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服装大亨》
1. 探亲
一九七八年,夏。
火车晃晃荡荡走了两天一夜后,又换乘军用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大半天,李好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了。
出发前李好特意穿上新做的粉底碎花的衬衫,连她出发前编好的辫子,现在也变得松松的垂在肩侧。
她靠在嫂子赵芳肩上,小声嘟囔道:“嫂子,还有多远啊?”
嫂子赵芳比她大五岁,是个性子温温柔柔的人。她替李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回道:“应该快到了。”
李好道:“我上次问嫂子你也是这么说的。”
李好瘪瘪嘴,眼里有一些不耐烦道:“嫂子我不想坐了,我快要坐吐了。”
李好其实也不是真的跟嫂子发脾气,她就是坐车坐得烦了,浑身不得劲。
李好今年才十七,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生生的,一看就是个被人宠大的小姑娘。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李好的父亲在世时就最疼她,母亲则是每个月发工资了就会给她买新衣服。哥哥李建业更是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嫂子进门后也待她像亲妹妹。
这一趟来部队探亲,是李建业攒了好几个月的探亲假,专门让她们来的。李好的哥哥李建业在部队里当排长。
“李好同志,赵芳同志,快到了!再过了前面那个山头,就能看见营区了。”派来接送家属的司机道。
李好听到这才终于来了精神,开始扒着车窗往外看。
云城的天高而蓝,云朵大团大团地堆在山峦之上,阳光烈得刺眼,空气里却有一种北方没有的湿润和草木的气息。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山下错落的营房轮廓,灰扑扑的,被大片的绿树掩映着,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绿皮卡车摇摇晃晃地停在营区门口,李好右手拎着个花布包裹,左手拎一个大提包从车上跳下来,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
“嫂子,我们可算是到了。”李好道。
赵芳在后面扶了她一把,忍不住笑道:“你慢点,别着急呀。”
赵芳拎着两个大提包走过来道:“你哥信里说最近在训练,让咱俩先去招待所等着。”
李好道:“行,那我们先去招待所吧,嫂子。”
李好跟在赵芳身后往营区里走。
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像一棵种在地上的白杨。
赵芳拿出介绍信给哨兵看了,哨兵核对了名字和来队探亲的审批手续,跑去门室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便有个士兵跑过来,领着她们往招待所走。
操场上有军人在训练,口号声远远传过来,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
李好被赵芳拉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她从来没来过部队,看什么都新鲜。
姑嫂两个在士兵带领下到了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栋二层小楼,红砖墙,木门窗,门口还种着两棵大树。
小士兵帮忙把行李拎上楼,指了指两间相邻的房间道:“嫂子住这间,小李同志住隔壁。缺什么随时跟招待所的阿姨说。”
小士兵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后便走了。
李好推开门,环视了一圈。
招待所的单人间不大,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窗户上挂着半旧的窗帘,但是收拾得很干净。
李好对这样的居住环境还是很满意,她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跟着扑上去,脸埋在包裹上闷闷地道:“可累死我了,骨头都要散架了。”
赵芳把自己的行李放到房间后就过来帮李好收拾,赵芳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一边说:“好好,你哥信里说了,他晚上会过来接咱俩去食堂吃饭。你先别睡,先把东西收拾收拾。”
李好“哦”了一声,翻身坐起来,从包裹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毛衣,道:“嫂子你看,我照着书上的花样织的,给我哥的,好不好看?”
那件毛衣针脚还算匀称,就是领口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赵芳接过来看了看,抿嘴笑道:“你哥要是知道你在课堂上偷偷织毛衣,非得写信告诉你们老师不可。”
李好抱着赵芳的手臂撒娇求道:“哎呀嫂子!别告诉我哥呗,我好不容易才织完的。”
赵芳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摇摇头没再说。
下午李好睡了一觉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就又跑去到嫂子的房间道:“嫂子,我出去转转。”
“别走远了,人生地不熟的。”赵芳叮嘱道。
“知道啦。”李好应得非常快,人也早已经跑出了门外。
营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大多数的路是水泥路,两旁种着整齐的行道树,李好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西边道路尽头有个小卖部,挂着“军人服务社”的牌子。
云城的太阳落得晚,五点了太阳依旧挂空中,但热度已经退了些,风里带着点凉意。
军人服务社里头不大,物品还是很齐全。货架上摆着肥皂、牙膏、罐头、饼干,还有几样简单的零食等。
服务社的大姐说汽水是昨天刚到的,李好二话不说买了两瓶,一瓶给自己,一瓶给嫂子赵芳,然后又拿了一包芝麻糖饼。
李好从军人服务社出来,慢悠悠的往回走,这会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两边飞。
她低着头咬开瓶盖,橘子味的泡沫涌上来,她赶紧凑上去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她一边走一边想晚上食堂都能吃什么,丝毫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人过来。
“砰”的一声,李好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墙。
橘子汽水晃荡着溅出来,冰凉的液体顺着玻璃瓶壁淌了她一手,也溅了一身。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丝丝的橘子味儿。
李好猛地后退两步,下意识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李好内心道:完了,她新做的碎花衬衫。
她又看了看空了一半的汽水,她还没喝几口,大半瓶全贡献给了自己,以及面前这个人。
李好抬起头,那人草绿色军装的左半边溅了一片橘色的水渍,正顺着衣料往下淌。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眼睛漆黑沉静,正低头看着自己。
李好朝着那人道:“看什么看?你走路不看路的啊?”
“是你突然出现撞到了我。”他的声音比他的人还冷淡,低沉平稳。
李好反驳道:“那你怎么不能躲一下?”
顾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朝,你走那么快干吗……”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从后面赶上来,他的个子比顾朝还高一些,五官硬朗他穿着一身军装,但领口微微敞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他一边说一边拍上顾朝的肩膀,目光随意一偏,落在李好身上,眼睛顿时亮了一下,道:“哟,这是谁家的小姑娘,你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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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分队的家属?住哪个片区?”
李好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回答:“我……”她顿了一下,她想起来嫂子说过在外边不要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信息。
“我哥是这儿的排长,”她含糊地说:“我是来探亲的。”
“排长?”张进挑了挑眉问道:“哪个连的?”
李好道:“我不告诉你。你问这么多干嘛?查户口啊?”
张进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他用手肘捅了捅顾朝道:“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顾朝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对张进说了句:“走了。”顾朝说完转身就往营区方向去。
李好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诶………你还没说你哥是谁呢?”张进在后头喊了一声。
李好头也没回,辫子在身后晃了晃,她道:“说了你也不认识。”
张进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朝道:“嘿,小姑娘,脾气还挺大。”
“你看见没,那小丫头长得还挺好看的。”张进跟上来,胳膊肘拐了他一下,笑嘻嘻的道。
顾朝瞥了他一眼:“你很闲?”
张进嘿嘿一笑:“我就随便说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张进忽然又开口:“不过说真的,那姑娘是谁家的?我以前在营区里没见过呀。”
顾朝没回答,明显是不关心这个话题。
回了招待所,李好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橘色的印子已经半干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什么运气嘛。”她嘟囔着道。
李好把弄脏的衬衫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脸盆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换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李好正在赵芳的房间坐在桌旁啃买来的芝麻糖饼。
“咚—咚—咚—”
赵芳去开门,门外站着李建业,一身作训服还没换,脸上带着训练后的汗水,但眼睛亮得很。他一进门就先喊了一声“小芳”,然后才看到趴在桌上满脸芝麻饼渣子的妹妹,又喊了一声:“好好!”
赵芳的眼圈立刻红了,李建业进来把她搂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看见了一旁的李好,笑了笑道:“好好,让哥看看。”
李好“腾”地站起来,嘴里还有着糖饼,她大声喊了一声道:“哥!”
李建业上下打量她,道:“高了,瘦了,没好好吃饭?”
李好把糖饼咽了下去,才回道:“我吃了,才长个儿了嘛。”
李建业本想以前一样把李好举起来转圈,不过几年没见她家好好已经长大了。李建业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李好躲了一下,没躲开。
李建业手粗力气大,一不小心就把李好头发揉乱了。
赵芳在旁边递了条湿毛巾过去道:“你先擦把脸。”李建业接过毛巾后,赵芳又转身去倒水了。
“走吧,带你们去吃饭。”李建业擦了脸道。
李好赶紧把剩下的半块糖饼塞进嘴里,又灌了两口水后跟着往外走。
暮色四合,营区里的灯亮了起来,这会儿已经到了饭点,人们三三两两的正往食堂那边走,李好跟在哥哥嫂子身后。
营区的食堂是那种大平房,还没进门就能闻到飘来的饭菜香了。
李建业让赵芳和李好先坐下,自己跑去打了三菜一汤。
李好在火车上没怎么吃好,这会儿闻到饭菜香,胃口一下子打开了,端起碗就吃。
“老李!”
张进的声音隔了老远就传过来了。
2. 吃饭
李好抬头,就看见她看见两个人端着搪瓷饭盆走过来,打头那个高个子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正是下午在服务社门口遇到的两个人。
李好低着头吃饭,内心道:怎么又是他俩。
“张进,顾朝。”
李建业站起来,笑着拍了拍张进的肩膀,道:“来,坐坐坐,你们两个人都坐这吃吧。”
“这是顾朝,这是张进,都是一个连队的战友。”李建业向李好和赵芳介绍道。
顾朝则微微点了下头,道:“你们好。”
李好连头都没抬。
她下午被撞了一身汽水,这人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就走了,现在坐在这儿跟她装什么正人君子?她记性好着呢,不是什么大仇,但也没大方到当什么都没发生。
张进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来,把饭盆往桌上一搁,顾朝则在张进旁边坐下。
张进大大方方地看向赵芳道:“老李,这就是你媳妇儿吧?老听你说,今天总算见着嫂子真人了。”
李建业笑着点头,道:“对,这是我爱人赵芳。”
他又指着李好道:“这是我妹妹,李好。她正好放假了,她嫂子就带着她一起来部队转转了。”
张进的目光从赵芳身上移到李好身上,笑着说道:“妹妹好啊,长得真俊。建业你可没说你妹妹这么好看。”
李建业“哎”了一声道:“你一边去。”
李好没搭理他,继续低头扒饭。
赵芳倒是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开口道:“你们好,建业跟我说起过你们,说你们都是好战友。”
张进道:“嫂子,你客气了。”
张进嘴甜得很道:“建业那才叫好呢,我们连谁不说建业人好?踏实,肯干,带兵也带得好,我们团长可器重他了。”
李建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巴了。”
“我说的可是实话。”张进笑嘻嘻的道。
张进一边扒饭一边说话,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急着开口道:“顾朝你说是不是?”
顾朝正在吃饭,闻言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李建业,点了一下头。
张进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惜字如金的样子,也不在意,自己接过话头继续说。他说话的时候表情灵活得很,说到兴起还要用手比划。
李好埋头吃自己的饭,偶尔赵芳给她夹菜的时候她抬一下头。
“你妹妹多大了?”张进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跟李建业说话。
李建业道:“十七了。”
李建业又道说:“明年就高考了。”
张进道:“哟,妹妹是读书人啊。”
张进看向李好,语气里有几分真心的佩服,道:“那妹妹比我强,哥哥连高中都没上过。”
李好从汤碗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气氛又凝了一瞬。
李建业笑着打圆场道:“我家好好平时在家里话挺多的,可能今天刚来还不太习惯。”
“没事,没事。”张进摆摆手道。
张进又道:“小姑娘嘛,见人多害羞正常的事。”
张进对李好道:“我跟你哥是过命的交情,他妹妹就是我妹妹。你就把我当你哥就行。”
李好心想:谁要当你妹妹。
李建业看看妹妹,又看看张进,询问道:“你俩下午见过了?”
“见过了。”张进笑着说道。
然后张进又补了一句:“下午你妹妹一瓶橘子汽水,泼顾朝身上了。”
李建业看着李好道:“……李好。”
李建业又对着顾朝道:“对不住了,老顾。我妹比较淘气。”
顾朝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道:“没事。”
李好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回道:“是他撞的我。”
“行行行,他撞的你。那回头我替你骂他,好不好。”张进笑着说道。
“不用。”李好闷声说。
她不想跟他们坐一桌吃饭,她都觉得饭菜不香了。
结果张进转头跟李建业聊起了连队里的事。什么训练进度、哪个兵进步大、下周的拉练安排,李好听不太懂,也不感兴趣,就低着头专心吃饭。
李好觉得营区食堂的饭我比火车上的好吃太多了。李好一连吃了两碗饭,又喝了大半碗番茄蛋花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李好偷偷揉了肚子。
赵芳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抿嘴笑了笑,没说什么。
张进笑道:“小妹胃口不错啊。”
李好脸一热,正要说什么,李建业已经先开口了。他端着碗,一脸慈爱地看着妹妹道:“她从小就能吃,跟个小猪似的,一顿不吃就嚷嚷。”
“哥!”李好瞪圆了眼睛,又气又窘。
桌上其他人都在笑,连赵芳都没忍住,用手背掩着嘴,肩膀轻轻颤着。
李好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能煎鸡蛋了,她伸脚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李建业一脚。
李建业眉头都没皱一下,连表情都没变,正开心的笑着。
李好愣了一下。她哥从小被她踩每次都龇牙咧嘴的,今天怎么这么淡定?
她不信邪,又使了更大的劲,把全身力气都压到那只脚上,狠狠地踩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李好正要低头去看桌底下到底踩的是谁,忽然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顾朝“咳”了一声。
他放下筷子,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李好的目光顺着桌面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李好踩错人了,她踩的压根不是她哥,而是斜对面顾朝。
其实从李好位置来看,不是李好把腿伸得太远了,就是顾朝的腿太长了。
张进探过头来,关切中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道:“怎么了妹妹?脸这么红?”是不是食堂太热了?”
