋如却冷着脸想,她办事连深思熟虑也没有,就直勾勾地去抓人,瞧着便莽撞。 薛晋如走得慢了些,落后在众人身后。 视线略过周围的盐井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盐井的构造,将其记在脑中。 这才加快脚步,跟上前方身影几乎快消失的李清禅。 然而,就在李清禅的身影刚消失在低矮的木篱笆旁时。 薛晋如身后,被小厮们压着的黑衣小厮,忽地抬起眼。 阴毒的视线霎时盯住薛晋如。 这么多人之中,唯有这个,瞧着最为瘦弱,定是个好对付的。 那被压在地上的黑衣小厮双手似乎用了什么技巧。 在众人猝不及防间,身子化为一道黑影,倏地窜了出去。 与此同时,小厮与丫鬟的惊叫声从李清禅身后炸响: “二郎!快保护二郎!” 李清禅脚步一顿,猝然回头,便见薛晋如正毫无所觉地向前走着。 可他的背后,竟有一柄尖刀正在半空中飞翔着,眼看就要刺中他! 李清禅呼吸一滞,眼看那飞在半空之中的刀尖就要戳中薛晋如的身体。 手中长鞭下意识甩了出去,眉眼锋利地呵斥那刺杀薛晋如的黑衣小厮:“滚开!” 随着空中噼啪一声破空声响起,长鞭从薛晋如耳侧划过。 原本要攻击薛晋如的黑衣小厮已然被李清禅打中,飞在半空之中的匕首也随之掉落在地。 发出叮的一声响。 “受之,你没事吧?” 李清禅跑过来时,小口小口的细细喘着,身侧的手一把拽住薛晋如的大袖。 将薛晋如的手拽的跟着她的动作向前了许多。 薛晋如低眸瞧了一眼李清禅骨节粉白的手,眉宇间神色平静。 似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淡声道:“没事。” 他说话时连看都没向后看一眼,眸子长久的垂下,看着李清禅将他的外衫拽出褶皱。 揉捏时,她的指缝边缘都泛了白。 成武连忙上前,一脚将那已经翻倒在地的黑衣小厮踢远了些,焦急地问:“二郎,您没事吧?” 薛晋如没理会成武。 李清禅注意到薛晋如神思不属,主动问:“你要回马车里等我吗?” 薛晋如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瞧了她一眼,半晌后摇头。 他异常沉默,从遇刺到现在,就说了两个字,寡言到了极致。 李清禅无奈,只好暂时松开抓着薛晋如的袖口。 打算速度快些,先将徐斗逮住,再来安慰薛晋如。 李清禅虽有心惦记着薛晋如遇刺后的状态,却依旧想着要抓徐斗。 整个人在村庄中行走时,长发都随着她的走动,不断在半空中飞舞。 匆匆忙忙。 李清禅到了徐斗小妾的家中后,却见这户人家就是她在来章家村时,见到的那唯一一家砖盖成的房子。 可现在锁着门,里面早早便没了人影。 李清禅站在无人应答的院门前,仰头看了看一旁的高墙。 舔了下腮,极其放纵的在小环小佩惊讶的目光中,快速扒上了墙头。 手肘蹭在墙砖上,霎时弄脏了一大块。 “三娘!快下来!” 小环呼吸不畅,她才刚转头看了一眼别处,再转过头来,自家三娘就已经爬上了别人家的墙头。 这么多小厮在,哪用得上她一个贵女亲自去爬人家的墙! 李清禅无所谓:“我可以!” 而后,她便听到成武大力踹开院门的声音。 李清禅:“……” 她白软的脸颊鼓起,撑着手向下看去,与底下的薛晋如墨黑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挂在厚实墙头的手臂有些痛。 李清禅缩了下头,无声跳了下来。 拍了拍手,又憋闷着躲开小佩帮她整理衣物的手,嘴硬道: “我没事!就是等不及了而已!” 小佩尖着嗓子:“三娘,咱们这么多人,你怎么就那么上去了! 万一院里有暗器,您岂不是要中招了!” “您也太淘气了,我要写信告诉夫人!” 小环:“还要告诉大朗,让大朗来训您!” 李清禅捂耳朵,绕过木桩一样杵在一旁的薛晋如。 跟着成武的脚步进了院内。 在其中探查许久,却什么都没发现。 竹篮打水一场空,李清禅这下可没空与小环小佩闹了。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成武此时在后院发现了什么,远远的声音传到前院来: “三娘!后院有马!” 还来不及沮丧,李清禅眼睛顿时亮起。 众人赶来时,马厩之中停着三匹高大的骏马,石槽之中,略带几分浑浊的水还带着热气。 李清禅忽地眯了眯眼,嘴角勾起:“找!他们定没跑多远。” 幸亏在决定要抓徐斗的那一刻,她便早早就叫人将整个村子围了起来。 那徐斗最好是能上天遁地,要不然绝对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然而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清禅几乎将整个村落都走了一遍,却依旧没找到徐斗的身影。 徐斗留下看管村子的小厮又被她审问了个遍,从清晨到傍晚,夜色降临,月亮爬了出来,她依旧没找到徐斗的身影。 时间长了,李清禅终于感受到了几分挫败。 她叹息一声,坐在村中冰凉的石凳之上,鼻尖嗅着火把燃烧时的味道。 周围是同样没抓到人,情绪稍有低落的成文成武和小环小佩。 几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李清禅才蜷缩膝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方,整个人仿佛夜晚休息的太阳,被抽空了大半活力。 她喃喃地道:“怎么会抓不到呢? 难道他真的上天入地,说跑就跑了? 还是我的方向错了?” 李清禅蹙着眉,略有焦躁,坐立不安地放开双腿,半直起身子。 就在这时,沉默寡言一整日的薛晋如忽然道:“他要走估计也走不远。” 李清禅拄着脸,看向薛晋如的方向,忍不住问:“为何?” —— 【以前的‘薛晋如’也算没白相信李清禅。 至少这具身体遇刺的时候,她还会救人。】 第15章 抓住徐斗 李清禅的脸粉白,软肉丰沛,红唇饱满,不说话都显得圆润明亮。 可此时,在赤红的火光之中,却透着一股沮丧的调调,像是瞬间便被人恶意涂上了淤泥般的黑色。 