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英雄传》 引首 受雷符众将离天阙 开天恩罡煞落凡间 本回作者:南征一身轻 诗曰: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 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却说大宋仁宗皇帝在位时,京师突起瘟疫,仁宗天子降诏,差遣殿前太尉洪信为使,赍捧御香丹诏,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张天师祈禳瘟疫。谁想这洪太尉自恃官高,不听真人劝谏,强开伏魔之殿。致使镇压百年的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尽数逃脱。正是这一放不打紧,却似那:“群鸦离巢穴,猛虎出牢笼。”自此天下纷扰,后引出一百零八条好汉,以呼保义宋江为首,聚义梁山泊,替天行道,闹动山东,搅乱乾坤。 后人有诗为证: 罡煞降临乱世中,梁山泊内聚英雄。 替天行道旌旗展,千古流传忠义风。 不说人间多事,只道天宫自在,且说那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日朝散,朝罢无事,便唤太白金星同赴瑶池对弈。两个棋逢敌手,将遇良才,厮杀三百余合,胜负未分。玉帝意兴正浓,正下到酣处,忽听一声巨响,恰似霹雳雷霆,震得蟠桃乱颤,琼浆荡漾。 反将玉帝吃了一惊。顿时意兴全无,嗔道:“这九重天上,已是凌霄至顶,何处雷震,败了寡人兴致。”金星见玉帝面有嗔色,只吓得俯伏阶前,不敢则声。不多时,却见传话仙将来报道:“启上陛下,大事不好,不知何故,雷府之中,霹雳荡魔真君与青雷、石雷二位将军,伙同雷部将军三十六员,闯过南天门,直奔下界去了。”玉帝闻言大怒道:“休要胡说,他众将无朕旨意,如何敢私自下界?速传四大天王,来瑶池见朕!”那仙官领了法旨,驾起祥云,径往南天门去,宣召四大天王。 四大天王闻召,慌忙整束甲胄,急趋瑶池参拜。玉帝拍案怒喝:“朕适才听闻,雷府众将共三十九员,竟敢打出南天门,可有此事?”那四大天王面面相觑,一齐俯伏金阶,战战兢兢答道:“启禀陛下,确有此事。”玉帝大怒道:“好大胆!他众将无朕旨意,你们怎敢私放下界。”持国天王急道:“陛下容禀!臣兄弟四人,在天庭多年,岂不识得法度?今日那雷府众将齐到南天门,称奉陛下旨意,前往下界收伏前日在伏魔殿中逃出的一百零八位魔君。臣等未见旨意,不敢放行,只见那雷府众将大喝一声,放出天雷,南天门外忽然涌来一十八个散仙。内外一起动手,臣等猝不及防,被他众将打散天兵,一起冲出,奔往下界去了。此是臣等无备,致有此事,请陛下降罪。”玉帝闻言,怒气暂歇,言道:“此事虽然蹊跷,也是你等疏忽,暂将你四人削去神职,罚去兜率宫中,与太上道祖炉前烧火三月,以示惩戒!” 又唤传话仙将道:“传朕旨意,速往北天门面见,真武大帝,调他帐下五大龙神与龟蛇二将,助守南天门,谨慎小心,切不可再生事端!”四大天王与仙将领旨而退,四天王出了瑶池,径往兜率宫去,在路上心中暗骂道:“这伙雷将好没道理,不知是何人撺掇,做出这等荒唐事,私闯下界,违背天条,犯下这等十恶不赦的罪过!害我兄弟受罚!”四天王嗟叹不已,只得往老君宫中烧火,幸无他事,三月后各归神位。瑶池这里,玉帝正要传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询问,却听传报,天尊已在瑶池外请见,玉帝速教觐见。两下对说前事,天尊道:“臣府中雷将下界,亦是天数使然。”玉帝道:“卿此话怎讲?” 天尊便道:“如今下界宋朝将被端王赵佶主事,此人乃长眉大仙托世,前生却是南唐李煜后主,原无九五之命,却被一妇人搅弄,糊涂上位。可惜长眉迷了本性,寄情书画,沉迷声色,任用奸佞,宠幸六贼,以致百姓民不聊生,这宋朝江山早晚断送。昔日大唐洞玄国师曾收伏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位魔星,镇压在龙虎山伏魔殿中,机缘巧合之下,却被洪信放出。如今下界作孽甚重,正好教他们施为一番功业出来。只是这伙罡煞神通广大,下界之后,只怕无人能制。故下界龙虎山天师臣府内刻雷符禀告于臣,想来是众将得了雷符故而结伴闯下界去,却也正好将罡煞收伏归天,此消彼长,终归平静”玉帝闻奏,心下略明。 又听仙将见报:“九天应元府内云雷将军乞见陛下,称有要事禀告。”玉帝忙传进来,却见云雷将军急急过来禀道:“启禀陛下,五雷殿中镇压的“赤毛火猴”,与六洞妖魔,今日趁府中众将下界,无人看管。七魔挣脱神锁,却被殿中神符所击,肉身齑灭,残魂脱出,投下界去了。”玉帝闻言大怒:“昔日真武大帝扫荡北方群魔,率天兵三十余万,围堵三日,方将七魔擒住,锁于殿中。如今被其走脱,人间必然多事,此皆众雷将之责,朕若不加惩处,何以服众?” 玉帝这里兀自怒气不息,便要传马赵温关四大元帅,调起天兵,下界捉拿雷将上来问罪。当下转过太白金星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若是兴师动众,只怕下界生灵震恐,只道天罚来临,必然不安。依老臣愚见,此事尚有转圜余地。”玉帝道:“若依卿之见,当怎样?”金星道:“适才天尊道众雷将受了雷符,结伴下界,便是奉了天旨。龙虎山放出的那伙罡煞如何敌得过?陛下不妨再遣一伙罡煞下去,教他们各展本事,一面捉拿雷将归天,一面搜寻七魔问罪,待到功成之日,同上天庭,再议赏罚。” 玉帝道:“哪里来得另一伙罡煞?”金星道:“陛下如何忘却,前番残唐五代时,人间杀伐不断,百姓朝梁暮晋,好不凄惨。内中不乏忠臣良将,命丧乱世,魂无所依,陛下念生化之慈恩,内选贤臣良将,有功业于社稷者,共一百零八人,授予星主之位,正是天罡地煞之合。可巧三月三日,龙华盛会宴瑶池,众罡煞酒后失仪,搅乱盛会,陛下传天将拿下,镇压在下界青城山祖师殿中,静思己过,现由彭晓监押。如今已过百年之久,当是众罡煞灾满之时,陛下可传一道旨意,老臣愿往青城山放出众罡煞,前往下界收伏雷将,来日重登仙班,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天尊在旁道:“若依他众将本事,便是这伙罡煞,只怕也难擒拿。”金星道:“既如此,臣请陛下再着十一大曜星君与二十八星宿,一并下界相助罡煞。”玉帝闻言,思量片刻,便道:“也罢,就按卿之意,先着十一大曜星君与二十八星宿下界等候。”当即下旨先教十一大曜星君与二十八星宿下界,又起一道旨,着金星下界,放出罡煞。 金星领旨,脚踏祥云,离了天宫,直往青城山来。到了青城山上,金星按住云头,不便现身教凡人知晓,便唤彭晓上来。那彭真人闻听金星呼唤,急使仙法飞上云端,拱手施礼,询问来意。金星道:“今雷府众将因受雷符,私闯下界,以致五雷殿中妖魔走脱,玉帝传下天旨,教赦免青城山众罡煞前罪,各自投托下界,日后捉拿雷将,擒拿妖魔归天,以建功德。今已到众罡煞,难满之日,有劳彭真人解了金印,放他们出来。” 彭真人见了天旨,便道:“既有玉帝旨意,贫道岂敢阻拦。”便施展法力,在祖师殿中,揭下玉帝金印,喝声:“开!”但听一声巨响,却似晴天中响个霹雳,青城山上一道黑气涌出,由浊变清,化作百十道金光,只听空中道:“多谢金星,我等去矣!”言罢,金光飞散各地而去。金星见罡煞已出,与彭真人道:“真人多年来看守罡煞,可谓劳苦功高,今众罡煞劫难已满,且随我回天,自当受赏。”彭真人谢过金星,一齐回返天宫, 正是: 霹雳金戈震九寰,英魂浴火铸非凡。 乾坤自有浩然气。敢镇妖氛靖百蛮! 话说彭真人放走这百八罡煞则归天宫后,这凡间又有何动作?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回 稳军心宗弼定计 护恩主应德殉节 《临江仙?思乡》 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夕阳西下,断肠人在何处。秋风拂面,思绪万千,故乡遥不可触。 梦里依稀见亲故,醒来唯有泪如雨。心随云影归乡去,何时才能,重踏故土,再叙往昔情愫。 诗曰: 万春提笔窃大义,刀笔小吏逞诡计。 天罡地煞绝归阴,雷将散仙荣故里。 梁山星主继云志,三界英豪悼亡灵。 替天行道江湖起,灭雷平散青史名。 却说彭真人遵旨于青城山放走了那一百单八星君,随之与太白金星回转天庭复命,至于这彭真人结局如何?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单道那一百单八星君,各按天机,投胎降世,散在四方各地。正是: 天罡地煞归位时,乱世英雄起四方。 星魂散落山河动,他日重逢掀巨澜。 却说大宋宣和年间,雷祖座下大弟子,大宋殿帅府掌兵太尉、经略府大将军张叔夜,着两子伯奋、仲熊,以及以云天彪、陈希真二人为首的三十六雷将,攻破了梁山泊,梁山群英被擒,一时间,昔日八百里的水泊梁山,如同森罗地狱一般,到处血流成河,尸体成堆,惨叫**声不绝,令人触目伤怀。 又说张叔夜与两子伯奋、仲熊,连同侄子鸣珂,正于忠义堂中勘察卢俊义、吴用等人询问宋江去向,此时,陈希真与云天彪私下计议,陈希真道:“云兄,梁山贼寇盘踞此地多年,岂无余孽?”云天彪沉吟片刻道:“道子兄言之有理。” 云天彪遂命哈兰生、刘麒、祝万年、栾廷玉四将前去查探。四将领命,点起本部兵马,直奔梁山泊附近的村庄。四人下令,凡与梁山贼寇有往来者,视为大盗;无往来者,视为小盗。不问皂白,小盗即满门抄斩,大盗则押赴京城,与梁山魁首同凌迟处死。哈、刘、祝、栾四将素以兵马精练、杀伐果断著称,此次更是如狼似虎,见男便杀,见女便淫,事后毁尸灭迹,无一幸免。这场大火连烧三昼夜,直至第五日,方有乌云蔽日,天降甘霖,将火扑灭。自此,梁山泊附近的村庄,化为一片焦土,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后人有诗叹曰: 梁山余孽祸未已,兵戈之下民遭殃。 火海三天三夜长,天泪终降灭火光。 且说大头领宋江未获,张叔夜急遣康捷蹬着风火二轮,星夜探察贼踪;复命邓宗弼等雷将整肃兵马,清理尸骸。正忙乱间,忽见毕应元帐下军汉飞马来报,扑翻身拜道:“启禀众位将军!战事吃紧未及收殓尸首,营中时疫大作,已倒卧数百弟兄。孔厚先生已率医官急赴疫营施救!”众将闻言,俱各失色。怎生见得时疫凶险?但见:腐尸蒸腾瘴气,伤兵口吐黄涎,大营里哀声塞耳,军帐前药罐成山。端的是:才离刀剑修罗场,又堕瘟癀鬼门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一人急忙慌张闯入中军大营,邓宗弼道:“何人惊惊慌慌!”那人对邓宗弼道:“家主大事不好矣!”邓宗弼抬眼望去,却是自家力保的督粮官,此人姓徐,名勐帆,籍贯京兆府人氏,乃是邓宗弼追随多年的家将,邓宗弼见他年幼时父母双亡,一直将他在收留,尽心尽力传授他武艺,为人办事可靠,机灵多怪,深得邓宗弼信赖,前年将他保举为大军督粮官,邓宗弼道:“勐帆何事如此惊慌!”徐勐帆道:“家主前几日天降大雨,各处粮草通道均已被毁,行驶阻碍,现已大军粮草已不足半月之余,还请张公等人速速想想办法,将士们已有不少怨言,不然军心涣散,恐生兵变。”众人听罢,尽皆骇然不已。辛从忠向张叔夜叉手道:“张公,宋江这厮尚未擒得,如今又生出这许多枝节,却怎生是好?”张叔夜沉吟良久。邓宗弼忽道:“列位且请暂退,勐帆且随俺来。”说罢,引着徐勐帆径往自家帐中去了。众将各自散去。 且说徐勐帆随邓宗弼入得帐中,叉手问道:“恩官唤小人来,莫非已有妙计?”邓宗弼道:“正是。明日交战之时,改用小斛分粮,可支三日之用。”徐勐帆闻言大惊,急道:“使不得!这般行事,莫说三日,只怕明日军中便要生变!”邓宗弼把案一拍:“休得多言!自有某家担待!”徐勐帆见说,只得诺诺连声,领命而去。 次日拂晓,张叔夜大军行至半途,便扎营造饭。那徐勐帆依着邓宗弼之计,使小斛分粮。不消半个时辰,军中便怨声四起。众军汉为争口粮,竟至拔刀相向,自相残杀起来,只见那营中,有的军士怒目圆睁,挥刀便砍;有的则抱头鼠窜,躲避不及。这边厢,几个壮汉围成一团,争抢那一小斛粮食;那边厢,又有几人扭打在一起,滚作一团。军营前方,乱哄哄的,好似那菜市场一般,人声鼎沸,刀光剑影。军营前方乱作一团,徐勐帆无可奈何,闯进邓宗弼营帐之内。 且说邓宗弼手执兵书,立于帐中,见军中大乱,却面不改色,只问徐勐帆道:“汝随某征战几载?”徐勐帆躬身答道:“小人随恩相鞍前马后,东征西讨,年深日久,实难记数。”邓宗弼冷笑道:“今军心浮动,你亦知之。某欲借汝一物,以安三军。”徐勐帆道:“小人这条性命早属恩相,但凭吩咐。”邓宗弼忽拍案喝道:“好!便借汝项上人头一用!”徐勐帆闻言,惊得魂飞天外,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连连叩首道:“小人随恩相出生入死,未尝有失,何故……”话未说完,邓宗弼已厉声道:“汝虽无罪,不杀不足以定军心。汝死后,某自当厚待汝家小。”随即喝令左右:“徐勐帆擅改军令,克扣军粮,罪不容诛!速斩辕门示众!”可怜徐勐帆未及分辩,早被虎狼军士拖出帐外。不一时,一颗人头血淋淋地落于地上,首级传示三军。三军将士见了,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鼓噪半句。 有诗叹曰: 十年鞍马效死忠,一朝刀下作冤魂。 将军帐里筹帷幄,哪管阶前血尚温。 过了数日之久,却说张叔夜在营中沉思良久,捻须叹道:“盐山余孽,罪大恶极,若不早除,恐复燃梁山之焰,祸害无穷。”遂命邓辛张陶四将,点起一彪人马,直扑盐山,务要剿灭贼巢,擒拿贼首宋江。四将领命,披挂整齐,率军而去。张叔夜又遣数路人马,往沂州等地提解被擒之梁山余党,押赴曹州。刘麟谏道:“张公,贼将虽擒,然梁山贼心不死,恐有再反之虞。”张叔夜沉吟片刻,乃命欧阳寿通与刘麟,精选一千水军健儿,再拨三个水性了得的头目,把守梁山水寨各处紧要关口。正是:春风吹又生,斩草要除跟。 话分两头,花开两枝。话说邓宗弼等四将,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直奔盐山。行至半途,前军先锋忽报:“四位将军,夜明渡有渔家兄弟二人,长者名贾忠,幼者唤贾义,自称擒得贼首宋江,特来献俘。”邓辛张陶四人闻之,喜出望外,急令迎入贾忠贾义,细细观之,果是梁山贼首宋江。邓宗弼大喜,先行赏赐二人,命其饱餐战饭。贾忠贾义兄弟二人,遂随大军前往中军献俘。正是:机关算尽擒贼首,凯旋在即庆功时。 却说正当此时,只听得“哗啦”一声水响,河中猛地窜出一条黑凛凛大汉,手掿一条泼风大刀,径奔贾忠、贾义劈来。原来陶震霆早已提防,急掣镏金火枪在手,轰然一响,正中那汉左腿。那大汉大叫一声,扑地便倒。众人看时,却不是史应德是谁?先前被贾忠打落水中,顺流漂至浅滩,幸得乡民救起。闻得二贾捉了宋江要去请功,便不顾伤痛,特来拚命。贾忠惊叫道:“这厮不曾死!四位将军,这便是同瞎贼一伙的水军头领史应德!”辛从忠见史应德英气勃勃,便道:“好汉,何不归顺朝廷,休要自误。那宋江已是瓮中之鳖,你若肯降,博个封妻荫子,不强似从贼?”史应德瞋目喝道:“俺这颗头便是公明哥哥给的,今日便还了他也罢!休要絮聒!” 原来这史应德本是江南嘉兴人氏,其父史太公乃当地武师。徽宗年间方腊起义,举家逃难至郓城。彼时正值寒冬,史太公染病卧床,少年史应德跪遍医馆求药。恰逢宋江巡街,见状解囊相助,请医赠银,救其全家性命。后史家遭仇家构陷,又是宋江通风报信,助其脱险。自此史应德誓死相随,终成梁山泊水军骁将。 史应德负痛,背负宋江而走,邓辛张陶四将尚未省觉。忽见康捷脚踏风火轮,手执八楞四方锏,飞驰而至,厉声喝道:“四位将军休教走了贼首!”邓宗弼等方才猛醒,辛从忠大步赶上,拈矛便搠。史应德气力已竭,扑地便倒。张应雷叹曰:“可惜你一生忠义,却误随贼寇!”言讫,一枪刺下,史应德忠魂渺渺,归天去了。 后人有诗叹史应德曰: 江南流落遇公明,恩深义重结草绳。 运河血染忠魂散,夜明渡头泪空凝。 史应德既死,宋江伏尸痛哭,血泪交流,向邓宗弼叩首哀求:“将军既诛我兄弟,乞赐全尸安葬,令忠魂得安。”邓宗弼见其情切,亦生恻隐之心,遂命亲兵以白绫裹尸,设香案祭奠,择高岗厚葬,更亲题“义士史应德之墓“碑文。邓辛张陶四将经此变故,愈加谨慎。待贾忠、贾义酒足饭饱后,即点五百精锐士兵护送二人,将宋江押送至张叔夜中军献俘。 却说那邓辛张陶四员大将,引着官军浩荡杀奔盐山。不料邓天保并几个头领,早将蛇角岭、虎翼山、盐山三处人马合兵一处,占住高处,喝令小喽啰将擂木炮石打将下来。邓宗弼等虽斩了秦会,却折了许多兵马,连日攻打,只是不能上前。邓宗弼只得修书急报张叔夜张叔夜见书,又调庞毅、马元、皇甫雄三将前去助战。那马元、皇甫雄使个诈降计,半夜里砍翻守寨喽啰,就寨中放起号火。邓宗弼等见火起,驱兵杀入寨来。邓天保等措手不及,被官兵四下里乱砍乱搠,盐山兵马霎时间损折殆尽。邓天保急夺匹马,抡刀杀开血路,却撞见马元、皇甫雄拦住去路。天保自知难免,大吼一声,直取二将。斗到二十合上,马元一枪刺中天保左腿,皇甫雄便赶来擒捉。天保恐受其辱,仰天大笑,就刀锋上一抹,自刎而亡。王飞豹独守寨门,身中七枪犹死战不退,终被乱矛刺死。唯王大寿、张大能、赵富三人趁乱逃脱。经此一役,盐山贼巢尽毁,尸横遍野。邓宗弼虽胜,却因走脱了几个要紧人物,心下不悦,命人画影图形,四下通缉。正是: 盐山贼巢尽焚毁,尸横遍野鸦争食。 可怜当年聚义地,化作修罗血池塘。 后人有诗叹招贤堂曰: 盐山血战守孤城,信奸诈降遭暗算。 英雄宁死不屈膝,招贤堂前空嗟叹。 邓宗弼与众将商议道:“盐山、梁山两处贼寇主力已灭,这些小贼不足挂齿,必定一朝失足自取灭亡,还是早点回京报捷为妙。”众将皆以为然,七人联名具表上奏:“梁山贼首宋江已诛,盐山魁首邓天保伏法。六贼尽数剿灭,四方匪患肃清。”张叔夜十分欢喜,一同回京,于九月一日抵达京师,当今天子犒赏三军,抚恤家属,有爵者晋爵,无爵者升爵,赏赐众人不提。 初五日,三法司及贺太平与张鸣珂会奏: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四人,元凶渠魁,罪大恶极。其余三十二贼,柴进一人,通逃渊薮;李逵、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石勇、段景柱七人,估恶不悛;李俊、穆弘、张横、张顺四人,土猾猖乱;朱仝、雷横、史进、戴宗四人,吏胥通贼;黄信、宣赞、郝思文、单廷圭、魏定国五人,身受皇恩,忍昧忠良;李立、朱贵、张青、孙二娘四人,身为市侩,潜蓄异谋;裴宣、欧鹏、燕顺、朱武、鲍旭、李忠七人,啸聚山林,俱为盗首;均属罪无可逆,合拟凌迟,徽宗依议,于九月初六太庙献俘,便将梁山好汉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 围观百姓不计其数,宋江不禁感叹,回想起当年往事,不堪回首。宋江转过头来道:“诸位兄弟,皆是我宋公明之错,不知诸位兄弟今日可否与哥哥共赴九泉,与那七十二位兄弟相见?”其余三十五人道:“此生能侍奉公明哥哥,乃我等之幸,死后在九泉当公明哥哥小鬼,也值得。”当今徽宗天子恐人心惶惶,急忙命刽子手下令施刑,梁山好汉至死未哼叫一声,平民百姓皆震撼不已,至第三日,三十六位好汉方才尽皆就义,首级分各门号令,后全部配为享祭太庙之物。 后人有诗叹这梁山好汉曰: 法场就义仍不惧,死前方显真义气。 气吞山河震万里,引得平民百姓叹。 至死未叫真英雄,不愧枉为水泊人。 梁山好汉留美名,英雄之名佳话传。 却说王大寿、张大能、赵富三人,自盐山逃得性命,不分昼夜,四处寻觅藏身之所。直至九月十六日,几经周折,终于来到济州地界。三人听闻济州水泊梁山竟又有英雄重聚,不禁目瞪口呆,惊诧万分,诸位看官,这水泊梁山不是方才被剿灭不久,怎的一伙英雄豪杰又重新聚义,又是怎样一伙人起事,正是:兄弟情深,历经劫难,初心不改。这一下,有分教:兄弟情深历劫未改初衷定,七侠齐心破浪乘风展鸿图。此一回由此结束,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两名招贤堂头领: 邓天保、王飞豹 此一回内折损一名梁山义士: 史应德 此一回内折损三十六名梁山头领: 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柴进、李逵、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石勇、段景柱、李俊、穆弘、张横、张顺、朱仝、雷横、史进、戴宗、黄信、宣赞、郝思文、单廷圭、魏定国、李立、朱贵、张青、孙二娘、裴宣、欧鹏、燕顺、朱武、鲍旭、李忠。 第二回 喜相逢兄弟聚首 遵天命群雄结义 《水调歌头·七英盟》 金风催义聚,星斗会中天。江湖萍水,肝胆相照自前缘。 剑啸龙吟虎跃,酒尽豪情未减,一诺重如山。生死同舟济,风雨共担肩。 燃香烛,斟烈酒,誓苍天。七英结义,不负今世弟兄缘。 他日功成身退,归隐渔樵耕读,谈笑话当年。但愿情长久,千里共婵娟。 诗曰: 从赵治世至今天,英雄辈出尽人间。 水泊雷霆殄草莽,山寨烈火灼烽烟。 把酒言欢罡煞再,石碣缘应又重现。 回想昔日梁山事,洗心复仇锋芒坚。 上回书道,王大寿三人逃至济州城内,闻得百姓纷纷传言,水泊梁山又聚起一伙好汉,续宋江等人大义,竖起替天行道杏黄旗,专杀贪官污吏,劫富济贫。三人听罢,俱各吃了一惊,嗟叹不已。究竟端的如何?且听在下细细道来。 却说大宋宣和年间,那济州地面端的是个好去处。怎见得?但见:东临兖州府,西接曹州界,南靠单州城,北连郓州地。方圆二百余里,城池坚固,人烟稠密。州治下辖巨野、任城、金乡、郓城四县,更有那八百里水泊梁山,横亘其间。端的是个四通八达的冲要之地,兵家必争之所。 又说离这济州城不远处,约莫三二十里路程,有一座庄子,唤作聚豪庄。庄上广招天下忠义之士,但凡逃难百姓到此,不分贵贱,尽数收留。更兼时常周济贫苦,抚恤孤寡。庄客个个精通枪棒,义气深重。那济州城里城外,无人不夸。庄上两位庄主,最是乐善好施,庄门前贴着一副对联,写道:“忠义双全,收留黎民”。副匾刻:“劫一粒米,救八方饥;取不义财,铸天下义”因此上,四远乡村,尽知他庄上名声。 且看那聚豪庄时?但见: 青砖绿瓦,朱红大门。左门贴秦琼之像,右门绘敬德之容。门旁有千年老槐,枝繁叶茂,直插云霄。入得门来,至厅外,左边十数座枪架,右边亦是十数座枪架,各插满军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寒光凛凛,令人望而生畏。中央一座武艺擂台,高数尺,阔丈余,乃庄中比武切磋之地。 有五句小诗为证: 济州近郊处,豪庄巍然立。 广开门户迎,忠义之士集。 庄内绿树荫,环绕清波碧。 红瓦飞檐翘,庄严又秀丽。 院落深深藏,武艺精进处。 枪棒声阵阵,演练朝天时。 门前对联挂,忠义双全记。 彰显庄主德,世人疾苦知。 此庄非寻常,乃是仁心驻。 四方美誉传,善举暖心窝。 且说这聚豪庄大庄主,姓顾名范则,表字文煜,籍贯原是平江府人氏,年方二十有五。祖上乃是顾承之后,只因芍陂论功获罪,流徙交州,后裔逃难至郓城县落脚。其父顾麟早年经营盐场,积得万贯家财,遂成一方豪富。传闻其玄祖顾胤曾随太祖皇帝征讨四方,立下汗马功劳。这顾范则生得一副侠义心肠,专好周济贫苦,开仓放粮,待人最是热忱,因此乡里都称他作“今世孟尝”。更兼他深通兵法韬略,尤敬那三国时偷渡阴平的邓艾,曾用奇谋连破山贼,保得济州一方平安。平日使一条九环大刀,腰间暗藏十把红缨飞刀,百步穿杨,不在话下。故而江湖上赠号为“谋士载”。 有诗赞这顾范则道: 仗义疏财比孟尝,广交天下英雄客。 兵法韬略胸中藏,善用奇谋破山贼。 开山利刀尖如月,红缨飞刀无虚发。 义盖云天人皆知,济州庄主顾范则。 又有一首诗赞这范则好处: 身长七尺貌堂堂,蜀锦华袍英气藏。 束带威风行有度,凝眉俊逸志无疆。 疏财仗义迎宾客,研策奇谋护梓乡。 九环大刀惊寇胆,义名远播胜孟尝。 有小诗赞曰: 济州贤公子,家业丰厚承。 仰慕邓艾勇,奇策抗山贼。 九环刀在手,红缨飞刀藏。 似古孟尝君,德行兼备尊。 智慧犹如海,兵略独步群。 且说这聚豪庄二庄主,姓钟名为子敏,表字文晏,祖贯黄龙府人氏,乃是辽地汉人后裔。年方二十有三,却生得一副侠义心肠。但凡闻得百姓遭难,便散尽家财相济;见着孩童遇险,定舍命相护。左近但有灾厄,这钟子敏必是第一个挺身而出。更兼待人赤诚,豪气干云,与顾范则结为金兰,人都唤她作“小子敬、义香兰”。 有诗赞子敏曰: 扶贫救济援八方,四处奔波只为民。 鼎力相助为难民,抚恤百姓开粮仓。 身居庄主尽所能,鞠躬尽瘁死后已。 古有江东鲁子敬,今朝济州钟子敏。 又有一首诗赞这子敏好处: 温婉容颜映慧眸,锦袍月白韵清幽。 心怀仁德怜贫苦,意护孤童解困忧。 患难同当情似海,真诚相待暖如秋。 才情不让须眉汉,小子敬名美誉留。 又有小诗赞曰: 吉林女儿娇,温柔亦刚毅。 邻邦灾祸临,倾囊解困境。 慷慨同男子,气节赛须眉。 小子敬之名,口碑乡间闻。 仁德广流传,子敏事迹馨。 且说这一日,钟子敏闻得邻县村落遭了饥荒,当即点起六七名庄客,驮着粮米前去赈济。这边厢顾范则正在庄内演武,忽有庄客慌慌张张奔来报道:“天子发文告知天下告州县,说在济州水泊梁山作乱的众贼已被郡王张叔夜携天兵二十万,天将三十六人彻底剿灭,为首的那宋江等三十六人已于昨日午时三刻押解在京城市曹菜市口处凌迟处死。今早官府发下榜文,着我等济州百姓引以为戒,切莫学梁山贼寇!”众庄客不由听罢,都议论纷纷,有的说:宋江可怜,被官府逼得无地容身,做了强盗,今番却又吃擒拿了。有的说:宋江是个忠义的人,为何官家不招安他做个官,反要去擒捉他?”顾范则闻言心头一震,手中朴刀不觉偏了分寸,只听“咔嚓”一声,竟将旁边兵器架劈作两段。众庄客听得响动,纷纷回首问道:“大庄主可曾伤着?莫非也为那梁山好汉叹息?”范则将手一摆道:“无妨,尔等接着操练!”言罢又舞起大刀来。约莫一个时辰后,众庄客各自嗟叹散去。范则独自又练了半个时辰,方才收刀入鞘,慢步转回后堂去了。 且说当天时值黄昏,忽见随钟子敏赈灾的庄客踉跄奔回,急报:“启禀大庄主祸事了!二庄主行至临县途中,经过那盘蛇林时,撞见一伙剪径的强人。二庄主虽奋力相抗,奈何那贼首武艺高强,不上三五合便将二庄主挑落马下。那厮们只劫了赈灾银两便去。”范则闻言大惊,急问道:“我那文晏贤妹可曾伤着筋骨?”庄客道:“托大庄主洪福,暂无甚幸无大碍,弟兄们已将二庄主用软轿抬回,此刻正在房中调养范则听罢,登时把手中账簿一扔,唤来家将龚辰骧吩咐好生看守庄院,自家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往子敏房中赶去。 钟子敏昏昏沉沉,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才悠悠醒转。睁眼见自己躺在绣榻之上,顾范则正守在床前,慌忙便要挣扎起身。范则急忙按住道:“贤妹且慢!身上伤处未愈,如何使得这般动作?”子敏却已翻身拜倒,含泪告罪道:“都怪小妹武艺不精,非但自家着了那厮道儿,更将赈灾的银两尽数丢失。请兄长依庄规重重责罚!”范则连忙双手搀起,温言劝道:“贤妹此言差矣!你已尽力周旋,又负伤在身,兄妹之间何须如此?但得平安归来,便是上苍保佑。明日为兄定要会会那剪径的贼人,替贤妹讨回这个公道。”说罢拍案而起,须发皆张:“若不能雪此耻,我顾范则誓不为人!” 次日天明,顾范则起身,用过早饭,肩扛了一条九环大刀,亲率昨日随二庄主钟子敏往临县救灾的庄客。行不一刻,有庄客指着一片林子叫道:“大庄主,正是此处!”顾范则闻言叹道:“这去处曲折盘旋,可有甚名目?”那庄客叉手禀道:“禀大庄主,此处唤作盘蛇林,却有一段非凡来历。当年太祖皇帝未发迹时,曾在此遇伏。危急间,忽见一条丈余青蛇盘绕护驾,箭矢难伤。待贼人退去,那蛇竟杳然无踪。后太祖登基,特赐‘盘蛇林’之名,至今林中尚存御赐石碑。”说罢,引手指向不远处一方苔痕斑驳的古碑,众人近前细看,果见碑上“大宋开宝二年敕封盘蛇林”数字尚可辨认。顾范则拍手笑道:“恁地说时,倒是个有灵性的所在!尔等在此守把,待俺去会会那厮,看是甚鸟人敢劫俺聚豪庄的财物!” 这盘蛇林端的险峻,如何?但见: 古树杈枒遮天日,乱荆遍地绊人足。枯枝似夜叉探爪,老藤如蟒蛇缠身。阴风飒飒穿林过,冷雾凄凄透骨寒。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但见怪石如虎踞,古木似龙蟠;藤萝绞缠,曲径幽深,端的险恶。林间雾气氤氲,似有妖氛隐现;树头老鸦聒噪,更添几分凶煞。正是那强人剪径的去处,魑魅魍魉,皆藏其间,端的暗藏杀人机括。 范则正凝神观望,忽见林中闪过一道人影,那条汉子如何模样?但见: 面如冠玉寒霜凝,目似流星闪电明。身披烂银铠,腰系狮蛮带,手持一条亮银枪,背负一副铁胎弓。恰似当年常山赵子龙,又疑今日重生白袍将。 那庄客急指道:“大庄主快看!那林间闪动的汉子,正是昨日伤二庄主、劫赈灾银两的贼人!”范则闻言,怒发冲冠,目眦尽裂,厉声喝道:“好个不知死的贼子!伤我义妹在先,夺灾民活命钱在后。今日不将你这厮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又看那汉子怎生装束打扮?但见: 头戴银色盔,红缨穗随风舞动;身披白袍,如雪般素洁无瑕;外罩银色铠甲,寒光凛凛,甲胄精良;肩披银色披风,随风飘扬,更添威武;腰束红锦带,鲜艳夺目,束紧战袍;足蹬黑色战靴,坚实稳重,适于奔走;手持一条百鸟朝凤枪,枪尖锐利,寒光闪烁; 有诗为证: 银盔素甲映霜风,白袍如雪气如虹。 红缨披肩威风凛,锦带束腰身似松。 手持银枪寒光闪,骑上狮子马如龙。 英姿飒爽赵云样,豪气冲天盖世雄。 又有一首诗赞这人的好处: 乌发银冠映玉颜,朗星悬胆韵如仙。 藏青劲服白绫护,鹿皮快靴意气传。 箭囊斜挂英姿显,银枪肩挎霜刃寒。 百鸟朝凤枪法妙,银枪游侠美名传。 那汉子在林子里听得,呵呵大笑道:“俺还不曾去寻他晦气,他倒自来送死!”说罢掣出一条浑铁枪,从林中踊身跃出,厉声喝道:“兀那汉子休要聒噪!俺见你穷酸模样,本不欲坏你性命,还不速速滚开,莫要在此讨死!”范则怒道:“好个无礼贼厮!我只问你,昨日可曾打晕一个妇人,劫了她财物?”那汉子道:“是便怎地?这世道弱肉强食,老爷凭本事吃饭,你能咬我鸟?”范则哪里还按捺得住,抡起九环刀劈面便砍。那汉子却不慌不忙,横枪架住,摆个门户。正是:银枪对铁刀,好汉遇英雄。这场厮杀端的惊人,但见:两马相交处,枪影如龙舞。林间落叶随劲风起,惊得飞鸟尽离巢。 范则一刀劈去,那汉子挺枪相迎,但听“铛”的一声响,刀枪相迸,火星四溅。那汉子双臂叫力,喝声:“开!”竟将范则连人带刀震退数步。范则只觉虎口生疼,心下暗惊:“这厮好生膂力!”未及回神,却见那枪头如银蛇吐信,闪电般直奔咽喉而来,慌得范则急侧身躲闪,险些着了道儿。正是一番好厮杀,但见: 一来一往,一左一右,犹如二龙夺宝珠;一上一下,却如二虎争食;谋士载为义,九环大刀脑门砍,郁枪王显忠,朝凤单枪肚腹刺,正是英雄巧斗好汉,各显自家本事,各逞英雄威风。 二人斗到二三十合,范则忽觉枪法眼熟,忙叫道:“且住!”两下各自收招跳出圈子。范则抱拳问道:“好汉高姓大名?怎会使俺大哥的枪法?”那汉子将枪一横,答道:“某乃银枪游侠郁澜涛是也!阁下是何人?”范则闻言,当啷一声抛了九环刀,失声叫道:“啊呀!原来是大哥当面!”澜涛定睛细看,亦惊呼道:“莫不是四弟范则?一别多年,教哥哥好生想念!”正所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正是: 师出同门学功夫,误打误撞打平手。 学艺下山了无讯,不想今日喜相会。 原来这郁澜涛表字文烈,年方二十有四,生得剑眉星目,威风凛凛。昔年在江淮崇州拜师学艺时,与顾范则与另两个好汉义结金兰,同在李政门下习武。这李政见他天资过人,便将看家本领“百鸟朝凤枪”尽数传授。澜涛日夜苦练,终得枪法真传,因常穿一领白衣,江湖上都唤他做“银枪游侠”。后来四人艺成下山,各奔前程,从此杳无音信。不想今日,郁澜涛与顾范则竟在此处重逢。正是:一别经年音信杳,今朝重会喜相逢。 郁澜涛收枪入鞘,眼中掠过一抹悲色,长叹一声道:“那年下山归乡,半路忽遇老家人拦道,递上一封家书。拆开看时……方知家乡遭了瘟灾,爹娘俱已染病身亡。临终前将祖宅变卖,换得银钱托老家人交与俺。”澜涛紧攥枪杆,指节发白,恨声道:“俺赶到济州投奔舅母,谁曾想……那婆娘面儿上收留,暗地里却将俺打发在马棚边的小屋,每日送来的饭食,连她家看门狗都不屑一顾!”郁澜涛拍案怒道:“叵耐这贱人,竟将俺爹娘遗物尽数变卖!那日撞见她的丫鬟拿着家母的翡翠镯子,方知此事。俺郁澜涛堂堂七尺男儿,如何咽得下这口鸟气!” 原来这郁澜涛在盘蛇林扎下营寨,不上半月便聚得二三百条好汉。这盘蛇林山势险恶,路径曲折似长蛇盘绕,端的易守难攻。众人在林中立起寨栅,专一打劫过往富商赃官,所得财物三分留用,七分散与周遭穷苦百姓。话休絮烦。却说范则闻知澜涛落草,不由跌足长叹,随即遣人请澜涛回庄上叙话。 郁澜涛终是应了范则之请,遂聚寨中好汉,散尽钱粮,令众人各自投奔。有三十余死士誓死相随,便打点行装,随二人同回聚豪庄。及至庄上,澜涛径入大厅,单膝跪地,向钟子敏请罪。钟子敏见其言辞恳切,又知其不得已之苦衷,乃不由笑道:“乱世飘蓬,谁无苦处?既诚心悔过,前事休提。”遂赦其罪。那一班忠心的弟兄尽数拨在澜涛麾下,与庄上庄客一同习武操练。这些事情暂且搁置,暂不细表。 又看这钟子敏如何外貌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青丝高绾紫金冠,身长六尺有余,立如青松般挺拔。乌云也似长发挽就高髻,端的贵气逼人。两道蛾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含情带笑,恰似春风拂面。颈悬蓝田玉佛,映得肌肤胜雪,浑如羊脂美玉雕成。绛红丝绦轻束楚腰,更显身段风流。鼻若悬胆,檀香扇儿袖底藏春,端的俊俏非常。身穿淡蓝罗裙,行走间裙裾飘飘,恍若仙子临凡。足蹬鹿皮靴,踏得阶前月色碎;腰系碧罗带,绣着青鸾戏牡丹。玉面朱唇,恰似傅粉何郎,端的是一表人物。 当夜,顾范则与钟子敏排下丰盛筵席,款待郁澜涛。席上山珍海错,美酒盈樽,三人对坐畅饮。恰逢中秋佳节,月色如银,三人吟诗联句,把酒言欢。顾、郁二人共话当年,追忆旧事,不觉唏嘘长叹。那庄客高声报道:“顾管事并黄教头已在庄外办完差事回来也!”郁澜涛看左边那个管事时,却是个女子,只见怎生模样?但见: 面若银盘,唇似含丹,杏眼微弯带笑,恰似那广寒宫里嫦娥下界,清丽绝尘。举止间自带三分雅致,双眸流转,皓齿微露,更添几分灵动。衣袂飘飘,恍若仙子凌波;神韵天成,又似昭君辞汉。此非旁人,正是庄上管事顾怡筠。 又看右边那个教头,怎生打扮?只见: 一双丹凤眼炯炯射寒星,八尺身躯凛凛有威风。头戴镔铁狮盔耀日,身披锁子金甲生光。腰横狮蛮宝带,手持黄幡画戟。端的是江淮豪杰,江湖人称过仁贵黄文铭的便是! 顾范则引郁澜涛与二人相见,那二人慌忙唱个肥喏,郁澜涛也抱拳还礼,范则忙引见道:“左边这位女娘,姓顾名为怡筠,表字文萱,年方二十有一,乃是俺同宗妹子,亦是平江府人氏。祖上原是东吴顾承,因她父亲早逝,便托在俺庄上教养。自小习武,俺亲授她一对雌雄虎头刀,端的使得好,庄里人都唤她作‘筱孝烈’。” 有诗赞怡筠道: 面若桃花倾国城,身披黄金锁子甲。 腰悬咫尺白虹剑,谁道女子不如男? 双刀能把敌将劈,玉臂能将猛将擒。 豪杰庄内任管事,巾帼英雄顾怡筠。 亦有一诗赞这怡筠好处: 春山眉黛英眸亮,素裹英姿气宇昂。 劲装佩剑形矫健,巾裹高髻韵自彰。 雌雄双刀惊天地,孝烈之名震八方。 温婉豪迈集一身,怡筠风采世无双。 又有小诗赞曰: 雄雌虎头刀,舞动风雷急, 技艺精湛极,庄客赞誉频。 武艺非凡比,身手矫健轻, 筱孝烈之称,勇猛威风凛。 心性如男儿,豪情盖云霄, 庄内上下敬,皆识其威名。 女子武艺高,巾帼亦传奇。 范则又指道:“右边这位好汉,姓黄名文铭,表字平甫,年方二十有四,乃是蜀汉黄汉升将军嫡派子孙。闻得俺们聚豪庄仗义疏财,在济州地界颇有声名,特来相投。俺便留他在庄上做个枪棒教头,早晚点拨众庄客武艺。此人又一条方天画戟使得精熟,更兼箭法如神,惯在箭镞上淬了狼毒,中箭者不消三刻便见阎王。因此庄里人都唤他作‘过仁贵’。”郁澜涛听罢,不由得脊背发凉,暗捏一把冷汗。 有诗赞文铭道: 金袍银甲耀光辉,铁躯如虎阵前立。 手中宝戟挥敌砍,胯下骏马踏飞燕。 红云立空星光显,猛虎出山莫敢敌。 名镇山东响声彻,江湖人称黄文铭! 亦有一首诗赞文铭的好处: 虎臂猿腰将种真,方天画戟扫烟尘。 穿杨箭带狼毒冷,贯日弓传祖烈神。 敢笑仁贵非敌手,自矜汉升是血亲。 聚豪庄里惊豪客,一簇寒星摄魄魂! 又有小诗赞曰: 蜀将后裔光,慕名至聚豪。 武艺卓尔立,庄内教头当。 戟法凌厉显,箭术更无双, 狼毒箭羽寒,锐不可挡张。 仁贵之称谓,名声振庄堂 澜涛大喜,忙请二人入席。正待举杯,忽有庄客来报:“陆军师回庄了!”范则拍案笑道:“今日端的是双喜临门,恰巧舍妹也归庄来也!”急命添酒加菜,邀陆丹婷同饮。众人相见,俱各欢喜。澜涛细看那军师,竟也是个巾帼,头戴纶巾,手持八卦羽扇,背上负着一副书箱,一袭青衫,端的似个书生模样。只见那女子怎生模样?但见: 面如桃花眼秋水,朱唇皓齿。身披青衣羽罗袍,惊鸿倩影。太公兵法手中捧,玄妙入神。博通群艺识大体,两袖清风。运筹千里决胜外,才识过人。上知天文下晓理,夜观星象。神机妙算胸中藏,满腹经纶。兵家之道传庄客,精明睿智。才智过人陆丹婷,容貌秀美。 顾范则便道:“俺这妹妹姓陆名丹婷,表字文昭,籍贯原是江淮人氏,年方二十有四。端的生得聪慧绝伦,诸般才艺无不通晓,更兼识得大体。其祖上乃东吴名将陆逊,一日梦中得遇西汉留侯张良显圣,亲授《太公兵法》上中下三卷。醒来时,那兵书战策竟记得分毫不差。自此学得通天彻地的本事,上识天文,下明地理,排兵布阵如指掌,运筹帷幄似等闲。更将那兵家要诀传授庄客,操练得人人骁勇。这娘子神机妙算,庄里上下都敬她,唤作“女留侯”,又称“女子房”。 有诗赞丹婷的好处: 羽扇纶巾披罗袍,才女名唤陆丹婷。 太公兵法铭心记,排兵布阵无人敌。 相隔千里绝兵策,执令万军笑抚琴。 谁道巾帼弱须眉?子房出山敌皆惊! 又有一首赞这丹婷曰: 眉如新月韵含情,星耀双眸慧且灵。 琼鼻丹唇添秀丽,云鬟玉簪映娉婷。 素袍广袖风姿雅,妙略奇谋睿智形。 梦授兵书增造诣,丹婷美誉四方听。 又有小诗赞曰: 江南水乡灵,一夜顿悟强。 群艺集于身,才情溢四方, 梦中遇神授,天资聪颖极。 星辰指引路,山水入胸怀。 排兵布阵熟,策略心中藏, 庄客求学问,兵法诲不倦。 当下众人开怀畅饮,正值天星交会,斗柄回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闲话间,郁澜涛见四下庄客俱已回房歇息,便将下山后投奔梁山,及至梁山倾覆时,宋公明临终托付之事,一一道来。众人听罢,无不嗟叹惋惜。澜涛拱手道:“方才恐隔墙有耳,不敢明言。还望众位兄弟姊妹守口如瓶。”顾范则拍案道:“哥哥说哪里话!俺们素来敬仰宋公明等好汉,断不会走漏风声!”正说话间,忽见家将龚辰骧慌慌张张闯将进来,单膝跪地急报:“禀大庄主,祸事了!天现异象,庄上弟兄们都乱了,还望二位庄主速去察看!” 话说起这龚辰骧,原是济州本地人氏,年方二十。与顾范则自幼同窗,天生一副神力。十岁那年,范则在山上放牛失足跌伤,全仗辰骧将他背回庄上。此人使得一对青铜倭瓜锤,重六十余斤,江湖上都唤他作“小师泰”、“铜锤将”。因与范则意气相投,又兼范则念其救命之恩,便留他在庄上做个家将头目。众人闻言大惊,慌忙抢出门外观瞧。只见天穹之上,影影绰绰显出十六个大字,哪十六个字,但见: 七星聚义,应兆前缘。 银光再现,恰映东溪。 不一时,那十六个大字竟凭空消散了。陆丹婷道:“昔日曾闻,晁天王并吴军师等七位豪杰聚义前,有八斗七星同白虹贯天之兆。”顾范则道:“这十六字天书,莫不是教俺们效法晁天王聚义?既是天意,怎敢不从!”便教杀牛宰马,安排香案。顾范则年齿最长,黄文铭次之,郁澜涛、钟子敏、陆丹婷、龚辰骧、顾怡筠依次而列。七人焚香跪拜,对天盟誓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俺七人因缘际会,愿效桃园结义,结为生死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有诗赞七人结义道: 金兰谱就聚豪雄,北斗垂天照胆衷。 义夺东溪承旧烈,盟坚西阁继遗风。 刀头淬血同生死,盏底倾心共富穷。 他日云台标姓字,敢教四海仰孤忠! 事毕,七人共坐一席,开怀痛饮。陆丹婷道:“近日闻得新乐村有几个泼才作恶,专一欺压良善。如今朝廷搜捕梁山后人甚紧,须早差人将村中众侄儿接来庄上为是。”众兄弟齐声道:“此言极当。”顾范则拍案道:“此事非同小可,须得谨慎。俺当亲走一遭,二弟可随俺星夜前往。”黄文铭应喏。当下二人收拾停当,便要连夜启程。 这一下,有分教:新乐村口寻遗孤,女子房计布迷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方解。 第三回 觅遗嗣文煜忠寻 破危局文昭献计 《蝶恋花·春思》 小院深深门掩昼,燕子来时,自嫌春瘦。几度欲归归未就,夕阳红到阑干透。 十二曲阑闲倚久,满目凄凉,往事空回首。记得年时曾载酒,而今只有花依旧。 诗曰: 谁谓意气难熄灭,托孤悔业是天魁。 顾郎寻嗣接手护,引出后曜斗雄威。 首战不必难分胜,三龙捣水结义回。 重构初时聚义事,谱写新篇真光辉。 上回书道,众人计议已定。待至二更时分,顾范则怀揣郁澜涛手书,亦不取那九环大刀,只取了一条朴刀在手。黄文铭亦是轻装短打。二人悄没声息地踅出庄门,径奔新乐村而去。其余兄弟俱在庄上,专候二人消息。正是:才过幽冥坟冢路,又逢虎狼埋伏兵。 且说二人趁夜赶至新乐村口,正遇泼皮闹事。黄文铭眼尖,低声道:“兄长且看。“范则抬眼望去,但见五六个泼皮围坐村口,酒坛歪倒肉骨横。为首者袒胸露腹,额角刀疤映火光。正揪着老农勒索,吓得孩童哭嚎逃。二人本欲绕道,不料转身又见一队官兵执火把,钢刀出鞘巡夜来。亏得黄文铭机警,急忙拉范则隐入柴垛后。 黄文铭蹙眉道:“前狼后虎,如之奈何?”范则沉思片刻,忽露笑意,附耳低语。只见黄文铭暗取铁胎弓,轻搭狼牙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那支狼牙箭破空而至,但听“噗“地一声闷响,正中那泼皮头目心窝。那厮手中酒碗“当啷”坠地,踉跄两步,仰面栽倒在篝火旁。余众登时大乱,顾范则与黄文铭趁乱离开。 二人沿着村中幽径谨慎前行,借着月色寻至一座青瓦小屋前。范则轻叩门板,屋内顿时传来利剑出鞘之声。一个清冷女声隔着门扉问道:“夜半叩门是甚人?”范则连忙取出郁澜涛的书信和兵符,从门缝递入。片刻沉寂后,屋内突然响起婴儿啼哭声,接着门闩急落,一位年轻妇人慌张开门。只见她青丝散乱,未化妆容,怀中有一婴孩,啼哭不止,右手持剑未归鞘,左手秉烛照客颜。那妇人将二人让进屋内,反手紧掩门户。 二人进屋看时,但见屋内虽贫寒却齐整。一盏油灯如豆,照见五六个孩儿蜷缩墙角,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尚在襁褓中啼哭。旁边横卧一条大汉,那汉子怎生模样?但见:面若重枣,唇如涂朱,堂堂八尺五六身躯,细细三柳细髭髯,丹凤眼,卧蚕眉,手中握青龙偃月刀,这条汉子端的与关胜有七八分相似,堂上正中供着一处灵位,上书“梁山泊众好神灵位”。 顾范则闻言回首,但见那女子,二十六岁年纪,又细观其神态,见其容妆何如?观之如何?只见: 头戴一顶攒珠银丝冠,两缕墨发垂肩,身着月白广袖流云袍,腰间悬一枚羊脂白玉玲珑佩,行动时清响泠然。手执一柄泥金折枝梅纸扇,指节修长,腕间隐隐透出几分书卷清气。 正值豆蔻之年,温婉娴淑,若春花之绽,秋月之皎。肌肤细腻,如凝脂之滑;腰肢纤柔,似束素之约。眉黛轻描,翠羽之轻盈;笑靥如花,遮扇之仙降凡尘,其步态轻盈,若凌波微步,举止间流露出不凡之气质。肌肤之细腻,宛如初雪之纯净,触之若无物,观之若珍宝。腰身之纤细,如柳之柔,随风轻摆,尽显婀娜之姿。鼻若悬胆。 眉如远山之黛,淡扫轻描,自然天成。目若秋水,深邃而清澈,顾盼之间,自有一番风情。笑颜如春日之暖阳,温暖人心;齿若编贝,洁白整齐,启唇一笑,足以倾城。其美,非独形貌之丽,更在于气质之雅,内外兼修,实为人间之绝色也。 有诗为证: 玉冠墨发映清辉,广袖流云踏月归。 折扇轻摇春水动,海棠簌簌落人衣。 豆蔻风华意气稠,银丝攒珠衬星眸。 腰间玉佩鸣风露,一笑疏狂醉画楼。 亦有诗为证: 豆蔻年华正当时,玉立亭亭似新荷。 杏眸含露犹带怯,樱唇未启笑先涡。 青丝绾作双丫髻,素手纤纤扶门框。 虽是布衣荆钗饰,难掩灵秀出尘姿。 且看那女子泪痕尚湿,原来姓花名凤梧,籍贯安庆人氏,小字花郎,号为娇女郎,小李广花荣的远房表妹,此女原是唐代花敬定将军之后。那花敬定公后人迁居安庆,传至凤梧之父花成,又徙居清风寨。后花成身故,临终时将女儿托付与花荣照料。年小花荣五岁,虽未得兄长神射真传,却也弓马娴熟。这女子常独坐山涧,抚琴自娱,清音袅袅,穿林渡水。后投在智多星吴用门下,学得排兵布阵之法,端的智谋过人。梁山泊上一众好汉,俱尊她作“智武侯”。 有诗赞这凤梧道: 学得西川八阵图,双袖藏兵握虎符。 运筹帷幄千机变,十三载就兵谋熟。 策出孙武亦叹服,阵列卧龙亦惊殊。 梁山皆赞智武侯,花氏凤梧耀江湖。 又有一首诗赞颂这凤梧曰: 唐将花门有遗风,凤梧本是娇女娃。 祖承敬定唐时勇,父徙清风寄晚霞。 琴涧空山传妙曲,兵韬吴帐展才华。 神机不让武侯智,梁山谁不赞娇花? 又有小诗赞曰: 智者凤梧,女中英杰, 兵书满腹,武略千篇。 师从吴用,智计无边, 布阵排兵,如龙腾渊。 文武双全,箭簇穿杨。 剑胆琴心,勇冠三军。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英雄儿女,英姿飒爽。 智武兼修,凤梧其名。 梁山泊内,声名远扬。 慧眼观世,英气冲天, 智武侯封,实至名归。 且说凤梧展阅书信,方知眼前之人乃是澜涛师弟范则,登时倒身下拜。范则慌忙搀住道:“贤妹休要如此!”当下众人叙礼落座。凤梧拭泪道:“自蒙公明哥哥托付遗孤,携众子侄离了梁山,辗转至这新乐村落脚。虽是穷乡僻壤,倒也得些天地灵气,五谷丰登,权且偷生。”范则拍膝叹道:“真个难为贤妹了!”又细问诸子近况,凤梧整了整衣衫,将诸般情由一一道来。 那关胜之子关铃,年方十九,生得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活脱脱关圣帝君再世。手中一柄青龙偃月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乃众小辈中第一人。呼延灼之子呼延钰,年方十五,使得好一对水磨八棱钢鞭,颇有乃父风范。其妹玉英,小钰四岁,生得杏脸桃腮,性子温婉可人,与徐宁之子徐晟两情相悦。那徐晟年长玉英一岁,使一条钩镰枪,端的是一对璧人,后结为秦晋之好。 那花荣之子逢春,年方十岁,深得其姑凤梧真传,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尤其一张宝雕弓,百步穿杨,箭术直追其父当年。柴进之子柴福,年方九岁,使一杆点钢枪,虽年纪最小,却最是知书达理,众小辈皆以其为尊。董平之子董芳,年十一岁,生得剑眉星目,威风凛凛,一对绿沉枪使得神出鬼没,颇有乃父双枪将风范。张清之子张节,刚过十一岁生辰,飞石绝技已得其父七八分火候,百发百中。阮小二之子阮良,年近十八,水性极佳,其长女阮菲年方十二,亦能在浪里翻腾,常与宋清之子安平一处玩耍。小二幼女桂英尚在襁褓。李应之子李荣,年方七岁,一手飞刀绝技已显锋芒。总计梁山遗孤十二员,个个英雄年少,端的是一派兴旺气象。 范则手指左边那大汉问道:“这位好汉却是何人?”凤梧答道:“这位姓关名沧海,三十七八以内年纪,原是关胜哥哥的亲兄弟。当年随兄长一同上山聚义,后关胜哥哥病重之时,便将关铃托付与他。如今随我等同下山来,护持众家遗孤。因他生得赤面长髯,因其相貌酷似关圣帝君,江湖上都唤他作‘雄关圣’。” 有诗赞沧海道: 长髯藏英气,红面含神威。 青龙刀锋落,扫尽雷霆焰。 武圣有传人,梁山之义士。 名比杨业公,千古传英名。 又有小诗赞曰: 关胜弟所怀,共赴梁山泊。 兄长病榻前,重任临危受, 关铃承托付,责任重如山。 追随凤梧行,保孤志坚刚。 范则听罢,不觉潸然泪下,叹道:“真个苦了关兄与花家妹子!照料这许多遗孤,谈何容易?”沧海捋动长须,朗声笑道:“贤弟说哪里话!当日不能随公明哥哥同生共死,已是抱憾终身。今日护持众兄弟骨血,正是我辈本分,何言辛苦二字?”范则闻言愈加敬服,当下与凤梧商议定当,次日便差庄上得力伙计,备下车马,接众人到庄上安顿。 正说话间,忽见窗外寒光闪烁,剑影森森。但听得靴声囊囊,火把照得四下里通红。黄文铭拍案而起道:“大事不好!”范则急道:“定是前番射杀那泼贼头目事发,却不知何故惊动这许多官兵!” 话犹未了,门外梆子也似敲得震天响。众人面面相觑,只得拔了门闩。说时迟那时快,那领军的都监忽地一把按住门板,定睛将范则上下打量,不由失惊,啊呀一声道:“兀的不是顾家兄弟?怎地却在这里厮见!”只见那汉子,怎生模样?但见: 面如冠玉,目如鹰眼,剑眉弯月,狼臂虎腰,身长七尺,上济老女,下扶幼小,扶贫济弱,广交天下英雄客,不负江湖称赞名。 原来这条汉子姓殷名浩,表字唤为仁平,籍贯乃京兆府治所下宜寿县人氏,年方二十有七,祖上乃唐时秘书少监殷盈孙,后迁至宜寿县为官。其父殷天明曾在济州为官。因前任济州知府见他爱民如子,体恤百姓,端的是一副菩萨心肠,便举荐他做了本州兵马都监。此人生得面黄肌瘦,宽眉细眼,虎体猿臂,七尺以上身材,端的是一表人才,更兼文武兼备,胸藏韬略,枪棒功夫尤为了得。平日里轻财重义,挥金似土,专好结交天下豪杰。因其气度恢宏,有吞吐四海之志,江湖上都道他是“义通天”,更有人将他比作当世宋公明、晁天王,称他作“赛晁宋”。这殷浩在济州地界极有声望,但凡有英雄来投,不问出身贵贱,不计本领高低,必当推心置腹,以礼相待。 有诗赞这殷浩道: 虎臂能撑天柱裂,龙韬敢换世局才。 罡风荡垢清寰宇,义胆熔金铸甲鳞。 平生只守侠义道,赤胆忠心照丹墀。 江湖万里尊魁首,四海千秋仰壮怀。 又有一首诗颂这殷浩曰: 铁臂猿腰剑气深,黄面宽眉蕴慧心。 济世常怀唐秘书,安邦犹继汉良箴。 千金散尽英雄聚,一诺承当四海钦。 莫道儒生无胆魄,侠骨义气重千金。 又有小诗赞曰: 殷浩仁平号,长安故人家。 廿七岁风华,文武俱佳夸。 慷慨疏财处,义气贯长霞。 济州贤名扬,交游遍天涯。 英雄好汉慕,同饮江湖茶。 武艺精湛绝,英气映桃花。 不论高低贵,平等以待嘉, 义字心头挂,众人共称夸。 宋三郎身影,晁保正当家。 赛晁宋美誉,仁平德行嘉。 义通天赞誉,豪情荡九巴, 世人仰望间,英名千古遐。 当下众好汉面面相觑,殷浩猛然省得,急喝令军汉往后村巡哨。转身扯过范则入屋内叙话,细问缘由根脚。殷浩听罢拍案大笑:“叵耐那起撮鸟催命也似逼俺星夜出兵,却不道要拿的竟是自家兄弟!”范则急叉手问道:“哥哥,怎地惊动官府摆这般阵仗?”殷浩跌脚叹道:“众家兄弟不知,文铭贤弟射杀的那个鸟头领,唤作秦桦。这厮平日专在乡里横行,强占良家妇女,乃是本州秦大官人秦松的独苗。那秦大官人与知府老爷是连襟的勾当,他侄儿秦桦更是当朝职方员外郎秦桧的亲侄。如今秦大官人死了孩儿,直恼得七窍生烟,知府便发签差遣俺们星夜来捉凶身。” 范则听罢,自知闯下弥天大祸,当下叉手道:“哥哥将小弟这项上头颅割去复命便了,只求放过花家妹子并几位兄长的遗孤。”殷浩拍案大笑道:“贤弟说的甚么话!当年若非你舍命相救,殷某早做了刀下之鬼,今日岂能做忘恩负义之人!”说罢取过地图,指着一处道:“此间有个村落,尔等速速带着梁山好汉的骨血,往东十里便是聚豪庄,这去处尚未经官军搜查,快走!迟则生变!” 原来数年前,一伙强人猛扑济州城,殷浩点起兵马,出城迎敌。怎奈贼众势大,反将殷浩困在核心,重重围住。正在危急之际,却见顾范则引着数十庄客,从斜刺里杀将出来,施个巧计,破了强人。二人遂沥血为誓,结为生死之交。当下范则三人拜谢了,便引众子侄径投殷浩所指之处而去。 正是: 当年救命恩如山,今日解围义薄天。 不是英雄重然诺,怎教忠良出险关? 后有人诗赞道: 当年歃血誓生死,患难弟兄岂相负? 殷浩都监真豪杰,护得遗孤美名留。 却说官兵彻夜搜查,却如大海捞针,杳无踪迹。殷浩佯作愤懑,喝令收兵回营。那秦松在府衙闻报,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拍案大骂道:“无能之辈!尽是饭囊衣架!”话音未落,忽觉天旋地转,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竟直挺挺栽倒在地。知府大惊,急唤郎中诊治。那郎中把脉片刻,摇头叹道:“老爷急火攻心,血脉崩决,已然气绝了。”原来这秦松平日酒色过度,早有暗疾,如今痛失爱子,急怒交加,竟就此一命呜呼。知府吓得面如土色,一面命人备办棺椁,以礼殡葬;一面修书急递东京,报与秦桧知晓。 正是: 作恶多端终有报,横行一世竟成空。 父子同日赴黄泉,留得骂名千古同。 却说顾范则一行人赶回庄子时,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已透出些鱼肚白。庄内众人慌忙迎入,范则引凤梧与澜涛相见,将前事备细说了一遍。范则听罢,拍案怒道:“这聚豪庄如今已是虎狼之穴,早晚必惹官兵来剿,岂可久留?当速寻个安稳去处,方是上策!” 众人听罢,俱各沉吟。少顷,陆丹婷拍案道:“小妹倒知一处好所在,不知众弟兄意下如何?”众人忙问端的。丹婷道:“闻得欧阳寿通、刘麟留下三个水军头目,领着千把官兵把守梁山泊。我等何不夺了这八百里水泊,重聚宋公明哥哥的义气,广纳天下好汉?”顾范则闻言大喜,掣出腰间宝剑喝道:“大丈夫处世,当带三尺青锋立不世功业!今日便学那晁天王、宋公明,也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众好汉齐声应和,当下各自收拾细软,整顿器械。正是:英雄聚义梁山泊,再树替天行道旗。 次日五更鸡唱,众好汉早已收拾停当。范则、子敏召集庄客问询,不愿随行者各赠银两遣散。谁知众庄客齐声叫道:“愿随二位庄主赴汤蹈火!”范则大喜,当即命人四下点火。但见烈焰腾空,将聚豪庄烧作白地。一行人取道东南,径奔石碣村。及至村口,但见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昔日阮氏兄弟饮酒的渔市,如今只剩几艘破船倒扣岸边,因为前番官兵沉螺舟进发后泊,扑天雕李应阵亡,官兵在此杀擒强掳,许多百姓往江南逃避战火去了。正是:烽火连天家国破,英雄聚义再起时。 众人到得村口,寻一处空地歇脚,商议破敌之策。陆丹婷道:“若要取那水泊,须先夺他水寨,只是有三员官军把守,端的难缠。”顾怡筠道:“俺水性颇熟,愿做先锋打头阵!”顾范则劝道:“贤妹的本事俺尽知,只是那三个水军统领俱是水性纯熟之辈,只怕你独自难敌。”阮良、阮菲兄妹齐声道:“叔叔休忧,我二人也识得水性,愿助怡筠姑姑同去,定要砍了那厮们的驴头来献功!” 顾范则听罢,把眼一瞪,喝道:“休得胡闹!你两个黄口小儿,厮杀岂是耍子?倘有闪失,俺怎对得起阮二哥!”阮良却是不服,挺胸道:“叔父差矣!自古英雄出少年。霍去病十三岁便随卫青征讨匈奴,俺今年已十五,如何去不得?”陆丹婷在旁笑道:“小郎君有志气,正该历练。”顾范则沉吟半晌,只得道:“也罢!阮菲年纪尚小,且留下。阮良侄儿可随文萱妹子同去,拨五百庄客与你二人,务要小心行事。”二人领命,点齐人马杀奔水寨而去。 顾范则沉吟片刻,对黄文铭道:“虽如此安排,俺心中仍是不安。平甫兄弟,你速领五百庄客前去接应。若见势头不妙,即刻杀出,定要护得阮良侄儿与怡筠妹子周全!”顾范则转头又吩咐龚辰骧、郁澜涛、关铃三人:“你等各带五百庄客,于水寨四周埋伏。倘有漏网之鱼,务要截住,休教走脱一个!”众人得令,各自点兵去了。顾范则按剑而立,望着水寨方向,心中暗道:“此番定要教那厮们片甲不留!” 且说顾怡筠与阮良点齐五百庄客,从石碣村湖荡里驾起十数只快船,摇橹的摇橹,划桨的划桨,直扑梁山水寨而来。看那水寨时,但见: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这水寨端的有三员虎将与一千精锐水军把守,那三员将官皆是翻江倒海的好汉,惯经战阵。 为首这人姓郑名为浩博,表字子成,年方二十有七,籍贯京兆府人氏,乃是刘麟心腹爱将,济州府第一水军统领,水中本事端的了得,具有翻江倒海之能。惯使一对虎头钢鞭,因此江湖上都唤他做“水狂魔”。 有诗赞浩博道: 长如水中狂魔龙,虎头鞭下敌丧命。 水军阵中立奇功,好汉原来是浩博。 又有一首颂这浩博曰: 铜盔映浪赤缨扬,铁塔横波水作屏 。 蛟绡战袍藏玄甲,鼍皮袋列镞如星 。 分水钢鞭驱魍魉,劈涛双锏裂沧溟 。 京兆子成狂魔号,翻江倒海震淮荆。 又有小诗赞曰: 京兆府英才,浩博威名响。 二十七春秋,水中蛟龙王。 刘麟亲信将,济州水上光。 技艺非凡处,江海任徜徉。 虎头鞭双舞,浪涛中张扬。 水性极佳者,翻江倒海强。 蛟龙出深渊,狂魔水中藏。 名声赫赫振,水狂魔非妄。 首将风度翩,气势冲霄昂。 水中真霸主,豪情万丈量。 水军耍威风,济州城传唱, 水战无人敌,威名远四方。 那第二个好汉姓赵名晟,表字子明,年方二十有三,籍贯濮阳人氏,与郑浩博结为生死弟兄。此人最善驾船拔寨,惯使一对青铜双戈,常立于船头指挥三军,最喜冲锋陷阵,因此江湖人称“搅破龙”。 有诗赞赵晟道: 尖嘴细腮武功高,两把短戈破浪涛。 水军阵中破万人,赵晟功劳居首位。 又有一首颂这赵晟曰: 青铜双戈劈浪开,搅破龙名震九垓。 驾船拔寨如风火,冲阵搴旗若霆雷。 濮阳豪杰同生死,湖海英豪共胆魄。 年少雄姿谁可似?仲谋公瑾逊奇才。 又有小诗赞曰: 濮阳子弟骁,赵晟名晟奇。 廿三少年郎,豪情荡胸臆。 结义兄弟旁,浩博共飞扬。 驾船拔寨勇,双戈映朝阳。 青铜双戈握,锋芒闪寒霜。 立于船首处,挥戈断苍茫。 善战且冲锋,龙潭闯虎腔, 搅破龙名号,威名震八荒。 兄弟同心力,水陆并驰张。 赵晟风采展,英气盖长江。 海阔凭鱼跃,鹏程万里航。 搅破龙呼啸,激浪卷千章。 这第三个好汉姓向名震,表字子威,年方二十有二,籍贯乃资阳人氏,乃是欧阳寿通门下高徒。善使一把诛龙戏水剑,端的了得。最会潜伏水中,待贼人近前,猛地跃出取人性命,因此江湖上都唤他作“常水妖”。 有诗赞向震道: 凛凛身材七尺余,玲珑双眼好灵巧。 翻江倒海强如龙,向震威名水万里。 又有一首颂这向震曰: 诛龙出鞘浪分排,戏水寒光射斗淮。 潜伏似魅千顷静,突袭如电一声雷。 子威得授欧阳术,湖海频添魍魉骸。 莫道妖名唯诡谲,蛟潭原是真龙材! 又有小诗赞曰: 资阳俊逸子,向震少年强。 廿二岁月长,剑舞碧波凉。 寿通门下徒,技击水中藏。 诛龙戏水剑,光影剑中王。 潜形入深渊,鬼魅夺魂枪。 猛跃突袭时,贼胆寒冰凉。 常水妖之名,水面底下藏。 无声却致命,夜幕中翱翔。 悍将英姿现,潜行猎暗场。 向震身手矫,剑光划破苍。 海底龙宫静,妖影舞刀光。 英雄传说扬,常水妖名香。 当下三将计议已定,尽起寨中水军,排开阵势。那三员虎将气定神闲,立于寨门之上。顾怡筠见敌军阵势森严,青丝迎风而舞,朗声道:“三位将军且听!如今奸臣当道,残害忠良。雷将不思扫除君侧,反来剿戮义士,岂非助纣为虐?”话音未落,郑浩博突然狂笑,震得战旗猎猎作响道:“黄毛丫头想让我郑浩博归降?除非赢过我手中鞭,休说忠论义?看鞭!”话音未落,赵晟早挥动青铜双戈,率众水军杀奔而来。顾怡筠更不答话,舞起虎头双刀迎敌。霎时间,两下里战船相接,刀光剑影,杀作一团。 却说这郑浩博端的好手段,一对虎头鞭舞得似风车般旋转,早打翻十数个喽啰。顾怡筠却也尽得兄长真传,两口刀上下翻飞,端的是水泼不进,教浩博半点便宜也占不得。正斗到紧处,向震、赵晟双双抢出助阵。阮良大喝一声,好似半空起个霹雳,挥手中长杆刀截住二人。这小郎君年纪虽轻,手段却高,一杆刀使得神出鬼没,竟以一身敌住二将,全无半分惧色。那向、赵二人剑戈并举,一时竟也奈何他不得。 忽听得“飕”的一声响,一员官将应弦而倒。再看那向震时,左肩早着了一箭,脚下打个滑蹋,扑通一声跌入水中。这向震端的是条好汉,咬碎钢牙拔出箭矢,待要挣起身来,却被五六个虎狼庄客发声喊,一拥而上,捆翻在地。那赵晟见向震失手,惊得魂飞天外,急挥双戈抢上岸来。不防芦苇丛中绊马索齐发,把这“搅破龙”绊得倒栽葱也似跌翻。龚辰骧、郁澜涛、关铃三将早从埋伏处跃出,不由分说,将赵晟五花大绑捆了。原来这三员将俱奉陆丹婷将令,在此埋伏多时矣! 话说郑浩博见两兄弟遭擒,心头咯噔一响,手中那条鞭却似蛟龙出海,越发使得风雨不透。顾怡筠在阵前暗喝声彩,忽听得水寨里锣鼓乱响,报说水军尽没,山上步卒也都陷在埋伏里。浩博听得魂飞魄散,急卖个破绽,掣转鞭梢便要夺路。早被岸上黄文铭瞧得真切,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嗤的一声响,狼牙箭正穿入左腿。浩博咬牙拔出箭镞,待要挣挫,顾怡筠快马已到近前,只舒纤臂轻轻一挟,便似鹰拿燕雀般掀翻在地。众军汉发声喊,一拥而上缚定。水军见主将尽失,哪个敢再战?纷纷抛了刀枪,拜伏乞降。 经过众好汉齐心协力,终将水泊梁山收复。这一下,有分教:英雄重立三关寨,替天行道续忠魂。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七群英重修梁山 三官将初攻水泊 《蝶恋花·春思》 小院春深花影瘦,燕子归来,犹记当年否?独倚阑干听更漏,月明人静黄昏后。 往事如烟空自守,梦里相逢,醒后还依旧。欲寄相思凭雁字,天涯望断人知未? 诗曰: 忠义乾坤渔歌里,少年神采心飞扬。 复营三关借水寨,又引星辰来逞强。 彦钦寒枪闯阵入,柏张钢锋错血光。 终擒良将事应在,谋定后动女子房。 上回说到,众位好汉浴血奋战,终是夺回了这八百里水泊梁山。谋士载顾范则当即传令,命钟子敏总理战后诸事:一应粮草军械,皆需造册登记;降卒愿留者编入军马,不愿者每人发银五两,着其立誓不得再与梁山为敌,让其回乡务农而去了。然后众人沿着三关,往昔日忠义堂旧址而去。 正是: 忠义堂前杏黄旗,再展凌云志气高。 旧时刀枪映日月,新血重染英雄袍。 歇息片刻,众好汉来至忠义堂旧址。只因前番官军围剿,杀得天昏地暗,哪里还有当年兴旺气象?四下里寻了块干净地界,权且歇脚。陆丹婷开口道:“既已夺回梁山,怎奈这山寨破败不堪。如今三关、忠义堂等处俱有损毁,不如及早修葺完备!”众人闻言,尽皆称是。 正说话间,钟子敏点罢兵马,快步来至帐前,拱手禀道:“文煜兄长,此战收得降卒三千有余,余者俱按兄长吩咐,发付盘缠遣散回乡矣。”言罢,便递上军中名册。子敏又续道:“降卒中颇多能人,有个唤作‘浪里星’张荣的,原是浪里白条张顺部下水军头领,端的一身好水性,踏浪如履平地。”范则闻言大喜,当即收入麾下,又教子敏下去好生歇息。又唤人将郑浩博、赵晟、向震三人押上堂来。范则亲解其缚,温言劝慰。郑浩博踌躇道:“非是某家不愿归顺,只是家小尚在济州,恐那知府加害。”正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话音未落,忽见一妇人携着孩儿转出屏风,唤道:“官人!”郑浩博定睛一看,正是浑家带着三岁孩儿。其妻泪如雨下道:“多亏顾庄主派人扮作商队,将我们母子从济州救出。”陆丹婷笑道:“文煜兄长早知浩博兄弟有家眷之累,不惜性命救出。”三人见此情景,不由得热泪盈眶,扑翻身便拜道:“蒙庄主如此厚恩,我三人愿效犬马之劳,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范则慌忙搀起,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范则既收服三人,又差人将赵晟、向震两家老小尽数接上山寨,免了他等后顾之忧。众好汉便领着庄客,热火朝天地修整山寨。 正是: 残阳映血誓,断壁立新盟。 非为功名故,只因义字真。 不过三四日工夫,梁山本寨便已焕然一新。又过一二日,四大旱寨亦复旧观。东山酒店重飘酒旗,西山粮仓再堆新谷,南山关隘更添箭楼,北山马厩又闻嘶鸣。再费两三日功夫,四方水寨也修缮完毕。但凡破损房屋,俱都翻新重建。三关二关等关隘,更是重新督造,比原先还要开阔坚固。不过半日功夫,又将忠义堂修葺一新。更连夜赶制两面杏黄大旗:一书“替天行道”,一书“忠义爱民”,高悬于聚义厅前。范则亲督三关扩建,将那断金亭、鸭嘴滩、宛子城三处关隘俱加高丈余,更添滚木礌石。关沧海抚着新砌城墙叹道:“便是童贯那厮重生,也休想破得此关!” 正是: 济州好汉续义志,修整水泊改三关。 忠义爱民替行道,梁山又起风云传。 且看那忠义堂上,一应事务安排已毕。众好汉入得堂来,追忆当年梁山旧事,无不慷慨激昂。正是:天罡地煞相逢日,也分高低次序时。顾范则拱手道:“我等何不效法宋公明哥哥旧例,排定座次?”陆丹婷应声道:“正合我意。若论功劳,范则兄弟当居首位。”范则方欲推辞,早被郑浩博等众兄弟按在头把交椅上。黄文铭高声道:“若非澜涛兄弟告知宋公明托孤之事,我等怎知天命所归?论武艺功劳,澜涛兄弟不在我等之下,合当坐这第二把交椅。”郁澜涛连连摆手:“使不得!郁某不过一介武夫,若非众兄弟同心协力,至今还在盘蛇林做那剪径的勾当。”又指陆丹婷道:“丹婷妹子博览群书,足智多谋,这第二把交椅非她莫属。”丹婷尚未及推辞,早被黄文铭等人强按在第二位上。正是:英雄聚义排座次,忠义堂前续新篇。 第三把交椅郁澜涛又推让,遂让与那精心抚育子嗣的花凤梧坐了。众人又将他强按在第四位,郁澜涛只得依从。以下依次是钟子敏、黄文铭、顾怡筠、郑浩博、关沧海、赵晟、向震、龚辰骧。当下顾范则便发下令来:着顾范则、陆丹婷、花凤梧共掌山寨一应事务;郁澜涛、黄文铭专管马军操练;顾怡筠、龚辰骧统带步军;钟子敏掌管钱粮兵马;郑浩博、赵晟、向震三人督练水军。 范则当下又传将令:于忠义堂左首起造英烈祠,供奉晁天王、宋公明等一百单八将神主,并艾叶豹子狄雷等招贤堂众好汉灵位;右首创立聚贤堂,凡后来武艺平常上山的好汉,内设七十二张榆木交椅,专候后来投奔的豪杰。