“没、没有,汤有点烫。”李好端起汤碗挡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回道。
李建业还在笑,完全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
李好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拿手帕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李好放下碗道。
李建业看了她一眼道:“再吃点,你吃那么少。”
“不少了,我吃了两碗饭。”李好站起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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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好又对赵芳道:“嫂子你慢慢吃,我想先回去了。”
赵芳点了点头道:“行,你去吧,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张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笑了一下道:“你妹妹挺有个性的。”
李建业叹了口气,语气又无奈又宠溺道:“被家里人惯坏了,家里就这一个妹妹。她从小脾气就大,你们别见怪。”
“哪能呢,小姑娘嘛,活泼点好。”张进摆了摆手道。
食堂里搪瓷盆碰撞的叮当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灯光昏黄,蚊虫绕着灯泡飞。
李好站在食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南方的晚风吹过来,潮乎乎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星星不多,被云遮了大半。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好偏头看了一眼。
顾朝端着空饭盆从食堂里走出来,他径直走向了洗碗池的方向。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搪瓷盆上,哗哗作响。
李好对于顾朝的烦恼没有,因为踩一脚而消失。她“哼”了一声,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了。
顾朝洗完饭盆后,转身打算回宿舍。
走了没多久,顾朝迎面碰上一个穿着医生服装的年轻女人。
“顾朝。”
虞嫣红手里拎着个布包,像是刚从卫生队下班,道:“你吃饭了吗?”
“吃了。”顾朝道。
虞嫣红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道:“那我先去了,食堂还开着吧?”
顾朝道:“还开着。”
两人错身而过,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虞嫣红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看向顾朝,但顾朝已经走远了。
她看着顾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过身继续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门口,张进端着一碗汤溜达出来,正撞上虞嫣红。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道:“嫣红,你怎么才来?红烧肉都抢完了。”
“抢完了就算了,我吃点别的。”虞嫣红笑了笑道。
张进道:“你下次再下班晚,你就给我说一声,我给你打饭。”
夏末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和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口号声。
李好回到招待所后,趴在床上给朋友写信。
她写了两行,停下笔,想了想,又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总不能写今天下午去供销社买东西,晚上在食堂吃饭。
李好长叹了口气道:“这有什么好写的呀?”
关键是沈敏和周向东还让她给他们每人都写一封信。
李好感觉能写的事情能凑一封就不错了,怎么写两封?
要不然写两份一模一样,反正那俩也不会在一起看。
李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又从包里翻出一本小说,就着床头灯看了起来。
李好只是翻过几页小说的时间,就感受到了南方的蚊子可真多。
3. 毛衣
第二天早上,李好是被起床号叫醒的。
那声音嘹亮得不像话,声音穿过招待所薄薄的墙壁,直直地灌进李好耳朵里。
李好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了个身。
号声停了,操场上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这回李好被吵得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李好忽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
她从花布包裹里翻出那件深蓝色的毛衣。
毛衣的针脚其实还算匀称,她织的时候是照着隔壁王婶教的法子一针一针来的,就是领口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
她试过拆了重织,拆了两回还是歪的,索性不拆了反正穿在里面,谁能看见。
她把毛衣抖了抖,搭在椅背上,然后开始洗漱换衣服。
刚收拾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好好,起了没?”
是李建业的声音,李好听见声音后跑过去开门,李建业穿着军装站在门口,一看就是刚从早操那边过来。
“哥!”李好喊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
李建业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单人床上叠得不太整齐的被子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搪瓷缸子和半包糖饼,皱了皱眉道:“好好,哥从小跟你说了晚上别吃零食,对胃不好。”
“我就吃了一块。”李好伸出食指比了比,然后又多直起两根手指,道:“……三块。”
李建业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正要开口再说几句,目光忽然落在椅背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上。
李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拿起那件毛衣,李好在手里抻了抻,试图让那个歪了的领口看起来板正一些。
李好道:“那个……哥……”
李好把毛衣递过去道:“这是我给你织的毛衣。你上次写信说驻地冬天冷,我想着你在外边训练,穿厚点总没坏处。我手艺不太好,领口有点歪,你将就着穿。”
李建业没说话。
李好抬了一看,她哥站在那儿,嘴唇抿着,眼眶有点发红。
李好吓了一跳道:“哥?你怎么了?不至于吧?就一件毛衣………”
“没怎么。”李建业的声音有点哑道。
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伸手把毛衣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嘴角慢慢弯起来,道:“好好,你织得挺好的,比商店卖的都好。”
李好内心窃喜,但又指的是领口道:“真的吗哥,但是我织得领口歪了。”
李建业一本正经地说道:“看不出来。”
李好恢复了平时跟哥哥说话的语气,带着点嫌弃道:“哥,你眼神是不是不好呀。嫂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建业把毛衣小心翼翼地叠好,开口道:“好好,哥回去就穿上。”
李好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哥你就算是特别喜欢我织的毛衣,也不用现在穿吧。现在才不到八月份,你别热的中暑了。”
李建业手里托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道:“那哥等到冬天再穿。好好织得毛衣,哥看着都暖和。”
李建业把毛衣小心地放在李好的床上,道:“好好,你收拾好了没?咱们吃饭去,你嫂子已经在食堂等着了。”
李好回道:“好了,好了。”说完又拿梳子飞快地梳了几下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跟着李建业出了门。
李好跟在哥哥身后走进食堂打了饭,在赵芳的旁边坐下,赵芳递给她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嫂子你自己吃,别老给我剥。”李好道。
赵芳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鸡蛋放到了李好的盘子里了,赵芳则又剥了一个饭到了李建业的盘子里。
李建业坐在对面,把毛衣的事跟赵芳说了。
赵芳看了李好一眼,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说道:“好好在家织了好几个月呢,拆了好几回,我劝她别拆了,她不听非要织到满意为止。最后领口还是歪的,气得她好几天不想碰毛线。”
“嫂子!”李好哼了一声道。
李好又道:“你怎么什么都跟我哥说?”
“你嫂子是我老婆,她不跟我说跟谁说?”李建业道。
他喝了一口粥,又说:“下午我带你们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不用了哥,你忙你的吧。我跟嫂子自己溜达就行,又不远丢不了。”李好咬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道。
李建业想了想,点了头:“行,别走远了,招待所大门往左拐有个服务社,买东西方便。往右拐是训练场,那边不要去。”
李好嗯嗯啊啊地应了,心里已经在盘算下午先去服务社买什么。
她要买点水果糖,再买几本杂志,要不然太无聊了。
吃完早饭,李建业去连队了,赵芳去水房洗衣服。
李好在两个房间之间来回溜达了几趟,帮赵芳晾了衣服,又趴在自己的床上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小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好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目光越过灰扑扑的围墙,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
山不高,但绿得很浓,云雾缭绕的像一幅水墨画。
中午吃完饭,李建业又匆匆忙忙走了,说下午有会。
李好陪着赵芳在招待所门口坐了会儿,晒了会儿太阳,实在坐不住了。
“嫂子,我去服务社转转,你要不要一起去?”李好站起来问道。
赵芳道:“你去吧,别走太远。”
李好应了一声,一个人出了招待所,沿着门前的路往左拐。
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李好进去转了一圈。
买了二两水果糖,又翻了翻杂志架,买了一本《解放军文艺》,打算晚上没事的时候看。
她剥了一颗橘子味的糖塞进嘴里,然后又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千纸鹤。
出了服务社,李好没有直接回招待所。她沿着路慢慢溜达,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桉树,树皮光滑发白,叶子散发着淡淡的清苦气味。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口令声隐约传过来,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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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低着头研究地上一种没见过的野花,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嘿,妹妹!”
李好吓了一跳,转过身,就看见张进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拎着一瓶汽水,另一个手里也拎着一瓶,脸上挂着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好像跟谁都是老熟人。
“你怎么在这儿?”李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话该我问你吧,这是营区,我在这儿不奇怪,你在这儿才奇怪。”张进笑着走过来道。
李好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我又没问你,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我逛一逛,不行吗。”
张进看了看她笑了一声,把右手的汽水瓶递过来:“当然行了,来妹妹我请你喝汽水。”
李好看着那瓶汽水,犹豫了一下。
张进看出了她的犹豫,晃了晃瓶子,橘子汽水在玻璃瓶里咕噜咕噜冒泡,他道:“放心喝。”
张进把汽水瓶往她手边又递了递,道:“拿着吧,你哥跟我什么关系?过命的交情。我请他妹妹喝瓶汽水天经地义。”
李好想了想接过来,道:“那谢谢你了。”
张进道:“不用谢。”张进自己也喝了一口,靠在路边的桉树上,姿态随意又放松。
“你哥之前还跟我们说起你那”张进道。
李好问道:“说了什么。”
张进道:“说他有个妹妹,长得好看,成绩好,就是脾气不大好。”
李好哼了一声:“我哥就会在外面败坏我名声。”
张进道:“那可不是败坏。”
张进笑起来,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道:“他说的时候可得意了,全排都知道他有个宝贝妹妹。”
李好没接话,低头喝汽水。她不太习惯听别人转述哥哥夸她的话,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张进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远处操场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哨音,张进偏头听了一下,把空汽水瓶从墙根捡起来,拎在手里:“我得走了,下午还有训练。”
李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手里的汽水瓶已经空了大半,瓶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凉丝丝的。
路上她又看见了那种没见过的野花,李好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花瓣是淡紫色的,很小,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在潮湿的泥土上铺了一层。
她揪了一小把,握在手里,打算带回房间插在搪瓷缸子里。
李好回到招待所时赵芳还在午睡,李好没去吵她,李好轻轻关上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把野花插进搪瓷缸子里倒了些水,放在窗台上。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淡紫色的小花上,显得很好看。
李好坐在床边,又剥了一颗橘子糖塞进嘴里,翻开了她新买的《解放军文艺》。
第一篇是小说,讲的是知青的故事,李好刚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
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李好把书扣在胸口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窗台上那束野花走了神。
4. 建军节
这天李好洗漱完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南方的夏天热得早,但招待所门口西边有棵大槐树底下却是一片好光景,浓密的树荫铺了老大一块地,风从树叶间穿过来,把暑气滤掉了大半。
招待所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几个随军家属已经搬了小马扎坐成了一排。有人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晨光里一上一下地翻飞,麻绳穿过厚鞋底时发出“嗤嗤”的声响;有人怀里哄着孩子,一边拍一边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还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李好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赵芳旁边,手里也拿了双鞋底,她刚学着纳了两针,结果扎得手指疼龇牙后又放下了。
李好搓了搓手指头,低头看了看指尖上被扎出的红印子,道:“这玩意儿也太硬了,我手都扎疼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家属大姐看了她一眼,笑起来:“小姑娘手嫩,纳不了这个,你坐着玩吧。”
李好有点不服气,但确实不想再被扎了,就把鞋底还给赵芳,双手撑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天。
云城的八月,天蓝得发白,云厚墩墩的堆在天边不动弹,像刚弹好的棉花。
赵芳接过鞋底,低头纳了起来,动作娴熟得很,针脚走得又快又匀。
她纳了两针,抬眼看了一下李好,轻声说:“你要是无聊就去屋里吧,外面热。”
“不无聊。”李好晃了晃脑袋道。
李好接着道:“我要坐着陪你。”
李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听那些嫂子们聊天。
纳鞋底的大嫂跟赵芳搭话道:“这姑娘长得真水灵,是你小姑子不?”
赵芳点头道:“对,我小姑子。”
纳鞋底的大嫂又问道:“多大啦?”
赵芳回道:“十七。”
那嫂子手里针线不停,嘴上也不停,道:“哟,十七了。有对象没有?”
李好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被赵芳拽了一下衣角,赵芳回道:“才十七,还在念书呢,不急。”
哄孩子的那个嫂子把怀里的娃娃换了个姿势,拍了两下,笑着说:“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别瞎问了。”
纳鞋底的大嫂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脸皮薄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树底下的聊天声和知了的叫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树荫缩了一截,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家属们才陆续散了,各自回了屋。
李好回房间用水洗了把脸,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李好是被赵芳的敲门声叫醒的。
赵芳道:“好好,我要去食堂帮忙,你去不去呀?”
李好揉着眼睛开了门,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脸上压出枕头印,她打了个哈欠道:“去食堂帮忙?”
赵芳点了点头道:“嗯,大家都去了。”
李好道:“那我们也去吧。”
李好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好,跟着赵芳往食堂走。
下午食堂那边已经忙活开了。李好和赵芳到的时候,食堂门口已经摆开了阵仗。
几个穿白围裙的战士进进出出,抬的抬、搬的搬,案板上堆着小山似的大白菜,地上几大盆水泡着菜,水龙头哗哗地响。今天加菜,有鱼有肉,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炊事班长是个圆脸的黑胖子,站在门口扯着嗓子指挥,声音大得像打雷。
大树底下那帮嫂子们已经转移过来了,一边择菜一边聊天,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炊事班的战士嘴都甜,一口一个“嫂子”地喊,喊得那些嫂子们眉开眼笑的,手底下的活也干得更利索了。
赵芳带着李好走过去,有人递过来两个小板凳。李好坐下来,面前是一大盆韭菜,她择韭菜动作不算快,但是挺认认真真的。
“李好会包饺子不?”旁边一个年轻嫂子问道。
李好抬起头,回道:“我会包。”
年轻嫂子道:“哟,小姑娘会包饺子的不多了。”
左手边的嫂子笑着说道:“一会儿包饺子你可得露一手。”
韭菜择完的时候,饺子馅也调好了。
家属们洗干净手围过来,有的擀皮,有的包,分工倒也默契。
李好洗了手,撸起袖子挤到桌前。
李好捏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大勺馅儿放上去,对折,用指腹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地捏紧,最后在中间捏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
一个个胖墩墩的饺子就成形了,肚皮圆滚滚的,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猪仔。
赵芳看了一眼,开口道:“好好,馅儿别放得太多了,煮的时候容易破。”
李好自信满满道:“不会的,我捏得紧,破不了。”
旁边一个炊事员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道:“这饺子是真胖啊,跟别的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李好没觉得这是批评,反而有点得意的开口道:“那当然,我的饺子有我的风格。”
赵芳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由着她去了。
炊事班的灶上架着大锅,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地往上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厨房里弥漫着面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嫂子辛苦了!”“嫂子歇会儿喝口水吧!”炊事员们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嫂子”,喊得赵芳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说:“不辛苦不辛苦”。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今天加菜,有鱼有肉,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李好端着碗,在自己的碗里找到了好几个自己包的饺子。
皮薄馅大,圆鼓鼓的饺子没有一个破的。
她得意地端着碗给赵芳看,赵芳只好笑着承认她包的好。
赵芳看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又给她夹了几个菜:“慢点吃,别噎着。”
李好嘴里含着饺子“嗯”了一声。
一顿饭下来,李好吃得饱饱的,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坐着消食。
这时候李建业走过来,手里拿着帽子,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他走过来先看了看赵芳,又看了看李好,笑着说:“晚上大礼堂有晚会,你们去不去?”