薛晋如却没说话,而是将目光挪向不知何时,被牵出来,悠闲嚼着地上枯草叶的马儿。 空气一时寂静。 李清禅随着他的动作,也将视线转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忽地想到什么,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那些热食是为了让马儿更好在路上赶路才喂的,若不然平时马儿都要吃干草!” 李清禅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将周围的护卫们也一起喊了起来: “搜!他们特意喂了马,应当就是准备逃跑,可却没来得及! 所以,人一定还在这盐户村落之中藏着! 定是有哪些地方我们还没搜到!” 李清禅身后的小厮们应了一声,又迅速分散到村子之中的各个角落之中。 李清禅也跟了上去。 她在想,若徐斗躲起来,会躲在哪里呢?是盐户们的家里吗? 她深思着,本想要不就一户一户地排查,将人找出来。 可就在此时,今日被她询问过的那位妇人,正背着筐中的孩儿顶着黑暗走了过来。 见李清禅这边没抓到徐斗,妇人表情略有几分失望。 里正是与那妇人一起来的。 李清禅见状,以为二人有什么事情,便理了理袖口迎了上去: “您二位有何事?” 那妇人失望归失望,可做了一个下午的心里建设,到底还是鼓起了勇气。 环顾周围,走到李清禅身边,悄咪咪地低声道: “贵人,我知道那家还有驴车,平日也是用来运盐的,一般都停在村口……” 李清禅眼睛一亮,当即便要挥手叫人查找。 然而那位妇人连忙将她拦下,表情略带着几分踟蹰: “贵人,若徐斗真的被抓了……我等未来卖的盐还会有人收吗?” 李清禅眨了下眼。 明了妇人的担忧,轻轻拍了下她瘦弱的肩头: “放心,我会找个更好的盐商来收你们的盐。” 她爹李倚松是商业天才,李家的产业很多。 门下也有关于盐的生意,不怕这些盐户们的盐无人可售。 前些日子,李清禅已经给大兴城的家人传了信,若不出意外,家人应该也快到杜陵城了。 就是不知道来的会是谁。 是爹娘?还是大哥?还是弟弟? 有人传递了明确的消息,李清禅当即便有了方向,朝那边而去。 章家村不大,之前她把注意力放在了村内,反倒被人玩了一把灯下黑,忽略了村口! 李清禅动作极快,没到半刻钟,就已经赶到村口了。 路上,李清禅看到了许多藏在烛火后的村民们。 他们已然被徐斗关了多年,根本不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李清禅则在妇人和里正暗戳戳的指引中。 终于看到了停着几个驴车的聚集地,那是徐斗小妾娘家人单独运盐的一些驴车。 驴车后面是堆叠着好几个盐桶的木板。 有些木桶边缘因搬运时不小心,会蹭上晶莹的盐粒。 李清禅眯了眯眼,悄声朝身后的小厮们挥手,示意他们动作轻些。 说着,她提着鞭子,走在最前方,挨个敲击驴车后面的木桶。 小厮们则一个个地掀开那些木桶上面的盖子,往里面看去。 见没有徐斗才重新盖上。 每一个被李清禅用鞭子敲过的木桶,声音都或空旷或沉闷。 李清禅观察了一下,被撬开的木桶,声音沉闷的就是里头装满了盐。 声音空旷的就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敲击到第十几个木桶时,里面发出的声音终于变得不一样起来。 闷闷的,像是装了什么巨大的肉坨坨一样的物件。 李清禅挑了下眉,猜到这或许就是装着徐斗的盐桶。 想了想,她故意在相邻的桶边敲敲。 左边两下,右边两下,上面也敲敲,下面也敲敲。 像是故意耍着人玩一样。 而被她敲到的木桶,刚开始时,还一惊一乍的颤动。 到后面,随着她越来越密集的敲击,木桶抖动得越来越狠。 就在李清禅还想故意捉弄木桶之中的人时。 一旁的小厮大喝一声:“三娘,我们找到了一个女子!” 李清禅侧眸看去,便见一个穿着浅灰色布衣,头发散乱的女子,正被小厮们粗手粗脚地拎了出来。 那女子生得细瘦,满脸惶然,与当下丰满圆润,有福气的审美不太相符。 想了想,李清禅目光看了一眼身旁彻底安静下来的木桶。 饶有兴致地收回了鞭子,低声道: “抓到了一个?既已经抓到,那我等就此撤退吧。” 她漫不经心地道。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那木桶极其不明显地微微扩张了一下。 像是有人松了口气,将装着自己的圆润木桶稍稍撑开了一点点。 李清禅话落,眸中戏谑再起,她等了一会儿。 确定木桶之中愈发平静。 忽然一挥短鞭,便将那木桶盖抽开。 下一刻,李清禅玩味地眼神,与被吓到整个人都失了血色,嘴唇颤抖的徐斗对视了个正着。 李清禅看着徐斗,眸光忽而掠过几丝戏谑的笑意。 带着调侃的语调道: “呦?徐老板,怎么藏在这? 这盐桶里不咸吗?” 徐斗在一见到李清禅的瞬间,浑身就发起抖来。 此时被好几个小厮抓住肩头,顿时吓得面如金纸。 肥胖的身体被拎出来后的第一时间,便是倒在李清禅的脚边。 大声哭喊道:“女郎饶命!我手下的人是不小心才失手杀了人! 小的只是帮潼关那边的大人物办事啊!!” 李清禅呵笑一声,不想理会徐斗的狡辩。 道:“来人,把这徐斗给我抓起来! 杀没杀人的,审一审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徐斗吓得一哆嗦,下半身竟隐隐刮过凉风。 低头一看,腥臊味霎时冲进鼻腔。 话音落下时,小厮们已经将徐斗捆了起来。 眼看着徐斗大势已去,正暗暗观察这边情况的百姓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眼看着李清禅是将徐斗绑起来带走的,村民们顿时大松一口气出来。 “竟然……真的是被绑走的?” “不是面子工程?” “咱们还是小心为上,万一徐斗卷土重来……” 李清禅没在意这些。 她只是招呼着手下的人走路快些。 