不论是使枪弄棒的江湖客、吟诗作画的文人墨客,乃至精通机关的木匠、妙手回春的郎中,但凡心怀忠义,皆可在此落座。俱在此处安身。 正是: 青石阶上立朱门,乌木供桌承香魂。 鹤形铜炉烟袅袅,百八星宿归真神。 不消三两日,忽有王大寿、张大能、赵富三个好汉来投。三人备述这些时运数颠簸,众人听罢,俱各嗟叹。顾范则便教三人入聚贤堂安身。 且说济州知府将一应事务备细申呈东京文书,那秦桧闻知侄儿秦桦无端被箭矢射杀,兄弟秦松又因此事丧了性命,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夜便急点灯笼,快马径投李邦彦府中商议。原来这二人平日在那朝堂之上,便常是眉来眼去,暗里勾当,多有书信传递,早有勾结。 次日五更三点,天子升殿。秦桧、李邦彦二人联名上奏,扑翻身躯长跪于金阶之下,声泪俱下,只求天子发大军踏平水泊。天子见两个宠臣如此情状,正自踌躇,忽见西班中闪出一人,乃是西城兵马总司管祝万年,高声奏道:“陛下圣鉴:微臣观这伙草寇不过乌合之众,尽是些无名下将。如今田虎盘踞河北已久,王庆霸占淮西为患,方是我朝心腹大患。不若降旨着济州府尹另遣良将征剿,何须劳动禁军?”天子沉吟半晌,觉祝万年所言甚是有理,遂准其奏。那秦桧见事不谐,假意劝谏几句,只得咬牙切齿随班退朝。 且说天子当下颁下两道圣旨:一道教开国郡王张叔夜挂帅印,统领二十万精兵猛将,尽起三军,征剿河北田虎、淮西王庆;一道却发与济州府尹,教他另选本处良将,速速调拨军马,进剿水泊梁山。正是:龙颜震怒颁诏日,虎帐调兵遣将时。 且说济州知府接了圣旨,不敢怠慢,急传兵马都监殷浩上堂,拨与三千军马,令其克日征剿。怎料那殷浩染了时疾,卧病在床,气息奄奄,只得推辞。知府跌足长叹,无可奈何,只得改调济州团练使,火速点起本州军马,摇旗擂鼓,杀奔梁山泊来。正是:将怯兵微难取胜,官差无奈强出征。 且说这团练使姓邢名彦钦,表字仁寿,籍贯郓州人氏,使得好一条出白梨花枪,惯经战阵,枪法精熟,三五十人近他不得。原是武进士出身,当年应举时,一日里连挑十余员举子,端的好本事,人都道他似那后梁王彦章再世,因此唤作“小彦章”。这邢彦钦得令之后,哪两人? 且说一人姓柏名为宇晨,表字子山,籍贯济州本地人氏,年方二十一岁,使得好一杆钢叉,乃是邢彦钦的好友。此人原是济州第一猎户,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端的了得!人都唤他作“太岁星”。 另有一人姓张名洪凯,表字文远,籍贯陇西人氏,年方二十,善使一对镔铁双叉,与柏宇晨结为兄弟。此人生得赤眼通红,行事最是胆大妄为,因此江湖上都称他作“丧门星”。 且说那三人点起本州三千精兵猛将,星夜兼程直奔水泊梁山。战火既燃,未知彦钦一行胜负如何,端的怎生结果?这一下,有分教:单枪匹马显神威,奇袭后泊定良谋。毕竟这一场厮杀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女子房设计擒柏张 小彦章单枪战庄主 《鹧鸪天·春思》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远岫出云催薄暮,东风袅袅弄轻阴。 愁未醒,梦难寻,篆香消尽昼愔愔。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诗曰: 今日出山初献策,计擒二虎显智谋。 雄将单枪如猛狮,单枪勇战顾庄主。 且看今朝胜古时,英雄不提当年勇。 好汉壮志迫落草,替天行道继江后。 上回说到,奸佞李邦彦、秦桧二人,撺掇得朝廷降旨,着济州兵马团练使邢彦钦为主将,济州步军都头柏宇晨、济州马军都头张洪凯二人为副将,点起三千精兵,浩浩荡荡杀奔济州,要剿灭那水泊梁山。 正是: 奸佞当道乱朝纲,虎狼之师下济梁。 不知此去胜负事,且听洒家慢慢讲。 且说众头领正于忠义堂议事,忽见探事喽啰慌慌张奔上堂来,单膝跪地急报:“启禀各位头领,大事不好矣!济州团练使邢彦钦亲领三千精锐,已到金沙滩十里外下寨!先锋柏宇晨、张洪凯各引五百铁骑,沿旱路杀奔而来!”众头领闻报,俱各吃了一惊。但见陆丹婷挺身而出,朗声摇扇笑道:“虽朝廷遣三千精锐来讨,然此乃我山寨首战,不可失了锐气。众兄弟休要惊慌,某已筹得良策。只需依计而行,管教他官军片甲不回!”钟子敏闻言称善,当即点起顾范则、黄文铭、龚辰骧、郁澜涛、顾怡筠五条好汉,引着五百骑兵、五百步卒,共计一千精兵,擂鼓鸣金,杀奔山下迎敌而去。正是:旌旗蔽日刀枪寒,梁山好汉显神威。 不消半个时辰,彦钦三人率军直抵梁山脚下,当即摆开阵势。但见金沙滩前战云密布,杀气腾空。邢彦钦一马当先,顾范则定睛看时,头戴一顶烂银狮子盔,身披一副白银锁子甲;外罩白雪披风,穿一双山河靴,手中挺一条出白梨花枪,重达二十七斤,腰间常佩一把鎏金剑,胯下一匹抓地飞虎驹,此人生得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双瞳深邃有神,鼻梁高挺,唇薄齿白,八尺以上身材,肩宽背厚,素带围腰,果是一条威风凛凛的汉子,怎生装束打扮?有诗为证: 头戴烂银盔,身披锁子甲。 腰悬金吞口,足踏山河靴。 掌中梨花枪,寒光耀日月。 坐下飞虎驹,嘶鸣震山岳。 这邢彦钦表字仁寿,籍贯河北西路治所下滏阳县人氏,此人前世原是李存信转生,后功德圆满,蒙玉帝敕封为天尖星君。彦钦自幼习得十八般武艺,祖上乃是凤翔陇右节度使邢君牙之后,其父邢珂官拜马军太尉,常教彦钦习学弓马。年方一十六岁,彦钦拜别父母,径往济州投在名师刘侗门下。因日夜苦练枪法,寒暑不辍,后中了武举,授职济州兵马都团练使。 有诗赞彦钦道: 年幼背井离父母,学得十八武艺精。 打熬筋骨枪法熟,犹胜当年王彦章。 梨花长枪逢人搠,狼牙箭弩袖里藏。 名贯长安人皆晓,英雄猛将小彦章。 亦有一首诗颂这彦钦曰: 眼若铜铃眉似刀,面如冠玉射寒芒。 梨花枪扫千军魄,铁臂独擎百战罡。 武榜连挑十将冠,沙场曾破万夫墙。 滏阳自古多豪俊,小彦章名震八荒。 又有四言八句小诗赞曰: 郓州豪杰显,枪舞梨花飘。 勇冠三军阵,英姿展雄韬, 枪出如龙腾,锐不可当潮, 万夫不当道,英名载史昭。 又见阵中闪出柏宇晨,挺钢叉跃马而出,端的是少年英豪。但见他身长六尺,头戴一顶卷檐猎户帽,身披金钱豹皮袄,手中托一条三股点钢叉,胯下骑一匹大宛马。 有诗为证: 头束金冠映日辉,身披豹皮锦绣衣。 钢叉三尖分寒芒,马鞍斜挂探路梯。 双瞳如电扫四野,耳听八方辨声息。 腰间暗藏飞虎爪,能攀百丈悬崖壁。 又见阵中闪出张洪凯,生得面如生铁,身长七尺,赤发红须,碧眼绿睛,舞一对镔铁双叉跃马而出,端的是少年英豪。但见他头戴一顶镔铁狮口盔,身披一副连环锁子甲,胯下一匹嘶风乌骓马,更显得气势逼人。 有诗为证: 赤发飞扬似火燃,碧眼圆睁赛铜铃。 镔铁双叉腰间挂,狼牙箭袋背后悬。 面如生铁凝杀气,声若雷霆震敌胆。 坐下乌骓马嘶鸣,踏得尘土飞满天。 有诗赞柏张两人曰: 太岁丧门星降临,双叉到处寸草无。 济州城内任团练,宇晨洪凯威猛比。 有四言八句小诗赞宇晨曰: 济州秀儿郎,钢叉手中握。 攀岩如履平,探路闯无妨, 英姿展太岁,威名播远疆。 侠骨柔肠在,热血洒人间。 有四言八句小诗赞洪凯曰: 陇西壮儿郎,挥动惊风云。 红眸照赤胆,骁勇世无伦, 胆大行无忌,丧门显神威。 肝胆两昆仑,共赴江湖恩。 邢彦钦挺一条出白梨花枪,骤马出阵,厉声喝道:“尔等本是济州良民,亦有些许声名,怎地学那宋江一伙重占梁山,戕害百姓?今朝廷天兵到此,若肯束手归降,老爷尚可饶你等性命!”众好汉听罢,个个怒发冲冠。郁澜涛挺枪跃马,厉声喝道:“泼贼休得猖狂!可认得银枪游侠郁澜涛么?”彦钦大笑道:“俺堂堂济州团练使,怎识得你这草寇!”郁澜涛闻言大怒,拍动照玉夜狮子,舞起一条百鸟朝凤枪,直取彦钦而来。正是:枪影如龙战正酣,阵前双雄斗锋芒。 有诗赞这澜涛道: 头上白巾随风扬,身披白袍战沙场。 胯下照玉夜狮子,手舞百鸟朝凤枪。 马蹄踏出敌阵乱,长枪扫过敌将亡。 银枪游侠震江湖,梁山五虎是澜涛。 邢彦钦不慌不忙,舞起梨花枪架隔相还。两杆银枪并举,四条臂膊交加,端的是一场好厮杀,只见澜涛手腕一翻,双臂灌力,枪锋陡转,恰似北地枪王临战阵,直取彦钦心窝。彦钦急将梨花枪往上一挑,“铮”地一声架开。随即反手一记横扫,真有如铁枪王彦章再世。澜涛觑个破绽,稳稳架住。二人枪来枪往,战经四五十合,彦钦虽枪法精熟,怎奈气力不及澜涛,渐渐招架不住,只办得遮拦躲闪。 柏宇晨在阵中看得分明,见彦钦抵挡不住,急抡钢叉前来助战。那边顾范早瞧在眼里,舞动九环大刀,催马截住宇晨。两下里叉来刀往,杀作一团。宇晨叉尖如毒蛇吐信,范则刀势似猛虎下山。这顾范则深得李政真传,一柄大刀使得风雨不透,逼得宇晨钢叉左右支绌。斗到十六七合上,范则忽生一计,虚晃一刀,拨马便走。宇晨不知是计,拍马紧追。范则暗取红缨飞刀在手,反身一掷,只听“飕”的一声,正中宇晨战马。那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宇晨掀落马下。范则回马舞刀,正要擒拿,忽见一杆梨花枪如银龙出海,直取面门。原来彦钦见势不妙,撇了澜涛赶来相救。范则急侧身躲过,宇晨趁势连滚带爬逃回本阵。 张洪凯见宇晨带伤败回,不由怒发冲冠,厉声喝道:“暗器伤人,算甚好汉!且教你见识真本事!”说罢,舞动托天双股叉,飞马出阵。那厢龚辰骧早换了顾范则,这龚辰骧生得面如镔铁,腰似猿猱,臂长腿健,黄须倒竖,身长七尺有余。当下掣出一对青铜倭瓜锤,舞动如风,但见:锤影重重,寒光闪闪,端的是好武艺,拍马迎战。两下里叉来锤往,斗了二十合,杀得难解难分。但见:叉影重重如蟒出洞,锤风飒飒似虎下山。这个要替兄弟雪耻,那个要为官军争光。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有诗单赞龚辰骧本事道: 面如镔铁赛金刚,身长七尺气昂昂。 黄须倒竖威风凛,活似师泰再还阳。 那张洪凯虽勇,却敌不过辰骧神力。二人又战二十余合,辰骧暴喝一声,抡起铜锤如泰山压顶般打来。洪凯急举叉相迎,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铜锤正砸在左手护甲上。洪凯吃痛,手中钢叉脱手,虎口迸裂,鲜血直流。只得伏鞍败走,狼狈归阵。 那彦钦见事不谐,急令三军掩杀过去。钟子敏亦挥动令旗,引军对冲。两下里混战一场,刀枪并举,喊杀震天。直杀得:征尘蔽日,杀气腾空。枪挑处血染黄沙,刀砍时尸横旷野。战够多时,双方各有损伤。彦钦见难以取胜,先鸣金收兵,就地下寨,伺机再战。那钟子敏也不回山,反教军士在山脚另立营寨。一面急遣快马,去唤女将陆丹婷速来寨中议事。正是:未分胜负暂收兵,又遣巾帼定妙计。 却说邢彦钦收兵回营,聚众将商议道:“是某家小觑了这伙草寇,不想竟有这般手段。二位贤弟可有良策破敌?”柏宇晨抱拳道:“哥哥勿忧。小弟与洪凯兄弟原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明日哥哥只管在前山叫阵,俺二人引一千精兵,暗取后山小路,直捣贼巢,管教他首尾不能相顾。”彦钦听罢大喜,击掌赞道:“妙计!”当下点齐一千精锐,交付二人依计行事。正是:明修栈道遮人眼,暗度陈仓捣贼巢。 时近五更,天色未明,营中已动。但见星斗犹悬,晓雾未散。各营火把齐明,照得刀枪闪亮。彦钦早传将令,命三军埋锅造饭。不多时,炊烟四起,军士饱餐战饭,整装待发。这边柏宇晨、张洪凯二人,已点齐一千精兵。个个轻装简从,背负绳索钩镰,腰挎短刀。彦钦亲自送至营门,执二人手道:“二位贤弟此去,务必小心。待听得阵前鼓响,便即动手。”二人应诺,领兵悄然而去,径奔梁山后山小路。彦钦自率大军,擂鼓鸣锣,直抵关前叫阵。 且说柏宇晨、张洪凯二人率领一千精兵,借着晨雾掩护,悄悄绕过树林。路径上但见昔日北山酒店早已荒废,断壁残垣间蛛网密布。二人来至后山脚下,抬头望去,但见峭壁如削,怪石嶙峋。藤蔓缠绕似蟒蛇,云雾缭绕如纱帐。果然险峻,又见悬崖峭壁,猿猢难越,怪石嶙峋,鸟鹊不栖。 且说柏、张二将领兵行至岔路,正待择路下山。忽见前路分作两条,一如蟒蛇盘山而下,直通水寨;一如羊肠曲折,荆棘丛生。二人商议已定,柏宇晨低声道:“此处地势险恶,不如分兵两路。“当下商议定计:柏宇晨自带五百健卒,取绳索钩镰,攀岩而上;张洪凯另率五百人马,寻樵夫小径绕行。临别时,二人击掌为誓道:“山顶会合,共破贼巢!”那柏宇晨所率士卒,果然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汉。但见军卒皆口衔短刀,腰系麻绳。如猿猴般矫健,似壁虎般灵巧。在悬崖间辗转腾挪,不多时便登上绝顶。张洪凯一路亦是顺利。虽小径崎岖,却因常年打猎,识得山路。五百军士紧随其后,穿林越涧,竟比柏宇晨还早半刻到达会合之处。柏宇晨低声道:“趁那贼寇不备,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遂令军士整顿器械,悄声向水寨进发。但见:月色朦胧藏杀气,刀光闪烁隐杀机。正是:明枪易躲暗箭防,后院起火最难当。 却说柏、张二将领兵行至半山,忽听梆子骤响,号炮震天。但见:伏兵四起,火把齐明。向震挺剑跃马,赵晟挥戈断后。梁山军齐声呐喊:“休教走了柏宇晨、张洪凯!”原来那向震早料到官军必有此计,与赵晟引精兵埋伏多时。柏宇晨见中了埋伏,急令军士结阵。怎奈山路狭窄,官兵自相践踏。张洪凯怒喝道:“草寇休要猖狂!”舞动钢叉拼命厮杀。正是一番好厮杀,但见: 征尘蔽日,杀气弥空。叉来戈往寒光闪,剑去枪迎火星迸。马蹄踏碎山头石,兵刃震落崖上松。正是:妙算反中他人计,强兵陷入埋伏圈。 柏宇晨见势不妙,大喝一声,拍马挺叉直取赵晟。张洪凯亦舞动钢叉,截住向震厮杀。四员将捉对儿厮杀,但见:叉来刀往寒光闪,马踏征尘杀气腾。战经十五六合之上,那赵晟、向震虽水下功夫了得,马上武艺却逊一筹。二人见难以取胜,赵晟觉臂膀酸麻,暗忖道:“陆上厮杀不是路数!”互递眼色,各虚晃一招,向震喝声:“今日权且饶你等性命!”拨转马头便走。柏宇晨见状冷笑道:“水寇休走!”催马紧追不舍,张洪凯急止道:“哥哥且住!恐中诱敌之计。”二人遂勒马收兵,检点人马,已折损二百有余。正是:陆上蛟龙难敌虎,山中猎户正逞威。 柏宇晨见贼兵败走,对张洪凯道:“洪凯贤弟,此乃天赐良机!我观这伙水贼倾巢而出,寨中必然空虚。若夺了他这巢穴,断其归路,岂非莫大的一件功劳?”张洪凯拍掌应和:“哥哥高见!这水寨一破,贼寇便如丧家之犬,无处容身!”众军士皆拍手称妙。二人遂率残兵至水泊边,抢得船只渡水。柏宇晨激励士卒道:“众将士听真!今日若能夺得水寨,本将定当奏明圣上,人人加官,个个受赏!就是这船上的木板,也要记功分银!”众军士闻言,齐声呐喊,及至水寨,但见寨门洞开,旌旗零落。舳舻横陈无人守,箭楼空寂有鸟栖。果见空无一人。柏宇晨抚掌大笑:“果是一座空寨!天助我也!”二人正自欢喜,忽听一声梆子响,郑浩博指挥伏兵齐出,万弩齐发。箭如飞蝗,官军躲避不及,纷纷中箭落水。柏张二人急欲突围,却被赵晟、向震从水中突出,一个猛子扎来,一个“蛟龙出水”擒住柏宇晨脚踝,一个“浪里钻云”扯住张洪凯战袍。将二人拖入水中。可怜两个陆上猛将,不识水性,被捆得如粽子一般。余下官军亦被杀得七零八落,全军覆没。正是:陆上猛虎入水困,山中猎户成鱼饵。 终是: 旱鸭遇水手脚乱,虎将落汤气力衰。 钢叉沉底难施展,战甲浸水更拖累。 原来那陆丹婷早有神机妙算,对众将道:“柏张二贼本是猎户出身,必走后山偷袭。”遂令郑浩博等水军头领,各率本部人马埋伏。果然不出所料,一举成擒。郑浩博喝令军士将二人捆作一团,押解上山听候陆丹婷发落。正是:女中留侯料敌先,算无遗策擒虎将。 有诗赞陆丹婷曰: 巾帼何必让须眉,神机妙算胜张良。 早料官军偷袭计,水泊梁山显锋芒。 且说关前,彦钦为柏张二人拖延时辰,挺枪跃马,厉声高叫:“呔!贼将休得猖狂!可敢与俺决个雌雄!”关上顾范则闻言大怒,喝道:“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无礼!待某家下关取你首级!”说罢,提刀纵马,引三百精兵冲出关来。但见关门开处,旌旗招展,那顾范则一马当先,摆开阵势。且看那顾范则怎生披挂?但见: 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一撮红缨;内衬一副柳叶锦竹甲,外罩紫青祥云战袍;脚踏一双金线虎纹战靴,手中紧攥一口九环金背大砍刀。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两阵对圆,顾范则拍马舞刀,直取彦钦。彦钦更不答话,挺枪跃马,迎面交锋。但见:刀来枪往寒光闪,马踏尘飞战意浓。这一个九环大刀劈山岳,那一个点钢长枪挑蛟龙。二将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负。两边军士擂鼓呐喊,声震山谷,展开厮杀,但见: 三军对阵;马蹄交纵;两龙吐雾;枪刀交搠;那边使枪的宛如五代王彦章,枪法纯熟;以柔制刚;这边用刀的犹如前宋杨业公,刀法精通;琼花白雪。 有诗为证: 刀来枪往寒光闪,马踏连环尘土扬。 三十回合无胜败,两边儿郎喝彩忙。 那范则早知彦钦枪法精熟,不敢托大,两个斗到四十回合之上,枪来刀往,杀得难解难分。正斗间,彦钦忽地一枪直奔范则肩窝,范则急举刀架住。这范则刀法神出鬼没,彦钦枪法虽纯熟,终是气力不加。正是:无中生有施妙计,暗度陈仓显神通。两个在关前又斗了二三十合,彦钦忽地拨马便走。范则大喝道:“小辈休走!”原来彦钦自知不敌,暗施诈败之计,猛地跳出圈外。范则正疑间,忽闻风响,却见彦钦掣出狼牙箭袖弩,回身便射。只听“飕”的一声,范则急闪,那箭却射落盔上红缨。范则亦拨马便走,彦钦赶来,范则暗取红缨飞刀,望彦钦咽喉掷去。彦钦大惊,急低头时,发冠已被射落丈余。两个各自心惊,复又交锋。 忽见一满身血污的小卒踉跄奔至阵前,扑倒在地哭喊道:“团练大人,大事不事矣!柏、张二位都头中伏被擒,后山兵马全军覆没矣!”彦钦闻言大惊,又听得柏、张二都头俱已被擒,登时面如土色。正待喝骂,却见关上郁澜涛、黄文铭早将二人押出。彦钦惊得目瞪口呆,手中枪法不觉乱了。但见范则勒马回旋,刀交左手,右手如鹰爪般探出,一把揪住彦钦绊甲绦。左右喽啰一拥而上,绳索翻飞间,已将彦钦捆得如粽子相似,将彦钦捆绑了起来。 且说众好汉得胜回山,陆丹婷升帐点兵,忠义堂前旌旗招展,阶下跪着三员败将。丹婷朱笔轻点,计得生擒敌将邢彦钦、柏宇晨、张洪凯三人,俘获官兵二千有余。众头领论功行赏,金银绢帛分赏各营,三军欢腾。少顷,小喽啰押解三人至忠义堂。钟子敏亲下台阶,为三人解缚,温言道:“将军等皆世之虎将,何不弃暗投明,共聚大义?”三人相视叹息,邢彦钦拱手道:“既蒙不杀之恩,愿效犬马之劳!”三人遂一齐拜伏归降。范则大喜,即命大摆筵席。但见忠义堂上金杯银盏列成行,山珍海错满案香。彦钦居在郁澜涛下首坐了,柏宇晨、张洪凯在顾怡筠下首坐了。众好汉把盏庆贺,山寨又添虎将,端的欢喜不尽。 晚宴罢,陆丹婷蹙眉道:“虽添得许多兵马,却久不操练,倘官军来攻,恐难抵敌。”范则便令邢彦钦拣选精壮喽啰,日日操演阵法,于后山演武场操练枪棒骑射。其余降卒分拨各营,或修缮寨栅,或打造军械。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山寨里外整备刀枪,堆积滚木礌石,专候官军厮杀。 正是: 降将操兵演阵图,喽啰造械忙不休。 梁山上下同协力,要抗天兵展宏谋。 直使: 降将操兵演阵图,喽啰造械忙不休。 梁山上下同协力,要抗天兵展宏谋。 有诗为证: 妙算军师虑远谋,降将练兵显身手。 他日若逢官军至,管教片甲不能留。 这一下,有分教:打抱不平结金兰,诈死巧计陷牢关。毕竟欲知朝廷如何征剿,且看下回如何分解。 第六回 伸正义群雄聚义 因大意都监入狱 《鹧鸪天·春思》 翠柳垂丝戏水柔,桃花含笑面含羞。东风拂面三分醉,细雨沾衣一点愁。 情脉脉,意悠悠,相思无计上心头。倚栏独望天涯路,芳草连天碧似绸。 诗曰: 替天行道聚天星,雄寨稳坐水泊滨。 前世罡魁多努力,今日再会称首领。 枪王夸耀战阵里,谁知竟陷旧兄弟。 殷浩独步行江南,将聚铁剑起血腥。 上回说到,小彦章邢彦钦、太岁星柏宇晨、丧门星张洪凯三人领兵前去,却不料三将征剿不成,反被女子房陆丹婷用计生擒活捉,亦归顺水泊梁山,至此梁山威名远扬,济州上下官吏听闻梁山无不胆颤,皆不愿领兵前去征讨。 且说水泊梁山寨中,众好汉歃血为盟,齐心整顿。但见每日校场之上旌旗蔽日,千百儿郎演武操戈,枪棒如林,喊杀声震彻云霄。却有柏宇晨教习枪棒,张洪凯传授骑射,新降官兵并喽啰混编操练,端的纪律严明,号令如山。山前山后,俱有喽啰挥锄垦荒,种植五谷,但见锄镐齐举,烟火相望。 话说顾范则与一众头领在聚义厅上计议已定,便拨三四百精壮喽啰,连日重修四山酒店。原这酒店乃是梁山耳目紧要处,如今修得焕然一新,朱檐碧瓦,酒旗高挑。每处分派一员小头目,统领二十余个机警喽啰,专一打探消息,接应往来好汉。众头领各守汛地,东山酒店差了燕明把守,西山酒店委付石全掌管,南山酒店托付李遇,北山酒店仍是刘横照管。四下里安排得铁桶也似严密,端的是一派兵强马壮、气象兴旺。正是:眼观四路探官军动向,耳听八方护水寨周全。 光阴荏苒,不觉早是九月初旬天气。自朝廷上回征讨失利,已过两三月有余。这日众头领聚于忠义堂上议事,顾范则起身叉手道:“若非殷兄当日鼎力相助,俺们如何能重聚梁山?更休说今日这般兵强马壮、气象兴旺!”众头领皆轰然称是。范则又道:“如今山寨钱粮丰足,俺欲取百两黄金,差一位兄弟去济州殷兄府上答谢前恩。不知哪位兄弟肯走这一遭?”正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患难之谊,必当舍命相还。 范则话音未落,只见左首第四把交椅上跃起一条好汉,正是银枪侠郁澜涛,拱手叫道:“此事原是小弟当日受托而起,这趟差使合该俺去!”范则道:“贤弟少待。你的枪棒手段为兄尽知,此任非你不可。只是临行有句紧要言语吩咐。”澜涛道:“哥哥吩咐便是,小弟洗耳恭听。”范则正色道:“我与你虽自幼同师学艺,知你枪法精熟,只是性情忒也急躁,行事欠些思量。此去济州非同小可,须要处处谨慎,昼伏夜行方为妥当。”澜涛连连应喏。范则又吩咐再三,唤过钟子敏取来百两黄金,另备盘缠路费。 澜涛将金银打做包裹,贴身藏了,挎口朴刀,便辞行下山。众头领直送到金沙滩畔,方才作别。此时但见暮云四合,雁阵惊寒,芦花荡里摇出一只小船。澜涛纵身跃上船头,向岸上抱拳环揖道:“众位哥哥保重,郁某去去便回!”说罢,那船公点开竹篙,一叶扁舟破开暮色,径投济州方向而去。 澜涛一路趱行,赶到济州城外时,正值晌午时分。烈日当空,晒得人眼冒金星,但见: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澜涛腹中饥渴难当,正待寻个酒肆打尖,顺带探问殷浩住处。忽听得城内喧声大作,人语嘈杂。澜涛循声赶去,只见一座酒楼前围得铁桶也似,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更有五七个公人手持水火棍,正在那里呼喝驱赶。 澜涛上前拱手,正待问个端详,却见那公人头目瞪起双眼,厉声喝道:“闲杂人等休得近前,违令者斩!”澜涛忙陪笑道:“上下息怒,小人斗胆动问一句,此处却是为着甚事?”那头目将澜涛上下打量,忽厉声道:“看你这厮面生得紧,莫不是梁山来的细作,假扮客商来探消息?左右,与我拿下!”三四个公人挺着水火棍便要上前。澜涛想起范则吩咐,急中生智,连忙躬身唱喏道:“上下明鉴!小人姓张名四,祖籍金陵人氏。先父原是绸缎生理,去年染病身亡。临终时将小人唤到榻前,道是济州城里有个姑母,教小人特来投奔,因此初到贵地。若不信时,小人怀中有路引文凭为证。” 澜涛说罢,便从腰间摸出三五两碎银,悄悄塞到那头目手中。那头目也不推辞,澜涛又摸出二两散银递过,低声道:“上下行个方便,小人初来贵地,万望指点则个。”那公人头目掂了掂银子,挥手喝退左右,压低声音道:“这双仙楼两个女掌柜生得十分颜色,被本州徐知府衙内看上了,着我等前来拿人。”澜涛听得心头火起,面上却堆笑道:“多承上下指点。”唱了个喏,转身便走,澜涛大步流星转到对面酒楼,拣一副临窗座头坐了,叫一壶酒并两样菜蔬。假意把盏,却暗暗盯着双仙楼动静,手中朴刀早握得紧切,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发作。那店小二见他面带杀气,哪敢多问,诺诺连声退了下去。 且说那双仙楼中两个掌柜的,原是一母所生的姊妹,祖贯济州人氏。那阿姐随父姓刘,双名诗怡,年方二十三岁,生得肌骨莹润,体态轻盈,端的似月里嫦娥临凡世,广寒仙子下瑶台。只是这娘子性情清冷,寡言少语,遇着天大的事也只把眉头微微一蹙,因此坊间都唤她作“冰霜仙”。 那妹子却随母姓王,双名文怡,年方二十一岁,生得杏眼桃腮,朱唇皓齿,端的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只是这娘子性情刚烈,性如烈火,言语间锋芒毕露,遇事敢作敢当,便是天王老子当前,也敢当面分说个明白。姊妹二人自幼习得一身好拳脚,枪棒刀剑皆使得精熟,因此江湖上都唤她作“泼辣仙”。 有诗赞文怡、诗怡曰: 面若桃花初绽蕊,肌如美玉绝纤瑕。 冰肌玉骨含春态,冷艳柔嘉世所夸。 沉鱼落雁倾城色,泼辣刚强谁敢撄? 豪纵不羁真侠女,武艺超群世罕俦。 济州酒肆掌柜事,澜涛曾救二仙姝。 原来这姐妹二人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只在济州城外赁下几间房舍,开座酒肆度日。那酒楼生意倒好,每日里南来北往的客商不绝。谁想这济州新任知府徐明,乃是当朝高太尉之妹婿,倚仗高俅权势,在任上贪赃枉法。后来高俅坏了事,削职为民,这徐明也被贬到济州来做个闲职知府。 这徐明有个不成器的公子,浑名唤作徐开,人皆送个诨号为“徐衙内”,整日里游手好闲,专一欺男霸女。这衙内打听得酒楼生意兴隆,便遣几个心腹闲汉,日日到店中骚扰。那二女虽知来者不善,却因徐衙内背后有高俅撑腰,不敢轻易动手,只得强忍怒气,将那厮们骂将回去。每每如此,那徐衙内反倒愈发得意,时常来店中寻衅滋事。 这徐明有个不成器的公子,浑名唤作徐开,人都称他“徐衙内”,与那秦桦正是表兄弟。整日里游手好闲,专一欺男霸女。这衙内闻得酒楼生意兴旺,便差遣几个帮闲汉子,日日到店中搅扰。二女虽知来者不善,却因他背后有高太尉这座靠山,不敢轻易动手,只得忍气吞声,将那干人骂退。怎知那徐衙内见二女退让,反倒越发猖狂,三日两头便来店中生事。 却说这一日,济州衙内徐开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竟点起一百余虎狼也似的官兵,锣鼓喧天杀奔双仙楼来。但见那衙内头戴逍遥巾,身穿团花锦缎袍,腰系玲珑玉佩,手摇一柄苏湘折扇,跨下高头嘶风马,背后数十个如狼似虎的公差,各执铁尺锁链,呐喊摇旗,好不成风!酒楼里众酒客见官兵来得凶恶,早惊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一个个跌跌撞撞,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霎时间逃得干干净净。 那徐衙内滚鞍下马,迈着方步,一双贼眼恰似饿狼见了羔羊,只在二女身上来回刮蹭,面上堆起腌臜邪笑,一步步挨近前来。那王文怡本是烈性女儿,见这厮如此无礼,心头火起,按捺不下,霎时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喝一声:“泼贼敢尔!”抡圆玉臂,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早掴在徐衙内脸上。 这徐衙内吃了这一掌,登时暴跳如雷,指着二女骂道:“好两个贼贱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喝叫手下:“与我砸了这间鸟店,捉了这两个粉头回去!”众官兵发一声喊,一拥而上,但听得噼里啪啦乱响,桌椅板凳尽数搠翻,酒坛酒缸砸得粉碎。另一伙公差发声喊,将二女团团围定,两个女侠虽有一身武艺,怎挡得官兵人多,又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公门虎狼。但见王文怡一条龙王鞭使得如银蛇乱舞,左冲右突;刘诗怡一柄朴刀劈得似雪花纷飞,上下翻飞。两个虽是巾帼豪杰,终究寡不敌众,渐渐气力不支,身上早着了几下拳脚,眼见得就要被擒。 那徐衙内吃了这一掌,登时暴跳如雷,指着二女骂道:“好两个贼贱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喝叫手下:“与我砸了这间鸟店,捉了这两个粉头回去!”众官兵发一声喊,一拥而上,但听得噼里啪啦乱响,桌椅板凳尽数搠翻,酒坛酒缸砸得粉碎。另一伙公差发声喊,将二女团团围定。 那两个女侠虽有一身武艺,怎挡得官兵人多,又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公门虎狼。但见王文怡一条龙王鞭使得如银蛇乱舞,左冲右突;刘诗怡一柄朴刀劈得似雪花纷飞,上下翻飞。两个虽是巾帼豪杰,终究寡不敌众,渐渐气力不支,身上早着了几下拳脚,眼见得就要被擒。 且说那两个女子被官兵打得渐渐招架不住,正凄惶处,忽听得酒楼上轰隆一声响,一扇大门早被踹得粉碎,但见一条大汉手持朴刀,恰似猛虎下山,更如饿虎扑食,一连砍翻十数个官兵。看那汉子时,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上人称“银枪游侠”的郁澜涛,原来这澜涛正在对面酒店二楼吃酒,酒足饭饱之际,忽见楼下官兵围住两个女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相似。澜涛顿时怒发冲冠,大吼一声:“贼厮鸟安敢欺辱良善!”一个鹞子翻身从二楼跃下,手中朴刀舞得泼风也似,直杀入官兵丛中。正是:英雄仗义出手,虎入羊群;奸邪遇正法,雪见朝阳。 徐衙内见郁澜涛杀得官兵尸横遍地,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下喝令左右再调五六百军健,黑压压一片将澜涛围得铁桶相似。那郁澜涛却毫无惧色,一柄朴刀舞得泼风也似,恰如猛虎闯羊群,上挑下劈,左冲右突,官兵但近身者,非死即伤,正厮杀间,忽见诗怡、文怡二女各执兵刃飞奔而来,一个使刀如猛虎出山,一个运枪似蛟龙探海,又一个挥鞭若惊雷裂空。三人顿时结成犄角之势,刀枪鞭影翻飞,直杀得官兵人仰马翻,节节败退。正是:好汉逢娇娥,竟成生死交;双姝仗义赴刀丛,三英合力战千军。任凭官兵如潮涌,竟久攻不下,反折了许多人马。 徐衙内见状,只气得哇呀呀怪叫,恰似癞蛤蟆跳进了油锅——浑身炸裂。当下厉声喝道:“这厮直恁猖狂!再与我添五百人马,定要将这三个贼人剁作肉酱!”众官兵得令,又黑压压围上数百人,但见刀枪并举,箭矢如蝗,喊杀之声震天动地,郁澜涛却不慌不忙,反而纵声长笑,喝道:“贼杀才!今日便教你认得银枪游侠的手段!”说罢一柄朴刀舞得雪片也似,但见银光过处,血雨纷飞,直杀得官兵尸骸枕藉,竟无一人敢近前三步。正是:豪杰笑谈间,妖魔胆尽裂;朴刀起处乾坤暗,血雨腥风鬼神惊。 正厮杀间,忽听得酒楼门口一片喊杀声震天价响。但见五个彪形大汉,领着五六十个精悍喽啰,各执刀枪棍棒,恰似猛虎下山,蛟龙出海,直冲进双仙酒楼来。这些好汉个个身手矫捷,但见刀光闪处,官兵如砍瓜切菜般倒地,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澜涛、诗怡、文怡三人见状,精神倍长,齐声喝道:“真乃天降神兵也!”当下斗志更盛。正是:强中自有强中手,恶人须遭好汉磨;虎啸龙吟风云会,双仙楼里起雷霆。 且说正厮杀间,忽见把守门口的官兵如砍倒的麻秆般纷纷倒地。只见五条彪形大汉,引着五六十个精悍喽啰,发声喊,一拥撞进双仙酒楼。这伙好汉各执兵刃,逢着官兵便砍,恰似滚汤泼雪,直杀得血雨飞溅,澜涛三人见状,喜出望外,精神倍长。徐衙内却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急待抽身逃窜。不料为头一条大汉早张弓搭箭,但听“飕”的一声,狼牙箭如流星赶月,正中衙内左肩。那汉子复从锦囊中摸出两颗飞石,喝声“着!”第一石正中鼻梁,第二石恰打嘴唇,登时打得衙内门牙迸落,满口喷红。徐衙内痛彻心扉,怪叫一声,被残兵拥着,跌跌撞撞夺路而逃。正是:好男儿志向远大存,行侠仗义为救女。 有诗为证: 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须受恶人磨。 飞石到处神鬼怕,衙内今朝遇煞星。 那二女先向前拜谢了郁澜涛等五人。澜涛又问道:“列位好汉高姓大名?为首那位汉子道:“吾姓姜名云星,祖贯剑南道嶲州人氏,二十六以内年纪,自幼打熬筋骨,又曾拜师至周侗门下,习得一身好武艺,曾应武举,不想打点不到,被主考暗收钱财,反将我名字与人替了,放榜后自然落榜,吾晓得真情,只这口气咽不下,打听的那主考去处,暗地里将他结果了,就此亡命江湖,奔走四方各地,后在这不远处白林寨落草,平日里好使一口陌刀,又了解八卦之象,自取个绰号,唤做‘乾艮刀’。” 有诗赞云星道: 面如狻猊眼红赤,燕额虎须宽细腮。 久居江湖漂泊荡,身长八尺魁梧壮。 不知规矩杀主考,落草为寇白林寨。 打抱不平行侠义,剑南道内姜云星。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赤胆照天明,云星耀九州。 乾艮刀锋冷,英气震山丘。 那射箭的汉子将铁胎弓往腰间一别,抱拳朗声道:“小可姓张名天豪,祖贯彰德府人氏,今年二十有三。自幼爱耍枪棒,原是做银匠营生,不想贩卖途中折了本,后无奈只得返乡,归乡途中幸遇姜大哥,承蒙不弃,收留上山,因俺性急如火,仗这杆破天长矛专取敌将咽喉,又好发连珠飞石,百步取人。弟兄们便送了个‘破天龙’的诨号。” 有诗赞天豪曰: 天生豪气贯长虹,张氏男儿志未穷。 银匠锻梦铁为骨,破天长矛震江东。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疾风知劲草,天豪勇冠群。 矛尖划破云,豪情啸山林。 第三个汉子道:“某家姓张名烨,籍贯益州人氏,年方二十有六。平生最爱好使一口金背砍山刀,俺在益州时,曾单刀匹马杀退三十多个山贼。后来因杀了欺压百姓的狗官,只得亡命江湖,弟兄们见俺这把金刀耍得威风,便送了个“金刀”张烨的诨号。” 有诗赞张烨曰: 金刀横断万重山,烨火燎原势如燃。 勇者无惧展雄姿,益州虎子震河川。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金刀耀九州,烨火照天骄。 勇心镇河岳,虎子啸云霄。 第四个汉子道:“小弟姓王名洋昊,祖贯建康府人氏,今年二十有五,自幼好使枪棒功夫,一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最好使一条梨花枪,但小弟我又自幼拜师至昔日梁山好汉玉幡竿孟康门下,当年师父见我天资尚可,不仅传授枪法,更将毕生造船的绝学倾囊相授,因此梁山上下皆唤我为巧船工。” 有诗赞洋昊曰: 浪涛滚滚向东倾,建康儿郎脱颖峥。 梨花枪舞银蛇腾,巧手造船越重瀛。 梁山恩师亲指萌,玉幡竿下梦初醒。 浩渺江湖任遨行,洋昊威名四方鸣。 又有四句诗赞洋昊造船技术曰: 巨木裁作舟,洋昊手自操。 千帆映海角,巧思荡波涛。 最后一个汉子道:“小人姓夏,双名佳宇,年方二十有三,乃是京兆府未央村人氏。自幼惯能翻山越岭,两腿有千斤气力,日行八九百里不在话下。虽使一口长杆刀,武艺只算平常,却专善传递军情战报。为此,江湖上都唤小人做‘飞翼骛’” 有诗赞佳宇曰: 飞翼凌绝巘,佳宇踏云烟。 千里逐风疾,壮志映青天。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飞鹰穿云霄,佳宇步如风。 未央儿郎勇,快意写人生。 众人皆问澜涛名姓,澜涛朗声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实不相瞒各位,俺便是水泊梁山新聚义的银枪游侠郁澜涛!”七人听罢,俱各大惊,慌忙倒地便拜,齐声道:“久闻郁兄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请受兄弟一拜!”澜涛急上前搀扶道:“众位兄弟休行此大礼,折煞小可了!”张天豪问道:“不知郁兄此来济州有何贵干?”澜涛见四下无人,便将前来寻访本州都监殷浩报恩之事,备细说了一遍。姜云星遂道:“此处非说话之地,请郁兄与两位姐姐同到我等寨中一叙如何?”澜涛便问刘、王二女,二女皆愿相随。当下几人离了酒楼,径投白林寨而去。 几人出了济州城,往北趱行约莫二三十里,却见一处陡峭山壁,四下里更无路径。郁澜涛与二女皆吃一惊,澜涛按刀问道:“此处已是绝路,不知众兄弟所说的聚义之所却在何方?”姜云星哈哈大笑,那张天豪早抢步上前,擎出破天长矛,望定山壁一处暗口猛力一刺。只听“喀啦啦”一阵响,石壁上应声现出一座大门,豁然洞开,里面灯火通明,正是五人平日聚义之所。澜涛三人望这白林寨,其是何等风景?但见: 山势崔嵬,林木茂密。怪石嵯峨,似鬼斧神工雕琢;古藤缠绕,如游龙盘踞山间。清溪潺潺,穿石而过,水声叮咚,宛如仙乐。奇花异草,遍地皆是,香气馥郁,沁人心脾。寨门高耸,雄伟壮观,两旁旌旗招展,上书“白林聚义”四个大字。寨内房舍错落有致,皆是依山而建,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有诗为证: 青山环抱翠竹深,松柏苍茫锁重阴。 石径蜿蜒通幽谷,溪流潺潺洗凡心。 洞天福地藏古寨,隐世桃源别样春。 草庐茅舍倚岩畔,炊烟袅袅升青云。 猛虎卧林间憩息,灵鹿饮涧边亲临。 鸟鸣山谷传佳音,花香扑鼻醉行人。 英雄豪杰居此境,心静神清志自真。 五杰共议天下事,肝胆相照誓同尘。 此景此情堪入画,白林寨内藏龙麟。 英雄聚义展宏图,功业流传千古文。 澜涛看得分明,不由喝彩道:“好个隐秘的所在!若非张兄指引,便是千军万马过此,怎知山壁中别有天地?”刘、王二女亦连声赞叹。姜云星拱手道:“此是小弟们数年经营,专为避那官府缉捕。郁兄与二位女侠,且请随我等入内吃茶叙话。”说罢当先引路,众人鱼贯而入。 姜云星便请三人入内。待澜涛与二女进得寨中,举目四望,俱各惊讶。但见四下里草木葱茏,果树成行,更有成片白竹森然挺立,风过处飒飒作响,映得满寨清辉,端的别有洞天,因此得名白林寨。姜云星笑道:“众位休怪,此处原是俺与天豪兄弟返乡时偶然觅得。因见机关巧妙,后洋昊兄弟自梁山散伙后流落至此,俺便请他重整修缮。如今这所在,却似铜墙铁壁一般。”郁澜涛三人听罢,俱各嗟叹不已。 云星便教手下安排筵席,大排酒宴。众人举杯相庆,殷勤相待郁澜涛三人。饮酒间,云星先引几人往寨周闲游。但见白林寨四面山环水绕,景致清幽:山径逶迤,溪声淙淙,鸟鸣嘤嘤,花香袭人,端的是一处避世桃源。众人一路行来,指点称奇,俱各心旷神怡。 正是: 曲径通幽处,清泉石上流。 机关藏暗处,箭楼隐林头。 宴罢,澜涛起身拱手道:“云星兄弟,非是小可多言,此处虽好,终非久居之地。如今水泊梁山兵强马壮,替天行道,四海豪杰争相投奔,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何不弃了这山寨,随俺同上梁山,共聚大义,也不负平生所学!”云星几人听罢,相视片刻,齐声应道:“郁兄之言正合吾意,愿随兄长同上梁山!” 当下众人各去收拾细软,将寨中金银粮秣尽数打点,随后放起一把火,把那白林寨烧做白地。因澜涛尚需往济州寻访殷浩,便与众人指了通往梁山的路径,嘱咐道:“诸位兄弟可先投梁山,寻顾范则、陆丹婷等头领,只说是郁某引荐,必然重用。”云星等人俱各应诺。澜涛与众人拱手作别,独自望济州而去。不在话下。 郁澜涛见诸事已毕,拱手道:“众兄弟可先取道东行,俺尚需回济州城了却一桩心事。待事毕,自当快马赶上,与诸位同聚梁山。”姜云星道:“郁兄万事小心。俺们在梁山静候兄长。”当下两下别过。七位好汉策马投东而去,澜涛却独自转身,望济州城方向疾行。此时暮云四合,天色渐昏。正是:残阳如血染旌旗,孤身再入是非地。 且说郁澜涛一众在酒楼上吃酒叙话,却不提防地上横卧着个破落户泼皮。这厮浑名唤作“地老鼠”孙三,原是济州城里一个专一趁闲滋事的闲汉,平日只在酒肆中装死讹人,诈骗钱财。当时正佯作烂醉,瘫伏于地,却早把众人言语听了个分明。待澜涛等离了酒店,此人便一骨碌爬将起来,心下暗忖:“天赐良机,这番却撞着一注大财!”当即撒开两腿,飞也似径奔府衙。 不多时,赶到衙前,但见朱门森列,刀枪肃立,先自怯了三分;转念想到若报得梁山贼情,必得重赏,遂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直往里闯。把门军士见其形迹仓皇,挺枪喝道:“兀那厮!何处去?”孙三慌忙唱喏:“小人有天大的紧要事,要面见知府相公!”这徐明听罢孙三禀报,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拍案大骂道:“好个殷浩!本官见你平日勤谨,抬举你做个兵马都监,谁想你竟私通梁山草寇,害我孩儿性命!”当下喝令左右:“速速点起军马,捉拿这反贼到衙问罪!”左右公人哪敢怠慢,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抢出府去。 且说正值午牌时分,殷浩同爹娘、浑家并孩儿在院中用饭。忽听得门外一声巨响,十数个公人如狼似虎,一脚踹开大门,直抢进来。殷浩方欲开言,那伙公人哪容分说,七手八脚将他捆翻,拖拽着便往府衙去。殷浩爹娘、浑家并孩儿见这般阵势,吓得魂飞天外,一个个哭天抢地,叫苦不迭。 十余名公人将殷浩押至府衙之中,徐明见殷浩被押至堂前,把须冷笑一声道:“殷都监,别来无恙?前日那场风寒,可曾大好了?”殷浩听得此言,犹如晴天里打个霹雳,慌忙跪倒在地:“知府恩相明鉴,小人不知身犯何罪,竟劳动这许多公人拘拿?”徐明勃然变色,拍案喝道:“好个不知死的贼囚!你身为朝廷命官,前番命你往新乐村捉拿要犯,你竟敢私纵人犯,更修书暗通梁山贼寇,谋害我儿性命!这两桩大罪,铁证如山,还敢在此巧言抵赖!”说罢厉声吩咐左右:“与我将这反贼拖下去,大刑伺候!” 左右公人发声喊,将殷浩拖翻在青石阶前。但见水火棍起落处,直打得皮开肉绽,血溅公堂。殷浩咬碎钢牙,任他百般拷打,只是不肯画押认罪。徐明见这般刑仗竟撬不开他的嘴,只得暂歇,喝令衙役:“且将这厮钉枷收监,来日再作计较!”正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一下,有分教: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殷浩罪行,难逃法网。直使:正义得以伸张,邪恶受到惩处。这一回由此结束,这济州兵马都监殷浩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殷都监刺配淮西道 赵铁剑相逢扬州县 《蝶恋花·春暮》 小院残红风约住,燕子归来,犹认当年路。柳外画楼人独伫,垂杨不系春情去。 一枕新愁莺唤起,斜日阑干,数尽相思字。欲写幽怀无好句,空阶滴碎黄昏雨。 诗曰: 相逢一世既定缘,游侠何必悔从前。 乡关遥望路途远,前路不明来事悬。 刀剑老友误失机,罡魁受命罪堪蹇。 再会数雄来断解,义气胜过万字言。 上回说到,银枪游侠郁澜涛,那日在酒楼吃酒,醉后失言,竟将机密大事说与了众人。却不料墙角处趴着个装死的“地老鼠”孙三,孙三原是官府耳目,听得一字不漏,暗地里记在心中。待得夜深人静,孙三便一溜烟蹿将出去,径直到济州府衙告密。知府徐明闻报,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下拍案大怒:“好个殷浩,安敢如此猖狂!”即发签下令,差遣数十名如狼似虎的公差,火速奔往义通天殷浩住处。但见铁锁锒铛,顷刻间便将殷浩捆得粽子也似,拖拽至府衙问罪。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酒后失言招大祸,英雄今朝陷囹圄。 且说知府徐明升堂,不由分说,便喝令衙役将殷浩按翻在地。可怜好一个汉子,被五十脊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恰似那血葫芦一般。虽受此刑,殷浩却咬碎钢牙,半句软话也不肯吐。徐明见他不伏,心头火起,又取二十斤重枷一副将他枷了,面上刺下金印,直推入死囚牢里收监。这一番动静早惊动了济州城,但见三街六巷纷纷议论,茶坊酒肆哄哄传言,真个是满城风雨,万口喧腾。 且说这郁澜涛趁着日头西沉时分踱进济州城,但见街坊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嘁嘁喳喳好似热油滚锅。澜涛心下疑云顿起,缓步凑近人丛,只听得几个破落户拍腿叫道:“殷大官人平日仁义双全,专好使枪弄棒,端的是条好汉,谁承想今日吃官府拿了,脊杖打得血肉模糊,又钉上沉枷,刺了金印,直拖进死囚牢里去也!真是飞雪飘飘,冤沉海底!”澜涛听罢,恰似顶门上走了三魂,脚底下溜了七魄,失声叫道:“啊也!敢是昨日酒楼上贪杯误事,口舌间走漏了风声,反害了殷大哥性命!”当下心如刀绞,额上冷汗如浆,也顾不得回府,急转身子,径望州衙死牢飞奔而去。 话说郁澜涛刚踏进牢门,只听得“仓啷”一声,把门的牢子早已掣出腰刀,瞪起铜铃也似的双眼,喝道:“兀那汉子!甚么鸟人?擅闯牢城作甚?莫不是梁山泊细作,要来里应外合!”澜涛闻言,怒火早窜起三丈,右手暗按刀柄,待要结果这厮。却转念一想:“这济州城郭坚固,壕堑深远,俺又孤身在此。倘或闹将起来,怎生脱得身去?”只得压住火气,从怀中摸出十两雪花银,双手奉上,堆下笑来道:“端公休要错疑。小可有个至交陷在此间,望乞行个方便,容俺见上一面。”那牢子见了白花花银子,登时变作一副春风面皮,急伸手攧入怀中,呵呵笑道:“原来恁地!尊兄端的好义气,这般看顾朋友,实属难得!”口中说着,早将牢门铁锁打开。澜涛也不多言,只微微一笑,侧身闪进那阴森森的死囚牢中。 澜涛急步入牢,四下张望,良久方寻得殷浩所在。见左右无人,一个箭步抢至栅前,低声道:“殷兄可还认得聚豪庄的故人么?”殷浩闻声睁目,将澜涛细看一回,虽不识面,听得“聚豪庄”三字,心下早省得八九分,失惊道:“贤弟何故到此?这虎穴龙潭岂是安身之所?速速离去,休要受累!”澜涛顿足叹道:“哥哥这场灾祸,端的是小弟之过。本奉顾兄将令,特携百两黄金来谢兄长救命大恩,不料途中救了双仙楼两个掌柜,误了行程。又因小弟疏忽,致兄长身陷囹圄之祸。哥哥权且忍耐,小弟这就回山禀报,引梁山大军前来搭救!” 殷浩听罢,连连摆手道:“贤弟休要如此!这济州城郭坚固,壕堑深远,纵有邢彦钦三人为内应,若梁山兴兵来救,虽众兄弟俱是虎狼之士,难免折损人马,俺心何安?”澜涛急道:“兄长说哪里话!当日聚豪庄蒙你舍命相救,这大恩未曾报得。今日便似刀山火海,俺梁山兄弟也须闯它一闯!若作壁上观,岂不被天下好汉耻笑?”殷浩叹道:“贤弟且听我一言。这场官司虽重,俺已教家小往外打点。那淮西道扬州县有俺旧交赵烬明、刘仝超二位皆在此处任职,都是过命的交情,自有照应。贤弟不必挂怀,速回山寨从长计议方为上策。” 殷浩四顾无人,乃附耳低言道:“再有一桩紧要事说与贤弟,他日必有用处。”澜涛忙躬身道:“哥哥吩咐,小弟谨记。”殷浩悄声道:“方才贤弟所言姜云星占据白林寨一事,俺早遣人探得备细。那寨子虽容不得千军万马,却是土地丰腴,山林环抱,最宜屯田养兵。更兼寨中暗藏机关消息,足可屏障外敌。他日若要与雷将散仙见仗,此处正是天赐的根基。贤弟回山,务要将此话禀与顾兄知晓!”澜涛听罢,叉手称谢,不敢滞留,急急转身离去。 不出两日,郁澜涛急奔回山,将济州城内殷浩遭难、自己如何探监等事备细禀报。言罢扑翻身躯跪倒在地,口称:“小弟行事不周,累及殷大哥身陷囹圄,甘受哥哥责罚!”顾范则听罢,勃然大怒,一掌击在交椅上,喝道:“你这厮还知有罪!临行前俺如何嘱咐?凡事须要谨慎,不可露了行迹。你不但擅闯牢城,更累得殷兄遭此大难!今日若不治你,教众头领怎生看俺!”便唤左右刀斧手:“将这厮推去辕门外,斩讫报来!”旁坐陆丹婷见要动真,急抢上前抱拳道:“哥哥息怒!澜涛兄弟虽有过失,先前却有招贤之功。望哥哥以山寨大业为重,权且记下这遭,许他戴罪立功!”众头领也都纷纷离座,一齐躬身道:“澜涛兄弟虽一时误事,终究是条忠义好汉。求寨主饶恕则个!” 顾范则见众头领齐来求情,沉吟半晌,乃长叹一声:“既恁地,看在众兄弟面上,权且饶你这遭。今后行事若再这般莽撞,定按军法处置,决不轻饶!”澜涛听罢,感激涕零,叩头泣道:“谢哥哥与诸位头领活命之恩!小弟自当谨记教训,再不敢造次。”顾范则便教摆开筵席,为新到头领接风。令姜云星居于邢彦钦上首,张天豪坐于柏宇晨之上;张烨、王洋昊、夏佳宇三人列坐向震下首;王文怡、刘诗怡二女坐在龚辰骧下首。此时山寨之中,好汉济济,共聚二十一员头领。但见交椅排列,酒肉纷陈,众英雄开怀畅饮,呼喝欢笑之声直透云霄,端的是:聚义厅中腾虎气, 梁山泊上起风云。 席间,郁澜涛又将殷浩所献屯田之策细说一遍。陆丹婷听罢,急唤姜云星近前问询。那姜云星将白林寨地势物产、机关布置一一分说明白,众头领皆喜动颜色。当下便选麾下心腹头目王婕,拨四百精壮喽啰,前往白林寨开荒屯田。约定所获粮秣,山寨与白林寨各得一半。至若伏兵机关之用,后自有计较。又传将令:姜云星授马军头领,王洋浩督造战船;张天豪、张烨俱为步军头领,夏佳宇专司打探声息;刘诗怡、王文怡共掌山下酒店,探听消息。分拨已定,顾范则又差精细喽啰,星夜往济州打探殷浩消息。正是:机谋暗伏荒山寨, 侠气遥连济州牢。 且说那徐明知府本是个贪财枉法的,见了殷浩家中使钱打点,早将前事抛在脑后。徐衙内更是膏粱子弟,箭疮方愈,便揣着珠宝往勾栏瓦舍寻欢去了。一场风波,竟自烟消云散,殷浩刑期既满,当堂刺了金印,又吃了二十脊杖,两个防送公人押了,一路望扬州县迤逦而去,此时正值寒冬腊月,朔风凛冽,彤云密布,路上行人断绝。两个公人押着殷浩,顶风冒寒而行。一路上,殷浩见两个公人受冻受苦,便自取出银钱,每遇一处酒肆,便买些热酒与二人吃,又陪着说些闲话,好生看顾。两个公人见殷浩如此殷勤,心下也自欢喜,一路上并不曾为难他。这般行了五六日,三人风餐露宿,早到扬州县。县官早已得了文书,当下收了殷浩,又发付两个公人回程。两个公人得了些盘缠,欢天喜地去了,不在话下。 知县又差两名公人押定殷浩,解投牢城营而去。方出得衙门,只听得门外喧哗,早有两位后生将军闹哄哄闯将进来,身后簇拥着二三百县兵,雁翅般排开。左边那位,身长八尺五六,生得剑眉星目,面凝寒霜,手中紧攥一柄湛卢剑,寒光射目;右边那个,更显七尺八九身材,面如蓝靛,眉似卧蚕,掌中一条吞虎大劈刀,舞动时隐隐有风雷之声。二人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恰似天王降世,金刚临凡。 右边那汉子叫道:“你这厮仗着气力大,今日赢俺一招半式,他日可敢再比过?”左边那人笑道:“常言道: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斤。任你刀法精熟,俺也只一力破之!”右边那人听得面皮发热,待要分说,却听殷浩高声叫道:“刘贤弟!赵贤弟!别来无恙否?”二人急回头看时,认得是殷浩,慌忙唱喏道:“兄长怎得在此?甚风吹得到这扬州县,与俺们相会?”原来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文所表的赵烬明与刘仝超。 且说这赵烬明,籍贯乃是扬州人氏,表字明仁。自小熟读兵法韬略,幼时便勤奋好学,年纪轻轻,方才二十三岁,却已练就一身非凡武艺。烬明好使一柄剑,还托人仿制了一把湛卢剑,此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吹毛可断。赵烬明自幼打熬筋骨,更兼马步双战,皆是了得。虽水战稍逊,但也略通一二。烬明手持一柄铁剑,行走江湖,早已让扬州上下皆知他的名号,因此人皆唤他为“铁剑”。 有诗赞烬明曰: 身长八尺体雄壮,嫉恶如仇光明磊。 精明兵法善才谋,排兵布阵通韬略。 一身傲骨互不服,剑法无双谁人敌? 尖锋寒气丧敌胆,扬州都头赵烬明。 又有五言绝句赞曰: 剑影映长空,寒光照九州。 赵烬明英姿,铁剑定神州。 又说这刘仝超,籍贯亦是扬州人氏,表字飞衡,与赵烬明乃是同村发小。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亲如兄弟。刘仝超年纪比赵烬明小一岁,也同在扬州做事,两人形影不离。仝超自幼熟读兵法,精通步战、水战,尤其擅长使一条吞虎大劈刀。一条大刀在他手中使得轮转如飞,刀光闪闪,勇猛无比,冲锋陷阵时无人能挡。因生得面如蓝靛,眉横杀气,性如烈火,行事雷厉风行,因此江湖上都唤他作“冲阵恶鬼”。 有诗赞仝超曰: 力健声洪性粗鲁,心中傲气冲宵汉。 虎背熊腰武艺高,冲阵恶鬼显神通。 力撼山河声震天,虎躯暴烈性如焰。 步水双绝技无双,冲阵恶鬼唤仝超。 又有五言绝句赞曰: 力壮声若雷,急躁性如火。 步水双精通,恶鬼镇边疆。 吞虎刀光寒,冲锋敌胆丧。 扬州双义士,恶鬼震沙场。 殷浩见赵烬明、刘仝超二人动问,不觉长叹一声,便将自家遭际的事体,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赵、刘二人听罢,俱各嗟叹不已。殷浩又道:“久别重逢,不知二位贤弟武艺比往日如何?”赵烬明便道:“仝超兄弟,俺两个何不就在此比试一番,请大哥做个证见,看谁手段高强!”仝超应声道:“正合吾意!” 赵烬明与刘仝超二人便在那衙前空地上放对。一个是金刚怒目,一个是罗汉翻身。烬明使一招“黑虎掏心”,直取中路;仝超不慌不忙,使个“叶底偷桃”,格开来势。两个拳来脚往,斗得飞沙走石,但见:一个双拳如流星赶月,一个两腿似电掣风驰。一个是泰山压顶势难当,一个是鹞子翻身偏巧避。直看得周遭县兵眼花缭乱,喝彩不绝。二人堪堪斗了半个时辰,兀自不分胜败。殷浩见两个贤弟手段都已精熟,恐再斗下去有所损伤,便纵身插入中间,使个“野马分鬃”式,左右一分,将两人荡开,口中叫道:“二位贤弟且住!俱是好手段!” 却说赵烬明上前一步,扯住殷浩衣袖道:“兄长不知,这扬州牢城管营姓孙名浩,为人最是贪刻。凡新到配军,须索献上七十两常例钱;若是不然,二百杀威棒打得人死里求生。因当年小弟武举时,曾侥幸胜他一筹,这厮便怀恨在心,常寻衅刁难。兄长此去,必然遭他毒手。不如随小弟回府中安身,平日间教导俺与仝超两家孩儿些拳脚枪棒,强似去那虎口里受苦。不知尊意若何?”殷浩待要推辞,那赵、刘二人早递个眼色,暗唤五六个亲兵近前,吩咐道:“且请殷大哥回府好生安置。”烬明又恐知县见责,另叫过三两个心腹,取四十两雪花银,分送与解差,每人二十两。那两个公人见了白晃晃的银子,恰似饿鹰见肉,满脸堆下笑来,千恩万谢收了,自去扬州城里买酒寻欢,不在话下。 且说赵烬明、刘仝超二人将殷浩请至府中。方才进门,早见府内迎出两男两女,皆是精干人物。四人见有客至,急忙唱喏施礼,问道:“敢问这位贵客高姓大名?”赵烬明笑道:“这位不是别人,便是俺常与你们提起的济州兵马都监殷浩哥哥,江湖上人称‘小宋江’的便是!”四人听罢,慌忙倒身下拜,口称:“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万幸!”殷浩急伸手扶起,又问四人名姓。 那女子道:“奴家姓田,双名明暄,籍贯乃是蓝田人氏。平日里喜好操持厨艺,做得一手好饭菜,又爱刺枪使棒,蒙赵兄点拨,也习得一身不错的枪法。因此,人皆唤我为‘女易牙’。” 有诗赞明暄曰: 柴米油盐往里放,神厨大显身手威。 香飘十里有名姓,神女乃是田明暄。 又有五言绝句赞曰: 巧手烹珍馐,枪棒舞翩跹。 灶火映红颜,美名传四海。 另一个女子道:“奴家亦姓田,双名明妍,乃是明暄姐姐的同宗妹妹。奴家与明暄姐姐则有所不同,奴家虽平日里不喜好刺枪舞棒,但擅长酿制酒醋,邻里皆道奴家酿的酒醋,味道醇厚,远近闻名。因奴家貌如西施,所以人皆唤奴家为‘小西施’。” 有诗赞明妍曰: 善良心美系,酿酒第一者。 蓝田有名声,美女是明妍。 又有五言绝句赞曰: 琼浆出自手,玉液泛金波。 艳若春花绽,美人名明妍。 那名汉子道:“在下姓宋,名为晨豪,小名阿鑫,籍贯原是河南人氏。因早年曾得一异梦,见一金甲神人,自称小人乃上界天速星临凡,授以神行秘术。醒后便觉身轻如燕,能日行一千五百余里,端的快似追风,急如掣电,纵是戴宗、康捷再生,亦不让分毫。烬明兄长见小人传递军情甚是得用,便举荐与知县相公。如今蒙恩抬举,充为本县节级,人都唤小人做‘迅捷神’。” 有诗赞晨豪道: 梦入云霄遇圣贤,授余神速越人间。 醒来顿悟身轻健,步履千山一日闲。 朝辞东海上潮涌,暮至西极月轮寒。 世人惊呼迅捷术,天速星君名永镌。 又有五言绝句赞曰: 足底生风云,千里瞬息间。 迅疾如闪电,神行唯晨豪。 第二个汉子亦道:“洒家姓李名唤天恒,乃关西人氏。早年曾在老种经略相公手下任职,因一时失手,闯下大祸,被刺配到这扬州。幸得结识了烬明兄长,才得以在此安身。洒家身材高大,膀阔腰圆,又会些拳脚,且健步如飞,因此人皆唤洒家为‘塌天豹’。” 有四句诗单赞天恒的好处: 塌天山河震宋地,迅速敏捷如豹子。 身长九尺雄威壮,名贯关中李天恒。 又有五言绝句赞曰: 身高力拔山,步疾震河关。 勇武塌天豹,豪杰是天恒。 众人相见礼罢,赵烬明便传令亲兵排设筵席。田明暄这娘子系出庖厨世家,当时系了围裙,亲自操刀执勺,煎炒烹炸,整治出数十盘珍馐美味来。但见:热腾腾香喷喷的蒸豚烤鹅,脆生生油亮亮的炮凤烹龙,恰似王母瑶池会,堪比蟠桃御筵开。专为庆贺殷浩到来。少顷筵席齐备,众人推让多时,终请殷浩坐了首座。席间觥筹交错,众好汉说些江湖豪举,讲些义气千秋。这个擎杯说聚义缘由,那个把盏论生死交情。端的是一百单八罡煞临凡,七十二地煞聚会,天星应运,地曜合缘。直饮到二更鼓响,月挂中天,方才撒席散座,各自归帐安歇。 这一下,有分教:殷浩再陷囹圄记,引出英雄再相聚。至此殷浩便从烬明府邸中住下,谁料此后竟又生出一场囹圄之祸。这到底是怎个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宋天子颁诏传天下 李牢头醉酒泄书信 《蝶恋花·春思》 小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诗曰: 张榜布告三十九,青天降下一百八。 荣归故里不足道,破贼剿寇实堪夸。 岭中洞藏世外源,惊才绝景风物佳。 天意未料此微妙,再生英雄护邦家。 上回说到,殷浩遭了官司,被刺配扬州县。那赵烬明一班兄弟听得此信,急急地迎出十里,见了面时,个个捶胸跌脚。众人将殷浩解了枷锁,接到赵家庄上,杀猪宰羊,排下酒席与他压惊。殷浩感激不尽,便在赵府里权且安身,每日里但听得窗外风敲竹影,月照西廊,倒也暂得安稳。正是:虎落平阳逢旧谊,龙困浅滩见真情。 次日清早,赵烬明、刘仟超、宋晨豪三个头领各有公事缠身,各自忙去了。赵烬明心里放不下殷浩,怕他在外头有甚差池,特拨了五六个心腹亲随,教他们好生护着殷浩。那殷浩本是个闲散之人,终日无事可做,又恰逢元宵佳节,街市上热闹非凡。他便引着那几个亲随,出了府门,径投街市而来。但见那扬州城里,东街狮舞翻腾急,西市谜灯笑语喧。南巷花灯争艳色,北桥烟火映夜天。真个是人间热闹处,世上繁华乡。殷浩一行人在人丛里挨挨挤挤,只顾瞧看景致消闲。 话说这扬州县虽是个县城,却也是三国时东吴的要紧去处。当年吴主孙权曾在此大兴土木,广开市井,招揽四方商贾,因而人口稠密,百业兴旺,繁华热闹处,竟不输济州府城。殷浩方行过几条街巷,便见前方黑压压围着一群百姓,一个个伸颈踮脚,四下张望。殷浩心中好奇,遂引了那几个亲随,分开人丛,挤将进去。却见几个公人正在张贴皇榜,那榜上密密麻麻写满楷字,四周围观的百姓指点议论,喧声不绝。那黄绢榜文上朱砂大字赫然写着: 奉天承运,陛下制曰: 朕绍承大统以来,虽四方不靖,幸赖昊天庇佑,雷祖显圣,遣座下首徒张叔夜等股肱之臣,护持社稷。今已荡平山东宋江、江南方腊二寇,唯淮西王庆、河北田虎犹负隅顽抗。近闻北疆辽势渐颓,女真崛起,特敕云天彪、种师道二卿出使金邦,约以共击契丹,分其疆土。更命张叔夜、陈希真分兵进剿,河北淮西两路捷报频传,此实宗庙之灵,天下大幸。尔等黎庶当思: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王法森严岂容轻犯。莫效宋江方腊之徒,自取凌迟灭族之祸。可安分守己,各务本业,自可共享太平之福。 贼寇宋江功臣及其战功如下: 张叔夜:雷声普化天尊座下大弟子雷霆总司神威荡魔霹雳真君降生,有平灭宋江、方腊两贼有功,生擒梁山副贼卢俊义。 张伯奋:雷声普化天尊左侍者青雷将军降生,有平灭宋江、方腊两贼有功,生擒梁山副贼卢俊义,使贼军上将鲁智深中风身死。 张仲熊:雷声普化天尊右侍者石雷将军降生,有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生擒梁山副贼卢俊义,使贼军上将鲁智深中风身死。 (此三人在雷祖座下,不与三十六宫之列。其余三十六人乃是三十六雷府中神将。) 云天彪:正心雷府八方云雷都督大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李应与贼党杨春,指挥部下生擒贼人水军头领阮氏三雄。 陈希真:乃是清虚雷府先天雨师内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生擒梁山渠魁公孙胜与其徒樊瑞。 邓宗弼:太皇雷府开元司化雷公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斩贼党李云与擒贼军上将朱仝。 辛从忠:道元雷府降魔扫秽雷公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斩贼军上将呼延灼。 张应雷:主化雷府阳声普震雷公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擒贼军上将雷横。 陶震霆:移神雷府威光劈邪雷公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枪毙贼军上将张清。 庞毅:皓帝雷府雷师皓翁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使贼军上将武松力毙于秦封山,擒贼军上将刘唐与贼党段景柱, 刘广:广宗雷府五雷院使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萧让、金大坚、皇甫端。 苟桓:升元雷府报应司总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擒贼人水军头领张横与其兄弟张顺。 毕应元:希元雷府幽枉司总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彭玘。 祝永清:神霄雷府玉府都判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党张青。 陈丽卿:琼灵雷府统辖八方雷车飞罡斩祟九天雷门使者阿香神女元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射死贼军上将花荣,斩贼党扈三娘、王英、龚旺、孔亮、丁得孙、孙新、顾大嫂,擒贼党黄信、郭盛、孙二娘。 云龙:庆合雷府威灵普遍万方推云童子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军水军头领阮小二和贼党吕方、朱武,雪天弩杀贼军上将索超,斩贼党蒋敬与周通。 刘慧娘:梵炁雷府驱雷掣电照胆追魔纠察廉访典者先天电母秀元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设计轰死贼党邹渊、邹润,擒贼军水军头领阮小五。 风会:左罡雷府先天风伯次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陈达。 傅玉:玉灵雷府雷部总兵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计诱贼军上将关胜,使关胜病重身死,斩贼党韩滔和孟康,擒贼党朱贵。 盖天锡:洞光雷府雪冤辨诬卿师使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军渠魁柴进。 金成英:安增雷府万方威应招财锡福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斩贼军上将董平与贼党焦挺与蔡福。 哈兰生:极真雷府灵应显赫扶危济急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穆春,擒贼军上将史进与贼党宣赞。 刘麒:岐阳雷府九垒总司威灵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项充。 孔厚:丹精雷府调神御气燮理阴阳司命天医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 真祥麟:青华雷府祥光瑞电天喜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军水军头领李俊,斩贼党李衮。 栾廷玉:紫冲雷府啸风鞭霆天冲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上将孙立与贼党邓飞、杨林,擒贼党欧鹏。 