“什么晚会?”李好眼睛亮了一下。
李建业道:“八一文艺联欢晚会,各连队出节目,团里也请了外面的来表演。”
李建业说着抬起手看了看时间接着说道:“七点半开始,现在还早,你们先回去收拾收拾,一会儿我们一起去。”
李好点了点头,拉着赵芳回了招待所。李好换了一件衣服,白色短袖衬衫配碎花半身裙。
她对着自己的小圆镜照了照,把辫子重新编了一遍,还在辫梢扎了一个粉色的发圈。
大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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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区的中心位置,是一栋灰砖建筑,门头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庆祝八一建军节文艺联欢晚会”。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装的家属,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大礼堂里灯光通明,舞台上挂着红色的幕布,两侧摆着大音箱,正播放着激昂的军乐曲。
哥哥嫂子两人不知在外面说什么悄悄话,李好只好独自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李好!”
这个声音她现在已经不用看人就能知道是谁了。
张进从侧边走过来,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他走到李好面前道:“你也来了?我还想着你要是没来,回头给你讲讲今天都有什么节目。”
李好抬头看着他反问道:“难道我不能来吗?”
张进道:“你当然能来。”
张进还想说什么,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回头应了一句,又转回来对李好道:“我先过去了,我就坐在你的前前排。”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道:“今天节目好看,别走太早了。”
李好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七点半,灯光暗了下来,主持人走上台,宣布晚会开始。节目一个接一个地上。有连队战士表演的快板,逗得全场哈哈大笑;有文工团女声独唱,唱的是一首《我爱你,中国》,嗓音清亮,台下掌声雷动;还有几个小品,虽然表演有点不熟练,但胜在搞笑,台下笑声不断。
李好看得挺开心的,跟着鼓掌,跟着笑,偶尔跟赵芳交头接耳几句,点评一下哪个节目好看哪个一般。
到了第八个节目,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下一个节目,小提琴独奏《梁祝》选段,表演者,卫生队,虞嫣红。”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聚光灯打在一束光柱里。
一个年轻女人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穿着军装裙,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种特有的从容和自信,步子不急不缓,走到舞台中央,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掌声,李好也跟着鼓掌。
虞嫣红把小提琴架到肩上,下巴轻轻抵住腮托,右手持弓,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梁祝》的旋律从她的指尖和琴弦间缓缓流淌,如泣如诉,婉转缠绵。
李好不懂小提琴,但她觉得好听。
曲子终了,虞嫣红收弓,鞠躬,台下掌声雷动。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往台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李好看大家都在鼓掌她也鼓掌,鼓得很认真,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赵芳在旁边轻声说:“拉得真好。”
李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晚会继续进行,后面还有几个节目,唱歌的、跳舞的、说相声的,一个接一个。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是上午没吃完的,她分了一半给赵芳,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用来放瓜子皮。
李好看到后面的时候眼皮都开始打架了。李好打了个哈欠,往赵芳肩膀上靠了靠,小声说:“嫂子,什么时候结束啊?我有点困了。”
赵芳小声说道:“快结束了,回去再睡。”
李好揉了揉眼睛,强撑着看完了最后一个节目才回去睡觉。
5. 看风景
李好在营区呆了几天,刚来时候那股新鲜劲儿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
招待所的房间就那么大,小说看完了,杂志翻烂了,从家里带的瓜子也磕完了,连服务社里卖哪几种牌子的牙膏都清楚了。
李好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吃饭,这几天下来脸都圆了一圈。
可光吃不动也不行,李好忧心忡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决定今天说什么也要出去走走。
李好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衫,把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琢磨往哪儿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李好!”
张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看起来刚忙完什么事,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他走到李好跟前道:“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呢?晒太阳?”
李好把手背在身后,无语反问道:“谁家大夏天晒太阳呀?”
李好道:“我是待得有点闷,出来走走。”
“走走?”
张进道:“走走好啊,我带你转转。你来了好些天了吧?是不是哪儿都没去过?”
“我去过服务社。”李好回道。
“服务社算什么地方。”
张进一挥手,语气里带着点“你这就不懂了”的意思”,道:“走吧,我带你到后山和营区边上看看,那边的风景好。”
李好犹豫了一下,她哥说过不让她乱跑。但张进是她哥战友,跟着他应该不算乱跑吧?
“远吗?”她问道。
张进道:“不远。”
张进已经开始走了,道:“就在营区边儿上,走不远的,你放心吧,我又不会把你弄丢。”
李好想了想,跟了上去。
出了招待所往北走,穿过一片营房和训练场,路越走越窄,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
营区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的叫声和他们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张进走在前面,步子大,但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李好跟上来没有。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着左边说道:“那片是咱们的训练场,平时在这儿练战术动作”,一会儿又指着右边说道:“那片林子里面有野兔子,我们拉练的时候见过好几次”。
李好跟在他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张进道:“这边。”
张进拐上一条更窄的小路,往几棵歪脖子树那边走,道:“这地方有东西吃。”
张进在一棵矮树前停下来,树上面挂着一串串紫黑色的小果子,比黄豆大一点,圆溜溜的,皮上裹着一层白霜。他摘了一串,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李好。
张进道:“尝尝。”
李好接过来,看了看在张进衣服上蹭过的那串果子,有些嫌弃。
她抬头看张进,随口问道:“不会有毒吧?”
张进又摘了一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冲她挑挑眉道:“你看,我死了吗?”
李好撇了撇嘴,掏出手帕擦了一下果子,把果子塞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而且咬破之后一股清甜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点香气。
李好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吃了几颗。
张进在一旁双手插兜,看着她吃,嘴角带着笑。
“这叫什么?”李好含混地问,嘴里还嚼着果子。
张进道:“不知道。”
张进说道:“我们都叫野葡萄,也不知道是不是葡萄。”
李好又摘了一颗看了看,确实不太像葡萄,葡萄比这个大得多。
但她没追究,反正好吃就行。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李好的肩膀上、头发上,碎金子似的,一晃一晃的。
李好忽然开口道:“你是哪儿的人?”
张进偏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怎么,开始对我感兴趣了?”
李好切了一声,又道:“随便问问,不说拉倒。”
张进把目光收回去,又望向远处道:“我是京北人,高中没上完,进了厂,当了两年工人,觉得没意思,就出来当兵了。”
李好道:“那你挺有意思的。”
张进道:“那你还挺慧眼识珠的。”
李好道扭头看着他道:“你还知道慧眼识珠。”
张进把她手中的野葡萄抢走道:“我是没上完高中,不是没上过学。”
李好见野葡萄被抢走后便不理张进了,背过身走到另一侧自己去摘。
张进忽然开口道:“上次晚会,你看了吧?”
“嗯。”李好随口应道。
“你觉得那个拉小提琴的怎么样?”张进问得漫不经心,眼睛看着别处。
李好想了想,还是回道:“挺好的啊,拉得不错。”
李好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你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张进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一声,偏过头来看她,表情有点无奈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那你就是承认了呗。”李好道。
张进坐在一旁的石头堆上,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道:“我喜欢有什么用?”
他语气平平淡淡地道:“人家有喜欢的人。”
李好没想到她随口一问,就问出了一段他喜欢她,她喜欢他的故事。
其实李好觉得虞嫣红像是一只优雅的白天鹅,至于张进则像一只大摇大摆爱叫的大鹅。
天鹅不喜欢大鹅也挺正常。
李好看着张进沉默的看着远方,也不说话。
李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拍了拍张进的肩膀以示安慰。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到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硬糖,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把剩下的几颗糖塞进张进手里。
“你还带糖了?”张进看着她问道。
李好含着糖说道:“怎么了?不行啊?”
张进低头看着手里那几颗糖,道:“谢了。”
张进把糖揣进口袋里,又指了指前面的一片缓坡道:“再往上走一点,能看到营区全貌,去不去?”
李好抬头看了看那个坡,不算高,丝毫没有犹豫的点了头道:“去。”
张进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放慢了脚步,走在李好侧前方。
坡不算陡,但路不好走,碎石多,李好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身体晃了一下。
张进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立刻松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小心点儿。”
他道:“这路不好走,别摔了。”
李好站稳了,抿了抿嘴,小声说了句:“谢谢”后继续往上走。
到了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营区尽收眼底,营房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训练场上有人在操练,远远看去像一排移动的小点。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层层叠叠的,雾气缭绕在山腰上,像缠了一条白色的纱巾。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李好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凉丝丝的,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看吧?”张进站在她旁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李好点了点头。她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好看,是那种开阔的、苍茫的、让人心里一下子宽敞起来的好看。
她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浅蓝色的短袖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又鼓起来。
张进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看向远方。
张进道:“那边是国境线。”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雾蒙蒙的山脊道:“再往南就是安南了。”
李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山和雾,什么也分不清。
李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
张进也没再说话,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他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上,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张进道:“差不多了,走吧,再待下去该赶不上晚饭了。”
李好“嗯”了一声,转身跟着他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她走得稳当了,步子也轻快了些。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下了,光线变成了一种暖暖的金黄色。
张进双手插在裤兜里,道:“明天要是还无聊,我可以再带你出去转转。”
李好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可以,点了点头道:“行。”
李好跟张进道了别回了招待所,张进看着她进了招待所后转身走了。
李好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先休息了一会后才去隔壁叫赵芳一起去吃饭。
李好敲了敲门道:“嫂子?”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赵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侧向一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嫂子!”
李好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赵芳的额头。
李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声音带着担心道:“嫂子你怎么了?你烧多久了?”
赵芳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点迷茫,看见李好,道:“没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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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头疼,睡一觉就好了……”
李好把手贴在赵芳额头上又试了试,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烫得不是一个级别的了,她道:“嫂子你这烧得不轻,得去看医生。”
赵芳想说什么,但咳嗽了两声,没说出来。
李好把赵芳扶起来坐好,帮她把外套披上,自己快步跑回房间拿了钱,又跑回来,搀着赵芳的胳膊:“走,嫂子我带你去看医生。”
赵芳还想说“不用”,但李好已经把她架起来了。
别看李好平时娇气一些,但真到事儿上了,力气还是有的。
从招待所到卫生队不算远,走快的话十分钟多就到了。李好一路走得急,但怕赵芳不舒服,步子不敢太大。
李好一边走一边安慰她道:“马上就到了,嫂子你别怕,看了医生就好了。”
二十多分钟,两人才走到了卫生队。卫生队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李好搀着赵芳走进去,前台值班的一个年轻女兵抬头看了一眼,立刻站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我嫂子发烧了,烧得挺厉害的。”李好回道。
女兵点点头,转身去叫医生。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体温计和听诊器。
虞嫣红看着赵芳,声音温和道:“来,先坐下,量个体温。”
她让赵芳在诊室的椅子上坐下,把体温计递过去,又拿起听诊器在赵芳胸口听了听,动作熟练而轻柔。
李好紧张兮兮地站在一旁,手搭在赵芳肩上,眼睛盯着赵芳。
虞嫣红把听诊器拿下来,等了一会儿看了看体温计,三十七度九。
虞嫣红道:“有点烧,不严重,嗓子发炎了。”
虞嫣红把体温计收好,道:“先开点退烧药和消炎药,回去多喝水,注意休息,要是明天还不退烧再过来。”
她转身走到药柜前,从几个药瓶里各数了几粒药出来,用纸袋分装好,在上面写了用法用量,字迹工整清楚。
她把药袋递给李好道:“一次各一粒,一天三次,饭后吃。”
“谢谢你,虞医生。”李好把药袋仔细地放进布包里道。
她弯下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杯,倒了杯温水递给赵芳道:“先喝点水,在这儿坐一会儿再走。”
赵芳接过水杯,轻声说了句:“谢谢”。
虞嫣红点了点头,转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李好在诊室里陪着赵芳坐了一会儿,赵芳喝了水,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点,但还在发烧,整个人蔫蔫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又坐了一刻钟,赵芳的精神好了一些,睁开眼睛说可以走了。
李好扶着她站起来,向虞嫣红道了谢。
虞嫣红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多喝水,按时吃药。”
李好搀着赵芳走出卫生队的大门时,夕阳已经把整个营区染成了橘红色。
李好道:“嫂子你慢点。”
李好放慢了步子,让赵芳靠着自己的肩膀,道:“回去我给你倒水吃药,你什么都别干,躺着就行。”
赵芳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说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李好撇了撇嘴道:“我一直都会,就是平时没有表现出来。”
赵芳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笑完又咳嗽了两下。
李好赶紧拍了拍她的背,嘴里念叨着:“别笑了,别笑了,嫂子一笑就咳。”。
卫生队的诊室里,虞嫣红合上书,把体温计放进消毒盒里,又拿起桌上那本病历本翻了翻。
窗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她应了一声,脱下白大褂叠好,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整了整头发,拿上饭盆出了门。
虞嫣红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碰见了顾朝。
顾朝刚从训练场回来,军装上全是土,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
他手里拎着饭盆,虞嫣红开口问好,顾朝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挺拔,一个纤细,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虞嫣红偏头看了顾朝一眼,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光,顾朝目光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搪瓷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张进正端着饭盆吃饭,嘴里叼着半个馒头,看见虞嫣红走了进来,喊了一声:“嫣红,这边我给你留了位置。”
虞嫣红看了一眼顾朝后朝张进的方向走了过去。
6. 回家
到了晚上赵芳的体温不仅没退反而增了,她的脸红得有一些不正常,嘴里含混地说几句听不清的胡话。
李好还从来没有照顾过人,遇到这种事也有一些措手不及。
李好在家里有哥哥护着,父母疼着,她在家连碗都不用洗,几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李好从小到大只用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李好她妈总说李好手笨,心也粗,不是伺候人的料。