走得远了,李清禅忽听前方的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下意识看过去,却只在前方必经之路上,看见了三袋子细盐。 —— 【虚伪。】 【她和那些村民,都虚伪。】 第16章 杀了她 清晨时分,天色还泛着幽蓝,薛晋如倏地睁开眼。 又一次从噩梦之中挣脱出来,他艰难地伏在床边,低低的喘着气。 脊骨凸出,像图穷匕见的狰狞骨龙。 又梦到了她反复杀他的场景了。 缓了许久,薛晋如才迷茫地看向颜色冷淡的窗外。 他默不作声披上一件衣服,拎起短刀,走向院内,按照这具身体留下的肌肉记忆,在院中用力挥舞。 表情狠厉,力道大的带起了一阵阵破风声,模样凶的很。 成文成武站在远处,瞧见了,互相对视一眼。 昨夜,二郎与三娘的房间本来都已经吹了灯。 但后半夜时,二郎苍白着脸,匆匆忙忙地就光着脚从三娘的屋中出来。 大半夜的,动静闹得很大。 底下的人以为李清禅是在伤心,才半天都没声音。 小环进去瞧了一眼,只看见抱着枕头的李清禅正睡得香甜。 底下的人都搞不懂薛晋如什么什么意思。 瞧见他沉沉的脸,什么都不敢多说,帮薛晋如整理出了另一间房。 可薛晋如睡在了没有李清禅的房间后,又一次做起了噩梦。 那噩梦之中,反反复复都是李清禅杀他时的模样。 好些天前,在章家村救他时的李清禅,变成了在他背后刺杀的模样。 薛晋如摇摇头,甩掉脑中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短刀被他挥舞得愈发快了些。 李清禅杀人的样子,像魔咒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让他即便给她下了蛊,也想再杀她一次,为曾经枉死的自己报仇。 可看到身旁那张无辜的睡脸。 薛晋如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下得了手。 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忽从远处吹来一阵风,将他汗湿的外衫吹得冰凉。 薛晋如忽然发觉,他做了这么久的噩梦,竟然还一直像傻了般,还每晚都在她身边休息,不知搬走。 呵,傻了么? 他想,他还是把李清禅杀了算了。 早解决掉,也不用备受噩梦的折磨! * 李清禅是在薛晋如走后一个时辰左右,才察觉到身边的人影消失的。 没人给她不厌其烦的盖被子,屋子越来越冷,李清禅下意识找寻热源。 可人在胡床上翻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人影。 她才睁开眼。 却发现整个屋内只有她一人,双手缠住软枕,压着已然出了褶的被子。 薛晋如早就不知道哪去了。 李清禅懵懵的坐在床上,无意识抬手捋了下凌乱的头发。 踩着冰凉的地面打开门,看向外头拐角处守夜的成武: “受之人呢?” 成武面色尴尬,他不比成文和小环会说话,只好干巴巴道: “二郎去了侧院休息。 还没到起床的时辰,三娘可要再休息一会儿?” 李清禅看了一眼成武的脸色,带着逐渐消散的睡意回了屋内。 坐在床上,终于没了睡意。 她嗅着床上属于薛晋如的沉香味道,仰躺过去。 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少见的,没再继续睡下去。 她枕在装了茶叶的枕头上,听着茶叶被压到的窸窸窣窣声。 后知后觉的咬住唇,意识到。 最近的薛晋如,似乎变得奇怪了许多。 好像是从他们来到杜陵驿后,薛晋如就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 这么多天,薛晋如竟一次都没有像以往一般,主动来找她一起用膳、玩耍。 要知道,以往薛晋如只要与她在一起,不管到哪里,都会与她粘在一起的。 怎么最近这段时间,他反倒不粘她了? 李清禅忍不住阴谋论,她想,难道他也会在成亲后,或者当官后就会变吗? 就是那种……变了一个人那种,怎么说来着,哦,上岸第一剑? 可薛晋如与她自小一起长大,他分明就不是那种人啊,自然不会做出那种事! 再说了,薛晋如与她都是高官世家之子,见过的朝臣多了去了。 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官儿就这样? 李清禅想不通,她忽而觉得烦躁,手虚虚握了拳,敲在软被子上。 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身。 她想去问问薛晋如到底最近怎么了。 才走到门口,李清禅的脚步又停下。 忽而折返回来,又躺在床上。 “再等等,明天就问!”她嘟囔一句。 翌日。 天光大亮,小环小佩已然进来整理被褥。 李清禅还没见到薛晋如回来的身影,略不满的瘪了下嘴。 怎么回事? 真不来找她解释,为什么大半夜的偷跑出去住? 李清禅又等了一会儿,见不来人,心底忽然也憋了口气。 来了倔脾气,就坐在屋内干等。 二人氛围奇怪,小环小佩忍不住找薛晋如身边的成武。 门外的成武悄咪地过来递消息:“二郎还与以前一样,今日晨起便按老爷的吩咐练武。 但起得比平日早许多。” 小环:“女郎今日也没睡懒觉,早早便起了床。 现在又生了气去练鞭了!” 小佩问成武:“昨夜到底怎么了?二郎没说吗?” 成武摇头:“不知道啊! 我家郎君一整天都没说话,脸色沉得像吞了铁,估计心里也不好受。” 小环小佩叹息一声,事情怎么回事他们都弄不明白,更别说劝这两个正在闹矛盾的小夫妻。 想了想,小环在晚膳时给李清禅端了一盆她最爱的葫芦鸡,又细心地添了几个解腻的菜。 期待着一会儿李清禅练武结束,吃了这些,心情能暂时缓好些。 李清禅并不经常练武,她做事三分钟热度,自觉会了武后,便很难经年累月的坚持练下去。 烦躁的甩鞭子时,她忽而看见外头有被秋风打落的银杏叶。 长鞭霎时挥舞过去,鞭梢击中,将那片金黄落叶击得粉碎。 破空声响起,落叶只剩半片毛躁的叶脉,顺着劲风打旋地转着,落了地。 