康捷:符临雷府传奏驰檄追魔摄怪九天雷门律令使者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擒梁山渠魁吴用与贼军情报头领戴宗、时迁。 范成龙:变仙雷府总司九龙真炁神变普应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杜兴。 杨腾蛟:历变雷府总司五龙真炁飞腾显应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蔡庆与王定六、郁保四。 祝万年:升极雷府延寿保命辅圣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解宝。 刘麟:宗雷府水官溪真驱邪使者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白胜,擒贼军水将阮小七与贼党鲍旭。 欧阳寿通:元冲霄府水官溪真摄魔使者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燕青与贼党孔明,擒贼军水将阮小七。 韦扬隐:定精雷府火部司令五方显应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斩贼军上将董平与贼党童威。 李宗汤:保华雷府火部司令中山真灵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斩贼党童猛,擒贼党燕顺。 唐猛:天娄雷府五方蛮雷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使贼军上将武松力毙于秦封山,协力擒贼军上将李逵、李俊。 闻达:景琅雷府元罡斩妖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使贼军上将武松力毙于秦封山,斩贼党侯健、陶宗旺,擒贼党单廷圭、魏定国。 栾廷芳:微果雷府元罡缚邪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解珍与贼党马麟,擒贼党欧鹏。 王进:辅帝雷府雷部总兵使者降生,平定宋江有功,使贼军上将林冲一病不起而死,斩贼党朱富、汤隆,擒贼党裴宣。 贺太平:敬皇雷府侍中仆射上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 另有一十八位散仙辅助三十六雷将共同匡扶大宋江山。 陈念义:平定宋江有功,山隐道上通一真人降生,加授传忠度世真人。 徐和:平定宋江有功,山隐道上游戏真人降生,加授守真度厄真人。 徐槐:平定宋江有功,指挥部下斩贼党郑天寿、凌振,擒贼党石勇,湖山三竺五桥药上真人降生,加授神功广济真人。 召忻: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军上将穆弘、李逵,鉴湖东浦普天欢喜真人降生,加授中化真人。 刘永锡:平定宋江有功,戏阻宋公明,清凉法界指迷笋冠真人降生,加授觉迷醒世真人。 任森: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徐宁,擒贼党李立,贵陵深处保虚无上真人降生,加授元功赞化真人。 颜树德: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秦明,西睡蜀道纯阳真人降生,加授纯阳翊化真人。 张鸣珂:平定宋江有功,蓬莱仙阙正觉真人降生,加授靖和端化真人。 汪恭人:平定宋江有功,紫霞仙阙妙明元君降生,加授妙明静正元君。 徐青娘:平定宋江有功,琉璃法界净修元君降生,加授慧明妙悟元君。 李成: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杨志与贼党曹正,擒贼党李忠,紫罗仙岛镇海真人降生,加授真灵显应真人。 苟英:平定宋江有功,峨嵋山下缚邪真人降生,加授保真解厄真人。 王天霸: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乐和,丸华金阙降魔真人降生,加授保真救急真人。 贾夫人:平定宋江有功,青华仙府妙正元君降生,加授住命佑国元君。 鲁绍和:平定宋江有功,太行洞府定光真人降生,加授报国淳佑真人。 梁横:平定宋江有功,青龙峰下保胜真人降生,加授报国显信真人。 魏辅梁:平定宋江有功,于兖州做卧底,使得孙立等十一人被斩,兖州甑山佑正真人降生,加授正修密迹真人。 真大义: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杨雄、石秀,于兖州做卧底,使得孙立等十一人被斩,曲阜凫山辅正真人降生,加授协修密迹真人。 其余九人,虽非是仙道,但俱是灭梁山之臣。 高梁氏: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军上将穆弘、李逵。 史谷恭:平定宋江有功。 花貂:平定宋江有功。 金庄:平定宋江有功。 哈芸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宋万。 沙志仁: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薛永、杜迁,擒贼党郝思文。 冕以信: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薛永、杜迁,擒贼党郝思文。 贾忠、贾义:平定宋江有功,夜明渡诱计擒宋江。 宣和四年正月十五日告示 殷浩看罢榜文,心头火起,倒竖虎须,咬碎钢牙。回到府中,一屁股跌在交椅上,好似雪水浇头,冰炭入肚。那桌上虽摆着热酒肥鹅,哪里咽得下半点?只顾把拳头捏得咯咯响,两眼出火,沉吟半晌,猛地拍案喝道:“取笔墨来!”便将那皇榜言语并扬州大小勾当,一五一十誊写在宣纸上。写罢封缄,待要差人送上梁山,却又踌躇起来:“这般机密勾当,倘被那起腌臜泼才漏了风声,岂不坏了俺哥哥大事?”当下好似哑子吃了黄连,肚里说不出的苦。只把额角抵在交椅扶手上,半晌不做声,真个是:蛟龙困在浅水滩,猛虎跌入陷阱中。 话说赵烬明等人回到府中,四下里寻不见殷浩,急唤家将问道:“俺那哥哥却在何处?”家将叉手禀道:“殷大哥今日见了扬州城贴出的皇榜,回来时只是闷闷不已,如今自在房中坐地。”赵烬明又问:“那榜文上写着甚勾当?”家将细细说了一遍。赵烬明听罢,对李天恒道:“我这哥哥最是敬重宋公明哥哥,想必见了这等事,心头不忿。”李天恒点头称是,二人急步径往殷浩房前赶来。 殷浩见二人进来,便将那皇榜之事细说一遍。李天恒听罢,霍地立起身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哥哥放心,小弟愿替哥哥往水泊梁山走一遭!莫说是刀山火海,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皱眉头!”殷浩见他眼中炯炯有光,神色决然,方才点头应允。赵烬明扯住天恒衣袖道:“此去山高水远,兄弟务要仔细。倘有缓急,速报我知道。”殷浩取出密信,用油布重重裹了,亲手递与天恒。当夜三更时分,李天恒结束停当,挎了口腰刀,背上包袱,趁着朦胧月色,悄然而去,直奔梁山泊方向。 又过了十数日,李天恒风尘仆仆赶回府中。殷浩见他归来,急迎上前问道:“贤弟此去梁山,事体如何?”天恒从贴肉处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道:“哥哥放心,此是范则哥哥亲笔回书。”殷浩急接过来,撕开火漆细看。原来范则阅毕书信,当即鸣钟聚众,共商大计。众好汉闻得此事,个个怒发冲冠,咬牙切齿。花凤梧听得消息,当场泪如雨下,捶胸顿足道:“若不杀尽那帮雷将散仙,俺誓不为人!”众头领纷纷对天立誓,定要替宋公明哥哥并众兄弟报仇雪恨。信中又特问殷浩近况,范则亲笔写道:“闻兄长身子不爽,教俺日夜挂怀。千万善自保重,待俺这里商议停当,自有道理。”殷浩读罢,只觉一股热气从胸中涌起,不觉泪流满面。 殷浩看罢,长叹一声,当即挥毫作书,复请天恒再往梁山泊走一遭。谁想这一封书信,竟惹出天大的祸事来。正是:只因一封书,惹出天大事。 且说李天恒行至半路,口中焦渴难忍,忽见道旁挑出个酒望子,上书“三碗不过冈”。天恒自忖道:“且吃两碗解渴,再赶路不迟。”当下踏入店中,拣个座头坐了,叫道:“主人家,快打酒来!”谁想这酒肆却是个专做黑买卖的,那店小二见天恒孤身行路,早存了歹意。不多时便捧出一壶热酒,暗中却下了蒙汗药。天恒哪里省得,接过酒碗连饮三碗,登时天旋地转,扑地便倒,那伙强人见他倒了,发声喊,便来翻检包袱。一翻之下,竟翻出济州牢头的腰牌与殷浩的亲笔书信。小二慌忙报与掌柜。那掌柜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见了书信,惊道:“这厮竟与梁山贼寇有勾连!”急命伙计将天恒捆作一团,又灌下醒酒汤。天恒悠悠醒转,待要挣扎,怎奈四马攒蹄捆得结实,只得眼睁睁被押往县衙去了。正是:才离虎穴龙潭,又入狼窝虎窟。 且说那一行人押着天恒来至县衙,那知县升堂问案,把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李天恒!你身为本县牢头,竟敢私通梁山贼寇!若从实招来,供出同党,本官或可饶你死罪!”天恒咬碎钢牙,厉声道:“俺行事光明磊落,要杀便杀,休要多言!”知县大怒,喝道:“好个硬骨头!左右,与我着实打!”当下闪出五六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将天恒掀翻在地,剥去衣裳,按在长凳上。又见两个都头抡起水火棍,手起棍落,棍棍到肉。但听得破风声响,打得天恒皮开肉绽,鲜血四溅。天恒初时还咬牙硬挺,到得后来,禁不住惨叫连连。五十棍打完,天恒已是血肉模糊,昏死过去,却仍不肯吐露半字。知县见用刑无效,只得吩咐暂且收监,改日再审。正是:英雄遭难不低头,铁骨铮铮显忠义。 那掌柜的见状,忙将书信呈上。知县拆开一看,见信中明晃晃写着赵烬明、殷浩二人名姓,顿时勃然大怒,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喝道:“原来还有这两个贼厮鸟做同党!”即刻点起二十余名如狼似虎的公差,各执铁尺锁链,火速赶往赵府捉拿二人。 正是: 一封书信惹祸端,棍棒加身志更坚。 知县怒发差公人,要拿好汉到堂前。 且说那赵烬明这日恰逢休沐,正与殷浩在花厅中对坐下棋,商议梁山回书之事。也是天罡合当有难,地煞注定遭灾,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得前门喧嚷,二十余名如狼似虎的公人破门而入,为头的都头厉声喝道:“奉县尊钧旨,捉拿反贼赵烬明、殷浩!”不由分说,众公差一拥而上,将二人掀翻在地,用麻绳五花大绑。赵烬明怒目圆睁,喝道:“我等何罪之有?”那都头劈面便是一掌,骂道:“贼配军,到堂上自有分晓!”府中上下惊得魂飞魄散,却无计可施,只得暗地里差人速报宋晨豪等知晓。二人被推搡着押至县衙,赵烬明正待开口分辩,那知县早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厉声喝道:“赵烬明!你可知罪!”看官不知,这知县与赵烬明原是积年的仇隙,其中却有一段恩怨。正是: 冤家路窄相逢处,狭路冤家又碰头。 祸从天降不由人,公堂对质见仇深。 原来这知县姓李名辽,乃是童贯门下一个小姨夫。说起赵烬明,此人自幼便是个刚烈性子,最爱打抱不平,一身傲骨,天不怕地不怕。当年在扬州任兵马都监时,因见李辽之子在街市上强抢民女,横行霸道,一怒之下三拳两脚打断了他两根肋骨,至今卧床不起。李辽怀恨在心,誓要报仇雪恨。当时济州知府见赵烬明仪表堂堂,武艺超群,不忍加害,又因与李辽有些交情,便从中调停。李辽碍于情面,只得将赵烬明贬为本县都头。如今得知赵烬明私通梁山贼寇,李辽心中暗喜:“天赐良机,合该报仇!此番定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方消我心头之恨!” 那知县将书信掷于堂前,厉声喝道:“赵都头!如今白纸黑字在此,还要狡辩不成?本县虽与你有隙,却也不至凭空诬陷!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朝廷,反倒私通梁山贼寇,莫非是要里应外合,图谋我这扬州城不成!”赵、殷二人见事已败露,又见堂上刀斧手环列,情知今日断难善了。赵烬明仰天长叹:“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既然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殷浩亦垂首道:“兄弟既如此说,哥哥甘愿同死。”知县见状,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喝道:“既已认罪,左右!将这二贼打入死牢,候秋后问斩!”当下衙役如狼似虎般扑来。堂下赵烬明亲兵见状,无不怒发冲冠,手握刀柄便要发作。烬明急以目制止,微微摇头。众亲兵只得含恨目送二人被上了二十斤重枷,铁链锁身,押往死牢而去。正是:英雄落难无人问,奸佞当道有天知。 有诗为证: 铁索锒铛响,镣铐叮当声。 前日座上客,今朝阶下囚。 那知县李辽发落罢赵、殷二人,独坐后堂,猛可里一拍公案,失惊道:“哎也!却不曾想,若梁山那伙强人闻得风声,起兵来抢时,怎生抵挡?”急传县丞来见。知县捻着髭须问道:“俺这扬州县里,守备如何?”县丞叉手禀道:“回禀恩相,本县计有四百余户,二千余口。除却五百衙役,尚有一千多壮丁,却大半是赵烬明旧日部曲,或是他同乡故旧。”知县听罢,陡然变了脸色,跌脚叫苦道:“直恁地不晓事!赵烬明的旧部怎生靠得住?这般算计时,却似纸糊的城池,怎挡得梁山大军?”沉吟半响,忽地拍案道:“这件勾当须火急申禀都省得知!”当下修下紧急文书,急唤宋晨豪前来商议。 且说刘仝超、宋晨豪并众好汉闻得此信,一个个面如土色,惊得半晌无言。正待商议良策,忽见县衙公人疾步来唤宋晨豪。宋晨豪只得暂别众人,急趋县衙。那知县将一封火漆书信亲手交付,沉声道:“此乃紧要文书,汝须昼夜兼程呈递都省衙门,当面讨得回文。路上万万小心,休教失了,更不可耽搁分毫,早早回来复命。”宋晨豪心知干系重大,更不推辞,唱个大喏接了文书。先回下处打点行装,又将此事备细说与刘仝超等人。临行握众人手再三嘱托:“烬明兄长家小性命,全仗众兄弟竭力看觑。诸事须要隐忍,待俺回来再作计较,切莫轻举妄动!”众人俱各含泪应诺。 次日五更,宋晨豪起来沐浴更衣,取出一对甲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来。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定罡步,只听耳边呼呼风响,两旁树木如飞而退。但见:一道黑影掠尘去,千里路途等闲看。端的似腾云驾雾,早望济州方向疾驰而去。 有诗为证: 神行太保显神通,缩地成寸快如风。 一纸文书关生死,星夜兼程赴省中。 且说宋晨豪不消三两日,早到都省,递了书信,在驿站歇了一宿。次日得了回书,宋晨豪心系二人安危,急去四下打探。却闻得殷浩、赵烬明、李天恒三个好汉,被冤做通贼的勾当,竟要绑赴市曹斩首示众。吓得宋晨豪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恰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半晌挣扎不起。但见天旋地转,日月无光,捶胸跌足道:“天哪!天哪!不想二位哥哥遭此横祸!”正是:心急如焚无计施,忽然想起旧交情。宋晨豪当下暗忖道:“除非去梁山泊求救,方能救得殷、赵二位哥哥性命。”想罢更不迟疑,急急作起神行法,径投梁山泊来。 这一去,有分教:英雄聚会梁山泊,好汉相逢水浒寨。毕竟殷浩、赵烬明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忧三英迅捷神求救 援双雄女子房定计 《鹧鸪天·春思》 小院春深闭绮栊,屏山六曲护香浓。日高倦起嫌衾重,酒醒初惊觉梦空。 愁淡淡,思慵慵,可堪憔悴镜中容。无情最是梁间燕,依旧呢喃觅旧踪。 诗曰: 神行燃符飞步进,曾见戴康双拔群。 晨豪为后再传信,为救殷浩表衷情。 梁山谋女智定计,便出翻山越海心。 不知枯骨将何处,但有此志足酬行。 上回说到,李天恒、殷浩、赵烬明三位好汉被陷囹圄,宋晨豪往州府领了公文,却听得如晴天霹雳一般,那州衙前悬着榜文,明晃晃写着三人以“私通梁山贼寇“的罪名,不日便要押赴扬州市曹斩首示众。宋晨豪听罢,好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惊得魂不附体。当下更无半点迟疑,急将甲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星夜兼程不停留,径投济州梁山泊而去。正是:急递公文如星火,神行太保显神通。 且说宋晨豪施展神行法,风驰电掣,不到半日,早到梁山北山脚下。虽是元宵已过,但见朔风凛冽,积雪未消,四野里一派肃杀气象。远远望见山脚下一处酒店,孤零零立着,酒旗高挑,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宋晨豪肚里寻思:“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突兀地开着这等酒店,莫非正是梁山耳目前哨?常闻梁山好汉于山下设店打探消息,今日撞见,合该探个虚实。”想罢,便整了整衣衫,大踏步望那酒店行去。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且说宋晨豪揭起芦帘,侧身闪入店内,但见满座酒客喧哗,他却目不斜视。早有酒保迎上前来,唱了个大喏道:“客官打何处来?要用些甚么酒肉?”宋晨豪将手一摆:“早膳已用过。只问梁山泊路径,望乞指点则个。”那酒保闻言,脸上倏然变色,压低声说道:“官人休要取笑!那梁山泊是强人巢穴,官府尚且不敢轻问,官人问它作甚?”宋晨豪双眉一竖,正色道:“某此去非为别事,专为救人性命!”这一声洪亮,恰似平地起个霹雳,惊得满座酒客尽皆侧目,店内霎时鸦雀无声。正是:一言惊破店中客,救友心切显真情。 那话音未落,只听得里间脚步声响,帘栊起处,转出两位女娘。一个身着杏黄袄儿,一个穿着藕荷色衫子,正是王文怡、刘诗怡二位姑娘。那王文怡抱拳朗声道:“客官方才说要救人,不知救的是哪路好汉?”宋晨豪定睛看时,但见二女虽是红妆,眉目间却暗藏英气,行动处自有威风。心下暗忖道:“这荒村野店,怎地藏着这般人物?莫不是梁山上的女头领?”不由暗自提防,将身子略侧了侧。正是:英雄相遇各藏机,话不投机半句多。 宋晨豪听罢,略一沉吟,叉手道:“实不相瞒,此番要救的乃是济州兵马都监殷浩,扬州马军都头赵烬明!”二女闻言,恰似晴空里打个霹雳,惊得颜色更变。王文怡急扯住宋晨豪衣袖道:“莫非殷兄又遭不测?”宋晨豪跌足叹道:“只因天恒兄弟送信时,不慎着了黑店的道儿,被人下药迷倒,致使密信落入官府之手。如今省台已回文书,将殷、赵二位并天恒兄弟,以私通梁山之罪,定于扬州市曹斩首示众。”刘诗怡听罢,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拍案喝道:“我二人正是当年济州双仙楼的掌柜,如今已在梁山入伙。殷兄有难,岂能坐视?”言罢,纵身跃上亭台,取出一张长弓,搭上一支响箭,嗖的一声射向对岸。宋晨豪惊问:“此是何意?”王文怡道:“此乃山寨号箭,少顷便有船来接应。”正是:一支响箭惊水泊,千里救友显义深。 不多时,只见泊子里划出一只快船,一个头目引着八九个小喽啰过来。诗怡、文怡二人将前情备细说与那头目。众人便载了宋晨豪,解缆摇橹,径渡对岸。到得头关之下,但见关隘险峻,刀枪耀目,守关将官正是柏宇晨、张洪凯二位好汉。宋晨豪将来意细说一遍,宇晨即教洪凯守把关头,自引宋晨豪上山。一路但见:刀枪如林寒光闪,炮台森列杀气腾。连过三关,早到忠烈祠前。宋晨豪睹物思人,想起当年梁山好汉聚义盛况,如今物是人非,不胜感慨。先教宇晨先行,自在祠里整衣正冠,恭拜了宋江并一百单八将神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眼中不觉垂下泪来。拜罢,方才整衣往忠义堂去。 宋晨豪迈入忠义堂时,但见正厅三丈高的青石壁上,香火长明处供着托塔天王晁盖牌位。左右两廊左边三十六把虎皮交椅,右边七十二张豹纹坐榻。却都是按着天罡地煞星宿排定,空着几十余座虚席,两侧都坐着众位头领,依次是谋士载顾范则、女子房陆丹婷、智武侯花凤梧、白银枪游侠郁澜涛、小彦章邢彦钦、乾艮刀姜云星、小子敬钟子敏、雄关圣关沧海、筱孝烈顾怡筠、过仁贵黄文铭、破天龙张天豪、太岁星柏宇晨、水狂魔郑浩博、搅破龙赵晟、常水妖向震、金刀张烨、巧造工王洋昊、飞翼鹜夏佳宇、铜锤将龚辰骧,算上镇守前关的丧门星张洪凯,酒店的冰霜仙刘诗怡和泼辣仙王文怡外,堂上众头领坐定,却见又有多了四条好汉前来相投。看官莫急,待某细细说来。 为首一人姓花名蛟,此人生得虎背熊腰,两臂有千斤力气。原是揭阳镇渔户出身,自幼与混江龙李俊结为兄弟,习得一身浪里功夫,能在水底伏得七日七夜。手中一对双龙刺,舞动时寒光闪闪,更兼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当年李俊为保宋江陷了性命,他奉令下山照应百姓,逃过一劫。今闻梁山再举义旗,特来相投。 有诗赞花蛟曰: 翻江搅海五湖游,船到陆地拔水寨。 习得李俊水下勇,花蛟武艺不平凡。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揭阳镇骄子,花蛟名动乡, 李俊同袍侣,兄弟共抗强。 水底龙翻滚,双刺光芒亮, 箭雨穿云破,技法冠群芳。 梁山梦初醒,乱世觅归航, 庇民免灾祸,慈悲心中藏。 风云再起际,梁山召鸣凰, 投奔义军去,天地任我翔。 第二位乃是一位女中豪杰,姓杨,唤做鸣潇,表字文漪,年方二十一岁,籍贯雷州遂溪县人氏,自幼拜至圣手书生萧让门下,临池学书十五载,尽得萧让真传,写得各种字体,“似清云之闲月,若流风之回雪”比及晋代王羲之与唐朝虞世南,时有人称:“买王虞,而得杨,亦不失其节也!”随金大坚、萧让一齐上山,后随花蛟下山,山上皆唤她为胜羲之、玉笔仙。 有诗赞鸣潇道: 慷慨胸中藏秀气,纵横笔下走蛇龙。 曲笔折勾如游藤,直画横竖似老松。 雄奇百姿是笔势,拘束笔隶是笔踪。 若是羲之今犹在,鸣潇笔下亦叹穷。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墨舞清风起,云逸月轮辉。 鸣潇字如画,胜古晋唐魁。 豪情溢纸背,刚柔并济美。 巾帼多壮志,杨柳春风随。 第三个亦是一位女杰,姓郝名子玥,年方二十二年纪,籍贯京兆府人氏,乃玉臂匠金大坚之徒,早年与鸣潇相识,一齐拜师至萧让,萧让见此女雕刻印章是把好手,将她推荐了金大坚,金大坚把他毕生所学传授于子玥,擅刻碑文印章等,随金大坚、萧让一齐上山,江州救宋江也有功劳,后随花蛟下山,山上皆唤她为雕琢匠、玉臂仙。 有诗赞子玥道: 千锤万凿出龙虎,刀落便使众生惊。 精笔核雕栩如生,十二雕窗六曲屏。 风篆龙章信手来,雕镌印信更分明。 京兆府里第一名,才女唤做郝子玥。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斧凿凝神韵,碑铭见匠心。 子玥才情溢,石上留印深。 技艺昭千古,妇名照汗青。 巾帼谁人敌,郝氏展雄音。 正是: 红妆不让须眉志,玉笔能抵百万兵。 金石铿锵女儿志,玉屑纷飞侠客情。 最后一人姓喻名文博,此人原籍是南昌府人氏,生得五尺长短身材,面如黑铁,年不过二十七八。与邻舍张二争执起来。文博原是屠户出身,性如烈火,三言两语不合,抄起尖刀,直攮进张二心窝里,可怜张二浑家王氏,被文博强占。王氏贞烈妇人,怎肯屈从?趁着月黑风高,竟投了村头老井。这喻文博见连伤二命,恐官衙来拿,卷了细软直投梁山泊来。陆丹婷见他腿脚伶俐,便拨在夏佳宇帐下充作打探州县消息。只因文博生得矮壮如瓮,又兼贪恋女色,江湖上都唤他作“矮壮虎”。 有诗赞文博道: 虎背熊腰宽瘦脸,好色胆大矮猛虎。 身长五尺不见人,不下王英喻文博。 又有五字小诗赞曰: 南昌喻文博,身高仅五尺。 事端由口舌,命案发邻里。 美人泪涟涟,贞洁不容欺。 悲愤投井终,哀婉诉悲剧。 避官非之地,投身梁山岭。 色欲心头挂,江湖名声腥。 夏佳宇麾下,情报织蛛网。 矮壮虎绰号,机敏行无踪。 宋晨豪急上忠义堂,将殷浩、赵烬明、李天恒三人遭难之事备细说了。顾范则听罢,勃然变色,拍案而起道:“殷兄于梁山功劳甚大,若不救他,江湖上道义何存!”黄文铭亦振臂道:“哥哥说得是!当日新乐村若无殷兄,俺们早做刀下之鬼,今日岂有不救之理!”澜涛等人皆轰然附和。只见花凤梧柳眉微蹙,娇叱道:“且住!扬州路途遥远,若无万全之策,反害了三位兄弟性命。”顾范则顿足道:“俺岂不知?只是殷兄等命在旦夕,待计策议定,只怕人头早落地了!”言罢便要调兵遣将。 正争执间,陆丹婷忽叫道:“范则哥哥且住!现放着杨鸣潇、郝子玥两位妹妹在此,何不教鸣潇妹子仿写那都省文书,子玥妹子篆刻个假印,诈那狗官将三位兄弟解往济州?我等半路里设计劫了,岂不强似硬闯!”范则听罢,拍案叫道:“妙计!”急命鸣潇修书,子玥刻印。不到半个时辰,假文书俱已完备。范则恐有差池,又唤几个精细头目反复验看三四遍,方才交付宋晨豪收好。宋晨豪便随柏宇晨抄北山路而下,经过两仙酒店,星夜投扬州去了。 众人回至聚义厅上,商议劫囚去处。花凤梧叉手道:“若在济州动手,恐有三难:一则官府知俺们在此聚义,必绕道而行;二则白林寨不可轻动,若露了行藏,反误了大事。”顾范则抚须称善:“贤妹所见极是。既如此,不如径奔扬州去,待那囚车启程时,半道里结果了差拨,抢回兄弟,岂不干净?”陆丹婷闻言,急展地图铺于案上。众头领正围观时,花蛟忽以手指定青州地界道:“这二龙山,原是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行者武松三位豪杰聚义之地,自三山归水泊后,如今另有一班好汉占住。那为首的好汉与俺有八拜之交,不如就借他宝地行事。俺愿星夜先去说合,必然肯助!”丹婷、凤梧齐声道:“此计大妙!”范则遂拔郁澜涛、邢彦钦等十二员头领,并点五百精悍喽啰,连夜望青州进发。又令陆丹婷、花凤梧守把大寨,顾怡筠镇守鸭嘴滩,黄文铭扼住金沙滩,各水军头目谨防水寨,王浩昊仍监督打造战船。分拨已定,各自领命而去。这一下,有分教:豪杰点兵星夜行,二龙山前布奇兵。毕竟顾范则这一去救得三人性命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救仁平英杰初逢 携佳华三雄共议 《西江月·夺二龙山》 冷月中天初寒,空寨霜地肃然,双剑磨砺党心烦,如何能夺贼山? 巧合两雄聚义,后来三兄壮胆,基业如今正壮大,水泊又添好汉。 诗曰: 万木萧森带夕曛,孤城遥望雁行分。 山吞落日千崖赤,江锁寒烟一练纹。 戎马关河空有泪,风尘书剑竟无勋。 故园松菊应寥落,何处登高可忆君? 上回说到,梁山泊众好汉为救那义通天殷浩、铁剑赵烬明、塌天豹李天恒三条好汉,谋士载顾范则亲点精兵猛将,星夜催马,直扑青州劫那囚车。怎奈众好汉中竟无一个青州乡里,更不识得青州路径。虽有个破天龙张天豪,曾到青州做过买卖,却已是七八年前的勾当,那道路早忘得没个踪影。三军失了方向,错投岔路而行,不知不觉竟撞到京东东路郯城县地界,渐渐行到一座巍峨高山脚下。只见这座险峻山峦横亘眼前。怎见得这座山端的险恶,但见: 层峦叠嶂插云霄,峭壁悬崖挂白练,古木参天蔽日色,幽涧深壑起狼烟,怪石如虎踞当道,枯藤似蟒缠危岩,飞瀑直泻三千丈,险径盘旋九曲肠,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地。 顾范则急传号令,教三军扎定营寨,急唤澜涛一干头领至帐前议事。范则以掌击案,跌足叹道:“若花蛟贤弟在此,怎容得贼人占尽地势便宜……”话音未落,只听得前军梆子声大作,四面号炮震天价响。范则掣出青锋剑,剑光如练,厉声喝道:“儿郎们休乱!长枪手列阵迎敌,弓弩手两翼遮定!”正惶惑间,却见对面军阵忽地分开一条血路,但见一员猛将跃马挺枪,如霹雳般撞出阵来。怎生打扮?但见那将面如黄铜,头戴镔铁盔,身披锁子甲,手执一对绿沉枪,青光湛湛。顾范则定睛看时,端的威风:头戴束发紫金冠,身披锁子连环甲,腰系狮蛮宝带,脚穿鹰嘴战靴。双枪点地,恰似猛虎下山,好不威风。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今日偏逢劲敌来。 有诗为证: 身长七尺似铁塔,面如黄铜映日华。 燕颔虎须威风凛,双枪舞动走龙蛇。 那将骤马挺枪,声如巨雷,喝道:“咄!来者何人?安敢犯吾疆界!”顾范则见其虽声势凶猛却无杀气,便横刀于鞍,拱手应道:“将军息怒!我等乃是梁山泊义士,为搭救殷浩、赵烬明、李天恒三位兄弟,特去二龙山聚义。怎奈路径不熟,误入宝地。在下忝为梁山寨主,人唤谋士载的顾范则是也。” 那将听罢,略垂双枪,微睁虎目道:“既是梁山好汉,可有凭据?”顾范则回首一顾,亲兵早展开杏黄旗,上绣“替天行道”四个大字,边缀三十六颗金星,被风刮得猎猎作响。那将见了梁山旗号,慌忙撇枪下马,扑翻身便拜:“险些冲撞了义士哥哥!若非天意,怎得相见!”顾范则急下马搀住道:“将军休行大礼!小可不过山寨执事,如何当得?”双手来扶时,只觉臂膀沉实,暗忖道:“这厮端的好气力。”便问道:“敢问好汉高姓大名?” 张亦雄叉手答道:“小人姓张名亦雄,籍贯绥德军人氏。昔日因救个落难女子,三拳两脚打杀了本地一个泼皮,吃官司逃走在江湖上。俺平生只敬重五个好汉:头一个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第二是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第三个是结义大哥李晟彪,第四位是义通天殷浩都监,第五个便是庄主。”顾范则便道:“贤弟,此处却是何方地界?”张亦雄听罢大喜,叉手唱喏道:“哥哥容禀,此山正是郯城县境内的炚雾山,乃小弟与众弟兄聚义的山寨。古人道‘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天幸教梁山泊众头领降临,岂非天意昭彰?且请哥哥并诸位豪杰同移玉步到山寨,容小弟略备米酒,与哥哥们接风洗尘。”顾范则见他情意恳切,与众头领递过眼色,便道:“亦雄兄弟恁地重义,俺们便叨扰了。” 张亦雄将众好汉迎至聚义厅前,击掌三声,便见三条好汉大步踏出。那张亦雄指着为首一条大汉道:“这位兄弟姓马名睿抗,籍贯皖北人氏。祖上原是庄户人家,却生得铁塔般身量,两膀有千斤神力。使得好一对奇门兵刃,左手月牙铲,右手铁盾牌。只因那厮恶霸强占民田,这兄弟一时性起,三拳两脚便送那厮见了阎王。官府行文缉捕,只得来此落草。端的是一条铮铮好汉!”看那马睿抗时,怎生模样?但见: 身长八尺腰十围,面如锅底眼如炬。乱发戟张似狮鬃,筋肉虬结若龙蟠。身着粗布皂角袍,腰缠斑斓虎皮绦。足蹬千层多耳鞋,手持日月铲盾威。月牙铲起寒芒动,铁盾横时鬼神惊。好似金刚临凡世,端的天降杀星君! 张亦雄又指那女将道:“这位女中豪杰姓苏名忆霏,本是京兆府人氏。自幼习得十八般武艺,枪棒功夫尤为精熟。因与俺山寨王弘毅兄弟情投意合,结为夫妇。如今统领山寨女兵,人都唤作‘赛桂英’,端的是一员女中巾帼!”看那苏忆霏时,怎生打扮?但见: 身量苗条,体态轻盈。面若芙蓉映水,眉似新月挂梢。杏眼含威,朱唇带笑。头戴金凤钗,身披绣罗袍。腰间悬着鸳鸯剑,足下踏着麂皮靴。行动时如弱柳扶风,立定时似青松挺雪。端的是一派英姿飒爽,不让须眉。 张亦雄又引出一员女将,大笑道:“这位女中豪杰姓施,双名芸薇,徐州人氏。自幼好习枪棒,使得一手好日月双戈,舞动时如银蛇吐信,泼水难进。更兼弓马娴熟,胆气过人。原是山寨李晟彪大哥的表亲,闻得兄长在此聚义,特来相投。如今在山上操练女兵,人都唤双戈娘子。”看那施芸薇怎生模样,但见: 身似游龙,眉含杀气,面如满月,唇若涂朱。青丝高绾,金钗斜插,身着短打,腰系狮蛮,足蹬快靴,更显英武之态。手执日月双戈, 范则见了,心下暗喝彩道:“真个是藏龙卧虎的去处!”当下整了整衣衫,上前唱个大喏道:“久闻贵寨好汉了得,今日得见,端的不是浪得虚名。众位兄弟武艺高强,义气深重,真乃世间少有的真好汉!”张亦雄听罢,仰天大笑,领着马睿抗、苏忆霏、施芸薇三个齐齐抱拳。张卓凡朗声道:“顾兄休要折煞我等!梁山泊众好汉替天行道,威震山东,俺们久仰大名。今日得遇诸位豪杰,真个是前世修来的造化!”正是:炚雾英杰行侠义,梁山好汉行忠道。 张亦雄听罢,长叹一声,叉手道:“说来羞煞人也!昨日李晟彪哥哥并王弘毅兄弟见临县百姓遭了蝗旱之灾,那狗官还要盘剥,一时怒起,点起三百儿郎下山周济。如今寨中只剩俺四个把守,慢待了梁山泊众位哥哥,万望范兄恕罪则个!”范则听罢,不怒反喜,击节赞道:“尊兄这般义举,端的令人敬仰!顾某恨不能早识英雄。“张卓凡四人便杀牛宰马,设宴款待梁山众头领,又留众好汉在寨中歇马一宵,众人皆是英雄好汉,前生皆乃奉玉帝、玄女法旨,收降雷将、散仙下界,正是星曜相合,一见如故。大碗筛酒,大块切肉,开怀畅饮,好不快活。当夜山寨里,灯烛辉煌,呼卢喝雉,端的闹热。酒过三巡,张亦雄举杯叹道:“不想今日得遇诸位梁山好汉,真乃天意使然!”范则亦笑道:“我观贵寨诸位兄弟,皆非凡俗,想来必有宿缘。”当下众好汉越说越是投机,直至三更时分,方才各自安歇。 正是: 罡星会曜宿,天将遇神兵。 前世有缘法,今生得相逢。 次日五更,顾范则便起身告辞,要领众头领赶路。张卓凡急扯住道:“哥哥且住!今日俺家兄长便回,何不厮见一面再去?”顾范则拱手道:“贤弟美意,俺心领了。只是救人如救火,昨日已误了行程,若再迟延,只怕殷浩哥哥并烬明、天恒两位兄弟性命难保。”张亦雄见挽留不住,只得同施芸薇、马睿抗、苏忆霏三个,亲送众人下山。 张亦雄喟然长叹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方能重逢,下次相见,亦不知是敌是友。”遂命人斟酒,取过酒盏递与顾范则。顾范则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慨然说道:“我亦有此感怀。但请亦雄兄弟放心,若非万不得已,我梁山好汉定不会与贵寨刀兵相向。”言毕,众头领皆唏嘘不已,洒泪而别。及至山麓,梁山众头领与张亦雄等四人拱手作别,随后跃马扬鞭,继续踏上救援之路。张亦雄等四人伫立原地,目送梁山众英豪渐行渐远,直至其身影没入晨雾深处,方才转身归寨。正是:英雄惜英雄,义气薄云天。 话说水泊梁山之事暂且搁过一边,如今且容在下细说那新近崛起的二龙山群雄。这二龙山好汉们的来历,也真个是曲折离奇,惊心动魄,还请诸位看官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话说大宋开国以来,太宗皇帝登基之初,便将天下疆土分作一十八路。看官且听自东京汴梁往外,有京畿路、京东路、京西路三路拱卫;向北去是河北路、河东路两处边关重镇;往西去则是陕西路、秦凤路,直面西夏兵锋;西南有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夔州路四路,统称川峡四路;东南一带又分淮南东路、淮南西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两浙路、福建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岭南之地则设广南东路、广南西路。 且说那江南西路九江府治下,有一县唤作武宁。这武宁县地处鄱阳湖畔,水陆交汇,舟楫往来,端的是个紧要去处。县衙前一条青石板路,蜿蜒直通鄱阳湖码头;县后一座卧虎岗,山势险峻,峥嵘崔嵬,岗后三五里,有个百十户人家的村落。这村中却有一条好汉,姓党,双名景言,表字承业,祖籍乃是四川宜宾人氏。他自幼酷爱舞弄兵刃,尤擅一对赤龙雌雄双长剑,剑法精妙,出神入化。年方二十五岁,面如金玉,龙目横眉,声似洪钟,威风凛凛,实乃英雄本色。 自幼便中了武举,衣锦还乡,荣耀归故里。他武艺超群,被委以九江兵马都监之职。平日里,他爱民如子,专与那贼人作对,但凡有贼人作祟,闻其名便胆寒。民间皆传颂“当避景言”之美誉,九江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交口称赞。百姓们平日里都敬称他为“凶太岁”。 有诗赞景言道: 龙目横眉狠疾凶,身长八尺镇恶虎。 喜好闯阵当先锋,手擎双剑敌畏惧。 坐下宝马破敌阵,久经沙场勇杀敌。 九江人称凶太岁,梁山煞神乃景言。 有《临江仙》一词赞这景言曰: 金玉面庞龙目辉,赤龙雌雄剑飞舞。景言英姿镇九江,声名赫赫惊风雨。 武举荣归春风里,故乡山水映翠微。仁心剑胆护桑梓,百姓安居万民醉。 九江上下称太岁,恶贼闻风魂魄碎。衣锦还乡歌未央,景言风采冠群英。 且说这九江郡守,姓张,双名斯晁,端的是个害国殃民的贪官。此人生得獐头鼠目,腹内蛇蝎心肠。平日里不理政务,专一在府中饮酒作乐。这一日,张斯晁唤来心腹师爷商议道:“如今朝廷鲁国公陈希真执掌吏部,若得他提携,何愁不升迁?只是须得寻个妥当人去打点。”那师爷眼珠一转,低声道:“王都头武艺高强,又得民心,若遣他护送厚礼进京,最是稳妥。”张斯晁闻言大喜,即刻传唤王双。忽见一名军士慌慌张张闯进后堂,单膝跪地禀道:“启禀大人,王都头昨夜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只怕……只怕三五日内难以启程。”张斯晁当即便唤党景言。 且说那张斯晁将十万民脂民膏搜刮已毕,这一日正在后堂盘点箱笼。正点数间,忽闻环佩叮咚,却是王夫人掀帘而入。王夫人问道:“相公行程可曾定下?这些箱笼明日可要启运?”张斯晁皱眉捻须,沉吟半晌,道:“财物俱已齐备,明日便可启程。只是……”言罢长叹一声,欲言又止。王夫人近前道:“相公何事踌躇?莫非怕那党都监不肯应承?”张斯晁拍案道:“正是!这党景言素来刚直,若知晓箱中乃是民脂民膏,只怕……倘若他半路生变,岂不坏了大事?”王夫人便对张斯晁道:“夫君若觉那党景言不肯就范,何不修书一封呈与朝廷?只须说他个违逆之罪,教朝廷下旨斩了这厮,岂不干净?”张斯晁便唤党景言前来相见。 正是: 檀木箱中堆金玉,锦缎包裹雪花银。 皆是百姓血泪换,尽入贪官囊橐存。 却说张斯晁见计已成,不由心头暗喜,当下击掌唤道:“速请党都监来见!”少顷,只见党景言顶盔贯甲,按剑上堂。张斯晁堆下笑脸道:“党都监,此事非足下不可。今有十万金珠,要解往东京鲁国公府。若得功成,保你封妻荫子,显祖荣宗!”党景言见状,心头火起,暗忖道:“这厮贪赃枉法,却要爷爷做这等腌臜勾当!”正待拔剑,却见堂下刀斧手影影绰绰,只得按捺怒火,抱拳道:“小人遵命。”退至偏厅,党景言抚剑叹道:“想俺党某堂堂好汉,岂能与这狗官为伍?” 次日五更,张斯晁高坐厅上,急唤党景言来见。只见党景言腰间挎着两口宝剑,虎步生风而来。张斯晁问道:“党都监,行装可曾打点妥当?”党景言叉手道:“禀大人,小的已拣选二十名精悍军汉,备下鞍马车仗,待天明便可动身。”张斯晁捋着胡须阴笑道:“好!好!只是......”忽然把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左右何在!” 屏风后转出三个大汉,张斯晁佯笑道:“此三人皆是某家心腹,曹可荥熟谙京师路径,何续滔、张翎笑武艺高强。特遣随行,与你做个帮手。”党景言冷眼看时,心中自忖此三人必是监观耳目,口虽不言,却只笑道:“多谢大人厚意。”当下四人寒暄数语。曹可荥强笑道:“久闻都监‘凶太岁’之名,此行幸得坐镇,定然万无一失。”言罢,三人暗自递个眼色。 正是: 豺狼假意伴虎行,暗藏杀机在笑谈。 英雄早识奸人计,将计就计巧周旋。 次日五更,残月尚挂柳梢。党景言结束整齐,点齐车马。那装载金银的十辆大车,皆以油布遮裹密致。二十军汉各持刃仗环卫左右。曹可荥三人来得迟慢,身上酒气冲天。曹可荥扬鞭指喝道:“党都监,天色炎热,何不稍待凉时再行?”何续滔竟一脚踢翻一名军汉水囊,瞪目喝道:“兀那厮磨蹭甚么!快与我趱行!” 时值三伏,赤日当空,似火之烧,野田中稻禾半数枯槁。马蹄扬尘,征衣尽汗湿。行路间,曹可荥扣军粮,何续滔鞭民夫,张翎笑竟起歹心,趁夜探箱笼。党景言瞧在眼里,心下道:“叵耐三个贼徒,姑且由你们猖獗!”面上却泰然自若,暗中嘱咐心腹军汉,教小心提防。 话说这一日行至荒野,曹可荥故作颠狂打翻水囊,戟指大骂:“党都监好不识好歹!这般火云烘日的天色,也不与弟兄们略歇片时!”何续滔竟举鞭抽向党景言亲兵,直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党景言怒从心起,面皮涨红,双拳紧攥,欲要发作。却见亲兵暗中以目示意,方咬牙忍住。仰面朝天,长叹一声。正是:饿狼逢羊群,恶虎入羊圈。 且说曹可荥三人,原是市井无赖,依仗与张斯晁同窗之谊,才谋得些许名位。一路风餐露宿,早已心生怨怼。三人匿于帐中,何续滔抚腰作痛,骂言:“叵耐党景言,定要活活折煞我等!”曹可荥恨声切齿,正待言语,忽止住不言。当夜,三人暗地计议。令曹可荥濡毫濡墨,修书一封,内云:“党景言私分御赐金银,图谋不轨,且肆口辱及恩相,万死不足蔽罪。”即唤心腹从人,星夜遣其纵骑疾驰,奔赴九江报之。 却说张斯晁正在后堂与王夫人饮酒作乐,忽接得密书。展开读罢,张斯晁‘啪’地将手中酒盏摔成齑粉,怒不可遏,咬牙道:“好个党景言,竟敢作此大逆不道之事!”当下修书海捕文书,令军汉速传。即刻点齐三百精锐之士,连夜疾行。 当下党景言只觉气血翻涌,胸中怒火如燎原烈焰,猛然起身,双目圆睁,暴喝一声:“奸贼欺人太甚!”曹可荥正负荫乘凉,党景言目眦欲裂,掣剑手起,曹可荥命陨树下,张翎笑、何续滔闻声持枪赶至,与党景言交锋十余合。奈何武艺不敌,终被斩于剑下,党景言收剑归鞘,朗声对众军士道:“汝等皆是良善之辈,速速归乡,莫要再为恶徒助纣为虐!”众人听闻此言,纷纷跪地哭拜,感恩不已,随后陆续散去。 当夜,党景言单骑返至九江。但见黑衣没于夜色,双剑染着露水,景言跃过墙垣,宛如鬼魅般潜入郡守府邸。张斯晁正与王夫人饮酒取乐,烛火摇曳,忽见党景言打破窗棂,破空而入。王夫人还未及尖叫,已然被剑锋封喉。张斯晁跪地求饶,党景言冷笑道:“你贪赃枉法之时,可曾想过今日之果?”剑光疾闪,张斯晁头颅坠于案几。府中恶仆闻声奔来,党景言仗剑而起,剑影翻飞,自前厅杀至后堂,又从东厢斩至西阁。所诛者皆为穷凶极恶之徒,而对那无辜老弱,并未染指。 党景言周身尽是血污,又将死尸衣襟蘸了血,龙飞凤舞,于壁上书十一字:“杀人者,凶太岁党景言是也!”又在府门粉墙上题诗一首,乃是: 赤龙双剑斩奸邪,十万金银还百姓。 若问凶太岁去处,江湖浪迹任我行。 且说党景言诛杀张斯晁后,星夜回府,收拾已罢。但见其除却血污战袍,换上粗葛短衣,将双剑打叠包裹,独自南奔。待金鸡三唱,九江郡已自天崩地塌。 正是: 衙役奔走如丧犬,差官慌乱似惊猿。 郡守府前血未干,海捕文书已张悬。 且说榜文上写得备细,上面写道:“逆贼党景言,弑杀朝廷命官。有能擒捉者,赏赐千两黄金,封官进爵。”党景言只得起身,剃须改扮,装扮作商贾模样,白日潜伏,夜晚赶路,躲避官军缉捕。一路上风尘满面,风雨兼程,餐风宿露,两个多月后,才来到青州地界。 且说党景言行经青州地界,已是鞍马劳倦。忽见道旁有青布酒旗摇曳,上书“曹家客栈”四字,笔迹已淡。党景言心中自忖,正欲入店投宿,却觉囊中羞涩,这一路行来,盘缠已尽,身无余资。景言稍作迟疑,整了整衣衫,径直迈入店中。正是:唯有双剑伴孤影,难换一宿饱饭功。 且说党景言方才踏入门槛,却见门首右侧槐木长凳上,坐着一作屠户,这人手拿蒲扇,正自在乘凉。但见那屠夫身长七尺,肤色黝黑,面容刚毅,凛然有威,宛如鬼神。其双臂肌肉虬结,黄髯三缕随风轻拂,隐约流露出一股英雄气概。怎生模样?但见: 七尺身材,面如锅底,斜插入鬓,豹眼环威。青筋盘结,三缕黄髯,似庙里金刚现世,像关西杀神临凡,端的是一身煞气冲牛斗。 那屠夫抬首问道:“客官可是要打火?”党景言道:“且先筛两角酒来,生火炊饭,再切些肉脯下酒。待用罢饭食,一并算钱与你。”屠夫听罢,点头应允,起身往厨下整治酒肉去了。那屠夫不多时便将酒肉摆放上桌。党景言稍作进食,腹中已足,便拔剑起身,欲要离店。屠夫赶忙拦住,喝道:“客官尚未支付酒饭钱,莫非要白吃不成?”党景言拱手陪笑说:“实不相瞒,我身上没钱,暂且赊欠,日后一定加倍奉还。”屠夫听后大怒:“像你这般无赖,我见得多了!今日没银子,就别想走出此门!”话音刚落,他已抽出朴刀,向党景言劈头砍来。党景言赶忙拔出双剑招架。正是一番好厮杀,但见: 刀光如雪,剑气似霜。朴刀劈处虎生风,双剑挥时龙吐雾。一个店中屠户逞凶顽,一个江湖侠客显手段。 二人斗了约十个回合,那屠夫渐渐刀法散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忽地虚晃一刀,跳出圈外,抱拳高呼:“且住!”党景言闻言收剑,收住架势。屠夫喘息片刻,稍定心神,拱手问道:“好汉武艺高强,不知尊姓大名?”党景言朗声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乃前九江兵马都监党景言是也!”正是:只为几文酒饭钱,引得刀兵相见。 那屠夫闻听此言,大惊失色,失声叫道:“近日江湖上盛传,九江有位豪杰夜闯府衙,手刃那贪官张斯晁,莫非就是尊驾?”党景言微微一笑,说道:“正是在下所为。”屠夫听罢,慌忙掷刀于地,倒身下拜,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真英雄,方才多有冲撞,还望恕罪!”党景言急上前搀扶,说道:“贤弟何必行此大礼?倒是为兄理亏在先。不知贤弟高姓大名?” 曹佳华闻之,起身,正一正衣襟,抱拳郑重而言道:“小可姓曹,名佳华,乃青州人士。家兄便是梁山泊上操刀鬼曹正。自幼随兄学艺,得授解牛之术。后家兄遭雷将之毒手,我便隐姓埋名,于此地开了这家小店,以度日。乡亲们见我刀法尚可,便送我一外号,唤作‘似庖丁’。” 有诗赞佳华曰: 祖贯青州出屠身,跟随兄长学技艺。 刀法精熟夺天工,庖丁在世亦感叹。 又有小诗赞曰: 青州出佳华,操刀见真章。 似庖丁入梦,解牛技无妨。 曹门有遗风,隐于市井旁。 佳华饮美酒,笑谈古今王。 二人对拜礼毕,曹佳华即令重新摆设酒菜,二人对饮畅谈。酒至半酣,曹佳华把盏言道:“党兄如今被朝廷悬赏捉拿,若无安身之处,不妨暂且在小弟这儿住下,再做打算。”党景言推开酒盏,叹道:“贤弟好意,为兄心领。但我身为戴罪之人,怎能连累贤弟?明日便要离去,大丈夫在世,四海为家。”曹佳华见其心意已决,不再强留,沉吟道:“既如此,小弟倒知一处所在……”党景言一听,眼中精光一闪,急忙握住曹佳华的手,急切问道:“贤弟若知明路,万望告知!” 曹佳华缓缓言道:“党兄且听我说。从这里往北三十多里地,有座二龙山。当年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青面兽杨志三位英雄,在没投梁山泊之前,曾在这山上聚义。后来他们上了梁山,这山寨换了好几拨主人。如今山上三位头领,乃是铁臂猿王凝、穿云猴黄远,还有一个落第秀才俞仲华。以党兄的武艺,何不夺取这座现成的基业?既可以暂避风头,又能图谋将来。”党景言听了,抚剑沉思半晌,忽然拍案而起,说道:“贤弟此计甚妙!这正是天赐良机,理当如此。二龙山地势险要,正是英雄用武之处。” 次日天尚未明,但闻鸡鸣声起,党景言收拾已罢,腰悬雌雄双剑,辞别曹佳华。临行时,曹佳华执手相送,赠银十两作盘缠。党景言登了一日山路,待得暮色渐起,忽见前方一座高山拔地而起,甚是险峻。他暗自思忖:“天色已晚,不如在林中歇息一晚,待明日再探山寨虚实。”正欲转身入林,忽见一彪形大汉倚松而卧。 景言就着月光打量,只见这汉子身长八尺有余,猿臂蜂腰,面如冠玉,眉分八彩,脑门正中赫然一道竖痕,似闭非闭,活似二郎真君的天眼,身旁斜倚一柄镔铁开封刀,一旁安置着狮蛮盾。只见这人如何模样?当真英姿挺拔,但见: 身高七尺五六,英姿飒爽,恰似苍松立雪。年方弱冠,面若凝脂,眉目俊朗,风华绝代。额间神目,威严神秘。身着紧身衣,腰束阔带,更显矫健身姿。镔铁刀寒光凛冽,狮蛮盾坚固无比,昭示非凡武艺。 那汉子猛睁双眸,第三目精光四射,抓起开封刀,鹞子翻身般跃起。只见他横推狮蛮盾,落叶纷飞;刀光破风,厉喝声起:“好个探子!定是王凝那厮派来的爪牙!”党景言急撤步闪身,双剑交叉架住,火星四溅。景言方才要分辩:“壮士且住!某非……”对方第二刀又至,这一式“力劈华山”,刀锋未至,劲风已刮得他面皮生疼。党景言知难善了,只得凝神应战。但见: 雌剑如灵蛇吐信,专取咽喉要穴;雄剑似猛虎出柙,直攻下盘空门。双剑合璧,霎时间织就漫天剑网。 二人直斗到四五十回合,仍是不分上下。突然间,那汉子额间竖目射出金光,党景言赶忙使出“惊鸿踏雪”身法,飘然退出三丈开外。但见金光扫过之处,碗口粗的松树应声而断,青石上烙出三指深的痕迹,枯草都被震成粉末。那汉子见党景言竟能全身而退,心中暗自吃惊,便收刀入鞘,抱拳说道:“我在江湖上走了十年,还未见过这般厉害的角色。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党景言也收起剑,拱手答道:“某乃九江党景言,人称‘凶太岁’。” 那汉子听罢,慌忙撇了刀,扑翻身便拜道:“原来是诛杀张贼的党都监!小人久闻都监双剑破百骑的威名,今日得见尊颜,方知传言尚不及真身万一!“党景言急扶起问道:“壮士高姓大名?”正是:英雄相惜,共谋伟业。 那汉子退后三步,掸去衣上落叶,整肃衣冠,叉手唱喏道:“小可姓谭名胜志,表字明德,祖贯洪都南昌人氏。家母临盆之夜,南昌城东紫气盘桓,北斗倒悬。及至啼哭时,额间隐现金痕一道。七岁那年,天目骤开,状若莲华。某自幼随龙虎山张天师修习望气之术,二十载方得小成,江湖上唤作‘小真君’,取‘虽无真君神通,却怀济世之心’之意。” 有诗赞胜志道: 额头三眼似杨戬,金光闪耀直射贼。 雄霸二龙位寨主,出生异象天雷变。 开封刀锋削铁泥,狮蛮盾下抗妖魔。 路见不平拔刀助,南昌猛将谭胜志! 又有小诗赞曰: 谭氏出英贤,胜志真君身。 额上明眸现,神力世人尊。 南昌风骨在,侠义满乾坤。 小真君传奇,千古永留存。 党景言听罢,抚掌大笑道:“真乃天赐良缘也!”当下解下腰间玉带为信,谭胜志亦取鎏金兽首壶为凭。二人以林间清泉代酒,古松虬枝为香,对月八拜结为金兰。礼毕,景言执其手问道:“贤弟身怀异术,何故独宿荒林?”谭胜志剑眉倒竖,星目含霜道:“哥哥不知,那南昌城里有个唤作刘七的泼皮,仗着太守势要,强占民田三百余顷。小弟用天目观其气数,但见黑气缠身,合该命绝!” 谭胜志又道:“而今四海通缉,闻得二龙山名号,本欲投奔入伙......”忽的冷笑一声:“叵耐那王凝鼠目寸光,黄远嫉贤妒能!某不过演练刀法时削去他半缕胡须,竟遭众人刀剑相向!”党景言听罢,叹道:“贤弟此言,真个是英雄落难。既如此,不如你我结伴同行,另寻个安身立命之所。”谭胜志闻言大喜,当即应允。 党景言听罢,也将自家遭遇备细说与谭胜志。两个好汉互诉胸中块垒,正是: 同是天涯沦落客,相逢何必问来由。 当下议定先回曹佳华酒店歇马。曹佳华见谭胜志亦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喜得拍案叫绝。三个好汉意气相投,就在酒肆后堂摆下香案。党景言年长居首,谭胜志次之,曹佳华最幼。三人焚香盟誓,跪地祝告道:“我三人今日结为兄弟,愿效桃园之义,梁山之风。不求同生,但愿同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誓毕,各捧海碗,一饮而尽。饮罢将碗摔得粉碎,相视大笑。正是:三碗浊酒盟山海,一声长笑震乾坤。从此三个好汉同心协力,专要替天行道。 后人有诗赞曰: 萍水相逢意气投,金兰结义死生休。 他年若遂凌云志,青史同标万古流。 宴席既罢,党、谭、曹三个好汉聚在一处,商议夺取二龙山勾当。曹佳华拍案叫道:“二龙山险峻异常,强攻不易,我等兵少,须得智取。小弟倒有一计,不知二位哥哥意下如何?”景言、胜志齐声道:“贤弟既有妙策,但说无妨!”佳华笑道:“那二龙山上的黄远、王凝两个贼男女,贪财如命,但凡有商队经过,必下山劫掠。我等何不假扮商客,押些货物,诱他下山?待他入彀,便一刀一个,结果了这厮性命,山寨唾手可得!” 谭胜志听罢,拍案叫绝道:“妙哉!贤弟端的赛过吴用军师!”当下三个好汉计议已定,便去市集上置办些绸缎布匹,备下三辆太平车子,又拣选十数个精壮喽啰,都扮作脚夫模样,暗藏朴刀短剑在身。党景言又吩咐道:“尔等须要装得像些,路上休要露出破绽。待那厮们下山时,但听我一声唿哨,便一齐动手!”众喽啰齐声应诺。正是:安排香饵钓金鳌,准备窝弓擒猛虎。 次日晌午,三个好汉用过早膳,曹佳华便唤店家小二,将些绸缎布匹、金银器皿尽数装入箱笼,又借得几匹高头大马,套上车架。党景言、谭胜志皆换了商贾打扮,头戴万字巾,身穿锦缎袍,腰间暗藏解腕尖刀,混在伙计当中。一行十余人,推着车马,摇摇晃晃,径往二龙山路上行去。 但见: 车马辚辚卷黄尘,箱笼沉沉藏杀机。 假作商旅过山岗,真个豪杰布罗网。 山风飒飒吹林响,恰似阎罗点鬼兵。 这一去,正是: 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须服恶人磨。 假作行商诱虎狼,真藏刀剑待豺狼。 却说商队行至二龙山脚松林边,早有巡山喽啰望见,飞也似奔回山寨报信。王凝、黄远、俞仲华三个贼首正在聚义厅吃酒,闻得山下有肥羊过路,顿时喜得抓耳挠腮。王凝掷杯大笑道:“天赐横财,岂可错过!”当下点起百十喽啰,各执刀枪,呐喊着冲下山来。 那王凝一马当先,挺着浑铁点钢枪,厉声喝道:“兀那行商,识相的留下买路钱来!”话音未落,忽听曹佳华一声暴喝:“贼子看刀!”但见党景言早按捺不住,从腰间掣出赤龙雌雄双剑,一个‘鹞子翻身’窜上前去。那剑光如白虹贯日,似匹练横空,王凝还未看清来路,只听“咔嚓”一声,斗大头颅已滚落尘埃!正是:剑光闪处人头落,杀气腾时贼胆寒。 黄远见王凝顷刻毙命,吓得魂不附体,急拨马头要逃。谭胜志早纵身跃起,如苍鹰搏兔般截住去路。黄远不知死活举着鬼头刀来迎。胜志冷笑一声,忽见胜志额间第三只神目骤开,金光暴射,照得人眼难睁。黄远登时如遭雷击,呆若木鸡。胜志手起刀落,但见一道血虹冲天,那黄远连人带马竟被劈作两半,更奇的是,尸身甫一落地,便自燃起熊熊烈火,转眼烧作飞灰,连那马匹也化作焦炭。 俞仲华在后压阵,见此情景,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转身就往后山逃窜。曹佳华哪容他走脱?抄起那把祖传的宰猪刀,一个“燕子三抄水”飞步赶上,口中喝道:“贼子休走!”手起刀落,但听“咔嚓”一声脆响,俞仲华那颗六阳魁首已滚出三丈开外。那无头尸身犹自奔出十余步,腔子里热血喷涌如泉,把黄土染得猩红刺目。正是:神目金光诛恶寇,屠刀饮血斩奸邪。 却说党景言手提赤龙雌雄双剑,将王凝首级高高挑起,声如雷霆般喝道:“呔!尔等寨主已作剑下之鬼,此时不降,更待何时!”众喽啰见三个头领顷刻毙命,早唬得魂飞魄散,纷纷抛了刀枪,跪地求饶。曹佳华当即吩咐喽啰们将黄远等人尸首草草掩埋,又令众人将车马物资尽数运上山寨。待诸事安排停当,三位好汉登上二龙山聚义厅,重新排定交椅。众喽啰推党景言年长,坐了第一把交椅;谭胜志坐了第二位;曹佳华居第三位。满山喽啰齐齐跪拜,口称:“拜见三位寨主!” 党景言抚须大笑道:“今日得此山寨,全赖二位贤弟神勇。自今而后,我等当同心协力,共谋大业!”谭胜志拍案道:“大哥说得是!待我等招兵买马,他日定要在这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来!”曹佳华亦笑道:“正是!今日且先大摆筵席,与众兄弟庆贺一番!”当下杀牛宰马,大排筵宴。众喽啰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正是:豪杰聚义夺山寨,英雄排座定乾坤。 党景言当即发号施令:“速速加固关隘,多备滚木礌石,整顿刀枪弓箭,以防官军来犯!”又令打开粮仓,取出米面酒肉,犒赏三军。众喽啰见新寨主如此慷慨,无不欢欣鼓舞,齐声唱喏。 谭胜志起身道:“大哥且慢。这山寨虽得,却需立下规矩。小弟以为,当约法三章:一不许欺压良善,二不许私吞财物,三不许临阵脱逃。违令者,定斩不饶!”曹佳华拍手称善:“二哥此言极是!还需立下赏罚章程,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方能使众人心服。” 党景言颔首道:“二位贤弟所言极是。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每日操练武艺,精熟弓马者,赏银五两;擒得奸细者,赏银十两;临阵退缩者,斩首示众!”又命人在聚义厅前竖起“替天行道”大旗,招揽四方豪杰。正是:立规明纪安山寨,赏罚分明聚义心。 且说三五日后,山下喽啰飞报上山:“启禀头领,有两条好汉特来相投!”党景言闻言大喜,急与谭胜志、曹佳华披挂整齐,引着三五十个小喽啰下山相迎。但见:左边那条好汉,怎生模样?但见:年方二十一二,身长六尺五六,面如锅底,眼似铜铃,阔口方腮,手持一对寒光闪闪的月牙铲;右边那位不过二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眼放凶光,倒提一杆碗口粗的金刚降魔杵,端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那黑面大汉道:“俺姓黄,双名睿哲,祖贯江淮人氏。平生专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只取那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周济穷苦。因俺出手狠辣,江湖上都唤俺作‘恶魔王’黄睿哲!” 有诗赞睿哲曰: 为民除害显神威,月牙铲下贪官悲。 扶贫济困散千金,人称魔王实睿才。 又有小诗赞之: 江淮出英豪,睿哲称魔王。 铲奸除恶行,慈悲心内藏。 劫富济贫者,声名百姓扬。 为民除害尽,热血暖四方。 右边那大汉喝道:“俺姓陈,名梓轩,籍贯淮安人氏。生来这副阎罗相貌,性如烈火,专好厮杀。江湖上那些撮鸟,见俺手段狠辣,都唤俺作‘罗刹神’陈梓轩!” 有诗赞梓轩曰: 好斗嗜杀性暴躁,满脸横肉貌狰狞。 罗刹阎王亦惧之,淮安陈氏梓轩名。 又有小诗赞之: 梓轩性酷烈,容貌使人惊。 脾气暴躁烈,好杀成天性。 若罗刹降临,阎王亦避行。 陈家淮安子,勇悍世皆敬。 党景言闻言大喜,亲自下阶相迎,执二人之手道:“天赐虎将助我等!”当下大摆筵席,杀牛宰马,犒赏全山。席间五位好汉推杯换盏,誓同生死。自此二龙山日日操练兵马,夜夜打磨刀枪。这一下,有分教:才看山寨聚英豪,又见魔窟起波涛。话分两头。这边二龙山日渐兴旺,那边河魔君花蛟可曾顺遂?殷浩、赵烬明、李天恒三位好汉性命如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二龙山众虎劫法场 扬州县群英归水泊 《蝶恋花·春思》 小院春深花影瘦,燕子归来,旧日巢空守。独倚阑干风满袖,黄昏细雨愁时候。 记得年时同醉酒,笑指鸳鸯,共说长相守。今日相思如病酒,那堪更被风吹皱。 诗曰: 鬼胎心中独不怀,劫道救人成秀来。 仍陷烬明与天恒,法场受难实不该。 仇雠尽灭聚一处,计谋连展尽多排。 引侄聚义风云卷,云策将入聚义台。 上回说到,宋晨豪披星戴月从梁山泊奔回扬州县衙。眼见日头西沉,暮色四合,宋晨豪整了整衣衫,径直上堂求见。知县李辽与县尉王明正在后堂品茶,闻报宋晨豪回来复命,立时传唤。宋晨豪踏进内堂,倒身便拜,双手奉上那封假造的回书。知县接在手中,略略一扫,见印信俱全,文书齐整,更不起疑。掷下书信,捻须笑道:“这番差事,你倒办得利落。”随即吩咐师爷取来十两雪花官银作为赏赐。 宋晨豪假意推让几番,方才拜谢而出。待到夜静更深,换了身节级打扮,踏着碎云步数点,悄没声儿闪入牢城。只见殷浩三人正蜷在草席上唉声叹气,忽听得脚步声响,俱各面露喜色。宋晨豪低声道:“众位哥哥休要心焦,小弟已从梁山泊取得回书,那贪官吃我瞒得结实。不出三五日,定有梁山好汉前来搭救,教哥哥们脱了这虎穴龙潭!”三人听罢,方才把心头千斤巨石放下。宋晨豪嘱咐已毕,仍踏着夜影径回府去。正是: 巧施妙计瞒官府,暗通消息慰英雄。 且说宋晨豪离了牢城,趁着朦胧月色急步回府。才推门跨槛,早见刘仝超、田明暄、田明妍三人立在廊下望眼欲穿。那田明妍性急如火,恰似离弦之箭,莲步轻移,倏地抢上前扯住宋晨豪衣袖,急声道:“哥哥此去可曾讨得准信?”宋晨豪微一颔首,引众人转入内室,亲手掩了窗棂,方将面见知县、牢中传讯等诸般事体细细分说。末了压低嗓门道:“众位手足,此事关乎性命,休教走漏半点风声!”刘仝超抡起蒲扇大手拍胸,朗声道:“贤弟放心,俺们自晓得利害!”田家兄妹也忙不迭点头应承。当下四人团坐一处,窃窃商议,但听得窗外梆锣声响,不觉已是三更。宋晨豪等人方才起身,各自分头准备。正是: 巧计已施瞒虎穴,同心更待破牢笼。 且说李辽展看书信,读罢暗忖道:“书上虽写得明白,将三人解送济州问斩。那殷浩原是济州兵马都监,押回原处决断,也合情理。只是赵烬明这厮,现是本县都头;李天恒亦是牢狱节级,合该本县明正典刑,方是正理。况且赵烬明这贼男女,竟将俺家犬子打作重伤,此仇不共戴天!若发去济州,岂不饶他躲过冤报?”越想越恼,心头火发,暗地里咬牙算计:“这赵烬明伤吾骨肉,端的可恨!若不就地结果了他,怎消得这口鸟气!须得使个计策,教这贼配军在本县身首异处,方才称愿!”当下李辽拍案怒喝:“速速与俺造起囚车一辆!点一百精壮土兵,教县尉王明押解殷浩这厮,星夜送往济州发落。赵烬明、李天恒这两个贼杀才,且大牢里紧紧收押!待三日后,本官亲临法场,在菜市口结果了这俩狗头。不砍翻这两颗驴头,难消俺心头恶气!”正是:奸官暗藏祸心计,英雄再陷虎狼穴。 却说那县尉王明领了钧旨,即刻点齐百名精兵,将殷浩打入囚车,铁索紧捆,恰似粽子一般。虽值立春时节,怎奈天公不作美,但见彤云密布,朔风凛冽,鹅毛大雪漫天匝地,纷纷扬扬,一时间长街上积雪盈尺,行人绝迹。王明暗暗叫苦,心道:“此去济州,千里冰封,道路崎岖,押解犯人实乃苦差。”然而既受命于县官,亦不敢怠慢,只得咬牙传令:“诸军壮士,顶风冒雪,火速起程!速将殷浩押赴济州,若有闪失,唯我是问!”一干人等应声而动,冒雪踏冰,沿长街向济州而去。 有诗为证: 朔风怒号卷黄沙,彤云密布掩残霞。 路上尽是冻死骨,道旁犹有未消花。 这一干人等冒着凛风,顶着彤雪,行步艰难,实在苦楚。那囚车在淤泥中轧轧作响,车轮往往陷在冻土之,须得三五兵丁合力推拽,方能前行数寸。沿途经停驿所,多是残垣断壁,欲讨口热汤亦难如登天,行经七八日,方抵青州地界。众军汉冻得面皮青紫,唇色乌青,那县尉王明在马上缩做一团,活似冻僵的猢狲。只见囚车中殷浩昂然挺立,任凭风吹雪打,自有浩然之气。正是:虎落平阳志不改,英雄岂惧风雪寒。 且说这一行人马不敢迟延,顶烈日急忙趱行。行不多时,早见一轮红日高悬,已到二龙山下。那县尉王明在马上抬头仰望,只见: 奇峰拔地,怪石嶙峋。山势高耸入云,林木蓊郁蔽日。山间猿啼鸟啸,谷底虎啸风生。好一座难缠去处,端的是凶险异常。 县尉王明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脊梁骨上寒毛直竖,暗忖道:“早听得二龙山强人啸聚,端的不是耍处!今日打从此过,须要仔细!”急掣出令旗喝道:“众军听真!各执刀枪,弓弩在手,休要耽搁,快趱过这险恶去处!”三军听得,一个个面如土色。有那胆怯的,早惊得腿肚子朝前,半步也挪不动了。正是:官差胆裂过险地,豪杰暗喜等时机。 正行至半山腰,忽听得山顶上“梆”的一声响,霎时间箭如飞蝗,四面八方射来。但见那狼牙箭穿心透骨,雕翎羽破甲钻胸,百十官军齐倒地,血染山路成血海。那县尉王明虽早有提防,却也被这阵箭雨惊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急呼左右:“速速快结阵迎敌!”话音未落,两边林子里早撞出两彪人马。当先两员虎将,一个面如锅底,手持双铲;一个满脸横肉,倒提铁杵。正是那恶魔王黄睿哲、罗刹神陈梓轩二人。二将如猛虎下山,直杀入官军队中。黄睿哲月牙铲过处,人头滚滚;陈梓轩浑铁杵挥时,血肉横飞。官军哭爹喊娘,四散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正厮杀间,忽听得山后马蹄声如雷,又杀出一彪人马,约莫六七十骑。当先两员大将,端的威风凛凛,但见左边那一位年方二十三四,头裹素白英雄巾,身披亮银锁子甲,手中一条百鸟朝凤枪,寒光烁烁,胯下照夜玉狮子马,通体雪白无杂毛。正是江湖人称银枪游侠的郁澜涛。又见右边那位,怎生打扮?但见年方二十五六,头戴一顶黄金狮子盔,身挂一副唐猊宝铠,紧握一条星象陌刀,重六十四斤,舞动时寒光凛凛;胯下一匹大宛良驹,嘶风咆哮,端的是龙驹凤雏。此人非是旁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乾艮刀姜云星。 二将如天神下界,引着众喽啰冲杀过来。郁澜涛一杆枪使得神出鬼没,挑人如穿糖葫芦,一枪一个,枪枪夺命;姜云星更不消说,那口陌刀舞得风车也似,所到之处,人马俱碎,血雨纷飞。官军几时见过这等凶神恶煞?顿时魂飞魄散,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四散奔逃。