这会李好正蹲在床边,手忙脚乱地给赵芳换额头上的湿毛巾,毛巾拧得不够干,水顺着赵芳的脸颊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她又慌慌张张地把毛巾拿起来重新拧,这次拧得太干了,搭在赵芳额头没有一点凉感。
赵芳烧得迷迷糊糊,被她折腾得皱了皱眉。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李建业大步走进来。帽子夹在腋下,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个铁饭盒。
“还没退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赵芳。
李好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她摇了摇头道:“下午给嫂子吃了药,结果刚才又量了一次,到了三十九度六,比下午还高了。”
李建业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赵芳的脸。他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手背上的触感让他眉心的褶子又深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直起身,把网兜里的铁饭盒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李建业道:“好好,你先吃饭。吃完了回去休息,我去卫生队找医生来。”
他转身出了招待所,过了一会儿李建业才回来,身后还跟着虞嫣红。
虞嫣红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给赵芳量了体温,看了看血压计的水银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三十九度八,比下午高了。”虞嫣红把体温计收好,道:“炎症反应上来了,光吃药不够,得挂针了。”
虞嫣红又回了卫生队配了药,她给赵芳挂上针后又嘱咐了几句多喝水、注意观察体温变化之类的话,然后看了一眼李建业道:“李排长,你爱人的情况,晚上最好有人守在旁边。”
李建业点了点头,道了谢。
虞嫣红道:“李排长,这是我应该做的。队里还有其他病人,我先走了。”说完虞嫣红提着医疗箱子走了。
李建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放在桌子上一动没动的饭菜,问道:“好好,你怎么没吃饭。”
李好抬起头,摇了摇头道:“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不然胃也不好受。”李建业道。
“好好,我申请了临时家属房。”
李建业弯腰把赵芳身上盖得乱七八糟的被子整理好道:“晚上我照顾你嫂子,你好好睡觉。”
李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道:“行。”
她把饭几口扒完,合上饭盆的盖子,道:“哥,我吃完了。”
李建业点了点头,道:“好好,你该回到屋睡觉了。”
李好摇了摇头道:“不要,我要在这里陪嫂子挂完针。”
李建业没有在说什么,两个人坐在一旁照看着赵芳挂完了点滴。
虞嫣红来给赵芳拔了针,又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李建业弯腰把赵芳连人带被子打横抱了起来。赵芳轻飘飘地靠在他怀里,头歪在他肩膀上。
李好跟在后面,拎着东西。
临时家属房在营区的西边,李建业把赵芳放在床上,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
李建业道:“走吧,好好。”
李建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电筒,道:“我送你回招待所。”
李好摆了摆手道:“不用了哥,我自己回去,路不远。”
“我送你。你自己回去,哥不放心。”李建业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临时家属房,李建业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照在的路面上。
晚上的风大了些,吹得树上的叶子哗哗地响。
到了招待所门口,李建业停下来,对李好道:“早点睡,明天我休息我看着你嫂子,你就别过去了,在招待所待着。你从小体质不好,别到时候你嫂子好了,你又生病了。”
李好“嗯”了一声,转身往招待所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见她哥还站在门口。
李好道:“哥。你也要注意身体。”
他点了下头,冲李好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李好站在走廊上,看着哥走了,才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招待所里,李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一会儿担心赵芳的烧退了没有,一会儿想明天早点起来煮点粥送过去,一会儿又想起下午张进带她去后山的事,觉得有点对不住嫂子。嫂子都病了,她还在外面瞎逛。
李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营区的另一头,家属房有房间的灯还亮着。
赵芳躺在家属房的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李建业把暖水瓶里的水倒出来晾了一杯,又把药片按剂量分好,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
赵芳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李建业坐在床边,军装还没脱,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赵芳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太疼了,没发出声音。
半夜,李建业醒来后又摸了一次赵芳的额头。
还是烫。
他把毛巾浸湿了拧干,叠成长条,轻轻搭在她的额头上。赵芳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赵芳那两天烧得反反复复的,早上摸着好像没那么烫了,到了下午又烧起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天有大半天都在睡。
虞嫣红每天过来给赵芳挂针,量体温,又换了两回药,到第三天早上,体温终于稳在了三十七度出头。
“没事了。”
虞嫣红把体温计收好,对李建业道:“再休息一天,别着凉,别劳累,就行了。”
李建业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这两天他请了假,白天守着赵芳,晚上也守着,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抹了炭灰,但精神头还是足的,当兵的人底子好,熬两三天不算什么。
李好这两天也没闲着,白天去食堂打饭,去服务社买水果罐头,去卫生队取药。
她还在隔壁嫂子那儿借了个小煤油炉,熬了一锅白粥。米粥没有熬糊,就是熬得稠了,稠得都快成干饭了。赵芳倒是没嫌弃,喝了两碗,李好高兴得嘴角翘了半天。
到了下午,赵芳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又过了一天,赵芳好得差不多了,正好探亲假结束的时间也到了。
走的那天早上,李建业请了半天的假,把她们送到火车站。又帮她们把行李放上车,李建业把赵芳的头巾拢了拢,然后才下车,站在站台看着她们。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李建业说道:“拍个电报也行。”
李好坐在靠窗的位置,探出头来,看着她哥道:“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李建业笑了一下,走到李好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道:“你少调皮捣蛋,别让妈操心了。”
李好收回脑袋,说道:“我哪里调皮捣蛋了。”
李好刚说完话,火车就开了。
李好看着车窗外李建业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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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一个绿色的点。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田,从田变成了镇,从镇变成了城。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后天下午了,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照在出站口的水泥地上,金灿灿的一片。
李好一眼就看见了她妈。
林秀芝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的位置,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妈!”李好抱着花布包裹跑了过去。
林秀芝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又看了几秒,开口道:“瘦了。”
林秀芝皱着眉头,手指捏了捏李好的胳膊道:“部队的饭是不是不好吃?你哥也不知道给你加菜?”
“没有吧?”
李好摇头道:“我天天吃好多,我都感觉我圆了。一天三顿都不落,还喝汽水呢。”
“喝汽水能顶什么用。”
林秀芝把她手里的布包接过去,自己拎着道:“妈炖了排骨,在炉子上煨着呢,回去就能吃。”
林秀芝又转头看向赵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道:“芳芳,脸色不太好,路上累了吧?”
赵芳摇摇头道:“妈,我不累。”
林秀芝把赵芳手里的一个行李接了过去,三个人一起走出了车站。
李好家住纺织厂大院,在城北是一片老式的平房院落。院子不大,住了好两家人。
院子西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把竹椅,夏天的时候都爱在这儿乘凉聊天。
一进院子,住在东边的王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们道:“哟,好好,小芳回来了?建业怎么样?”
“我回来了,王婶”李好招了招手道。
“挺好的,王婶。”赵芳回道。
王婶道:“建业那孩子,从小就懂事。”
王婶把一件湿床单抖了抖,搭在铁丝上,道:“在部队肯定出息。”
林秀芝笑着应了两句,带着李好和赵芳往自家走。
李家在大院最西边的几间,林秀芝掏出钥匙开了门。李好跟在后面走进去,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李家算上客厅和一共三间房,客厅又一分为二隔出了厨房。
客厅里放了一张方桌、一个长沙发、几把椅子、一个碗柜,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李好和林秀芝的房间是最大的一间,光线也最好。窗户朝着院子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窗帘映成暖黄色。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中间隔着一个老式的三开门衣柜,衣柜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但擦得很干净。
李好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她床上的枕套换了新的,浅蓝色的,绣着几朵小雏菊。她开心的在床上滚了几圈,结果被林秀芝提溜出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林秀芝炖了排骨汤,炒了两个菜,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
灯光昏黄,桌上的饭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李好夹了一块排骨,她一边吃一边夸她妈的手艺好,林秀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
赵芳的胃口也比在部队的时候好了些,喝了一碗汤,吃了小半碗饭。
吃过饭,赵芳要帮忙,被林秀芝按回了椅子上,道:“好好说你在部队生了一场大病,你别沾凉水,好好休息去。”赵芳说什么也不肯去休息,最后只好林秀芝洗碗,赵芳擦干净后放到碗柜里。
晚上,李好躺在她那张小床上,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大院的槐树梢上。
王婶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放在一旁的收音机里传来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
7. 开学
第二天一早,李好是被王婶的大嗓门吵醒的。
王婶喊道:“秀芝,你家酱油还有没有?我家没了,先借我半碗。”
林秀芝回道:“有有有,你等着啊。”
李好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李好在被子闷了一会发现自己睡不着了,索性干脆不睡了。李好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件碎花衬衫,她对着墙上的小圆镜把头发扎好。
李好走到客厅时,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咸鸭蛋,一碟腌萝卜,两个杂粮馒头。
林秀芝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道:“起来了?快去洗脸,粥都快凉了。”
李好应了一声,端着脸盆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脸,又刷了牙。
李好正吃着早饭,房门被人拍了两下,没等人应就直接推开了。
“李好!”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着比李好高出小半个头,眉毛浓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股子爽利劲儿。
吴晓琳,是王婶的小女儿。王婶家一共有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已经结婚搬出去住了。吴晓琳初中毕业就不上了,接替了她爸在供销社的工作。
吴晓琳走过来,瞧着李好的脸又伸手捏了捏,道:“哟,去部队养膘了?这脸圆的,都能当球踢了。”
李好咬了一口馒头回道:“你才球呢,你全家都球。”
“我爸妈本来就胖。”吴晓琳笑嘻嘻的回答道。
吴晓琳在李好对面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往嘴里塞,道:“不差你这一句。”
林秀芝从厨房出来问道:“晓琳,你吃早饭了没?没吃在我家吃吧。”
“吃了吃了,林姨您别忙了。我妈早上烙的饼,我吃了两张呢。”吴晓琳一边往嘴里塞着馒头一边回道。
李好喝了一口粥,问道:“你今天不上班?”
吴晓琳道:“今天轮休。”
吴晓琳几口把一个馒头咽了下去,拍了拍手,道:“你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天,闷坏了吧?走,今天我们一起上街逛逛。”
还没等李好说什么,林秀芝便开口道:“去吧,你哥那电报得赶紧拍,别让他惦记。”
李好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跑到里屋拿了自己的小布包,往里面塞了几张毛票和一块手帕,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她昨晚写好的电报内容。
“走吧,走吧。”吴晓琳已经站在门口催促道,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甩着钥匙串,叮叮当当的。
王婶正在家门口的空地上晾萝卜干,王婶看见两人笑着说道:“你们两个出去玩,别玩太久。”
吴晓琳摆了摆手回道:“知道了,知道了。”
“好的,王婶。”李好说着但脚下没停,跟着吴晓琳拐出了巷口。
纺织厂大院所在的这条街不算热闹,但走出去两条街就不一样了。
今天是休息日,街上人不少,自行车铃铛声一阵一阵的。
邮局在中山路最北边,离李好家大概走二十五分钟。
两个姑娘一路走着,吴晓琳嘴就没停过,说着李好这段时间错过的“新闻”。
隔壁家姑娘找了个对象结果父母不答应被棒打鸳鸯了,还有她们两个初中同学今年结婚前几天还生了个大胖闺女。
“对了。”吴晓琳忽然放低了声音,凑过来,问道:“你哥部队里那些当兵的,长得怎么样?”
李好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下,回道:“就那样呗,当兵的不都长一个样?”
“怎么可能长一个样?”吴晓琳不信,她问道:“你就说有没有好看的?”
李好想了想,觉得要是说“一个都没有”也太假了,就含糊地回道:“有几个还行吧。”
吴晓琳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李好打断道:“邮局就在前面了,我们都快点过去吧。”
邮局不大,绿色的门脸,柜台后面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大姐,正在织毛衣。
李好走过去,把写好的纸条递上去,大姐接过来看了看道:“六个字两毛一。”
李好从布包里数了毛票递过去,看着大姐把电报内容填在一张黄色的单子上,盖了戳,收进了抽屉里。
大姐道:“行了,今天就能发出去,快的话明天能到。”
李好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邮局。
吴晓琳便道:“我们回去路上从烧饼铺那条路走吧,我馋他们家椒盐烧饼了。”
李好挽着吴晓琳的胳膊往前走,道:“行呀。”
路过烧饼铺的时候,吴晓琳买了四个烧饼,椒盐味的,刚出炉的,烫得她左手倒右手,她又递了一个给李好。
吴晓琳一边吹气一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她道:“有些烫,小心吃。”
李好点了点头,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外皮酥脆,里面软韧,椒盐的咸香味在嘴里化开,好吃得她眉毛都扬起来了。
两个姑娘一边吃烧饼一边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开学这天,李好是被林秀芝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快起来了,今天开学。”林秀芝的手隔着薄被拍在李好屁股上,力道不大,但频率很高,啪啪啪的。
李好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哀嚎。
她昨晚看新买的小说看到大半夜,这会儿困得眼皮像灌了铅,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不配合的蚕蛹。
“李好。”林秀芝的语气加重道。
“起来了……我……起来了……”李好拖着长音道。
李好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她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头发炸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脸上全是起床气。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还灰蒙蒙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的,连王婶家的公鸡都还没叫呢。
林秀芝已经把她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衣服被林秀芝洗得干干净净的,连扣子都重新缝过了。
李好闭着眼睛把衣服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一个,又解开重扣,扣着扣着又不动了,睡着了。
林秀芝看不下去了,摇了摇李好。林秀芝又伸手帮她扣了扣子,理了理领口,把翻进去的衣领翻出来。
林秀芝道:“洗脸去,粥在锅里。”
李好端着搪瓷脸盆到院子里接水的时候,隔壁王婶家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初秋的清晨有点凉,自来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凉激得她一激灵。
吃过早饭,林秀芝把一个布书包递给她。书包是林秀芝自己缝的,藏青色的布料,包盖上绣了一朵小花,针脚细密匀称。
她把新买的练习本和钢笔都了塞进去,书包鼓鼓囊囊的,背在肩上沉甸甸的。
“中午回来吃?”林秀芝站在门口问。
“回来,我最爱吃妈做的饭了。”李好一边扎头发一边往外走,辫子扎得有点歪,她也懒得重新扎了,咬着皮筋把手里的头发编了编,将就着扎上了。
纺织厂大院离学校不远,走路不到二十分钟。李好穿过巷子,走个十来分钟,就看见了学校了。
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的,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路,说说笑笑的,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李好从人缝里挤进去,穿过操场,进了教学楼。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边,朝南的窗户采光好,初秋的阳光照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李好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烧开的水,热闹得很。
李好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李好的同桌是个圆脸的姑娘,戴着眼镜,正低头在翻一本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
“沈敏。”李好把书包搁在桌上,喊了一声。
沈敏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李好一眼,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后又低下头继续背单词了。
沈敏是班里的班长,成绩好,纪律好,样样都好,除了不太爱跟人说话。也就能和李好和周向东说几句话。
李好看了一眼写在黑板上的今日课程表后,她把数学的书本和笔记本掏出来摆在桌上,等着上课。
“李好!”