落地后,被风卷起一角,蜷缩起来,竟诡异地变成了个细细的圆柱形。 李清禅想,这卷起来的叶子,可真像一条金黄的蛇。 和她之前在徐斗家密道见到的粗细差不多。 李清禅忽然想,那时的薛晋如,在想什么呢? 他那眼神,是看见了毒蛇,却是不想救她吗? 那种眼神,李清禅很陌生,至少与薛晋如相处的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在他的眼里见到过。 不知为何,李清禅忽的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她便收起了鞭子,找小佩要了件暖和的大氅,垂眸坐在桌前,没动筷。 如今关于徐斗的事情,她已经解决得差不多,只等家人带着新的杜陵城驿长,和负责押解的卫兵来这里,将徐斗与王渐押解回大兴城。 所以,她想,可能是这几日太闲了,闲到让她能有空余时间,去想起一些最近奇怪的薛晋如。 回忆起薛晋如的眼神,那天……她应该没看错,薛晋如似乎、好像真的没有想救她的意思。 可为什么? —— 【我真是昏了头,竟让噩梦折磨那么久,都没想着杀了她,从源头解决问题。】 第17章 李悬解到来 李清禅不想如此怀疑薛晋如。 可心里到底涌起了几分不舒服,连续好几日,李清禅都没去找薛晋如。 二人都各自待在自己的院落之中。 在这人丁稀少的偏僻驿站内,显得愈发生疏。 这可把小环、小佩与成文、成武四人给急坏了。 从小到大,他们还从未见过李清禅与薛晋如闹到如今这般模样。 四人现在比谁都着急。 小环、小佩日常撺掇李清禅像以往一样,去找薛晋如。 成文、成武也劝薛晋如:“二郎,您都多少日没去找三娘了? 这要搁以往,您早就让我等去瞧了。 再说了,您以往不也经常去看三娘吗? 怎么到了这驿站倒不一样了呢?” 成文眸光落在正在窗下认真读书的薛晋如身上,补了句: “二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怎么就搬出来了? 连续这么多天都不与三娘见面,您就不想她?” 薛晋如拿书的手顿住,砰的一声。 书本被他扔下,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用那双沉沉的眸子扫过成文那担忧的脸,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李悬解……大哥是不是要来了?” 他叫名字时,声音故意小了些,没让成文、成武听出来什么。 但是在称呼那人为“大哥”时,却还是难免滞涩。 薛晋如一想到李家那些人,便又想起上辈子他们像疯狗一样的追着他咬。 尤其是得知李清禅被他杀了后,更是恨不得生啖他血肉。 什么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恨不得死也要在他身上撕下块肉来。 啧。 成文听到薛晋如的话,点头: “是,大郎马上就要来了。 咱们这儿离大兴城不远,约摸也就一日半的路程。 大郎来时,定会给您带您喜欢喝的酒呢。” 薛晋如沉默着拾起桌上的书,又垂下眼睛看着上面的字。 上辈子,这人已经在他手中死过一次。 这辈子来了,也不过是再死一次而已。 * 李清禅也在期待大哥李悬解的到来。 她想问问,是不是大哥当年与嫂子成亲时,也会这样? 动不动就闹矛盾,甚至还怀疑嫂子要杀他。 李清禅千盼万盼,等不及想见李悬解,算好了日子,便早早叫小环搬了个椅子。 坐在驿站前,等着李悬解的到来。 幸而老天没辜负李清禅的期待。 在得知提前跑来传信的小厮到时,她更是坐都坐不住,直接骑马去了山路上,遥遥眺望,等待李悬解的到来。 没过多久,李清禅期盼成了真。 远处,影影绰绰的竹林尽头,一匹高头大马率先疾驰而来,马蹄后方是纷飞的竹叶。 身后跟着一长串同骑的小厮。 马上的身影也在李清禅眼中越来越清晰。 穿着一身松绿色圆领袍身影便遥遥出现远方。 马背上的身影高壮,却不显臃肿,整个人都透着世家公子的豪迈,腰侧佩着长刀,头发整齐束起。 “守拙!” 李清禅连忙上前几步,语调激昂:“大哥!” 李悬解跳下马,上前几步,迎上李清禅后。 大手一把掐住她的腰间,手臂稍微一用力,便将李清禅举了起来。 “想没想我!”他像哄孩子似的,在半空中颠了李清禅两下。 “当然想了!”李清禅带着笑,扶着李悬解的手站稳。 李悬解爽朗的哈哈一笑,在她肩头大力拍了两下:“好好! 听说你抓了个滥杀无辜的盐商?” “不止如此,我还查到,杜陵城的驿丞与那盐商勾结呢!” 李悬解早就在李清禅递过来的信中看到过这件事。 但此时,闻言还是反感的蹙了下眉,眉宇间多了几分厌恶。 突然,他想到什么,眸光在周围环视片刻,忽地转向跟在李清禅身后出来的: “受之怎么没来?他怎么了?” 李悬解担忧薛晋如,虎目瞪向成文。 成文表情一僵。 刚才,得知了大郎要来的消息,他第一时间便将这好消息告诉了薛晋如。 可薛晋如的反应却极其淡定,连眼皮都没掀起来过半下,甚至说不以为意也不为过。 见他与成武二人盯得久了,薛晋如才慢悠悠道: “我收拾得慢些,你先去替我迎迎大哥。” 成文只好硬着头皮点头,连忙跟着李清禅出来。 但大郎这么问,他总不能说实话,于是便极具技巧地说: “二郎前些日子淋了雨,还休息得不怎么好,如今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现在正在驿站里面等您呢。” 说着,成文机灵地上前几步,凑到李悬解耳边。 表情忧心的低声道: “前些日子,不知因为什么,二郎与三娘竟分开住了。 大朗,一会儿您可劝劝我家二郎吧。” 此话一出,李悬解瞥了成文一眼。 又看了一眼正蹦跳着帮他牵马的妹妹,没说什么。 上前一步,将马缰拿过来,递给一旁的小厮,他则霸道地握住李清禅的手腕,一同走向驿站的方向。 到了门口时,恰巧,薛晋如与满脸焦急的成武也刚走过来。 见了李悬解,成武顿时松口气,连忙叫人:“大朗。” 薛晋如表情如旧,却状似无意的轻瞥一眼李清禅。 没像以往一般,见了李悬解主动打招呼。 