正是:银枪翻飞惊鬼神,金刀劈落震乾坤。 郁澜涛在马上挺起百鸟朝凤枪,霹雳也似喝道:“呔!你等这伙撮鸟,已被俺二龙山好汉四下里围得铁桶相似!快放了殷浩哥哥,纳头便拜,饶你等狗命!”这一声吼,直吓得:胆小的尿流屁滚,腿软的磕头如捣蒜;有那伶俐的撇了刀枪,懵懂的转身便走。那县尉王明见大势已去,犹自咬牙,掣出腰间宝剑,拍马欲夺路而走。怎奈冤家路窄,正撞上姜云星,可怜王明,未及交手,早被姜云星手起刀落,连人带马劈作四截,众官兵见主将这般惨死,哪个不魂飞魄散?登时抛戈弃甲,跪地讨饶,只求饶命。正是: 一喝震破英雄胆,一刀了结奸佞命。 陌刀起处寒光闪,血雨飘洒马前红。 当下郁澜涛急令喽啰们打扫战场,自与姜云星抢到囚车前。只见那黄睿哲早掣出月牙铲,喝一声:“开!”只一铲,将那囚车劈做两半。殷浩虽面黄肌瘦,却依旧气宇轩昂,挺立如松。澜涛、云星二人见了,喜得倒身下拜。殷浩慌忙扶住道:“二位贤弟何故行此大礼!若非你们仗义相救,殷某这条性命早归那阎王殿去也,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说罢又向黄、陈二将唱个大喏:“多蒙两位好汉拔刀相助,殷浩感激不尽。敢问二位高姓大名?” 那使月牙铲的好汉忙抱拳道:“殷兄休要这般客气,某家姓黄,名唤睿哲二字,江湖人送绰号恶魔王。身后使杵那位壮士,乃在下结义兄弟,姓陈,双名梓轩,因性如烈火、嗜战如狂,故人称罗刹神。” 事态稍稳,黄睿哲率众邀三人往山上歇息。殷浩却心急如焚,忙道:“范则兄弟今在何处?我烬明兄弟与天恒兄弟二人尚在扬州城,因知县公报私仇,将二人囚禁大牢,欲行斩首。此刻恐时日无多,性命危殆!”成秀抚须一笑,沉声道:“殷兄且宽心,范则兄长已得讯息,即刻点齐人马赶往扬州救援,特命我与云星暂留,解救殷兄。”殷浩闻听此言,悬着的心方才落地,便随着众人上山而去。 登临二龙山,党景言、谭胜志、花蛟三人早已迎出山门。四人齐齐倒身下拜,殷浩慌忙起身,逐一扶起四人,拱手谦道:“诸位贤弟不必多礼。”党景言抚须大笑道:“前番花蛟贤弟自梁山泊星夜赶来,道殷兄遭缧绁之难,我等正欲兴师问罪!况山东一境,谁人不晓殷兄威名?我等若不援手,岂非落了江湖笑柄!”殷浩慨然还礼:“今日得见诸位,皆乃当世豪杰!”党景言大喜,即令大摆筵席,管待殷浩、郁澜涛、姜云星三人。只是殷浩心中只牵挂赵烬明等人性命,席间眉间微蹙,酒食难下。 殷浩才入席未久,正待要打问顾范则等下落,早有镇守山头的喽啰前来报道:“梁山泊众头领已然回山也!”殷浩听得这话,心下大惊,慌忙先自出关来迎。众头领闻讯,也一齐都出关相迎,只见顾范则与一众头领并五百喽啰迤逦而来。殷浩近前定睛一看,只见仝超身后,一人身着囚服,手提一柄带血的铁剑,那正是铁剑赵烬明;又见宋晨豪背上缚着一人,半昏半醒之间,正是塌天豹李天恒。殷浩见状,慌忙下拜道:“好兄弟,此皆为兄之罪也,害得贤弟遭此大难!”赵烬明连忙扶起,凛然作色道:“哥哥休如此说!小弟当年受哥哥厚待,此乃报恩之时,区区小伤,何足道哉!今日能与诸位哥哥同保山寨,正是赵某之幸也!” 且说那宋晨豪离了扬州县,恰听得知县要将赵烬明、李天恒二人就地斩首示众。当下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忙捻诀念咒,作起神行法,星夜奔梁山报信。那范则大军正行至二龙山左近,先遣夏佳宇探路,正撞见宋晨豪。闻得赵、李二人将遭毒手,夏佳宇不敢耽搁,引宋晨豪径见范则。众好汉相见毕,宋晨豪将知县背信之事备细说了。范则听罢大怒,拍案喝道:“这狗官端的欺人太甚!”急令澜涛、云星二将留守,救应殷浩;自引大队人马,风也似杀奔扬州县。党景言亦拨曹佳华率二百精兵相助。范则问计于宋晨豪,宋晨豪沉吟良久,叹道:“既是官逼民反,小弟且去与刘兄做个内应。待劫了法场,便随哥哥同上梁山泊快活!”众好汉闻言,俱各嗟叹不已。当下分拨已定,各执器械,分头行事。真个是:罡星聚义分头去,地煞扬威并马来。 正是: 巧施连环计,分兵救英豪。 但看刀光起,狗官何处逃! 且说那宋晨豪施展神行法,火急火燎赶回扬州县,径入府中与仝超等三人商议。先将赵烬明、刘仝超、宋晨豪三人家眷,暗地里差心腹送上梁山泊安顿。仝超拍案叹道:“可惜了青州、扬州两处好汉!此番劫了法场,众好汉只得同上梁山聚义。”又密召烬明帐前亲兵,将计策细细分说。那些亲兵都是血性汉子,听得主公遭难,个个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准备厮杀。 过了一日光景,梁山军马尽皆乔装改扮作逃难百姓。那守城官将早得消息,大开城门放梁山兵马入城。看官道这守城官将是谁?原来姓柴,双名浩坤,籍贯陕州人氏,正是那周世宗柴荣嫡派子孙,昔日梁山好汉小旋风柴进的族兄。此人生得八尺五六身材,貌如潘安,目若朗星,善使一杆混铁点钢枪,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他与那赵烬明交情甚厚,二人义结金兰,情同手足。这柴浩坤平生最是豪爽,专好闯荡江湖,四海为家。但凡所到之处,广结天下好汉,端的仗义疏财,义气深重。因此江淮一带英雄,无不敬仰,都唤他作“旋风子”。正是:豪杰相逢情义重,江湖传颂旋风名。 有八句诗赞浩坤之: 浩坤英武世间稀,铁枪挥舞敌胆寒。 江湖行遍传佳话,义气当先美名扬。 柴荣血脉承遗志,保境安民镇边关。 交友广泛心宽广,兄弟情深义更长。 陕州子弟多豪迈,柴家儿郎显锋芒。 纵横南北威名震,笑傲东西意气昂。 守城尽责护百姓,忠肝义胆谱华章。 英雄本色千秋颂,青史留名万古芳。 正是: 陕州柴浩坤,周室龙孙后。 混铁枪无双,江淮称义首。 且说刘仝超前夜密会柴浩坤,将劫法场之计细细道来。浩坤听罢,拍案喝道:“正合吾意!”当即传令心腹,预备接应。当日见梁山人马到来,柴浩坤佯装盘查,实则暗传号令:“速开城门,放难民入内赈济!”却将梁山好汉分批放入城中。众人或扮作商贩,或装作流民,暗藏兵器,散入各处茶坊酒肆。范则则与浩坤潜入赵烬明旧宅,伺机而动。 看看午时将至,但见那知县李辽顶盔贯甲,亲率三百精兵押解囚车。两个刽子手一个膀大腰圆赛阎罗,一个面如黑煞似判官。将赵烬明、李天恒推上法场。烬明挺立南向,天恒跪坐北首。知县李辽高坐监斩台,只等三刻钟响。四周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多有叹息者。忽见人群中一个破衣叫花子跳将出来,指着李辽大骂道:“赵都头保境安民,李牢头秉公执法,何罪之有?你这狗官以私害公,天理难容!” 那李辽闻言大怒,拍案喝道:“左右与我拿下这厮!”只见那叫花子不慌不忙,从腰间摸出个二十斤重的铁秤砣,抡圆了便打,只见一个横扫千军势,十个衙役九扑街。众亲兵发一声喊,挺枪来刺。那叫花子却似猛虎入羊群,一双肉拳打得这个鼻梁塌,那个门牙缺。血溅法场三丈远,人仰马翻乱成堆。眨眼间已杀出条血路,往北门疾奔而去,转眼不见踪影。这边刘仝超、柴浩坤早率亲兵埋伏在各处街口,俱各按兵不动。正是:秤砣开路显神威,暗伏精兵待时机。 那法场上下,但见人头攒动,如蚁聚蜂屯。小更慌忙报与李辽道:“禀大人,午时三刻已到!”李辽高坐堂上,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午时三刻已到,速与斩讫报来!”说罢将朱笔一勾,令箭掷地有声。两个刽子手早解了赵烬明、李天恒身上枷锁,鬼头刀高高举起,日光下寒芒闪烁。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半空中“飕飕”两声破空之响,说时迟那时快,一枚柳叶飞刀与一支狼牙箭如流星赶月,不偏不倚,正中两名刽子手心窝。但见那两个刽子手“啊呀”一声,扑地便倒。众人惊魂未定,定睛看时,却见法场东首立着一条大汉,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江湖上人称的过仁贵黄文铭;西首站着一位好汉,虎背熊腰,手持长矛,乃是破天龙张天豪。正是:法场忽起风波恶,双雄仗义救英豪。 霎时间,法场大乱,人喊马嘶,好似倒翻了蜂窝一般。那张天豪早将弓挂在背上,挺起破天蛇矛,大喝一声:“狗官休得猖狂!”便如猛虎下山,直冲入法场垓心。那厢邢彦钦也不怠慢,手中梨花枪舞得如瑞雪纷飞,枪尖过处,官兵纷纷倒退。两员虎将当先开路,柴浩坤、刘仝超亦各执兵刃,领着田明暄、田明妍兄妹,并赵烬明麾下亲兵,趁势杀入。但见刀光剑影,血溅尘埃,官兵哪里抵挡得住? 正是: 法场忽变战场凶,好汉齐发虎豹声。 刀枪并举风云变,今日方显真英雄! 众官兵见势头不对,纷纷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李辽在堂上吓得面如土色,急唤左右护卫,却早被冲杀得七零八落。这一场厮杀,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惊。宋晨豪、柴浩坤健步如飞,枪搠刀劈,早撂倒二三十人。柴浩坤挺枪直取烬明,宋晨豪挥刀径奔天恒,手起刀落,割断二人绳索。烬明捻指笑道:“爷爷多时不曾活动筋骨,今日且拿这厮们祭刀!”正说间,早有个官兵扑来,被烬明飞起连环腿,踢得那厮倒栽葱,就势夺了军器。柴浩坤、刘仝超双马并到,三个好汉拊掌大笑。烬明喝道:“二位贤弟,今日且比个胜负,看谁斩获最多!”柴、刘二人齐声应道:“正合吾意!”这边宋晨豪见天恒遍体鳞伤,便背起天恒,单刀开路,杀透重围。 那知县李辽见势不妙,吓得面如土色,急唤左右心腹护持,却见亲兵早已死散殆尽,慌忙夺了一匹马,往城门奔逃。柴浩坤眼疾,早张弓搭箭,拽得弓如满月,左手稳似托山,右手轻若抱婴,觑得亲切,一箭飞去,只听“啊呀”一声,那李辽中箭坠马,腿软筋麻,尿湿裤裆,瘫在地上只顾讨饶。烬明提剑赶上,大喝道:“你这狗官,徇私枉法,爷爷前番饶你性命,你却屡次三番要害我等!今日断不容你!”说罢,手起剑落,血光迸溅,那知县魂灵早赴森罗殿去了。范则见烬明、天恒已脱险,便高叫道:“众兄弟休要恋战,速速撤离!”说罢怒挥九环大刀,连斩十余官兵,杀开血路。张天豪、邢彦钦合兵一处,柏宇晨、张洪凯断后,众人护着刘仝超等人,一路冲出扬州县,径投二龙山而去。 经此一役,殷浩、赵烬明、柴浩坤、刘仝超、宋晨豪、李天恒、田明暄、田明妍八人已与朝廷势不两立。范则又劝党景言等归顺梁山,景言一众久慕梁山威名,况众人本是天罡地煞临凡,殷浩七人与二龙山众好汉遂同投水泊梁山。正是应了刘仝超当日之言,天罡聚义,地煞来投,端的是一段好因缘。 且说柴浩坤闻知赵烬明、李天恒、殷浩三人脱险,便引亲兵前来辞行。拱手道:“既贤弟等已脱大难,愚兄就此别过。”烬明挽留道:“兄弟何不随俺同上梁山聚义?如今世道昏暗,正该好汉们同心协力,替天行道!”浩坤笑道:“古人云:‘大丈夫四海为家。’为兄只愿做个清闲散人,不惯山寨生活。”烬明再三苦劝,浩坤执意不从。只得把酒言欢,洒泪而别。 后浩坤在江陵府置办庄院,广结善缘。但凡遇着贫苦百姓,必倾囊相助。江湖上传闻,后云策其子明逖赴京应试,盘缠用尽。浩坤不但资助银两,更收为义子,将十八般武艺倾囊相授。浩坤寿至七十五岁,无病无灾,含笑而终。膝下一子名唤柴欢,尽得家传武艺,官至武昌总兵。可惜后来金兵铁骑南下,柴欢力战殉国,端的是一门忠烈!正是:乱世出豪杰,忠义传家风。后人读至此,莫不扼腕叹息。 有诗为证: 豪杰不恋功名事,散尽家财济世人。 七十五年终善果,儿郎忠烈报君恩。 当下事态分明,两处人马相聚,自然欢喜无限。党景言即命喽啰杀牛宰马,大排筵席款待众好汉。众人在二龙山盘桓半月有余,后点起人马,浩浩荡荡望梁山泊进发。陆丹婷等头领早下山十里相迎。 这一来,有分教:扬州县三虎脱险归山,梁山泊又添许多猛将。正是:聚义厅前添虎将,忠义堂上聚英豪。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小辽王慕名投梁山 智麟儿兵败奔滁州 《鹧鸪天·春暮》 小院春深锁寂寥,残红满地雨潇潇。东风不解离人恨,犹自殷勤送柳绵。 云渺渺,水迢迢,旧时明月旧时桥。多情只有梁间燕,犹向花间觅旧巢。 诗曰: 久赴战场识兵枪,唯恐乌云遮日芒。 齐唤孟起子龙到,金银锻锋闪光亮。 汉升当年列五虎,胸有不平气飞扬。 为把交椅争斗事,合和星辰水一方。 上回说到,梁山军马连番恶战,二龙山好汉劫囚车、扬州城血战劫法场,收了殷浩等一十二位英雄,端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当下顾范则统领梁山三军,党景言引着二龙山喽啰,赵烬明率自家亲兵压阵,但见旌旗蔽日,刀枪映寒光,人马浩荡,直投梁山泊而来。 正是: 烟尘滚滚卷地来,铁甲铿锵震山岳。 马嘶长空惊飞鸟,旗展云霞映日开。 次日辰牌时分,大军早到梁山脚下。但见陆丹婷与花凤梧引着守寨头领,鸣锣击鼓下山相迎。远远望见顾范则、党景言、赵烬明等人引军得胜归来,又见殷浩等一十二位好汉虽身带血痕,却个个龙行虎步,端的是一派豪杰气象。陆丹婷拍手笑道:“天幸梁山,又添这许多降龙伏虎的好汉!”众头领相见,各诉血战艰辛,执手相看,怎不教人欢喜! 当下众好汉过了金沙滩、鸭嘴滩、宛子城三处关隘,迤逦行至忠烈祠前。殷浩率领众头领,擎起香烛,先自拈香礼拜。众家兄弟整肃衣冠,各执信香,齐刷刷排下,对着宋公明等一百单八员英灵牌位,端端正正拜了三拜。但见香烟缭绕,直透青霄,众好汉个个神色凛然,追思往日聚义恩情,征讨功绩,无不感怀垂泪。正是:忠魂渺渺归何处,义胆昭昭映古今。 且说忠义堂上,小子敬钟子敏早已安排下丰盛筵席。众头领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菜添五味,正吃得兴浓。忽见顾范则擎起酒杯,离席而起,径至殷浩座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殷兄在上!顾某德薄才疏,前蒙众兄弟错爱,暂为寨主之位。然当日曾有言在先,此位不过虚席以待**。今殷兄上山,义薄云天,智勇双全,远胜顾某十倍,正是梁山之主不二人选!顾某情愿让贤,甘为马前卒,共襄义举!”正是: 让座方显英雄量,聚义何须争短长。 殷浩听罢,惊得离席而起,急扶住顾范则道:“贤弟此言差矣!殷某只是个戴罪之身,全凭众兄弟舍命相救,才得苟延残喘到今日。这山寨之主,岂是殷某敢僭越的?贤弟速速请起!”二人正相推让之际,陆丹婷忽地离席拜倒,声如清钟,朗声道:“兄长何须过谦!当日若不是兄长神机妙算,范则、凤梧、文铭三位兄弟姊妹,怎能救出新乐村众子弟?如今山寨人强马壮,十停里有九停是兄长之功!”话音未落,钟子敏、黄文铭并一众头领齐齐拜倒在地,同声道:“殷兄若不肯受此位,我等情愿长跪于此,永不起身!”正是:英雄相惜本天性,豪杰让贤见真情。 殷浩还待推让,忽瞥见陆丹婷暗使眼色。说时迟那时快,澜涛、云星二将早已抢上前来,不由分说,将殷浩一把按在首座虎皮交椅之上。殷浩挣扎不得,只得仰天叹道:“既蒙众兄弟厚爱,殷某权领此位。他日若逢贤能,当即退位让贤!”众头领闻言,齐声唱个大喏,声震梁瓦。其余头领亦纷纷起身,你推我让,各依齿序尊卑,分列而坐。 正是: 金交椅上坐英豪,虎帐之中聚义高。 若非众志同推举,怎显梁山气概豪? 自义通天殷浩以降,依次乃是:谋士载顾范则、女子房陆丹婷、智武侯花凤梧、银枪游侠郁澜涛、义香兰钟子敏、凶太岁党景言、乾艮刀姜云星、小彦章邢彦钦、筱孝烈顾怡筠、过仁贵黄文铭、铁剑赵烬明、冲阵恶鬼刘仝超、雄关圣关沧海、破天龙张天豪、小真君谭胜志、胜義之杨鸣潇、雕琢匠郝子玥、迅捷神宋晨豪、水狂魔郑浩博、搅破龙赵晟、常水妖向震、太岁星柏宇晨、丧门星张洪凯、恶魔王黄睿哲、罗刹神陈梓轩、金刀张烨、飞翼骛夏佳宇、巧船工王洋昊、铜锤将龚辰骧、冰霜仙刘诗怡、泼辣仙王文怡、女易牙田明暄、小西施田明妍、似庖丁曹佳华、塌天豹李天恒、矮壮虎喻文博共计三十七条好汉,声势愈发壮大。 且说这一日,红日西沉,暮云四合。但见陆丹婷踏着满地清霜,趁着月色朦胧,径往演武厅来寻殷浩议事。行至辕门处,早听得金铁交鸣之声裂空而来。定睛看时,但见两条好汉正在沙场上厮并,正是殷浩与党景言较艺。一条点钢枪使得如银蟒翻涛,三口青锋剑舞动若霜雪漫空。枪来时恰似白虹贯日,剑去处犹如紫电横空。真个是:虎跃深涧惊风起,龙腾九天带云生。这一个原是擎天白虹柱,那一个本为架海紫金梁。两下里斗到紧处,直教星斗无光,月色失色。丹婷见二人收势,便向前与殷浩见礼,开口道:“兄长容禀:俺有一远房表侄,姓谢名为云策,原是东晋康乐公谢玄之后,表字季奋,籍贯利州东路巴州通江县人氏,祖贯京西北路太康县人氏,他身为家中幼子,父母寄望甚深,盼其奋发进取、精忠报国。那谢云策果然不负所望,文试之中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天子亲点头名状元。岂料命途多舛,未及衣锦还乡,忽逢父母双亡。他悲痛欲绝,守孝三载,后携其小妹奔走江湖,结识四方豪杰,终至西北永兴军地界,弃文从武,拜在当地名师姬怀衢门下,学得一身好武艺。此人平日刻苦琢磨枪棒,下山常听书坊间《薛丁山征西》《秦叔宝辅唐》等话本。自称‘小辽王’,行侠仗义,每每见义相助而不留名姓。更有一柄虎头锏悬在腰间,舞动时神出鬼没,永兴军一带男女老幼尽知他名,皆道是秦叔宝转世,故称他作‘小叔宝’。俺有意这几日收拾行囊,下山欲去永兴军寻他,若能将其说服到山寨,对我等来讲岂不是如虎添翼?” 且说这姬怀衢的来历,端的非凡。此人祖贯永兴军路人氏,本是东平王嫡派子孙,原是将门之后,天生一副英雄骨架。早年拜在天下第一名师铁臂膊周侗门下学艺,与那豹子头林冲、玉麒麟卢俊义、行者武松俱是一师所传的同门兄弟。这姬怀衢天资聪颖过人,又肯下苦功,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更善使一条丈八蛇矛枪,有万夫不当之勇。昔年在师门之中,周侗常夸他“深得枪法三昧,将来必成大器”。后学艺已成,因念故土,仍回永兴军路老家,开设青玄门传授武艺。真个是:虎踞西北传绝艺,枪扫三秦震八方。 党景言收剑入鞘,抚掌笑道:“哥哥,俺亦知这小辽王谢云策端的非凡!此人论文是状元之才,论武有万夫之勇,真乃世间难得的文武全才,一条响当当的好汉!”殷浩闻言大喜,朗声道:“既然军师有此深谋,某岂能辜负这番美意?依某之见,再过两三日,某亲自在寨中挑选两位得力的头领,与军师同往永兴军。一路上彼此照应,也好见机行事,不知军师意下如何?” 丹婷闻言大喜,当下便向殷浩称谢。正待收拾行装,忽听得守关喽啰急急奔来,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大寨主、党寨主、陆军师!山下突现一彪人马,约莫四五骑,为头一个白面郎君,指名道要见陆军师。柏头领与张头领不敢擅专,特差小的上山禀报!”殷浩闻言,眉头微皱,问道:“可知来人姓甚名谁?作何打扮?”陆丹婷听得这般说,蛾眉微蹙,沉吟片刻道:“那来人可曾通报姓名?带得多少兵马?”守关喽啰叉手回道:“回军师的话,统共只得四五骑。为头的自称姓谢,生得十分英武,身披半裹战袍,左手提一条点钢枪,腰间悬着虎头金锏,口口声声说是军师的表侄,特来相投。” 且说殷浩闻言大喜,抚掌笑道:“真乃天助我也!军师正欲往永兴军寻访贤侄,不想竟自来投。此诚天意使然,合当我山寨兴旺!”陆丹婷亦展颜笑道:“小侄能得兄长这般看重,实是他的造化。俺这便引他来见。”随即吩咐守关喽啰:“速开辕门,请谢少将军一行上忠义堂相见。切记不可怠慢了贵客!”那喽啰得令,唱个喏,飞也似地奔下山传令去了。正是:方欲寻访豪杰处,却见英雄自投门。 且说不多时,柏宇晨、张洪凯引着三五喽啰,径到忠义堂前。众头领闻报,俱各举目端详。但见当中立着一位少年豪杰,此人生得面如朗月,朱唇皓齿,云眉星目,八尺以上身材,年方二十三岁,雄健非凡。两道云眉斜插鬓角,一双星目璨若寒星。端的是英雄气象,怎生打扮?但见:头戴攒珠范阳笠,身披川蜀百花战袍,半露着天王锁子黄金甲。手中倒提一杆灭天吞虎枪,枪尖寒光射目;腰间斜挎虎头金锏,锏身煞气逼人。立在堂前,恰似玉山巍巍,端的威风凛凛! 有一首单颂这人曰: 朱唇皓齿玉姿丰,云眉星目隐双瞳。 天赐朱痣观世相,胸怀义气秉至公。 昔年文曲登科第,今作江湖侠义人。 谁道书生无胆气?犹胜当年瓦岗臣! 又有诗赞这人道: 八尺男儿好威武,胯下良驹碧璁兽。 持枪提锏行侠义,好汉征战塌山河。 天铄星君临凡间,除暴安良声名传。 永兴军内有名号,人皆唤作小叔宝。 又有小诗赞曰: 谢氏唤云策,奋发立奇功。 文采飞扬时,武艺更峥嵘。 小叔宝美誉,四海皆传闻。 心怀家国情,肝胆写忠诚。 左边立着一条大汉,年方二十四岁,生得八尺六七身材,面如冠玉,眼似寒星,膀阔腰圆,肩宽背厚,手中那杆虎头錾金枪映着日光,寒芒点点,端的是威风凛凛,好似天将下凡尘。右边站着个年轻后生,约莫二十二年纪,身长八尺三四,面皮白净,眉如漆刷,眼若铜铃,唇若涂朱,手中一杆亮银点钢枪,枪尖雪亮,杀气森森,恰似玉面阎罗临世。背后紧随一位女将,六尺有余身材,杏脸桃腮,眉似远山,眼含秋水,手中一条烂银软藤枪,盘绕如蛇,虽是娇柔体态,却也透着几分刚烈之气,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 四人于忠义堂上立定,当中那少年抱拳向陆丹婷唱个大喏,声如清钟:“小侄谢云策,特来拜见姑姑。”身后三条好汉齐刷刷纳头便拜。丹婷急展双臂相扶,又引与众头领相见。正叙礼间,忽见第六把交椅上跃起一条大汉,声若洪钟:“季奋贤弟,别来无恙乎?”谢云策凝眸细观,不觉失声惊呼:“承业兄长!怎地在此相逢?”当下四手紧握,四目相看,景言便将前因后果细细分说。言罢,二人相对嗟叹不已。 原来这党景言与谢云策,当年在东京汴梁城中曾有过命交情。话说政和八年春闱,谢云策上京应文科试,党景言亦来赴武举场。放榜那日,一个摘得文魁首甲,一个夺得武状元头名,端的是文曲武曲同时降世。道君皇帝大喜,特赐御酒三杯,命二人金阶前把盏相贺。二人一见倾心,当日在紫宸殿前献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誓同生死。正是:琼林宴上双星会,虎帐营前两杰逢。 不想后来天降横祸,谢云策父母双双亡故,真个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那党景言虽在军中效力,却是个重义气的,常差心腹人暗送银钱相助。直待谢云策往永兴军路投师学艺,两下里方才断了音信。今日在梁山聚义厅前重逢,二人执手相看,各诉别后情由。一个说军中刀剑无眼,征袍常染血;一个道江湖风涛险恶,孤身似飘萍。说到酸楚处,不由虎目含泪,英雄泪亦弹。众头领听得这段前缘,无不抚掌慨叹,皆道:“真乃义气相逢,天教好汉聚首!”正是: 英雄惜英雄,好汉识好汉。 陆丹婷长叹一声,眼中含泪道:“与贤侄一别数年,怎料表兄表嫂竟已作古,闻此噩耗,怎不教人肝肠寸断!后来得知贤侄守孝三载,便往永兴军路学艺。前些时日还常与殷浩哥哥商议,要差人去永兴军寻你,不想天怜相见,今日竟得重逢。”谢云策拱手笑道:“姑姑有所不知。小侄在永兴军路学成武艺后,又盘桓了些时日。其间救下一名女子,后来辞别师门,游历江湖,一路护送那女子回转芒砀山。前番路过济州时,听闻梁山好汉近来做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二龙山劫囚车,扬州县闹法场,端的威风八面!更打听得姑姑在此担任军师,特来相投,愿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此女子究竟何人?后文自有分解。 殷浩捋须笑问道:“云策兄弟,不知这三位好汉是何方豪杰?”谢云策侧身引见道:“这位姓韩,双名昊旭,表字叙康,乃是绥德军人氏。祖上曾与西凉锦马超有些渊源,使得一手好枪法,端的出神入化。在永兴军时与我同师学艺,正是小可的师兄。江湖上的好汉见他枪法狠辣,神出鬼没,都唤他作‘扶风鸱’。”韩昊旭闻声抱拳唱喏,声如洪钟。但见他身长八尺五六,膀阔三停,面如冠玉,目若寒星。腰间悬一副铁胎弓,壶插狼牙箭;背上斜挎三柄透甲标枪,寒光烁烁。端的是威风凛凛,好似天将临凡。 正是: 枪出如龙翻巨浪,马踏似虎震山林。 扶风鸱啸惊天地,西凉血脉显英豪。 有诗赞昊旭道: 玉面狮盔白袍将,单人匹马舞枪术。 杀敌贼阵仓遑逃,破敌立功声名扬。 枪尖锋转无人敌,侠肝义胆勃勃志。 名声响震绥德军,昊旭文武兼双全。 又有小诗赞曰: 绥德豪杰出,昊旭显英华。 马超遗风尚,武艺振华夏。 枪法锐无敌,师承一门夸。 江湖驰骋处,人呼扶风鸱。 勇猛如狂飙,迅猛似疾雷。 扶风展翅飞,啸傲九天开。 矫健步云动,枪尖寒光射。 昊旭名远播,震古烁今哉。 谢云策又引见右边那位好汉:“这位姓沈,名为峻熙,表字子云,籍贯汉中人氏,亦是永兴军同门,乃小可师弟。平日里好穿银盔银甲,使一杆龙胆亮银枪,这沈兄弟胆气过人,曾单枪匹马闯过汉中十八寨,杀得那些强人望风而逃。江湖见他英姿飒爽,都唤他作勇子龙。”沈峻熙上前施礼,但见他身长八尺三四,面如冠玉,目似流星。银盔映日生辉,战袍随风飘舞,腰间悬着青锋剑,手中提着龙胆亮银枪。 正是: 枪挑日月惊神鬼,甲耀星辰动九天。 亮银枪动山河震,子龙再世显威名。 有诗赞峻熙曰: 生于云涌乱世中,忠义双全俱才备。 勇闯敌阵如子龙,三进三出救兄弟。 一身是胆平乱世,手中宝枪定江山。 常胜将军临凡间,峻熙大名响三军。 又有小诗赞曰: 沈氏好儿郎,峻熙闯四方。 银甲裹雄心,亮枪照天光。 赵云魂再现,子龙誉满堂。 勇猛盖群雄,英姿任风浪。 谢云策方欲引见,那女将早已踏步向前,声如清钟,拱手道:“奴家姓谢,小字熙涵,乃是云策家兄同胞妹子。自幼随兄长习弄枪棒,也颇识得些拳脚功夫。因常在江湖上救难扶危,四方好汉见俺使得一手好藤枪,赠个诨名唤作‘筱金花’。”殷浩听罢,击桌赞叹:“端的是巾帼豪杰!不枉了‘筱金花’三字!”众人举目看时,但见这女子生得六尺有余身材,杏眼含威,桃腮带赤,新月眉斜飞入鬓。头上茜红巾帼束发,身披银丝锁子软甲,腰悬一对柳叶绣鸾刀,手中倒提一杆烂银点钢软藤枪。虽为女流,顾盼间自有凛凛英风,伫立处浑如松柏凝霜。 有诗赞这熙涵道: 面若桃霞意气豪,眸如秋水刃光寒。 江湖行走扶危困,烈性从来胜儿男。 枪似银龙得真传,志如桂英征敌顽。 谁言闺阁无英物,谢门女杰是熙涵。 又有小诗赞曰: 谢家娇女郎,熙涵性温柔。 武艺随兄长,不让须眉郎。 行侠仗正义,翠袖藏锋芒。 人称筱金花,烈女扬名堂。 殷浩听罢,抚掌大笑道:“天佑梁山!今得四位虎将入伙,山寨如虎添翼,纵有千军万马来犯,何足道哉!”即传将令:着谢云策为马军先锋使,统领二千铁骑,赐金盔金甲一副,塞北良马十匹;韩昊旭、沈峻熙为马军副先锋使,各领一千精兵,赐银盔银甲各一副,大宛骏马五匹;又命谢熙涵为女营总教头,专一操练巾帼雄师,赐锦袍软甲一套,胭脂桃花马一匹。四人声若洪钟,齐声唱喏领命。殷浩又请谢云策于澜涛上首落座,沈峻熙于邢彦钦上首而坐,韩昊旭居于姜云星之上,谢熙涵亦安坐于顾怡筠下首。随即吩咐曹佳华、田明妍二人:“速去安排酒宴,大吹大擂,宰猪杀羊,庆贺新将入伙!”山寨上下顿时喧腾起来,一片欢腾气象。 忽听得堂下一声霹雳也似暴喝:“哥哥好生偏颇!那谢云策初上山寨,寸功未立,凭甚占第五把交椅?澜涛兄弟纵有差池,亦有收伏白林寨之功,更兼二龙山劫囚车,血战救得殷兄性命。这般功劳却教他屈居人下,好不冤枉!”众头领看时,却是坐第十把交椅的过仁贵黄文铭。顾范则急拍交椅喝道:“贤弟休得莽撞!云策兄弟枪棒了得,永兴军路哪个不闻?更引三位好汉来投,又是丹婷妹子的血亲。休说第五把交椅,便是愚兄也敬他豪杰气概,还不速退!”那黄文铭反倒踏碎阶石,声震屋瓦:“哥哥敬他,俺偏不服!俺这杆方天画戟只认真本事的好汉。哥哥若执意抬举,便教他与俺见个胜负。赢得俺手中画戟,莫说第五把交椅,便是头把交椅俺也叩首来拜!” 范则见文铭再三口出恶言,讥刺云策,不由得心头火起,待要上前理论,却被殷浩拦住。那边韩昊旭早已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喝道:“好个无礼的泼才!我等慕名来投,你却这般羞辱俺师弟,莫不是讨打不成?”沈峻熙亦瞪起双眼,厉声道:“你仗着顾庄主之势,口出狂言,且吃俺一拳!”云策见二人动怒,一个箭步上前,双臂好似铁钳般分别扣住昊旭、峻熙手腕。众好汉见了,齐声喝彩道:“端的好手段!”只听云策沉声道:“两位兄弟休要造次!俺初上山寨,寸功未立,本不该坐此交椅。哥哥若觉不妥,但凭差遣便是。”范则连忙向丹婷、云策赔话道:“教贤弟与贤妹见笑。文铭兄弟今日多吃了几杯,一时失态,万望海涵。”正是:一力降十会,双手镇双雄。 丹婷闻言莞尔,云策却正色道:“范则哥哥说哪里话!俺与众兄弟初来乍到,不曾立得半分功劳,武艺也不曾展露。只因与丹婷姑姑沾亲,便占得好位,文铭头领心中不伏,实是常情,怎敢怪罪?”殷浩见谢云策不但武艺高强,更兼通达事理,心中越发欢喜,有意抬举他,便抚掌笑道:“云策贤弟休要过谦!既然文铭兄弟要与你见个高低,正好借这个机缘显些手段。一来教众兄弟看看真本事,二来也在山寨里立个威风。”云策会意,知是殷浩好意成全,当即叉手应道:“既蒙哥哥抬举,云策怎敢推辞!”说罢脱去外袍,露出里边紧身战袄。 二人当下整顿披挂,不消半个时辰,俱已结束停当。来至校场时,但见那黄文铭怎生打扮?头戴镔铁盔,身披锁子甲,手绰一杆黄幡方天画戟,背上斜挎红霞宝雕弓,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这厢谢云策亦不逊色,腰间悬着镀金虎头锏,手中紧握灭天吞虎枪,枪尖寒光闪烁,恰似银蛇吐信。二人立马校场,但闻金铁交鸣,好一派英雄气象。正是:龙争虎斗必有一伤,这番比试端的惊人。 且听一声锣响,那黄文铭早按捺不住心头火起,好似火星迸入油瓮,怒喝一声:“泼贼休走!”抡动那杆黄幡方天戟,劈面门便砍。云策虽吃一惊,却也不慌不忙,抖擞神威,挺手中宝枪急架相迎。二将在教场中央捉对儿厮杀,但见:一来一往,似恶龙斗角;一上一下,如猛虎争食。四条臂膊纵横,分明八臂哪吒闹乾坤;八只马蹄撩乱,端的九天雷部降罡风。两般兵器并举,直杀得征尘蔽日,喊声震天。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好一番人间厮杀,只见何番?但见: 教场之中,杀气遮天。这一个黄幡宝戟直砍下三部,红霞宝弓腰上背,另一个破虎宝枪刺搠上三部,虎头金锏耀闪眼,这边如薛仁贵重生,另边乃秦叔宝转生,恰好一场厮杀。 二人斗经二三十合,云策本是枪法精绝的好汉,却念着同寨香火情分,又兼新来乍到,不肯使出十成本事。那杆枪虽使得风雨不透,却只守不攻,处处容让三分。黄文铭只道他武艺平常,越发逞强,手中方天戟使得如疯龙恶蟒,招招直取咽喉心窝。云策见他全无弟兄义气,暗叹道:“这厮竟要取我性命!”心下也自提防,又斗十合,云策忽地卖个破绽,枪尖虚点面门,假作力怯,拔马便走。黄文铭杀得性起,哪知是计,大笑道:“休走!“纵马赶来,方天戟直刺后心。 说时迟,那时快,云策侧身一闪,腰间早掣出虎头锏,使个“力劈华山”的势,照定戟杆猛力劈下。只听得“铛”的一声巨响,震得文铭双臂酸麻,虎口迸裂,把握不住,那柄黄幡方天戟当啷啷坠落在台上。云策更不怠慢,就势抢进,反手掣出枪杆横扫,使个“秋风扫月”的招数,正中文铭后背。文铭吃这一击,登时口喷鲜血,跌下台去。韩昊旭拍掌大笑道:“师弟这一招‘锏里藏枪’,端的妙绝!”沈峻熙却将眉一皱,道:“师兄下手忒重了些。” 正是: 留情反惹无情怒,退步方显杀机藏。 锏震方天惊四座,枪扫秋风服群雄 这边郁澜涛见文铭败阵,心头火起,目眦欲裂,抄起一条百鸟朝凤枪便要出马。大喝一声:“谢家小儿休得猖狂!待俺来会你……”话音未落,早被陆丹婷厉声喝住:“且住!”当下命左右健卒将文铭扶回本阵调治。云策纵马至帅旗前,滚鞍下马,叉手请罪。丹婷道:“贤侄何须如此!今日这场比试,正是尔在梁山立威之时。自古比武较技,死生有命,何罪之有?”言毕,丹婷凤目环视一周,声如寒铁:“若还有不服的,尽可出马与云策见个高低。倘有借端生事者,休怪我陆丹婷军法无情!”众头领见说,俱各拱手应诺。自此梁山泊里,再无人敢小觑云策等人。正是: 一战立威服众将,双锏定鼎震梁山。 这事端的已明。又过三五日,掌管粮草头领小子敬钟子敏,急上忠义堂禀道:“哥哥容禀:目今山寨粮草将尽,白林寨应解钱粮尚未送到。伏乞殷兄并众头领早作区处,不然恐生饥荒,人心浮动。”殷浩听罢,沉吟良久,乃问丹婷道:“军师有何高见?”丹婷道:“依小妹愚见,只今便差人马往左近州府借粮,方可解此燃眉之急。”殷浩道:“军师欲往何处借粮?”丹婷道:“现今东平府离此最近。那东平府知府,乃是当朝鲁国公陈希真之侄,唤做陈憝义。此人无甚才略,只知贪图享乐,平日欺压良善,百姓怨声载道。自前任知府程万里被双枪将董平火并了,这厮接任以来,尽撤防务,专事盘剥。若取此城,一可解我粮荒,二可替天行道,三则扩我山寨声势。” 殷浩听罢,当即应允。便传将令,亲点三千精兵,并花凤梧、谢云策、沈峻熙、韩昊旭、谢熙涵、姜云星、赵烬明、刘仝超、张天豪、邢彦钦、陈梓轩共一十二员头领,拔寨下山。留军师陆丹婷总领山寨事宜,把守关隘,调度粮草。那郁澜涛因见谢云策打伤黄文铭,心中怀恨,终日咬牙切齿。殷浩早窥其意,恐生内变,特差顾范则引他同去照看文铭,稍解怨隙。其余头领各守寨栅,严加防备。分拨已定,殷浩率众头领催动人马,旌旗蔽日,斧钺映寒,径奔东平府而去。话分两头,此处按下不表。 却说东平府知府陈憝义闻得梁山好汉将至,登时慌了手脚,急唤左右商议。只见一人出班禀道:“相公,如今这般局面,非请本府都监出马不可,否则大势去矣!”原来这人姓贺名嘉奇,本是东平府虎骑出身,与那钱芸汐素有嫌隙。陈憝义踌躇道:“本官叔父与他有血海深仇,因此一向疏远。今日遣他出战,他岂肯尽心?”贺嘉奇阴笑道:“他与国公之仇乃私怨,今御梁山乃公事。料他不至因私废公。若他果然推诿,便治他个贻误军机之罪,正好除了这眼中钉。”陈憝义闻言大喜,忙差心腹亲随去请本府兵马都监。 原来这陈憝义与众将官商议的,正是东平府新任兵马都监。自打那双枪将董平反出东平府投了梁山,朝廷便调来一员少年虎将。此人系出将门,传闻是吴越王钱镠的后裔,姓钱名为芸汐,表字言成,年方二十有三,世居榆林人氏,这钱芸汐虽年仅二十三岁,却自幼熟读《孙子》《吴子》,尤善攻城野战之法。更兼使得一手好叉法,有万夫不当之勇。平日最敬蜀汉姜伯约之为人,故自号智麟儿。此人生得八尺五六身材,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凤目含威,眉分八彩。头戴束发金冠,身披锁子连环甲,手中一柄五股托天叉,重六十四斤。 有诗赞芸汐曰: 将门虎子显威风,胸怀壮志报父仇。 骏马雄狮冲敌阵,钢叉飞舞斩敌酋。 军中捷报频相传,临危不惧决策优。 气吞山河声威振,榆林儒将数芸汐。 又有小诗赞曰: 钱氏英豪子,芸汐震边陲。 智勇两相宜,将门熠熠辉。 伯约风范续,智麟显威名。 东平新锐起,英雄事迹蜚。 且说这芸汐也是个苦命孩儿,其父钱肃原是朝廷命官,官拜户部尚书,因生性耿直,与那当朝国公陈希真言语不合,结下梁子。那陈希真假意设宴相邀,芸汐爹娘前去赴宴,不料席间祝万年假作舞剑助兴,实乃鸿门宴也,竟将芸汐双亲杀害。彼时芸汐年方十一二岁,孤身流落,历尽艰辛方到得东平府。那陈憝义见他可怜,收留在府。芸汐日渐长成,勤习武艺,陈憝义便举荐于陈希真,封他做个本府兵马都监。芸汐本是感恩戴德,后却知晓这陈憝义竟是仇人陈希真亲侄,不由心灰意冷,万念俱灰。 且说这芸汐后来遇着先父故交,姓裴名谌。那裴谌见芸汐文武兼备,甚是欢喜,便将自家闺女许配与他。次年裴氏产下一子,奈何时运不济,裴氏染了疟疾,自恐拖累夫君,临终前含泪嘱托芸汐好生照看孩儿,言罢便撒手人寰。芸汐见此情景,直哭得肝肠寸断,好不凄惨,芸汐到了议事厅上,陈憝义先将梁山贼寇来犯之事备细说与芸汐。芸汐听罢,慨然应道:“既是梁山草寇犯境,芸汐愿效死力,誓保城池!”陈憝义闻言大喜,当即拨与钱芸汐、贺嘉奇两千精兵,令其务要剿灭殷浩一伙。芸汐、嘉奇二人领了将令,自去整备军马不提。 却说梁山兵马昼夜兼程,赶至东平府时,已是暮色四合。众好汉当即扎下营寨,先遣喽啰持书往芸汐府上投递。那芸汐看也不看,将书信扯得粉碎,更拔出佩刀,割下来使一只耳朵,喝令喽啰滚回营去。那喽啰抱头鼠窜而归,殷浩见状勃然大怒,拍案骂道:“钱芸汐这厮如此无礼,竟敢藐视我梁山好汉!”即刻传令众头领点齐兵马,擂鼓鸣锣,直杀向东平府城下,殷浩正排兵布阵间,忽听得东平府城门“吱呀”一声大开,但见两千精兵如潮水般涌出,当先一员大将,锦袍银甲,坐骑金毛狮子兽,背后旌旗猎猎,上书“东平府兵马都监智麟儿钱芸汐”十二个金字。那贺嘉奇拍马向前,厉声喝道:“呔!尔等梁山草寇听着!今有东平府都监钱芸汐在此,还不速速退去,免得爷爷们动手,叫尔等片甲不留!”声如雷霆,震得梁山阵中旌旗微微颤动。 殷浩睁眼看时,但见那钱芸汐生得面如紫玉,眉似利剑,目若朗星。头戴黄金十字盔,身披大叶紫罗袍,背插两面锦旗,上书“古有天水幼麟儿,今朝东平智麟儿”。足蹬五彩虎头靴,胯下金毛狮子兽,手中擎一柄九天托股叉,端的威风凛凛,好一个少年豪杰,殷浩拍马出阵,厉声喝道:“来者可是东平府兵马都监钱芸汐?”芸汐闻言,仰天大笑:“既知本将威名,安敢犯境!尔等若识时务,速速退兵,饶你不死;若敢顽抗,管教尔等片甲不留!”殷浩听罢大怒,回首喝道:“谁与吾擒此狂徒?”话音未落,只见阵中一将拍马舞矛,但见来将身长六尺,面如锅底,头戴镔铁盔,身披乌油甲。手中一杆丈八蛇矛,直取芸汐,正是破天龙张天豪。 这边贺嘉奇挺枪跃马,大喝一声:“休得猖狂,吃我一枪!”张天豪见来将凶猛,急架矛相迎。两马相交,矛枪并举,战作一团。但见:枪如银蛇吐信,矛似猛虎下山。这一个要显东平威风,那一个欲立山寨功劳。二将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阵前尘土飞扬,两边军士齐声呐喊,贺嘉奇挺枪直取张天豪,天豪横矛相迎。二将斗到十合之上,贺嘉奇乃是东平府有名猛将,天豪暗忖:“须用计赢他。”便卖个破绽,虚刺一矛,拨马便走。贺嘉奇急侧身躲过,见他败走,大喝:“贼将休走!”纵马赶来。这天豪原是彰德府人氏,少时曾遇异人传授飞石绝技。幼时曾遇异人传授飞石之术,那异人非是旁人,正是梁山泊上天捷星没羽箭张清。当时天豪从锦袋中摸出石子,扭身觑得亲切,喝声“着!”那石子如流星赶月,正中贺嘉奇面门。可怜一员猛将,登时眼冒金星,口喷鲜血,倒撞下马来,一命呜呼。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钱芸汐见贺嘉奇落马,怒发冲冠,拍马抢叉,直取天豪。天豪抖擞精神,挺矛相迎。那芸汐武艺高强,一柄钢叉使得神出鬼没,二人斗至三十合,天豪渐觉力怯,暗忖道:“好个悍将!”又战十合,天豪招架不住,汗透重甲,矛法散乱。天豪见芸汐叉法凶猛,暗取飞石在手,待芸汐一叉刺来,陡发石子,直取面门。芸汐眼明手快,钢叉一摆,“当”的一声将飞石拨开,那石子擦肩而过。阵中乾艮刀姜云星见状,舞动陌刀杀出,架住芸汐兵刃。天豪得隙,急回本阵。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恶虎终须遇豹狼。 二人刀叉并举,战尘飞扬,杀气冲霄,一时难分高下。那边云策观战多时,立功心切,不待殷浩将令,挺枪跃马而出,大喝道:“休得猖狂!可敢与我一战?”芸汐见势不妙,急勒马回走。云策岂肯放过,掣出虎头锏,喝声“着!”一道金光闪过,正中芸汐后背。却是云策惜才,未尽全力,否则这一锏定教芸汐命丧当场。饶是如此,芸汐仍被打得口喷鲜血,险些坠马,只得伏鞍败归,殷浩见势,令旗一挥,梁山兵马如潮涌至。东平府军心大乱,阵脚动摇,登时溃不成军。 且说那陈憝义早得小校飞报战况,闻知芸汐亦遭败绩,直唬得三魂出窍,急聚众将商议。当下便要遣使往殷浩营中求和,芸汐闻讯赶来苦谏,怎奈陈憝义执意不听。芸汐见劝不住,把脚一跺,怒气冲冲径自去了。 且说殷浩收兵回寨,聚众头领商议战事。殷浩拍案叹道:“那钱芸汐端的是一员虎将,恨不能为我梁山所用!”花凤梧笑道:“哥哥休忧,这钱芸汐早晚要来入伙,此乃天意。”正说话间,忽有小喽啰飞报:“营门外来了一人,自称奉东平府知府之命,特来求和。”殷浩闻言大怒,想起前番芸汐撕书割耳之辱,便要喝令将来人赶出。花凤梧急忙劝道:“哥哥且住!小弟有一计,管教那东平府不攻自破,更叫钱芸汐自来归顺。”殷浩转怒为喜,问道:“贤妹有何妙计?”凤梧附耳低言,如此这般说了一遍。殷浩听罢大喜,即令喽啰将信使带至中军帐来。 少顷,那信使被押至帐前,见了殷浩纳头便拜。未及开口,殷浩哈哈大笑道:“你这差拨远来辛苦,且先随俺们吃几杯水酒,待酒足饭饱再议不迟!”那信使只把头磕得如捣蒜一般,连声称谢,话休絮烦。不消半个时辰,筵席齐备。但见桌上摆满肥鸡嫩鸭,鲜鱼美肉。殷浩亲引信使入席,把盏相劝。那信使受宠若惊,方欲接杯,却听殷浩笑道:“尊驾定是钱都监差来归顺的好汉?”信使愕然道:“头领错会了,小人是奉知府……”话未说完,殷浩陡然变色,将酒泼其面门,厉声喝道:“原来是个冒名顶替的狗才!左右,与我乱棒打出去!”那信使还要分辩,早被众喽啰揪翻在地,棍棒如雨点般打下。直打得信使抱头鼠窜,一溜烟逃回东平府去了。 且说信使原是陈憝义心腹,回府后添枝加叶地哭诉一番。陈憝义听罢拍案大怒:“本官早觉蹊跷!昨日交战,以他武艺怎会轻易败阵?原来暗通梁山贼寇!定是记恨当年他父母之事,欲借贼人之手报仇雪恨!”当下咬牙切齿,喝令亲兵:“速将那反贼钱芸汐拿来问罪!“左右得令,各执刀枪径往芸汐住处扑去。 原来那陈憝义帐下有个李子度,祖上也曾是朝廷命官,后来家道中落。因平日最敬重芸汐为人,又受过芸汐大恩,便私下结为异姓兄弟。这李子度年方二十有二,比芸汐小三岁,一向以兄长相称。当下听得要捉拿芸汐,李子度暗叫一声:“不好!”也顾不得许多,冒着杀头之罪,抄近路飞奔去寻芸汐报信。正是:奸佞当道害忠良,义士冒死通风信。 芸汐听罢,将军书掼在地上,怒道:“如今强寇压境,俺钱某行事光明磊落,那厮却恁地不识大体,假公济私!这分明是贼人设下的圈套,明公怎地这般糊涂!待俺去寻明公分说,断不可中了那贼人的奸计!”李子度急忙拦住道:“哥哥使不得!大人正在气头上,又听了那信使撺掇,定要拿哥哥问罪。况且哥哥与大人叔父原有嫌隙,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还望哥哥三思而行!” 芸汐虽怒容满面,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问道:“贤弟既如此说,可有甚妙计?“李子度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趁那拿人的还未到,哥哥速速投奔他处为妙!待他日再报此仇,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又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芸汐谢过,李子度又问:“不知哥哥可还有相识的好汉?”芸汐道:“俺有个结义兄弟,姓王名综,江湖上唤作‘白张飞’,现做滁州府兵马都统制,可去投他。“李子度道:“如此最好!哥哥速速出城,好生照看侄儿。俺受哥哥厚恩,无以为报,愿在此拖延时辰。”芸汐闻言,心中感动,劝他同行。李子度执意不肯,芸汐无法,只得连夜怀抱幼子,从南门而出,径往滁州奔去。 这一去,有分教:英雄落魄投他处,奸佞当权误城池。正是:忠良遭谗须远走,奸佞得势必招灾。毕竟不知钱芸汐此去滁州吉凶如何,东平府可守得住梁山强寇?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凶太岁力敌白张飞 小辽王酣战彼威宁 《鹧鸪天·盟誓》 玉指轻勾小誓盟,灯前低语笑涡生。同心绾就丁香结,连理栽成木笔情。 星作证,月为凭,三生石上刻深盟。从今不羡鸳鸯鸟,挽手同舟风雨行。 诗曰: 予怀何如子衿青,谢家儿郎有声名。 先看老将统英雄,蛇矛枪下胜数旌。 太岁敢当吐信刺,辽王酣战彼威宁。 还当沙场葡萄醉,未若红烛洞房钦。 上回说到,钱芸汐将被知府捉拿问罪,幸得结义兄弟李子度冒死报信,又甘愿断后周旋。芸汐怀抱幼子,趁着月黑风高,单枪匹马从南门杀出,却亦是幸得上苍眷顾,一路上乔装打扮,竟然躲过了各路盘查,亦是万分顺利,一路上风尘仆仆,风餐露宿,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直奔滁州府而去,投奔滁州兵马都统制白张飞王综。正是: 乔装改扮过州县,昼伏夜行避追兵。 饥餐渴饮寻常事,露宿风餐只等闲。 却说芸汐携子奔至滁州城下,恰值晨光熹微,但见那吊桥缓缓放下,正恰逢守城士兵打开城门,芸汐亦顾上歇息,拍马舞叉踏过吊桥,正欲纵马进滁州城内,守城士兵见芸汐甲胄染尘,怀中幼子面色苍白,顿时警觉,恐是歹人,当即横矛拦道:“咄!汝且住马!汝系何人?从何处地方来?擅闯我这滁州府有何勾当?” 忽听得城内马蹄声响如擂鼓,只见一队精骑风也似地涌出城门,当先一面帅字旗迎风招展。旗下有一员将官,只见面如白皙,貌似翼德,恍若张翼德再世,手中紧握一杆丈八蛇矛飞枪,胯下一匹乌骓海龙驹,煞是威风。那将官引着八九十亲骑,正欲出城巡狩滁州地界,芸汐一眼认出,急呼道:“子廷兄弟欲往何处?别来无恙否?”那将官闻声勒马,定睛细看,忽地滚鞍下马,趋步上前相迎。守城军士见状,慌忙拜伏于地,口称:“小人叩见都统制大人!” 此人正是前文书交代过的王综,表字子廷,乳名唤作阿延,祖贯兴元府治所县下南郑县人氏,乃前秦丞相王猛嫡派子孙。这王综生得燕颌虎须,豹头环眼,面皮却白净俊朗,平日里善使一条丈八蛇矛,有万夫不当之勇。自幼习得十八般武艺,枪法精绝,尤擅回马枪,端的是神出鬼没。更兼他胸怀侠义,志气凌云,只因相貌酷似张飞,却比张飞白净,因此江湖上都唤他做“白张飞”。 钱芸汐见了王综,高声道:“子廷兄!”王综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脱口叫道:“言成兄弟!”忙催马上前相迎。旁边守城军士插口道:“知府大人有令,近日梁山贼人猖獗,往来人等须仔细盘查,恐有奸细混入。”王综听罢,虎目圆睁,声若洪钟喝道:“呔!尔等休得无礼!此乃某家结义兄弟,姓钱名芸汐,榆林人氏,乃吴越王钱缪嫡派子孙,现为东平府兵马都监。今特来滁州与某相聚,何须盘查!”守城军士闻言,慌忙退开两步,抱拳告罪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钱都监。既是统制大人的兄弟,自然通行无阻。”说罢急令左右让开道路,自己仍退回城门值守。 王综与钱芸汐把臂入城,径投统制府邸。二人分宾主坐定,王综便问:“贤弟一向在东平府驻防,怎得闲暇来俺这滁州地面?”芸汐长叹一声:“哥哥容禀,此事说来话长。”便将前事备细说了一遍。王综听罢,勃然大怒,拍案喝道:“这班狗官端的昏聩无道,屈杀忠良!既蒙贤弟不弃,何不在俺这滁州做个兵马都监,与某同守城池,共御梁山草寇?待日后擒得几个贼首,将功折罪,朝廷那厢自有分晓,却不是好?”芸汐闻言,拱手谢道:“既蒙哥哥抬举,小弟敢不从命?自当竭力相助,与哥哥同守滁州,保境安民。”正是: 虎将落难逢知己,英雄际会话平生。 话分两头,且说钱芸汐投奔滁州府的消息,早被梁山在外巡哨的头领姜云星探得。姜云星扮作客商,混入城中,探得备细,火速回营报与殷浩。殷浩听罢,跌足长叹道:“不想这钱芸汐竟有这般肝胆,宁肯背负罪名远走,也不肯归顺我梁山。可惜我山寨福薄,失却这等虎将!”花凤梧在旁劝道:“哥哥何必嗟叹?如今正是天赐良机。那东平府自钱芸汐去后,防务必然空虚。不如趁势攻取,一则为山寨添些粮草,二则为民除却贪官,岂不两全?”殷浩沉吟半晌,终是点头称是,当即传令三军拔寨起行,旌旗蔽日,直扑东平府而来。 且说东平府内,陈憝义正坐堂上,等候捉拿钱芸汐的消息。不想众衙役扑到钱府时,早已人去楼空,只拿得兵马都头李子度一人。原来这李子度因牵挂结义兄弟,独自来至钱府探看,众衙役不分青红皂白,将他五花大绑,径解往府衙去了。陈憝义见只拿得李子度,沉吟半晌,暗想此人素日与钱芸汐最为交厚,登时恍然大悟,勃然大怒,拍案喝道:“好个吃里扒外的贼配军!定是你私通钱芸汐,纵他逃走!”当下命人将李子度褫去衣甲,打入死牢,定于次日午时三刻在菜市口腰斩示众。正吩咐间,忽见守城军士慌慌张奔入堂来,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叫道:“大……大人……大事不好了!”陈憝义皱眉喝道:“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且慢慢道来。”那军士喘定气息,方颤声道:“梁……梁山贼寇大军已至城下,四面竖起云梯,开始全力攻城了!” 陈憝义闻言,只唬得面如土色,手足无措,急唤左右亲随:“快!快护本官上城督战!”一行人慌慌张张奔上城楼。但见城外杀声震地,锣鼓喧天。梁山军马如潮涌至,架起云梯无数。远处火炮轰鸣,飞石如雨;近处箭矢破空,喊杀不绝。那城下梁山兵个个如狼似虎,攻势凶猛异常。城上守军虽奋力抵御,怎奈梁山士势浩大,早已胆战心惊。 真个是: 火炮震天轰霹雳,旌旗蔽日卷尘沙。 云梯架上城垣险,狼虎兵临府衙危。 且看那领军好汉,不是别人,正是小辽王谢云策、扶风鸱韩昊旭、勇子龙沈峻熙三员虎将。原来云策前番在阵上未曾擒得芸汐,折了锐气,心中一股无名业火,直烧得五脏六腑灼灼难安。今日撞见敌阵,恰似饿虎逢羊,哪里按捺得住?一骑马早泼剌剌撞入核心,左手挺定铁盾,右手舞动虎头锏,直杀得征尘蔽日,惨雾遮天。阵前两员偏将不知死活,双马并出,双枪齐举,来战云策。战不三合,云策忽地霹雳也似大喝一声,震得山冈俱动。左手盾格开一将枪尖,右手锏早落,劈碎那天灵盖,红的白的迸将出来。另一将心胆俱裂,待要走时,云策就势反手一锏,正中囟门。只听咔嚓一声,头盔连头打得粉碎,那将哼也不曾哼得一声,倒撞下马,死於非命。 云策就手夺过一杆长枪,四下里乱搠,枪尖翻飞处,恰似万点寒星,又如玉龙搅鳞。陈憝义本自心慌,见云策这般凶悍,惊得面如土色,急叫左右簇拥着下城逃命。云策亦不追赶,只一枪搠开城门铁锁,昊旭、峻熙引着梁山人马一拥而入,城门登时破了。陈憝义见大势已去,忙跳上战马,往北门拚命奔逃。峻熙眼快,大喝一声:“污吏休走!”声如霹雳。憝义只顾逃窜,哪曾提防?被峻熙一枪搠穿心窝,就势挑在半空里,略停一霎,奋力掼于马下。可怜陈憝义,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径去阴司地府寻他老子陈希义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东平府四门俱破。众头领收降牢卒,清点阵亡人马,便请殷浩入城。殷浩先教凤梧安民,又差云策三人肃清街市,严禁惊扰妇孺,这才升厅坐定。忽见赵烬明、刘仝超押着一人上堂,正是那待死的李子度。殷浩定睛看时,失惊道:“阶下莫不是李子度兄弟?”李子度抬头应道:“尊驾可是义通天殷浩哥哥?”殷浩拍案而起道:“正是!”看官听说,你道这二人如何相识? 原来那李子度当年携二三好友同游济州,不期途中染了重疾,昏厥在殷浩庄前。殷浩见此人相貌非常,非是等闲之辈,急唤庄客延医诊治,亲自煎药调理。不过三五日,李子度渐渐苏醒,得知是殷浩救他性命,倒身下拜道:“哥哥再生之恩,小弟没齿难忘!”二人意气相投,当即便在庄前焚香立誓,结为异姓兄弟。正是:萍水相逢成知己,患难之中见真情。 殷浩当即喝退左右,亲手与李子度解了绑缚,执其手道:“贤弟何不随我同上梁山聚义,共图大业?”李子度朗声笑道:“哥哥说哪里话!小弟这副身躯早是哥哥所赐,但凭驱策,虽赴汤蹈火亦不敢辞!”殷浩闻言大喜,即命杀牛宰马,大排筵席。一来庆贺攻克东平府,二来与李子度兄弟接风叙旧。当下众好汉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喧哗笑闹,直饮至夜半方休。正是:英雄相逢情义重,梁山又添一员豪。 且说数日后,殷浩正欲班师回山,忽见李子度上前请命:“小弟投效以来,寸功未立,寝食难安。愿往滁州走一遭,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那钱芸汐来降,以报兄长大恩。”殷浩捻须沉吟道:“非是愚兄疑忌贤弟,只恐那钱芸汐性情刚烈,若说降不成,反遭其所害,岂不枉送性命?”李子度笑道:“兄长多虑了。当年钱芸汐落难时,小弟曾救他性命。此人最是恩怨分明,定不会加害于我。”殷浩见劝他不住,眉头紧蹙,沉吟片刻,只得唤来冲阵恶鬼刘仝超,吩咐道:“你且随李贤弟同往滁州,一路上好生照应,休教有失。”二人领命,各携兵器,辞别众头领出城去了。正是:说客欲展苏秦舌,英雄再会故人情。 且说李子度与刘仝超二人,改换了行头,妆作主仆模样。一个戴顶范阳毡笠,穿一领纻丝战袍,系条杂彩吕公绦,足蹬快靴,俨然公子气象;另一个则青衣小帽,负了行囊,紧随马后。二人鞭马疾行,披星戴月,不一日早到滁州城外,但见城堞巍巍,旌旗猎猎,守城军士各执刀枪,排列严整。城上军校望见二骑飞驰而至,尘土起处,早厉声喝道:“甚么人!休近壕边!快快下马受检!”李子度收缰勒马,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在鞍上抱拳道:“有劳列位禀报钱将军,故人李子度特来相访。”守城军士听得“李子度”三字,互相对视一眼,原来钱芸汐早有钧旨:若见李子度来访,火速通传,不得延误。当下不敢怠慢,急唤副手暂代职守,自身飞步下城,径往府衙奔去。正是:昔日恩情今犹在,故人星夜叩城门。 钱芸汐自打镇守滁州,日夜悬心李子度安危。这日在厅上与王综议论军务,正说到“若得子度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忽见守城军士奔入阶前,气喘吁吁报说“城外有李公子求见”。芸汐听得“李子度”三字,霍然起身,手中茶盏竟跌碎在地。也顾不得仪容,连声吩咐:“快开城门!备马相迎!”自己早抢步下阶,王综见状亦紧随其后。但见城门开处,两骑马踏尘而入。当先一人正是李子度,虽风尘满面,双目如星,见了芸汐便翻身下马。芸汐抢上前执手相看,喉头哽咽,半晌才道:“贤弟终至矣!”又引见王综,二人叉手相见,四目相投,自有英雄相惜之意。 王综忙教人看茶,李子度谢了。芸汐道:“自那日蒙贤弟拚命相救,此恩无日不挂于心。后闻东平府被梁山好汉打破,日夜忧心贤弟安危,正与王综兄弟商议要去救应,不想贤弟自家脱身出来。”芸汐又道:“恰巧子廷兄弟帐下尚有空缺,不如随我等共讨……”言犹未了,那仝超听得“讨”字,心头早火起,掣出腰刀便要厮并。李子度急拦在中间。王综早已瞧科,问道:“不知这位兄弟是何方豪杰?”李子度见遮掩不过,乃直言道:“实不相瞒,小弟已投水泊梁山。这位是梁山好汉‘冲阵恶鬼’刘仝超。当日东平府失陷,多亏殷浩哥哥搭救。今番特来相请二位哥哥同上梁山,共聚大义,替天行道!” 钱芸汐听罢,面色骤变,拍案喝道:“梁山泊乃是朝廷心腹大患!你既已从贼,某现为朝廷命官,各为其主。昔日为兄弟,今日是仇雠,休得多言,速速出城去罢!”李子度急道:“哥哥岂不念当日救命之恩?”钱芸汐冷笑道:“非某不念旧情,实是公私有别。如今子廷哥哥与知府相公恁地器重,某当以死相报。教那殷浩休要做梦!”说罢将手一招,阶下早抢出数十军汉,各执刀枪逼将上来。李子度、仝超强压怒火,翻身上马,径投东平府方向奔去。 二人回到东平府,径入议事厅拜见殷浩请罪。殷浩连忙扶起道:“贤弟此行,原如水中捞月,何罪之有?且去将息罢。”二人拜谢而退。殷浩便教擂鼓聚将,对众头领道:“叵耐那钱芸汐小辈,不识抬举!某念他是条好汉,特使李贤弟前去相请。不想这厮三番两次辱我梁山,端的可忍孰不可忍!”言罢,奋然拍案而起,传下将令:“暂缓回山,点起马步军兵,即日发兵滁州!定要打破城池,教天下好汉知我梁山手段!” 次日平明,殷浩点起三军向滁州进发,一路上秋毫无犯。行了三四日,距城二十里下寨。先差赵烬明、邢彦钦、姜云星、陈梓轩四将,各引五百军马,分四面埋伏,以截救兵;又使韩昊旭扮作客商,挑担赶驴,混入城中探听消息。 且说韩昊旭探得消息回营,禀与殷浩道:“哥哥不知,这滁州府端的与他处不同。那知府姓党名明义,表字新义,原是宜宾南溪人氏,端的不是那等贪赃害民之辈。平日开仓赈济,周济贫乏,一州百姓尽皆感戴。更兼此人自幼熟读孙吴兵法,善使一杆七十斤浑铁点钢枪,有万夫不当之勇。哲宗朝里曾官至兵部尚书,后因弹劾高俅等奸党,反被那班贼子联名构陷,道君皇帝听信谗言,将他贬作滁州知府。如今帐下聚得四方豪杰,都是慕他忠义前来相投,个个能征惯战,并无半个畏刀避箭之徒。” 殷浩见官军出城,急传令三军严阵以待。只见滁州城门开处,早撞出一彪军马,如潮涌浪翻般卷地而来。旌旗蔽日,刀戟凝霜。帅字旗下,一员大将威风凛凛:身长八尺,面如淡金,五绺长髯临风飘动;内衬黑漆铁甲,外罩猩红战袍,腰系狮蛮宝带,足蹬缕金虎头靴;胯下麒麟兽嘶风咆哮,手中镔铁枪寒光射目。正是滁州知府党明义亲自出马。 忽见官军阵左边又冲出一员骁将,但见此人生得面似狻猊,头戴黄金十字盔,身披大叶紫罗战袍,手持一条九天托股叉,胯下一匹金毛狮子兽,正是智麟儿钱芸汐。又见官军阵右边又杀出一员虎将,但见此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颌虎须,头戴乌黑盔,身披锁子乌油甲,坐下乌骓海龙驹,手中紧握一杆丈八蛇矛飞枪,正是白张飞王综。 有诗赞王综道: 年少气盛真好汉,性躁又称猛张飞。 侠肝义胆雄心志,心怀忠义报友情。 丈八飞枪破万军,回马枪下令神忌。 枪下无数亡人魂,长安王综英雄哉。 又有小诗赞曰: 豹头威凛凛,环眼摄人心。 燕颔蓄豪气,虎须更增神。 跨下乌骓骏,枪舞动乾坤。 蛇矛闪寒光,回马技惊尘。 两军对圆,三通鼓罢。只见党明义拍马挺枪,当先出阵,厉声喝道:“殷浩小儿,可敢出阵答话!”殷浩闻言大笑,纵马提枪而出,于马上欠身施礼道:“老将军在上,殷某这厢有礼了。”党明义须发皆张,怒喝道:“休要假惺惺作态!尔本济州兵马都监,朝廷命官,却不思报效皇恩,反与草寇为伍,祸乱大宋江山,上负列祖列宗,下愧父母师长!今日若识时务,速速弃械投降,老夫尚可保尔等全尸,押解京师听候圣裁。如若不然定叫尔等血溅当场!” 殷浩听罢,哈哈大笑道:“老将军此言差矣!俺知你是个忠臣,怎奈如今朝中奸佞当道,那雷将散仙蒙蔽圣聪,官家不思进取,反向外邦称臣。似老将军这般忠义,直言进谏,却落得在此做个知州!何苦与那昏君卖命?不若上山入伙,共聚大义,替天行道!”党明义被殷浩一番话说得面皮紫涨,无言可对,厉声喝道:“钱芸汐将军何在?与我速取此贼!”钱芸汐得令,拍马挺叉,直取殷浩。这边峻熙早挺起龙胆亮银枪,飞马迎住。但见:一个枪出如银蛇吐信,一个叉舞似黑蟒翻波。两骑马卷作一团,斗到三十合上,钱芸汐渐渐力怯,被峻熙卖个破绽,让过叉锋,反手一枪刺中左肩。钱芸汐大叫一声,倒撞下马。梁山军发喊上前,横拖倒拽,生擒回阵。 官军阵上早恼了白张飞王综,见结义兄弟被擒,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也不待党明义将令,大吼一声,恰似半空中起个霹雳。只见他倒竖虎须,环眼圆睁,挺起丈八点钢矛,催动乌骓海龙驹,卷起一阵黑风,直滚向沈峻熙而来。殷浩见沈峻熙气力不济,急令凶太岁党景言出马替回。景言舞动赤龙双剑,拍马直取敌阵。王综因兄弟被擒,怒火攻心,更不答话,挺枪便刺景言面门。景言双剑一架,格开枪尖,反手左剑横劈。王综收枪挡开,抖擞精神,使个门户,又是一枪搠来,景言见来势凶猛,剑法骤变,双剑如蛟龙翻浪,直取王综心窝。王综急将身一挫,枪杆横扫马腿。景言急提缰绳,那马前蹄腾空,让过枪锋。景言就势双剑并出,直劈王综腰腹。王综大喝一声,纵身跃开,方才避过这夺命双锋。两员猛将各显神通,枪来剑往,杀得难解难分,这王综自幼拜得名师,一杆长枪使得神出鬼没,马上功夫更是了得;那党景言熟读兵书,双剑如飞,马上厮杀亦是万夫莫当。原来二人皆是天罡地煞临凡,一个似蛟龙闹海,一个如猛虎出林,直杀得:枪影重重寒光闪,剑风飒飒冷气生。两员虎将斗到酣处,枪来剑往,马踏连环,直战得征尘蔽日,喊声震天。三军看得目瞪口呆,两边阵上擂鼓助威,怎奈二人武艺不相上下,直斗到五六十余合,仍不分胜负。 如何见这一番好厮杀,但见: 双剑如虹贯日,一枪似电穿云。赤龙翻飞惊鬼神,银蛇吐信摄魄魂。马踏连环卷黄沙,人斗狠处起红云。这个要替兄报仇施猛勇,那个为保梁山显威名。枪去剑来寒光闪,刃交刃碰火星迸。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无光,地动山摇鬼神惊。两边儿郎齐喝彩,三军将士俱胆寒。正是:棋逢对手难藏巧,将遇良才各逞能。 党明义见王综久战不下,恐有闪失,急催胯下麒麟兽,挺大铁枪杀入阵中。殷浩见敌帅亲出,大喝一声:“来得好!”舞动丈二点钢枪便来迎敌。两军主帅交锋,端的是:枪影如龙卷残云,刃光似电破长空。一个是久经沙场老元戎,一个是少年英雄真豪杰。一个要报朝廷恩,一个誓保梁山义。战至四五十合,明义枪法虽精妙绝伦,毕竟年迈力衰。殷浩觑个破绽,一枪刺中明义左臂。只听得“噗嗤”一声,明义翻身落马。王综见状大惊,慌忙虚晃一枪逼退景言,飞马来救主帅。正是:老将失手落雕鞍,小将拼命救主还。 殷浩见明义落马,念其年高德劭,不忍加害,遂勒马不追。王综急将明义救回本阵。那边花凤梧见殷浩得胜,急挥令旗,梁山军马如潮水般掩杀过来。滁州军马素日受明义操练有方,虽主将受伤,却阵脚不乱。但见:梁山军猛似下山虎,滁州兵稳如磐石坚。刀枪并举惊天地,喊杀声震鬼神寒。两军混战多时,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染黄沙。看看天色将晚,双方各自折了些人马,遂鸣金收兵。正是:龙争虎斗难分解,来日再战定雌雄。 有小诗为证: 刀光映日寒,喊声震地摇。 马蹄踏血泥,箭雨蔽天飘。 且说王综收兵回城,亲自搀扶党明义至府中安歇。方才敷了金疮药,忽听得门外鸾铃响动,一员女将风风火火闯将进来,那女将见着王综,急声道:“子廷兄弟,我父帅伤势如何?”这女将是谁?原来这党明义年近花甲,其妻诞下一子两女,因此对长女其疼爱有加,给她取名唤作梦晗,她生得花容月貌,如同天仙下凡,奈何不少人来提亲,却皆被党明义一一拒之门外,其却不爱红妆爱武装。自小不习女红针黹,专好舞枪弄棒。那党明义视若掌上明珠,凡有来说媒的,不论王孙公子,尽数回绝。平日里又行侠仗义,使得一手凤嘴梨花枪神出鬼没,枪法超群。又善用九凤朝阳双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平日里最爱行侠仗义,专好打抱不平。城中百姓都道她是“女孟尝”,欲效仿花木兰代父从军、穆桂英挂帅、樊梨花征西一般,人皆唤她为彼威宁。 正是: 七岁习得梅花桩,十岁能使梨花枪。 十二双刀惊教头,十五阵前斩敌将。 当下王综见梦晗问起,连忙叉手答道:“贤妹且宽心,老将军虽中了一枪,幸得未伤筋骨。军中医官已敷上金疮药,此刻正安卧将息。”梦晗闻言,方才略展愁眉。梦晗舒了口气放下宽心,随即柳眉倒竖道:“这群梁山贼寇侵犯我滁州境地不说,竟又把父帅打伤,不报此仇我党梦晗誓不罢休!”王综急拦道:“贤妹且慢!如今天色已晚……”梦晗哪里肯听?早唤过贴身女兵,点齐三百娘子军。径自出城而去。 殷浩营中正与钱芸汐把酒叙话,忽听帐外金鼓震天。只见那探马滚鞍下马,急报入帐:“祸事了!滁州城杀出一哨精兵,当先一员女将,使两柄日月双刀,口口声声要为父报仇,此刻正在营前骂阵!”钱芸汐闻言拍案而起:“莫不是那党家小姐党梦晗?此女自幼得异人传授武艺,双刀使得神出鬼没,更兼有百步穿杨的箭法,端的厉害!”殷浩闻言,心中暗忖:“党明义竟有这般虎女?”当即点起本部精兵,披挂上马。出得营门,正逢梦晗领兵,只见梦晗身长七尺以上身材,果是一代绝世佳人,怎生模样?只见: 身长七尺余,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粉面含春威不露,樱唇未启笑先闻,身披连环铠,手中握凤嘴枪,腰间悬朝阳刀。 亦有诗赞梦晗道: 桃颜玉骨自风华,金甲红绡映晚霞。 凤嘴枪寒挑敌阵,柳腰刀冷耀霜花。 战袍未掩倾城色,兵气偏惊百草杀。 威宁名号传寰宇,巾帼谁如党梦晗? 又一首诗赞之: 金闺不恋绣罗香,独爱寒枪映雪光。 凤嘴梨花开血路,朝阳双刃断沧浪。 王孙提亲皆冷眼,侠骨济世自铿锵。 谁言女子无豪气?敢比木兰征四方! 又有小诗赞曰: 党家女英豪,梦晗武艺高。 枪法非凡处,刀法更妖娆。 彼威宁之名,女儿志气昂。 代父从军意,英姿撼九州。 党梦晗娇叱一声,跃马出阵,喝道:“汝等水洼草寇,无故兴兵犯我滁州,更伤我父帅。今日教你这伙贼厮见识姑奶奶手段!”这边刘仝超因前番在滁州受辱,正欲报仇,当下大喝道:“黄毛丫头也敢逞强!看爷爷取你首级!”说罢挥舞鬼头大斫刀,步战而出。梦晗冷笑连连,挺枪相迎。二人斗了二十四合,刘仝超渐渐力怯。梦晗觑个破绽,骤发一枪,仝超慌忙举刀招架,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迸裂,鬼头刀险些脱手。梦晗更不迟疑,复一枪直取咽喉,吓得仝超魂飞魄散,只得束手就擒,被梦晗麾下女兵一拥而上,绑缚回阵。正是:巾帼岂让须眉志,阵前生擒敌将来。 赵烬明见仝超遭擒,心中大惊,急挺长剑拍马来救。梦晗不慌不忙,挺枪接住。这烬明虽有一套独门剑法,却深知梦晗手段了得,当下不敢托大,使出浑身解数,却仍占不得半分便宜。二人战了三四十合,梦晗暗生一计,故意卖个破绽。烬明不知是计,举剑便劈,梦晗眼疾手快,反手一枪正中其手腕,烬明痛呼一声,宝剑应声落地。梦晗正待擒拿,忽闻破空之声,急侧身闪避,却是一柄镀金虎头锏擦肩而过,原来是谢云策恐烬明有失,急掷腰间金锏相救。烬明趁机勒马逃回本阵,惊得面如土色。 正是: 佳人枪法鬼神惊,虎将临危仗锏生。 若非云策施援手,烬明难免作囚兵。 梦晗见到手的功劳被人救了回去,顿时心中恼怒,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持枪喝道:“看来这梁山只有暗箭伤人之辈,那个用锏的敢和正面交锋么!”