身后有人戳了戳李好的后背,力道不大,但戳得李好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去。
一张笑嘻嘻的脸凑在跟前,浓眉大眼,嘴角天生往上翘,看着就很招人喜。
周向东是李好从小到大的后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去你家找了你两回,你妈说你没回来。”周向东把胳膊搭在李好的椅背上,整个人往前倾。
李好道:“上个星期。”
周向东笑着问道:“那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没有?”
“带了你个头,我不是给你邮了封信了。”李好转过身去,不打算理他了。
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
班主任姓宋,教数学,四十多岁,偏瘦大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走路没有声音,经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教室后门口,把那些走神的学生吓得一哆嗦。
他夹着一摞卷子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搁,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他道:“高二了,到了你们最重要的时刻。”说完就开始发卷子。
数学卷子传到李好手里的时候,她翻了翻前面的题还行,翻到后面的大题,她的眉毛就慢慢地拧起来了。
李好数学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属于那种只要不粗心就能考个不错分数的中等偏上选手。
李好十分认真的一道一道往下做,做到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急得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圈。
“李好。”身后传来周向东极低极低的声音。
李好没动,继续低头做题。
周向东又喊道:“李好,大题的辅助线加在哪儿?”
沈敏在旁边头都没抬,笔尖在卷子上刷刷地写着。
周向东又戳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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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好猛地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闭——嘴。”
周向东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骂,也不在意,低头继续跟卷子搏斗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好的卷子还差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数学老师收了卷子走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哀嚎声和对答案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李好趴在桌上,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没做完?”同桌沈敏放下了她手中的书,偏过头看了李好一眼。
“嗯,最后一道题来不及了。”李好道。
“那道题确实有点难,你做不出来也正常。”沈敏道。
“李好!”
周向东的声音从上面传过来。李好抬起头,看见周向东站在她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李好的草稿纸上画来画去。
“这道大题辅助线到底加在哪儿?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周向东指着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
“我也不会,我连这道题都没做完。”李好诚实地回答道。
周向东纳闷问道:“那你刚才瞪我瞪那么凶?”
李好回道:“考试能问别人吗?你打扰我做题还有理了?”
周向东被她噎了一下道:“行行行,你有理,我的错。”
周向东朝李好双手合十道:“下午自习课教我英语呗,我英语完形填空错太多了。”
李好道:“我英语也不行,你找沈敏。”
“沈敏?”
周向东看了一眼李好旁边的沈敏,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我不敢。”
沈敏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周向东一眼,面无表情地道:“我听见了。”
周向东的表情僵住了。
李好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的时候,李好刚好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她午觉睡过头了,一路跑过来的,辫子跑散了半边,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沈敏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不动声色地放在李好桌角上。
李好愣了一下,拿起纸巾擦了擦汗,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敏没应,继续听课。
周向东在后面戳了戳李好的后背,递过来一张纸条。
李好趁老师转身板书的功夫,把纸条在桌下展开,上面是周向东狗爬似的字:下午自习帮我讲英语,求你了,我请你吃烧饼。
李好回了一个字:行。
想了想,又在“行”后面加了一句:两个。
周向东收到回复后戳了戳她道:“行,就这么定了。”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周向东把椅子往前挪,趴在李好的课桌旁边,李好拿着笔在他那本满是红叉的英语卷子上写写画画,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讲。
她的英语确实算不上多好,但教周向东绰绰有余了,周向东的英语烂得惊天动地,完形填空十个错九个,李好认为他应该全蒙一个选项,也会对的比这个多。
“这个空为什么选C?”周向东指着卷子上的一个题,一脸真诚的困惑。
李好看了看,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呃……语感?”
周向东沉默了。
沈敏放下手里的书,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道题,面无表情地说:“because引导原因状语从句,后面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而because of后面只能跟名词或名词短语。这里后面是he was late,是一个完整句子,所以用because。”
沈敏说完后,周向东和李好同时向沈敏投来了崇拜地目光,而沈敏已经重新低头看书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金红色,把整栋教学楼都染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
李好收拾好书包,和沈敏一起走了,周向东手里拎着书包带子从后面追上来。
周向东道:“你们,你等等我呀?”
李好和沈敏两个人回头看看他,李好道:“是你太慢了。”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站在那里等了他。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校门,李好和周向东住城北,而沈敏住城南。
李好对着沈敏道:“明天见。”
沈敏嗯了一声,也回道:“明天见。”
周向东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妈最近出差了,我就又回我爸家住了,咱们放学可以一起走。”
李好撇了撇嘴道:“这是什么好消息吗。”
周向东道:“李好你怎么这样啊!”
周向东又道:“我跟你说你小学时,还求过我放学和你一起走呐。”
李好道:“没有。”
周向东道:“有。”
夕阳漫过街道,路边的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还在争论着,树影照在二人身上。
8. 打架
放学铃响的时候,李好正埋头把今天发的几张试卷折好,放到沈敏的桌洞里。
沈敏这两天去省里参加竞赛了,走之前把桌洞钥匙交给了李好,让李好帮忙收好这几天的卷子,她回来补上。
周向东在后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椅子嘎吱一声响,周向东开口道:“终于放学了。走走走,饿死了。”
周向东道:“李好,你快点。”
李好把沈敏的桌洞锁好,钥匙揣进口袋,拎起自己的书包往后一甩:“走。”
周向东跟李好并肩走出教室,顺着楼梯往下走。两人走到一楼楼梯口,李好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楼梯口的处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那个李好一看见那张脸就觉得烦。
隔壁班的程磊,从上个学期就开始追李好,追了整整一个学期。程磊他爸是个小厂长,家里有点钱,而且他舅舅还是派出所的。程磊就仗着这些在学校里拉帮结派,收了一帮小弟,整天在走廊上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堵谁。
程磊长得倒是不丑,就是喜欢看人的时候下巴永远是抬着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李好记得她上学期期末就跟他说清楚了。
那天李好在走廊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李好道:“程磊,我再说最后一次,你不要再来烦我。要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李好说完就走了,头都没回。
她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显然,程磊不这么想。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头发打了发蜡,油光锃亮的,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手里捧着一束花,是塑料的,粉红色的玫瑰,插在一个白色的塑料纸筒里,还系了一根红色的缎带。
程磊看见李好出来,嘴角一咧,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他走上前来把那束塑料花往前一递。
走廊上的人见此情景都看了过来,甚至还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程磊道:“李好,送你的。”
李好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那束塑料花,又看了一眼程磊的脸。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程磊道:“程磊,我上学期告诉过你了……”
程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把那束花又往前递了递,笑道:“别这么绝情嘛,咱们都一个暑假没见了,我就想和你交个朋友,你不用………”
李好没等他说完,伸手接过那束塑料花。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砸在了程磊身上。
“啪”的一声,塑料纸筒砸在程磊身上,花束散了架,塑料玫瑰滚落在水泥地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就炸了。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程磊身后一个平头小子冲上来,拳头都攥起来了,眼睛瞪着李好,嘴里骂骂咧咧。
他往前迈了一步,胳膊抬起来,眼看着像是要动手。
“你大爷的,怎么说话呢。”周向东挡在李好前面道。
周向东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沉了下来。
“关你屁事儿,滚远点。”平头小子道。
周向东道:“这就关我事儿了,怎么着。”
平头小子回头看了一眼程磊,程磊站在那里面色很不好看。那塑料纸筒里不知道灌了什么东西,程磊胸口被花砸过的地方还有一摊水渍。
程磊开口道:“行了。有人要英雄救美。那就成全他。”
平头小子还是有些畏惧周向东,就在他犹豫时,程磊旁边的另一个小跟班似乎是想在程磊面前表现表现。他忽然从侧面冲上来,一拳抡向了周向东。
周向东没躲开。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右脸颊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周向东身体往后踉跄了半步,撞在李好身上。
周向东站稳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低头看见了血。
他抬起头,看了那个打他的小跟班一眼,然后扑了上去。
两个男生扭打在一起,拳来脚往乱成一团。周向东个子高,但吃亏在一个人,对方那边好几个人见势也围了上来,有的拉偏架,有的趁机踹两脚。
李好看着周向东落了下风,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唰的一下就冲了上去。
走廊上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喊“别打了”,有人跑去找老师,什么声音都有。
擒贼先擒王,李好冲进那堆人里一把抓住了程磊的头发。
程磊的头发打了发蜡,滑溜溜的不太好抓。李好使劲往后一拽,程磊“啊”了一声,整张脸都被拽得仰了起来。
李好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照着程磊的脸就招呼了过去。
程磊疼得龇牙咧嘴,本能地伸手去挡,但他又不敢去打李好。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只能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李好自然不理他,对程磊又拽又打。
那几个小跟班平时欺负人欺负惯了,但从来没见过老大被打这种场面。几个人看着老大被拽又挠,周向东趁机踹开了拉着他手臂的两个人。
“李好!别打了!”周向东走了过去,他伸手去拉李好的胳膊。
周向东被变成了熊猫眼,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鼻血流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留下黑红的印子,看着十分吓人。
李好被周向东拽开的时候,一只手还攥着程磊的头发。
周向东在她耳边小声道:“打多了,咱就不在占理了。”
李好松了手,程磊的头发被拽的都竖了起来,像根天线一样。脸上也多了好几道印子,鼻梁上也被挠了一道,左脸挨了一巴掌肿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到手指上的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走廊上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教导主任老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着地上散落着塑料花的碎片,还有几个人挂了彩。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都到我办公室来!”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威压感十足,走廊上瞬间安静了。
李好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把书包带子甩到肩上,看了一眼周向东,
周向东正拿手背擦血,擦完了还冲她咧了一下嘴,虽然那张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
“你别笑了,你不疼吗。”李好小声说。
周向东道:“不疼,小伤而已。”
李好看他这副样子逞强的样子,撇了撇嘴从包里掏出手帕给他。
两个人跟着老周往办公室走,后面跟着程磊和他的几个小跟班。
程磊走在最后面,捂着脸上的伤,整个人蔫头耷脑。
办公室里老周坐在椅子上,身后的墙上挂着“勤奋严谨,求实创新”的八字校训。
李好站在办公桌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抱臂。
周向东站在她旁边,眼眶的青紫已经肿得老高了,整个左眼成了一条缝,正用着李好给得手帕擦脸上的鼻血。
老周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问道:“谁先动的手?”
无人应答。
老周的目光停在那个瘦小的跟班身上:“我问你,谁先动的手?”
瘦小子缩了缩脖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他伸手指了指周向东。
周向东指着自己,那只没肿的眼睛瞪得溜圆道:“我吗?”
周向东呸了一声道:“你先打我的,我脸上这伤是你打的吧?你管这叫我先动的手?”
周主任又把事情经过问了一遍,走廊上那么多人看着,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程磊那几个小跟班支支吾吾地想倒打一耙,被老周一眼瞪了回去,就不敢再吭声了。
程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低着头捂着脸上的伤。
老周看了看李好,又看了看周向东,最后把目光落在程磊身上,道:“都给我把家长叫来。”
叫家长。
虽然李好她从小不是多省心的孩子,小时候淘气,和男同学打架、爬树掏鸟窝、上房揭瓦、往人家书包里塞毛毛虫,这种事情没少干。李好小时候简直就是纺织厂家属院的“小霸王。”但那会儿爸妈都在厂里上班,早出晚归的,老师叫家长的话,都是叫她哥来。
李好上一次叫家长还是小学六年级的事。那时候她爸爸还在,哥哥李建业还没当兵,她跟班上一个男生抢她的画报,李好就把人家脸抓花了,老师让叫家长。
那会儿倪建业刚高中毕业,在办公室里听老师训话,全程赔着笑脸,出了门却搂着李好的肩膀笑着说:“没事,哥不跟爸妈说,你以后别抓人了啊,抓人不好,你抓人家,人家疼,你自己手也疼”。
到后来爸爸去世了。
再后来哥哥当兵了。
从那以后,李好懂事乖巧许多,再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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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过家长。
半个小时后,林秀芝赶到了学校。
她从纺织厂一路小跑过来的,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李好。
她头发乱糟糟,衬衫领口歪到了一边,活脱脱一个小叫花子的模样。
“周主任,我女儿,她伤着哪儿了没有?”林秀芝询问道。
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自己的女儿没有受伤。
老周摇了摇头:“她没有受伤,倒是……”
林秀芝的目光在李好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然后才安心下来。
他看了一眼周向东和程磊的方向,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受伤的是别人。
林秀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周向东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又看到了程磊脸上那几道指甲印。
程磊他爸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但看到程磊脸上那几道血印子之后,脸色更不好看了。
“谁打的?”程磊他爸问道。
程磊没说话。
“我打的。”李好站了出来,声音清脆,一点都不含糊。
程磊他爸看了李好一眼,一个扎着歪辫子、个子中等的小女生,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把他儿子打成这样的人。
他又看了看程磊脸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陷入了沉默。
李好和程磊的家长都已经到了,而周向东的家长还没有来。
老周看了一眼周向东,问道:“周向东,你家长呢?”
周向东站在那儿,肿着一只眼回道:“周主任,我爸妈在外地来不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他站了起来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程磊他妈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狠狠瞪了程磊一眼,转过头来给林秀芝道歉:“对不起啊李好妈妈,是我们家磊磊不对在先,他不懂事,给您家姑娘添麻烦了。”
林秀芝道:“孩子们的事,孩子们自己解决,但动手总是不对的。”
老周最后拍了板,处不处分要看这个人后期表现。先让程磊和那几个人写一万字检讨,周向东和李好写五千字检讨,双方家长各自领回自己的孩子,医药费各自承担。
程磊他爸对这个处理结果不太满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程磊那张脸,还是签了字。最后什么都没说,拽着程磊走了。
林秀芝签了字,道了谢,带着李好出了办公室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好回头看了一眼周向东。
周向东用另一只没受伤的眼睛朝李好眨了眨眼,并摆了摆手表示他没事,让她先走。
老周把门关上了,回到位子上坐下。老周就看着周向东,没有说话。
周向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讪讪地笑了一下:“周主任,那个……我可以走了吧?”