李悬解挑眉,一瞬间便看出薛晋如与李清禅的矛盾闹得大了。 他见状,先松开拽着的李清禅,对她道: “三娘,我带了钦差来,你先去见那钦差!” 说着便,大大咧咧又热乎的一把揽上薛晋如的肩头。 在他僵硬的身子中,道:“我们兄弟俩有话要说!” 李清禅瘪嘴看了薛晋如一眼。 这么多天,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薛晋如。 不知为何,竟忽然有些陌生。 她不情不愿的点了头,转头朝外头看去。 倒是薛晋如,感受到肩头被搭了一只陌生大手时。 整个人脊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想挣脱,听到李悬解的话便顿住。 李悬解搭着他的肩头,边走,边带着些调侃意味地问他:“怎么?和守拙吵嘴了?” 薛晋如沉默,眼眸垂下看着地面。 手却不自觉摸向腕间藏着的短刀。 —— 【稀奇,曾经的死敌居然将他当成了兄弟。】 第18章 动摇 李悬解挑着眉,与李清禅有五分像的面容之间全是稀奇: “啧啧啧,真是让我开了眼。 小时候你与守拙闹别扭,如何拦你也不成,偏要偷偷跑去哄她。 没想到长大了,只吵了一架居然躲起来了。” 薛晋如抚摸短刀的手渐渐放下。 李悬解摇摇头,不知从哪里提出来一坛红封的酒来。 巴掌大的红封酒坛在薛晋如眼前晃了晃。 粗粝的嗓子在薛晋如耳边响起,肩头被人大力拍了两下: “走!咱们兄弟俩先去喝一杯!” 他说着,大手将那酒坛的封泥掀开,浓郁的清酒香味迷醉地飘散出来。 薛晋如鼻尖微动,只一下,便闻出来这是剑南烧春酒。 宫中的御酒,一般人很少能喝到,稀少的很。 他上辈子喜爱喝这酒,也常喝这种酒。 不知……是碰巧还是什么,李悬解拿出来的,竟恰巧是他喜爱的。 薛晋如坐在桌上,默不作声看李悬解一口都不动这坛酒。 反而又招呼小厮拿出了另一坛酒。 这坛酒也是好酒,但薛晋如不爱喝。 瞧着李悬解倒了一杯,细细品味的样子,薛晋如看出李悬解倒是爱喝的很。 不止如此,桌上的菜,摆在他面前的,都是他往日经常会多夹两筷子的菜。 薛晋如终于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彼时,李悬解已然喝得双颊通红,略显粗犷的面容上满是熏红的酒意。 他又一次问起刚刚在驿站口时问过的话:“你与守拙到底怎么回事? 都多大的人,还能像小孩子似的吵架?” 薛晋如将杯中的酒液全都吞咽了下去,无声摇头。 他能说,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杀掉李清禅吗? 自从坐到酒桌上开始,薛晋如全程都没说话。 李悬解却像早已习惯了似的,双颊通红,含混着酒液,教育道: “你呀,锯嘴葫芦一个!八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 受之啊,这夫妻之间,就像唇齿,上下牙磕碰是常有的事,既然在一起,那就是千百年前求来的缘分,也是修行。 我说这话,你可懂?” 薛晋如明白。 他上辈子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岂会听不明白这般明显的话? 可他与李清禅的关系,却根本不是“夫妻”二字便能包括的。 李悬解喝多了,满身呛人的酒气,被小厮扶着,摇摇晃晃的回了驿站旁的房间内休息。 薛晋如默默无声坐在满桌没动几口的菜前。 细细感受着昂贵冰凉的酒液从喉间划过。 这场酒喝的也搞笑,他全程绷着心底那根弦,生怕多说一句,便被李悬解看出他与之前的‘薛晋如’有什么不对劲。 却不想,李悬解大开大合的,到了酒桌上,还没坐稳就开喝。 灌水似的将他自己灌醉,薛晋如全程半句话都没说,只在李悬解敬酒时抬了抬杯子。 他夹了口菜,这些东西,都是他上辈子有了金银后才敢去吃的昂贵菜品。 熟悉的味道,带着熟悉的,清淡的细致。 薛晋如放下筷子,看向一旁站着的成武: “今日的菜,是谁做的?” 成武:“是大朗特意从大兴城带来的厨子做的,大朗说要为您和三娘改善伙食。 不合口味吗二郎?” 成武挠挠头:“不会啊,厨子是咱们家府中的……” 薛晋如:“没有”,他重新夹起了菜。 每一道菜,每一个口味,都是极其符合他的。 他夹了一口李悬解那边桌上摆着的菜。 偏咸的味道停留在唇齿之间,他面无表情漱了漱口。 薛晋如不动声色,反复来回的又试了许多次。 试到最后,薛晋如终于放弃地搁下了筷子。 闭了闭眼。 脑中却有声音正肆无忌惮的叫嚣着。 李清禅!曾经杀了他! 她曾杀过他! 死亡的感觉冰冷至极,整个人都仿佛要坠入冰凉的地底之中。 没有半点温度,冷飕飕的,冻得人五脏六腑都漏了风似的冷。 几个破烂酒菜而已,谁不会做! 随便从大街上拉个厨子,谁都能做! 不值得他因此动摇! * 因着钦差来与李清禅交接徐斗和王渐。 李清禅一时没空来找李悬解,问关于他和嫂子的事。 她与钦差一前一后下了杜陵城的地牢。 彼时,被押解的徐斗与王渐都瘦了一圈,正眸光愤恨地一人占据一个地牢角落,死死盯着对方。 他们都以为,是对方是扛不住李清禅的审,向她投了诚,所以身上才没一点遭受毒打的痕迹。 留下钦差整理关于章娴案的证据,李清禅单独骑马回了杜陵城驿。 她还要见李悬解呢,好容易与大哥见一面,李清禅才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两人身上。 才刚下了马,李清禅拍了拍骑马时衣摆沾染的灰。 将马鞭扔给小佩,脚步轻快地朝驿站内走来。 拐角处,她察觉有人正在看她。 抬眸便见许久没见的薛晋如,正一动不动站在驿站内的游廊之下。 此时的薛晋如正诡异地,直勾勾地盯着她,双手缩在身前的大袖之下。 那眼神……与李清禅之前在密道之时被蛇缠上时,薛晋如见她第一眼时一模一样。 那是带着杀意的眸光。 她瞧见了,心底酸涩与莫名的委屈忽然涌上,眉宇间也蹙了起来。 气怒横亘在胸前,让她的脚步缓慢停住。 