云策大笑道:“这有何不敢!且看我擒拿汝!”说罢舞动灭天破虎枪,一枪刺向梦晗,梦晗虽勇战二将,脸上毫无疲惫之姿,与云策战在一起,金银双枪交织,甚是好一番厮杀,只见: 少年好汉唤云策,掌中虎枪敌万军,巾帼女雄叫梦晗,紧握花枪斩敌酋,双枪交织,电石火光,端的好一番厮杀。 两下里枪来枪往,又斗了百余合。云策见急切难胜,忽地卖个破绽,使个“犀牛望月”,那枪头如流星赶月,直取梦晗肩胛。梦晗眼明手快,将手中银枪往上一挑,恰似“白鹤亮翅”,化解了这招,未等云策回神,梦晗反手便是一记“飞情人泪”,那枪杆横扫如狂风卷地,直扫云策腰间。云策急使个“铁板桥”,堪堪避过,枪尖擦着铠甲划过,迸出点点火星。好一场龙争虎斗,但见一个枪出似蛟龙闹海,一个枪舞如火凤还巢。银枪点处寒星乱坠,金枪过处瑞雪纷飞。两边军士看得眼花缭乱,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二人又斗了五十余合,云策暗自喝彩:“这女将枪法精妙,不在林教头之下!”梦晗亦心中暗忖:“这贼寇枪法了得,须得使个计策。” 梦晗勒马娇笑道:“不想梁山草寇中,倒有你这般好手段的!有几分本事,比先前那两个脓包强过十倍!”谢云策横枪大笑:“你这女娃娃枪法亦是不错,颇有门道,某家自永兴军路出道以来,还未曾遇过这般对手!”说罢二人各自回阵,略整衣甲,云策骤马挺枪而出,厉声喝道:“可敢再战三百合么!”梦晗拍马应声:“怕你怎地!”但见云策那杆枪使个“毒蟒吐信”,枪头乱颤,直取咽喉;梦晗不慌不忙,左手单刀使个“力劈华山”之势压住长枪,右手银枪如白蛇吐信,径取小腹。云策忽地虎吼一声,声震山林,左臂筋肉虬结,竟生生攥住梦晗枪杆。两下里较力,战马人立,尘土蔽天。忽听得“喀嚓”声响,两杆枪齐齐折断。 二人撇了断枪,又斗拳脚。看那云策使一路“伏虎罗汉拳”,拳风虎虎;梦晗使一套“玉女穿梭掌”,身似游龙。直斗得:拳来掌去惊飞鸟,脚起腿落卷残红。战至日头西坠,两边鸣金收兵。梦晗喝道:“若不是天色已晚,定要与你见个高低!”云策只冷笑一声,径回本阵。有诗为证:巾帼英雄逢虎将,棋逢对手各逞强。 后人看此一战,有诗赞曰: 双枪并举显神通,百战难分雌与雄。 他年若写英雄谱,此战当留青史中。 这一下,有分教:姻缘本是前生定,不是冤家不聚头。欲知这后事如何?刘仝超又是否得救?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姻缘注定季奋结亲 昆仲相劝子廷归义 《鹧鸪天·白首吟》 雪落梅梢共一枝,灯前呵手补寒衣。三生石畔灵河约,四十年来未许移。 簪白发,画眉低,小窗晴日理霜丝。人间纵有千般劫,不教同心作别离。 云策有诗道: (云策指逸飞一字仙:作者本人) 儿时相识天注定,茫茫人海缘分识。 喜灼烈酒吹箫笛,赠送玉佩显悦情。 只怜少年远相离,君唱离歌奏凯旋。 待到潜龙出海日,鸳鸯携手双飞翼。 上回说到,谢云策与党梦晗两将在营前一场恶斗,足足大战百余合,仍不分胜负,两将直杀得汗流浃背,只得各自收兵回营。 且说谢云策回至帐中,浑身脱力,只凭一口真气强撑,瘫坐椅上歇了半晌。正踌躇间,忽见殷浩与花凤梧掀帐而入。殷浩递过一盏茶水,云策接来一饮而尽,方缓过神来,叹道:“不想滁州城内竟有这般女将,枪法端的了得!某家与她战个平手已是勉强,若要生擒,更是难如登天!”殷浩闻言叹道:“连季奋兄弟都奈何不得,只怕梁山众将无人是她敌手。只是仝超兄弟尚困城中,不可不救。”花凤梧沉吟良久道:“如今唯有智取。可教峻熙兄弟先去城下叫阵,待那女将出城,佯败诱至埋伏处,再用绊马索擒之。” 殷浩踌躇半晌,虽觉此计不甚光明,然念及仝超兄弟生死未卜,只得叹道:“也只好如此了。”忽又想起一事,道:“只是那城中尚有一员猛将,枪法亦是了得,前日与景言兄弟斗了百余合,不分胜负。”谢云策闻言,忙问:“兄长可知此人来历?”花凤梧道:“云策有所不知,那日你在后军坐镇时,钱芸汐被峻熙兄弟生擒。忽见党明义阵中杀出一将,生得面如白皙,豹头环眼,活似当年张翼德再世。手执丈八蛇矛,胯下乌骓马,与景言兄弟大战百余合,难分高下……”话未说完,云策急问:“此人姓甚名谁?”花凤梧道:“听闻此人姓王名综,现为滁州兵马都统制一职。”云策拍案道:“莫不是人称‘白张飞’的那位?”花凤梧讶然道:“正是此人,云策莫非认得?”云策笑道:“这王综与某自幼相交,情同手足。”三人又计议一番,殷浩便令众兄弟各自整顿歇息,以待来日。 再说另一边党梦晗亦回到城内,先命手下女兵将刘仝超押解大牢,白张飞王综上前询问众人,得知梦晗力战梁山三人,还活捉一人,王综不由感叹道:“不想姐姐武艺如此高强,尽得老将军真传,看来先前子廷担心是多余了。”梦晗叹道:“只可惜今日吾本来能连捉拿他两员将领,不料梁山阵中闯出一员虎将,那虎将好生了得,将那个使单剑的救了回去。”梦晗又道:“子廷兄弟敢问父帅身体状况如何?”王综道:“梦晗姐姐不必担心,老将军方才刚醒,姐姐可要去看望?”梦晗却道:“罢了父帅如今身体未能痊愈,且让父帅好生歇息,吾不必做过多打扰。”梦晗又道:“吾今日出阵擒将,子廷兄弟汝切勿告诉父帅,免得他担心。”王综点头应了,便回到自家府中。 梦晗亦回到闺房,先卸下战甲,插了双刀,放了长枪,亦累瘫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觉中昏沉睡去,忽一阵风吹来,便觉异香扑鼻,只见一人,怎生模样打扮,只见: 蝉鬓金钗双压,玉雪肌肤,面如芙蓉,玉手纤纤,手握一对日月双刀。 此女非是旁人,正是昔年梁山泊三位女杰魁首,上应地慧星,浑号一丈青的扈三娘。如今在天司职,执掌人间姻缘红线之事。梦晗慌忙施礼道:“不知姐姐仙驾降临,有何缘由?”三娘凝眸应道:“天洁星听真:汝前世一段姻缘将至,吾特传四字偈言。此乃汝二人姻缘成败之机,当谨记于心。待得天时注定之际,便是汝二人永缔同心之时。”四字偈曰,乃是: 攻滁方见,赤绳系盟。 护驾渡江,偕逝苍穹。 梦晗闻说前世姻缘,不觉粉面飞红,心下半羞半惑,叉手复问:“姐姐在上,愚妹钝拙,未解这真玄之机。伏乞三娘稍示慈悲,点拨一二,梦晗感佩不尽!”三娘却将双眸遥望云汉,淡然道:“天机深隐,岂可轻泄?汝但记取此言,来日自见分明。”言毕,袖袂轻扬,足生祥云,倏然化清风而去。 梦晗心中急切,忙要追赶时,却猛地惊醒过来,方知是南柯一梦。兀自坐在榻上,细细回想梦中扈三娘所传四字真言,不觉暗忖:“这‘攻滁方见’四字,莫不应了眼下战事?莫非俺前世姻缘,竟是阵前使枪舞锏那将……”思及那人英姿,心下突突乱跳,又忆日间交锋时他枪法精妙,武艺超群,不由敬佩之意暗生。一时间百般念头纷至沓来,教她坐卧难安,正踌躇间,忽的灵光一现:“今日恰擒得梁山军头领,必然知晓那人根底,何不前去问个分明?”当下传令心腹备办酒食,自家整束衣装,径往牢狱中去。 梦晗心中急切,忙要追赶时,却猛地惊醒过来,方知是南柯一梦。兀自坐在榻上,细细回想梦中扈三娘所传四字真言,不觉暗忖:“这‘攻滁方见’四字,莫不应了眼下战事?莫非俺前世姻缘,竟是阵前使枪舞锏那将……”思及那人英姿,心下突突乱跳,又忆日间交锋时他枪法精妙,武艺超群,不由敬佩之意暗生。一时间百般念头纷至沓来,教她坐卧难安。 且说仝超被囚在牢狱之中,犹自高声叫嚷,喋喋不休。怎奈那几个女牢子早奉了梦晗钧旨,任他百般叱骂,只如不闻。仝超叫了半日,但见无人睬他,腹中早已饥火如焚,肠鸣似雷,没奈何只得盘膝坐下,闭目养神。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忽听得牢门外一声娇叱:“速开了牢门!”仝超急睁眼看时,但见一个女子袅袅婷婷步入牢中,不是别人,正是彼威宁党梦晗娘。但见她:面如三月桃花,身披素白战袍。乌云髻挽青丝,两鬓垂肩;樱桃口点朱唇,十分娇艳。 有诗单赞梦晗风姿: 素袍银甲衬娇颜,青丝挽就乌云鬟。 两肩垂发如墨染,疑是仙娥降尘凡。 又有小诗赞曰: 梦晗颜若画,桃花映颊腮。 银袍衬玉肌,清雅出尘埃。 青丝绕香颈,柔顺如情绵。 粉唇启朱齿,笑容绽花开。 却说仝超瞪目视之,虽见梦晗换了青罗衫儿,系了红绢裙,却分明认得正是日间擒他那个女子。当下钢牙咬碎,正待发作叫骂,却见梦晗将素手一招,早有三五个女兵拾过榆木交桌,又有六七个女兵托着朱漆托盘,排下肥鹅烤鸡、满瓮村醪,并许多熟肉菜蔬。香气扑鼻而来,引得仝超腹中雷鸣更甚,不由暗忖道:“这婆娘弄甚玄虚?”梦晗微微一笑,道:“刘将军怎地这般迟疑?莫不疑酒食内有毒?”仝超按剑冷笑道:“大丈夫要杀便杀,何须使这等腌臜计策!”梦晗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将军好不晓事!汝性命早似掌心蝼蚁,若欲相害,何必酒食?休要错怪,端的是有事相求。且请宽心用些酒饭,慢慢说话。”说罢自斟满一碗,一饮而尽,又举箸遍尝诸肴。仝超见其意诚,方撤了右手按剑之势,放开肚肠,如饿虎扑食般顷刻扫尽盘中餐饭。 待仝超酒足饭饱,梦晗便唤女兵撤去残席,又屏退左右亲兵,对仝超叉手道:“今日阵前多有冲撞,万望将军恕罪!”仝超听罢,慌忙答礼道:“娘子何处言此?是俺手段低微,败于娘子手下,怎地反是娘子赔话?”仝超又问:“适才娘子道有事相问,但说不妨!”梦晗道:“敢动问将军,今日阵前与俺斗到百十合的那位壮士,却是梁山泊上哪一位豪杰?”仝超略一思忖,答道:“此乃俺梁山兄弟,姓谢名云策,江湖上唤作‘小辽王’。不知娘子打听他怎地?”正所谓:天分注定,正对前世,姻缘已到,却也难违。 梦晗忽地脸红过耳,扭捏了半晌,方才低声嗫嚅道:“奴前夜得蒙仙人托梦,说道那谢云策,原是俺前世冤家,合该今世完聚,配为夫妻。奴心底亦自有意于他,只不知他心下如何。特来拜问刘将军,讨个真实消息。”仝超听罢,将脚一跺,哈哈大笑道:“原来小娘子是要央俺做个媒,与那谢云策撮合这段姻缘?”梦晗低声道:“正是如此。”说罢,早羞得满面通红,连耳根都烧得赤热,只顾低头捻弄衣带,做声不得。原来这党梦晗与谢云策,前世本是一同辅佐唐室的夫妻,虽到白头偕老,死后却犹贪恋尘缘,不肯相舍,故今生又双双转世,再续前盟。 梦晗见仝超半晌不则声,不觉竖蹙柳眉,圆睁杏眼,焦躁道:“刘将军这般踌躇,莫不是要推托不成?”仝超急叉手道:“姑娘休恼!常言道:‘人生三大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非是俺不肯相助,怎奈这婚姻大事,终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是俺刘某自家成亲,须得禀过云策兄弟并殷浩哥哥做主,俺怎敢擅专?”梦晗听罢,冷笑道:“你这厮花言巧语,莫不是要诈俺放你回去?若你一去不返,却教俺去何处寻你?”仝超闻言,正色道:“姑娘差矣!常言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俺梁山好汉替天行道,最重信义,岂做那等猪狗不如的勾当?”说罢“扑腾”单膝跪地,指天誓曰:“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俺仝超若负姑娘今日之托,日后必教万箭攒心,死无葬身之地!” 梦晗见他发下这等重誓,沉吟半晌,把足一跺道:“罢,罢!既恁地说,俺便信你这一遭!”转身取过笔墨纸砚,又道:“俺这便修书一封,着你带回山去。再差两个心腹女将,护送将军一程。待谢将军看了书信,无论允与不允,都教他亲笔回个回音来!”正所谓:人无信不立,言必信,行必果。 仝超当下应诺。梦晗便唤两个心腹女兵,取些肉脯炊饼与仝超揣在怀里,自家转入后帐,研墨铺纸,一挥而就。不过半盏茶时分,早将书信封缄停当,出来递与仝超,又密密嘱咐了许多言语。仝超双手接了,贴身藏在内衫之中,叉手唱个喏。当下随着一名精细女兵,避开巡哨的官军,专拣僻静小巷而行,悄悄溜出城外。早有预备的快马拴在柳树下,仝超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那马四蹄翻盏,直往梁山大军营寨奔去。 话说刘仝超单人单骑来到营中,恰好今日巡营探哨头领正是铁剑赵烬明,远远望见一骑直闯辕门,急待喝问,却认出是自家兄弟,不由惊喜交集,忙迎上去执手道:“兄弟怎地脱身回来?”仝超不及细说,只道:“快引俺见殷浩哥哥!”赵烬明便提着铁剑,亲自引仝超来到中军大帐,只见帐内灯火通明,殷浩正秉烛观书,尚未安寝。闻得仝超归来,急披衣出迎。三人相见毕,殷浩执仝超手叹道:“贤弟受苦了!”仝超便将如何遇见梦晗,如何许婚,如何立誓归来等事,从头细说一遍。又从贴肉处取出书信呈上。殷浩拆开看罢,以手加额道:“天赐良缘,合该我云策贤弟成就佳偶!”即令安排酒食与仝超接风,又道:“贤弟且去将息,明日营帐上,好教众兄弟同沾喜气。”当夜各自歇息不题。 次日平明,殷浩升帐聚将。众头领参拜已毕,仝超便将梦晗许婚之事细说一回。满帐头领尽皆欢喜,都向云策道贺。惟见云策面色沉吟,拱手道:“兄长容禀:俺昔日曾立誓‘家国未宁,雷将未灭,誓不娶妻’。且丹婷姑姑现今不在军中,未禀尊长,怎好私定姻缘?”殷浩抚掌大笑:“贤弟好痴!这两桩大事自然要办,却岂误得终身?那姑娘武艺不凡,更兼真心相托,天赐良缘,岂可错过?”傍边党景言接口道:“哥哥说的是。丹婷姐姐最是明理,俺们众人一同保媒,怕不答应?”沈峻熙拍案道:“师兄休要扭捏,辜负人家好意!”韩昊旭笑道:“你众人休要逼他,我看这厮心里早肯了!”帐上众人哄堂大笑,都道:“快快应了罢!”云策被众人说破心事,只得红着脸应承。殷浩即传将令,仍教云策为先锋,调度人马,专候佳期。 殷浩主意已定,便唤云策作书回信。正欲调拨人马,忽见花凤梧上前叉手道:“众家兄弟且住,休要心急。小女有一计,可助云策哥哥成大功。”凤梧遂将计策细说与众头领听了。殷浩听罢,沉吟道:“此计虽妙,只恐伤了我梁山泊义气,坏了名头,如之奈何?”凤梧笑道:“成大事者,何拘小节!若能收服党梦晗那女,实乃山寨之幸,何须计较这等细微?”殷浩拍案道:“既如此,便依军师之计!”当下调兵遣将,分拨已定。 却说党梦晗自放仝超回山,日夜悬望,只待云策回音。奈何连日不见动静,心下如悬鼓一般,坐卧难安。这日正与明义、王综在厅上商议军情,忽见探马飞报入来,道是梁山人马摇旗擂鼓,排开阵势,似有攻城之意。梦晗闻报,蓦地一惊,暗忖道:“莫非那谢云策不肯应允,反要动兵?”一时神思恍惚,竟自出神,明义连唤数声,梦晗方才回过神来。明义见她面色不定,便道:“晗儿,俺观你今日精神恍惚,想是连日劳顿,不免伤神。不若今日为父替你出阵,会一会梁山那班草寇如何?” 梦晗心中本自惶乱,恐露破绽,忙欠身道:“父帅乃三军之主,枪疮未愈,岂可轻动?还是孩儿引兵出阵,兼有子廷兄弟左右照应,料无疏失。”明义抚髯笑道:“我儿多虑了!为父虽负微伤,何足挂齿?若因区区箭疮便畏缩不出,岂不惹梁山草寇耻笑?昔黄忠阵斩夏侯渊,威震定军山;伏波将军马援亦云:‘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言罢便要披挂,梦晗再三苦劝,明义方允其请,遂命梦晗率本部女兵为前部先锋,自引滁州精兵押后接应,又令王综统领余部坚守城池。分拨已定,三军依次出阵。 不多时,只见梁山阵前烟尘起处,早有一队女兵簇拥着一员女将列开阵势。但见那女将生得面若桃花,眉如柳叶,青丝垂肩,身长七尺五六,端的是威风凛凛,正是彼威宁党梦晗。怎生打扮?只见: 头戴凤翅黄金盔,身披黄金锁子甲,足穿一双梅花花绣靴,胯下一匹梅花粉色兽,手中紧握凤嘴梨花枪,腰悬一对九凤朝阳双刀。 有诗为证: 头戴凤翅黄金盔,金光耀目映朝晖。 身披锁子黄金甲,连环紧扣玉玲珑。 足蹬金线梅花靴,绣带飘飘衬战袍。 胯下梅花粉色兽,嘶风啸月显神威。 手挺凤嘴梨花枪,寒芒点点摄敌胆。 腰悬九凤朝阳刀,双刃出鞘鬼神惊。 梦晗心下焦躁,拍马挺枪,径至阵前,厉声喝道:“唤那刘仝超头领出来答话!”只见梁山阵中步出一将,黑袍铁甲,手提鬼头大斫刀,正是冲阵恶鬼刘仝超。仝超拱手道:“原来是党姑娘。前者蒙姑娘高义,饶俺性命,刘某在此谢过。只是不知今日两军对阵,唤某有何见教?”梦晗见他故作不知,心头火起,却又难以明言,只得嗔道:“你这厮!昨夜才应下的事,莫非今日就忘了?”仝超听罢哈哈大笑:“原来为此。姑娘岂不闻兵者诡道也?兵不厌诈,古来如此。昨日之言,不过权宜之计。姑娘自幼熟读兵书,怎连这个道理也不省得?”又道:“何况有高人点化,俺云策兄弟乃天铄星临凡,武艺超群,世上罕有。堂堂星君,岂能娶朝廷将佐为妻?莫非教他坏了梁山气节,去做那朝廷鹰犬不成?” 梦晗听罢,方知中了梁山之计,只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厉声骂道:“背恩负义的鼠辈!姑奶奶昨日瞎了眼,竟信了你这厮的花言巧语!早知如此,合当将你碎尸万段!”说罢更不打话,手中梨花枪一抖,但见寒光点点,恰似瑞雪纷飞,直取仝超咽喉。仝超自知不敌,虚晃一刀,抽身便退入阵中。梦晗哪里肯舍,拍马便要追去。忽见左边闪出一员少年将军,只见那好汉生得面如朗月,云眉星目,朱唇皓齿,身长八尺以上身材,正是小辽王谢云策,怎生打扮: 头戴束发紫金冠,身披川蜀百花袍,内衬一副天王锁子甲,足穿一双山河月明靴,骑一匹千里碧璁兽,可日行千里,手中掌着一杆吞天灭虎枪,腰中一把虎头锏。 有诗为证: 头戴束发紫金冠,明珠映日放光华; 身披川蜀百花袍,锦绣山河暗藏锋; 内衬天王锁子甲,连环紧扣护真龙; 足蹬山河月明靴,踏步青云显英风; 胯下千里碧璁兽,嘶鸣震岳势如虹; 手挺吞天灭虎枪,寒芒吞吐摄敌胆; 腰悬镔铁虎头锏,劈山断岳鬼神惊。 云策挺枪跃马,拦住梦晗喝道:“昨日阵前厮杀未分高下,今日可敢再与某战个百十合,定见输赢?”梦晗正自心头火起,更不答话,手中银枪抖擞,恰似银蛇吐信,又若月轮倾泻,直取云策肋下。云策亦抖擞精神,掌中金枪舞动,有如金龙探爪,更胜日芒灼目,径奔梦晗肩窝而来。二将枪来枪往,斗到七八十合,云策忽卖个破绽,虚点一枪,拨转马头便走。梦晗只道他力怯,不由大喜道:“今日终教汝知我手段!”急催坐下梅花兽,紧追不舍,党明义在阵前望见,急呼道:“我儿休追!恐中贼人诡计!”梦晗闻言急勒马时,却听得轰隆一声,连人带马跌入陷坑。两旁早转出梁山沈峻熙、韩昊旭二将,喝令军士拽起绊马索。云策纵马回枪,朗声笑道:“这一阵,却是谁家输赢?”梦晗跌得钗横鬓乱,叹道:“今番教你算计了!”云策便令军士缚了梦晗,敲得胜鼓望梁山营寨而去。 明义大惊,救女心切,哪里顾得左右心腹拦阻?急绰枪上马,直抢出阵来救梦晗。殷浩在门旗下,将帅旗只一挥,两边伏兵齐出。左边撞出一员猛将,身长八尺三四,面如金玉,龙目横眉,手持一对赤龙长剑,正是人称“凶太岁”的党景言;右边撞出一员骁将,身长七尺五六,生得风流倜傥,额开三眼,左手挥开锋利刃,右手执狮蛮钢盾,端的有如二郎真君临凡,乃是“小真君”谭胜志。二将皆奉智武侯花凤梧将令,伏兵于此。当下两骑马、两般兵器,并力截住明义。明义年迈,兼旧伤未愈,斗到二十合,早已气力不加。被景言大喝一声,一剑杆扫中后背。明义大叫一声,倒撞下马。未及挣扎,梁山儿郎发喊上前,翻翻滚滚,捆缚定当,押往后营。殷浩见已得手,再将帅旗挥动,三军并进,直冲贼阵。滁州军马虽素称精锐,然主将遭擒,梦晗被虏,王综又留守城中,群龙无首,怎敌梁山猛士舍命冲杀?不过片时,早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逃得快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奔回滁州城去。殷浩见大势已定,鸣金收兵,掌得胜鼓回营。 殷浩回至营中,便唤左右将明义请来。浩素敬明义为人,见喽啰将其缚至,当即喝退左右,亲解其缚。便延请明义上坐,欲让首座。明义昂然冷笑,道:“汝梁山虽称替天行道,今无端侵我州郡,戮我百姓,大丈夫死则死耳,何须假作殷勤!我滁州只有断头将军,从无降将军也!”殷浩闻此言,并不恼怒,反整容正色,向明义道:“老将军容禀。将军口口声声道俺梁山是寇,残害百姓。然则今日世间,欺民最甚者,究是何人?”明义闻之,垂首默然。浩复进言:“某愿老将军三思。前日阵上之言,至今犹在。将军若仍执意尽忠王事,不肯俯就,某亦当遣人护送将军回城,绝不相害。梁山虽非庙堂正统,亦知义气为重,岂肯加害忠良?” 明义默然垂首,半晌方摇头长叹:“殷头领所言,句句是实,亦见足下好意。然老夫蒙前朝天子恩典,官拜兵部尚书,世受国恩。今上虽一时疏远,吾岂可负义背主?滁州城破在即,老夫若降,他日有何颜面见先帝于九泉?殷头领……还望体谅老臣之心。”殷浩见明义辞意坚决,知不可强求,乃叹道:“将军忠义,某岂不知?只是此番滁州之战,梁山志在必得。还望老将军早作归计,速离是非之地。倘朝廷日后以‘私通草寇’之名加罪将军,反使殷某寝食难安!” 殷浩遂为明义解缚,明义称谢。浩道:“老将军不必多礼。”明义忽又躬身问道:“殷头领,日前麾下所擒小女梦晗……其母生下幼妹后不久便逝,幼妹自幼随仙师学阵,至今杳无音信。唯晗儿与老夫相依为命,望头领垂怜,放还小女,老夫感激不尽。”殷浩听罢,笑而还礼道:“老将军休忧,令爱安然无恙。浩正有一桩喜事欲告禀将军,只是须得老将军金口先应,方敢明言。”明义愕然道:“不知是何喜事,竟须老拙答允?”浩遂将云策与梦晗两情相悦、愿结连理之事,一五一十,细说与明义知晓。 殷浩便传令教党景言请云策进帐。须臾,云策掀帘而入,明义抬眼一看,愕然道:“将军岂非日前生擒小女之人?”云策叉手道:“正是在下。小子久慕梦晗小姐,愿娶为妻,唯恐老将军不允,故出此下策。今特向老将军请罪!”言罢扑翻身便拜。明义慌忙来扶,道:“将军何须如此!折杀老拙矣,快请起身!”云策固跪不起,恳切道:“若蒙老将军成全,小子感恩不尽;若不相允,愿长跪于此。”明义默然,暗思阵前见此人武艺超群,今观之更是相貌堂堂、八尺昂藏,确是一条好汉。沉吟良久,乃叹道:“既蒙将军厚爱,老夫便应下这门亲事。只望将军善视晗儿,勿令受屈。”云策大喜,再拜道:“泰山大人放心!小婿与梦晗必相敬如宾,同心协力,生死与共。若负此誓,天地不容!” 殷浩又令左右请梦晗进帐。梦晗早知前番阵上擒拿乃是殷浩与云策定计,况有仝超亲来赔话,心中气已平了。更闻父亲竟允了亲事,喜不自胜,急急趋入帐中。峻熙、昊旭二人早将云策推至梦晗身前。两人四目相对,各自赧然低头。殷浩抚掌大笑:“季奋兄弟适才发誓犹自铿锵,怎的见了小姐,反倒忸怩起来?”满帐皆笑。梦晗亦掩口笑睨云策,云策面红过耳,只欲寻地缝钻去。 当下殷浩与明义便传令帐中张灯结彩。花凤梧亲自督办筵席,一壁厢吩咐喽啰宰牛杀马,安排酒果。众头领纷纷把盏,俱向云策道喜。吉时既至,云策与梦晗各着大红礼衣,并肩而立。怎奈云策双亲早逝,姑姑陆丹婷又未随军,正是应了那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明义问云策道:“贤婿家中尚有何人?”云策躬身答曰:“小婿家中原共四口。长姐早已出嫁,次兄不幸早夭,小子行三,下有一小妹。父母皆于……小子十六岁时亡故了。”明义闻之,唏嘘不已:“不料贤婿身世如此孤苦。”转念思及梦晗之母早逝,长子嘉豪又战殁于西夏,仅遗梦晗、雨萱二女,不由更生慨叹。当下众人议定,便请明义端坐高堂。笙箫迭奏,红烛高烧。新人先拜天地,再拜明义,夫妻对拜。礼成之后,众头领欢笑簇拥,将一对新人送入洞房。但见帐中红烛耀彩,锦幄生春,端的是一派喜庆气象。正是:金榜题名时虽贵,洞房花烛夜更甜。 是夜,红烛高烧,锦帐流辉。云策轻执梦晗之手,温言问道:“敢问娘子青春几何?生辰属何月份?”梦晗低鬟含笑,细声应道:“虚度二十五载,八月所生。不知郎君贵庚?”云策笑道:“小生痴长二十有四,算来反比娘子幼了一岁零五个月。”梦晗闻言,以袖掩唇,眼波微转:“既恁地说,郎君合该唤妾身一声姐姐。”语罢嫣然,灯下愈显娇媚动人,云策自怀中取出一枚莹润如脂的圆月佩,双手发力一掰,那玉佩应声分为两半。他将一半郑重递与梦晗,道:“此乃先父先母所遗传家之宝。临终时嘱咐:‘若遇真心之人,可分佩为誓,可保平安。’今日云策在此立誓:待天下太平之日,必携娘子逍遥江湖;若乱世未平,定与娘子同生共死,绝不相负!”梦晗听罢,泪光莹然,忽展颜笑道:“得遇郎君,妾身此生已无遗憾!”当下夫妻二人猜拳行令,交杯换盏,促膝长谈直至三更方歇。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自此一段天作之合,成就千古良缘。后人谈及此事,莫不称羡。有一首《临江仙》为证: 曾对金戈铁马,相逢乱世军中。红妆亦自有豪雄。分佩明月下,誓约死生同。 莫道江湖萍水,此心天地为凭。肝胆同携赴征程。风波皆共济,白首不相轻。 次日拂晓,明义径来中军帐向殷浩辞行。浩执其手恳留道:“兄长何故匆匆?不如多盘桓数日,容某略尽心意。”明义坚辞不肯,连浩备下的盘缠银两亦推却不受。临别时特唤云策至身前,执手叮咛:“贤婿须谨记忠义二字,好生看待吾女。”殷浩遂亲领云策并众头领相送,直行出十里之外,但见明义单骑身影渐没于晨雾之中,方才引众回寨。后闻明义率部抗金,奈何年高力衰,终不敌金邦大将完颜宗申,力战殉国。云策闻此噩耗,咬碎钢牙,誓报此仇。后于黄河渡口一战中,果然挺丈八蛇矛,纵千里追风马,将完颜宗申搠于马下,为岳丈雪恨。此系后话,按下不表。 话说殷浩正欲点兵攻打滁州,忽捻须沉吟道:“如今城中只余那‘白张飞’王综,此人智勇兼备,坚守不出。若强攻硬打,只怕枉折了许多弟兄性命。”众将闻言,俱各蹙眉。忽见云策排众而出,拱手禀道:“哥哥且慢烦恼。小弟与那王综自幼结义,曾对天盟誓,情同骨肉。愿修书一封,陈说利害,劝他归顺我梁山,不知哥哥意下如何?”帐中诸将闻得此言,尽皆愕然相顾,看官有所不知,原来这王综与谢云策本是同病相怜的孤儿。当年二人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弟,云策年长两月为兄。后王综立志报效朝廷,云策知其抱负,便将党景言所赠银两尽数相赠。临别时,云策正色道:“贤弟此去若敢鱼肉百姓,休怪为兄不讲情面!”王综洒泪答道:“他日有缘,必当再见!”(后来王综凭着高强武艺,在滁州做了兵马都统制。谢云策则远赴永兴军路拜师学艺) 殷浩当下听闻大喜道:“若季奋兄弟汝真能劝那王综归降,吾必定记兄弟大功一件!”便让云策写封书信,不一时半会,云策早把书信写好,云策便道:“小弟不才,愿意亲自前往滁州城走上一趟,将书信交给王综,还望兄长答应小弟的请求。”殷浩摇头道:“此事万万不可,汝刚大婚不久,再言者,汝与王综许久未见,现如今汝与他各为其主,若他趁乱擒了汝作为要挟,吾当时有何脸面去见梦晗贤妹?”云策再三请求,殷浩只是不肯,两人互相僵持之际,忽一人面如狻猊的少年好汉,掩帐而入道:“小弟入兄长帐下寸功未立,不愿派小弟替云策兄长走上一遭!” 殷浩与谢云策定睛一看,来者正是新近归顺梁山的智麟儿钱芸汐。芸汐抱拳道:“云策兄长与王综有旧,小弟何尝不是?如今既有云策兄亲笔书信,此事定能马到功成!”殷浩沉思良久,终于点头:“既如此,芸汐贤弟便带着书信前去。切记入城后需处处小心,若事不可为,当以性命为重!”芸汐闻言心头一热,郑重拜别殷浩。跨上狮子兽来到滁州城下,望着巍峨城墙,不禁想起当年在东平府落魄时投奔王综的往事,一时百感交集。城上守军见有人单骑而来,正要放箭,却被王综喝止:“且住!”原来王综已认出城下之人正是故人钱芸汐。 王综在城头戟指怒喝:“好个忘恩负义的贼子!当日你落魄来投,本将收留于你。如今竟敢投效梁山,今日又来赚我城池不成?”芸汐在马上拱手道:“兄长息怒。小弟此来别无他意,只想问兄长可还记得‘小辽王’谢云策?”王综闻言冷笑:“云策乃我八拜之交的兄长,你提他作甚?”芸汐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高声道:“兄长明鉴,如今云策哥哥已在梁山坐得一把交椅。特命小弟送来亲笔书信,望兄长共聚大义!”王综见信大惊失色,急令左右:“速开城门!迎钱将军入府!”待芸汐入得府中,王综迫不及待道:“快将书信与我看!”芸汐从怀中取出云策亲笔信函呈上。王综双手微颤,拆开细看,只见书信上写着: “子廷贤弟台鉴: 暌违七载,思念殊深。闻贤弟官拜滁州都统制,为兄不胜欣慰,贤弟平生抱负终得施展。然今各为其主,实非所愿。当今天子昏聩,奸佞当道。河北玉麒麟卢俊义冤死汴梁,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亦被王进辱骂致病。更可恨陈希真遣女陈丽卿假扮娼妓,刺杀招安天使侯蒙,断绝梁山归顺之路,今殷浩大哥聚义梁山,礼贤下士,堪比当年宋公明。望贤弟明察时势,与兄共襄义举,替天行道。 结义兄长小辽王谢云策亲笔信 王综听罢,默然良久,手中信笺不觉已被攥得皱皱巴巴。只听王综长叹一声,道:“云策兄长所言确有道理。只是……只是王某身为滁州兵马统制,上有明义老将军提携之恩。若要归顺,除非……”话未说完,芸汐朗声笑道:“兄长多虑了!明义老将军早已与我等化干戈为玉帛,更将梦晗小姐许配给云策兄长为妻。昨日山寨张灯结彩,正是为他二人完婚!”随即便将昨日喜宴盛况细细道来。王综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仰天大笑:“好!好!既是明义老将军首肯,云策兄长又亲自作书,王某还有何话说!”当即传令三军打开城门,迎梁山军入城。 这边殷浩得报,知芸汐已劝降成功,当即率领大军开赴滁州。入得城中,却见厅堂之上,王综已卸去铠甲,赤膊负荆,跪在堂前。殷浩见状大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道:“贤弟这是作甚!快快请起!云策常夸你忠义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身为滁州守将,尽职尽责,殷某岂有怪罪之理?”王综这才起身,感慨道:“久闻殷兄仁义,今日方知江湖传言不虚。”云策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抱住王综:“好兄弟!你我暌违七载,今日定要摆酒设宴,不醉不归!”王综大笑着拱手道:“恭喜兄长喜结良缘!”转头吩咐左右:“速去准备酒宴,今日我要与我兄长痛饮三百杯!” 众头领宴毕,殷浩当夜聚众商议。见滁州之事已了,遂定于次日班师回梁山。翌日,大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返回水泊。早有陆丹婷率众头领下山相迎。闻知云策新婚之喜,钟子敏当即大摆筵席。但见聚义厅前张灯结彩,忠义堂上觥筹交错。众好汉亲如一家,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后这滁州又新到一任知州,乃是个饱学儒士,姓闫名逸,表字平之。籍贯京兆府人氏,原来这闫逸乃是徽宗朝的秀才出身,诗书满腹,气节凛然。当年在东京应试时,曾以一篇《论治国安邦之道》名动公卿。此人在任期间,夙兴夜寐,处理政务,轻徭薄赋,怃恤民情。怎奈金兵大举南侵,铁蹄所至,滁州城破。闫逸不幸被俘,面对金帅完颜宗翰,挺立不跪,厉声骂道:“尔等蛮夷,安敢犯我疆土!忠臣事主,不复顾家!”骂不绝口,终引颈就戮。后高宗即位,感其忠烈,追赠光禄大夫,谥“忠毅”。正是:书生亦有擎天志,留取丹心照汗青。『此人乃在下杜撰,原型乃作者幼时同窗挚友,后遭人撂倒,头颅撞上顽石,竟致疯癫。俺特作此篇,以寄哀思』 这一下,有分教:兄弟重逢情更切,沙场并辔志尤坚。欲知这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救红颜景耀惩恶 为兄弟五雄戮贼 《蝶恋花·春思》 小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诗曰: 木落千山夜气清,小楼独坐对残更。 一窗凉月移松影,万里西风动雁声。 身世渐同秋后叶,文章空愧古人名。 年来多少悲欢事,都付江湖枕上听。 上回说到,滁州战事已毕,那义通天殷浩便与随军的梁山好汉在滁州府衙歇马。但见众头领日日筵席,夜夜笙歌。大碗吃酒,大块分肉。端的快活,那滁州知州杨进战战兢兢,每日里好酒好肉供奉不提,如此休整了三五日,众好汉精神抖擞,气力充盈。殷浩传令起兵回山,但见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三千儿郎列队齐,八百骏马踏尘起。前军已过清流关,后队犹在琅琊山。端的是一支虎狼之师,好不威风。 却说五六日后,殷浩率领人马已近梁山泊。早有谋士载顾范则领着留寨众头领,在金沙滩列队相迎。但见金沙滩前旌旗展,水泊岸上鼓乐喧,殷浩下马相见,先将谢云策与党梦晗喜结良缘之事细细道来。顾范柱捋须笑道:“此事早由探马飞报,山寨已备下喜宴多时矣。”陆丹婷更是喜上眉梢,连声道:“贤侄终成家室,可喜可贺!”众头领纷纷上前道喜,守关喽啰便道:“云策头领好福气!”云策亲兵便道:“新娘子定是位女中豪杰!”端的是一派喜气洋洋。正是:英雄配得佳人偶,山寨又添一段春。 顾范则当即唤来女易牙田明暄、似庖丁曹佳华,吩咐道:“二位速去备办酒席,好生为云策贤弟与梦晗弟妹庆贺一番!”二人领命正欲离去,云策慌忙拦住:“范则兄使不得!小弟在滁州已办过喜宴,怎好再劳烦山寨破费?”范则正色道:“贤弟此言差矣!婚姻乃人生大事,我等既为手足,岂能不作庆贺?”一旁陆丹婷也笑道:“正是此理。某未能亲临滁州喜宴,正遗憾得紧。今日定要补上这份心意!”众头领闻言,纷纷起哄:“新娘子须得敬酒三杯。“但见云策面红耳赤,梦晗低眉浅笑,二人终是推辞不过,只得点头应允。 不多久,酒席已安排妥当,众头领纷纷入席而座,山寨上下亲如一家,纷纷举杯向云策、梦晗庆贺,把酒言欢,好不热闹,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对云策道:“云策哥哥果然好武艺,先前是小弟不识泰山,小弟不知云策哥哥实力深浅,致使你我之间生了间隙,此乃在下的不是,小弟愿自罚一杯,权且当作对哥哥赔礼道歉!”云策闻声望去,正是过仁贵黄文铭,不由笑道:“文铭兄弟不必如此,此等小事如何挂齿,季奋早已忘怀,莫要因此坏了吾等兄弟之情怀!”黄文铭羞愧不已道:“不想云策哥哥胸襟如此开阔,小弟真不如哥哥也!若蒙云策哥哥不弃,我黄平甫粗人一个,愿与云策兄弟结为生死之交!”话音刚落,黄文铭俯地跪拜于地,云策忙上前扶起,自此二人一段干戈化为玉帛,至此云策、文铭二人再无恩怨。 过了数日,殷浩便聚众头领商议军情。只见巧船工王洋昊起身抱拳道:“哥哥容禀,前番我等人马先破东平,又取滁州,虽连战告捷,但儿郎们刀枪折损,弓箭耗尽。如今山寨中打造军器,却少能工巧匠。望哥哥及早寻些好手来,方不误了大事。”殷浩听罢,点头应允。只见王综起身叉手道:“哥哥在上,小弟斗胆举荐一位好汉。此人姓赵名煜轩,表字子昂,与小弟同是汉中人氏,在滁州时与小弟交厚。自幼练得一手打铁绝艺,端的似那金钱豹子汤隆再世。平日最爱使枪弄棒,乡里都唤他作‘力铁锤’。若得此人上山,定能助我山寨打造军器。小弟愿即刻修书,请他前来共聚大义。”殷浩拍案笑道:“贤弟举荐之人,必是了得!就依贤弟所言,速速修书相请。” 王综当即修书一封,差心腹喽啰星夜送往滁州煜轩铁匠铺。那赵煜轩展信读罢,二话不说便收拾家当,携着家眷直奔济州梁山泊而来。第三日黄昏时分,一行人已到得西山酒店,王综闻报大喜,亲自下山相迎,引着赵煜轩来见殷浩。殷浩抬眼细看,但见这赵煜轩生得七尺有余,膀大腰圆,满脸麻子,左颊斜着一道刀疤,更显得刚毅粗犷。虽不似寻常匠人斯文,却自有一股豪杰气概。 有诗单道赵煜轩打铁技术: 炉火里面造利器,锻冶炼制出神兵。 造甲披身器不侵,汉中神匠赵煜轩。 又有小诗赞曰: 汉中英豪子,煜轩力无双。 打铁成艺术,子昂名声扬。 力铁锤美誉,媲美金钱豹。 煜轩光芒照,乡野传颂章。 殷浩抚掌大赞道:“真乃天赐良匠,实乃我山寨之马钧、蒲元也!”赵煜轩亦拱手还礼,声若洪钟:“蒙哥哥不弃,赵某愿效犬马之劳!”殷浩当即吩咐左右大摆筵席,杀牛宰马,犒赏三军。又论功行赏,专司山寨军器打造一应事务,好汉们互相推让座次,党梦晗往谢云策上首坐了,王综往党景言下首坐了,钱芸汐则往王综下首坐了,赵煜轩往柏宇晨下首坐了,殷浩分拨了事务,党梦晗与王综分拨为马军头领,而钱芸汐分拨在步军头领,赵煜轩则掌管打制军器与监造军器。 且说众头领正在忠义堂把酒言欢,忽见头关守将柏宇晨急匆匆来报:“启禀哥哥,关外来了几条好汉,自称是徐州人氏。为首那个说是云策哥哥的结义兄弟,特来投奔我梁山泊入伙。”云策闻言一怔,手中酒碗停在半空,忽想起十六岁那年,曾在徐州芒砀山一带游历,借宿在一个村落,与那村里正之子义结金兰。暗自思忖一阵,不由得拍案道:“徐州故人?莫不是当年那位贤弟?”殷浩见状问道:“贤弟可是想起什么故人?”云策起身抱拳:“哥哥容禀,待小弟随宇晨兄弟先去认一认。若真是旧日兄弟,再好不过。”殷浩点头道:“既如此,贤弟速去速回。”说罢,仍与众头领在忠义堂继续饮酒议事。 却说谢云策随着柏宇晨、张洪凯一行人行至关上,只见为首的汉子,其生得面皮微黄,剑眉入鬓,双目如星,星目璀璨,体壮八尺二三身材,坐下一匹黄骠名马,马鞍鞍侧各挂一刀,刀身刻“龙凤”二字,寒光逼人,颇具少年英杰之风。 其马上还有一名貌如美玉的女子,这女子生得面如杏花,眼如秋水,身长六尺,脸上则娇羞不已,娇艳欲滴,宛若昭君重生般,又见其怎生模样打扮?只见: 姿容绝代,若美玉之无瑕。面如杏花初绽,娇艳欲滴,肌肤胜雪。双眸秋水澄澈,顾盼生辉。身长六尺,婀娜多姿,步履轻盈,如柳摇风。 其发如云,高挽于顶。映日生辉。耳垂碧玉坠,随步微摇,清音悦耳。眉如远山含翠,唇似点朱丹,不施脂粉,自有天然之姿。 其身着锦绣,彩衣飘飘,如云霞之绚烂。腰间系丝绦,玉佩轻摇,步态轻盈,若仙子下凡。手如柔荑,指如葱根。 而在其二人身后紧跟随着四名英雄好汉,其中间一人,生得面如傅粉,白粉脸膛,直鼻阔口,唇红齿白,寒眼冷锋,眼神犀利,身长八尺雄壮,手中挥舞着一对八棱梅花亮银双锤,重达二百五十斤,亦被此人轻松举起,舞得虎虎生威,其胯下一匹墨云白虎兽,可日行百里,恰如隋唐哪吒重生裴元庆。 先观在其左边壮士,面庞微黧,那壮士长得面皮微黑,满脸虬髯,目光如电,声如洪电,身长八尺以上身材,魁梧雄壮,手中紧握一柄芦溪长枪,重达一百二十斤,力能扛鼎,膂力惊人。其气概非凡,具有楚霸王羽之气概,原来天上星君下凡间。 又观其右边壮士,生得形貌清癯,双肩皆披镔铁虎皮甲,身长六尺七八身材,体态矫健。其双臂各持虎头长挝,左臂之挝重七十斤,右臂之挝重七十五斤,力拔山河,气吞万里如虎。其勇猛无敌,威风凛凛,彪悍无敌之威风,犹如天上降魔主,正是人间太岁神! 最后一人生得面如满月,眼似点漆,鼻如悬胆,唇如涂指,七尺五六身材,手中紧握一把八卦萱花斧,斧刃闪烁着寒光,宛若咬金临凡世,手中阔斧亮寒星。 云策听罢,心中暗忖,便在三关前立定,向下喝道:“你等是何处人氏?姓甚名谁?来我梁山有何勾当?”只见为首那条大汉叉手答道:“小人姓邓,双名景耀,表字文辉,本是徐州邓家村里正邓安之子。闻得贵寨有位小辽王谢云策,乃是小人结义兄长。今日特携浑家并四个兄弟,前来投奔大寨,共聚大义。望头领行个方便,与俺通报则个!” 云策在关上仔细一瞧,认得是景耀,慌忙下关,喝令喽啰:“快开关门!”待那寨门“吱呀呀”大开,云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景耀跟前,一把扯住道:“啊呀!贤弟何不早通姓名?教为兄在此久候,失迎!失迎!”景耀亦认出云策,两个紧紧相抱。景耀道:“小弟想煞哥哥也!” 云策引着景耀一行人往聚义厅来见殷浩,柏宇晨、张洪凯自去把守三关。路上二人叙话,追忆当年旧事。景耀见寨中处处张灯结彩,喽啰们喜气洋洋,不禁问道:“哥哥,山寨这般热闹,莫不是有天大的喜事?” 云策闻言,脸上微红,便将与梦晗的婚事细细道来。景耀等人听罢,齐齐抱拳道喜。景耀笑道:“恭喜哥哥!贺喜哥哥!愿兄嫂百年琴瑟,永结同心!”云策连忙还礼道:“多谢贤弟吉言!” 正是: 良缘天定情深厚,喜结连理乐无边。 云策景耀重相聚,共庆佳期笑开颜。 不多时,云策引着众人来到聚义厅。只见殷浩正在厅上研读《孙武兵法》,云策低声对景耀道:“这位便是俺梁山泊总寨主殷浩哥哥,江湖人称‘小宋江’、‘义通天’,在济州、江南一带极是闻名。”景耀等人闻言,慌忙纳头便拜。殷浩听得动静,将兵书轻轻搁在案上,起身将众人一一扶起,口中连道:“诸位兄弟不必多礼!”那殷浩生得相貌堂堂,眉宇间自有一股英雄气概,景耀偷眼观瞧,心中暗暗钦敬。 云策便笑呵呵介绍道:“哥哥,这个为首的汉子,姓邓双名景耀,表字文辉,乃是徐州邓家村人氏,其祖上皆是务农为生,因景耀兄弟专好武艺,不喜读诗经古史,又平日里武艺高强,又让村中铁匠专门为其打造了一对双刀,因其双刀身刻“龙凤”二字,取名为龙凤亮银双刀,由于景耀兄弟将这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同村之人见之无不称赞,同村人因此送景耀兄弟一个诨号,名唤双刀。” 有诗赞景耀曰: 龙腾虎跃惊天地,凤舞九天震乾坤。 双刀在手敌胆怯,英气勃发傲苍穹。 纵横江湖任驰骋,快意恩仇显豪情。 侠骨柔肠心向善,威名远扬传千古。 又有小诗赞曰: 邓家豪杰子,景耀排前列。 徐州勇士冠,双刀风采烈。 武艺高天下,威名播四方。 骄子之名盛,乡民共歌谣。 云策随之又介绍道:“而紧跟景耀兄弟的女子,姓张唤作若暄,乃是景耀兄弟的妻室,亦是徐州张家村人氏,其父贩卖草鞋为生,若暄贤妹平日里贤惠善美,经常扶助乡邻,深受同村人喜爱与赞誉,景耀兄弟恐她在外遇到歹人,便平日里闲瑕时,传授她一身剑法,村里人皆知若暄贤妹生得貌美如花,楚楚动人,村中众人皆知晓她的美丽容貌,所以人皆唤她为病昭君。” 有诗赞若暄曰: 面如杏花齿唇红,宛若天仙临世间。 娇容胜雪映朝霞,温婉娴淑气质佳。 剑舞风姿惊四座,病姿犹似落仙葩。 娇容映日似春花,玉貌临风赛月华。 浅笑嫣然倾国城,回眸一顾众生嗟。 又有小诗赞曰: 张氏贤慧女,若暄剑下寒。 景耀良缘结,病昭君之美。 佩剑腰中系,剑舞映霞光。 风韵倾城显,娇容如芙蓉。 云策便又殷浩介绍道:“而这四位英雄,皆是倒天柱、扑金山的好汉,这个满脸虬须的好汉,姓丘双名星晞,表字子虎,祖贯冀州人氏,而星晞自幼父母双亡,又好喜读兵书,后又年少时不小心失足落水,梦见杨老业公言他命不该绝,便在梦中传授其杨家枪法,托梦昏醒之后,自家已到岸上,又见岸上矗立一条芦溪长枪,回想起梦中情景,顺手舞了起来,后在家乡打抱不平,三拳打死乡镇恶霸,于是便连夜逃亡徐州芒砀山落草,人皆唤其为赛杨郎、钢(通刚)霸王。” 有诗赞星晞曰: 一声怒吼震万敌,力拔山兮气盖世。 善使枪棒功夫高,年幼落水得宝枪。 芦溪长枪扫万敌,好打醉拳霸江湖。 有勇有谋智双全,冀州人氏丘星晞。 又有小诗赞曰: 丘氏青年杰,星晞英气烈。 杨家枪术传,梦中得奇缘。 钢霸王威名,恶霸惧丧胆。 星晞武艺强,江湖任遨游。 殷浩不由听罢,不禁对丘星晞感叹,拱手道:“原来是丘壮士,殷某失敬失敬,丘壮士武艺高强,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丘星晞还礼道:“殷兄客气了,俺丘星晞不过是个粗人,俺能与上山梁山入伙,实乃生平幸事。” 云策又道:“再说这位好汉,姓裴双名智俊,表字显达,乃是徐州人氏,与景耀贤弟乃是同乡,其父曾是军中猛将,后战死沙场,其母半年后亦病逝,留下智俊孤身一人。他自幼臂力过人,有一年庙会,他曾双臂举起庙前石狮,绕场一圈,又轻轻放回原处,面不改色。其善使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舞动起来虎虎生风,锤法甚是精妙,刚柔并济,往往能够以柔克刚,让对手防不胜防。正因如此,乡村之人皆称赞其宛如那神话传说中的哪吒三太子、隋唐时期的猛将裴元庆转世临凡一般,故而人称他为巧哪吒。” 有诗赞智俊道: 气宇轩昂威武壮,犹如当年裴元庆。 腰间花锤随风舞,墨云狮子行万里。 英勇无畏震敌胆,乱世之中展雄风。 兖州奋战烈虎痴,八锤次首裴智俊。 又有小诗赞曰: 裴门虎将子,智俊气势煌。 石狮举空中,力大惊人肠。 巧哪吒化身,梅花锤闪光。 智俊英名振,威震八方扬。 云策缓声道:“剩下两名英雄好汉,其中一人姓穆,双名霆琛,表字震古,祖籍沧州人氏,祖上世代为官,原是沧州兵马都监,亦善使一对虎头神挝,力大无穷,有万夫不当之勇。后来看破官场,辞官投奔好友丘星晞,人皆称他为强存孝。” 有句诗赞霆琛曰: 沧州英杰出将门,霆琛威名震古今。 禹王神挝舞天地,万夫难敌力千钧。 官场污浊心已寒,弃官从友志高远。 强存孝义薄云天,世间豪杰共仰瞻。 又有小诗赞曰: 穆家豪侠士,霆琛战功彰。 沧州英名扬,强存孝名堂。 辞官寻知己,丘星晞旁旁。 雷霆万钧力,义气填胸膛。 殷浩不禁赞叹道:“穆壮士这般英雄,真是世间少有,能弃官从义,更显其英雄本色。”穆霆琛抱拳道:“殷兄过誉了,我穆某不过是一介武夫,看不得官场那些龌龊事,故而随景耀兄弟前来投奔梁山。” 云策又道:“最后一人姓姜,名作欢宸,祖贯两淮人氏,早年乃贩卖马匹出身,后不想贩卖马匹路上,与丘星晞、穆霆琛两位兄弟大战一场,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便当即一块落草芒砀山,而其善使一柄八卦宣花斧,斧法绝佳,十八般武艺皆精通,人皆称他为强咬金。” 有八句诗赞曰: 姜家儿郎胆气豪,宣花巨斧震云霄。 芒砀山上威名显,四海皆知强咬金。 斧劈华山惊天地,勇冠三军敌难逃。 贩马途中逢义士,结拜金兰义气高。 武艺精通多变化,身如猛虎下山腰。 纵横江湖无敌手,英雄美名万古飘。 欢宸一怒山河动,斧影重重日月摇。 仗义疏财行天下,千秋传颂侠骨骄。 又有小诗赞曰: 姜氏英豪子,欢宸意气扬。 马蹄踏万里,强咬金名旺。 丘穆结交深,江湖共翱翔。 欢宸武功精,十八武艺强。 殷浩便请众人落座,喽啰奉上香茶。云策问道:“贤弟一向在徐州务农为业,怎生想起投奔梁山?”景耀闻言长叹一声,抱拳道:“哥哥容禀,此事说来话长。”当下便将茶盏放下。 且说云策离走之后,那邓景耀与同村发小张若暄两情相悦。两家父母见他们年貌相当,便依着媒妁之言,择了吉日良辰,结为秦晋之好。自打成亲后,景耀每日上山打猎,若暄在家操持家务,时常帮衬邻里浆洗衣衫、劈柴挑水,赚些银钱贴补家用。夫妻二人你敬我爱,小日子倒也过得红火。 原来这徐州地界有个为富不仁的财主,姓刘名琅,表字子瑜。祖上原是私盐贩子出身,到他这辈已积下泼天富贵。家中良田千顷,金银满库,端的是一方豪强。这刘琅生得獐头鼠目,心肠却比蛇蝎还毒三分。平日里欺男霸女,强占民田,无恶不作。偏生他有个堂兄在东京城里做殿前司指挥使,仗着这般权势,在徐州地界横行霸道。官府上下都收了他的贿赂,任他鱼肉乡里。百姓们敢怒不敢言,背地里都唤他作“小高俅”。 这刘琅膝下有个独子,名唤刘芒,生得一副油头粉面,却是个酒色之徒。平日里最喜三件事:一是赌坊里掷骰子,二是青楼中买笑,三是强占良家妇女。仗着他老子的权势,在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人送绰号“花花太岁”。刘芒早就觊觎张若暄的美色,每每见她溪边浣纱,便躲在柳荫下偷看,馋得直流口水。只是忌惮邓景耀武艺高强,又是个烈性汉子,这才不敢轻易下手。但他暗中已派人盯梢多时,只等景耀离家,便要行那禽兽之事。 且说那一日,天方才朦胧亮,邓景耀忽接急报,说八十里外姑母病重,需即刻前往探望。景耀虽心中挂念家中,却不得不星夜启程。临行前再三嘱咐浑家道:“这几日紧闭门户,若有人来,只推说我不在家。”谁料景耀前脚刚走,后脚便有那刘芒安插在村中的眼线飞报此事。那厮正在赌坊吃酒,闻讯大喜,将酒盏往地上一摔,狞笑道:“天助我也!此番定要那美人儿从了我!”当即点齐十来个帮闲,各执棍棒,趁着月色向邓家村扑去。 当下那刘芒领着百十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各执刀枪棍棒,气势汹汹直扑邓家。可怜那张若暄正在溪边浣衣,忽听得身后喊声大作,回头一看,只见黑压压一片人马已到跟前。 若暄虽跟景耀学过些拳脚,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那刘芒骑在马上,狞笑道:“小娘子莫要挣扎,乖乖从了少爷,保管你吃香喝辣!”说罢一挥手,众家丁一拥而上。若暄奋力抵抗,打翻三五个泼皮,终究力竭被擒。那帮恶奴取出绳索,将她五花大绑,嘴里塞了麻核,扛起来就往刘家庄飞奔而去。景耀父母听得院外喧哗,跌跌撞撞赶将出来。见儿媳被绑,二老肝胆俱裂。那邓老爹抄起门闩就要拼命,邓母哭喊着扑上前去拉扯。 刘芒在马上看得真切,喝道:“老不死的找死!”众恶奴得令,如狼似虎般围住二老。可怜白发苍苍的老人,被拳脚相加,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打得口吐鲜血。邓母先倒地不起,邓安犹自抱住一个恶奴的腿不放,被那厮抡起哨棒,照头便是一记,登时脑浆迸裂。 刘芒勒马冷笑道:“老杀才!叫汝儿子与本少爷抢人,也敢与我作对?这便是报应!”说罢唾了一口,扬鞭喝道:“走!”众恶奴抬着若暄,呼啸而去,只留下院中两具尸首,血染黄土。 且说景耀日夜兼程,这一日黄昏时分方赶回家中。才到院门,便见门板歪斜,地上血迹斑斑。心头突突乱跳,三步并作两步抢入屋内,但见桌椅板凳尽数折断,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正堂上,二老尸身僵卧,老父头颅迸裂,老母胸前凹陷,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四下寻遍,却不见若暄踪影。景耀如遭雷击,只听扑通跪倒在地,抱住父母尸身嚎啕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惊得树上乌鸦都扑棱棱飞起。哭了半晌。 且说四邻八舍的乡亲听得景耀家中悲声大作,纷纷赶来。见景耀哭得肝肠寸断,几个年长的上前搀扶,劝道:“小郎君,此时不是哭的时节。令尊令堂死得这般凄惨,娘子又下落不明,须得速速计较才是。”景耀闻言,猛地抹去泪水,眼中迸出两道寒光,嘶声道:“诸位高邻,可知是何人下的毒手?”人群中一个后生忍不住道:“除了那‘花花太岁’刘芒,还能有谁?那日他带着百十号人……”话未说完,景耀已听得浑身发抖。 只见景耀抽出腰间那对龙凤亮银刀,刀光如雪,映得满屋生寒,乡亲们但见景耀双目赤红如血,钢牙咬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浑身杀气腾腾。景耀向众人抱拳一礼,转身便走。有老者急唤:“小郎君且慢!那刘府守卫森严……”话音未落,景耀已如一阵旋风般冲出院子,只留下一句:“大丈夫有仇必报,今日不是刘芒死,便是我邓景耀亡!”路上景耀心中如滚油煎沸,暗道:“刘芒狗贼!杀我父母之仇,辱我妻子之恨,今日定要教你血债血偿!”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景耀正疾行间,忽见道旁松树后转出一条大汉,手持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横拦去路。那人高声叫道:“景耀哥哥且住!这般莽撞,岂不误了大事!“景耀收住脚步,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挚友裴智俊,只见智俊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如傅粉,目若朗星,手中双锤寒光闪闪,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 智俊见景耀怒发冲冠,目眦欲裂,知其报仇心切,便抱拳劝道:“哥哥容禀!那刘琅狗贼,有官府做靠山,手下爪牙众多,喽啰如蚁。哥哥若单枪匹马前去,岂非羊入虎口?不如且随小弟回山寨,聚齐众家兄弟,点起精兵强将,再下山报仇雪恨,方是万全之策!”景耀听罢智俊言语,虽胸中怒火难消,却也晓得此言在理。当下强按心头悲愤,长叹一声,暗自思量:大仇必报,却不可莽撞行事。遂依智俊之言,先回家中将双亲遗体厚葬,筑坟立碑,尽人子之孝。事毕,景耀挎了那对龙凤亮银双刀,便随智俊上芒砀山去了。正是:满腔仇恨难消解,双刀在手待雪冤。看官且听,这邓景耀如何与芒砀山众好汉结下生死之交?原来其中另有一段缘由。 早年邓景耀与丘星晞、裴智俊等一干豪杰,曾在江湖上义结金兰,誓同生死。那时节,众人仗剑天涯,专一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端的是一等一的好汉。后来因缘际会,樊瑞、项充、李衮三位好汉投了梁山泊入伙,而景耀等人则占了芒砀山,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啸聚山林。怎奈景耀是个至孝之人,家中尚有高堂父母需奉养,又有贤妻若暄操持家务,因此不便长居山寨。他便推举智俊做了二寨主,星晞、霆琛、欢宸等兄弟各掌职司,操练兵马,巡哨山寨。芒砀山众儿郎最重义气,个个骁勇善战,不上几年,便聚集了三五千人马,威震一方。景耀虽居家奉亲,山寨中但凡有要紧事务,智俊必遣心腹弟兄飞马报知;若有大事决断,众头领便齐聚景耀庄上商议。正是: 孝义两全真豪杰,芒砀英雄共死生! 却说景耀、智俊二人快马加鞭,不一日已到芒砀山脚下。守关喽啰认得是自家寨主,慌忙上山报信。未及一盏茶时分,只听山寨上金鼓齐鸣,丘星晞、穆霆琛、郝欢宸三位头领率领百余精壮喽啰,亲自下山相迎,众人见景耀双目赤红,面容憔悴,心知必有变故。及至聚义厅上,景耀未及落座,便捶胸顿足,将刘琅父子如何残害双亲、逼死发妻的恶行细说一遍。说到痛处,邓景耀泪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道:“众位兄弟若还念及结义之情,便请起全寨之兵,助我踏平刘家庄,手刃仇人!此仇不报,景耀誓不为人!” 星晞三人本是义气相投的好汉,见自家兄长受此大辱,无不怒发冲冠。丘星晞拍案而起,怒喝道:“刘家父子如此欺心罔法,辱我手足,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穆霆琛、姜欢宸亦齐声应和,皆咬牙切齿道:“哥哥但放宽心,哥哥之仇便是俺们兄弟之仇,定当舍命相助!“当下四人便点起本寨喽啰,各执刀枪,星夜杀奔刘琅庄上。山寨中众喽啰闻得此事,尽皆摩拳擦掌,愿随头领下山雪恨。但见:火把照天红,刀枪映月寒。一声呼哨响,百骑卷尘烟。众好汉杀气腾腾,直扑刘家庄院而去。正是:英雄一怒为知己,管教奸邪血染衣。 却说星晞一行人杀至刘家庄时,已是戌牌时分。那庄上平日仗势欺人,无人敢近,因此守备松懈,只有几个懒散庄客把门。待到亥时,景耀、星晞、霆琛、欢宸、智俊五人各引二百喽啰,发一声喊,挺刀抢入庄内,逢人便砍,见物便砸。霎时间,火光冲天,喊杀震地,此时刘芒正在后宅逼迫张若暄,那若暄虽是女流,却有些拳脚功夫,抵死不从,刘芒一时竟奈何不得。忽有庄客慌慌张张奔来报道:“祸事了!邓景耀那厮引强人杀进庄来!”刘芒闻言,魂飞魄散,慌忙去寻其父刘琅。刘琅大惊,急唤庄丁迎敌。邓景耀胸中怒火正炽,手执双刀,不分男女老幼,排头砍去。恰逢刘芒仓皇逃窜,景耀大喝一声:“狗贼休走!”举刀便劈。不料斜刺里突地闪出一人,使一口三尖青锋窍环刀,“铮”地架住双刀。景耀只觉臂上一震,虎口迸裂,双刀险些脱手,心中暗惊,定睛看时,认得此人乃是刘琅的外甥刘岳。 这刘岳本是江湖亡命之徒,因在家乡杀伤人命,逃至舅父庄上避祸。刘琅见他武艺高强,便留他做个护院教头。今日见庄上大乱,刘岳挺刀而出,厉声喝道:“邓景耀!你这厮不过是个徐州草寇,安敢来此逞凶?”景耀大怒,骂道:“刘岳!你这杀人逃犯,也敢助纣为虐?今日定叫你血溅五步!”二人更不答话,就在庄院之中厮杀起来。但见:刀光如雪卷狂风,杀气冲霄震九重。一个要为父报仇,一个誓死护亲宗。景耀刀法精熟,刘岳力大无穷,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四下喽啰、庄丁见二人厮杀凶狠,皆不敢近前,只远远呐喊助威。 却说景耀抖擞精神,双刀舞作一团银光,直取刘岳。那刘岳亦非等闲之辈,三尖刀使得水泼不进,二人斗了三四十合,景耀渐觉臂膀酸麻,刀法稍滞。丘星晞见状,大喝一声:“哥哥休慌,小弟来也!”挺起芦溪点钢枪,如蛟龙出海,直取刘岳咽喉。刘岳不愧骁将,以一敌二,刀法不乱,反将二人逼退数步。景耀、星晞暗自心惊:“好个刘岳,端的了得!”那边厢穆霆琛挥动虎头挝,姜欢宸抡起八卦宣花斧,如砍瓜切菜般杀散庄丁,见二人战刘岳不下,齐声喝道:“贼子休得猖狂!”双双抢入战团。四员好汉围住刘岳厮杀,直杀得:刀光映月寒,枪影带风腥。四虎战一豹,豪气冲斗牛。 又斗了三十余合,刘岳虽勇,终究力怯,刀法渐乱。忽见他虚晃一刀,直取景耀肩窝,景耀急闪时,刘岳趁机纵身跳出圈外,夺路便走。四人哪里肯舍?紧追不舍。正追赶间,斜刺里突出一将,正是裴智俊,手执八棱梅花锤,拦住去路,大喝道:“贼子哪何处走!”刘岳已是强弩之末,见又添敌手,心中叫苦。勉强接战,未及十合,被裴智俊觑个破绽,一锤正中天灵,但听“咔嚓”一声,好似西瓜坠地,登时脑浆迸裂,尸身栽倒。星晞赶上,将长枪在尸身上连搠百余下,直捅得千疮百孔,方才解恨。 此时刘家庄内,但见尸骸堆山,血水成河。阴风飒飒,鬼哭神嚎,直教那天地无光,日月失色。众好汉杀得性起,逢人便砍,遇物即烧。刘家父子见大势已去,正欲逃命,却被景耀率众团团围住。刘岳既死,庄上护卫见主将已亡,哪个还敢顽抗?纷纷弃了刀枪,跪地乞降。景耀五人合兵一处,杀得兴起,哪里肯饶?但见刀光闪处,血肉横飞,直杀得:降卒哀嚎惊夜月,残尸遍地染腥风。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刘琅、刘芒父子见大势已去,慌忙奔逃。景耀眼尖,大喝一声:“狗贼!今日便是尔等报应!”话音未落,纵步赶上,手起刀落,只听“咔嚓”一声,刘芒那颗肥硕头颅滚落在地,腔子里血喷三尺。刘琅见儿子身死,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哭嚎道:“好汉饶命!饶命啊!”景耀怒火未消,厉声喝道:“饶你不得!”刀光一闪,刘琅那颗人头亦离了脖颈,滚落尘埃。景耀仍不解恨,复又抽出短刀,将刘芒尸身剖腹挖心,掷于地上,骂道:“恶贼!今日教你死无全尸!”犹嫌不足,抽出铁鞭,照着刘家父子尸骸狠抽数百下,直打得骨肉糜烂,方才罢手。众好汉见景耀如此,皆道:“哥哥今日方泄此恨!”当下刘家庄百余口尽数了账,景耀早将若暄救出。恐污了佳人眼目,取青布蒙其双目,亲自背负上山。星晞等人收拾金银细软,火速回转芒砀山。 正是: 恶贯满盈终有报,天理循环岂能逃? 不是不报时未到,时辰一到命难饶! 及至山寨,景耀召集众头领商议:“今番杀了刘琅满门,朝廷必不干休。这芒砀山虽险,终非久居之地。“智俊拍案道:“哥哥所见极是!只是天下虽大,何处可安身立命?“景耀道:“俺闻当年结义兄弟谢云策,如今在梁山泊落草。那梁山八百里水泊,易守难攻,更兼殷仁平义薄云天,何不前去投奔?“星晞、霆琛、欢宸、智俊齐声道:“但凭哥哥做主!“若暄亦道:“奴家愿随夫君与众位好汉同往。“次日,景耀鸣令喽啰各取金银细软,愿随者同行,不愿者发放盘缠遣散。及至第三日天明,六位好汉率领百余心腹,一把火烧了山寨。但见: 芒砀山头烈焰冲,英雄收拾奔梁东。 他年若遂凌云志,青史留名唱大风。 这一去,有分教:才离狼穴投虎寨,又入龙潭会英豪。毕竟景耀等人投奔梁山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征梁山二臣举荐 徒兴叹两帅衔命 《鹧鸪天·春思》 小院春深闭绮栊,屏山六曲护香浓。花前倦倚人如玉,镜里愁窥鬓欲蓬。 云漠漠,水溶溶,天涯离恨几时穷。绿杨影里莺声老,惆怅东风一梦中。 诗曰: 云开孤月出,露冷万峰清。 虎啸深崖裂,僧归古殿灯。 空林闻坠叶,石涧咽寒冰。 欲问无生法,西风卷葛藤。 上回说到,邓景耀携浑家张若暄,并裴智俊等四位结义兄弟投奔梁山泊而来。六位好汉到得前关,恰遇结义兄长谢云策把守。云策见了,滚鞍下马,纳头便拜,当下云策引六人径往忠义堂来,殷浩闻报,忙整衣冠出迎。云策向前唱个肥喏,将六人姓名来历一一禀明。 云策急趋几步,叉手禀道:“哥哥容禀。小弟已探得备细,这六位好汉原是徐州人氏,与小弟有旧。因本地财主刘琅,倚仗官势,横行乡里,将景耀兄弟的双亲活活杖毙。景耀兄弟一怒之下,联合这五位好汉,夜入刘家庄,替天行道,结果了他满门良贱。今特来投奔大寨,望哥哥收录。”说罢引六人纳头便拜。殷浩见六人皆是虎体狼腰的豪杰,慌忙扶起道:“众家兄弟何须如此!梁山泊专一替天行道,最敬重这般义烈好汉。今日得蒙不弃,真乃如虎添翼也!”即教设宴接风,又令擂鼓聚将,与众好汉相见。 当即随之排了座次,邓景耀往王综下首坐了,裴智俊往邓景耀下首坐了,张若暄往田明妍下首坐了,丘星晞往邢彦钦上首坐了,穆霆琛则往钱芸汐下首坐了,姜欢宸往谭胜志上首坐了,开始分拔职位,邓景耀、裴智俊分拔为马军头领,丘星晞、穆霆琛、姜欢宸三人皆分拔为步军头领,而张若暄负责西山酒店,分拔职位完毕。 殷浩大喜,急传号令,教山下宰杀牛马,山上大排筵席。聚义厅上灯火通明,众头领轮番把盏,与景耀等六位好汉接风。酒至半酣,殷浩擎杯立起身来,朗声道:“今日又得六位好汉上山,真如虎添翼也!”众人齐声喝彩,开怀畅饮,金杯错落,玉盏交辉。众好汉猜拳行令,呼卢喝雉,直吃得酩酊大醉。众好汉直吃到三更时分,有的醉卧交椅,有的伏案酣眠,方才撤了席面。小喽啰搀扶着头领们,各归寨中安歇。 话分两头。却说邓景耀等五条好汉血洗了刘家庄,那火光照夜,焰冲霄汉,惊动了徐州府衙。知府闻得报来,唬得面如土色,急点三班衙役、百十名捕快,火速奔刘家庄来,及至庄前,但见尸横遍地,血浸石阶。原先是雕梁画栋,尽成焦土;往日里金银堆垛,皆作飞灰。六七进院落烧得塌了架,百十口男女砍做了肉泥。知府目睹这般惨状,战兢兢下得马来,两腿筛糠也似抖个不住,惊得魂灵儿飞在半天,肚里暗忖:“这伙强人端的狠毒!不是那逃牢的邓景耀一伙,却是谁人?”又想起梁山泊势头浩大,怎敢轻易追剿?只得教手下收拾尸首、埋造册簿,自家连夜修下紧急文书,封了火印,差心腹公人骑快马星夜投东京申详去了。 且说四月十五,正值大朝会之期。天子端坐龙庭,忽见左丞相张邦昌手持玉笏,急趋丹墀,俯伏奏道:“启禀陛下,今有各州府连日飞报火急文书,皆言梁山泊草寇猖獗。这伙强贼啸聚山林,无法无天。前者大闹扬州劫了法场,那马军都头赵烬明因与知县李辽结下私仇,竟行凶将李辽一刀结果性命;又窜至东平府杀官劫粮,害了鲁国公侄儿陈憝之性命;再破滁州城,前兵部尚书党明义并其女梦晗,不知去向,杳无踪迹。近日又接徐州急报,豪绅刘氏满门遭戮,刘琅被鞭尸泄愤,其子刘芒遭开膛剜心,其侄刘岳被乱枪戳作蜂窝,端的惨绝人寰!此等凶顽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伏乞圣上速遣良将,调拨精兵,剿灭梁山,以安大宋社稷!” 天子听罢,手抚龙髯,沉吟良久,乃道:“张卿所奏,正合朕心。只是前番济州府差遣兵马团练使邢彦钦,并柏宇晨、张洪凯二将,引军征剿梁山泊,怎料三人竟皆背反朝廷,投顺草寇。如今梁山泊势大,猖獗异常。除却张郡王麾下三十六员雷将,朕恐满朝文武,再无能征惯战之将可派……”天子正自踌躇,忽见殿角转出枢密使李邦彦,手执象笏,伏阶奏道:“陛下何故自灭威风,长那草寇志气?想俺大宋坐拥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岂无剿贼之人?微臣今保举江州三杰,此三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使领兵征讨,管教扫荡水泊,生擒殷浩、顾范则二贼,献首阙下!” 天子忙问:“卿家所保举者,却是哪三个?”李邦彦叉手禀道:“头一位,乃是江州兵马都统制周循晨,表字伯泽,使得好一对镔铁日月乾坤双刀,有万夫不当之勇;第二位,江州兵马总管虞逸暘,表字仲玄,自幼熟读孙吴兵法,善能用兵,胸藏战策,腹隐机谋;第三位,兵马都监吕扬方,表字文侯,惯使一枝方天画戟,有吕布之勇,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三员虎将,皆当世豪杰,若得他三人引兵征讨,管教梁山草寇一鼓而擒,片甲不回!” 天子听罢,龙颜大悦,当即降下圣旨,着周循晨、虞逸暘、吕扬方三人火速点齐江州军马,征剿梁山泊。待天使赍诏一到,即刻发兵水泊。又于十大节度使中选了两员上将:一个是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使得好熟铜棍,身手矫健如飞,江湖上都唤他做“四脚蛇”;一个是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惯用杆棒,又善使一杆丈八长枪,人送绰号“拦路虎”。当下殿头官宣召天使,命即刻启程。那传旨太监领了圣旨金牌,带着一队金枪班直,昼夜兼程,望江州飞马而去。 且说四月十八这日,天使并一众军马已到江州城下。那江州知府赵封早领着合府官员,出郭十里,躬身迎候。天使当众开读圣旨毕,将黄绢交付周循晨收了。那天使执住循晨手道:“圣上深知统制英勇,特寄厚望,剿贼建功,莫负圣恩!”循晨口中应诺,心下却自踌躇。当下循晨与逸暘四目交对,各自暗惊,皆不敢言。看官听说:原来这二人早与梁山泊有旧,暗中曾有往来,其中更有一段隐情。 正是: 龙虎相逢各用心,英雄暗里结知音。 不是冤家不聚首,恩仇难解费沉吟。 看官听说,前文曾表,原来那顾范则在济州聚豪庄做庄主时,最是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当年循晨与逸暘尚是布衣游历,便与范则意气相投,三人一见如故,遂于庄后桃园之中,撮土为香,对天八拜,结为生死弟兄。循晨为长,范则居次,逸暘最幼。后来范则投奔梁山泊,虽各为其主,却仍以飞鸽传书,暗通音信。