“你给我过来。”老周道。
周向东向前地挪了两步。
老周站起来伸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长本事了?还一个人打好几个?你当你是武术大师呢?”
周向东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道:“小叔,是他们先动的手,李好是我同学,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呀。”
“在学校叫我周主任。”老周又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周主任。”周向东快速改了口道。
老周看了他一眼,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管药膏扔向他。
周向东接住了,低头看了看,是消肿化瘀的药膏。
“回去你自己涂。”老周道。
周向东低着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周向东又道:“周主任,今天这事,你别跟我爸妈说呗。”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老周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道:“行了,回去吧。记住,下不为例。”
周向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小叔,我和李好的处分……”
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有数,你先管好你自己。脸肿成这样,明天怎么上课?”
周向东回了句:“小叔,明天礼拜天,不上课。”
老周被他噎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赶紧给我滚。
周向东麻溜的滚了。
9. 谢礼
回家的路上,李好跟在林秀芝身后,路旁昏黄的灯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地上。
李好觉得今天这事虽然闯了祸,但也不算她的错吧。
院门推开的时候,王婶正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看见林秀芝那副模样,道:“哟,这是怎么了?秀芝,你们家好丫头又惹事了?”
林秀芝脚下不停,笑着说了句:“没事,跟同学闹了点小矛盾”,就把王婶的话头堵了回去。
两人进屋时,赵芳正坐在方桌前择芹菜,听见动静抬起头,刚想开口求情道:“妈,李好她……”
“你先别替她说话。”林秀芝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让赵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好站在方桌前,书包还背在肩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林秀芝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李好道:“说吧。”
李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替自己遮掩,该认的认,该说的说。
林秀芝听完,也不说话。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把壶盖顶得一跳一跳的。
赵芳坐在旁边,手里的芹菜也不择了,她知道婆婆这是生气了。
林秀芝终于开口了道:“你从小脾气就大,你爸以前就喜欢惯你,我也惯着你,你哥也惯着你,你觉得全世界都该惯着你。你在学校打架,把人家脸上挠成那样,你觉得你对了?”
“是他先来烦我,然后他们还打周向东。”李好抬起头反驳道。
“他让人打向东不对,你打他就对了?”林秀芝看着李好的眼睛道。
林秀芝道:“李好,你是个女孩子,你马上十八了,你不是三岁。你要是伤着了怎么办?你要是被人打了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李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她妈真生气了,又把嘴巴给闭上。
赵芳站了起来走到李好身边,把李好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椅子上,然后拉着李好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赵芳道:“妈,李好也知道错了,她也不是故意惹事的,您别生气了。”
“妈,我以后不打架了。”李好保证道。
在李好再三保证下,打架事件最终以李好三个月零花钱被扣光而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李好起了个大早。李好把她存钱的那个铁盒子从床底下翻出来了。铁盒子是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一只大白兔。
李好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有毛票,有钢镚儿,还有几张稍微大一点的票子。她把钱全部倒出来,趴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
怎么只剩二十一块六毛八了!
李好咬了咬嘴唇,又数了一遍。
依旧是二十一块六毛八。
李好忍痛数了十五块钱出来,然后用手帕包了起来,又把剩下的钱重新装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床底下。
新华书店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好几排钢笔,黑色的、深蓝色的、暗红色的,整整齐齐地躺在绒布上。李好弯着腰,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其中一支对店员道:“这个,能拿给我看看吗?”
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大姐,她把那支笔从柜台里取出来递给李好。
笔身是深黑色的,笔帽上夹着一圈银色的金属边。李好把笔握在手里试了试,轻重刚好。
李好问道:“这支多少钱?”
卷发大姐道:“十二块七。”
李好犹豫了一下,还是付了钱。
周一清晨,李好一边往书包里装东西一边道:“妈,我今天不回来吃午饭。”
林秀芝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李好道:“我要请周向东吃饭,他为了帮我,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了。”
李好说完怕林秀芝不同意又补充了一句道:“我用之前剩下的零花钱。”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玻璃瓶走出来,里面装着热好的豆浆,缸子外面裹着一层纱布,免得烫手。
“把这个带上,给向东喝。”林秀芝把玻璃瓶塞到李好手里道。
李好到学校的时候,周向东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的左眼眶比前天还肿,整个左眼肿成了一条细缝。青紫色的淤青蔓延到了颧骨。脸上的血痂结成了深褐色的一小块。
他看见李好走进来,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却因为左眼肿得睁不开变得有些滑稽。
“李好,你猜我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想到什么了?”周向东趴在桌上,仰着脸看李好道。
李好把书包放下,瞥了他一眼:“想到什么?”
“想到熊猫,国宝呢。”周向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
李好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拉开书包拉链,把那个裹着纱布的玻璃瓶拿出来,放在周向东桌上。
“什么?”周向东低头看了看。
李好道:“豆浆,我妈让带的。”
周向东拧开盖子,豆浆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豆香。
他低头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李好没听清,大概是说好喝。
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李好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小纸盒,转过身,放在周向东的桌上。
周向东正趴在桌上假寐,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纸盒,又看了一眼李好,眯着那只还不太睁得开的左眼,表情困惑的问道:“这是什么?”
李好道:“你自己看。”
周向东拿起纸盒,撕开封口,从里面掏出那支钢笔。他把笔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好。
他完好的右眼亮了起来,他问道:“你买的?”
“废话,不是买的还能是偷的?”李好道。
周向东道:“谢了啊。”
李好摆了摆手,表示小意思,李好开口道:“不用谢,你打架挨揍也是因为帮我,这是对你的奖章。”
周向东带着笑意道:“那这可是我的奖章,我可得好好珍藏起来呀。”周向东说完把那支钢笔放进了自己书包的最里层。
中午放学铃一响,李好就转过身去,拿笔戳了戳周向东的胳膊肘。平时都是他戳她,今天换过来了。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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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东正在收拾书包,被戳得一愣,抬起头用那只仅存的右眼看着她。
李好说道:“中午别回家吃了,我请你吃云记馄饨面。”
周向东道:“李好,你今天当散财童子吗?”
李好道:“你吃不吃?不吃算了。”
“吃吃吃,走走走。”周向东赶紧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生怕她反悔。
两个人穿过操场,出了校门往云记走。
云记的馄饨面离学校走路不到二十分钟,是这一片最好吃的小馆子。
初秋的正午太阳还是有点晒,梧桐树的影子碎了一地,李好走在靠阴凉的那一边,周向东走在李好旁边。
“我要两个大碗的馄饨面,再加个茶叶蛋,再来一瓶汽水。”周向东掰着手指头道。
“你饭量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李好看了他一眼道。
周向东道:“我现在是伤员,需要补充营养。”
两人并肩走着,周向东话锋一转又道:“李好。”
李好“嗯”了一声。
周向东道:“下回再有这种事,你别冲上去了。”
李好抬起头看着他。
周向东用那只勉强能看见的右眼认真地看着她,那张被打得乱七八糟的脸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点滑稽。
“你一个小姑娘,万一受伤了呢?”他道。
李好本来想怼回去,但看着他那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看着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道:“那你就不只是被人打成熊猫眼了。”
云记馄饨面小摊已经排起了队。小摊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煮面,一锅熬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招牌上的“云记”两个字蒸得雾蒙蒙的。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叔,围着一条沾着油渍的白围裙,手上的皮擀得飞快的,一捏一个馄饨,往锅里一扔,不多时就能捞出来。
李好排了十来分钟的队,点了三碗。两个人端着滚烫的碗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木头桌面上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油渍和痕迹。
李好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两口气,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周向东坐在对面,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吹了两口气,整个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
李好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周向东问道:“李好。”
李好疑惑的抬起头看着周向东道:“嗯?”
周向东道:“你今天对我也太好了吧。”
李好道:“因为你为了帮我都被打毁容了。”
周向东“嘿”了一声道:“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男,怎么能叫毁容呀?”
李好放下碗道:“行,美男,吃你的面吧。”
“我吃着呢。”周向东道。
吃完面,周向东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李好站起来去付了钱,老板收了钱,又送了每人一颗水果糖。
两个人从云记小摊出来,沿着路往回学校。
正午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白,周向东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了大部分的阳光。
10. 看电影
十月底的天已经开始凉了,教室窗外的梧桐树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静了大半节课,到了最后十几分钟,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多起来。
李好正趴在桌上写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算了好几遍,但每回答案都不一样,急得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圈。
“李好,《追捕》看了没有?”沈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李好抬起头道:“没看呢。”
周向东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带着一种字正腔圆的腔调道:“杜——丘。”
李好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向东的脸上早就看不出那场架的痕迹了,又恢复了那张天生带笑的脸。他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李好。
“你看过了?”李好问。
“没有,但我听我姐说了,男主角特别帅,”周向东眨眨眼睛,道:“高仓健,你知道吧?我姐说看完电影都想嫁给他。”
沈敏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电影角色,又不是演员本人。”
周向东道:“沈敏你也看了?”
沈敏道:“没看。李好,周六下午我们去看吧。”
她翻开英语书,又道:“三点二十那场,下了课正好过去。”
“好。”李好应了一声。
周向东举手道:“我也去。”
沈敏看了他一眼道:“你请客。”
周向东问道:“凭什么我请?”
沈敏道:“因为你话最多。”
周向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看了看沈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李好弯弯的眼睛,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点了头道:“行,我请。但说好了,我只请电影票,零食我可不负责管。”
周六下午,三个人一下课便一起去了电影院。
电影院在老城区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红白色的二层建筑,门头上竖着“人民电影院”五个大字。
周向东把票递给李好和沈敏,过了一会儿,快开场前周向东说了句:“我去上个厕所”然后把书包往李好怀里一放,转身就跑了出去。
李好和沈敏在大厅等了他大概五分钟,沈敏看了看手表,道“还有五分钟开场了。”
李好道:“不等他了,反正票在我们自己手里。”
沈敏点了点头,两个人检票进去了。
周向东进来的时候,电影都快开始了。他怀里抱着三瓶汽水,在李好右边坐下,把汽水分给她和沈敏:“你们怎么不等我呀?”
沈敏接过汽水,道了声谢。
李好接过汽水:“你不是说不包零食吗?”
周向东喝了一口:“这是喝的,又不是吃的。”
话音刚落,灯光就灭了,银幕亮了起来。
放映机咔咔地响着,光束穿过黑暗,落在白色的银幕上。
这是李好第一次看日本电影,画面里的城市跟她的生活隔了十万八千里,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穿着西装的男人和穿着裙子的女人,一切都是新鲜的又陌生。
她看得入了迷,杏眼里映着银幕上流动的光影,整个人像被吸进了那个世界里。
高仓健演的杜丘出现在银幕上的时候,放映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李好。”他凑过来,声音低得像是气声。
银幕上杜丘正在躲避追捕,紧张得李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哪有空理他。
“李好。”他又喊了一声,这次稍微大了一点。
周向东道:“你说杜丘到底能不能洗清冤屈?”
“闭嘴。”李好眼睛盯着银幕,声音压得很低。
周向东闭嘴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周向东又道:“那个警察是不是好人?就那个一直追他的……”
李好的手准确地在周向东的左臂上掐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很精准,掐的是手臂内侧那块软肉,疼得周向东“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右边缩了半尺。
沈敏坐在李好的左边听到动静,偏头看向两人。
过了一会儿,在杜丘在警局里和那个真正的凶手对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周向东又开始道:“李好,你觉得……”
这一次李好没掐他,直接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影院里显得格外清脆,“啪”的一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周向东缩了回去,这次老实了。
一直老实到电影结束。
等银幕上打出“完”字,电影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李好站起来瞪了周向东一眼,周向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沈敏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太吵了,李好打你理所应当。”
周向东道:“沈敏,你怎么也站在她那边?”
“我坐她左边,本来就在她那边。”沈敏推了推眼镜,走出了座位。
三个人出了电影院时,门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卖零食的小贩还在收拾摊子,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
电影院门口的大喇叭开始放音乐,声音沙沙的,带着电流的杂音,悠悠扬扬地融入了暮色中。
周向东把空瓶子还完,双手插兜,站在李好旁边。
李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后看电影再也不叫你了。”
“别呀,别呀。从我挨了你那一下之后,我可一个字都没说。”周向东连忙开口。
李好“呵”了一声,转头拉着沈敏就走。
“李好,沈敏,你们俩等等我。”周向东跑去买了三根烤红薯,又赶紧追了上来。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并肩走着。每个人都捧着滚烫的烤红薯,一边吹气一边吃。
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路灯开始一盏盏地亮起来。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像三条偶尔交汇又各自前行的河流。
日子一晃就到了十一月初。
北方小城已经冷下来了。早上起床的时候,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李好最近每天早上都要在被窝里多赖五分钟,林秀芝喊她起床的嗓门一天比一天大。
林秀芝道:“李好!再不起来粥就凉了!”
“来了来了来了……”李好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蜷缩了几秒,才猛地坐起来,头发炸得像个鸟窝。
这天她喝着粥,目光追着正在收拾碗筷的赵芳。嫂子似乎比从前圆润了些,但吃得也不多,还是那大半碗粥,一个馒头。李好当时没多想,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赵芳出门买东西去了,李好走进厨房凑到林秀芝身边:“妈,嫂子是不是病了?吃不多,还胖了。”
林秀芝切菜的手一顿,道:“你嫂子那是怀了身子,不是胖。”
李好愣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我要当姑姑了?”
她凑到林秀芝跟前:“妈,那我是不是要当姑姑了?