她在等,等薛晋如像以前每次闹矛盾一样,主动来找她说好话,来哄她。 可薛晋如那个呆子,此时竟然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淡到几乎没有感情的眸子看着她。 李清禅愈发生气,胸膛起伏间,原本停顿的脚步再次动了起来。 她毫不客气地朝着薛晋如的方向走过去。 但她没打算跟薛晋如说话! 眼看着李清禅从薛晋如身侧过去,连拦都没拦她一下。 惹得李清禅面色彻底难看下来,眼角都带着几分红,脚步也愈发快了。 跟在她身后的小环连忙给成文、成武使眼色。 成武胆子大,眼看李清禅都过去了。 在薛晋如后面戳了下他的手臂:“二郎,快去呀! 三娘都要走过去了。” 成文也劝:“您说您都来了这,何必还与三娘置气呢? 三娘的年纪到底比您小。” 薛晋如侧眸瞥了二人一眼,终于动了。 袖口藏匿的手也在无人注意时,缓缓抽出。 成武见状,眼睛一亮。 连忙高声招呼前方即将消失的李清禅:“三娘等等! 我家二郎有话与你说。” 前方,李清禅气闷的表情一收。 拧起的心终于缓解许多,脚步也站定下来。 故意昂着下巴,就背对着后面的薛晋如。 等着薛晋如上来与她说话。 时间似乎变得粘稠又漫长,李清禅等不及地转过身。 却被一抹亮光晃了眼。 —— 【曾经的死敌记得他喜爱的酒。 特意带来的,来自家里的厨子,也知道他的口味。】 【‘薛晋如’有关系好的家人。】 第19章 一袋金子 一行人上了船,付了灵石,然后就都得到了一个号码牌,这是他们的房间号,他们来到各自的房间,发现环境还不错,虽然不如现实的酒店房间,但也很好了。 一听到这么多无理的要求,陆白白的头都大了,但还尚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当中。 五龙山现在有了银子,虽说这是人家七星寨暂时存在这里的,但是有了银子,就可以请很多民工前来修缮房屋。 听了这个解释,陆榆安的心里虽然也不是很乐意,但是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而且李丰元已经约定了上游,明天来取走那向婉三个上等“货”。 朱元非常怀疑正反两面的两个银斑就是代表属于他的那道规则的体现,只不过显现纹路未成罢了。 刘队将房间的灯光打开,灯光照亮整个房间,墙壁上的画唯美不堪。 北倾风的话音有些冷漠,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偏执,幻冰蛇不敢再多说,只能摇头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 天雪尘点头,甜甜一笑,顶天珠便消失在两人面前,而他的修为也彻底隐藏,甚至连他的白发都变成了黑色。 听见这番话,米伽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现在苏林晚的心情应该是相当的不好的,所以她不想再打扰到苏林晚。 但是就在此刻,冷清秋听到陆羽言语之后,她的内心却跳出一个想法:难道,陆羽在追查当年陆家所发生的事情!? 剩下的四面丧尸踩踏在谷武这几个铜勋英雄的尸体上,双眼冒着绿光,扑向那两名铁勋英雄。 熊玉仙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洪门子弟进门通报,湖北五虎断魂刀,彭于虎要见武义。 跟在父亲身后,也走入大厅内,察觉到周围人各色各样的目光,阎十一有些拘谨,朝大厅内扫了一眼,凭借他地仙位阶的感知力,他完全可以感受到这帮人的强悍,至少要比他现在强悍许多。 看着云霞中渐渐消散的那道身影,阎十一思绪万千,连上古大神,后土娘娘也来阻挠,使得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做法。 只见李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迈克身后,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紧紧盯着迈克。 只不过这类高科技的东西所需要投入的精力太多,李吏没有那个时间去研究,而且就算是研究出来了,没有电灯泡,发电机依然只是一个摆设,不可能给自己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李吏是绝对不会干的。 也不知道绪方杏是怎么考虑的,她指挥着李如海兜了个大圈子才返回了家中,走了远路不说,一路上还不停埋怨李如海慢得像只蜗牛,但这会儿真到了,她又有些依依不舍了。 满含罡气的五帝钱立时嵌进海猴子的脑袋中,一股股黑色且散发着恶臭的血从这些海猴子脑袋中溢出来。 水声泊泊,犹如卷轴一般缓缓打开,流动的水幕上清晰地映照出一个白发白须的中年男子。 马上就又是一个月了,一直在碧水宫中不出去的话,就又要错过这个月的传信时机了。 因为,这时,他们已经感受到,身后有一个可以值得信赖的杖宗弟子,在照看他们的背后的滋味儿。 七八只手臂,齐齐握住黄猿的身体,竟在一瞬间克制了他的能力,将黄猿死死按住。 蓝礼的船队逃跑都来不及,因为下面突然有巨大的锁链被拉了起来,将他们的船只齐齐捆住。 因为柳烟的命魂,已经挣脱了弱水的控制,所以叶知秋才会觉得下坠之势有所缓和。 曹门千子弹的威力相当阴险可怕,如果不是他在危机中把LV5 超能力者的力量超常发挥,只怕早就被暗器打成了肉泥。不过他虽然没直接死掉,却也相邻不远。 热波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显露了自己不俗的能量,居然变身成新一代的领导。 方原掏出怀里买夜视仪、无人机余下的碎金子,摆在石几上,选择了【金子支付】。 “吉时已到,请驸马爷前往洞房,拜堂成亲!”姜六亥在门外大声吆喝,喜气洋洋。 这次碟仙停留的几个字分别是“都”“不”“是”,这让在场的众人开始郁闷不已。 