谁想今日皇命临身,兄弟竟要刀兵相见!当下二人心中焦灼,却只得隐忍,先将那天使送往驿馆安顿。 正是: 金兰结义本同心,怎奈皇命重千斤。 兄弟情深难相忘,皇命如山怎由人? 且说周循晨接了圣旨,虽是君命难违,却怎奈兄弟义重,心中好生进退两难。正是:忠义难双全,英雄空嗟叹。当下回营急寻虞逸暘商议。二人屏退左右,于帐中踱步良久,相对无言。思量半日,竟无良策。虞逸暘忽拍案道:“兄长,事已至此,不若先修书一封,密报范则哥哥,叫他早作准备。”周循晨跌足叹道:“贤弟所言极是,也只得如此。”遂取过笔墨,二人斟酌字句,写就密信一封,拴在信鸽腿上。望着那白鸽望梁山泊方向振翅而去,二人心下怅然,惟相对叹息而已。正是:一封书信千钧重,两处英雄一般愁。 且说当夜,扬方与徐京、杨温早已安歇,营中静悄悄没些声响。循晨与逸暘心中焦躁,踱出帐外,仰观天象。但见星斗参横,寒光遍野,不觉对月长叹。循晨低声道:“不想今日朝廷降旨,倒要与自家二弟厮杀,教俺如何忍心下得这手?”逸暘亦叹道:“哥哥说得是。小弟常闻往来客商说道,梁山泊不是那等剪径强人,端的是一伙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义士……”说罢,四下张望一回,将声音压得极低:“如今朝廷昏暗,李邦彦、张邦昌等奸佞当道,闭塞圣听。俺们何不就此投奔二哥,共聚大义?”循晨听罢,沉吟半晌,只是摇首:“贤弟虽说得是,怎奈赵封知府待俺们恩重如山,岂可负他?”二人相对无言,闷闷不乐,各自回营歇息。正是:忠义难全空怅望,弟兄相见竟刀兵。 且说循晨的书信飞至梁山泊时,已是次日黄昏时分。众好汉刚用罢酒饭,正待散席,忽见把守关隘的小喽啰慌慌张张奔上聚义厅来,高声叫道:“禀报殷大寨主,山下射得一只信鸽,腿上缚着书信,写明要范则头领亲启!”范则听得,心中惊疑不定,急急接过书信,拆开细看。这一看不要紧,登时变了脸色,跌脚叫道:“哎呀!大事不好!”众头领见他这般模样,俱各吃惊。殷浩起身问道:“范则兄弟,莫不是又有官军来犯?俺梁山泊兵强马壮,怕他怎地!贤弟又不是初经战阵,何必如此慌张?” 范则叹道:“哥哥不知,写这书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此番来征讨俺梁山的周循晨。”殷浩闻言大惊:“贤弟何时与那江州兵马都统制周循晨有这般交情?”范则便将结义之事细细说了一遍。殷浩听罢,沉吟道:“既是周循晨、虞逸暘二人与贤弟有八拜之交,可知他二人底细?”范则道:“正为此事忧心。此二人武艺皆在小弟之上。我那大哥周循晨,身长八尺五六,面如满月,善使一对乾坤日月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江湖上人送绰号‘玄刀符将’,端的是一条好汉,俺三兄弟中数他第一。” 众好汉听罢,尽皆骇然。只见范则又道:“俺那三弟虞逸暘虽年纪最幼,武艺不及我二人,却最是熟谙兵法,《武经七策书》排兵布阵、安营扎寨,无有所不精。更兼治军严谨,颇有昔日汉之周亚夫,魏之徐晃之风,人都唤他作‘监兵神君’。此人更有四件稀世珍宝:一是那杆戏水湛卢枪,枪杆中空,暗藏机关。若将枪头插入水中,可自动吸水,此枪舞动时,枪尖能喷出水雾,迷敌双目,故又名‘戏水湛卢枪’。二是风雷豹,此马乃是一匹龙驹。你若扯它头上的痒毛,它便嘶叫一声,口中吐出黑烟,别的马闻之,便屁滚尿流,瘫倒在地。三是夜明头盔,此盔上嵌有夜光珠,黑夜行军,光照百步。敌兵望见,只道是天神下凡,不战自溃。四是唐猊宝铠。那唐猊铠刀枪不入,箭矢难伤,端的了得,因此又唤作‘四宝将军’。” 且说那周循晨率领大军直抵梁山泊前,虞逸暘调拨人马,摆开阵势。但见官军旌旗遮天蔽日,刀枪映日生辉,端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殷浩亦按军师之计,分拨众头领各守关隘。两军对阵处,周循晨拍马出阵,手舞那对寒光闪闪的乾坤日月刀,胯下一匹骅骝宝马,殷浩在门旗下定睛细看,但见那周循晨头戴凤翅金盔,身披锁子连环甲,腰系狮蛮宝带,足蹬虎头战靴。面如满月,目若朗星,三绺长须随风飘动。端的是威风八面,气宇轩昂。殷浩不由暗自喝彩道:“好一个盖世英雄!真乃当世虎将也!”正是:龙虎相逢争胜负,英雄际会决雌雄。 有诗为证: 头戴耀金盔,身披银铠甲。 双刀似雪飘,骅骝如龙跃。 面如满月凝,眼似寒星电。 喝似雷霆震,阵前显英豪。 有诗夸循晨曰: 面若满月眉星眼,身长八尺胆气豪。 身披红袍衬金甲,符刀铮铮发鸣声。 上阵杀敌武艺高,弓马娴熟震雄狮。 数阵玄坛大将军,字号伯泽周循晨。 又有一首诗颂这循晨曰: 八尺雄躯气势昂,凤盔锁甲焕金光。 狮蛮宝带腰间系,虎面战靴尘上扬。 满月面庞添俊朗,朗星双目绽锋芒。 玄刀符将威名赫,万勇无双世共彰。 又有小词赞曰: 飒爽英姿展,号令三军动,循晨出阵中。 力拔山兮气盖世,玄坛大将军威名著。 伯泽壮志凌云,豪情冲天,铁血男儿当如此! 且说范则跃马提刀,飞出阵前。正遇周循晨拍马舞刀而来。两下里相见,虽是同胞骨肉,却因各事其主,只得把亲情权且按下。周循晨方欲开口,忽见对阵徐京、杨温二将怒目横眉,只得咽住话头,将双刀一摆,催动坐下骅骝马,直取范则。范则见了,大喝一声:“来得好!”手中九环刀泼风也似劈将过去。两马相交,刀光激荡,好一场厮杀!但见: 征尘起处,日月无光;战马嘶时,山河震动。周循晨双刀舞动,恰似玉龙搅海,上三路劈砍如狂风卷叶,下三路横扫似急浪摧沙。范则***使得虎啸生风,劈砍处犹如霹雳摧山,格挡时恰似铁闸断流。二人看似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实则各自暗收七分气力。两边军士但见:一个刀光如雪练缠身,一个刀势如长虹贯日;一个攻似骤雨打芭蕉,一个守如磐石立中流。怎知这二人刀锋往来间,心头别样酸楚难言。看官须知:这双雄阵前相斗,分明是蛟龙戏水,各留余地;虎豹相争,暗藏慈悲。正是:刀剑无眼偏留情,阵前兄弟各酸心。正是一番好厮杀!但见: 双刀舞动似银蛇,开山劈岳势如雷。骅骝马踏烟尘起,战阵交锋鬼神悲。一个要全忠义舍私情,一个为保军威难相认。两下里刀来刀往,直杀得征云惨淡,日色无光。 正是: 手足相逢战阵前,钢刀难断旧时缘。 若非各为其主事,何必挥兵作死缠! 此时第二阵上,白张飞王综拍马赶到。这王综本就因前番顾范则言语暗怀不满,今见范则与周循晨斗得难分高下,不由心头火起,暗自忖道:“俺观这周循晨也不过如此!顾范则却久战不下,显是存心相让。俺自上得梁山,尚未立得大功,众兄弟如何心服?今日正好擒了这厮,也叫那顾范则见识见识真本事!”想罢,大喝一声:“顾兄少歇,待俺来会会这厮!”话音未落,早挺起丈八蛇矛,催动乌骓马直取周循晨。 王综听得背后马蹄声急,扭头看时,只见一员牙门小将飞马而来。王综先是对着官军阵中虎吼一声,声如雷霆,震得官军阵中那员牙门将肝胆俱裂,竟跌落马下气绝身亡。徐京在阵前看得真切,不由叹道:“真乃张飞再世也!”急令士卒将那牙门将尸首抬下,好生安葬。这边虞逸暘在阵前观战多时,见王综要来夹攻,登时怒气冲冲,厉声喝道:“无耻草寇,安敢以多欺少!休伤吾兄长!”说罢,拍马挥舞戏水湛卢枪,直取王综。 亦有诗赞这逸暘道: 头戴祖传夜明盔,七翎宝甲身上披。 手握戏水湛卢枪,呼风雷豹急如风。 面如寒霜威武相,治军有方武艺高。 用兵如神令敌愁,逸暘无愧神君名。 又有一赞这逸暘曰: 深谙兵略智超群,军纪严明誉满军。 夜明珠盔光似昼,唐猊宝铠警敌临。 提卢枪猛铜砣利,风雷豹雄山岳巡。 威风凛凛将军范,英气昭昭震世尘。 又有小诗赞曰: 逸暘英姿展,智勇双全良。 江州兵马掌,号令如雷霆。 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 仲玄之名响,勇毅载青史。 王综见虞逸暘单枪匹马来战,心中暗喜道:“妙哉!若与范则合力擒了周循晨,纵使得手,也难免落个以众欺寡的骂名。如今这厮独自来战,正是天赐良机。待俺单枪匹马擒了这员官将,也叫梁山上下见识俺‘白张飞’的真手段!”王综听罢大怒,暴喝一声:“泼贼看枪!”便催动胯下乌骓马,挺起丈八蛇矛,直取逸暘心窝。逸暘急侧身闪过,就势还了一枪,那枪尖带着“嗖嗖”风声,直奔王综面门劈来。王综忙横枪架住,趁势卖个破绽,反手一矛刺向逸暘坐骑。谁知逸暘那匹风雷豹本是通灵异兽,不待主人提缰,早自纵身跃开。王综见了,心中暗惊道:“这畜生倒恁地灵巧!”正是人间好厮杀,但见: 两员虎将逞英豪,一对神驹斗脚力。枪来矛往寒光闪,马踏尘飞杀气高。这个要擒敌将立头功,那个欲斩草寇显手段。直杀得征云惨淡,日月无光。 逸暘再度跨马舞枪上前,与王综奋战于一起,王综武艺虽强逸暘一筹,但奈何逸暘有宝甲防身,不好进取,只好防守,让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双方斗了二三十回合,王综忽想到一计,虚幌一枪刺去,勒马拖枪便走,逸暘见状,仰天大笑曰:“呔!王综王子廷!你道某不识得你滁州回马枪的威名?今日教你看某如何破你这看家绝技!”便勒马去追,逸暘不知,却不料回马枪是假,综见逸暘追的紧,暗地里将枪一挂,取出硬弓,拽开正似一团满月,巧如左手托泰山,端如右手抱婴儿,综深知逸暘盔甲刀枪不入,只得觑定逸暘腿股,一箭正中逸暘的腿股,逸暘吃痛一声,伏鞍往本阵而走。综本就性情急躁,又急于立功,一马当先,拍马提矛来抢逸暘,只听一阵弓弦响,王综大叫一声,睁眼看时,弓弦响处,箭飞速早到来,综措手不及,正中综左臂,王综大叫一声,海龙驹亦受惊,将综颠落于马下。正是:枪如白银闪,弓如霹雳响。 且说阵前吕扬方见逸暘敌不过王综,又吃他一箭射落马下,恐被擒去,急从马鞍边掏一副宝雕弓,搭上一枝狼牙箭,喝声:“着!”一箭正中王综肩窝,登时血透征袍。扬方便令军士护持逸暘回营调治,自家收了弓箭,挺着一枝方天画戟,拍马直取王综,口中大喝道:“泼贼休走!今日定要拿你!” 有诗赞这扬方曰: 头戴双叉紫金冠,身披兽面连环铠。 外披红锦百花袍,腰系玲珑狮蛮带。 方天画戟丧敌胆,万名翘首名在外。 横戟立马威风展,长安文侯吕扬方。 又有小诗赞曰: 吕府奇男子,扬方字文侯。 万军如卷席,冲杀游刃余。 勇冠三军众,胆色照九州。 万人莫敌勇,文侯名震幽。 却说顾范则见王综中箭,急抡九环大刀,虚晃一招,逼退敌兵,将王综救回本阵。循晨见范则归阵,亦自收兵,两下里暂歇。正待再战,忽听得阵后马蹄声急,却是第三阵小辽王谢云策飞马赶到,更不打话,挺枪直取扬方。二人枪来戟往,斗了二十余合,云策觑个真切,忽地大惊,险些坠下马来,你道为何? 原来那谢云策与吕扬方,却有一段过命的交情。闲话少叙,且说前文书曾交代,当年党景言与谢云策同中文武状元,披红挂彩,春风得意,正骑马还乡。行至一处荒岗,忽听得林子里喊杀声大作。二人勒马看时,只见五六个彪形大汉,围住一条好汉厮杀。那好汉正是吕扬方,虽是以一敌众,却毫无惧色,一枝方天戟舞得呼呼生风。贼首见久战不下,心中焦躁,虚晃一刀,跳出圈外。暗地里掣出弓来,搭上狼牙箭,觑得亲切,望定扬方咽喉便欲射去。说时迟,那时快,云策在马上早已瞧见,大喝一声:“贼子安敢暗箭伤人!”声若惊雷,同时拍马挺枪,如一阵旋风般卷到贼首身后。那贼首未及回神,一杆银枪早已从前心透入,后心穿出,登时栽下马来,气绝身亡。余贼见头领身死,发声喊,抱头鼠窜而去。扬方急整衣甲,向前施礼道:“若非恩公相救,今日必遭毒手。敢问高姓大名?”云策慌忙下马还礼,景言亦前来相见。三人互通姓名,皆大喜过望。扬方感佩救命之恩,当下便在林间空地上,撮土为香,对天盟誓,结为异姓兄弟。誓同生死,共图功业。 正是: 英雄相逢意气投,铁血盟誓死生休。 他日风云聚会处,同扶社稷展宏猷。 扬方定睛看时,却认得是云策,心头不觉一惊,暗忖道:“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明知武艺不及,却也不肯输了气势,把牙关紧咬,使出毕生本事,将方天戟抡得呼呼风响。忽地一声暴喝,一戟径奔云策肩窝搠来。云策见来势凶恶,急挺枪相迎。只听得“铮”的一声响,两般兵器绞作一处!二人各自发力,那枪戟相交处迸出万点火星。云策暗喝彩道:“好气力!”扬方也暗自心惊:“数年不见,哥哥手段愈发精进了!”两下里较劲多时,终究都是虎力之人,同时发声喊,各自撤出兵刃。这一番较量,反激起二人雄心,又斗在一处。但见枪若银蟒翻波,戟如黑蟒腾空。一个招招紧逼欲取性命,一个式式周旋不忍伤旧。直杀得征尘蔽日,惨雾遮天。两边军士都看得痴了,连呐喊也忘了。 却说官军阵上,徐京、杨温见扬方遮拦不住,渐渐力怯。徐京大喝一声,抡动熟铜棍,杨温挺起点钢枪,双马并出,要来助战。恰此时节,第四阵里早有一将飞马赶到,看那将官,左手凤嘴枪如蛟龙探爪,右手九凤刀似猛虎离山,正是彼威宁党梦晗。一人独战二将,枪刀并举,架隔遮拦,全无半点破绽。 另一边厢循晨见状,急待出马相助。不料斜刺里撞出两员战将,杀气腾腾,将循晨困在垓心。看那左边一将,面如锅底,眼赛铜铃,手执一对镔铁月牙铲;右边那将,阔脸方腮,满脸横肉,抡一杆金刚降魔杵。端的一个是恶魔王黄睿哲,一个是罗刹神陈梓轩。循晨心下叫苦,只得舞双刀力敌二将。三骑马旋灯儿也似厮杀,刀来铲往,杵去刀迎,斗到十六七回合之上,忽听得阵前一声惨叫,原来扬方终是敌不住云策神威,被一枪刺中手腕,鲜血迸流,方天画戟当啷啷撒手落地。云策就势反转枪杆,只一扫,将扬方打落征鞍,喝令心腹军士:“与我绑了!”当下众军发声喊,一拥而上,缚猪也似将扬方捆捉归阵。 话说黄睿哲与陈梓轩自扬州劫法场后,多时不曾厮杀,今日见阵前热闹,恰似饿虎见羊,怪眼圆睁,齐抢入阵来。循晨见二将凶恶,只得抖擞精神,舞双刀敌住。此时见扬方遭擒,心下愈慌,手中刀法反添狠厉。但见他左手刀如银蛇吐信,格住睿哲浑铁杵;右手刀似白虹贯日,直取梓轩咽喉。三骑马盘旋厮杀,刀光杵影,搅作一团,斗经二十合,循晨忽地神威奋发,刀法变幻,如飘瑞雪,只杀得黄、陈二人汗流浃背,叫苦不迭。睿哲奋蛮力一杵劈来,却被循晨左手刀压住;右手刀就势斜劈梓轩。梓轩慌忙举铲相迎,终是慢了分毫,被循晨刀背扫中肩甲,“啊呀”一声,倒撞下马。循晨就马上轻舒猿臂,一把揪住梓轩绛绦,掷于地下。众官兵发声喊,一拥而上,捆缚得如粽子相似。 睿哲见梓轩遭擒,心头惶遽,急掣月牙铲,拨转马头便走。循晨厉声喝道:“腌臜撮鸟,往哪里走!”纵马欲追,思量擒了睿哲换回扬方。忽闻梁山阵中一声霹雳也似长笑:“哈哈哈!欺俺梁山无人耶?欺两个不入流的厮并,算甚鸟本事!”但见一骑泼风也似飞出,马上一条好汉,手掣双刀,正是新投梁山的双刀将邓景耀。那景耀勒定战马,横刀喝道:“巧矣!俺也使这双刀,今日便与你见个真假,分个输赢,试看谁家刀是百炼精钢!” 且说邓景耀胯下骑一匹黄骠骏马,手中舞两把龙凤亮银刀,端的是威风凛凛,恰似天将下凡。那边循晨虽已连斗数将,却全无倦意,反而精神倍长,更不打话,拍马挺刀直取景耀。两将马打对头,兵刃相迎,但见:银刀卷起千堆雪,寒刃凝成万载霜。一个刀劈华山势,一个刃挑北斗星。双刀并举,叮当乱响,火星四溅,两个斗到十合之上,景耀卖个破绽,故意放循晨抢入怀中。却待要使拖刀计,早被循晨识破,只把身子一侧,反手一刀搠将过来。景耀急躲时,肩上铠甲已被挑开一片。当下大怒,吼声如雷,双刀使得越发紧了,好似银蛇乱舞,又似玉蟒翻腾。循晨全无惧色,一柄刀上下翻飞,恰如蛟龙出海,更似猛虎离山。但见:征尘影里,转灯般厮杀;杀气丛中,擂鼓般交锋。两边军士都看得呆了,只听得刀锋相击之声铮铮不绝。正是:棋逢敌手难相让,将遇良才各逞强。两对银刀上下翻飞,恰似四条白蟒缠斗;四蹄踏起征尘,真如两团黑云相撞。这厢双刀露出豪杰气概,那厢两刃透着好汉威风。直杀得:征云惨淡,杀气弥漫。刀来刀往,两个又斗十合,齐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败。两边军士都看得呆了,但闻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正是:棋逢对手难藏幸,将遇良才不敢骄。这场好杀,端的是惊天地泣鬼神! 却说那这逸暘身带数创,败归本阵,闻得扬方被擒,心中焦躁,又恐循晨有失,急登敌楼观望。但见梁山军马齐整,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再看官军阵势,却是散乱无章,士气低迷。逸暘暗叫一声:“不好!”急掣令旗在手,奋力挥动,喝令三军冲杀。当下两军混战,喊杀震天,刀光血影里各折了些人马。战至天晚,两边主将见难以取胜,各自鸣金收兵。 这一下,有分教: 战鼓声催杀气高,刀光映日血滔滔。 将军虽勇难敌众,且看明朝计策高。 毕竟这一场恶战之后,周循晨、虞逸暘、徐京、杨温四人如何商议对策?又怎生应付梁山好汉?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战水寨二将协力 归梁山罡煞同心 《蝶恋花·春思》 翠幕低垂莺语巧,柳絮飞时,满院东风老。十二阑干闲倚绕,罗衣不耐清晓峭。 云外长安何处眺?芳草连天,遮断归时道。杜宇声中春事了,梨花落尽江南杳。 诗曰: 危栏独倚暮云平,万壑松涛带雪声。 星斗乍垂孤雁影,关山遥隔故人情。 诗成沧海舟难系,酒醒天涯月自明。 欲问归期何处是?西风卷叶满空城。 上回说到,周循晨率官军与殷浩统梁山军大战一场,虞扬成扶创归阵,站在塔楼,挥动令旗,殷浩亦挥动帅旗,官军与梁山军冲杀一阵,双方各折些人马,各自退回营中,双方战况如下,先看梁山军这边,虽擒了小温侯吕扬方,本寨不仅伤了白张飞王综,罗刹神陈梓轩被捉,再看官军这边,小温侯吕扬方被捉,监兵神君虞扬成受伤,可谓之两败俱伤。正是: 猛将遭擒锐气挫,雄师受创战心寒。 且说梁山寨中,众头领得胜归来。早有哨探小喽啰缚了扬方推入营帐前。云策见状,喝退左右亲随,急步下阶,亲手解了绑缚,扶起扬方道:“贤弟,当今天子昏聩,奸佞盈朝,忠良尽遭荼毒。俺梁山替天行道,聚义四方豪杰。贤弟这般好武艺,何不随俺共聚大义,他日青史留名,强似屈身事贼!”原来这吕扬方非凡俗之辈,正是上应天罡星数,合当聚义梁山。被云策一番言语点破胸中块垒,登时豁然开朗,纳头便拜道:“哥哥不弃,扬方愿执鞭坠镫,同聚大义!”当日山寨里便添一员虎将,正是:罡星下界逢**,虎将归心聚义来。 殷浩听罢,锁眉长叹道:“虽得扬方兄弟入伙,却折了梓轩贤弟,被官兵擒去,怎不教人懊恼!”只见顾范捻须劝道:“哥哥且休烦恼。俺那三弟虞逸暘虽读兵书战策,叵耐官军新败,连日驱驰,人马困乏,今夜必无防备。小弟不才,有一计在此:可分拨两路兵马,俺同文铭、天豪二位兄弟,去冲他前寨,虚张声势;再叫智俊、景耀几位好汉,引一支人马暗袭后营,焚烧粮草。一则乱他军心,二则乘势救回梓轩兄弟,两全其美。”众头领闻之,齐声叫妙。当夜依计调拨,悄然而行。正是:妙计安排惊鬼神,双拳打出虎狼军。 且说周循晨收兵回营,便将擒得的陈梓轩打入囚车,发往后寨监守。查点军马,折损一千有余,循晨心中郁郁,只得排下筵席,与诸将压惊。酒至数巡,肴过几味,虞逸暘掷下杯盏,叹道:“可叹文侯贤弟陷在贼手,存亡未保,教人如何不忧!”徐京劝道:“虞将军休要焦躁,俺们这里也拿着他一个兄弟,那伙草寇怎敢轻易加害文侯将军。”周循晨沉吟道:“今日阵上,已见这梁山贼寇非比寻常,端的有些手段。众将务要谨慎,不可怠慢!”众将听了,俱各点头称是。 且说虞逸暘见杨温、徐京二人各自回帐,自家却独立帐中,双眉紧锁,若有所思。周循晨正待解甲,见状问道:“三弟如何不去安歇,莫非有甚心事?”虞逸暘拱手道:“哥哥明鉴。小弟思忖,我军远从江州而来,未得休整,今日又折一阵,人困马乏,守备必然松懈。那梁山人马最惯偷营劫寨,倘今夜不加提防,必中奸计!”周循晨听罢,豁然警醒,击案道:“亏得贤弟此言,不然几误大事!”周循晨当即唤亲兵火速传召杨温、徐京回帐议事。少顷,二将披衣疾至。周循晨将虞逸暘所虑之事细说一遍,杨温听罢点头道:“虞兄所见极是!梁山那伙强人最是惯于夤夜厮杀,劫营放火,不可不防。”徐京亦接口道:“既恁地,须及早调度,安排人马提备。” 是夜星月交辉,约摸二更时分,忽听得连珠炮响,喊杀之声震天动地。只见顾范则头戴镔铁盔,身披连环甲,坐下追风没尾驹,抡动九环大刀,如猛虎下山般直撞入敌军阵来。那边周循晨早有提备,挺起日月乾坤刀,拍马来迎。两员虎将刀来刀往,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左营里黄文铭提戟跃马,正撞着虞逸暘。两个更不打话,枪矛并举,搅作一团。右营中张天豪挥舞破天长矛,早与杨温战在一处。但见两军混战,兵对兵,将对将,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染荒原。正是:喊声震动山川裂,杀气弥漫斗牛寒。 且说周循晨与顾范则两马相交,刀光霍霍,斗到四十余合,不分胜败。循晨忽卖个破绽,掣刀回马,低声道:“贤弟岂不知三弟深通韬略?早料定尔等今夜必来劫营,如何偏来送死!”范则闻言大笑:“兄长休慌,少时便见分晓!”言未绝,忽见一匹快马飞驰而至,马上探子滚鞍下拜:“禀都统制,大事不好!贼人趁前营混战,暗遣精骑袭了后寨,劫去陈梓轩。徐将军虽死战保住粮草,已被烧却大半!”循晨听罢,惊得汗流浃背,方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急拔马头时,范则早引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幸得副将率铁骑死战冲突,方杀开一条血路。及至奔回后营,但见火光冲天,殷浩早救得陈梓轩,鸣金收兵去了。正是: 妙算枉费连环策,猛将空挥日月刀。 且说周循晨收兵回营,连夜升帐,聚齐众将。各将官参见已毕,循晨按剑长叹道:“自与梁山草寇交锋以来,屡折人马,已丧千余军马。今日又遭贼人诡计,劫去陈梓轩,烧毁粮草大半。俺今进退无路,似此如之奈何?”帐下众将面面相觑,皆默然无语。 帐下杨温沉吟良久,出列道:“末将观梁山贼寇,全仗八百里水泊天险。若能先破其水寨,旱寨、头关自然瓦解。”徐京拍案叫道:“此计大妙!”虞逸暘忽道:“既如此,末将在岳州有三个水军兄弟,皆是浪里白条般的好汉。若得他三人相助,何愁水寨不破?”循晨忙问端的。话说扬成所说的三位水军,究竟是何人?却是岳州的三位水军都统制。 一人姓袁名舒昊,表字飞虎,籍贯洛阳人氏,此人乃岳州水军指挥使,善使一对日月剑,平日里擅长训练水军,将自家水军训练成精锐,又因平日里严厉训军,又在当地颇有名望,皆受平民百姓爱戴,人皆唤他为海阎王。 有诗赞舒昊曰: 面如白皙眼俊晶,身长七尺受民爱。 训练水军颇有名,舒昊大名扬水军。 又有小诗赞曰: 舒昊好男儿,海阎王美誉。 剑影波涛间,麾下水师威。 训练有素众,将士齐心力, 飞虎临水面,尽显英雄姿。 另外他有两位结义兄弟,一人姓丁名为子通,祖贯青州人氏,驾船杀敌皆是把好手,平日善使一条长杆刀,水性极好,犹如水中蛟龙一般灵活自如,人皆唤他为水无常。 有诗赞丁子通道: 腾云驾雾分水流,宛如一条潜江龙。 又如水中无常王,子通名声排次之。 又有小诗赞曰: 青州丁家郎,通字冠其旁。 驾舟如踏浪,水上功夫强。 长杆刀在手,斩敌如切菜。 蛟龙入深渊,自由自在翔。 另一人姓倪双名海涛,籍贯保定府人氏,亦是水性精熟之辈,技艺巧熟,可谓水中豪杰,曾驾船与自家心腹袭击敌贼,力战二十余人,还奋勇斩了十余人,尚且还得胜回寨,人皆唤他为潜伏鲸。 有诗称赞海涛曰: 乘风破浪入江去,铁船破敌浪海涛。 不下当年小七勇,海涛威名排前列。 又有小诗赞曰: 海涛掀狂澜,水路显神威。 潜鲸荡敌舰,倪家勇可追。 铁骨担风雨,银枪闯江海, 海涛名字响,传颂至永远。 且说袁舒昊接了虞逸暘书信,当即会齐丁子通、倪海涛二人。三人看罢书信,丁子通拍案道:“梁山草寇猖獗,正该我等建功!”倪海涛亦道:“兄长既有召唤,岂敢怠慢。”当下三人写了回书,辞别家小。袁舒昊将水军事务暂交副将孙平明掌管,点齐五千精锐水军,战船百余艘。临行时,岳州知府亲至码头相送,嘱咐道:“三位将军此去,务要剿灭梁山,为朝廷除害。”三人拜别,扬帆起程。 行至第三日,遥见周循晨大营。早有哨马飞报,循晨即率虞逸暘、杨温、徐京出营相迎。但见:袁舒昊身披鱼鳞甲,腰悬日月剑;丁子通头戴镔铁盔,手持点钢枪;倪海涛身着水靠,背负雁翎刀。五千水军列阵,端的是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虞逸暘抢步上前,执手笑道:“三位贤弟远来辛苦!为兄已备下水酒,且先痛饮三杯,再议破敌之策不迟。”袁舒昊朗声道:“剿匪事大,酒宴事小。不如先看水寨形势,再作计较。” 且说周循晨定下计策,众将分头行事。袁舒昊领着丁子通、倪海涛、杨温、徐京并五千精锐水军,战船齐发,直逼梁山水寨。那水寨守将郑浩博正与向震、赵晟、花蛟、阮良商议防御之策,忽闻探马来报:“官军水师浩浩荡荡杀来,战船遮天蔽日,恐有数千之众!”浩博听罢,拍案而起,怒道:“官军欺人太甚!既敢犯我水寨,定叫他有来无回!”赵晟、向震等纷纷拱手道:“愿听哥哥调遣!”浩博略一沉吟,道:“敌军势大,单凭我等恐难抵挡。阮良贤侄速回大寨,请哥哥再拨几员水军头领助战!”阮良领命,驾快船如飞而去。 且说殷浩正欲率军迎战周循晨,忽见阮良飞马来报,言官军大举进犯水寨。殷浩闻言大惊,急聚众将商议。花凤梧进言道:“哥哥乃三军主帅,岂可轻动?不若遣几员水军头领增援,料郑浩博等兄弟定能取胜。”殷浩略一思忖,点头道:“贤妹所言极是。”遂令阮良、顾怡筠、谢熙涵三将,率三千水军精锐,乘快船驰援水寨。临行前殷浩叮嘱道:“三位贤弟贤妹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保二关,不可恋战。”三人领命而去。此时袁舒昊率官军水师已逼近梁山水域。忽见梁山水寨中转出六条战船。 见到为首的战船只有五百名水军,身上皆穿皮戎甲,手上皆用把缪叶小刀,只见船上有员统帅,面如白皙,身长七尺三四身材,手舞一对虎头鞭,年纪约莫有才二十七,这条战船有杆锦绣旗帜,旗号上写着:梁山水军头领水狂魔郑浩博。 只见他左旁又闪出一条战船,亦有五百名水军,各用自家军械,只见船头站立一人,此人长相宛如一条恶龙,身长七尺以上身材,手中紧握青铜双戈,临危不乱,旗号上书着:梁山水军头领搅破龙赵晟。又见他右侧紧跟一条战船,五百名水军簇拥着一将,五百名水军各拿杆鱼叉,只见那将缓缓起身,手中拿着一把诛龙戏水剑,那将正是水军头领常水妖向震。 但见身后紧跟三只战船,一条船上亦有五百名水军,背上各把细木弓,腰悬一壶赤铜箭,而中间为首那将,面俊唇白,手拿一对双龙刺,背上一把宝雕弓,腰悬一壶狼牙箭,正是水军头领河魔君花蛟。 另一条战船,有五百名女兵,分两队,第一队分两百五十名女兵,居左厮杀,手上各拿雌雌刀,第二队亦分两百五十名女兵,手上各提梨花枪,居右厮杀,而中间正坐着两员女将,为首的女子,长得清丽雅思,柳腰细臂,则另一名女子,生得面若桃花,细腰粉臂,一个乃谋士载顾范则之妹筱孝烈顾怡筠,一个是小辽王谢云策之妹筱金花谢熙涵。 最后一条战船,有五百名士兵,分四排,第一排为五十人,各拿长刀,第二排为一百五十人,各拿长矛,第三排亦为一百五十人,各拿钺斧,第四排亦有一百五十人,各簇拥着一员白袍少年,背上一把宝雕弓,腰悬一壶龙泉箭,约莫有十七八岁,拿把长刀,正是当年好汉阮小二之子小太岁阮良。 袁舒昊看罢,不由感慨道:“不想梁山水军竟如此整齐!”舒昊又对浩博道:“吾看几位水军兄弟,亦是响当当的汉子,何不归顺吾等!”杨温挥枪便道:“贼寇啸聚山林,祸害百姓,还快速速受死!亦休费吾等口舌之利!”向震看不惯杨温作风,放下诛龙戏水剑,拿出一副软藤弓,抽出一枝箭,觑定杨温面门,只听飕的一声,杨温急忙躲闪,那枝箭往杨温耳根擦过,杨温吃痛,鲜血直流,方才用手纸擦拭,郑浩博等梁山水军一齐大笑,杨温觉得自家受到耻辱,不由大怒,抽枪便上,郑浩博寻着袁舒昊厮杀,向震舞剑挡着丁子通,花蛟手提双龙刺正逢倪海涛,而顾怡筠、谢熙涵二人挡住杨温、徐京去路。 且说郑浩博与袁舒昊在水面上厮杀,端的似龙争虎斗。浩博手中双鞭舞动,恰如蛟龙出海;舒昊掌上双剑翻飞,真个似银蛇吐信。二人在浪涛中翻腾,激起千层雪浪。战至三十余合,舒昊见难以取胜,忽地弃了双剑,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竟从背后将浩博拦腰抱住。好个郑浩博,虽被扑入水中,却临危不乱。但见他双腿一蹬,直取舒昊下三路。舒昊急闪时,浩博早反手扣住他腰胯,运起全身神力,将这七尺大汉“嗖”地抛出水外。只听“砰”的一声响,舒昊重重摔在官军战船甲板之上,还未及爬起,早被梁山水军一拥而上,麻绳铁索捆了个结结实实。正是:浪里白条逢敌手,水中好汉遇强人。 浩博跃上船来,气喘如牛道:“这厮端的了得!若非俺使出压箱底的本事,险些着了他道儿!”说罢瘫坐船头,但见浑身水淋淋似落汤鸡,双膀酸麻麻如灌铅汞。额上汗珠混着江水往下淌,胸前起伏犹如浪打沙滩。那对熟铜鞭早已不知去向,只剩腰间束带松垮垮地挂着。众水军见他这般模样,忙取来干衣披上,又递过一葫芦烧酒。浩博接过,“咕咚咚”连灌三大口,方才缓过气来。 有诗为证: 浑身水珠犹未干,双臂酸麻力已殚。 虽擒敌将非易事,方显梁山好汉难。 却说杨温、徐京两人对顾怡雯、谢熙涵,杨温笑道:“这梁山如此无用,竟派两个女娃娃来战吾等!”顾谢二女齐道:“汝二人岂闻听说过木兰代父从军,桂英挂帅西征乎?”两人会神一眼,杨温虚幌一棒,徐京忙刺一枪,谢顾二女躲闪,二女正回过神来,见杨温、徐京二人遁水逃走,不由笑道:“不想官军亦有败军之将!”原来杨温、徐京二人见扬方被捉,就畏惧梁山,后见舒昊被擒拿,早对倪海涛与丁子通失去信心,趁个机会逃走。 且说丁子通、倪海涛正与花蛟、向震厮杀,忽见杨温、徐京二人竟不顾主将,自顾自跳水逃命。丁子通气得三尸神暴跳,破口骂道:“好个没廉耻的节度使!朝廷养汝等何用!”话音未落,向震抓住破绽,青锋剑“唰”地削中海涛手腕,钢刀当啷坠水。那边花蛟双龙刺如毒蛇吐信,直取丁子通左腿。只听“噗嗤”一声,丁子通痛呼落水。梁山水军一拥而上,将二将捆缚结实。 赵晟立在船头,高声喝道:“尔等主将俱已被擒,还不速降!“官军水兵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倒归顺。浩博此时方缓过气来,吩咐道:“赵家兄弟,速将这三人押往头关,交殷浩哥哥发落。“赵晟领命而去,让军士将袁舒昊、倪海涛、丁子通押解前往头关。 且说周循晨、虞逸晹引着万余人马,浩浩荡荡杀奔梁山头关。到得关前,却见关门紧闭,吊桥高拽,城堞上旌旗招展,刀枪密布。虞逸晹性如烈火,当即挺枪跃马,直至护城河边,厉声喝道:“呔!梁山草寇,平日自称替天行道,怎的尽是些鸡鸣狗盗之徒!若真有肝胆,便出关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关上王综听得叫骂,怒火中烧,掣出丈八蛇矛便要下关。忽闻身后鸾铃响动,一骑白马如飞而至,马上将官朗声道:“贤弟且住,待为兄前去会他!”众人定睛看时,但见:头戴一顶亮银狮子盔,身披一副柴桑素罗袍,坐下照夜玉狮子马,手中挺一杆烂银点钢枪。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上有名的银枪将郁澜涛。。真个是:马上将军如雪练,枪尖寒芒似星飞。 亦有诗赞澜涛曰: 头戴星冠重甲披,相貌堂堂双眼俊。 玉树临风雄枪王,银枪白马罡煞中。 身经百战未尝败,天莽星君郁澜涛。 有诗为证: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枪出寒星落,声名动四溟 两阵对圆处,但见郁澜涛挺一杆烂银枪,舞动时寒光烁烁,似万点梨花乱坠;枪锋到处,飕飕冷气侵人,恰如玉蟒翻鳞,银蛇吐信。那虞逸晹亦抖擞神威,掌中湛卢枪劈刺如风,锋芒起处,飒飒霜锋逼胆,真个是乌龙摆尾,黑煞临凡。二将鞍上交锋,枪来枪去,好似瑞雪飘空;马荡征尘,奔腾蹴踏,直搅得昏惨惨征云蔽日,昏邓邓杀气遮天。 虞逸晹早年曾听顾范则言道:“我那师兄郁澜涛,枪法已臻化境,小弟万不能及。”今日交手,果觉处处受制。斗到二十合上,逸晹大喝一声,使出个“毒蛇穿心”的招数,湛卢枪带风,直搠心窝。好个郁澜涛!不慌不忙横转枪杆,使个“玉带围腰”的解数,轻轻化去。就势枪锋一转,寒光迸现,反用枪纂倒挑面门,这一招“回马望月”使得鬼神莫测,惊得逸晹浑身冷汗。只听得“铛”的一声响,双枪相击。逸晹但觉双臂酸麻,虎口迸裂,几乎握不住枪杆。那匹照夜玉狮子蓦地人立而起,前蹄乱踏,惊得呼雷豹倒蹿数步。 周循晨见势头不好,急纵马抢出阵来,舞动双刀,直取郁澜涛。早被梁山阵中跃出一员少年将军截住厮杀。怎生打扮?但见:头戴一顶撒银盔,身披川蜀百花袍,外罩天王锁子甲;腰系狮蛮宝带,足蹬鹰嘴战靴。手中挺一条灭天吞虎枪,寒光凛凛,胯下骑千里碧璁兽,嘶吼咆哮。正是梁山泊上人称小辽王的谢云策。云策大笑道:“前番景耀贤弟回山,盛夸你这双刀本事了得。今日正要领教!”说罢挺枪便刺。循晨更不答话,双刀并举,急架相迎。两马相交,刀枪并举,但见:枪花点点,恰似瑞雪纷飞;刀影重重,犹如秋霜漫卷。这一个要显梁山手段,那一个欲展平生武艺。两下里斗作一团,战到二十五六合,不分胜败。 这边澜涛与逸晹两马相交,两枪并举。但见那枝百鸟朝凤枪,神出鬼没,寒星点点;逸晹虽披重铠,苦战三十余合,气力渐衰。旧伤发作,骨软筋麻,枪法散乱,招架多时。澜涛大喝一声,似半空起个霹雳,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取下三路。逸晹措手不及,早被刺中大腿,倒撞下马。澜涛就势揪住勒甲绦,掷于地上。众军发声喊,一拥而上,捆缚回营。正是:猛虎难敌地头蛇,强龙终压坐山雕。 循晨正与云策鏖战,忽见逸晹被擒,心头火起,急待拔马去救。怎奈云策那杆灭天吞虎枪使得风雨不透,如银蟒缠身,哪里脱得开去?二骑马盘盘旋旋,枪来刀往,又斗二十余合。正酣战间,猛听得头关上一声霹雳也似大喝:“汝等水军头领袁舒昊,已被俺梁山擒获!兀那厮们,还不早降!”循晨猛吃一惊,急抬头时,但见赵晟、花蛟两个好汉,押着袁舒昊并若干水军头目,自关顶推将下来。这一分神,早被云策觑得亲切,喝声:“着!”枪杆横扫,正打在循晨背心。循晨“啊呀”一声,口吐鲜血,翻筋斗跌下马来。梁山军汉发一声喊,一拥而上,就地里捆缚得结结实实。余众见主将遭擒,哪个敢再战?纷纷弃甲抛戈,拜伏于地。有诗为证:双刀难敌吞虎枪,水军尽入梁山手。 战事已毕,殷浩并众头领得胜回山。澜涛押着逸晹,云策押着循晨,皆缚至聚义厅前。范则急趋下阶,亲解其缚,纳头便拜道:“昨日俱是俺这兄弟鲁莽,误犯了二位豪杰。万望恕罪则个!”循晨仰面长叹曰:“天意如此,夫复何言?愿随鞭镫。”逸晹本有归顺之心,便高声应道:“小弟愿执辔相从,共图大义!”范则大喜,抚掌笑道:“妙哉!妙哉!真乃天赐之缘也!”遂令设宴庆贺,不在话下。 那边赵晟早命喽啰押上袁舒昊、倪海涛、丁子通三人。殷浩亲自向前,一一解了绑缚,执手笑道:“天罡地煞,原系一会。三位好汉若不弃鄙贱,可同聚大义,替天行道。”三人见主将已降,又感梁山义气深重,齐声应道:“愿效犬马之劳!”殷浩大喜,便教取酒相待。正说话间,忽听得山下马蹄声响,三骑飞奔而至。视之,乃是赵烬明、刘仝超、宋晨豪三人。原来陆丹婷早差他们接了袁舒昊等家小,安然上山。众头领相见,俱各欢喜。正是: 罡星聚义来山寨,豪杰同心赴忠堂。 这一下,有分教:巾帼怒发冲冠起,脂粉队里显英豪。双刀劈破莱州府,匹马踏翻水泊涛。自从这场大战之后,梁山寨声势浩大,众头领更加勤奋操练军马,准备迎战官兵。却不知在这之事,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岂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劾州官子璜伸民冤 陷囹圄瑾瑜救青天 《鹧鸪天·咏女杰》 莫道蛾眉只画眉,木兰横槊纵骖騑。红玉桴鼓惊胡骑,清照词章傲须眉。 心似火,志如圭,敢擎半壁胜崔嵬。古来多少英雄气,也教钗裙分一杯。 诗曰: 木落千山夜气澄,危楼独对一灯明。 云边雁字书难寄,砌下蛩声梦易惊。 故国霜前犹有菊,他乡酒后始知情。 可怜万里关河月,曾照当年细柳营。 上回说到,梁山军大破周循晨,杀得官军人亡马倒,弃甲抛戈,只顾逃命去了。殷浩见周循晨等六人勇猛非凡,便使个计策,教众头领轮番鏖战,终将这几条好汉收伏。自此梁山泊又添六员上将,端的似锦上添花,如虎生翼。众好汉每日在校场上操演兵马,枪刀映日,剑戟凝霜,喊声震天,直教那八百里水泊涌起惊涛。陆丹婷又差人在白林寨并梁山左近垦荒屯田,广积粮草。不消数月,山寨中粮垛堆叠如山,马厩内战马嘶鸣不绝。四方豪杰闻风来投,真个是兵强马壮,威震济州上下大小府县。 且说这宣和四年五月二十八日,梁山泊忠义堂上,众头领正商议军情。忽见北山酒店刘诗怡、王文怡二女急步上堂,叉手禀道:“启禀哥哥,今日店内来了几位女中豪杰,自称大闹了莱州府,特来投奔我梁山入伙!”殷浩闻言大喜,正欲与众头领下山相迎,却见宋晨豪飞马赶来,高声叫道:“哥哥们且住!探得莱州府调集附近州县军马,正杀奔梁山而来!”众头领听罢,俱各一惊。陆丹婷摇着羽扇道:“既如此,速请那几位女杰上山来,细问端详。”不多时,几位女雄上得堂来,众位看官,你道这莱州府闹出甚样端? 单表京东东路上这莱州,其治所掖县辖下,有大小村庄二三十余处。内中三庄最是交好:东头那座庄院唤作花家庄,西头那片宅子名曰李家宅,南头那个村落叫作徐家村。三庄上下统共五六百口人丁,祖上皆是随太祖皇帝征讨四方的老军。后来大宋开国,这三位好汉不愿受朝廷封赏,一齐辞官归乡,垦田务农,平日又常赈济乡邻,四境百姓无不感念。 话说自徐槐荡平梁山之后,那云天彪奉旨查勘地理,见各处水洼淤塞,便上奏道:“若将泊洼填作良田,每亩可产好粮无数,百姓不必再恃港业渔。”其部将傅玉惯会逢迎,立命辖下军民俱唤此田为“云公田”,以图邀功请赏。天子闻奏大喜,即颁诏命天下州县仿效填泽垦田。不料云天彪私下大惊,原来新田所产之粮实与寻常田地无异,先前为逞功好面,奏报时虚报了三成;那多余之粮,皆是强征百姓所得,教他如何变出天下新粮?只得硬着头皮再奏,极言“填田之事宜缓宜慎”。天子遂命只在山东附近数州试行,以观后效。 正是: 逞功容易收场难,虚报粮产欺圣颜。 若非强征民膏血,哪得云公万亩田? 且说这莱州知州姓鲁,单名唤一个增字,此人原是当年青州知府鲁绍和之子,鲁绍和与梁山好汉征战,兵败自刎而死,朝廷念其忠义,又兼与越国公云天彪有旧,因得朝廷恤荫,来此做得显宦,一路升迁,直任莱州知州一职,谁料此子不似他老子般半分骨气,到任以来,终日只知沉湎酒色,变着法儿盘剥百姓钱财。话说他手下有一军师,姓寇双名景秀,便是当年与鲁绍和一并战死的寇见喜之子。也是蒙朝廷恤荫,在莱州补了个职司,二人狼狈为奸,搅得治下州县民不聊生,哀鸿遍野,这二人真可谓一个赛一个的贪鄙,终日只思量如何刮尽地皮。他两个暗中合计,竟要在莱州地界每户强征二百贯“剿匪捐”,明面上打着“报效朝廷”的旗号,暗地里尽数中饱私囊。只待积得银钱满囊,便要去东京打点,图谋买个更大的官做。 有诗为证: 虎父偏生犬子辈,忠烈门庭出豺狼。 刮尽民脂还嫌少,哪管百姓啃糟糠? 却说官府非但不思赈济,反更变本加厉,催逼税赋。一班公差如狼似虎,手持铁链水火棍,挨门逐户搜刮。可怜那寻常小民,卖尽家当犹不得免,竟连襁褓中的孩儿插着草标在市头叫卖。有那心肠软的爹娘,抱着孩儿哭得昏死过去;更有狠心之辈,为换得半斗糙米,硬生生将亲骨肉推与牙人手中。真真是民不聊生,天地同悲! 正是: 枯骨曝于烈日下,哀鸿遍野泣秋风。 稚子插标价如畜,公差索命胜阎罗。 又说这莱州城外东南数十里处,山环水抱,一湾清溪潺湲流淌。抬头看时,只见峰峦叠翠,云雾缥缈,这去处唤作“崮云山”。过了此山,依山势迤逦筑下三座庄院。庄中不论老幼,个个拳脚了得,枪棒精通,世代在这莱州地面上生根立户。这三庄的先祖原是结义的弟兄,过命的交情,家中田产丰足,义气深重。不承想传至这一代,竟尽是女流当家。三位庄主俱是巾帼豪杰,脾性相投,结为异姓姐妹,那份肝胆相照的义气,反比前人更胜几分。 为首的庄子唤作花家庄,庄中上下五百余口,庄客个个使得好枪棒。庄主姓花名云成,祖上本是无锡人氏,因江南战乱,辗转迁居于此,这花云成生得花容月貌,有沉鱼落雁之姿,年方二十五岁,却已练就一身惊人武艺。她手中一条凌曦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枪法凌厉如电,三庄上下无不敬服,皆称她为“勇桂英”,赞其勇武不让当年杨家女将穆桂英。 有诗赞这花云成道: 樱唇噙雪眸凝霜,玉甲铮然握寒芒。 月魄羞藏云影后,柳腰狮带裂风狂。 木兰横槊输三分,桂英策马逊一枪。 乾坤未靖真虎女,江淮犹震红妆名。 又有小诗赞曰: 江淮花氏女,飒飒贯长虹。 玉面欺霜雪,朱颜胜火枫。 枪摇星斗乱,马踏塞云崩。 羞煞木兰志,三庄仰雌风。 花云成手下有一得力主管,姓林,名逸寒,亦是女中豪杰。此女性情孤僻,不喜与人往来,常年以半张银面遮脸,只露右颊那左脸上一道斜长伤疤,虽损了几分颜色,却仍掩不住她冷艳之姿,她善使一对日月双刀,刀法诡谲莫测,时而如皎月清辉,绵密不绝;时而似烈日灼空,凌厉逼人。江湖中人见她出手如鬼似魅,便送了她个诨号“鬼妖女”。 有诗单赞林逸寒曰: 冷默不交友,遮着半脸庞。 容貌不平凡,主管林逸寒。 又有小诗赞曰: 逸寒女侠行,独步江湖长。 半面隐秀色,林主管刚强。 刀光闪夜色,鬼妖展锋芒, 英勇事迹广,林逸寒声扬。 花云成麾下有个管事的女雄,姓韩名为璐宁,祖贯南郑县人氏。平日里掌管花庄一应事务,并钱粮出入。使得一手好花枪,枪法精熟,百十人近她不得。江湖上都唤她做“花枪女”。 有诗赞这韩璐宁曰: 花枪箭法技艺精,如神算法善行兵。 枪法精熟弓马娴,习得武艺好防身。 仗义疏财重情义,背井离乡来贤庄。 庄中远近闻其名,济贫管事韩璐宁。 又有小诗赞曰: 璐宁才华横,花枪舞翩跹。 管理有序章,管事能干全。 枪法与算数,兼备一人才, 济世安民心,韩家女英杰。 这第二座庄子,唤作李家庄,庄主名为灵钰二字。庄中虽只两百余口,却因李灵钰豪爽善交,江湖朋友甚多,故而声名不弱。李灵钰生性洒脱,最爱结交四方豪杰,平日除了打理庄子,便是与人切磋武艺。她手中一条千舌红缨枪,舞动时红缨翻飞,如百舌争鸣,枪影重重,叫人防不胜防。更有一手神射绝技,乃是早年拜在本州兵马都统制龙籍壹门下习得,箭出如流星,百步穿杨,例无虚发,江湖中人见她箭术超凡,皆赞她堪比春秋神射手养由基,因而送了她个响亮名号“女由基”。三庄之中,若论箭术,无人能出其右。 有诗赞李灵钰道: 箭法超群比由基,枪法纯熟双绝世, 弓箭师承神飞卫,灵钰名号女由基。 又有小诗赞曰: 灵钰箭与枪,英姿震八荒。 箭如流星雨,定睛穿百杨。 神飞卫再世,女由基名扬, 李家庄明珠,武林傲女将。 李灵钰手下有一得力管事,姓顾,名梓豪,本是京兆府人氏,此人生性刚烈,行事清正廉明,眼中容不得半点污秽,素有“铁面无情”之名。顾梓豪早年因执法严苛,不徇私情,触怒了权贵,被构陷罪名,发配至沙门岛充军。后侥幸脱身,流落江湖,听闻李家庄庄主李灵钰豪侠仗义,便慕名来投。李灵钰早知他刚正之名,欣然收留,并委以管事之职,掌管庄中刑赏规矩,因其断案如神,不惧权贵,庄中上下皆敬畏非常,送了他两个诨号铁面太岁、獬豸角。 有诗夸梓豪曰: 敢于直言不忌讳,惩治污吏不惧怕。 刚正不阿不讲情,铁面无私触权贵。 训斥知州不畏权,清正廉明只为民。 三庄女杰齐相救,李庄管事顾梓豪。 又有小诗赞曰: 梓豪仁且智,胆识冠群英。 苛政不留情,清廉照人心。 训知州无畏,李庄众敬仰, 铁太岁之誉,顾家男儿刚。 李灵钰麾下另有一名得力主管,姓沈名为尔雯,籍贯长安人氏,年方二十四五,生得俊眉朗目,气度不凡。此女最是乐善好施,平日里博施济众,见贫苦必解囊相助,遇危难必挺身而出,江湖中人无不感其恩义,皆称她为“世孟尝”,赞其有战国四公子之一孟尝君的风范。她武艺亦是不凡,手中一口紫云黎明刀,刀光起处如朝霞破晓,紫气东来。传闻二三十条精壮汉子齐上,也难近她周身三尺。每逢庄中有事,她总是冲锋在前,退却在后,深得庄客敬重。 李家庄有其与铁面太岁顾梓豪一文一武相辅,一个恩威并施,一个刚柔相济,使得这二百余人的庄子,在江湖上声望日隆,连官府豪强也要给三分薄面。 有诗夸尔雯曰: 仗义疏财好施善,常解天下英雄难。 常解众难千金散,虽为女流不输男。 性刚强如坚石磐,英才豪气比木兰。 声名远扬四海传,孟尝若在称不凡。 又有小诗赞曰: 尔雯豪情壮,孟尝遗风尚。 千金轻一笑,女流胜儿郎。 刚毅同磐石,木兰英名响, 四海皆传颂,世孟尝荣光。 且说这徐家庄,乃是周遭最后一个庄子。庄主姓徐,名为琼瑄二字,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端的是一副好相貌。这徐琼瑄庄主使得一手好飞刀,百步之外能穿杨柳叶,腰间常系十余把飞刀;又善使一杆五钩神飞亮银枪,枪法精妙,有万夫不当之勇。最是奇处,这徐琼瑄待人却是两般:对庄丁下人冷面相对,不苟言笑;待四方百姓却是热情相与,常解囊相助。因此江湖上都唤他作“寒面银枪俏徐琼瑄”,又送她个诨号,叫做“寒面俏”。这徐家庄有庄丁三百余人,都是精壮汉子,平日里操练武艺,守卫庄院,端的是一方豪强。 正是: 冷面热心真豪杰,银枪飞刀显神通。 若非天上星宿降,定是人间太岁凶。 有诗赞徐琼瑄曰: 冷漠孤傲俊面俏,十把飞刀百穿柳。 三庄女杰推为首,寒面银枪俏琼瑄。 又有小诗赞曰: 徐家庄主貌,冷峻而温良。 飞刀疾如电,百步穿柳凉。 银枪映晚霞,冷面藏柔肠。 百姓心所向,俏丽徐庄主。 且说那徐琼瑄庄主麾下有一女主管,姓张,双名梵晗,祖上本是兰陵人氏。只因当年狼烟四起,烽火连天,其祖上便举家南迁,至那泉州落脚。这张氏家族在南海做的是市舶买卖,专营海船货殖,端的是富甲一方。 这张梵晗在家中排行第二,江湖上都唤她作“张二娘子”。因她自幼随父兄经营海商,打理账目、调度货物,手段精明,更兼性情豪爽泼辣,颇有男儿气概。这张二娘子虽出身富贵,却最是怜贫惜苦,常散财济困,扶危助难。因此四方豪杰都敬她三分,又送她个美号,称作“女公瑾”。 正是: 南海豪商女丈夫,算盘声里显机谋。 散金济困真侠义,不让当年美周瑜。 有诗赞梵晗曰: 风流儒雅仪容秀,羽扇纶巾气度伟。 忠义安邦兼济世,文韬武略德才备。 扶危解困倾肝胆,天下苍生感垂泪。 胸藏良策定乾坤,公瑾难及功业斐。 又有小诗赞曰: 梵晗才智勇,公瑾女无双。 经营家业旺,济困力无穷。 心怀黎民众,豪情动乾坤, 二娘名远播,女杰留芳名。 且说那徐琼瑄庄主另有一位结义姐妹,姓徐,双名瑾芸,本是江淮人氏。这徐瑾芸生得灵巧机敏,专一打探四方消息,端的是个“顺风耳、千里眼”般的人物。更兼她精通易容改扮之术,时而扮作商贾,时而化作乞儿,神出鬼没,便是最精明的公人也难辨真假。此女虽以探事见长,却也好习武艺,尤其善使一杆点钢枪,舞动时如银蛇吐信,寒星点点。因她行事诡秘难测,又常以狐媚之态惑人耳目,江湖上都唤她作“青丘狐”。 有诗赞瑾芸曰: 人间有女美姿容,精通青丘易容术。 千面玉狐心玲珑,天生斥候陈瑾芸。 又有小诗赞曰: 徐家江淮女,瑾芸面貌灵。 千面换自如,易容妙无比。 心细玲珑巧,斥候无人敌。 江湖称青丘,玉狐展英姿。 话说莱州治所县下掖县境内,有三座大庄,互为犄角,结盟共守。三庄之中,统共住着万余口百姓,又养着一千四五百精壮庄丁,个个能挽强弓、使朴刀。三庄庄主最是仗义疏财,常开义仓济困扶危,四乡饥民、逃难流户,多来投奔,无不收纳。每逢官军剿捕盗寇时,三庄好汉便率众应援,出粮出人,助阵杀贼。因此,不但乡民感戴,连莱州知府也敬他豪杰,遇事常让三分。端的是一方雄杰,声震登莱。 有诗为证: 义帜高悬掖县西,庄中豪杰会风云。 开仓每济蓬门苦,横槊长惊虎豹群。 话说这一日,莱州后堂之内,知府鲁增正与心腹师爷寇景秀密议。鲁增双眉紧锁,叹道:“寇贤弟,如今天灾连年,莱州地界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可府库之中,仅收得百来贯税银,这般光景,莫说打点上官、打点前程,便是衙门日常支应也捉襟见肘,如之奈何?”寇景秀阴阴一笑,挪近身子,低声道:“哥哥怎地灯下黑?岂不闻崮云山下有徐家庄、花家庄、李家庄三座大寨,田土丰饶,仓廪殷实。更兼那三位女庄主:寒面俏徐琼瑄、勇桂英花云成、女由基李灵钰,都是脂粉队里的英雄,红妆营中的豪杰。哥哥何不差一个能言快语的干办,以催缴税赋为名,前去探其虚实、察其动静?若肯顺从,则钱粮尽入我手;倘有违抗,正好兴兵问罪!”鲁增听罢,喜动颜色,击案赞道:“此计大妙!若得三庄钱粮,何愁功名不显、爵禄不至?”正是: 贪官污吏起歹心,要谋豪强万贯金。 谁知三庄非等闲,虎穴龙潭莫轻侵。 鲁增当下便点起两员心腹将校:一个唤作王俊杰,使得好一条丈八蛇矛,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个叫做晃圭洐,抡动青龙偃月刀,如掣电摇星。各引三四十精骑,泼风也似直扑三庄而去,正被青丘狐徐瑾芸早探得风声,急匆匆趱回徐家庄报信。方进庄门,但见演武厅中立着个冷面女子,手中一杆五钩神飞亮银枪舞得风雨不透,寒光烁烁,恰似梨花乱落,雪花盖顶。但见那女子怎生打扮?端的是,只见: 头戴耀日三珠宝凤冠,身披连环锁子梅花甲。体健似擒雕虎,腰纤若束素绡。绣红战裙下,金莲踏麒麟小靴;鸾带悬腰间,寒光藏十把飞刀。手中紧捏五钩神飞亮银枪,眼含霜雪,恰似祝融临世,更疑谪降瑶池女将军。 有诗为证: 三珠宝冠压云鬓,锦绣战袍衬体红。 十把飞刀藏煞气,一杆神枪欲化龙。 此人乃是徐家庄庄主徐琼瑄,生得眉目英朗,气宇轩昂。见徐瑾芸步履匆匆,面有惶色,便将手中银枪往地上重重一拄,铿然作响,开口声如寒冰:“贤妹这一大清早,往何处奔走?怎地如此惊慌失措?”徐瑾芸急急拭去额间细汗,喘息未定便道:“姐姐有所不知!适才俺往莱州城内去散米济贫,却听得那狗官鲁增与贼吏寇景秀在府衙内密谋!”当下将二人如何假借征税之名,暗图三庄钱粮的勾当,一五一十,细细说与徐琼瑄知晓。 徐琼瑄听罢徐瑾芸之言,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掣出那杆五钩神飞亮银枪,轰然掼入地下。枪尖直没土中三寸,震得铮铮龙吟。口中厉喝道:“好个贼杀才!只图顶上乌纱,却把莱州百姓作粪土践踏!今日若不教这狗官识得我三庄手段,誓不把姓字倒写!“徐瑾芸急唤庄丁分付:“快请张二娘子来共议大事!只说官府差人来拔虎须!“那庄丁飞也似去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只听庄门外环佩锵鸣,张梵晗大踏步抢将进来,腰间算盘珠子泼剌剌乱响,人未到声先到:“哪路不开眼的撮鸟,敢来我三庄地界讨野火吃?”看那梵晗怎生模样?但见: 面似芙蓉映月,唇若涂朱点砂;凤目含威星闪烁,蛾眉带杀气轩昂。纤腰束素,胜楚宫之细柳;玉肌映雪,赛姑射之仙姿。端的是:九天玄女掌兵符,月殿嫦娥提虎节。 徐琼瑄听罢,抚掌称善道:“贤妹此言极是!花家姊姊枪法绝伦,李家妹妹机谋深湛,正该请她二位共议良策。”随即唤过心腹庄客,分付道:“火速前往花、李二庄,只说有紧急军情相商,乞二位庄主速速降临。”那庄客领了言语,披星而去。不过半个时辰,只听得庄门外銮铃响动,马蹄声碎。先有守门庄客唱喏通报:“花家庄女庄主花云成到!”徐琼瑄举目看时,但见那花云成怎生模样?有七尺五六身材,花云成果然是一代女中英雄,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黄金束发冠,披挂素白银袍,一素白裙裹束,手握凌曦长枪,眼凤眼杏眉,眉露春情。腰如细柳,袅娜风情;面皮不施粉嫩,风情万种。青丝细发散额头,粉臂微露惹人眼。 且看那一队中亦有两员女将,左边这个身长六尺,面如桃花,目若朗星,头戴茜红巾,身披连环铠,腰间悬着三尺青锋剑,端的是英风凛凛,豪气逼人。怎生打扮?但见: 青丝乱挽乌云髻,额带金箍压鬓寒。玉面斜横刀疤印,樱唇紧抿煞气漫。身披烂银锁子甲,腰悬鸾带束战衫。手中日月双刀舞,寒光射斗牛,冷气逼人胆。端的是:胭脂队里罗刹女,锦绣丛中鬼判官。原来正是花家庄女总管,江湖上唤作鬼妖女林逸寒。 再看右边那位,头戴茜红万字罗巾,体挂团花锦绣战袍。身长六尺,手中挺一杆梨花铁枪,怎生形貌?但见: 红锦战袍束纤腰,铁胎弓悬绣鸾绦。眉攒杀气,直欺霜雪刃;眼射寒光,欲透九重霄。手中挺一杆梨花铁枪,舞动时纷纷雪卷,刺出处飒飒风嚎。端的是:韩门娘子枪无双,纵是英雄也难逃! 庄丁又唱了个大喏,高声报道:“李家庄李灵钰大官人到!”只见厅外一阵脚步响,那李灵钰早已龙行虎步抢入堂来。徐琼瑄与花云成急整衣冠,降阶相迎。三人打个照面,但见那李灵钰生得眉横远岫,目湛寒星。绛唇衔三分侠气,云鬟绾一段英风。身穿团花绣袄,腰系狮蛮宝带,足蹬鹿皮快靴,斜挎一口青鸾刀。端的是闺中豪俊,女中丈夫。又见李灵钰怎生模样?但见: 身长六尺二三,面容和善含春威,目似寒星射秋霜。内衬一副黄金锁子甲,灿灿龙鳞耀日光;腰系狮蛮宝带,狰狰兽面吐寒芒。脚穿一双金线盘云凤霞靴,手持一条丈二千舌红缨枪。背后斜插飞鱼袋,并排插着铁胎弓、狼牙箭。端的是: 行时罗刹踏云至,立处修罗降世间。 休道红颜多娇怯,此身曾破百重关。 有诗为证: 金甲红妆映日辉,玉鞍斜跨紫骝嘶。 木兰若解当代事,也应羞说女儿衣。 只见左边一条好汉,生得七尺长短身材,面若镔铁铸就,双目炯炯,寒星也似射出两道精光。左手高擎令字令牌,右手倒提一杆点钢枪,枪尖寒芒吞吐,端的是威风凛凛。不是别个,正是江湖上人称铁面太岁的顾梓豪。右边立着一员女将,约莫五尺五六身材,杏眼圆睁,桃腮带赤,眉间自有一股英飒之气逼人。手中横握一杆紫云黎明刀,刀光潋滟如朝霞初破。这女将军非是旁人,正是江湖人称世孟尝的沈尔雯。 且说李灵钰开口问道:“不知瑄妹唤俺们来,有何要紧勾当?”徐琼瑄便将鲁增、寇景秀二人为谋官职,强征莱州百姓钱粮,致使饿殍遍野之事细说一遍。李灵钰听罢大怒,拍案骂道:“那厮的老子鲁绍和先前还道是个忠烈汉子,自尽殉国,怎生出这等欺压良民的畜生!真乃该千刀万剐的贼囚!”徐琼瑄道:“不知二位姐妹意下如何?依俺之见,不如结果了这厮,带着庄上弟兄投奔梁山去!”李灵钰击掌叫道:“瑄妹好计较!俺早闻梁山又聚起一伙好汉,专一替天行道,要除尽那三十六雷将并十八散仙。俺们杀了这俩狗官,做个进见之礼,同上梁山,共襄义举!” 正说话间,忽有庄丁慌慌张张来报:“王俊杰、晃圭洐二位大人已到村口!”李、徐二女闻言失色。花葵却镇定道:“徐琼瑄贤妹与李灵钰贤妹且去村口迎他二人,俺在庄内安排筵席,假意款待,探探这厮们口风。”二女应诺而去。 却说王俊杰、晃圭洐二人率众来到徐家庄村口,早见徐琼瑄与李灵钰在道旁相迎。”徐琼瑄上前万福道:“二位大人光临寒舍,小女子不胜惶恐。花葵姐姐已在庄内备下薄酒肉食,望大人赏光。”黄、召二人闻言大喜,遂令随行军马在村口驻扎,二人径往徐家庄而来。 且说王俊杰、晃圭洐二人入席坐定,但见桌上摆满鸡鹅鱼鸭,酒肉丰盛。花葵举杯问道:“不知二位大人远道而来,有何贵干?”王俊杰与晃圭洐对视一眼,王俊杰便开口道:“实不相瞒三位庄主,我家鲁大人近来手头吃紧,特来相借些钱粮。待他日我家大人飞黄腾达之时,定不忘三位今日相助之恩!”花葵闻言,佯装思忖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二位大人先回禀鲁大人,容我姐妹三人商议一日,明日定当给个明白交代。”晃、王二人见话已说到,又见酒肉丰盛,便开怀畅饮。酒足饭饱后,二人告辞离庄,领着人马径往莱州城去了。 且说徐琼瑄三人在议事厅内商议对策。徐琼瑄拍案道:“若真个助那厮钱粮,岂不是为虎作伥?叫俺们日后如何面对三庄父老!”李灵钰怒目圆睁:“断不能与这狗官行方便!除非俺这条性命不要了,向李家庄百姓谢罪!”花葵劝道:“二位妹妹且息怒。俺这里倒有一计,不知使得使不得?”便将计策细细道来。李灵钰、徐琼瑄听罢大惊,李灵钰道:“此计虽妙,只是忒也凶险。倘若那狗官不听劝说,却如何是好?”徐琼瑄沉吟道:“钰姐所虑不差。但事到如今,也只得依葵姐之计行事。”正踌躇间,忽见厅左转出一条大汉,抱拳道:“三位姐姐何必烦恼!小弟愿往走一遭!”视之,正是铁面太岁顾梓豪。梓豪朗声道:“俺蒙李灵钰姐姐大恩,无以为报,今日愿去劝说那鲁增!” 李灵钰急道:“使不得!兄弟是俺庄上管事,岂可轻涉险地?”那顾梓豪却是个烈性汉子,执意要去。李灵钰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含泪应允,再三嘱咐道:“兄弟此去千万小心,若见势头不对,速速回庄!”梓豪慨然道:“姐姐放心,俺自有分寸。”说罢,整顿衣甲,便要启程。正是:慷慨丈夫志,报恩不辞劳。 次日拂晓,鸡鸣三遍。顾梓豪早起身来,腰间挎了口朴刀,胯下骑一匹青鬃马,带了五六个伴当,辞别李灵钰,径投莱州城来,行不过十数里,但见沿途荒芜,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鸦犬争相啄食腐尸。正行间,忽见一瘦弱女童跪于路旁,哀哀乞食。顾梓豪勒住马,从行囊中取出几块炊饼递与。那女童接过,连连叩首道:“恩公万福!恩公万福!”顾梓豪长叹一声,兜转马头,继续赶路。四下里但闻鸦声聒噪,风中裹着腐臭,真个是:人间地狱现眼前,乱世苍生怎得安? 梓豪一行人马不停蹄,又赶了五六十里路程,早望见莱州城楼。但见城高池深,旌旗猎猎,吊桥前早立着一人,正是寇景秀。那寇景秀满面堆下笑来,拱手高声道:“顾壮士远来辛苦!且请随某入府叙话。”梓豪在马上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只催马随他过了吊桥。方进得府衙大门,忽见两厢闪出十数个顶盔贯甲的亲兵,为首一人厉声喝道:“此乃鲁大人府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说罢便拦住梓豪身后伴当。梓豪伴当大怒,当即掣出腰刀,便要火并。只听梓豪厉声喝道:“休得无礼!”众伴当方才按捺怒气,收刀入鞘,只个个瞪目按剑,立在阶下。那鲁增亲兵也自退后三步,手按刀柄,两下里怒目相视。正是:才离虎窟龙潭地,又入刀枪剑戟丛。 梓豪大踏步走入议事厅,只见鲁增端坐堂上,身着绛红官袍,面含浅笑。不待梓豪施礼,便高声笑道:“顾兄弟远道而来,想必未曾用饭。你我且到侧厅边吃边谈,岂不痛快?”遂吩咐左右:“摆饭来!”不多时,几个差役抬上一张花梨木八仙桌,安放三副象牙箸、三只青瓷莲花碗。但见端上来的菜肴甚是丰盛,分别是:红烧大蹄髈、清蒸海中鲜、炙烤獐子肉,配一瓮十年陈酿高粱酒,并时新果品若干。 席间,鲁增乃向梓豪拱手道:“顾贤弟,且请用些酒饭。”梓豪举箸应道:“数年不见,鲁兄饮食口味犹似当年,未改分毫。”鲁增叹曰:“鲁某……”言稍顿,复又慨然道:“昔日见贤弟性情刚烈,凛凛有豪杰气概,常欲请贤弟在此做个孔目,执掌刑名文书,亦不负贤弟一身肝胆。怎奈贤弟志在四方,竟随三位女英雄同举义旗,啸聚山林。今日天幸重逢,不知可愿与鲁某共图大事,聚义报国?”顾梓豪听罢,仰面长笑,声震屋瓦,朗声道:“俺顾某不过是个戴罪配军,昔年因性子粗直,冲撞了东京高太尉门下走狗,被刺配沙门岛,九死一生。幸蒙灵钰庄主仗义搭救,方留得这项上人头。鲁兄若果真念旧,当知古语有云: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鲁增闻言,将酒碗重重一顿,慨然道:“贤弟休怪俺言语直莽!你这般刚正性子,鲁某岂能不知?只是贤弟须明白,那些终是贱役流民,乌合之众,岂不闻唐朝百姓虽众,终是黔首黎庶,怎当得庙堂正道?我等若要与朝廷相抗,终须倚仗豪杰之士,岂可与贩夫走卒为伍?”顾梓豪听罢道:“兄长既出此言,小弟倒要请教!这普天之下,哪棵稻粟不是百姓血汗浇灌?哪座城池不是黎民骨肉垒成?便是唐太宗亦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依兄台高见,莫非真要学那高俅老贼,视苍生如草芥,任豪强欺压良善不成?” 鲁增将须叹道:“所谓治民之道,譬如驯马。恩威并施,方得驰骋。贤弟怎地这般迂阔!不过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读书人明礼义,庄户人纳粮米,工匠人供器用,生意人通有无。倘使人人妄议庙堂,这江山社稷,却要教谁人来扛?”顾梓豪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道:“越国公行那云公田法以来,多征的三成粮秣,岂非尽是搜刮民脂民膏?更兼连年水患滔天,莱州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这天灾三分,人祸七分!兄长既为莱州父母官,何不奏请减免税赋,反要变本加厉,岂非雪上加霜?” 鲁增垂首默然,顾梓豪按剑而起,声如洪钟:“兄长岂不见如今天下汹汹?北方气运更迭,契丹铁骑渐衰,女真鞑虏势如燎原。依某所见,金虏必先吞辽土,朝廷定要联金伐辽,图复燕云十六州。然那女真豺狼成性,若见中原武备松弛,安能不纵马南下?届时恐非收复失地,反引狼入室耳鲁增勃然作色道:“汝一介布衣,安敢妄议朝堂大事!”顾梓豪昂首应道:“范希文先生有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某虽草莽,亦是大宋子民,见社稷危殆,岂能缄口不言?昔年梁山泊好汉尚知‘替天行道’,某今日所言所行,不过效法古之忠义耳!” 鲁增便道:“贤弟且听愚兄一言!那伙女流之辈岂是良善?不过假托忠义之名,行那绿林勾当。不如早早归顺朝廷,博个封妻荫子,强似在江湖做那无根浮萍!”顾梓豪振臂叱道:“既知百姓倒悬之苦,不奏请朝廷开仓放粮,反行那苛敛暴征!为博上官欢心,竟将万民推入刀山油锅!俺三庄子弟皆是顶天立地的豪杰,岂肯与你这残民害物的贼官同流合污!他日黄泉路上,看汝有何面目见乃父鲁绍和老先生!”这话直戳肺腑,鲁增面皮紫涨如泼血,劈手拍碎茶盏,厉声嘶吼:“狂徒!区区乡野村夫,安敢辱骂朝廷命官!左右与我捆了!”梓豪仰天大笑:“顾某若助你这等虐民之贼,上愧顾氏先祖,下负天下苍生!”众衙役发一声喊,似饿虎扑食般拥上,将梓豪五花大绑,径往死牢拖去。鲁增复指门外梓豪随从:“将这干乱党乱棍打将出去!”但见水火棍如雨点般落下,众伴当血溅阶前,仓皇遁走。 三女在庄中闻报,顿时怒发冲冠。李灵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狗官欺人太甚!”当即挥毫泼墨,修书一封,命庄丁火速送往莱州府,那庄丁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到府衙。正值鲁增与寇景秀在厅中议事,忽闻军士来报:“李家庄差人下书。”鲁增叫唤至前厅,那庄丁将书信呈上,鲁增拆开书信读道: 李家庄庄主李灵钰拜见莱州知州鲁增:小妹得知自家管事顾氏梓豪,因来求和,误犯尊威,万乞鲁知州不计前嫌,放免吾管事,他日自登门拜访! 鲁增阅毕书信,勃然大怒,将信笺撕得粉碎,拍案骂道:“好个李灵钰贱婢!管教无方还敢来讨人情!今日便叫你知道本官的厉害!”喝令左右将庄丁乱棍打出。那庄丁抱头鼠窜,狼狈逃回庄内禀报,李灵钰闻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两位姐妹且在此坐镇,待我亲自去救梓豪兄弟!”当即披挂整齐,腰悬宝雕弓,手提一条亮银枪,跨上一匹雪花骢,点起五六十名精壮庄丁,各执刀枪棍棒,杀气腾腾直奔莱州城。守城军士见李灵钰率众而来,枪尖寒光闪烁,早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李灵钰一马当先冲入府衙,厉声喝道:“狗官鲁增,速来受死!”那鲁增做贼心虚,早已躲得无影无踪,李灵钰命庄丁四处搜寻,终在柴房寻得梓豪。只见他遍体鳞伤,昏迷不醒。李灵钰见状心如刀绞,急令庄丁小心背负。众人护着梓豪,风卷残云般冲出莱州城,径回李家庄而去。正是:巾帼怒发冲冠日,狗官抱头鼠窜时。 鲁增见李灵钰救走梓豪,急得跳脚,忙差王俊杰、晃圭洐率兵追赶。这二人虽有些武艺,却深知不是三庄主对手,只是碍于军令,只得硬着头皮领兵前往。李灵钰早得探报,单枪匹马立于村口。但见她左手挽定铁胎弓,右手扣着狼牙箭,柳眉倒竖显威风,杏眼圆睁喷怒火,李灵钰厉声喝道:“汝二人皆知冤有头,债有主,尔等助纣为虐之徒!可知姑奶奶神箭的厉害?今日便叫你们见识见识!”话音未落,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飕”的一声,那支狼牙箭不偏不倚,正中俊杰盔上红缨射落。晃圭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伏鞍而走。王俊杰见势不妙,急令鸣金收兵,带着人马狼狈逃回。正是:神箭惊破奸人胆,巾帼威名震四方。 李灵钰救回梓豪后,紧闭庄门,抚其伤痕泣道:“皆是姐姐思虑不周,害贤弟受此大罪。”梓豪强撑起身道:“姐姐何出此言?只是那鲁增狗官必不肯干休,还须早作打算。”正说话间,张梵晗拍案而起道:“事已至此,三庄再难安身。不如就此投奔梁山,共聚大义!”众女杰齐声应和。三位庄主望着经营多年的庄院,不禁潸然泪下。李灵钰咬牙道:“宁可焚庄明志,也不留与狗官!”当下命人四下点火。但见: 烈焰腾空照夜明,百年基业化飞灰。 九位巾帼辞故土,一片丹心向梁山。 有诗为证: 火焚庄院表心坚,九女同投水泊边。 要知奸佞如何报,且看下回分解篇。 如此这便是女雄闹莱州起因,话说这鲁增、寇景秀性命如何?他等又有何动作?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攻梁山鲁知州尽覆 袭敌营神飞卫入彀 《鹧鸪天·寄思》 小院东风拂柳斜,画梁新燕语谁家。一春心事和云淡,几处笙歌隔水哗。 人独立,月无瑕,清辉犹照旧年华。多情最是亭前絮,偏向离人鬓上花。 诗曰: 木落千山夜气清,小楼孤坐对寒檠。 云边雁字书难寄,砌下蛩声梦不成。 潘鬓渐随秋叶老,庾愁偏共月华生。 何时得脱尘嚣累,一棹沧浪学钓耕? 上回说到,花云成、徐琼瑄、李灵钰三女,为救顾梓豪,在莱州城里掀得天翻地覆。