林秀芝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回道:“是是是,你要当姑姑了。快吃饭,一会儿上学迟到了。”
李好嘿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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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声,端起碗把粥喝完,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一九七九年初,北方的冬天还没过去。
这天中午放学,周向东从后面戳戳李好的后背:“李好,沈敏,今天别回家吃了,我请客,下馆子去。”
“你今天发财了?”李好问。
“没怎么,就是想去外面吃,在家吃腻了。”周向东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
二月的风还是冷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
三人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饭馆,在学校和纺织厂大院之间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笑起来很和气,做的菜分量足,味道好,价钱也不贵。
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两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工装,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一坐下就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饭馆太小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三个人的耳朵里。
“听说了没有?南边打起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另一个男人问。
“就今天早上。报纸还没出来,但我姐夫在邮局,说是电报已经到了。咱们的人过去了,那边不老实,得教训教训。”
“打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不清楚,电报上没细说,但看那意思,不是小打小闹。”
李好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南边——她哥的部队,就在南边。
晚上,李好趴在桌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趴了一会儿,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地图。那是她上初中时买的地图,她把地图展开,铺在床上,趴在上面找。她用手指沿着云南的边界线划了一遍,划到东南方向,那里标注着两个字,字很小,印在浅绿色的底图上,不太显眼。
她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面,停了很久。
“别看了。”
“瞅一晚上了,眼睛不干啊?”
帐篷帘子被掀开,李建业和张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带进一身寒气。张进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进来,他把其中一个缸子放在顾朝手边,自己靠着桌沿,喝了一大口道:“炊事班熬的姜汤,趁热。”
顾朝没动,眼睛还盯着地图。
李建业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旁边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在顾朝圈出的区域旁边,一个不太起眼的、标着细小灌木符号的缓坡处,轻轻点了一个极小的红点。
李建业道:“这儿,是我们连的隐蔽出发阵地。”
他的笔尖又移到旁边一个更陡峭的、标着岩石符号的山脊:“二排从这个棱线摸上去,动静最小。”
顾朝道:“所以要从这儿走。”
他的手指落在李建业标出的那个缓坡附近,指腹压着那条细细的等高线,道“反斜面,重炮打不着。”
李建业点了点头
张进凑到地图前,看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嘴里“啧”了一声:“这鬼地方,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林子密得他娘的光都透不进去……”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掀开一道缝。
“报告!”小士兵道:“顾参谋,张连长,李连长指挥部紧急会议!方营长他们已经按计划出发了,团长让您三位务必参会,确定最后协同方案!”
张进直起身,把搪瓷缸子搁下:“知道了,这就去。”
“是!”小士兵敬了个礼,帘子一放,脚步声又匆匆远去了。
远处,集结的号声隐约穿透风声,短促而尖利。
11. 牺牲
一九七九年,暮春。
春雨一场接着一场,缠绵又冷冽,打在窗棂上。窗外那棵老槐树,枯瘦的枝桠上总算冒出些星星点点的嫩绿,但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也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在学校课间的时候,男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偶尔讨论起“南边”“打起来了”之类的话题时,李好听到了总会回避开。她不想听,也不敢听。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但太阳已经西落了,光线变成了金红色,把整栋教学楼都染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
李好把课本塞进书包,和周向东、沈敏一起走出校门。
东山路两旁的桐树上的桐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紫白色小花挂在枝头,风吹过来,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香气混在春天的空气里。
“李好,明天周末,要不要去书店?”周向东问。
“再说吧,我得问问我妈。”李好应了一声。
二个人在十字路口分了手,李好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
李好刚走到家的胡同口,坐在自家门口石墩上抽烟的赵大爷便叫住她道:“李好呀!快回家看看,你家来人了。”
赵大爷跟平时不太一样,李好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带着一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家走。
李好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有人在哭。
李好站在屋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芳从屋里出来,眼眶通红,看见李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好还以为谁欺负赵芳了,她拉着赵芳问道:“嫂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赵芳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抱住了李好。
李好被抱得发懵,直到王婶从屋里走出来,抹着眼泪说了一句:“好丫头,你哥……没了。”
李好站在那里,她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不可能。
她哥李建业,人长得结实,胳膊比她的小腿还粗,笑起来声音大得像打雷,前几年回家每次都把她举起来转圈,转得她头晕眼花,一边转一边喊:“我家好丫头又长高了!”
而且去年的时候,她还和嫂子一起去探过亲,她哥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弄错了……肯定是弄错了。”李好怔怔地说道。
姑嫂两个站在屋门口抱在一起,赵芳哭得撕心裂肺,李好却哭不出来。
李好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哥当兵走的那天,她抱着她哥的腿不让走,哭得撕心裂肺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哥你不要走,哥你走了谁给我扎辫子。”
李建业蹲下来,把他的军帽戴在李好头上,帽子太大了,把李好整张脸都盖住了,李好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大眼睛,李建业笑了,说“哥是去当兵,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
李好抽抽噎噎的用手背擦着眼泪,说:“那你一定要回来。”
李建业伸出手和她拉钩道:“一定。”
李好现在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西落,但四月的天不算冷了,她却觉得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林秀芝是晚上才到家的。
她今天加班,纺织厂赶一批货,她走不开。王婶去厂里找她的时候,她还在机台前站着,手上一手的机油。
王婶后来跟李好说,她没敢在厂里说,是把林秀芝叫到外面才开的口。
林秀芝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她,她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老了十岁。头发还是那头发,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塌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李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走进屋,在方桌前坐下来,看见桌上那封电报,伸手拿起来看。
她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王婶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她面前,久到那碗面凉透了,她也没有动一口。
那天晚上,林秀芝没有吃晚饭。赵芳哭累了,被李好扶到床上躺下了。
李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李好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了。跟每一天一样,早饭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她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外屋。林秀芝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李好一眼。
林秀芝道:“起来了,去洗脸,吃饭了。”
李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
林秀芝转过身去继续忙活,背影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愣着干嘛?快去,一会儿粥凉了。”林秀芝头也没回的说道。
李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去院子里接了水洗了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早饭吃得很安静,三个人坐在桌前,谁都没有说话。赵芳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低着头喝粥,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无声无息的。
林秀芝照常吃了饭后,把碗收起来洗了。然后换了衣服,拿了包,推着自行车出门了,像每一天一样出门上班去了。
四月中旬的下午,李好正在家里陪赵芳织毛衣,赵芳织,她缠毛线。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来人是刘淑芬,是林秀芝在纺织厂的工友。
她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气喘得说不出话来,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在胸口顺气。
“刘姨?怎么了?”李好站起来。
刘淑芬抬起头道:“你妈……你妈在车间……忽然就倒了……倒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
李好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忙问道:“送医院了没有?”
刘淑芬:“送了送了,已经送医院了……”
她转身进自己房间,拿出放在柜子里的钱盒子,李好出门前对赵芳说了一句:“嫂子你在家等我”,就跟着刘淑芬跑了出去。
医院在城东,李好跑到的时候,腿已经软了。白色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李好站在急救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亮着。
李好靠着墙站着,指甲掐进手背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他摘下口罩道:“你是林秀芝的家属?”
李好连忙走上前来道:“我是她女儿。”
医生道:“病人急性心肌梗塞,送来得还算及时,抢救过来了,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是……”
医生顿了一下,道:“但是病人情况还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后续治疗不能断,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而且要有人在旁边守着。”
李好点了点头。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芳挺着大肚子,被王婶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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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赵芳道:“好好,妈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李好站起来,扶住赵芳的另一只胳膊。
李好扶着她坐下。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四月的夜晚还有凉意,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李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赵芳身上。
傍晚,病房内林秀芝躺在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扎着针,连着好几根管子。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林秀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感觉到手边有重量。
她低下头,看见李好趴在她的床沿上,睡着了。
藕粉色的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袖子长出一小截,盖住了半只手,手指松松地蜷着。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碎发糊在脸上,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林秀芝看着李好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李好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手背上的留置针扯了一下,有点疼,她没有在意。
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李好的头发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李好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梦里轻轻拂过。
第二天,早上李好借护士站的电话给大院门口的小卖部打了一个。小卖部的张大爷接的电话,张大爷去喊了赵芳来接。
李好说:“嫂子,今天早上,医生说妈没事了,住院观察几天,你别担心。你自己在家注意,有事就喊王婶,我晚上回去。”
李好回到病房时,林秀芝醒了过来。
“你吃饭了没有?”林秀芝问。
李好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使劲咬着嘴唇,把眼泪往回咽,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妈的手背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吃了,我吃过了,你别操心我。”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道:“别说谎,骗妈。”
晚上,医院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李好推开病房的门,林秀芝醒着,眼睛看着门的方向。
“拿这么多东西干嘛,我又不住一辈子。”林秀芝说道。
李好道:“万一都用得到嘛。”
李好把东西放下,她把搪瓷缸子拿出来,去热水房倒了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把红枣拿出来,用开水泡了一杯,放在林秀芝够得到的地方。她忙前忙后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嗡嗡嗡的小蜜蜂。
林秀芝靠在床头,看着她叫了一声:“好好。”
李好“嗯?”了一声。
林秀芝道:“过来。”
李好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林秀芝伸出手,把李好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指有点凉,指腹上还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粗糙的,刮过李好的耳廓。
林秀芝道:“妈会没事的。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回家养养就好了。”
李好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道:“妈,你先好好休息,别想别的事儿。”
又过了两天。
林秀芝的精神果然好了些,能坐起来自己喝水了,脸上的氧气面罩也摘了,只剩下手臂上的留置针还扎着。
医生说,这种情况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12. 去世
周向东来的时候,李好正在给林秀芝削苹果。
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一截一截地往下掉,厚的地方还带着果肉,薄的地方又露出了红色的皮。削完的苹果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一样。
林秀芝看了一下也没说啥,接过来咬了一口。
下午的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周向东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网兜。每个网兜里装着两瓶水果罐头和一些水果,连玻璃瓶子都擦得锃亮。
“阿姨好。”周向东站在病床前,规规矩矩的喊道。
林秀芝靠在床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嘴唇上也有了点血色。她看着周向东,嘴角弯了一下:“向东来了,快坐,坐,坐,坐。”
周向东脸上带着笑容,露出一口白牙:“阿姨,这是我和沈敏的一点心意。沈敏她去省里参加比赛了,来不了,让我先带来了。”
林秀芝道:“你们这些孩子,花这钱干什么?阿姨又不是什么大病,过两天就出院了。”
周向东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个小学生。
“阿姨,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周向东问道。
林秀芝看着李好说道:“好多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丫头不放心,非要守着。”
“阿姨,李好是心疼您。”周向东道。
周向东又道:“阿姨您不知道,李好在学校可厉害了,上次数学考了八十六分,全班前十。”
李好听了后想把周向东扔出去,这个时候就可以先不用说这个话题。
毕竟李好请了快一个星期的假了,李好怕她妈又想起她请假这个事儿不让她照顾了。
林秀芝看了李好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道:“她数学从小就不好,能考八十六分,阿姨已经满意了。”
周向东继续说道:“她英语也进步了,上次月考英语考了八十二,比期中考试多了十一分。沈敏说李好上九十不是问题,沈敏是我们班班长,英语特别好,想考北京外国语学院………”
这时,李好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走到周向东面前,把缸子往他手里一塞道:“周向东,你别打扰我妈休息了,你和我去食堂买饭去,再晚就没菜了。”
周向东接过缸子,道:“行,阿姨您歇着,我先和李好去打饭。”他站起来,把那把椅子往床尾挪了挪,放得整整齐齐的。
林秀芝点了点头,看着周向东和李好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食堂在医院后面,穿过一条两边种着冬青的水泥路就到了。
下午五点钟,食堂里都是人,窗口摆着几盆菜。
打完饭后,两个人往回走,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李好忽然停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停,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拽了她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来,把冬青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周向东问道:“怎么了?”
李好摇了摇头道:“没事。”
两个人上了楼,走廊的灯已经亮了,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病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她记得她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她妈嫌闷,让她把门开着透气,她就没关。
然而现在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人的影子在晃。
李好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推开了门。
病房有好几个人。
穿白大褂的,穿淡蓝色护士服的,围在病床周围,把整张床围得严严实实。
她看不见床上的人,只能看见监护仪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绿色波形,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家属在外面等!”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把她挡了出来。
“砰”的一声,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周向东站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两个搪瓷缸子。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缸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走到李好身边陪着她。
李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的灯光照得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李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他摘下口罩,看着李好道:“病人属于极高危的再发心梗,病情进展太快,心脏功能彻底衰竭,心脏骤停,我们抢救了,病人没有顶住。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医生的声音不大,但话却像一把刀扎进李好的心里。
没有顶住。
四个字,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落到另一个人耳朵里,就变成了足以压倒人的重量。
李好站在那里,突然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
周向东有一双手接住了她,她站在那里,被周向东扶着,医生身后那扇开着的门,门里面那些人还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拔管子,有人在关监护仪,有人在整理药品。
她看见她妈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一样。
跟睡着了一样。
李好的眼泪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像决了堤一样地涌出来,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着嘴,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所有的哭声都被堵在里面,堵在胸口那个最疼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出声的。她只知道当她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她以为那是别人在哭。
周向东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然后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手臂箍在她的后背上,他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他的肩膀上,让她哭。
他的肩膀很快就湿了,泪水透过他的外套,透过里面的白衬衫,浸到他的皮肤上,泪水是烫的,像是要把他的肩膀烫出一个洞。
李好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走廊上有家属从别的病房探出头来,也有护士从护士站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但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问“怎么了”,因为在医院里,这种哭声大家都听过,不用问也知道怎么了。
周向东没有说话,就是抱着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
李好哭了很久后才慢慢地从周向东肩膀上抬起头来。
她转身跑进了病房,跑到床边伸出手握住林秀芝的手。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眼泪又从闭着的眼睛里渗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那只比以往要凉一些的手上。
周向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病房门口,双眼通红地看着李好跪在床边的背影。
李秀芝的葬礼是邻居们帮着张罗的。
王婶天还没亮她就过来了,她看了看那张黑布框里的照片,眼眶红了一下,转身就去招呼大家干活去了。
李秀芝的照片选的是她前年拍的那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嘴角微微弯着,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徽章。
林秀芝不太爱拍照,翻遍了相册也找不出几张像样的单人照,最后还是用了这张。
李好守在灵堂前,从白天守到黑夜,从黑夜守到白天。
后来的日子,李好记不太清了。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家里来了很多人,帮忙处理后事的,慰问的,登记的,还有各种她不认识的人。
赵芳生了个儿子,是四月中旬的事。
四月中旬的那天,阳光落在巷子里,暖暖的,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赵芳走得很慢,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撑着腰,肚子挺在前面。
巷口卖菜的老刘头看见她,道:“小芳,今天的菠菜新鲜着呢,早上刚摘的,你看这根,还带泥呢!”