当接到自己少爷的命令的男子准备举刀向梦倾城砍下去的时候,看守梦倾城的几名男子突然感觉脖子处一凉,随即捂着脖子,缓缓的倒了下去,却是暗影堂的成员一剑抹杀了这几人。 “果果,现在这才是第一轮,根本就不用太辛苦,而且,炼制的法宝高级,需要的时间也就长,那积分不一定就高,知道了么?”李三笑着对果果说道。 心中有了定数,炎鼎天心中也少了一抹轻视之意,这金属盾牌融合了脉技的加持,那所一击所带来的力道怕是能有千斤之重。 陈抟的脸上浮现出了怒其不争的神色,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跟高山非亲非故,说多了反而不好。因此,他说完之后,立刻就转身就朝着南边迈开大步走了过去。 “我的嫣然宝贝在想什么呢?”突然一个温暖尽显温柔的声音传进了东方嫣然的耳中,而正是这个声音让东方嫣然坐了一个下午有些僵硬的身躯轻微的抖动了一下,猛然扭头,美目含泪。 第20章 灭口 但如果找狂狼换了一件现在就可以带的装备,随便去市场上逛一圈,她肯定就明白了,说不定到时候就会反悔,说拿出去卖分钱。 直至远离了那处营地,叶宁宁终于确定,除了涉及到那个“神性种子”的存在,其他人的言行举止一如以往,并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蓝紫衣是十足的老江湖,她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她也不怕冒险,她是在想,这个险冒的值不值得。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很幸福的人,明明自己就什么都有,明明自己的能力其实要比他们强很多很多,可是在身边的这些人眼里,他们从来都没有把她的强大当成是理所应该。 墨夙因为娶到米夭夭而高兴,两人在这个时空重逢以来,第一次接吻,也正是这次的接吻,米夭夭想起了一切。 “这一点任谁看了都知道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嘛!”下条登说道。 苏唯娜的位置离岑宇桐不太远,向来对苏唯娜占据道德高度的岑宇桐,此刻如坐针毡。 欧秋寒率先跳了下去,其他人看着身后猛撞结界的虫子后,也是慌张的跳了下去。 本来是万难之局,但因为有了师娘的出现,一切似乎都变得简单无比了。 而且融化后的硝石还可以回收利用,只要运作得好,成本其实不高。 千云月感觉到一股暖流进入了自己的右手,于是他立刻从背包里拿出了一颗瞬间恢复药扔进口中,血量马上被拉到了70%,他静静的躺了数分钟,感觉全身的经脉已经接上,血液也恢复正常流动,于是缓缓的坐起身来。 神通,分为很多种,其中先灵神通为上古先灵所创,无法再更进一步,无上神通是无上大能所创,也无法再更进一步。 “找你了解一下朱信厚的事,你们不是关系很好么。”夏青依旧笑眯眯的。 若是寻常人,自然不会这么疯狂,独自一人在一尊皇朝的升迁大典上闹事。 既来之则安之,因为她现在是公主的身份,保卫自己的国家就是她的本份。 而俞芳表面看似强势,实际上每次除了骂两句乡巴佬,车夫之类,也说不出个什么,反倒是迟委一直都很有骨气傲气的样子。 一个四季接着一个四季走过,刘敬信个子越来越高,胸前也开始佩戴上了红领巾,他不再那么顽皮了,可奶奶的背却越来越佝偻,走路也越来越蹒跚了。 后来那支乐队内部矛盾越来越严重,主场愤而单飞,直接导致整个乐队解散。 期望对方身上能出现自己熟悉的气息和神情,只可惜每次都是失望。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停歇后,众人的目光落到王源身上,听他如何回答刚才玄宗的询问。 周铭表示没有关系,毕竟丹尼尔也只是受到了欺骗,对他们之间的事情不会有任何影响。 上官兰芷对成功与否并不挂心,她担心的和上官妖妖一模一样,是聂心是否安然存活,不过对此判断来看,那赤红的血腥之气仅仅盘旋于玄谷上空,而且渐渐有收敛的迹象,想来应该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6??6?方荡还有真空径直穿过这个有着数不尽的冰晶的世界,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林浩的神魂强度,已达到紫薇之境,方才有神庭灵主的神魂窥视,又如何能够瞒得住他。 没用多久,他看见荀贞、孙坚两人在几个自家军中军官的带领下,联袂而至。 当下,几大宗门弟子也都好奇的打量着白袍少年,并不能认出他的身份。 至于一些阿特拉斯之前是被美国秘密囚禁的说法,那就更是扯淡,阿特拉斯的基因药水技术是世界之最,远超美国,而且艾尔拉恩,加图,阿道夫等人一出山就位列美国高层,这足以说明双方完全是相互利用的合作关系。 婕拉说着也不顾自己的气没喘匀,就朝里跑去,身边已经有人认出了她想要过来打招呼,她也一贯不理,只是为了要找周铭。 太元微微点头,一挥手,浩瀚洪流一般的仙王丹就飞到了空中,然后落在了那几个天君的手上。 徐晃看着被青釭剑架到脖子跟前的曹操,眼里尽是焦急,无奈只好允诺。 眨眼间,伴随着赵云身后不断响起的战鼓声,一柄锋利无比的巨矛,生生的冲入了曹军军阵中。 安顿好两人之后,男人这才转身看向我眉眼之间悲痛之余也带着阵阵冷瑟。 她冷笑了声,转过身便走了。顾莳汣也朝莫羡使了个轻蔑的眼神,紧跟着盛楚楚一起走了。 也许是她运气好,御沉并没有任何神情转变,反而是顺着她的意应了她一声。 直至道宁身前,一剑落下,剑意带着罡风直奔而来,犹如划破苍穹,有着毁天灭地之势。 这千机门之后不像是房子,更像是一处山洞,而在这山洞之中我却是嗅到了与往日在坟地里相同的味道。 “你用的蛊毒太厉害,就算是用‘斗转星移’也需要分几批,大概一个多月才能转移完,飞儿还是饱受疼痛的折磨,我不忍心看她再受疼痛的折磨。”阿翔的声音低沉暗哑,神色中满是疼惜的说道。 