李灵钰更是箭法通神,弓弦响处,神鬼皆惊,直吓得晃圭洐、王俊杰二人魂飞魄散,抱头鼠窜。三人趁势打破囚牢,救出顾梓豪。事不宜迟,一行人急急离了城子,星夜奔回庄上,火速引导众百姓收拾细软,避入安全去处,真个是半个人影也不曾落下。随后,三位女中豪杰恐庄院遭强人占据,把心一横,竟放起一把冲天大火,将三座庄院烧做白地,遂率领众庄客,一齐投奔水泊梁山去了。 正是: 烈焰腾空照夜明,女杰决断鬼神惊。 从此弃却家园去,水泊梁山聚义名。 不出三两日,花云成一众好汉已到水泊梁山脚下。恰逢宋晨豪探事而归,当即引着花云成等人径上金沙滩,直至忠义堂上。众人拜过殷浩并众头领,花云成便将前事细细禀明。殷浩听罢,击案赞叹道:“真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随即传令曹佳华、田明妍二位头领大排筵席,款待花云成等九位好汉,又遣钟子敏速去安排三庄百姓住处,拨付房舍粮米,一应周全。 又说晃圭洐、王俊杰两人被李灵钰神箭惊走,只得引着残兵败回莱州,将前情细细禀与鲁增、寇景秀。鲁增听得三庄百姓尽数归了梁山,登时怒发冲冠,拍案咆哮。寇景秀却从容劝道:“兄长且息雷霆之怒,此反是天赐机缘。”鲁增急问端的,寇景秀道:“三庄既投贼寇,正好借剿匪之名兴兵。朝廷久被草寇侵扰,若得剿除,必建奇功。那时节建功立业,再请越国公、鲁国公保奏,何愁不封侯拜将?强似守这知府虚位。”鲁增闻说,怒气渐消,沉吟半晌,点头称是。二人遂密议军机,整点兵马,要征讨梁山,图个封妻荫子。 鲁增听罢寇景秀之言,心头暗喜,却又踌躇道:“梁山泊那伙贼寇,端的势大,朝廷几番发兵征剿,皆折戟沉沙。俺这莱州城兵少将微,只怕难敌虎狼之众。”景秀阴笑道:“哥哥恁地多虑!若事不谐,只将罪过尽推于下面将官,朝廷降罪时,自有他等顶缸,俺们高枕无忧,怕他怎的?”鲁增拍案大喝:“妙哉!寇贤弟真乃俺的智囊也!”当下唤家仆擂鼓聚将,召莱州众将至厅前听令。鲁增将征讨梁山的计议说与众人,即时点起本州兵马都统制、都总管、副总管,统兵三万,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却教寇景秀与防御使共守莱州。怎料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后文书交代,这鲁增兵败身死,寇景秀失了靠山,竟被乱军所杀。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莱州兵马休整了数日,鲁增随即点起大军,浩浩荡荡杀奔梁山而来。不出三两日,早已到得梁山脚下,扎下营寨。早有探事喽啰飞也似报上山去。义通天殷浩闻报,即刻鸣钟击鼓,聚将厅点兵。殷浩亲率智武侯花凤梧、小辽王谢云策、彼威宁党梦晗、玄刀符将周循晨、监兵神君虞逸晹、凶太岁党景言、白张飞王综等二十员头领,并两万精壮喽啰,擂鼓三通,金锣齐鸣,旌旗蔽日,枪戟如林,浩浩荡荡杀下山来。谋士载顾范则、女子房陆丹婷等余下头领,各守关隘,谨防官军偷袭。又差水狂魔郑浩博、海阎王袁舒昊、海魔君花蛟、潜伏鲸倪海涛、搅破龙赵晟五员水军头领,各引战船百艘,在水寨四周埋伏策应。但见梁山上下,人人奋勇,个个当先,摩拳擦掌,只待厮杀。正是:龙潭虎穴刀枪列,盖世英雄下山来! 且说梁山兵马在寨中饱餐战饭,随即排开阵势,直逼官军。那莱州军马亦擂鼓列阵,但听得金鼓震天,号角连营,两军对圆,杀气冲霄。只见莱州阵中门旗开处,跃出一员主将,身长八尺,膀阔腰圆,顶盔贯甲,手持一杆天涯咫尺枪,坐下一匹白虎兽,威风凛凛,恰似金刚现世,端的好一员虎将,怎生模样?但见: 面如傅粉,齿白唇红,猿臂宽膀,眼如流星,目似朗星,坐下一匹白虎兽,咆哮山林,威猛无比;手中紧握天涯咫尺枪,银光闪闪,寒气逼人;马鞍旁侧挂着一把折木宝雕弓,弓身精美,弓弦紧绷;腰间悬着一壶修干狼牙箭,箭头锋利,闪烁寒光;此将英姿飒爽,风度翩翩,真乃重生小李广,好一个少年将军!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女由基李灵钰的授业恩师,姓龙名籍壹,表字守元,原籍本是琼州人氏,后迁至莱州溪水村居住。年方二十七八,生得目若朗星,面如傅粉,端的英秀非凡。年方一十三岁那年,便曾一日之内,单枪刺猛虎,神箭落大雕,惊动四乡八里。及至成年,更显英风豪气,专好结交天下豪杰。昔年上京赴试,高中武举头名,衣锦还乡途中,收了李灵钰为徒。此人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更兼有万夫不当之勇,平日勤习弓马,练就一身百步穿杨的神射绝技。莱州百姓常将他比作:远古之后羿、卫国之飞卫、楚国之由基、西汉之李广。穿云射月等闲事,纵是小李广花荣、女飞卫陈丽卿亦有所不及。以此名传四海,人都唤做“神飞卫”。 有诗夸籍壹曰: 齿白唇红双眼俊,细腰宽膀好骑射。 神力控得雕弓发,虎臂能使银枪鸣。 弯弓上弦明月半,发矢激箭流星嬴。 枪挑南山扑腾虎,箭射北海振翅鹰。 子龙持枪亦难敌,汉升开弓犹不平。 百步穿杨射细柳,兵马统制龙籍壹。 又有一首诗单赞籍壹的好处: 银甲映日赤缨扬,铁臂开弓震八荒。 虎皮袋藏星芒箭,狮蛮带束虎骑装。 百步穿云惊落雁,千军破阵慑贪狼。 莱州名将谁堪敌?神箭无双胜由基! 又有小诗赞曰: 莱州出英豪,籍壹少年强。 齿白唇红英,细腰宽肩郎。 银枪虎豹惊,雕弓明月中。 箭矢如流星,银枪啸长空。 且又看籍壹身后紧随着三员将官,先见中间一条好汉,生得豹头环眼,腰阔一丈,身长九尺有余。此人姓庄,单名一个鹏字,表字仁权,亦是莱州溪水村人氏,与籍壹自幼相交,曾在村中关帝庙结为异姓兄弟。年长籍壹两岁,一同上京应试,籍壹中了头名,他便是第三。一同衣锦还乡,如今现做莱州兵马都总管。最善使一杆金背砍山刀,只因自幼面皮泛紫,又兼勇猛过人,因此三军上下都唤他做“紫面狮”。 有诗赞庄鹏曰: 虎头环眼紫须发,满脸胡须如雄狮。 身长九尺腰数围,声若巨雷张翼德。 暴躁易怒愤不平,以柔制刚巧取胜。 手中金刀往敌劈,紫面雄将唤庄鹏。 又有小诗赞曰: 莱州之地雄,庄鹏豹虎勇。 环眼含雷霆,紫须卷风云。 巨躯若山岳,声震四方闻。 一刀破山河,贼胆俱丧魂。 又见左边一将,面如丑鬼,脸上刀疤纵横,恰似阎罗殿前夜叉现世,教人见了心胆皆裂。身长七尺三四,凛凛一股凶煞之气。众人多不知其来历,只闻他自道姓孙。籍壹见他容貌凄惨,心中不忍,遂与他起个名字,唤作孙哀。后籍壹在鲁增跟前举荐,着他做了莱州巡城都头,鲁增也应允了。这孙哀善使一对盘龙戏水铁鞭,舞动时如黑云翻浪,又因他生得面黑如炭,因此人都唤他做“黑面灵官”。 有诗为证: 脸如锅底墨般黑,疤痕交错似蛛网。 鼻塌唇裂如恶鬼,眼射凶光赛阎罗。 浑似夜叉临凡世,又像丧门降人间。 手执盘龙戏水鞭,舞动时有风雷响。 有诗赞孙哀曰: 刀疤印满面,凶似修罗鬼。 谁解前世因,皆言命可哀。 又有小诗赞曰: 满脸疤痕显,面容厉如鬼。 心性却异样,忠诚藏胸襟。 盘龙铁鞭响,威震四野静。 黑面藏温柔,孙哀名字扬。 复看右边那将,生得燕颔虎须,身长七尺,凛凛威风,浑如金刚临凡。这人姓樊,单名一个星字,原籍豫北人氏。那樊星膂力过人,两臂有扛闸之力,惯使一对黄铜倭瓜锤,每只重七十斤,端的是万夫难敌,人皆比作“今世朱亥”。他与庄鹏原是同窗,交情甚笃,如今在莱州做个兵马副总管。因他性如烈火,每逢厮杀必当先陷阵,三军皆唤他做“猛将士”。 有诗赞樊星道: 燕额虎须真壮士,身长七尺显英气。 手中双锤如烈焰,神力匹敌李存孝。 双臂能托千斤闸,万军之中取敌首。 信陵门客有朱亥,云策副将叫樊星。 又有小诗赞曰: 樊星力拔山,英姿照九州。 双锤荡敌阵,万夫莫当途, 猛士传佳话,樊星映史册。 勇者恒无敌,世间唯我尊。 紧随着这三员大将,又撞出三将统率前阵,尽是鲁增心腹之人。头两个正是前番折了锐气的王俊杰、晃圭洐,第三个姓严名梓洋,使一杆镔铁枪,端的枪法精熟。三将之后,方是鲁增亲引牙将督领中军。那王俊杰、晃圭洐因上次失利,心下惶恐,这番随军出征,只思量要争些功劳,好雪耻消恨。严梓洋却是以骁勇闻名的,手中镔铁枪神出鬼没,端的是鲁增帐下一等一的猛将。 这边龙籍壹绰枪挂弓,纵马出列,于三军阵前勒定马匹,朝梁山阵中高声喝道:“莱州三位庄主,可敢出阵答话!”花云成、徐琼瑄、李灵钰三人闻声,各挺兵刃,催马出阵。李灵钰于马上欠身施礼道:“原来是恩师在此,久违尊颜。昔日训导之恩,弟子铭感不忘。”籍壹却将手中枪一摆,厉声喝道:“休得多言!梁山草寇,不过是一伙掠村劫舍的强徒;尔等本是莱州良民,世代豪杰,怎敢背反朝廷,与这干贼人为伍?若还认某为师,速速下马受缚,随某回去听候鲁知州与寇军师发落!”李灵钰听罢,在马上拱手笑道:“师父此话差矣,容弟子细说端详。那鲁增虽顶着知州名头,却不思抚恤百姓,整日只知贪贿虐民,横征暴敛,害得莱州父老卖儿鬻女,怨声遍野。俺们聚义梁山,正是要替天行道,与百姓申冤做主!”花云成、徐琼瑄亦齐声应道:“龙将军久镇莱州,那狗官所作所为,岂不知之?如今朝廷不明,奸佞擅权,将军何必仍为虎作伥?前番朝廷屡遣大将精兵,俱在梁山损兵折将,今日就凭尔等这些人马,能有几成胜算?万一兵败,那鲁增与寇景秀又岂肯饶你?”龙籍壹被三女一番言语抵住,正自沉吟未决,那鲁增早在阵后按捺不住,暴跳如雷,厉声嘶吼:“好一张利口的贼婆娘!背反朝廷,啸聚山林,非但不思悔过,反敢阵前摇唇鼓舌!左右还不与我上前擒拿这三个反贼,更待何时!” 鲁增话音刚落,只听得两声炮响,阵中早撞出两名大将,晃圭洐抡起一条大刀,王俊杰提上一口长枪,双双抢出阵来,都要争立头功以赎前罪,严梓洋见两位兄弟皆出阵,亦纵马挺枪飞弛而出,三女岂肯甘落后于人?花云成提枪直取晃圭洐,李灵钰舞枪迎战王俊杰,徐琼瑄挥枪敌住严梓洋,龙籍壹正欲出马助战,早见梁山阵中撞出一将,正是小真君谭胜志,左手掣起开封刀,右手舞动狮蛮盾,飞马截住去路。八员猛将捉对儿厮杀,刀枪并举,好一场龙争虎斗。 正厮杀得性起时,听得阵前两声惨叫,原来是晃圭洐与花云成战不到十合,被花云成卖一个破绽,门户大开,晃圭洐只道得计,被云成侧身躲过大刀,顺送一枪,搠死于马下,这边严梓洋见晃圭洐落马,心慌意乱,只得狂吼乱戳,手中枪渐渐散乱,被徐琼瑄觑个亲切,抖擞精神,奋发神威,一枪刺穿咽喉,跌下马去身死,王俊杰见两名兄弟身死,吓得三魂已丢,七魄已弃,哪里还肯舍得恋战?急忙弃了手中枪,拨转马头便走,可怜晃圭洐、严梓洋二人,顷刻间魂归沙场,做了黄泉之客。正是:梁山好汉,巾帼不让须眉;莱州军马,损兵将败军际。 话说谭胜志见龙籍壹来势凶猛,大喝一声,手中开封刀望下三路砍去。龙籍壹眼疾手快,侧身伏鞍闪过,见谭胜志劈空,顺势回马一枪,直取谭胜志心窝。谭胜志急举狮蛮盾抵挡,只听铛的一声,震得虎口酥麻。二人刀来枪往,战有三十余合。谭德虽勇,终究难敌籍壹神威,渐渐刀法散乱。忽见胜志虚晃一刀,拨马便走,第三只眼猛然睁开,一道金光射向籍壹面门。谁知籍壹亦是天罡星临凡,那金光到他身前,竟如泥牛入海,全无作用。籍壹冷笑道:“雕虫小技,也敢卖弄!”话音未落,手中枪已如蛟龙出海,直取谭胜志后心。谭胜志大惊,慌忙回身招架。又斗二十余合,谭胜志已是汗流浃背,战敌不过,只得卖个破绽,拨马而逃。籍壹哪里肯放,催动战马紧追不舍,那杆枪在日光下寒光闪闪,眼看就要追上。正是:天罡星显神威,地煞将逢劲敌。 话说殷浩在阵前看得分明,见谭德性命只在呼吸之间,急问左右:“哪位兄弟快去救应谭胜志兄弟?”言犹未了,只见黄睿哲早按捺不住,雷也似应道:“小弟愿往!”说时迟那时快,一催胯下乌骓马,抡起手中深铁杵,好似猛虎下山,直取龙籍壹而去。龙籍壹正提枪挂弓,飞马紧追谭胜志,忽见前方撞出一将,此人如何?只见面如阎罗,肩赛铁塔,手抡一条浑铁深杵,正是那恶魔王黄睿哲,纵马咆哮,直取籍壹而来。籍壹见胜志已归本阵,便不追赶,兜转马头,挺枪来战睿哲。 黄睿哲大喝一声,抡起铁杵,直望龙籍壹下三路扫去。籍壹见他来势凶猛,急挺手中枪上前招架。那杆枪却似灵蛇吐信,专寻破绽而入。好一场厮杀,一个力大无穷,杵法刚猛,有开山裂石之威;一个枪法精妙,变化多端,藏追魂夺命之险。二将斗到十五六合,直杀得:铁杵横扫千军势,银枪点出万点星。马踏征尘遮日月,兵刃交加震耳鸣。龙籍壹卖个破绽,虚晃一枪,直搠睿哲面门。睿哲急横铁杵拦挡,籍壹就势将枪一挂,拨转马头,诈败而走。睿哲一心要替胜志报仇,又欲争功,哪里肯舍?拍马抡杵,紧追不舍。阵上李灵钰眼明,急叫道:“睿哲兄弟休赶!这厮惯放冷箭!”说时迟那时快,龙籍壹早抽出折木宝雕弓,搭上一枝修干狼牙箭,扭身回射,飕的一声,箭如流星发。黄睿哲措手不及,正中左肩,当下“啊呀”一声,咬紧牙关,拔马便回本阵。 殷浩不由看罢,不觉喟然长叹:“不想这龙籍壹箭法恁地了得!我梁山连折两阵,倘再这般下去,岂不被江湖上好汉耻笑,道我梁山须眉无胆,反要裙钗建功?”言毕,按剑高呼:“哪位兄弟愿出马一战,显我梁山男儿手段?”张天豪手提破天长矛,已将飞蝗石装入锦囊。此时更不怠慢,摸出一颗飞蝗石,喝声:“着!”一石直取龙籍壹面门。籍壹正张弓搭箭,飕的一声,箭出如流星,却半空中撞上飞石,铿然作响,那石子与箭镞双双坠落草间。 张天豪见状,不由大惊失色,急对张烨道:“兄弟,俺看这龙籍壹只是弓箭了得,况他一张弓只射得一人,你我齐出,协力擒他,正好给官军一个下马威!”张烨应声道:“哥哥此言,正合吾意!”当下天豪挺起破天长矛立定左首,张烨抡动金背砍刀占住右路,两下里发一声喊,双骑并出,如二虎下山,直取龙籍壹而来,龙籍壹见了,冷笑一声道:“任你二人一齐上,也叫尔等见识俺神箭功夫!”说罢将长枪挂在马鞍鞒上,急抽出折木宝雕弓,早搭上一支狼牙箭。眼见张天豪马到近前,只听“飕”地一箭射出,天豪眼疾手快,左手一绰,竟将那箭接住,不由大笑道:“只这般本事,也敢夸口?”龙籍壹更不怠慢,高声叫道:“张头领看箭!”话音未落,三枝狼牙箭连珠般飞来。张天豪方才抬头,急闪身躲过头支,却避不过后箭,一箭正中腰胯,两箭穿入腿股,当下大叫一声,倒撞下马。那边张烨亦被龙籍壹一箭射中左手腕,梁山众喽啰发一声喊,拼死抢出,将二人救回阵中。 且说莱州阵上庄鹏见龙籍壹连赢三阵,立下大功,早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下拍马抡刀,直闯梁山阵前。这边赛杨郎丘星晞见了,更不打话,挺起芦溪长枪,飞马相迎。两将交锋,刀来枪往,但见:征尘蔽日,喊声震天。这丘星晞天生神力,枪法精奇,庄鹏虽勇,一时竟占不得半分便宜。战至二十回合,星晞卖个破绽,佯败而走。庄鹏不舍,拍马赶来。不防星晞忽地回马一枪,横扫马腿。庄鹏急勒缰闪避,却早被星晞反手一枪,拍在坐骑后跨。那马不过是寻常战马,怎禁得这般神力?登时痛嘶人立,将庄鹏掀下尘埃。樊星见势不妙,急挥轧油双铁锤来救,却被梁山智麟儿钱芸汐挺托天叉截住厮杀。丘星晞就势轻舒猿臂,一把揪住庄鹏勒甲绦,生擒过马,得胜回阵。 却说龙籍壹方欲催马出阵,忽见孙哀拦住马头,抱拳禀道:“末将蒙将军抬举,至今寸功未立,愿替将军出马,会会梁山草寇。”籍壹见其意诚,便点头应允。只见那孙哀:头戴镔铁盔,身披锁子甲;胯下乌云追风驹,背负十枝透甲戟;手执一对盘龙戏水鞭,鞭梢点处鬼神惊。孙哀当下把双鞭一摆,催开战马,如一团黑云般直滚向梁山中军。有诗为证:龙潭虎穴浑不怕,要替恩公报此仇。 梁山阵前战鼓震天价响,周循晨舞动双刃,拍马直取孙哀。二将斗到三十合上,但见刀光泼雪,鞭影翻龙;一个双刀舞得风雨不透,一个铁鞭抡得神鬼皆愁。正战到紧处,孙哀忽地低声道:“兀那将军,莫不是新投大寨的玄刀符将周循晨?”循晨闻言心下一惊,急问:“怎地识得俺?”孙哀答道:“俺师弟现也在聚义厅上坐把交椅。若信得过时,今夜龙、王二将欲劫汝寨,可速报知宋公明哥哥设伏。”循晨疑道:“恁地空口白话,教俺怎生信你?”孙哀更不答话,假意卖个破绽,拨转马头佯奔樊星。循晨紧追间,忽见孙哀回身掣出一枝短戟,霹雳也似掷来。循晨急举双刀格挡,怎奈戟沉力猛,震得虎口迸裂,双刀当啷坠地。此时梁山阵上殷浩见不是头,急鸣金收兵;那厢龙籍壹亦收兵回营。两下里各自退去,但见残阳浴血,旌旗卷风,暮云合璧,战马长嘶。 又说梁山聚义厅上,殷浩先教喽啰将谭胜志、黄睿哲、张天豪、张烨四人扶去后寨医治。众头领正商议破敌之策,周循晨将日间与孙哀对阵时言语备细说了一遍。殷浩听罢,捻须沉吟道:“这厮连真名亦不敢吐露,又道甚么师弟在俺山寨,莫不是施缓兵之计?”言犹未了,只见虞逸晹起身叉手道:“哥哥容禀,小弟有一言告禀。”殷浩道:“贤弟但说无妨。”虞逸晹道:“往日曾听范则哥哥说起,他有个同门师兄,姓黄名灵成,善使一对盘龙戏水鞭,背上常负十枝短戟,与今日阵前那将一般打扮。若依小弟看来,那‘孙哀’二字,恐是化名。”众头领听罢,尽皆愕然。正是:阵前巧遇同门客,寨内方知故人来。 众好汉听罢,俱各惊疑不定。殷浩急唤小喽啰:“快请范则头领来帐中议事!”不多时,范则大步进帐,殷浩将前事细说一遍。范则听罢,低头沉吟半晌,叉手道:“哥哥容禀,依循晨兄弟所言,那将打扮手段,确似小弟同门师兄黄灵成。只是……”说到此处,范则面有难色:“自艺成下山,我师兄弟三人各奔前程,与二师兄已是多年未曾相见。如今他在何处落脚,端的不知。”花凤梧听罢,拍案而起:“管他是真是假,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夜各寨须得严加提备。若那厮使诈不来,明日阵前再与他见个分晓!”众头领齐声道:“军师之言极是!”当下各自回营准备。殷浩便传将令,调拨军马。先唤小辽王谢云策、凶太岁党景言二将,引五百精兵伏于寨左松林内;再令巧哪吒裴智俊、强存孝穆霆琛二将,率五百健卒伏于寨右芦苇丛中。其余头领各引本部人马,四下里埋伏定当。但听中军号炮响时,一齐杀出,管教莱州军马片甲不回。但见:营中刁斗声声紧,寨外弓弦月下寒。正是:同门相见不相识,各为其主两为难。 且说莱州军营中,众将方归帐内,孙哀便向龙籍壹伏地请罪,道:“末将今日无能,教那厮走脱,负了将军重托,甘受军法!”籍壹急搀起道:“贤弟已拼死力战,何罪之有?若非贤弟舍命相搏,樊星兄弟早遭毒手。”樊星亦向前拜谢救命之恩。籍壹又道:“这伙草寇,终须碎尸万段,何必争此一时胜负?”孙哀起身抱拳道:“今日阵前恶斗,贼必人困马乏,守备定疏。末将愿为前部,探他虚实。纵不敢夸口全功,誓要救回庄鹏兄弟!”籍壹尚自沉吟,鲁增急叫道:“孙将军说得是!哥哥速发兵马,掩杀那厮个措手不及!”籍壹见说,只得应允,却心中暗觉不安,吩咐道:“既要劫寨,亦须防梁山贼人乘虚反扑。樊将军与知州相公守把大寨,我与王将军、孙将军引兵前去。”众将得令,各自整顿军马。 却说时值二更,月黑风高,杀人夜也。龙籍壹、孙哀、王俊杰各引一支军马,悄至梁山营寨门前。孙哀当先发难,掣出短戟,寒光闪处,五六个巡夜喽啰应声倒地。籍壹见状,大喝一声:“杀!”挺枪跃马,率众冲入寨中。谁知四下里静悄悄,竟不见半个人影。籍壹心下惊疑,急唤孙哀时,却哪里还有踪影?方知中计,慌忙喝令:“快撤!”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声梆子响,四下里火把齐明,伏兵尽起。 且说四下里喊杀声震天价响,但见东首烟尘蔽日,小辽王谢云策并凶太岁党景言,引五百铁甲精兵,恰似出林恶虎,直扑东阵;西壁战鼓动地,巧哪吒裴智俊同强存孝穆霆琛,率五百悍勇骑卒,浑如翻江蛟龙,径取西营;南面旌旗遮天,赛杨郎丘星晞与彼威宁党梦晗,带五百虎贲之士,好似燎原烈火,直撞南门;北角号角连营,玄刀符将周循晨协监兵神君虞逸晹,统五百貔貅锐卒,有若压境寒霜,径捣北寨。端的是:八方豪杰齐出手,四面英雄共逞威! 且说梁山好汉分四面掩杀,直杀得莱州军马七零八落,三路雄兵皆被冲散,首尾不能相救。那王俊杰正在乱军之中挣扎,恰撞着裴智俊,二将更不搭话,刀来锤往,斗到十合之上。怎奈裴智俊锤法凶悍,力贯千钧,王俊杰架隔不住,吃他一锤正中当胸,翻筋斗跌下马来,顿时毙命。龙籍壹见势头不好,急引数十骑拚死突围,径望本寨奔逃。行不至二三里,斜刺里却撞出梁山谋士载顾范则。二马相交,战经四十回合,龙籍壹虽勇,奈何终日未进饮食,气力渐衰,只得卖个破绽,诈败拨马而走。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须服恶人磨。 且说龙籍壹引残兵败将,急忙奔走数十里地。忽见前方一彪军马拦住去路,门旗开处,当先一员大将,怎生模样?但见:面如冠玉,虎目含威,剑眉斜插入鬓;唇若涂朱,声如洪钟,端的是威风凛凛。身披烂银甲,外罩素罗袍,手中黄幡方天戟寒光烁烁,正是那过仁贵黄文铭。此时籍壹人困马乏,鞍辔尽湿,只得咬碎钢牙,挺枪死战。两马相交,枪戟并举,斗有二三十合。籍壹自晨至暮厮杀,米水未进,气力不加,枪法渐乱。然这条银枪犹自上下翻飞,恰似银蛇乱舞,竟杀开一条血路。籍壹见麾下儿郎折损大半,不觉泪如雨下,仰天叹道:“今日败军折将,有何面目见知州大人!”言毕掣出腰间宝剑便要自刎。左右军士慌忙夺剑劝止,哭拜于地,籍壹方才掷剑于地,捶胸痛哭不已。 行不数十里,忽听得身后喊杀声震天动地,原来是顾范则引一千生力军马漫山遍野赶来。正待迎敌,前方密林中又撞出一彪人马,当先大将黄袍银甲,正是黄文铭领着五百精兵截住去路。籍壹腹背受敌,瞋目大喝,拍马提枪欲要突围。忽听“飕”的一声破空响,一柄飞刀早中右腿。籍壹吃痛大叫,眼前金花乱迸,倒栽葱跌下马来,那杆银枪哐当落地。黄文铭纵马赶上,方天戟寒光一闪,早抵住籍壹咽喉,厉声喝道:“绑了!”众军士一拥而上,绳缠索绑,好似端午裹粽一般。可怜籍壹部下军士,大半做了刀下冤魂;余下的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早逃得无影无踪。正是: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日头方明,殷浩教人打扫了战场,便击鼓升帐。众头领纷纷献功请赏,顾范则、黄文铭二人押着龙籍壹直到帐前。殷浩亲自下阶,解了缚索,抚掌笑道:“事已至此,龙将军可肯归顺俺梁山泊么?”范则、文铭二人也向前赔话。籍壹昂然道:“教俺归顺梁山,也非不可,只是先要准俺一件事,见一个人!”殷浩拊掌大笑:“龙将军休说一件,便是十件百件,俺也依得!”帐中众将听得此话,俱各纳罕,交头接耳议论。殷浩也颇有兴致,把交椅向前挪了三寸,只等籍壹开口。原来梁山好汉最重义气,若说得在理,断无不允之理。这一下,有分教:豪杰相逢义气深,一言既诺重千金。正是:梁山聚义,广纳英才。籍壹之谜,英杰归山。不知龙籍壹要讨甚么事体,欲见甚么人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十回 道不合黄樊分镳 念恩义灵成拜师 《鹧鸪天·师徒情》 绛帐春深细柳垂,程门雪厚立多时。灯前问字茶烟袅,月下传经竹影移。 研墨色,润桃枝,青衿白首两相知。他年若遂凌云志,不负春风化雨痴。 诗曰: 木落千山夜气澄,小楼孤坐对寒灯。 风摇竹影疑人到,月转庭柯觉露凝。 万里关河双鬓雪,十年湖海一蓑冰。 长安旧友如相问,已惯烟波作钓僧。 上回说到,龙籍壹、孙哀、王俊杰三人,点起人马,趁着夜色去劫梁山营寨。谁想孙哀设下圈套。可怜龙籍壹虽有些武艺,却中了埋伏,吃梁山好汉活捉了去;王俊杰更是不济,乱军中被裴智俊一锤打死于马下。随行军士折了大半,余下的四散奔逃,正是:拙反遭罗网困,兵败恰似雪崩山。 当下龙籍壹对殷浩道:“既被汝等所擒,要某归顺亦非不可。只是有一桩事不明,须得那人前来,当面说个清楚。望殷头领成全则个。”殷浩听罢,抚掌大笑道:“龙将军所言那人,莫不是贵部孙哀都头?所不明之事,想必是此人为何设下计策,致使将军兵败?”龙籍壹咬牙道:“殷头领明鉴。某须要问个水落石出,方肯归顺梁山。” 殷浩便令左右喽啰去请孙哀。不多时,只见帐门一掀,闪进一个人来,正是孙哀。龙籍壹一见,登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掣出腰间佩剑,便要上前火并。却被顾范则、黄文铭两个眼疾手快,一个夺剑,一个拦腰抱住。龙籍壹挣扎不得,怒喝道:“当日见你身手不凡,特地将你引荐给鲁知州,保举你做了莱州都头。你这厮不思报效,反倒勾结贼寇,害我三军,是何道理?”孙哀抱拳深施一礼,道:“统制大人息怒。孙哀此举,实为报先师之仇。不瞒统制,在下本是先前梁山泊地勇星病尉迟孙立之徒,江湖人称‘黑面灵官’的黄灵成便是。”说罢,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原来这黄灵成祖居登州,自幼与同村樊豪龙最为交好。二人都是少年英雄,一个使双鞭,一个舞双戟,端的武艺超群。更兼性情豪爽,专好打抱不平,乡里都道他二人是“登州双虎”。那年二人才十六七岁年纪,闻得江淮有个名师李政,使得一手好枪棒,便相约离了家乡,跋山涉水前去拜师。 正是: 少年意气重,千里访名师。 不惧风霜苦,唯求武艺奇。 那李政见二人骨骼清奇,又肯吃苦,便将平生本事倾囊相授。黄灵成学得七十二路鞭法,樊豪龙练就三十六路戟术。每日里二人对练,竟比亲兄弟还要亲热三分。光阴荏苒,转眼三四年过去。黄灵成与樊豪龙二人武艺大成,便辞别师父李政,收拾行囊返回登州故里。归乡后,二人日间习武不辍,夜里便为乡邻排忧解难。或替贫苦人家修葺房屋,或为受欺百姓讨个公道。登州百姓见他二人如此仗义,都道:“这般好汉,合该去搏个功名!” 这一日,里正召集村中父老商议道:“黄、樊二位壮士武艺超群,若去应武举,必能光耀门楣。只是盘缠……”话未说完,众乡亲纷纷解囊。你出三钱,我凑五两,不消半日,竟凑足百两纹银。 正是: 乡亲情义重,集腋可成裘。 但求英雄志,不吝解囊助。 二人拜谢乡亲,收拾器械前去东京,蔡京、高俅、杨戬、朱勔四个奸贼未死,应试武举需先交惯例钱,二人一路风尘仆仆,行至第六日头上,远远望见汴梁城郭。但见: 城高池深,楼阁参差。千门万户,尽显帝都气象;九陌三条,俱是富贵风流。街上行人如织,车马似龙,端的是天子脚下,第一等繁华去处。 樊豪龙看得眼花缭乱,不禁扯住黄灵成衣袖道:“师兄你看,这开封府竟如此锦绣乾坤!待你我金榜题名时,定要好生游玩一番。他日衣锦还乡,也好与乡亲们细说这东京盛景。”黄灵成却按着腰间双鞭,沉声道:“师弟且莫贪看景致。这汴京城虽好,却也是龙潭虎穴。你我当先寻个干净客栈安顿,明日一早便去校场报名。莫要辜负了乡亲们凑的盘缠。”二人正说话间,忽见街角转出几个差役,手持水火棍,正在驱赶摊贩。一个老丈躲避不及,货担翻倒,瓜果滚了满地。樊豪龙眉头一皱,待要上前,却被黄灵成一把拉住:“师弟且住!初来乍到,休要生事。” 且说二人择了城东一家唤作‘状元楼’的客栈住下。那店小二见二人带着兵器,又是外乡口音,便凑上前道:“二位客官可是来应武举的?小的多嘴提醒一句,如今这汴京城里办事,须得先去枢密院、太尉府等处打点。若是使足了银钱,他日放榜时……”话未说完,黄灵成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拍案喝道:“放你娘的狗屁!老爷这对钢鞭七十二路,是血汗里滚出来的本事,岂效那等龌龊的勾当!”吓得店小二缩颈吐舌,诺诺而退。樊豪龙却暗自沉吟,至夜听得黄灵成鼾声大作,便轻手轻脚起身,取出包袱内银两,乘着月色径往枢密院去了。 正是: 英雄气节高,宁折不弯腰。 世道多艰险,难全赤子心。 那樊豪龙在太尉府门前踟蹰多时,忽见一个门子晃将出来,慌忙抢上前去,把银子往他袖里塞。那门子捏了捏分量,把嘴一撇道:“就这几钱散碎银子,也想来讨前程?”樊豪龙脸上腾地烧起来,只得又去褡裢里摸出乡亲们凑的盘缠,一股脑儿都递将过去。 次日五更时分,武举校场早是人喊马嘶。黄灵成手舞双鞭,精神抖擞,连挑七员战将。但见那鞭影翻飞似蛟龙出海,身形闪转如猛虎下山。一招“玉带缠腰”,直逼得对手踉跄倒退;再使“双龙戏珠”,打得敌手兵刃脱手而飞。场边喝彩声震天价响,连监考大人也暗自喝彩。那樊豪龙却因前夜勾当心神不宁,上场时脚步虚浮。才斗得一个照面,早吃对手一记“铁扫帚”,兵刃落地,跌下擂台。豪龙羞得面皮紫涨,钻入人丛里再不敢则声。 放榜前夜,二人同宿客栈。黄灵成兴致勃勃道:“贤弟,今日愚兄连战连捷,考官大人频频点头。想来明日……”话犹未了,却见樊豪龙扭过身去,支吾应道:“师兄手段高强,必然金榜题名。”竟不敢道出自家落败之事,二人便只等后日张榜。 且说放榜那日,天色未晓,黄灵成与樊豪龙已到校场。但见那朱漆榜文高挂,黄灵成从榜首直寻至榜尾,来回三遍,竟不见自家名姓。忽听得背后有人唱喏道:“恭贺樊官人高中榜眼!”回头看时,却见樊豪龙面如灰土,嗫嚅不能答。黄灵成登时省悟,一把揪住樊豪龙衣领,怒喝道:“好个负义忘恩的贼畜生!定是你那腌臜银两坏了俺的前程!”樊豪龙泪下如雨,扑翻身跪倒在地,一五一十招了实情。黄灵成听罢,仰天冷笑三声道:“好一个‘为乡里争光’!端的把仁义都喂了狗!” 灵成听罢,更不答话,径回客店,收拾了行囊,将茶盏掼得粉碎,朗声吟道:“志士不饮盗泉水,廉者不受嗟来食。今日割袍断义去,他年休提旧相知!”又对豪龙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志不合难以为友。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过俺的独木桥。你要做那朝廷鹰犬,与俺何干?今日割袍在此,恩断义绝!”说罢,挎了包裹,头也不回,大踏步往登州去了。那豪龙羞惭满面,径投徐州赴任,后亦上山落草。数载之后,两军对垒重逢,方才冰释前嫌。此是后话,按下不题。正是:一鞭划断金兰义,从此萧郎是路人。 后人有诗为证: 割袍断义显英豪,不向权门折半腰。 他日梁山重聚首,方知义气比天高。 且说灵成手提一条朴刀,背着包袱,方踏入登州城门,不防两边闪出三五十个做公的,发声呐喊,齐拥上前,将他掀翻在地,麻绳铁索,捆缚定了,解赴府衙,灵成一路叫屈,哪个理睬他?到得堂上,灵成跪禀道:“相公明鉴,小人端的犯了何罪?”那知州冷笑不答,只见旁边转出一员虎面大汉,手擎文书喝道:“前日举人黄氏灵成,在校场行凶,毒手伤人,致一名举子重伤身死!今奉枢密院钧旨,着禁军都尉真茂前来拿问!先下死囚牢里监候,待秋后押赴市曹,斩首号令!” 原来那黄灵成在客店中吃酒,一时酒涌上来,拍案大骂蔡京、童贯等皆是误国奸贼。不想隔墙有耳,早被蔡京布在江湖上的眼线听了去,连夜飞马报入京师。蔡京闻报大怒,暗忖道:“这厮好生无礼,安敢谤讪朝堂重臣!”遂密遣心腹真茂,赍了枢密院钧旨,星夜赶往登州捉拿。 且说灵成被押在堂上,怨气冲霄,连声叫屈。那知州虽是个明白官,早看出其中另有隐情,却惧怕蔡京权势,不敢违抗,只得把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喝道:“左右!且将这厮上了重枷,打入死牢,候旨处决!”只见两边衙役如狼似虎,将灵成颈上套了四十斤铁叶盘头枷,脚上钉了镣铐,推推搡搡,直押入死囚牢中。正是:才离虎穴龙潭险,又入天罗地网中。 且说灵成在那死囚牢里拘押多时,也是天罡星合当出世。正值登州府新旧官员交割,一时无人过问此案。忽一日,有个年近六旬的老禁子,悄悄对灵成道:“黄官人,你这场官司怕是要转了。新任本州兵马提辖相公,特地点名要见你,且随小老儿走一遭。”灵成听罢,心中暗想:“某与此人素昧平生,为何单要见我?”转念又想:“左右不过是个死,且去看他如何分说。”便拖着铁镣,随那老禁子出了牢门。正是:阎王殿前逢旧识,枉死城中遇故人。 黄灵成定睛看时,只见那提辖生得淡黄面皮,三绺掩口髭须,八尺以上身材,威风凛凛。那人抱拳笑道:“黄兄果然好眼力!某家便是新任登州兵马提辖,江湖上人称‘病尉迟’孙立的便是!”灵成听了这话,惊得半晌作声不得,呆立在原地。那孙立见他生得面如锅底,身长八尺,膀阔腰圆,端的是一条好汉,心下愈发喜爱,便道:“俺在东京时,早闻得你在校场力挫群雄的威名。后来听说蔡京那厮派心腹真茂将你下狱,如今真茂已调任兖州飞虎寨总兵。俺有意收你做个徒弟,不知你可愿拜在俺门下?” 灵成听罢此言,恰似拨云见日,慌忙倒身下拜,口中叫道:“恩师在上,受弟子三拜!”说罢“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直磕得青砖地面作响。孙立见状大喜,双手搀起道:“好个知恩的徒弟!你可愿在俺帐前做个亲随?闲时俺将这一身枪棒本事尽数传授于你。待他日立下功劳,也好挣个出身,不枉你这一身本事!”灵成闻言,如获至宝,当下应允不迭。孙立便命人去了刑具,换过衣衫,领着灵成出了牢门。正是:因祸得逢真豪杰,脱难又遇旧知音。 自此,灵成便在孙立帐下听用。那孙立但凡出城剿捕强人,必带灵成同往;闲时便将鞭法、枪棒尽数传授。灵成天资聪颖,又肯下死功夫,武艺日进一日。忽一日,孙立引轻骑追赶一伙流寇,不期中了埋伏。那伙贼人占住险要,箭发如雨。孙立虽勇,怎当得众寡不敌,看看要遭毒手。猛听得山后一声霹雳也似大喝:“贼子休伤俺师父!”只见灵成单骑飞至,抄起孙立失落的虎眼竹节钢鞭,舞动处恰似银龙出海,风雷大作。端的双鞭起处山岳摇,一声吼断水云寒。 那伙草寇几曾见过这般手段?登时溃不成军。孙立看得分明,暗自喝彩。回营后,特请巧匠打造一对盘龙戏水鞭赠与灵成。看那鞭时,端的:鞭身盘绕蛟龙纹,鞭梢暗藏追命针。灵成接过宝鞭,感激不尽,当即跪地叩首道:“师父大恩,弟子无以为报,情愿拜为义父!”孙立闻言大喜,搀起灵成道:“俺得这般好孩儿,强似得千军万马!”当下排设筵席庆贺,三军上下无不欢喜。正是:乱世相逢真父子,沙场并辔显英豪。 看那对盘龙戏水鞭时,端的非凡: 鞭长六尺六寸,通体镔铁打造,鞭身盘着九条蛟龙纹路,龙口皆衔着三棱透甲锥;鞭节处暗藏机关,稍一抖动便弹出寸许追命针;鞭梢铸作龙尾形状,边缘锋利如刀。舞动时但见寒光烁烁,龙吟隐隐,端的是一件神兵利器。 话说解珍、解宝兄弟因射得一只大虫,却被那登州毛太公并他儿子毛仲义、女婿王正设下毒计,反诬他兄弟两个做贼,陷在死囚牢里。乐和得知此事,慌忙报与孙新、顾大嫂夫妇知道。孙新闻听大怒,急请兄长孙立前来商议。那孙立有万夫不当之勇,当下定下一条妙计。 孙立唤过心腹灵成,附耳低言道:“吾儿可速往登云山走一遭,请邹渊、邹润叔侄前来相助。”灵成领了钧旨,披星戴月赶路。那邹氏叔侄本是江湖上奢遮的好汉,闻得孙提辖相召,当即拍案而起:“孙提辖但有差遣,水里火里不皱眉头!”立时点起三五十个精壮喽啰,各执刀枪,随灵成下山。众人会在一处,孙立按剑喝道:“今日定要叫那等贪官污吏晓得天理昭彰!”顾大嫂掣出两把雪花镔铁刀,孙新挺着点钢枪,邹渊叔侄各执趁手兵器,灵成亦掣出腰间宝刀。但见: 人人怒发冲冠,个个杀气盈眸。分明是一伙降魔太岁,哪里似寻常解厄星官! 众好汉杀入州衙,恰似猛虎入羊群。那些个差役捕快,平日里只会欺压良善,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登时屁滚尿流,四散逃命。灵成当先撞开牢门,手起刀落,砍断枷锁,救出解珍、解宝。两兄弟见了众人,纳头便拜。孙立急道:“此处不是说话处!”众人护定两解,杀开血路冲出城去。后孙立又用计赚开祝家庄门,灵成随众好汉里应外合,一条钢鞭打得庄丁人仰马翻。正是:钢鞭扫处鬼神惊,好汉聚义显威名。众人收拾细软,星夜投奔梁山泊去也。这一去,直教:三十六天罡添虎将,七十二地煞聚英豪。 且说梁山泊大聚义之后,兵精粮足,连破数座州府,吓得那山东官员闻风丧胆。一日,灵成探得当年仇人真茂那厮,如今竟在飞虎寨做了总兵,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暗忖道:“这狗贼当年在武举场上,使那下作手段害俺,致使俺功名不成,流落江湖。今日既知他在此,若不报仇,枉为好汉!”灵成当即去寻扑天雕李应,抱拳道:“哥哥容禀,小弟有个血海仇人,唤作真茂,如今在飞虎寨做总兵。这厮最是奸诈,当年害得小弟好苦。今日既知他在彼处,小弟愿随哥哥同去攻打,定要取这厮首级!”李应听罢,拍案怒道:“贤弟既有这等冤仇,岂能轻饶?俺这就点起人马,与你同去报仇雪恨!”当下擂鼓聚将,点起三千精兵,浩浩荡荡杀奔飞虎寨来。正是:仇人相见分外明,梁山好汉显威名。 且说那飞虎寨虽有千余守军,怎挡得梁山泊虎狼之师?李应把令旗一挥,三军并力向前。灵成更是一马当先,舞动双鞭杀入寨门。真茂那厮在敌楼上望见梁山军马势大,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披挂上马,往北门逃窜。灵成眼尖,早瞧见真茂背影,当即大喝一声:“奸贼!还认得当年武举场上的灵成么?”说罢拍马追去。那真茂听得脑后风声,回头见是灵成,惊得险些坠马。灵成追至近前,也不多言,手起鞭落,但听“咔嚓”一声,真茂天灵盖粉碎,当场毙命。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寨中军士见主将已死,尽皆抛戈请降。李应收编降卒,对灵成笑道:“贤弟今日这番痛快!如今兖州守备空虚,何不乘胜追击?”灵成擦去鞭上血迹,朗声道:“哥哥但请吩咐,小弟这条性命愿随哥哥马首是瞻!” 李应点起三军,直取兖州。兖州守将闻得梁山泊好汉杀来,唬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只得强打精神出马迎敌。怎当得李应、灵成两员虎将,杀得那官军丢盔弃甲,大败亏输。那守将只得弃了城池,落荒而走。梁山兵马遂占了兖州,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开仓赈济。满城百姓无不感戴,都道梁山好汉真乃仁义之师。 且说梁山好汉占了兖州,惊动朝廷。那官家龙颜大怒,陈希真统率大军征剿。这陈希真非比寻常,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一个是散仙真大义,一个是魏辅梁,皆有移山倒海之能。三番来打兖州,都被孙立、李应等好汉奋勇杀退。希真见强攻不下,暗生一计,教真大义、魏辅梁扮作投诚好汉,混入城中。这二人暗通城内奸细,趁夜偷开城门。官兵如潮水般涌来,梁山守军措手不及,登时大乱。孙立、李应等十一位头领各执兵刃,血战到底。怎奈贼兵势大,众好汉力战不支,一个个都做了断头将军。正是:自古英雄多壮烈,留得忠义在人间! 孙立见大势已去,急唤灵成道:“我儿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灵成泪如雨下,跪地不起。孙立圆睁虎目,厉声喝道:“痴儿!莫要误事!“说罢绰枪上马,直取栾廷玉。那栾廷玉本是当世猛将,孙立若在平日,与他斗个五六十合不在话下。今日却因心悬爱徒,一个分神,被栾廷玉使个巧劲,生擒过马。 灵成在乱军中望见师父被擒,只觉肝胆俱裂。怎奈四下里官兵如蚁,只得咬碎钢牙,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兖州。原要回梁山求救,途中却听得百姓传言:孙立被那栾廷玉千刀万剐,首级悬在城门示众,灵成闻此噩耗,大叫一声,登时眼前一黑,口喷鲜血,跪倒在地,捶胸痛哭道:“师父!弟子不肖,不能与恩师报仇雪恨!“说罢以头抢地,血泪交流。正是:英雄末路悲风起,壮士断肠恨难平! 灵成自思无面目去见宋江,又恐吃官府拿了,当下咬碎钢牙,掣出解腕尖刀,往自家脸上横竖划了十数道。但见鲜血迸流,面目全非。从此隐姓埋名,改作孙姓,回到故里,每日只是砍柴度日。不上半年,形容枯槁,乡里但道是个哑巴樵子,哪个识得他原是梁山灵成。 且说灵成隐姓埋名,每日只在那山间打些柴薪度日。虽是好汉落难,却端的枪棒功夫不曾荒废。这一日担着柴担往市井叫卖,正行间,忽见街角五七个泼男女围住个妇人,扯衣拽袖,口里不干不净。那妇人惊得面如土色,挣扎不得。四下里看的人虽多,都惧怕这伙凶徒,哪个敢来劝解? 灵成见状,心头火起,大踏步抢上前去,厉声喝道:“兀那撮鸟!青天白日里欺侮良家妇女,是何道理?“那为首的泼皮回头看时,见是个衣衫褴褛的樵夫,便冷笑道:“哪里钻出来的穷汉,敢来管老爷的勾当?趁早滚开,饶你一顿拳脚!“ 灵成性如烈火,听得这般言语,更不答话,抡起手中扁担,照着那厮顶门便打!只听得“喀嚓“一声响,正打在泼皮天灵盖上,直打得那厮眼冒金星,踉踉跄跄倒退数步。那泼皮定住身形,暴跳如雷,怪叫道:“小的们,与我结果了这厮性命!“ 众泼皮发一声喊,齐拥上前。灵成冷笑一声,将身一闪,使个“猛虎下山“势,右拳如流星赶月,早打翻五六个泼皮。但见那几个无赖口中喷红,满地打滚,只叫得苦。那为首的泼皮见不是头,自恃学过几路拳脚,怪叫一声,抢步上前,使个“黑虎掏心“直取灵成面门。灵成不慌不忙,将头一偏,反手使个“霸王开弓“,这一拳正着心窝。好拳!但见那厮如同断线风筝,恰似败叶随风,直跌出三丈开外。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登时了账。 那几个泼皮见头领毙命,唬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逃窜。灵成也不追赶,转身扶起那妇人,温言问道:“娘子可曾伤着?”那妇人整了整衣衫,深深道个万福:“多蒙好汉救命之恩,奴家并无大碍。”抬眼细看时,但见这樵子虽是鹑衣百结、相貌凶恶,却自有一番英雄气概。又问道:“敢问恩人尊姓大名?他日也好报答。”灵成略一踌躇,道:“小可姓孙,乃东村打柴的。前岁上山砍柴时失足坠崖,幸得同行相救。只是醒来时前事尽忘,连相貌也毁了。”毛熙薇听罢嗟叹,道:“孙大哥救命大恩,奴家没齿难忘。奴家姓毛,双名熙薇,家兄现任江州兵马都统制,人称‘玄刀符将’周循晨。今日原是替叔父进城抓药,不想撞着这伙强人,幸得好汉搭救,奴家这里拜谢了!” 且说灵成正与毛熙薇叙话,忽见南门烟尘蔽日,杀出一彪军马。当先一员大将,怎生打扮?但见头戴凤翅银盔,身披锁子连环甲,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持一杆天涯咫尺枪,腰悬一张折木宝雕弓。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那将官勒住战马,抱拳唱个肥喏道:“小可乃莱州兵马都统制龙籍壹是也。适才在城楼上观得壮士拳脚功夫端的了得,特来相请,好汉这般手段,埋没在市井中岂不辱没了?不如随俺去莱州做个都头,强似在此间打柴度日!” 那灵成听得此言,当即抱拳还礼道:“蒙龙大人青眼相看,小可愿效犬马之劳。“原来这灵成自毁容以来,终日闷闷不乐,今日得遇识货的官长,顿生知遇之感。又见这龙籍壹气宇轩昂,竟不由地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毛熙薇急忙上前拱手道:“既然孙兄有意报效朝廷,奴家不敢强留。他日若路过江州,定要来寒舍吃杯淡酒。”当下灵成取了那根挑柴的扁担,向众人唱个大喏,翻身跃上龙籍壹亲兵让出的战马。正是:蛟龙终非池中物,风云际会便腾空。 有诗为证: 粗布衣衫不掩威,疤痕满面显雄姿。 一朝得遇识货主,便教猛虎出林时。 且说灵成在莱州军中效力,不觉三载光阴。这夜正值三更时分,忽觉帐内异香氤氲。朦胧之际,耳畔听得有人轻唤:“天恶星君,天恶星君。”灵成猛然惊醒,睁眼看时,却见两名青衣女童,手执九瓣莲花灯,立于榻前。灵成慌忙起身,叉手道:“二位仙姑莫不是认差了人?小可不过是个凡间武夫,怎当得星君尊号?“那女童掩口笑道:“星君休要推托。今奉九天玄女娘娘法旨,特来相请星君往玄女宫议事。”话音未落,那女童手中莲灯骤放万道金光。灵成只觉脚下一轻,身子竟随风而起。但见祥云托足,瑞霭随身。穿九霄如履平地,渡银河似跨虹桥。 有诗为证: 祥云托足生紫烟,星河倒悬在眼前。 原是一枕黄粱梦,谁知仙缘早注定。 不多时,三人便到一座宫殿,灵成抬头看时,但见那金字牌匾上明晃晃錾着“玄女宫“三个大字。灵成进得殿来,扑翻身便拜,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那玄女娘娘端坐莲台,喝道:“天恶星,休要作这般模样,且起身说话!”灵成爬将起来,叉手禀道:“娘娘容禀,小人只是凡世一个浊骨凡胎,怎敢当天上星宿临凡?”九天玄女娘娘笑道:“你这厮好不省得!你本是地勇星门下弟子,如何推说是寻常俗子?” 九天玄女娘娘道:“你有所不知,玉帝见雷将等人下界,诛杀了宋江等旧日罡煞,龙颜大怒。即差太白金星往青城山放了另一伙罡煞下凡。又恐你等敌不过雷将散仙,特命太上老君遣十一曜、二十八宿下界相助。”灵成闻言,如梦初醒道:“敢莫莱州几位将军与俺都是天上罡煞临凡?日后要同上梁山聚义?”玄女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此乃天数使然。只是机缘未到。”灵成倒身下拜道:“既如此,求娘娘开恩,容俺见师父一面。师父对俺有栽培之恩,不敢忘怀。”玄女点头道:“这个自然。” 只见一人缓步而出,声若洪钟道:“灵成我徒!自兖州一别,已是数载春秋。不知徒儿武艺可曾精进?”灵成定睛一看,此人生得八尺长短身材,淡黄面皮,腮边微有髭须。眼如丹凤,眉似卧蚕,身穿一领青绸战袍,腰系一条狮蛮带,脚下蹬一双抓地虎快靴,正是师父病尉迟孙立,登时扑翻身便拜,抱住孙立嚎啕大哭道:“师父明鉴!徒儿日夜不敢忘师父教诲。他日若在阵前活捉了栾廷玉那厮,定不顾甚么师门情分,定要取他首级,以报师父大恩!”孙立闻言,以手抚其背道:“好孩儿!为师闻得此言,心中甚慰!” 灵成与孙立二人叙说旧情,不觉已过了半个时辰。九天玄女娘娘启朱唇道:“地勇星、天恶星,时辰已到,天恶星该回凡间去了。”黄灵成慌忙倒身下拜:“娘娘容禀,不知弟子那澜涛师兄、范则师弟,如今却在何处?”九天玄女娘娘微微摇首道:“天机不可轻泄,待机缘到时,自有相见之日。” 灵成只得拜别玄女娘娘,一步三回头,眼巴巴望着孙立。刚迈出殿门,正待要问个仔细,忽觉背后两个女仙使力一推。灵成脚下踏空,大叫一声“啊呀“,猛然惊醒,却是黄粱一梦。灵成坐在床上,把梦中玄女娘娘言语细细思量,暗忖道:“既是天意如此,俺且耐着性子等候。”便依着娘娘指点,暗地里打点行装,准备来日之事。这一下,有分教:成名立威望,妙算破敌显。诸位看官黑面灵官黄灵成前事已然概述明了,而要知那神飞卫龙籍壹究竟是否归顺梁山,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 樊总管败服小辽王 虞教头计破再雄信 《鹧鸪天·夜泊枫桥》 渔火摇波碎客眠,钟声穿雨到舟前。三更絮语欺孤枕,一砚愁云压短笺。 风折柳,水吞烟,吴宫旧曲不堪弹。今宵酒醒枫桥畔,袖里金陵月正寒。 诗曰: 戍楼刁斗破霜空,万壑西来唱大风。 箭垛犹沾前代血,堞痕新裂去年洪。 河声日夜淘秦鼎,岳色阴阳割汉宫。 莫向鸿门询楚火,萧萧木叶满关中。 上回书道,黄灵成将自家身世备细说与众人,众人听罢,尽皆嗟叹。殷浩便请黄灵成在帐下听用。龙籍壹闻得此事,叉手向前,对灵成道:“灵成兄弟,适才多有冲撞,万望恕罪!”说罢,扑翻身便拜。黄灵成慌忙扶住道:“龙兄何故如此?原是俺的不是,休要折煞俺也!”殷浩道:“籍壹兄弟既知端的,不知可肯上山聚义否?”龙籍壹正自沉吟,只见李灵钰开言道:“师父今日若回,鲁增那厮岂肯干休?何不就山寨里施展手段,同聚大义?”龙籍壹见说,进退无路,只得应允入伙。庄鹏见籍壹也投了山寨,随即也降顺了。 正是: 天弩星君显神通,今生相逢意气同。 不是冤家不聚首,皆因天数巧相逢。 殷浩见二人归顺,心中大喜,脸色一沉道:“眼下虽破了莱州兵马,若只遣先锋军马搅扰他军心,那厮们必自乱。只是他军中还有个唤作樊星的,端的是一员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若能擒得来山寨时,添此膀臂,方称俺心意。”当下便调拨头领,令裴智俊、邓景耀二人引三千军马,去官军前营掳战搅扰;又差虞逸晹、穆霆琛、丘星晞三人引两千人马,抄后路埋伏,就在莱州兵马寨后扎营,断他归路,务要将那莱州军马困在垓心。 此时随龙籍壹劫营的残兵败将,慌慌张张奔回大营,报与鲁增、樊星道:“孙都头、龙统制俱被梁山泊好汉擒去了,不知存亡!”鲁增、樊星听罢,面面相觑,脸上尽失了颜色。鲁增见军心已乱,恐遭全军覆没,急与樊星道:“樊副总管,如今龙统制、孙都头、庄总管俱陷于贼手,吉凶未卜。不如……我等权且收兵回莱州,重整军马,再来与这伙草寇决一死战,与龙统制等报仇?”樊星点头应道:“大人所见极是,末将谨听将令。” 话说二人方才出得营门,只听得四下里喊声震地,杀声遍野。梁山军卒齐声喝道:“休要走了猛将士樊星,活捉了鲁增那狗官!”樊星急叫道:“知州大人快走,待末将在此断后!”说罢抡起手中轧油铁锤,真有万夫不当之勇,率领残兵迎住梁山军马。这樊星果然骁勇,双锤舞动如风,一连搠翻三五个梁山喽啰。鲁增心惊胆裂,慌不择路,只引几个亲随,往莱州方向落荒而逃。 这边樊星战得有些力乏,仍仗着手中一对铁锤,一匹黑马,正撞见双刀邓景耀。樊星更不打话,抡起双锤便打。邓景耀急举双刀相迎,斗不到二十合,只觉得两臂酸麻,刀法渐乱。樊星觑个破绽,又是一锤打来,裴智俊早挺一对银锤上前架住。邓景耀趁势退下阵去。裴智俊与樊星双锤并举,又斗二十余合。樊星见难以取胜,虚晃一锤,拨马便走,只引五六名随从奔回中营。邓景耀、裴智俊亦不追赶,只教军马将这座大营团团围定。 却说鲁增在乱军之中,夺了匹快马,只带几个心腹亲随,往西南方向拚命逃去。行不到数里,早到一片密林深处,人困马乏,喘息未定。鲁增滚鞍下马,教手下将马匹拴在树下,自家正待倚树歇息。猛可里只听得林中梆子响处,迎头撞出一彪人马,当先两员好汉,果然威风凛凛:左边那个生得面如麒麟,七尺五六身材,头裹白斑罗巾,身穿素白战袍,手中挺一杆百鸟朝凤枪,寒光射目;右边那个面似狻猊,八尺二三身材,头顶黄金狮子盔,身披大红战袍,掌中横一杆陌刀,杀气腾空。背后随着五六十个精悍喽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上有名的银枪游侠郁澜涛、乾艮刀姜云星二将。 鲁增一见,惊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口中只叫得苦:“这番我命休矣!”看官且住,容在下道个分明。这郁澜涛、姜云星二将,原本在山寨守把隘口,如何却在此处埋伏?此皆是女子房陆丹婷的妙计。陆丹婷早算定鲁增兵败之后,必从西南小路奔回莱州,便密令二将点起五六十精兵,在这密林深处左右埋伏。 郁澜涛大喝一声:“狗官哪里走!”挺手中百鸟朝凤枪,直取鲁增,鲁增身边几个军汉急来拦挡,早被澜涛这一条枪神出鬼没,上下翻飞,恰似银龙搅海,风卷残云一般,杀得那众军卒东倒西歪,如砍瓜切菜。姜云星见状,怒吼如雷,手起刀落,早将面前三五个小校剁翻在地。澜涛大喝道:“狗官!还不速速下马受死!”鲁增慌忙告饶道:“好汉息怒!小可乃是当今越国公的亲侄儿,万望好汉饶命,他日必当厚报!”澜涛冷笑道:“你这厮可知老爷平生专与雷将势不两立?你抬出越国公名头,莫不是嫌死得不够快?” 鲁增听得魂飞魄散,滚鞍下马,捣蒜也似磕头不止,口称:“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澜涛怒斥道:“你这贪财害民的狗官!与那寇景秀狼狈为奸,临阵脱逃,竟将莱州全军将士性命视如草芥!今日老爷便替天行道,结果了你这厮!”鲁增早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未及言语,早被澜涛一枪搠个透心凉,死于马下。可怜那鲁绍和一世豪杰,为国尽忠,却生下这等不肖之子,前番逼反莱州三庄,今朝又丧命于澜涛枪下,真个令人笑断肚肠。 正是: 仗势欺民自称雄,临阵脱逃似犬穷。 越国名门成笑柄,一枪了却害人虫。 成秀一枪搠杀鲁增,结果了性命。那鲁增身边几个军汉早吓得魂飞魄散,腿酥脚软,动弹不得。内中一个竟尿湿了裤裆,战兢兢如筛糠一般。云星见这光景,便从怀中摸出些散碎银两,分与众军士道:“俺知你等俱是被那狗官威逼,不得已而从贼。这些银两与你等做盘缠,各自回乡耕种去罢,休再与贪官污吏做爪牙!”众军士接了银两,纷纷叩头拜谢道:“谢好汉再生之恩!”说罢,一个个似漏网之鱼,连滚带爬四散奔逃,霎时间逃得干干净净。成秀与云星见大事已毕,便割下鲁增首级,用布包了。二人整顿人马,一声唿哨,率领众士卒得胜回山。 且说樊星在营中沉吟了半晌,已被困了数日,好生焦躁。忽见梁山人马退去四五十里,寨栅空空,便蓦地心生一计。急修下一封书信,差心腹健卒,快马加鞭,星夜投青州去请他那至交好友,青州兵马都总管前来并力剿捕梁山泊草寇。 看官且听,这青州兵马都总管端的不是别人,正是河北保定府人氏,姓王名梓权。表字震北,此人赤发虬髯,面如重枣,端的是个好汉。性烈如火,义贯长虹,十八般武艺样样精熟,马上步下如走平地,善使一条撼山枣木槊,箭法能百步穿杨。自打花荣、秦明两个反上梁山后,他便镇守青州,江湖上都唤他作“再雄信”。 有诗赞梓权曰: 赤发红须似灵官,骄悍矫健赛奉先。 八尺铁躯方猛将,义薄云天胜云长。 手握动天枣木槊,弓马娴熟善水战。 名震群英无敌手,保定梓权真英雄。 又有小诗赞曰: 红发赤须壮,梓权傲骨硬。 力敌千钧勇,智谋比云翔。 动天枣木槊,箭法入梦乡。 水陆皆通晓,豪气溢四方。 看官且听,原来樊星与王梓权原是在校场较艺时相识。两骑马踏起征尘,一条槊斗转银蛇,恶战五六回合不分胜败。自古英雄惜英雄,好汉识好汉,二人便在校场上插香为誓,结为生死之交。这日王梓权接得樊星书信,读罢登时须发倒竖,拍案怒吼:“兄弟有难,俺若坐视,枉称好汉!”当下点起五千精兵,昼夜兼程杀奔樊星营寨。临行时将青州军务尽数托付与副教头刘洋执掌。 第三日早辰,王梓权引五千军马直抵樊星寨前。邓景耀挺刀跃马杀出,两将斗到二十合,正是棋逢对手。樊星见王梓权已到,大喝一声出营助战。景耀虽勇,怎敌得两员虎将?只得拨马败回本阵。樊星接着梓权,执手大笑:“贤弟真信人也!”当即传令设宴接风,二人酒过三巡,喽啰方才撤下残席。忽闻寨外鼓声震天,正是梁山泊人马前来搦战。樊星掷杯而起:“这厮们来得正好!我有梓权贤弟在此,怕他甚鸟!”梓权抚须笑道:“哥哥且慢。小弟有一计:哥哥可引兵正面迎敌,小弟自引一军暗袭后寨。待后军火起,梁山贼寇必乱,可不战而胜。”樊星听罢拊掌称善,即刻调拨人马。 且说这猛将士樊星,生得面如锅底,眼若铜铃,身长七尺有余,膀阔三停。胯下一匹卷毛乌骓马,咆哮如雷;手提一对轧油铁锤,重八十二斤。但见樊星跃马出阵,将双锤铿然相击,声震四野,向梁山阵中喝道:“梁山草寇!谁敢来与俺这对铁锤见个高低?”殷浩在中军听得,便问众将:“哪位兄弟愿先出马,会会这厮?”谢云策在旁观看,见樊星威风凛凛,暗忖:“此人端的英雄,若能收服归顺,必成大用。”当下挺枪而出,高声应道:“待某家来会你!”但见谢云策手持一条灭天吞虎枪,寒光凛凛,胯下千里碧璁兽,嘶风咆哮。纵马直取樊星,两阵军士齐声呐喊。 且看樊星圆睁怪眼,倒竖虎须,全无惧色,抡动铁锤直取云策。两骑马在阵前盘旋,踏得征尘蔽日;四条臂膊交锋,只闻金铁交鸣。云策那条枪神出鬼没,恰似银蟒穿云,寒星点点;樊星这对锤舞动如飞,犹如霹雳轰顶,狂风飒飒。两个斗到二十合,云策使出金枪法,招招直取要害;樊星展开铁锤势,式式力贯千钧。怎奈樊星虽猛,终是破不得云策枪法,反被那杆神枪逼得步步后退。正是一番好厮杀,但见: 沙场之上罡煞合斗,营外之外杀气腾腾。阵前杀气冲霄汉,场中征云蔽日光。这一个似罗汉降魔,那一个似金刚伏虎。枪来锤往,分明是狮子搏象;锤去枪迎,端的如猛虎吞羊。云策金枪专取上三路,樊星铁锤只顾下三关。正是:官军猛将终须败,绿林豪杰显威名! 且说二将鏖战多时,又斗二十余合。云策忽使个“玉带围腰”的势子,金枪挟风横扫而来,樊星急侧身时,枪尖堪堪掠过铁甲,险些着了道儿。这樊星见久战不下,心头火起,吼声如雷,将双锤抡得泼风也似,一记“泰山压顶”直砸云策腰肋。云策大惊,急扯缰绳,那马通灵,纵蹄跃出丈余,方才避过这开山裂石的一击。云策抖擞精神,喝声:“好手段!”手中枪法骤变,使个“白蛇吐信”,寒芒直取樊星左肩。樊星慌忙举锤相迎,却不妨云策腕底翻花,枪势陡转,使出一招“蛟龙出海”,但听“铮”的一声暴响,竟将双锤生生荡开!樊星虎口迸裂,锤柄几乎脱手,惊得魂飞天外。再看云策时,也是汗透征袍,气喘如牛。 樊星当即滚鞍下马,纳头便拜:“今日方知梁山真有擎天金柱,架海玉梁!小将情愿归顺,共聚大义!”云策大喜,急弃枪下马搀扶:“好汉请起!得将军相助,真乃梁山之幸也!”二人把臂言欢,并马回营。两军将士见这场龙争虎斗化作了将相和,无不喝彩震天。 且说王梓权正督军守寨,忽见东南角烟尘大作,虞逸晹领着丘星晞、穆霆琛二将旋风般杀到营前。那虞逸晹手持戏水湛卢宝枪,胯下呼雷豹嘶风咆哮,直取王梓权。两马相交,逸晹勒缰高叫道:“观阁下堂堂一表,凛凛一躯,端的英雄气象!何不弃了这昏暗官场,与我等共聚梁山,替天行道?” 王梓权横槊大笑:“要我归顺也不难!只消胜得我手中这杆枣木槊,王某甘愿上山入伙!”逸晹枪尖一抖:“好汉说话可作得数?”王梓权正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只要赢得我,王某即刻随你上山!若违此言,天地共诛!”逸晹听罢大喜:“既如此,看枪!”说罢挺枪便刺,但见寒光一点直取心窝。 正是: 英雄惜英雄,好汉识好汉。 枪去如银龙,马走似惊电。 二人言罢,更不搭话,梓权挺槊便搠,逸晹挺枪相迎。梓权哪敢怠慢?使出十分气力,一槊直奔逸晹肚腹刺来。逸晹急横枪架隔,震得虎口发麻,暗喝声:“好气力!”这边梓权一条槊,左突右刺,恰似怪蟒翻身;那边逸晹一杆枪,上遮下拦,犹如银蛇盘空。两下里在阵前恶斗,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直杀得征尘蔽日,杀气遮天。二人斗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败。梓权忽虚晃一槊,拨马跳出圈外,心下暗忖:“不好!正着了这厮的道儿!此人枪法精熟,守得铁桶也似,若再缠斗,必吃他亏。”把牙一咬,暗提真气,“今日若不使出这招‘回马追魂槊’,怎见俺河北好汉的手段!” 当下梓权挺槊便刺,逸晹侧身闪过。梓权急带马跳出圈子,逸晹纵马赶来。梓权蓦地回马,一槊倒搠回去,势如闪电。逸晹早有防备,侧身避过锋芒,顺势一枪刺去,恰似银蛇出洞。梓权措手不及,早被刺中肩窝,翻身落马,逸晹慌忙抛枪下马,扶住梓权连声道:“王兄可曾伤着?小弟失手了!”亲手为梓权敷上金疮药。王梓权见梁山好汉这般义气,心下好生钦敬,当下推开逸晹之手,翻身便拜:“虞兄端的好枪法!更兼仁义过人!小弟心服口服,情愿归顺梁山,执鞭随镫,效犬马之劳!”逸晹听罢大喜,急扶起梓权道:“得王兄相助,真乃梁山之幸!”遂令士卒牵来战马,与梓权并辔回营。一路上二人把臂言欢,但见英雄相惜之意溢于言表,真个是:豪杰相逢肝胆照,风云际会义气深。 殷浩见王梓权归顺山寨,心中大喜,便教设宴庆贺。当日论功行赏:龙籍壹、庄鹏、樊星三个为马军头领,王梓权为步军头领。又差喻文博、宋晨豪两个精细头领,星夜下山,搬取龙籍壹等人家眷上山。自此莱州战事已毕,山寨又添许多好汉,众头领连日吃酒庆贺,不在话下。 正是: 豪杰相逢意气投,刀枪林里觅封侯。 若非一番***,怎显男儿盖世猷? 过了数日,刘诗怡与王文怡慌忙上山报与殷浩道:“又有一路官兵,前来侵犯我水泊梁山,不知这路官兵是何来历?”正是:方才按下心头火,又闻官军动地来。毕竟这路官兵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嵫阳岭黎淳纵邪术 二仙洞云策乞真人 《鹧鸪天·春思》 柳眼初开怯晓寒,东风偷染小眉山。去年燕子曾相约,今日桃花可一般? 拈杏蕊,叠云笺,相思写尽又重看。多情最是黄昏雨,偏打疏窗到夜阑。 诗曰: 唐宫瓦冷漏声残,银烛摇红照影单。 枕上十年沧海事,檐前一夜洞庭澜。 愁如春草锄还长,鬓似秋霜熨未干。 欲向青天赊月色,浮云偏作玉门关。 上回说到,梁山好汉各显神通,猛将士樊星被小辽王谢云策降服,遂归顺水泊梁山。监兵神君虞逸晹亦收得再雄信王梓权。莱州知府鲁增吃银枪游侠郁澜涛一枪刺于马下,莱州军马四散奔逃,莱州之事便这般了结。 却说莱州城中,败残军马奔回,个个面如土色,衣甲不全。守城军校急问一个带伤士卒:“鲁大人如何不见回来?”那士卒垂泪道:“休提起!梁山泊人马好生猛恶,龙统制等一众将官,尽数殁于乱军之中。鲁大人亦遭害了,尸首不知下落。”守城将士闻得,俱各惊惶,面面相觑。那士卒又道:“你众人今日却如何?”守城军校拊膺长叹曰:“大势去矣!叵耐寇景这厮,视我等如草芥,日日鞭笞,凌辱不堪。量此贼合当有报,何不并力除之,以雪吾恨?”旁一人抚掌应道:“兄长之言,正合吾意!当如此行!”二人计议已定,便暗传心腹伴当。 恰值这日寇景秀按例巡城,方至瓮城处,忽见数名军士发喊上前,一条布袋劈头罩定。景秀待要挣扎,早被众军掀翻在地,乱刀齐下,登时血肉横飞。可怜一个统兵官佐,顷刻间化作一团肉泥。众军恨极,竟将碎肉抛与野犬分食,首级则悬于城外枯树之上,众军士见主将寇景秀已丧,发声喊,尽皆溃散。有那胆小的,抛了枪棒,脱了号衣,星夜奔回故乡;有那怕事的,恐朝廷见责,不敢归家,竟去外州别县隐姓埋名,荷锄耕田,做个安分良民。正是:强梁终有报,冤愤总须偿。 后朝廷闻得鲁增兵败身死,寇景秀亦为乱军所戮,天子闻奏,叹曰:“此二人自取其祸,非天不仁也。”遂颁旨,着今岁四川秀才李进前去补缺。那李进到任之后,宽徭薄赋,恤民如子,莱州百姓皆感其德,称颂不已,未几,金虏南侵,靖康难起,中原板荡。李进为护佑百姓南迁,自领残兵断后,不幸被俘。金帅完颜宗翰怜其才,欲招降之。李进瞋目叱曰:“吾乃大宋臣子,岂肯屈膝事豺狼耶!”遂宁死不降。宗翰怒,命推出斩首。临刑之际,李进仰天长啸,口占一绝,吟罢引颈就戮,观者无不下泪。 诗曰: 华夏衣冠岂蒙尘,丹心一片照乾坤。 惟恨未能吞胡虏,留取清名报君恩。 后有诗赞曰: 莱州李进真豪杰,肝胆常悬日月明。 一死固然轻似羽,千秋重义泰山轻。 十年寒窗守青灯,岂料山河破碎时。 莱阳城头埋忠骨,不向胡儿跪铁骑! 义通天殷浩一行人马回山,女子房陆丹婷等守寨头领下山相迎,殷浩大喜,便排下筵席,立时分定座次,徐琼瑄、李灵钰二女皆往钱芸汐下首坐了,花云成往韩昊旭上首坐了,龙籍壹往谢云策下首坐了,樊星往龚辰骧上首坐了,庄鹏往黄文铭下首坐了,王梓权往姜欢宸上首坐了,黄灵成往沈峻熙下首坐了。 且说光阴迅速,数十日弹指而过。这一日,病昭君张若暄与冰霜仙刘诗怡二女,风尘满面,鞍马劳顿,急奔回梁山泊来。径到忠义堂前,撞见聚义厅上众头领正议事体。二女向前施礼毕,便禀道:“哥哥容禀:俺二人探得兖州嵫阳岭中,新聚一伙强人,啸聚三五千喽啰,占住山头,垒石为关。那为首的几个贼男女,口出狂言,道要吞并俺梁山泊大寨,好生无礼!小妹探得实信,不敢迟误,昼夜兼程回报殷哥哥知道。”殷浩听罢,抚须冷笑一声:“贤妹辛苦了。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俺梁山泊立寨多年,甚样阵仗不曾见过?且休长他人志气。”略一沉吟,又道:“自古用兵之道,贵在知彼。可差宋晨豪、夏佳宇、喻文博三位兄弟,先去那嵫阳岭走一遭,探其虚实强弱,俺这里自有道理。”当下传下将令,唤三人到厅前。殷浩吩咐道:“三位贤弟此去,务要小心谨慎,探明那伙强人来历寨栅,兵马多寡,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三人叉手领诺,各挎一口腰刀,收拾哨棒干粮,当即下山望兖州方向而去。正是:猛虎未行先探路,雄师临阵早察情。 且说宋晨豪、夏佳宇、喻文博三人探寨回山,风尘未洗,便径入忠义堂来复命。宋晨豪当先叉手禀道:“哥哥容禀:俺三人到兖州嵫阳岭下,伏了三日,看得分明。那岭上新聚一伙强寇,寨栅连云,刀枪耀日,约有五六千人马。为首的大王姓杨,双名成瑞,原是洋州人氏,表字明进,江湖上唤做‘灵焰麒’。此人生得赤面虬髯,使一杆六十四斤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端的不是寻常人物!”夏佳宇向前接话道:“哥哥不知,那杨成瑞更有两个结义的兄弟:一个姓牛,名世魁,字文弼,金州人氏,使一柄八卦金蘸斧,重五十四斤,舞动时风声霍霍,人称为‘震天斧’;另一个姓雷,名寿晖,祖贯京兆府人氏,身长九尺,面如黑熊,天生神力,使一对擂鼓瓮金锤,重有八十斤上下。军中传言此人力能扛鼎,冲锋时如猛虎出柙,因此绰号叫做‘烈虎痴’。这三个人结为生死之交,霸住嵫阳岭,操练兵马,打造军器,分明是要与俺梁山泊作对。” 喻文博又禀道:“还有一个紧要人物,姓周名煦炀,此人腹藏机谋,善能用兵,乃是这伙强人的军师。凡有攻战之事,皆由他筹划调度。”宋晨豪拍案道:“这伙贼人忒也猖狂!不仅在嵫阳岭上竖起‘赛梁山’大旗,更广结四方亡命之徒,买马积粮,渐聚得五六千人马。声势浩大,连官府都不敢正眼觑他。”喻文博接口道:“最可恨者,这厮们仗着山势险峻,道路曲折,官军屡次征剿皆大败而回。如今竟敢差人来俺梁山泊聒噪,口出狂言要吞并俺们大寨,端的欺人太甚!” 众头领听罢,俱各怒发冲冠。只见龙籍壹推案而起,竖目喝道:“兀那四个不知死活的贼撮鸟,安敢如此欺心!”殷浩见说,便起身问道:“哪位兄弟肯替山寨走一遭,收服这四个莽汉,显俺梁山手段?”言未毕,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拱手道:“小弟不才,愿领四千精兵,会会那四条好汉。若不能取胜,甘当军令!”众视之,乃是谢云策。当下取过纸笔,立了军令状。殷浩见云策志气昂昂,心中大喜道:“好!贤弟此去,必然马到成功。” 殷浩听罢,点头应允,随即传令。但见铁面太岁顾梓豪捧了印信,点齐四千精锐喽啰,拨付十七员头领随行。又调拨三千副盔甲刀枪,一应粮草齐备,尽数交付谢云策调用。众好汉各自收拾停当,磨拳擦掌。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时分,殷浩率领守寨头领直送到金沙滩头。但见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殷浩把盏饯行道:“贤弟此去,须要仔细。若那四条好汉肯降时,便请上山同聚大义;若执迷不悟,再做道理。”