赵芳笑了笑,挑了一把菠菜,又挑了两个番茄,付了钱,把菜放进篮子里,慢慢地往回走。
拐进大院那条巷子的时候,便看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朝院子里面张望。
陆红玉是运输队院的,丈夫是个跑运输的领队,家里条件不错,赵芳平日和她碰见了也点点头,说两句客套话。
赵芳走了过去,陆红玉听见动静转过了身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
陆红玉看着她不屑地开口道:“我就说你这个人命太硬了吧。你看你克父母,父母没了;你又克丈夫,丈夫没了;这下可好,连婆婆都克,婆婆都没了。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走到哪儿克到哪儿?”
赵芳愣在了原地,她根本没有想到陆红玉会这样说她。
陆红玉喜欢过李建业,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李建业还没当兵,久到她还没嫁人,久到李好家院子里的槐树还没有现在这么粗。
后来李建业娶了赵芳,她嫁了隔壁院跑运输的万辉昂,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摸不着。
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它们会浮上来,带着一股腐烂的、酸涩的、让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气味。
赵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反驳道:“我没有克死过任何人,红玉你怎么能……”
陆红玉打断她道:“你没有?你爸妈怎么没的?你丈夫怎么没的?你婆婆怎么没的?你心里没点数?我跟你说赵芳,你这命啊,就是天煞孤星,谁挨着谁倒霉。我劝你啊,离你们家李好远一点,别把人家小姑娘也给克死了。”
赵芳被气的发抖,然后她感觉肚子突然疼了起来。
她捂住了肚子,腰弯了下去。
一声闷哼从赵芳的牙缝里挤出来,她痛得连菜篮子都拿不住了,菜篮子滚落在地上。
赵芳顺着门框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低着头,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红玉看见她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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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表情变得有些慌张。
她张了张嘴,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了。
吴晓琳是从院子里冲出来的时候,陆红玉绿色的外套在巷子那头闪了一下,拐了弯,不见了。
她今天轮休,在家里洗衣服,听见院门口有动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便看见赵芳蹲在地上,陆红玉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她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扔,手都没擦就跑了出去,吴晓琳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看陆红玉慌里慌张的背影,这件事就和她脱不了干系。
吴晓琳跑到赵芳身边蹲下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吴晓琳紧张的询问道:“赵芳姐?赵芳姐你怎么了?”
赵芳抬起头,但是一阵阵的痛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吴晓琳道:“赵芳姐,你是不是要生了?我去叫车,你等着,我去叫车!”
赵芳前脚刚送到医院,后脚李好就放学到家,李好刚到家门口,隔壁院的赵妮就告诉她,她嫂子要生了,让李好赶紧去医院。
等到李好赶到医院的时候,赵芳已经生完了。
赵芳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孩子放在她身旁,小小的一团,裹在碎花襁褓里。
赵芳笑着对李好说:“好好,你来看看他。”
孩子皱巴巴的一团,脸皱得像个小老头。
李好觉得她哥和嫂子长得都不难看,怎么生出来的孩子这么难看?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到底像谁。
“嫂子,他叫什么名字?”李好问。
赵芳靠在床上,声音轻轻的:“叫民生。你哥之前说过,如果是男孩,就叫民生。”
李好点了点头,叫李民生也挺好听。
赵芳刚生产完身体还很虚,没和李好说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李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不一会儿,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王婶端着一个搪瓷盆进来,盆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热气从毛巾边缘往外冒,一股鸡汤的香味混着淡淡的药材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李好从思绪中回神,她起身道:“王婶,您怎么来了?”
“小芳生孩子,我能不来?”王婶把搪瓷盆放在床头柜上,揭开毛巾,里面是一只大白瓷碗,碗里盛着黄澄澄的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王婶道:“我中午现杀的鸡,炖了两个钟头。趁热,让你嫂子喝。她身子虚,得补。”
“王婶,麻烦您了。”李好点了点头道。
王婶道:“说的什么话。街里街坊的,你爸妈在世的时候没少帮衬我们家,现在我不帮你们谁帮?”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赵芳,声音放低了些:“你嫂子命苦,前段时间建业没了,秀芝也没了……………”
王婶又交代了一些事之后就回家做饭去了。
吴晓琳和李好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吴晓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来。
吴晓琳道:“桂花糕,你都没吃饭,先垫一口。别饿着,你嫂子还指着你呢。”
李好接过来,咬了一口道:“晓琳。”
吴晓琳道:“嗯?”了一声。
李好道:“你知道我嫂子因为什么早产的吗?”
吴晓琳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吴晓琳没看她,内心犹豫了一会。
李好把桂花糕放下,偏头看着吴晓琳。
吴晓琳道:“我今天轮休,在家洗衣服。看见赵芳姐蹲在院门口,还有一个人站在赵芳姐的身边,我以为赵芳姐是摔了,跑出去的时候,看见巷子那头有个人走得很快。”
“谁?”李好询问道。
吴晓琳道:“是陆红玉。”
李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道:“晓琳,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她穿了一件绿色的外套,那个颜色,整条巷子就她一个人穿。”
吴晓琳顿了顿,道:“而且她走得很快,慌慌张张的,像是干了坏事的样子。”
吴晓琳道:“而且赵妮她听见陆红玉跟你嫂子说了什么。但具体说的什么,她没听全。但她听见一句。”
李好道:“是什么?”
吴晓琳道:“她说陆红玉说让你嫂子离你远一点,别把你也给克死了。”
李好悄悄握紧右手,让指甲掐入肉里,李好道:“晓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吴晓琳站起来道:“咱俩谁跟谁呀,那我先走了,你有事就喊我。”
吴晓琳转身走了,李好又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病房。
第二天一大早,李好回了一趟家。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她走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头盒子。木头盒子下面还压着林秀芝攒下的几张大团结和票,李好数都没数,把木头盒子和钱、票一起放进了布包里。
然后她出了门。
李好没有往医院的方向走,而是往巷子那头运输队院的方向去了。
13. 让道歉
陆红玉家住在大院巷子那头第三家,院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
李好推门进去了。
院子不大,窗台上摆着几盆花,陆红玉正坐在堂屋门口择韭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李好,吓得手里的韭菜都掉在了地上。
陆红玉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心虚,她道:“你来干嘛?”
李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在离陆红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
“你昨天跟我嫂子说了什么?”李好问道。
陆红玉的声音提高了不少,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说什么了?你嫂子跟你胡说八道了吧?她也就是………”
“我问你说了什么。”李好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陆红玉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了。她的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去看李好。
陆红玉道:“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怎么了?实话不让人说了?她命硬不是实话?克死了丈夫又克死了婆婆,这不是实话?我说错了?我哪句说错了?”
李好看着陆红玉道:“你去给我嫂子道歉。”
她把手从胸前放下来,道:“道歉?道什么歉?我说什么了我?你嫂子自己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好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了。
李好直直的盯着陆红玉道:“你去不去?”
陆红玉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道:“不去。我凭什么去?我说错什么了?你要是不爱听你别听……”
李好打断她道:“你去不去?”
陆红玉开始用手指着李好道:“我不去,你从我家滚出去。”
李好没有再说话,她把袖子撸了上去。
陆红玉用手指着李好,道:“你还想打我?你打啊,你打一个试试,我让你……”
李好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墙根,从月季花丛旁边捡起一块砖。
她掂了掂,转过身,看着陆红玉家的扇窗户。
陆红玉道:“你要干嘛?你疯了?你敢砸个试试……”
李好没有等她说完,她扬起手一扔,半截砖从她手里飞出去,然后“砰”的一声,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陆红玉尖叫了一声。
隔壁院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陆红玉愤怒的尖叫,她冲上来,伸手去拉李好的胳膊,指甲掐进李好的皮肤里,掐出几道红印子。
陆红玉道:“你疯了!你住手!”
李好推开她,弯腰又捡起一块,比刚才那块更大的。
接着砸了第二块玻璃,第三块,第四块。
陆红玉家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四块玻璃,上面两扇,下面两扇,李好全给砸了,玻璃碎了一地。
陆红玉从后面扑上来,抓住李好的肩膀,使劲往后拽。
李好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转过身,看着陆红玉。
李好抬起手,照着她的脸扇了过去。
陆红玉的头歪向一边,头发甩起来,糊了半张脸。
陆红玉愣了一秒。
然后她扑了上来。
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陆红玉比李好高,比李好壮,但李好比她快,比她灵,比她不讲章法。
陆红玉伸手抓李好的头发,李好偏头躲开了,伸手抓住了陆红玉的衣领,使劲一拽,陆红玉的扣子崩了一颗,花衬衫的领口歪到了一边。
陆红玉伸手去推李好,她往前顶了一步,膝盖顶在陆红玉的大腿上,陆红玉疼得弯了一下腰,李好趁这个机会,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往下压。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李好压在陆红玉身上,膝盖顶着她的腰,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衣领。
李好的辫子被陆红玉揪散了,衬衫上也沾了灰,手背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被玻璃划破了口子。但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陆红玉的花衬衫上。
陆红玉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挣扎了两下,李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的肩膀被按得生疼,不再动了。
陆红玉一直就是不服气,她当年托人说过媒,李建业客客气气地拒绝了她,李建业后来娶了赵芳,她每次看见赵芳,心里就有股不得劲的滋味。
那股滋味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年,好不容易赵芳落到了这样的下场。
她一定要去欺负赵芳,赵芳好欺负,她知道,而且赵芳不会还手,也没有人会替她出头了。
但她漏掉了赵芳家里还有一个厉害的小姑子。
李好低下头,看着陆红玉的眼睛。
“你去不去?”李好问。
她的手收紧了,攥着陆红玉衣领的手指指节泛白,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听好了,”李好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今天下午之前,去给我嫂子赔礼道歉。如果我见不到你,我就把你家砸了。”
“我去。”陆红玉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李好看着她,没有动。
“我去。”陆红玉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道:“我去还不行吗?”
李好松了手,从陆红玉身上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散了的头发拢了拢,只是她的手背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陆红玉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头发散着,花衬衫的扣子崩了一颗,领口歪着,脸上还有五个指印。
李好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李好回到医院后,走到水房角落的水龙头前,拧开,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水很凉,凉水冲着手背上那道口子,把凝固的血痂冲掉了,血又渗了出来,被水冲淡了,变成淡红色的水渍,顺着手指往下淌,流进水池里,从水池的漏口转着圈地消失了。
陆红玉向赵芳道歉这件事,被她磨蹭到了傍晚才来。
李好站在赵芳的床边,看着陆红玉。
陆红玉站在床尾,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绞得发白。
“赵芳,我来跟你……道个歉。昨天……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嘴贱,我不该那么说。你……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哼哼。
赵芳开口道:“陆红玉,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恶语相向。”
陆红玉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低着头。
赵芳她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
李好往前走了几步,陆红玉听到动静,抬头连忙向后退,她道:“赵芳,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原谅我吧。”
赵芳看着她说道:“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陆红玉站在那里,她看了赵芳一眼,又看了李好一眼,连忙转过身就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李好走到窗边,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上了,转过身来,赵芳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好好,你去找她了?”赵芳声音很轻的问道。
李好没有否认,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道:“嫂子,你只用好好养着,别的不用管。”
赵芳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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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
李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转身出了病房。
傍晚,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李好独自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把存折从布包里翻出来,翻开,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很久。
三百三十六块。
以前林秀芝在的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李好从来没觉得钱是个问题。她要买书,林秀芝给钱;她要交学费,林秀芝早早就准备好了;她要穿新衣服,林秀芝再忙也会抽空给她做。
李好从来不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钱,也从来没问过。因为李好觉得那是大人的事,跟她没关系。
但现在李好是这个家的大人了。
李好要养嫂子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奶粉要钱,衣服要钱,尿布要钱,以后长大了还要上学,还要吃饭……
什么地方都得要花钱。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李好低着头,但脚步声却停在了她面前。
“李好。”
沈敏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瓶水果罐头和一包红糖,周向东跟在后面,扛着两个麻袋。
沈敏把那兜东西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道:“李好,我跟周向东凑了点钱,不多,你先拿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塞进李好手里。
李好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也没有推回去。
周向东站在沈敏身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沉甸甸的两个布袋子,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向东道:“李好。这是我爸厂里发的,一袋大米,一袋白面。我家做饭少,用不着,放着也是生虫,我就给你拿来了。”
李好没有说话,低下头,眼泪掉在了信封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周向东站在旁边,见她这样有些慌了,他的声音都变调了,语无伦次的,“李好你别哭,我、我就是拿了两袋米面,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难道是谁欺负了你?”
李好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道:“没有人欺负我。”
沈敏蹲下来道:“李好,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们说。”
周向东也跟着蹲下来,但蹲得太快了,右腿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
周向东捂着膝盖道:“对对对,朋友!朋友就该互帮互助!友谊就是……”
他卡住了,想了半天,道:“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沈敏头也没回的补充道:“患难见真情。”
周向东一拍大腿,道:“对对对!患难见真情!沈敏你文化水平就是高!我就是这个意思!”
周向东道:“李好,你别怕,还有有我们呢!”
李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咬住嘴唇,不想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耸动。
周向东更急了,他蹲着往前挪了挪,盯着李好挂满泪的脸,忽然挤眉弄眼,眼睛拼命往中间挤成斗鸡眼,鼻子嘴巴全都皱起来,挤出一个很搞笑的鬼脸。
周向东道:“李好,你别哭了,快看看我呀。”
李好抬起头,看着周向东愣住了。
周向东见似乎有点用,立刻换了另一个,这次他把鼻头往上顶,用两根手指把两个嘴角往上推,脸挤成一团,像只哈巴狗。
“噗……”一声极轻的的气音,从李好嘴漏了出来。
她看着周向东那张搞怪的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走廊的灯白惨惨地照着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一个坐在着哭,一个蹲着陪,一个在努力的逗笑那个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