肯定是哪一魂二魄带来的别样情感,那三缕魂魄曾经跟他谈情,被他温软宠爱着,现在魂入她体内,令她生出了自己被他爱过的错觉。 珍娘虽然不算顶美,但气质动人,身上自有一股潇洒的姿态,与这位帅大叔就算刚开始的确只是为了安身,然而过了这十数年,朝夕相处,温柔以对,自然也能生出柔情蜜意来。 雷魂极度兴奋,立刻发出尖鸣,像是进攻的号角,三朵雷云出现在其头顶,以每息十道落雷的速度来灭杀逃跑的鬼人,它还是老样子,越打越疯,连风筝的木头都会被劈到,甚至几道雷正扫着木子云的身子而过。 第21章 金子在哪? 并且其脸部也是如此,而且还有着各种犹如蜂窝般的空洞,一些黑色筋脉连接在一起,看上去不仅仅恶性,还让人感觉很是恐怖。 沈行之吓了一跳,立刻坐到了病床上,将她抱着,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前。 莫流云笑道:“皇甫公子放心便是,冷姑娘自幼在深山中长大,哪些野果有毒,哪些野果无毒,冷姑娘一瞧便知。”说着伸手抓起一个红艳艳的果子放进嘴中,故意“吧唧吧唧”两声,似是吃得津津有味。 陈默给自己使用了一张符箓,直接将烟气隔离,倒也没有什么关系。至于说白晓天, 吸吸二手烟, 也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他刚刚还示意自己稍稍忍耐一番, 那么他自己绝对也可以忍耐的。 她的语气略微有些低沉,但是却又是那么的真诚,认真,听得姑苏皓月为之一愣。 韩启枫一个凛冽的眼神扫过去,姚宝儿提着早点一溜烟跑出他们教室,还躲门外探头偷偷望了几眼后,才不情不愿地回到教室去。 纪清鸢失神,她第二次在他脸上见到陌生而熟悉的冷漠,恢复了么,多日的面具要撕下了么? 但是由于集装箱房,不可能不通风,而且也不满足什么无菌房间的要求,所以除了多多施展洁净术以外,当个针灸治病的房间还是可以的,其他就不能保证了。 在其先天的领域之内,其威力绝不是战舞者所能够抵挡的。因此三个先天高手出手之后,八十人的战舞者,一大半直接鬼哭狼嚎,然后被其天地之势给折断手脚,并且利用旋转之力,直接将其盔甲脱下。 可是今日,完颜瑾竟然主动要求让他们休息一下,这不得不让他们感到诧异。 现在上界九州流传着一句话,霸决宗在下界称霸天下,进入上界,一样为霸主。 她心不在焉的,楼梯走到了一半,听到了陆逊的声音,她就不经意的回眸看了一眼,恰巧目光与秦韶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赵羽让罗媛去给自己买一瓶水,准备一些零食。实际上是支开罗媛,他要和陆千姬说几句悄悄话。 就在苏南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三井寿面对着苏南伸出的拳头,没有做任何的回避,在再一次挨了一拳以后,他晃了晃自己的身子,稳住身形,眼神中尽是忏悔之意。 像蔡志雄这样点酒菜的,整个帝苑楼也很少碰得到,一般都是大势力才消费得起。 不管是安若然,还是自己,总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一般,可是,现在才明白,原来墨翎染在前面带着自己走么? 反正建安横竖都是一死,若是死前能博得美人一笑,那也算是死的其所了。 “这个您放心,我们所有人都会陪着轩辕家推翻暴政!而且攻下天圣魔宫后,让轩辕家先拿好处,您看不上的再赐给我们就好!”张胜宇当然知道帝尊的意思,立刻说道。 “哼,是不是,你等下就知道了!”松岛乃香冷哼着,毕竟只有她能听懂对方的话,只有替我们回答了。 大清早苏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他瞅了瞅闹钟才7点多的时间,于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端木青坐在房间中,眉头深锁,他这一脉的四个天圣之境,这端木寻玖修为最低,但是却心机最深,几名天圣之境族人的性格他端木青都清楚,这端木寻玖一直以来都是为求目的不择手段,让他大感头疼。 而王丹妮等随着晓筱也迎了出去,开门声、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由远而近向大厅这边移动着。 樗里疾冷笑道:“如果大秦有足够的实力,说什么话诸侯都必须要相信,那自然是无妨,可如今,大秦还没这个实力。”庸芮说的是无赖之言,也是真话,可是,秦国如今还没有说这种狂妄真话的实力。 但当那两位只能在电视上新闻频道才能看到的高级领导出现后,其中一人竟然认识云动,还派人喊云动上去说话,这让他感到的不是吃惊,而是震惊。 吉星大师感到疑惑不已,想了片刻,却是又回到现实中,被此时丹炉中丹药的变化吸引,而暂时忘却了一切。 我还告诉你,我已经在悄悄的重建老虎营。我的人,现在码头上,和八路军游击队、微山湖的水警韩大隆的部队,正在瓜分你的装备。 对于天荒老人的抵触,王浩却是有些动摇了。没想到刚刚天荒老人说的身世凄惨无比,博取同情的说法都是在演戏。 话音刚落,洛阳眼睛一眯,一道佝偻的身影突然掠出,闪电般穿过数丈的距离,一左一右,直接擒住那俯冲上来的金刚宗两人,将他们的肩膀死死按住,站在原地,不敢丝毫动弹。 “谈什么?”王浩的回答有些生硬,因为心中的怀疑还未完全放下。 我靠!祢衡骂的这个狠呀!曹操手下真是一个没拉。尤其是夏侯敦和曹仁骂得更狠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祢衡倒好。一个瞎眼。一个交过赎金。这点短处全揭出来了。 大炮肆意的轰鸣着,不停的将地面犁出一个又一个大坑,大炮一番对防御工事的摧毁之后,战场上开始射出烟雾弹,此时所有人都知道卡瑞尔的战车要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