谢云策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掷盏于地道:“哥哥放心,小弟此去,定不辱没了梁山泊名头!”说罢,攀鞍上马,引着人马浩荡荡往兖州进发。殷浩等人在滩头望见人马去得远了,方才回寨。 哪十七员头领?乃是: 彼威宁党梦晗,迅捷神宋晨豪,勇子龙沈峻熙,扶风鸱韩昊旭,巧哪吒裴智俊,乾艮刀姜云星,小彦章邢彦钦,铜锤将龚辰骧,猛将士樊星,双刀邓景耀,玄刀符将周循晨,监兵神君虞逸晹,小温侯吕扬方,冲阵恶鬼刘仝超,银枪游侠郁澜涛,过仁贵黄文铭,筱金花谢熙涵,筱孝烈顾怡筠。 当下谢云策当下点起三军,皆披坚执锐,马摘鸾铃,人衔枚,马勒口,星夜催趱人马,奔兖州嵫阳岭来。夜住晓行,疾赶四五日,早望见兖州境界。远远见一座山岭,生得险恶。原来这山相传昔日大圣菩萨曾在此山降妖,与那白狼精斗法七日,终将妖魔镇压在此。只因当时狼嚎震天,故此人称狼嗥山。后因山南向日,四时和暖,日照充足,官府重塑地舆,遂改称嵫阳岭。看那一座山时,端的是一处好去处,但见: 嵯峨矗矗冲霄汉,崒嵂巍巍碍碧空。怪石乱堆如猛虎,苍松斜挂似飞龙。岭边野鸟啼声切,涧下流泉响叮咚。千仞壁立猿难越,万丈渊深鬼见愁。正是:藏龙卧虎神仙境,聚义屯兵好战场。 有诗为证: 云遮峰顶日,霞映林中光, 曾闻菩萨法,山名万古扬。 云策等众将引大军直抵嵫阳岭下,便教三军在山前五里处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一面差探马先去打听虚实,早有山上哨探飞报入寨。云策闻报,便令军士摆开鸳鸯一字阵势。这阵法端的精妙,攻如雷霆,守似铁壁。只见云策身披素白战袍,内衬锁子连环甲,腰间悬着虎头镔铁锏,手中挺一杆灭天吞虎枪,威风凛凛,当先出马。左右两员猛将,左边是勇子龙沈峻熙,右边是扶风鸱韩昊旭,这两个都是梁山泊上数一数二的好汉,有万夫不当之勇。背后紧随着一十五位梁山头领,各执兵刃,杀气腾腾。 云策、峻熙、昊旭三将勒马阵前,不多时,只听山上金鼓齐鸣,杀声震天,一彪军马卷着尘土飞奔而下。当先撞出两员好汉,左边那汉子生得面如黄蜡,细眉鼠目,满腮黄须倒竖,膀阔腰圆,胸前刺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腰束狮蛮宝带,身长七尺四五,年方二十七岁,手中抡一柄八卦金蘸斧,寒光闪闪。背后喽啰高擎一面大旗,上书‘震天斧’三个大字,端的是威风凛凛。 这好汉乃是京西南路金州人氏,姓牛,双名世魁,表字文弼,乳名唤作牛娃儿。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他本是将门之后,祖上曾在边关为将,传到父辈时家道中落。此人更兼生就一副侠义心肠,专好劫富济贫,替天行道。那年闻得家乡有个唤作灵山的去处,盘踞着一伙强人,时常下山欺压良善。这牛世魁怒从心上起,竟独自提斧上山,单枪匹马将那一伙贼人尽数剿除。后闻得结义兄弟雷寿晖在绿林中聚义,便将家财散尽,径去投奔。只因他使一条八卦金蘸斧,使得三招绝技砍、劈、挥,恰似当年程咬金那‘小鬼剔牙’、‘劈脑袋’、‘掏耳朵’的三板斧,端的厉害,因此江湖上都唤他作‘震天斧’。 有八句诗单赞世魁的好处: 八尺身躯挺若松,银甲闪耀映日辉。 利斧在手斩群魔,英勇无畏入虎穴。 骏马奔腾踏尘烟,千军难挡气势雄。 安康境内传其名,土匪闻风心胆寒。 亦有小诗赞曰: 金州牛娃儿,豪气冲云天。 一斧震山河,侠名万古传。 右边那好汉更显凶恶,怎生模样?但见: 面如锅底黑,目似铜铃大。血盆口赛过城门,钢牙利似狼牙。半掩铁甲露右臂,臂上刺青白虎张牙舞爪。手中一对擂鼓瓮金锤,各有三百斤重,舞动时呼呼风响,恰似雷部神将临凡。胯下千里烟尘驹,四蹄翻盏撒钹,日行八百不费力。 原来这好汉,姓雷双名寿晖,祖贯河南溪口村人氏。这厮自幼便有千百斤神力,十二岁时在元霸祠前耍子,单手提那三百斤金锤,浑如捻灯草一般。恰遇个游方道人见了,喝彩道:“真乃天神下界!”遂收为徒弟,传授十八般武艺。后来投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下,冲锋陷阵,立下许多战功。叵耐那贪官克扣军饷,这雷寿晖性如烈火,三拳两脚结果了长官性命,连夜逃上嵫阳岭落草。因他使一对擂鼓瓮金锤,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性情刚烈,江湖上都唤他做“烈虎痴”。正是:锤震山岳惊神鬼,性烈如火真虎痴! 有首诗单赞寿晖曰: 擂鼓双锤重八百,跨下龙驹镇关隘。 胆大无畏当先锋,延安兵营显锋芒。 身姿高大威猛壮,强胜当年赵府王。 兖州皆唤万人敌,今世虎痴乃寿晖。 亦有小诗赞曰: 锤开山岳裂,性烈鬼神惊。 虎啸风云动,痴心义字明。 双锤震八荒,烈胆赛关张。 虎痴名四海,义气贯天罡! 忽听得三通鼓响,号角齐鸣,中军阵门开处,簇拥出一员骁将。怎生打扮?但见: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目似朗星,眉分八彩。身长八尺二三,威风凛凛赛天神,杀气腾腾惊鬼魅。头上戴一顶乌金五龙闹珠冠,身上披大叶龙鳞甲,外罩猩红团花战袍,迎风飒飒作响;腰间悬一口七星宝刀,足下蹬飞云战靴,脖挂一枚翡翠亮月玉,寒光射目。手中使一条狼牙棒,重七十余斤,舞动时呼呼风响;胯下骑赤兔追风马,嘶鸣似霹雳,四蹄翻盏撒钹。端的是:性急赛过霹雳火,威风压倒杨令公! 此人乃嵫阳岭之主,姓杨名成瑞,表字明进,籍贯洋州人氏。祖上三代俱是军汉出身,据说其祖上乃杨坚之后,成瑞自幼习得弓马娴熟,又通晓孙吴兵法,本欲求个功名出身。叵耐时运不济,乡试三场皆名落孙山,后改考武举,夺得洋州武解元,除授洋州兵马都团练使。在任二载,眼见文官贪财,武将畏死,朝廷纲纪废弛。这年押解花石纲上京,途中遭遇大雾迷途,致花石纲被强人劫去。杨成瑞自思无颜回见上官,又恐朝廷问罪,只得弃官而走。后闻得嵫阳岭广纳贤士,便去投奔入伙。那雷寿晖见他年长知礼,又通晓兵法,遂推让寨主之位。因他使一杆狼牙棒,马上功夫了得,江湖上都唤他做“灵焰麒”。 有诗赞成瑞的好处: 性情豪爽赛索超,行事作风好秦明。 急于冲锋当厮杀,暴火雷霆无人及。 一心报国杀贼胆,精通兵法懂韬略。 手中一杆狼牙棒,关中人氏是成瑞。 亦有小诗赞曰: 赤焰卷沙场,狼牙破万钧。 龙鳞映日耀,赤兔逐风奔。 性烈如霹雳,威名震三军。 杨家枪法在,谁敢挫其锋? 且说那杨成瑞身后立着一人,怎生打扮?但见头戴紫木冠,身披七星八卦袍;腰悬玄天宝镜,手持青霜寒铁剑。生得眉清目秀,三绺长须飘洒胸前,端的是仙风道骨。这好汉姓周名煦炀,苏州人氏,自幼不喜经营,专好云游四方,以算命测字为生。早年曾遇着个终南山全真道人,见他生得骨骼清奇,便道:“你却是个修道的材料。”遂传授些呼风唤雨、驱神役鬼的法术。叵耐这周煦炀心性不定,只学得些皮毛手段。后方腊作乱,苏州城破,周煦炀携着家小逃至兖州。后因缘际会,上了嵫阳岭入伙。烈虎痴雷寿晖见他通晓阴阳,善能谋划,便教他坐了第三把交椅,专管军师之职。每逢两军对阵,这周煦炀便披发跣足,仗剑作法,虽不能移星换斗,却也布得疑兵阵势,唬得官军魂飞魄散。山寨里大小头目,都敬称他一声“玄机先生”。 谢云策手持一条灭天吞虎枪,胯下千里碧璁兽,跃出阵前。那杨成瑞抡动狼牙棒,催动赤兔马迎上,呵呵大笑道:“正要踏平你这鸟山寨,倒自来送死!”云策喝道:“狂徒休得无礼,哪位兄弟与我拿下这厮?”言犹未了,阵中早飞出一员小将,手舞八棱梅花亮银锤,骑着墨云白虎兽,厉声叫道:“泼贼休要逞强,且吃小爷三百锤!”看那将时,正是巧哪吒裴智俊。那边雷寿晖见他也是使锤,便抢出擂鼓瓮金锤,拍马出阵,叫道:“来来来!今日便与你比个高低,看是你银锤了得,还是我金锤威风!” 寿晖见了,更不打话,抡起金锤如旋风般扫来,使个解数,唤作“力士开山”。智俊急闪身躲过,随即舞动银锤,照寿晖顶门便打,这招唤作“巨鹰翱翔”。正是一番好厮杀,但见: 两柄锤如日月交辉,一对将似龙虎相争。这个金锤舞动,好似雷神震怒;那个银锤翻飞,犹如电母施威。金锤来,带起千层杀气;银锤往,激起万丈寒光。锤碰锤,火星迸溅惊鬼神;马对马,尘土飞扬蔽日月。直杀得:天昏地暗神鬼愁,地动山摇鸟兽惊。两边军士齐喝彩,阵前战鼓震天鸣。 寿晖用金锤一架,反手又望智俊面门砸来。智俊慌忙低头,险险避过,心下早慌了三分。未及喘息,寿晖金锤又到,智俊大惊,急举银锤相迎。只听“铛”的一声响,震得智俊臂膀酸麻,银锤脱手而飞。智俊不敢恋战,伏鞍催马,败回本阵。寿晖见了,仰天大笑道:“你这银锤,便似那元庆遇元霸,如何敌得俺这对金锤?梁山草寇,还有哪个敢来送死?”正是:梁山好汉,勇猛无比。嵫阳岭下,寿晖无敌。 龚辰骧见智俊败阵,心头火起,舞动青铜倭瓜锤,拍马直取寿晖。寿晖见来将凶猛,大笑道:“你那山寨银锤尚吃不得俺三招,这铜锤济得甚事!”又是一番好厮杀,但见: 铜锤金锤相映照,两员虎将逞英豪。这个青铜锤舞动,好似泰山压顶;那个镔铁锤翻飞,犹如巨浪滔天。锤去锤来,恰似流星赶月;马冲马撞,真个地动山摇。铜锤起处,风云变色;金锤落时,鬼哭神嚎。龚辰骧锤法渐乱,雷寿晖愈战愈勇。 辰骧更不答话,抡锤便打,这一锤有分教,好似共工触山,势大力沉。寿晖眼疾身快,就地向左一滚,堪堪避过。申龙见一锤落空,,复又一锤横扫,直取寿晖坐骑。只听“砰”的一声,正中马腹,那马吃痛不住,前蹄跪地,将辰骧掀下马来。辰骧慌忙爬起,拖锤败走。寿晖勒马大笑:“梁山草寇,纵有些本事,也难敌俺这对金锤!” 樊星在阵前观战多时,见辰骧败走,不觉怒气冲冲,心中无名之火已涨,厉声喝道:“泼贼敢伤我兄弟,吃吾双锤!”话音未落,早挺起轧油铁锤,催动乌骓马,如黑旋风般卷将过去。寿晖见来势凶猛,急掣金锤横扫。樊星措手不及,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那锤正中护心镜,打得镜碎甲裂,樊星“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亏得他身披重甲,咬碎钢牙,死命拽转马头,踉跄逃回本阵。阵中众将慌忙接应,只见樊星面如金纸,已是气若游丝。好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但见: 这边樊星双锤舞动,好似秦用再世;那边寿晖金锤翻飞,真如李元霸重生。两对锤上下翻飞,恰似流星赶月;四柄兵往来交错,犹如电闪雷鸣。铁锤起处,山崩地裂;金锤落时,鬼哭神惊。这个要替兄弟报仇,锤锤直取要害;那个欲显威风,招招不离死穴。直杀得:征尘蔽日昏天地,杀气腾空动鬼神。两边儿郎齐呐喊,三军鼓角震乾坤。 云策见樊星伤重,急令小校速速护送回山寨调治,恐耽误了伤势。那沈峻熙在阵前看得真切,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抱拳向云策请战:“师兄!何不让小弟出马,杀杀那厮的威风!”云策见其战意昂然,点头道:“贤弟且去,务要小心!”那边寿晖正要出马,早恼了本阵牛世魁。这厮性如烈火,哪里按捺得住?当即跨上千里追风驹,抡起八卦金蘸斧,泼风也似杀将过来。两军阵前战鼓震天,但见沈峻熙银枪如雪,牛世魁金斧生辉。这个要替兄弟报仇,枪出如龙探海;那个欲立头功,斧落似虎跳涧。锤来斧往,直杀得:征尘蔽日昏天地,杀气凌霄动鬼神。正是:棋逢对手难藏幸,将遇良才各逞能! 二人枪来斧往,斗得难解难分。沈峻熙一条银枪,快似流星赶月;牛世魁一柄金斧,猛如霹雳摧山。峻熙挺枪直取世魁心窝,世魁抡斧硬架相迎。但见世魁斧光霍霍,拦腰便砍,峻熙急带丝缰,那马儿四蹄腾挪,世魁趁势一斧,直戳峻熙左腿。峻熙横枪格挡,早惊得脊背生寒。韩昊旭在阵前看见,高声喝道:“休伤我师弟!”说罢催动胯下里飞沙,舞动手中虎头湛金枪,杀入战圈。两杆枪恰似双龙出海,一柄斧犹如猛虎下山。三员将搅作一团,枪来斧往,端的是一场好厮杀。正是: 这边一个赛马超,那边一个似赵云,最后一个活脱程咬金转世,枪来似银蛇吐信,斧去如金蟒翻身。这一个枪挑连环,恰似蛟龙出海;那一个斧劈华山,犹如猛虎跳涧。两匹马盘旋交错,八只蹄荡起征尘。枪影重重,化作漫天瑞雪;斧风飒飒,卷来遍地寒光。 且看那世魁全无惧色,抡动开山大斧,与峻熙、昊旭二将杀作一团。三条好汉六条臂膊翻飞,两杆银枪一柄板斧,恰似雪片纷飞,端的是场好厮杀。若单战峻熙,世魁尚能敌住,怎奈昊旭亦是上山虎般凶猛,三人斗到三四十合之上,世魁暗叫不好,急使个破绽,虚晃一斧便要夺路而走。忽听得战马长嘶,世魁翻身落马,原来龙籍壹早觑得真切,急从马鞍边掏出一副折木宝雕弓,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正中那马后股。那马吃痛,将牛世魁颠下鞍来。韩昊旭、沈峻熙二人急抢上前,把牛世魁捆翻在地,押回本阵。梁山泊众头领见了,齐声喝彩,直教:阵前施神箭,马后显英豪。 且说那成瑞、寿晖二将,见世魁遭擒,心如油煎,急待拍马闯阵相救。忽见周煦炀拦住马头,笑道:“二位哥哥且休焦躁,待小道再显些手段!”说罢,口中念念有词,手掐法诀,将宝剑望空一指,喝声:“疾!”霎时间,只见云策后军处阴风骤起,黑雾弥空,飞沙走石,那风里隐隐现出些狰狞鬼影,直扑云策军阵。那云策军皆是凡夫俗子,何曾见过这般妖法?登时阵脚大乱,人喊马嘶,只得急急鸣金收兵。成瑞、寿晖见敌军溃退,哪里肯舍?拍马紧追十里,方收兵回营。梁山泊众好汉在关上看得分明,个个惊疑不定,暗道:“这厮竟会使妖法,端的厉害!”正是:妖风起处军心乱,法术施时敌胆寒。 云策清点人马,折了一千军士,乱军之中刘仝超、吕扬方、邓景耀三将带伤。云策即令亲兵护送三人回寨调治,随即升帐聚将商议。姜云星眉头紧锁,拱手道:“那妖道使妖法,黑风卷地,飞沙走石,端的厉害!如之奈何?”党梦晗沉吟片刻,忽道:“可记得蓟州二仙山罗真人?此老道法通玄,若能求得他指点,必破妖术。”云策闻言大喜:“梦晗此言甚善!众兄弟在此紧守营寨,我与晨豪兄弟速去速回。”当下吩咐党梦晗、姜云星等小心防守,自与宋晨豪换了便装,各绑了神行甲马,望二仙山疾驰而去。有诗为证:妖风黑雾困雄师,急访仙山问妙机。 话说谢云策、晨宇二人急急赶奔蓟州二仙山,不一日早到蓟州地界。正是晌午时分,日头正毒,二人行了多时,口中焦渴,肚里饥荒。忽见路旁挑着个酒望子,便撞将入去,拣副座头坐了。那酒保见有客到,慌忙上前唱个喏,云策、晨宇便叫切二斤熟牛肉,再要碗绿豆汤解暑。不多时,酒保托着盘儿上来,但见牛肉喷香,绿豆汤沁凉。二人狼吞虎咽,吃得盘盏皆空。云策取出五两雪花银付了酒钱,临行又问酒保道:“动问小哥,可知罗真人在何处修行?”酒保答道:“罗神仙在九宫县二仙山紫虚观中修真养性。”云策再问道:“这二仙山离此间多少路程?”酒保道:“出城往东四五十里到九宫县,再投东五里便是。云策唱个肥喏,二人离了酒店。 有诗为证: 二仙山下访真人,酒肆殷勤指路津。 不是殷勤来指引,怎得玄门见本真? 宋晨豪见云策问得仔细,便又取出两道神符,唤作“神行甲马”,各缚二人在腿甲上。二人念动真言,喝声“疾”,登时足下生风,好似驾雾腾云,离了村店,径投二仙山来。 正是: 甲马拴时疾似飞,神行千里霎时归。 若非仙术通玄妙,怎得高山谒紫微? 不消半个时辰,早到九宫县前。依着酒保言语,离了县城投东又行五里,忽见一座高山拔地而起,端的是好一座二仙山,着实秀丽,怎生见得?只见: 山峰耸立,直插云霄,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山间古木参天,林荫蔽日,溪水潺潺,清泉石上流。山花烂漫,香气袭人,鸟鸣山谷,回声悠扬。云雾缭绕,如梦似幻,仿佛人间仙境。 云策、晨豪二人行于山间,这二仙山着实好一番风景,又见:山峦叠翠,峰回路转。两崖分虎距龙蟠,四面有猿鹤唳。朝看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梢。流水潺湲,涧内声声鸣玉佩;飞泉瀑布,洞内隐隐奏瑶琴。若非道侣修行境,定有高人隐山中。 且说谢云策与宋晨豪正待寻路上山,忽见山径旁松林里闪出一个道人,快如飞鸟,径奔至面前,一把扯住二人衣袂,低声叫道:“二位好汉莫不是梁山泊上替天行道的义士?”云策急定睛看时,但见那道人怎生模样,只见头戴一顶逍遥紫阳巾,身穿八卦鹤氅衣;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三绺长髯飘胸畔;身高七尺二三,手持一柄松纹古剑。端的是仙风道骨,绝无半点尘俗之气。 那道人打个稽首,口称“无量寿福”,说道:“贫道俗家姓卢,双名忆泽,蓟州人氏。早年父母双亡,多蒙一清师兄引荐,拜在罗真人门下为徒。只因贫道生性疏放,师父赐号‘慧明子’。平生好云游四方,曾在莱州作法祈雨,江湖上胡乱称个‘逍遥仙’。今日晨起卜卦,算得有贵客临门,特地下山相迎。”云策与晨豪听罢,心中暗喜,都想:“今日得遇罗真人高徒,实乃天幸!”云策当下叉手还礼,唱个大喏道:“原来是公孙胜师兄的同门!小可谢云策,混名小辽王的便是。”又引晨豪道:“这位兄弟姓宋名晨豪,江湖上唤作迅捷神。” 卢忆泽听罢,长叹一声,眼中垂泪道:“提起一清师兄,端的教人肝肠寸断!前番闻得他为助宋公明哥哥,吃那陈希真妖道使魇魔法盗了生辰八字,遭了毒手。贫道与东方横师兄本欲星夜下山报仇,叵耐师尊罗真人掐指算定,厉声阻道:‘此乃天星应劫,魔障未消,尔等不可妄动!’东方师兄性如霹雳火,当夜偷提混铁棍下山,岂料那陈希真早在黑松林布下二十八宿迷魂阵,可怜东方师兄一身罡气,竟被妖法炼作飞灰!”忆泽拭泪又问二位贤弟何故到此。云策便将嵫阳岭群盗猖獗,引三百精兵征剿,反被煦炀妖道唤来阴兵围困,折损大半人马之事细说。晨豪接口道:“忆泽兄弟何不随我二人同下山寨,一来剿灭雷将除散仙,二来共襄大义,三来也好为公孙道长报仇!”忆泽叹道:“贫道日夜思报此仇,然师父罗真人法旨森严,须禀明方可行事。”晨豪道:“既如此,我等一同上山拜谒真人,恰好也有事请教。”忆泽点头称是,三人遂整衣冠,踏碎月影,径往紫虚观而去。 云策、忆泽、晨豪三人一路闲话,径奔二仙山来。此时正是秋残冬初时分,日短夜长,容易得晚。行至半山腰处,早见红轮西坠。但见松阴里一条曲径,直通罗真人观前。抬头看时,朱红牌额上錾着三个鎏金大字,乃是“紫虚观”。三人来至观前站定。果是一座好仙境,但见如何?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一群白鹤听经,数个青衣碾药。青梧翠竹,洞门深锁碧窗寒;白雪黄芽,石室云封丹灶暖。野鹿衔花穿径去,山猿擎果引雏来。时闻道士谈经,每见仙翁论法。虚皇坛畔,天风吹下步虚声;礼斗殿中,鸾背忽来环珮韵。只此便为真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 云策、忆泽、晨豪三人在衣亭上整肃衣冠,从廊下转入,径投殿后松鹤轩来。只见轩前立着两个青衣道童,见是卢忆泽引着二人,慌忙入内禀报。罗真人传出法旨:“着他三人进来。” 当下卢忆泽引着谢云策、宋晨豪二人到松鹤轩内,正值罗真人朝真才罢,坐在云床上养性。卢忆泽向前行礼起居,躬身侍立。谢云策、宋晨豪看那罗真人时,果是一代活神仙,端的有神游八极之表。但见: 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神清似长江皓月,貌古似泰华乔松。踏魁罡朱履步丹霄,歌步虚琅函浮瑞气。长髯广颊,修行到无漏之天;碧眼方瞳,服食造长生之境。三岛十洲骑凤往,洞天福地抱琴游。高餐沆瀣,静品鸾笙。都仙太史临凡世,广惠真人位世间。 谢云策、宋晨豪见了罗真人,慌忙整衣下拜。但见那罗真人头戴紫金九阳巾,身披鹤氅绣云纹。 玉带系定乾坤象,芒鞋踏破五行尘。 眸含星斗窥天机,掌托日月炼玄真。 端的是:三清殿里长生客,紫虚观中不老身。真人将拂尘一摆,银丝拂过三寸心灯,声如松涛问道:“此二位何人?”忆泽上前叉手唱喏:“师父容禀,此乃重聚梁山义旗的豪杰,江湖上称小辽王谢云策、迅捷神宋晨豪的便是。”真人闻言,目中忽现紫气,将二人细观片时,忽朗声笑道:“原是罡星临凡!二位壮士远涉风尘,不知到荒山有何见教?”谢云策扑翻身便拜,声振殿瓦:“真人明鉴!去岁重阳血日,宋公明哥哥并百单八位兄弟在东京尽忠归天,俺等血泪熬干,只得重举替天行道大旗。今有嵫阳岭妖人周煦炀,使邪法困杀俺们三百弟兄,万望真人垂怜,容忆泽师兄下山破邪除祟,亦全了公孙道长昔日济世之心!”言毕叩首见血,殿中烛火无风自动。 罗真人听罢,长叹一声,将拂尘在臂上一搭,摇头道:“不可。昔日一清与樊瑞那徒孙,只因昧却天机,强要逆天行事,终落得东京城下身首异处。贫道已误了一遭,岂可再蹈覆辙?”言毕垂眉闭目,捻须不语。”谢云策见状,急抢上前叉手道:“真人且听禀!宋公明哥哥一生‘呼保义’三字震动江湖,上安社稷,下抚黎庶,端的是忠义两全!晁天王在时常道‘替天行道’,俺梁山一百单八将,哪个不是铮铮铁骨的好汉?便是那黑旋风李逵,也晓得个‘义’字重似泰山!” 云策环眼圆睁,声如巨钟:“自古忠良之辈,岂做这剪径的勾当?既是打家劫舍之徒,怎当得忠义二字?那陈希真口口声声说替天行道,却带着女儿夤夜投奔猿臂寨落草为寇,后来反断了梁山招安报国之路,端的教人齿冷!”宋晨拍案喝道:“更可笑那伙人自称甚么雷将临凡,却在沂州府滥杀良民,虚报战功。暗地里私开银矿,填塞私囊。这般行径,比那滥官污吏更毒十分!” 卢忆泽叉手向前唱个大喏,禀道:“师父莫不忘了陈希真那厮如何用计赚了俺一清师兄?师兄为报宋公明哥哥厚恩,吃那妖道暗算了生辰八字,害得他在东京市曹遭了千刀万剐!”罗真人听罢,闭目沉吟良久,忽睁眼叹道:“孽障!慧明……罢!罢!当初一清为着‘义’字,将性命断送在汴梁。今日慧明也以‘义’字当先,便教他随你等下山。你等须要牢记,休学宋江那班人,平白坏了性命!” 有诗为证: 昔年一清探萱堂,戴宗李逵共寻访。 神钟法破归山寨,义气深重聚四方。 三关上首良言劝,执迷难悟命堪伤。 故人重到真人恸,高唐旧事泪千行。 落泪应承三子请,慧明从此出玄门。 江湖迢递风烟阔,豪气峥嵘贯八荒。 忠义两全昭日月,武艺超群震朔方。 罗真人唤慧明近前,抚其背叹道:“痴儿,当年一清引你入道时,贫道早观你顶上三光非凡,原是上界天仙星临凡。他两个亦是天铄星、天速星降世。你三人此来,正为收服雷部三十六散仙,合该在红尘走这一遭。”三人听罢,如梦初醒,俱各骇然。真人又对慧明道:“你虽得了吾门真传,今日再授你‘飞元太乙移降五雷正法’。此术须择甲子日焚香修炼,四十九日方成,可破陈希真那厮的‘五雷都篆大法’,为一清雪恨!”慧明顿首泣拜,真人乃掐诀念咒,将***印按于其顶,恭敬退下。 罗真人转身对云策道:“天铄星君,你前世非别个,正是那后唐庄宗李存勖!只因当日宠信伶官,荒废朝政,致有兴教门之祸。这一世合该重列仙班,却要经三十六道刀兵之劫。贫道观你命犯天狼,三十四岁上必有血光贯顶之灾!”云策慌忙拜倒:“求真人指条生路。”真人掐诀念咒,但见一道金光自泥丸宫射出,空中现出八个血字: 锏折枪断,呜呼哀哉! 罗真人又唤宋晨豪近前,正色道:“你这神行法虽快如追风,却要谨记,切不可连日施展。若不知收敛,轻则双腿作废,重则性命难保!你日后需多加小心。”晨豪听罢,唬得面如土色,慌忙问道:“真人可有解救的法度?”罗真人摇头叹道:“此乃天意,强求不得。”宋晨豪闻言,黯然垂首,只得喏喏而退,卢忆泽收拾了道衣、宝剑,正待与谢云策、宋晨豪拜别罗真人。忽听真人厉声喝道:“且住!”便唤青衣童子:“速取阿光、古定二剑来!”只见那童子转入后殿,捧出两柄古剑,但见寒光凛凛,冷气森森。罗真人正色道:“此二剑一名‘阿光’,一名‘古定’。尔等此去须当持身守正,休要堕入魔障。今日将此剑赐你,他日与雷部神将交锋,自有妙用!”忆泽慌忙整衣下拜,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双剑。 罗真人引三人出观,将拂尘望空一展,登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卢忆泽、宋晨豪只觉天昏地暗,身子飘飘荡荡。待风息尘定,睁眼看时,已落在嵫阳岭梁山大营。独独不见了谢云策去向。这一番,真个是,有分教:真人赐剑伏魔障,神风送客入军营。毕竟谢云策去向如何,此一回由此结束,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小辽王重返师门地 逍遥仙破敌嵫阳岭 《浣溪沙小楼春》 屏角蛛丝怯晓寒,篆香烧尽日三竿。卖花声里倚阑干。 新皱绿波偏映竹,乍晴红雨欲沾衫。一生能几看春山? 诗曰: 木落千峰瘦,云开一径斜。 拾薪逢野寺,汲水煮新茶。 鹤影沉寒涧,钟声渡晚霞。 欲寻樵子问,林下见桃花。 上回说到,小辽王谢云策与迅捷神宋晨豪二人,径投蓟州二仙山紫虚观,恳请罗真人指点迷津。那罗真人乃遣座下高徒逍遥仙卢忆泽下山相助。如今且按下嵫阳岭破敌之事不表,单说这谢云策究竟往何处去了。 且说小辽王谢云策被罗真人使一阵神风,刮到一处所在。云策定睛看时,不由心头一震,继而大喜过望,原来此处不是别处,正是当年拜师学艺的陕西路永兴军路汉城村。看官听说:这汉城村前临渭水,后倚终南,正是个藏龙卧虎的去处。当年云策在此学得十八般武艺,端的是一段奇缘。如今重返故地,却不知要生出甚么事来。『作者儿时村坊名号随手拈来,权作关目。看官休要计较』 只见青山依旧耸翠,柴门半开半掩,几株老梅斜出墙外,数间草舍静临溪水。罗真人将拂尘一摆,道:“贫道知天铄星君离此数载,特借风云送汝来见尊师一面。”云策听罢,慌忙倒身下拜,口称:“真人厚恩,没齿难忘!只是嵫阳岭战事吃紧,此处离兖州千里之遥,恐误了军情……”罗真人言罢,便从怀中摸出一道朱砂灵符,递与云策道:“此符名为‘遁形咒’,能缩地成寸,瞬息千里。星君持此符回嵫阳岭去,须与贫道那慧真爱徒会合,收伏山中三条好汉,共破强敌。待他日功德圆满时,再作理会!” 云策当下抱拳,望空深深一揖,辞别了罗真人。转身踱步,径往大街上行去。但见那街市上,北街书坊酒肆紧挨,文人墨客出入其间,或吟诗作对,或推杯换盏,端的是一派风雅气象;南街马市喧腾,贩马客商高声议价,那马匹尽是口外良驹,有那赤兔般的火炭龙驹,也有那乌云盖雪的千里神骏; 西街绸缎铺子一字排开,各色绫罗绸缎光彩夺目,皆是西域商队远道贩来,波斯锦、大食缎,花纹奇异,价比黄金;东街菜市更是热闹,挑担的、推车的,各色时鲜果蔬堆积如山,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兴旺,云策穿行其间,耳听得商贩吆喝,眼观那行人如织,心中暗忖道:“不想离乡数载,这汉城村依旧恁般繁华!真个是物阜民丰,不逊州府。”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云策当下转入一家酒肆,叫酒保打了两坛瓮头春,付了银钱,便提着酒坛,向东而行。约莫走了五十里地,但见一条清溪潺潺,水声淙淙,溪上横卧一座石桥,桥身斑驳,苔痕累累,却是贞观年间所建的古物。云策踏过石桥,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庄院,只见这大门前有两尊石狮,门前錾着三个鎏金大字,上书着“青玄门”三个大字,但见如何?只见: 墙高数仞,箭垛排排;门阔三丈,铁钉密布。四下里杨柳成行,中间却是一片演武场,摆放着石锁、刀枪架,又有箭靶立在当央。正厅前竖两根旗杆,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悬着一面杏黄旗,一书“以武会友”,好一座习武的庄院。 有诗为证: 朱漆大门分左右,两尊石狮踞阶前。 牌匾高悬书青玄,铁画银钩势不凡。 云策正瞧见几个师弟师妹在门前嬉闹,待要出门耍子,便上前唱个喏道:“师弟师妹且住,不知师父可曾歇息?”众师弟见是云策,都喜得抓耳挠腮,一个跳脚道:“师兄几时回的?”一个抢着道:“师父正在后院演武场打熬气力,待小弟去通报则个。”云策却将手一摆,笑道:“自家师徒,何须这般礼数?你等自去耍乐。”说罢,径自穿过回廊,往后院寻师父姬怀衢去了。 只见那庭院中尘土蔽日,烟霾漫天,一条好汉在尘雾中穿行如龙。定睛看时,却是个六七十岁的老英雄,生得面如锅底,须似钢针,正是云策的师父姬怀衢。但见姬怀衢手中哨棒舞得风车也似,恰似银蟒翻身;脚下步法踏得地动山摇,真个是猛虎出林。又见这一棒横扫千军,打得地面裂开三尺缝;那一式直捣黄龙,震得四周落叶纷纷下。云策看得真切,不禁拍掌大笑道:“好个老师父!这路棒法端的神出鬼没,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招架。弟子今日情愿再拜师父,求您老传授这开手的棒法,不知尊意若何?” 姬怀衢听得这声音耳熟,急回头看时,却是云策,不由吃了一惊,定下神来喝道:“你这孽障!几时回来的?”云策将酒递与姬怀衢,方道:“今日闲游故地,特来拜见师父。”姬怀衢冷笑道:“休要哄我!早知你已投了水泊梁山,重新擎起替天行道大旗,接续宋公明、卢俊义等好汉的义举。”云策见瞒不过,只得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与姬怀衢知道。 姬怀衢听罢,长叹一声道:“当年你年方一十三岁,便带着峻熙、昊旭高徒来投奔老朽。那时节,我便知你非是池中之物,日后必成大器。谁想天意难测,你学成武艺后,竟带着峻熙等人浪荡江湖,如今又在济州投了水泊梁山,续上宋公明那‘替天行道’的大义。你既已铁了心,老朽也劝你不得。只是切记,你那梁山泊,休要重蹈宋公明等人的覆辙!” 云策面皮微红,又将自家与前兵部尚书党明义之女结为连理之事,一五一十禀告了姬怀衢。姬怀衢听罢,拍案大笑道:“好个孽徒!既得了这般好姻缘,切莫辜负了人家千金的一片真心。须要一心一意,与那娘子相濡以沫,白头偕老,方不负这段良缘。”云策连忙叉手道:“师父但放宽心,弟子省得其中道理。自当全心全意待她,绝不敢负了小姐的深情厚意。”姬怀衢又问道:“峻熙、昊旭那两个徒儿随你上山,如今可还安好?”云策笑道:“师父放心。他二人自到梁山后,昊旭师兄与山寨女杰世孟尝沈尔雯两情相悦,峻熙师弟也与寨中女雄女公瑾张梵晗结下良缘。”姬怀衢听罢,喜得拍膝道:“妙哉!妙哉!云策徒儿,且随为师到里间细说。”当下师徒二人转入内室,将山寨中一应大小事务,并众兄弟的姻缘际遇,细细分说。直讲到更深夜静,月移花影,犹自说个不休。 次日拂晓,鸡鸣三遍,云策因军务紧急,只得向姬怀衢并众师弟师妹告辞。姬怀衢转身回房,取出两本秘笈:一本《姬家兵法》,一本《姬家枪谱》,随即便对云策道:“为师知你武艺了得,但兵法未曾学得丝毫皮毛,只晓勇猛杀敌,却不知用计取敌,这本《姬家兵法》乃为师一生所学,结合三十六计、奇计诡谋等,为师便把它传授给你,你拿回去需好好研究。”姬怀衢又道:“另外一本《姜家枪谱》,看似扫、刺、戳三式,实则千变万化。若得其中三昧,纵使千军万马,亦可来去自如,威力惊人。若能熟练掌握并灵活运用,可立于不败之地!便把这本枪谱传授给那党梦晗罢!也算为师一片心意。”云策双手接过,但见那兵书墨迹犹新,枪谱纸色泛黄,知是师父珍藏多年的至宝,不由得热泪盈眶,纳头便拜。 又说姬怀衢将云策那杆灭天破虎枪重新锻造,但见:枪长七尺二寸,通体镔铁凝霜。枪头铸作虎首形,吞口处暗藏七窍,舞动时有虎啸之声;枪杆镌二十八宿纹路,尾端嵌定风珠。重六十四斤,合八八之数。后话这灭天破虎枪为谢云策之子改铸作丈八红缨枪,供奉于云策庙中。至清乾隆年间,有盗匪李星潜入庙中,见宝枪光华灿灿,陡起歹心。竟盗取宝枪,复纵火烧庙。正欲乘马遁去,忽天地变色,狂风骤起,但见那枪自鞍袋中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直冲霄汉,倏然不见踪影。 云策听罢,抱拳应诺,便提起那灭天吞虎枪,迈步要出青玄门。却被姬怀衢唤住道:“且住!还有一桩事体。当初老夫创立这青玄门时,曾收得一个徒弟,姓韩名孝义,本是永兴军路人氏,你这师兄得一手好凤翅镏金镋,俺便将支、捕、折、翻、勾、捅、捞、撩等三十六路镋法尽数传授。叵耐你这师兄学成归乡途中,竟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闻听得有人在御营见过他做教头。他日若在阵前相逢,贤弟须看顾些个。”云策听罢,倒身下拜,泪如雨下,便道:“师父放心,弟子谨记在心!”当下拜别姬怀衢众人,撕了符咒,霎时不见踪影。 看官听说,这姬怀衢在青玄门中教徒传艺,忽闻得沈峻熙、韩昊旭两个爱徒身亡,不由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正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那姬怀衢悲恸过度,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后闻谢云策亦遭不测,更觉大限将至。果然在绍兴二年七月三日,这老英雄一命归西,上应辅帝星。可怜他膝下唯有一子姬英,却也早夭。正是:英雄末路,壮士无后,可叹可叹! 云策回到中军大帐,与众头领相见。众好汉便将震天斧牛世魁愿投梁山之事说与他听。云策闻言大喜,遂将兵法自家收了,又将枪谱递与梦晗。云策问道:“这几日嵫阳岭可有动静?”梦晗道:“嵫阳岭的撮鸟们日日来寨前叫骂,奴家教众兄弟紧守寨门,不理他鸟,那厮们才悻悻退去。”云策听罢,点头道:“梦晗辛苦。只是这般死守,终非长久之计。不如今日下山,与那厮们见个高低!”众将齐声应诺。云策便点起本部精兵,披挂上马,提枪出寨,直往山下杀去。 正是: 久守寨门非良策,今朝奋勇破敌围。 枪出如龙惊敌胆,嵫阳岭下显神威。 且说嵫阳岭早得探马飞报,灵焰麒杨成瑞顶盔贯甲,正待下山厮杀。烈虎痴雷寿晖急拦道:“哥哥哪里去?”杨成瑞道:“梁山强人前来叫阵,正要下山会他一会。”雷寿晖皱眉道:“哥哥且慢。那梁山贼寇前几日龟缩不出,今番忽然叫战,莫不是暗藏诡计?或是已搬来救兵?”杨成瑞大笑道:“贤弟忒也多心!纵他有千般诡计,我山寨尚有煦炀兄弟道法高强,怕他何来?贤弟且守把山寨,待为兄与煦炀兄弟先去探个虚实。”雷寿晖见劝不住,只得抱拳道:“哥哥务必小心。”杨成瑞遂点起五百精兵,与周煦炀各执兵刃,杀奔山下。雷寿晖自引余部严守关隘,不在话下。 三军阵前,只见杨成瑞抡动狼牙棒,催马出阵,厉声喝道:“梁山草寇!前几日缩头不出,今日敢来撩拨,莫不是搬了救兵?若是怕了,趁早跪地求饶!”谢云策闻言大怒,挺枪跃马而出,应声道:“杨成瑞!休得猖狂!今日便叫你认得梁山好汉的手段!”两马相交,枪棒并举,战在一处。这边周煦炀见杨成瑞出战,亦不甘示弱,从鞍边掣出寒光剑,跨下黄骠马如飞而出,只见梁山阵中亦步出一名道士,生得如何模样?但见: 头戴紫木冠,身着八卦袍,身长七尺壮,背负两剑匣,一口曰阿光,一口唤松纹,罗澄有高足,一清之师弟,蓟州卢玄清。 亦有诗赞这忆泽曰: 拂尘一挥风云动,剑指苍穹气自雄。 道袍轻扬星河转,法力无边鬼神惊。 笑看红尘多变幻,心如止水任逍遥。 仙风道骨非凡士,袖里乾坤藏日月。 群星之下谁为主?荡雷声中见真章。 步履轻盈踏虚空,逍遥自在任逍遥。 荡雷传中留佳话,卢忆泽名永流传。 那周煦炀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来人头戴逍遥巾,身披八卦衣,手持宝剑,脚踏云履,端的是仙风道骨,不是旁人,正是那二仙山罗真人门下高徒逍遥仙卢忆泽,周煦炀强自镇定,拱手问道:“这位道友高姓大名?师承何处?”卢忆泽将宝剑一挥,冷笑道:“贫道乃蓟州二仙山罗真人座下弟子,江湖人称逍遥仙卢忆泽的便是。今日特来取你项上人头!”周煦炀听得‘罗真人’三字,顿时面如土色,手中法诀都捏不稳了。暗道:“这罗真人的弟子,道法岂是等闲?”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掐诀念咒,勉强应战。 两军阵前,只见那杨成瑞早已按捺不住,猛催胯下赤兔马,抡起狼牙棒,暴喝一声:“梁山强人,纳命来!”如一阵狂风般直扑谢云策。云策见状,毫无惧色,手中灭天吞虎枪一抖,枪尖寒光乍现,正架住来势汹汹的狼牙棒。但听得“铛”的一声震天巨响,两件神兵相撞,火星四溅。云策长枪如蛟龙出海,枪影重重;成瑞狼牙棒似猛虎下山,棒风呼啸。一个是青玄门高徒,枪法精妙绝伦;一个是嵫阳岭猛将,神力盖世无双。 正是人间一番好厮杀,但见: 枪来棒往,寒光闪烁惊鬼神;棒去枪迎,杀气纵横震乾坤。这一个枪出如电,点点寒星刺咽喉;那一个棒舞生风,重重黑影砸顶门。马上交锋三十合,不分胜负;阵前恶战五十回,难辨高低。直杀得征尘蔽日,愁云惨淡;但闻得金铁交鸣,地动山摇。两边军士,看得目瞪口呆;三军将校,俱都心惊胆战。两马盘旋,四条臂膀你来我往,八只马蹄踏起漫天尘土。这场好杀,直斗得枪来棒往惊鬼神,马踏连环卷黄尘,一百三十回合过,胜负难分见精神,两边军士看得目瞪口呆,擂鼓手都忘了击鼓。正是:棋逢敌手难藏幸,将遇良材好用功。 且看杨成瑞当即抡起手中狼牙棒,照定云策心窝便打来。云策不慌不忙,左手使枪,右手舞锏架住。那成瑞杀得性起,又是一棒横扫过来,却被云策挥锏劈开。云策暗忖:“这厮好生凶猛,须用计擒他。”忽地卖个破绽,诱那成瑞一棒打来。云策却把枪尖一转,直取成瑞心窝。好个成瑞,也使出浑身本事,“铛”地一声架开枪头,却已惊出一身臭汗。云策见不能胜,假意败走,拨转马头便回。成瑞哪里肯舍,拍马紧追。云策早将金锏藏在右手,待成瑞追得近了,猛然回身一枪刺去。成瑞急抡棒来挡,却听得云策大喝一声:“着!”金锏已到面门。成瑞叫声:“啊也!”早被一锏打下马来。原来这招唤作“杀手锏”,端的厉害。云策不由笑道:“任你奸似鬼,也吃俺这锏!”见成瑞跌得七荤八素,便叫军汉捆了,押回寨中发落。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用诈还逢识诈人。 这边周煦炀掐诀念咒,喝一声:“疾!”霎时间怪风骤起,飞沙走石,直扑忆泽而来。忆泽却不慌不忙,口中念念有词,掣出那柄松纹古定剑,喝声:“破!”但见剑光一闪,四面妖风倒卷回去。周煦炀见法术被破,吓得魂飞魄散,正待再施手段,那边过仁贵、黄文铭早已张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狼牙箭如流星赶月,直取周煦炀左肩。周煦炀躲闪不及,被一箭射翻下马,待要挣扎起身,却觉心口剧痛,登时七窍流血,呜呼哀哉。云策见贼首已除,把枪一招,三军呐喊冲杀。那些喽啰见主将丧命,哪个还敢抵挡?纷纷跪地求饶。云策大获全胜,将余党尽数收押。正是:邪法难敌真手段,强弓一箭定乾坤! 云策收兵回营,便击鼓聚将,众头领齐至帐下。云策开言道:“如今周煦炀那厮已吃俺们结果了,杨成瑞也被生擒,何不趁势打破嵫阳岭,也好早回梁山复命?”梦晗却道:“你莫要性子急躁,常言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强攻终非上策。那杨成瑞也是条好汉,不如劝他归顺,再着他去说降雷头领,岂不两全其美?“云策听罢,拍案笑道:“梦晗此言大妙!”当下吩咐左右:“快请杨将军来见。”不多时,几个军汉押着杨成瑞进帐。只见那杨成瑞虽然被绑,却仍挺立不跪,端的是一条硬汉。云策见状,连忙起身相迎。正是:欲破强敌须用智,要服好汉先礼贤。 云策见状,连忙上前亲手解了绳索,抱拳笑道:“杨将军,今日阵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说罢竟要屈膝下拜。成瑞慌忙扶住,虎目含泪道:“谢将军这是折煞杨某了!两军交锋,各为其主。将军不但饶我性命,更以礼相待,这般义气,教人如何不敬?”忽地单膝跪地,抱拳道:“杨某斗胆,愿与将军结为姻亲。若蒙不弃,求娶令妹为妻,从此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云策大喜,一把搀起成瑞:“好兄弟!实不相瞒,家妹早闻将军威名,常道‘非英雄不嫁’。今日这段姻缘,正是天作之合!”当下二人把臂言欢,帐中众将俱来道贺。正是:阵前结下金兰义,月老牵来锦瑟缘。 后人有诗赞曰: 沙场对垒两相争,一笑泯恩仇结亲盟。 英雄识英雄,美人配英雄。 且说谢熙涵入帐与杨成瑞相见。那谢熙涵见成瑞生得八尺五六身材,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端的是一条好汉,心下欢喜,便点头应允。云策大喜,即时教安排酒席,庆贺这桩姻缘。当日但见帐前挂红结彩,厅上列鼎焚香。众头领把盏言欢,小喽啰筛锣擂鼓。那杨成瑞头戴红巾,身穿锦袄;谢熙涵凤冠霞帔,绣带罗裙。两个在红毡上拜了天地,又对拜了四拜。众好汉齐声道贺,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吃得尽醉方休。正是:英雄配佳人,良缘天作成。 次日,杨成瑞提起狼牙棒,跨上赤兔马,直奔嵫阳岭而去。那马四蹄生风,不消半日,早到山寨前。守关喽啰认得是自家头领,欢喜不迭,慌忙大开寨门。成瑞也不下马,径直奔入聚义厅。雷寿晖正自坐立不安,忽闻喽啰来报,说杨成瑞回山,登时大喜,抢步出迎。二人相见,寿晖执手问道:“近日风闻哥哥投了梁山泊,不知真假?”成瑞哈哈大笑道:“贤弟听真,那水泊梁山殷仁平仁义待人,云策哥哥更是豪杰,我已归顺。贤弟何不随我同上梁山,共聚大义?”雷寿晖听罢,拍案叫道:“哥哥既去,小弟岂敢落后!”当下传令收拾细软,放火烧了寨栅。众喽啰愿随者同行,不愿者各发盘缠遣散回乡。当夜,雷寿晖与杨成瑞引着四五百人马,星夜投奔梁山。云策闻报,亲自出迎,大摆筵席接风。席间,众好汉把酒言欢,又命人厚葬周煦炀,以全义气。次日,云策传令收兵,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回梁山泊去了。正是:嵫阳好汉投梁山,聚义厅前添虎将。 这一下,有分教:梁山好汉心如铁,官军计谋空自设。梁山好汉添新翼,嵫阳岭下聚英豪。却说官军暗中动作,此回便到此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笫廿四回 小君文搦战水泊 绝天宝初攻梁山 《鹧鸪天·江湖旧梦》 十载青衫染客尘,西楼残月照离人。曾携剑影惊吴楚,空剩箫声咽暮云。 春水渡,柳枝门,当年醉墨尚温存。今宵欲买扁舟去,恐有桃溪未了因。 诗曰: 层峦叠翠接苍穹,野径深藏古寺钟。 月照松间千鹤影,泉流石上万年踪。 登高始觉星辰近,入定方知色相空。 欲问真如何处是,山门不语落花风。 上回说到,小辽王谢云策点起三军,收伏了嵫阳岭三条好汉:头一个唤作灵焰麒杨成瑞,第二个乃是烈虎痴雷寿晖,第三位是震天斧牛世魁。这三个都是万夫不当的勇将,云策得了这般臂助,军威大振。当下整顿了枪刀器械,催动人马,星夜兼程杀奔梁山泊来,要与韩孝义率领的官军决个雌雄。 原来正是莱州军马大败亏输,消息早传遍江淮地面,百姓们个个嗟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无不咬牙切齿。张叔夜此时已得胜班师,押着王庆、段三娘夫妻二人,要解往东京献俘。不期河北田虎作乱日久,气焰嚣张如虎,连破了五州五十六县,官军抵挡不得,告急文书似雪片般飞入京师。朝廷震怒,张叔夜只得权将王庆、段三娘发付刑部大牢收监,随即会同陈希真、云天彪二将,点起三路精兵,浩浩荡荡杀奔河北,定要剿灭田虎。正是:才擒淮西草头王,又讨河北啸聚狼。 却说张叔夜等人临行之际,众将聚于帐中商议。云天彪与陈希真对坐,张叔夜抚须叹道:“这梁山泊水寨险恶,端的天下闻名。倘再生出个宋江这般奢遮的人物,聚得一百单八条好汉,再竖起替天行道杏黄旗,与那河北田虎两下里厮呼应,却不坏了朝廷大事?”云天彪拍案道:“前番征讨,皆是地方厢军,武备废弛。那鲁增又是个莽撞的,轻敌冒进,以致身首异处。如今家师种师道统领西军镇守边关,轻易调动不得。若要进剿,除非调遣御林军营精锐。”话音未落,只见韦扬隐朗声笑道:“张公何必忧虑?末将在御营中有个结义兄弟,现任御营枪棒教头之职。若遣他统领禁军征讨梁山,管教那伙草寇片甲不留!” 张叔夜闻言,双目一亮,忙问道:“敢问教头,此人姓甚名谁?现居何职?”韦扬隐抱拳道:“回禀恩相,此人姓韩名为孝义。表字公烈,前些年小弟与成英兄弟征剿流寇时,在沂州地界遇着此人。那韩孝义使一杆凤翅镏金镋,端的了得,与末将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后来还是成英兄弟与我联手,方才将他收服。”韦扬隐略顿一顿,又道:“此人归顺后,在武科场上一举夺得榜眼,如今在御营军中任枪棒教头与御前带刀侍卫。” 杨腾蛟也接口道:“末将前日去御营观操,见那韩孝义排兵布阵,端的了得。御营将士都说他‘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治民’,是个难得的文武全才,更难得的是此人忠心耿耿,最是可靠。前番童贯那厮要收他做义子,竟被他婉言谢绝了。”邓宗弼却道:“这韩孝义我亦有所耳闻,我闻此人生性古怪,最是忠直。金银珠宝视如粪土,美色当前不动分毫,可当大事。” 又说这韩孝义,表字公烈,乃是前番姬怀衢所收的关门弟子,祖贯乃陇右都护府人氏。自幼迁至中原,生得八尺五六身材,面如赤铜,须黄戟竖,发赤披焰,腮胡钢针。年方二十八岁,端的威风凛凛,有万夫不当之勇。最善使一条八十一斤重的凤翅镏金镋,舞动时寒光闪闪,恰似那天宝将军宇文成都再世。马上步下,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更兼箭无虚发,能开三石硬弓。平生最好结交天下豪杰,御营三军上下,无不知晓“绝天宝”韩公烈。 次日五更时分,张叔夜并三十六员雷部神将,齐至文德殿启奏。天子闻奏大喜,即传圣旨宣韩孝义上殿面君。不移时,只见殿外龙骧虎步走进一条好汉。怎生模样?但见身高八尺,腰阔十围。面如赤金,须似钢针。眉分八彩,目若朗星。威风凛凛,恰似天神下界;相貌堂堂,犹如灵官临凡。端的是擎天白金柱,架海紫玉梁。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绝天宝韩孝义。 有诗赞孝义道: 金面虬髯气轩昂,天宝威名动紫宸。 八尺身躯真太岁,三军胆魄赛天神。 凤翅金镋翻血浪,千军阵里取头功。 四方魍魉再作乱,孝义出马定太平。 又有小诗赞曰: 金玉面庞艳,赤发映朝霞。 黄须络缌髯,英姿冠中华。 凤翅镏金镋,霸气宇文家。 善骑射武精,结交四海侠。 韩孝义上前纳头便拜,口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子见韩孝义生得堂堂一表,凛凛一躯,心下甚喜,便道:“韩爱卿平身。朕闻张郡王等众卿家保举卿家征剿梁山泊草寇,不知卿意下如何?”韩孝义起身叉手禀道:“微臣蒙圣上错爱,又得张郡王抬举,愿往梁山走一遭,收伏那伙强人。”天子听罢大喜道:“韩爱卿真乃忠勇之士,朕心甚慰。”孝义又道:“水泊梁山之中多有能征惯战之辈,非一人之力可破。臣乞陛下再选几员上将,同往剿捕。” 韩孝义叉手禀道:“微臣保举两员上将,俱是御营中拔尖的好汉。头一个姓高名嘉康,祖贯冀州人氏,使两柄月牙铜刘,各重七十余斤,又善打玄铁飞镖,百步取人,如探囊取物。现今做着御营马军教头,人都唤他做‘天圣将军’,若教他押后阵,万无一失。”天子听罢,龙颜大悦,问道:“这高嘉康,莫非是那年与鲁国公府上丽卿小姐比试弓马的那位豪杰?”韩孝义道:“陛下明鉴,正是此人。” 原来这里头有个讲究。看官不知,原来徽宗皇帝本是五月初五端午佳节降生,这日子却犯了民间忌讳。怎地?自古道“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何况两个“五”字相叠,更是不祥。因此神宗皇帝在位时,便不许提这端王生辰之事。后来有个川蜀来的测字先生谢石,在东京城里颇有名声。那时还是端王的徽宗写了个“朝”字与他测。谢石端详良久,忽然拜倒在地:“此字拆开,乃是‘十月十日’,合该是圣主诞辰!”端王闻言大喜,从此便将天宁节改在十月十日庆贺。 看官要知,这改生日的事,在帝王家也是常有的。比如唐玄宗李隆基,本是八月初五生辰,因避“五”字之忌,改作八月五日;宋仁宗亦是四月十四日生辰,因避“四”字谐音,改作四月十日。可见帝王家最重这些忌讳,不比寻常百姓。 当夜天子设宴,百官依序入席。未几,只听得御前太监高声唱道:“饮!”众官齐齐举盏,满饮一口琼浆润喉,山呼万岁。及至第一、二盏御酒时,教坊司歌板色一人启朱唇、发皓齿,唱起中腔妙曲,笙箫笛管相和。宰执重臣率先进酒,三台舞旋如飞。到第三盏御酒时分,方有下酒肴馔呈上:咸豉、爆肉、双下驼峰、角子等物。第四盏时,炙子、骨头索粉、白肉胡饼陆续传膳。第五盏更添群仙炙、天花饼、太平毕罗诸般珍味。第六盏上假鼋鱼、蜜浮酥捺花。第七盏排炊羊、胡饼、炙金肠。第八盏假鲨鱼、独下馒头、肚羹。第九盏终以水饭、簇钉下饭收席。 原来大宋天宁节旧制,群臣必得饮尽九盏御酒,方可谢恩告退。当夜君臣同乐,歌舞升平,真个是:九重宫阙开盛宴,万盏琉璃映玉颜。教坊新翻羽衣曲,百官齐祝圣寿筵。 昔年有词人作《鹧鸪天》一阕,单道这御宴盛况: 宝炬金莲照夜明,御香烟袅瑞云生。九重天上开宫宴,万寿杯中祝圣龄。 歌宛转,舞轻盈,仙韶一派奏新声。君臣共乐升平日,四海同瞻日月清。 且说那日御宴之上,御营众将皆在席间。酒过三巡,陈丽卿借着酒兴,忽然离席向天子奏道:“微臣久闻御营多善射之士,今日愿求赐教,今日天宁佳节,愿与比试射术,以助陛下酒兴。”说罢,连发三箭,箭箭正中百步外柳叶,赢得满堂喝彩。那高嘉康本在末座饮酒,见状冷笑一声:“闺阁中的把戏,也敢称射艺?”陈丽卿闻言大怒道:“高教头既出此言,何不一展身手?”高嘉康将酒盏一掷,起身道:“某家不惯射那死靶。若要较量,不如活射!” 只见嘉康命人取来三枚铜钱,叫小校骑马驰过校场。但听得马蹄声急,高嘉康挽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三箭连发,竟将那三枚铜钱一一射穿。最后一箭更是在铜钱飞起时射中钱眼,钉在百步外的箭垛上。陈丽卿看得目瞪口呆,羞得面红耳赤。高嘉康却抱拳道:“小姐闺中习武已属难得,只是战场厮杀,终究与闺阁游戏不同。”说罢径自归座,满座武将无不叹服。 且说书外闲话休提,单表韩孝义再拜奏道:“第二位好汉姓潘名森,表字仁备,建康府人氏,年方二十有二。使一杆雪花镔铁戟,有万夫不当之勇。现今在御营中做步军教头,人都唤他做‘小君文’,这潘森最是骁勇,临阵争先,可做正先锋。”天子听罢,龙颜大悦,击掌道:“天赐朕这般虎将,何愁梁山草寇不灭!”即时传旨,着殿前太监速宣高嘉康、潘森二将上殿面君。 不一时,左右军士引将二人来。左边那人生得面如镔铁,身披虎头掩心甲,手持一对日月铜刘,正是那天圣将军高嘉康。 有诗赞嘉康曰: 性强刚烈奋勇武,龙凤双眼定日月。 铜刘斗力破敌将,飞镖百步取人命。 两条银蟒递飞腾,跨下一匹大宛马。 不下张清当年勇,御营都头高嘉康。 又有小诗赞曰: 面如镔铁硬,嘉康志气昂。 凤目穿秋水,偃月铜刘响。 破敌势如虹,夺命枪锋扬。 大宛马蹄疾,天圣将嘉康。 右边那人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剑眉星目,头戴一顶耀日白龙冠,身披素白团花战袍,腰系狮蛮宝带,足蹬卷云月明靴,手中紧握着一条雪花镔铁飞龙戟,端的是威风凛凛,好似薛仁贵再世,君文重生,正是那建康府好汉潘仁备。 有诗赞潘森曰: 潘森英姿飒爽姿,剑眉星目气宇昂。 雪花飞龙戟在手,白袍小将显神威。 建康少年英雄出,仁贵风姿再世来。 御营步军都头职,小君文号震四方。 又有小诗赞曰: 傅粉面如玉,潘森气轩昂。 剑眉星目炯,飞龙戟闪光。 白袍素裹身,龙冠耀日光。 勇冠三军士,小君文名扬。 天子听罢龙颜大悦,击节赞叹道:“天赐良将,助朕剿贼!有三位爱卿出马,何愁梁山草寇不灭!”当下传下圣旨:着闻达之弟闻凯总督粮草,点选御营精兵二万;以潘森为前部开路先锋,韩孝义挂帅统领三军,高嘉康押后接应。限次日五更造饭,平明启程,直取水泊梁山。那张叔夜等人在京休整五六日后,亦奉旨率领本部人马,往河北征讨田虎去了。正是:虎将出京征草寇,龙旗指日定梁山。 却说小辽王谢云策率领兵马,早韩孝义一日到了梁山泊下。殷浩正聚众头领商议破敌之策,谢云策问道:“不知官军主将姓甚名谁?”殷浩答道:“领军大将姓韩名孝义,乃是御营兵马统领。”云策听罢,陡然变色,拍案道:“哥哥不知,这韩孝义与小弟系出同门!当年在青玄门学艺时,师父姬怀衢常言,此人天赋异禀,使得一杆凤翅镏金镋,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对阵,须要小心提防!”众头领闻言,俱各心惊。正是:同门师兄弟,沙场见高低。 且听那前关小校飞马急报:“哥哥,祸事了!那韩孝义引着大队官军,杀奔梁山泊来也!”殷浩听罢,眉头紧蹙,问道:“二位军师可有妙计破敌?”陆丹婷摇着羽扇沉吟道:“这厮端的了得,须要仔细提防。”殷浩点头称是,当下便点起三军,排开阵势,准备厮杀。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须服恶人磨。 且说那筱孝烈顾怡筠打头一阵;彼威宁党梦晗打二阵;筱金花谢熙涵接应三阵;白张飞王综打四阵;智麟儿钱芸汐断后压住五阵。谋士载顾范则与银枪游侠郁澜涛,各引一彪人马,暗伏于小路左侧林间;凶太岁党景言并小真君谭胜志,亦率精兵隐于右侧草丛。那殷浩与众头领,自在高阜处观敌瞭阵,只待号炮响时,便催动三军掩杀。正是:旌旗暗藏龙虎势,刀枪隐作风雷声。 且说那筱孝烈顾怡筠拍马出阵,横刀立马,凝神看时,只见官军队里旌旗招展,当中一面绣金大纛,上书斗大一个“潘”字,旗下立着一员骁将。怎生打扮?但见: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身长七尺,威风凛凛。头戴烂银盔,身披锁子连环甲;手执一杆雪花飞龙戟,寒光闪闪,冷气森森。端的是:一杆画戟鬼神惊,万种威风不可当! 却说那小君文潘森一马当先,手中雪花飞龙戟,寒光凛凛,耀武扬威,对阵顾怡筠厉声喝道:“呔!尔等草寇不识好歹,竟遣一女流之辈前来送死!岂不闻‘男儿血战沙场,妇人当守闺阁’?速速退去,换条好汉来战!”那筱孝烈顾怡筠听罢,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娇叱一声道:“无知匹夫,安敢轻视女子?今日便教你领教姑奶奶的手段!”言罢,纤腕一翻,雌雄虎头刀寒光迸射,纵马如飞,直取潘森。两马相交,刀戟并举,但见:刀光如雪卷狂风,戟影似龙翻巨浪。 有诗赞顾怡筠曰: 玉面英姿裹红袍,梁山女将显威风。 双刀舞动寒光闪,套索飞旋捉敌兵。 今朝对阵仁贵后,巾帼不让须眉名。 熙涵齐名传四方,女中豪杰顾怡筠。 且说那顾怡筠见潘森如此猖狂,全无惧色,拍马舞刀,一招“玉带围腰”,直取潘森腰胁。潘森眼疾手快,伏鞍一闪,顺势挥动飞龙戟,“横扫千军”,寒光如电,直逼怡筠面门。这厢怡筠刀法精妙,如高祖斩白蟒,变化莫测;那厢潘森戟法凌厉,似仁贵战突厥,神出鬼没。两将刀来戟往,马走龙蛇,斗了二三十合,不分胜负。阵前军士看得眼花缭乱,擂鼓呐喊之声震天动地。 怡筠不由暗忖道:“此人武艺不凡,久战恐难取胜,不如使计擒他!”遂虚晃一刀,拨马诈败,口中却喝道:“敌将厉害,暂避锋芒!”潘森见状大笑:“女流终究力怯!”纵马紧追,喝道:“哪里走!”怡筠听得马蹄声近,忽地从袍底掣出套索,手腕一抖,那索如灵蛇出洞,“唰”地缠住潘森脖颈。潘森大惊,待要挣扎,怡筠猛力一拽,只听“扑通”一声跌下马来,被众军一拥而上,捆缚如粽子。正是:骄兵必败古来训,巾帼智擒玉面龙! 韩孝义见势不妙,急引中军拍马赶来,大喝一声:“贼子休得猖狂!”手中凤翅镏金镋舞得如风车也似,但见寒光一闪,早将那绳索拦腰截断。潘森方才脱得困来,气喘如牛,慌忙整鞍上马。恰在此时,第二阵彼威宁党梦晗已飞马赶到,左手挺枪,右手抽刀直取孝义,口中叫道:“怡筠贤妹且去会那厮,这个撮鸟交与姐姐!”顾怡筠闻言,便将双刀一摆,泼风也似杀向潘森。正是:方才脱得金钩去,又遇追魂索命人。 却说党梦晗拍马挺枪,直取韩孝义。两将交锋,各逞威风。一个镏金镋舞动如泰山压顶,一个点钢枪刺出似银蛇吐信。但见镋来枪往卷狂风,马踏尘沙蔽日红。两人斗至三十回合,难分高低,英雄相惜在心边。那边厢顾怡筠双刀并举,早与潘森战作一团。正斗到紧处,第三阵谢熙涵飞马赶到。三骑马转灯儿般厮杀。怡筠觑得亲切,卖个破绽,潘森急架画戟相迎。却不防熙涵枪杆横扫,早将潘森坐下战马打翻。但听“扑通”一声,潘森倒撞下马,被众军汉一拥而上,捆缚个结实。 正是: 双刀诱敌施巧计,暗枪扫马建奇功。 饶你英雄能盖世,也教失陷罗网中。 孝义闻知潘森遭擒,登时心慌意乱,急急虚劈一镋,撇了党梦晗,拨转马头来救潘森。只见第四阵上杀出白张飞王综,手挺一条丈八蛇矛飞枪,胯下乌骓海龙驹,如飞也似抢到阵前,截住孝义厮杀。两员猛将斗到三四十合,这边枪似骤雨狂风,那边镋如泰山压顶,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战得难分高下。后军天圣将军高嘉康拍马赶到,闻听前军先锋报说潘森遭擒,不由大怒,舞动两柄月牙铜刘,直取敌阵。恰遇第五阵智麟儿钱芸汐,骑上金毛狮子兽,挺一条九股托天叉,飞马迎战。两将交锋,铜刘劈砍如电,钢叉刺搠似风,各逞手段,战有三四十合。芸汐见一时难胜,虚晃一叉,调转狮子兽回阵。嘉康亦不追赶,收兵归营,韩孝义见潘森被擒,心头火起,虚晃一镋,拨马回阵,厉声喝道:“三军听令,与我杀将过去!”御营军马闻令,登时喊声震天,铁蹄翻飞,卷起滚滚黄尘。 却说梁山军早有准备,左侧小路上顾范则、郁澜涛引一支伏兵杀出,右侧小路上党景言、谭胜志亦率军突袭。两下里刀枪并举,箭矢交加,混战多时,各自折损些人马。韩孝义见难以取胜,只得鸣金收兵,悻悻退去。梁山军擒了潘森,得胜回山,大吹大擂,犒赏三军。话分两头,这边且按下官军不表,单说梁山泊内如何庆贺。 且说梁山寨内,众头领见擒了潘森,纷纷击掌喝彩。裴智俊扯着嗓门嚷道:“怡筠妹子这手功夫,端的不输当年一丈青!”众好汉齐声附和。怡筠抱拳笑道:“全仗哥哥们抬爱。”正说笑间,殷浩命小喽啰将潘森押上聚义厅。殷浩亲自为潘森松绑,温言劝道:“将军武艺超群,何不共聚大义?”潘森默然不语。潘森却瞪眼叫道:“要俺归顺?除非这婆娘堂堂正正胜了俺!方才以多欺少,暗箭伤人,算甚好汉!”怡筠闻言柳眉倒竖,掣出双刀喝道:“好个不知死的撮鸟!今日便叫你见识姑奶奶的真本事!” 顾怡筠说罢,将套索递与谢熙涵,舞着雌雄虎头双刀。那潘森舞动银戟,拍马直取怡筠,恰似君文大战赤眉军。怡筠亦娇叱一声,双刀并举,好似三娘恶斗霹雳火。两员猛将正是棋逢对手:一个似梁山女将重生,一个如御营勇将再世。但见刀来戟往寒光闪,马踏尘飞杀气腾。这一个双刀舞处,似雪片纷飞;那一个银戟起时,如蛟龙出海。两下里斗到四五十合,潘森忽地卖个破绽,挺戟直取怡筠心窝。那戟来得凶猛,恰似银蛇吐信。 怡筠眼疾手快,侧身让过戟锋,就势反手一刀,直劈潘森左腿。潘森措手不及,但听“咔嚓”一声,护腿甲裂,登时血染征袍。那潘森吃痛不住,翻身落马,恰如泰山崩倒,惊得两边军士尽皆骇然。 潘森见怡筠如此武艺,心下大惊,暗道:“不想这娘子恁般了得!”当下跳出战圈,抱拳高声道:“今日方知姐姐真手段,潘森往日狂妄,实乃井底之蛙!情愿归顺梁山,共聚大义!”言罢,推玉山倒金柱,纳头便拜。怡筠慌忙扶起,道:“贤弟休行大礼,既上梁山,便是兄弟!”殷浩见状大喜,即令喽啰杀牛宰马,大排筵席,与众头领庆贺。正饮酒间,忽听得山崩地裂一声响,震得厅上碗盏乱跳,地皮颤动。这一下,有分教:震天炮夜袭梁山泊,女子房巧设连环计。众好汉俱各失色,究竟是何方人马作怪?官军又请了哪路凶神来犯梁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震天炮轰打鸭嘴滩 雄文远义援韩教头 《晚春即事》 絮老萍池燕影稀,卖花声过画桥西。茶烟袅尽闲中味,蕉雨滴残别后棋。 青杏小,绿蓑肥,一春心事付酴醾。东风不解留芳住,却遣杨花入旧题。 诗曰: 松涛吞野径,月冷客衣单。 古刹钟声碎,空庭桂影寒。 拈香参贝叶,汲露煮茶团。 忽觉浮生事,随云散石栏。 上回说到,韩孝义初征水泊,非但未能建功,反折了一阵。梁山好汉擒得官将小君文潘森,那潘森却是个刚烈汉子,心中不服,定要与顾怡筠再战三百回合。两将各逞英雄,刀来戟往,直杀得天昏地暗。斗到酣处,顾怡筠使个破绽,诱得潘森一戟劈空,反手将刀杆在他肋下一戳。潘森吃这一记,方知怡筠武艺高强,当下抛了兵刃,叹道:“真好手段!俺潘森今日方知梁山真有豪杰。”自此心悦诚服,暂投梁山入伙。正是:英雄惜英雄,好汉识好汉。 且说韩孝义与高嘉康败回营中,高嘉康满面愁容道:“今日折了一阵不打紧,倒叫梁山草寇擒了潘森兄弟。如今水泊里强人如虎,我等只剩万余御营人马,如何是好?”韩孝义沉吟片刻,忽拍案道:“贤弟可还记得当年呼延灼用连环马大破梁山,又调轰天雷凌振炮轰水寨之事乎?何不效此良策,挫挫梁山锐气?“高嘉康叹道:“此计虽妙,奈何营中无人会使火炮。”韩孝义笑道:“御营中倒有一位女中豪杰,精熟火器,可请她来相助。”说罢,当即修书一封,差快马送往御营。 你道这位女中豪杰是何来历?原来此女姓孟,双名钰涵,籍贯东京人氏,祖上世代将门,专好钻研火药之术。其父曾以贩***火药为业,因见女儿天资聪颖,便将她送至轰天雷凌振门下学艺。那孟钰涵自小精通火器,造得火炮威力惊人,但见响处山崩地裂,烟起时人马俱焚。真个是轰天震地,鬼哭神惊。因她手段了得,与凌振齐名,江湖上称作“北凌南孟”,又有个诨名唤作“震天炮”。 有诗赞钰涵道: 青天霹雳震天地,炮风亦能慑敌军。 火炮营里不贪利,虽为女流胜男子。 炮弹到地山崩摧,百里之处人马裂。 凌振技术有传人,震天炮唤孟钰涵。 又有小诗赞曰: 青天响霹雳,孟女惊尘埃。 火炮凌云立,威力胜男儿。 山崩摧劲敌,炮声震九垓。 凌技承继者,震天炮开来。 且说那孟钰涵当夜接了韩孝义书信,不敢耽搁,即刻点起七八十名精熟火炮的军汉,星夜兼程赶赴大营。这边韩孝义又修书一封,差心腹快马加鞭,去请一位故交相助。你道这位好汉是谁?此人姓何,双名宇佟,祖贯河北人氏,生的虎背熊腰,却最善筑城修寨。凡经他手所建关隘,端的铜墙铁壁,固若金汤。河北地界上,谁不知筑基虎何宇佟的大名?正是:垒石成山非等闲,筑城如虎镇雄关。 有诗夸宇佟曰: 城桓关隘尽处修,坚硬固防不可摧。 自幼拜师学异术,宇佟人唤筑基虎。 又有小诗赞曰: 宇佟英名显,虎踞城垣傍。 匠心铸长城,固若金汤防, 河北呼筑基,功勋耀家乡, 与孟同携手,共卫理想航。 过不两三日,孟钰涵引着七八十名炮手,各执火炮,到得孝义军营。少顷,何宇佟亦率二三十名徒弟前来。韩孝义大喜,便教安排筵席,与二人接风。酒过三巡,韩孝义道:“钰涵妹子可与嘉康兄弟同去水泊左近,安排炮架。俺与宇佟兄弟在此把守营寨,专候二位凯旋。”孟钰涵与高嘉康当即领诺。 且说梁山这边,顾怡筠收服了潘森,殷浩大喜,便命钟子敏、曹佳华大排筵席。众头领齐聚忠义堂,开怀畅饮,共庆新功。酒至半酣,殷浩正待发话,忽听得金沙滩上轰天价一声响亮,震得地动山摇,众头领尽皆失色。未及定神,又闻连珠炮响,恰似霹雳轰顶。只见头关守将柏宇晨、张洪凯带伤奔入,身后喽啰个个面如土色。殷浩急问:“二位贤弟,何处炮响?”柏宇晨忍痛答道:“哥哥容禀,不知何处来的官兵,使唤得惊天动地的火炮。小弟与洪凯兄弟正在巡哨,忽见一个火团飞来,躲避不及,被那炮风扫中左肩。”殷浩闻言,忙道:“贤弟且去将息。”即唤左右扶二人下去调治。正是:火炮震天惊水泊,梁山好汉遇强敌。 众人正惊疑间,忽见关沧海排众而出,抱拳道:“哥哥容禀!小弟早年随家兄关胜上山时,曾闻轰天雷凌振随呼延灼征讨梁山,用那子母炮将鸭嘴滩、金沙滩诸寨尽数轰塌。今日这炮火之威,只怕不输当年!”殷浩听罢,眉头紧锁,正欲调兵遣将,忽又听得山崩地裂般一阵炮响,震得忠义堂上瓦片簌簌而落。未几,只见二关守将谢熙涵、顾怡筠引着残败女兵,仓皇奔入堂内。谢熙涵银牙紧咬,恨声道:“哥哥,二关已失!那火炮来得蹊跷,我等尚未列阵,寨墙已被轰塌,众姊妹只得暂退!” 殷浩见炮火连天,梁山诸寨震动,急问陆丹婷、花凤梧道:“两位军师可有妙计?若任他这般轰打,只怕山寨难保!”陆丹婷轻摇羽扇,从容道:“哥哥且宽心。小妹观那炮声虽猛,却已渐稀,想必贼官兵火药将尽。不如遣水军弟兄伏于芦苇荡中,待其装填之际,突然杀出,或擒或杀,皆可解此危局。”殷浩闻言大喜,拍案道:“军师高见!”当即传令:“袁舒昊、郑浩博二位贤弟,速领水性精熟的弟兄,暗伏水泊要道,务要生擒那放炮的贼子!”袁、郑二人得令,各率数十悍卒,驾轻舟隐入茫茫芦苇之中。 却说孟钰涵与高嘉康轰破二关后,检点火药,已见匮乏。孟钰涵蹙眉道:“嘉康兄弟,此番虽破了梁山二关,然火药将尽,若不趁势进击,恐失良机。不如兄弟速回孝义营中取些火药来,小妹在此坚守,以防贼人反扑。”高嘉康拱手道:“孟小姐高见,某这便去来!”当即点起三百精兵,急往水泊赶去。 行至水边,众官兵正欲渡船,忽听“哗啦”一声水响,浪花中跃出一条黑凛凛大汉,暴喝如雷:“搅破龙赵晟在此恭候多时矣!”话音未落,已如蛟龙般将高嘉康拖入水中。高嘉康猝不及防,待要挣扎,早被赵晟使个分水擒拿手法,反剪双臂捆了个结实。那三百官兵见主将被擒,顿时大乱。有那胆小的抛了刀枪四散奔逃,亦有识时务的跪地请降。赵晟哈哈大笑,押着高嘉康踏浪而归,水泊上只余一片狼藉舟楫。 且说孟钰涵在水泊边苦候高嘉康不至,心中焦躁,暗忖道:“嘉康兄弟去了这般许久,莫不是途中生变?”正欲传令收兵,忽听得四面芦苇荡中喊杀声骤起。但见党梦晗手持一杆梨花枪,花葵舞动一条红缨枪,顾怡筠挺着一对日月双刀,各率一彪人马从密洞杀出。梁山兵马来势汹汹,官兵措手不及,阵脚大乱。有那胆小的扑通跳入水中逃命,余下的皆弃甲抛戈,跪地求饶。 孟钰涵见势不妙,急掣长枪来战。党梦晗、花葵二女将左右夹攻,一个枪出如龙,一个枪似白雪,直杀得难解难分。正斗间,喻文博早领着一队喽啰绕至炮阵,将十余架火炮尽数捣毁。钰涵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枪,拍马便走。逃至水泊边,忽觉脚下一紧,竟被袁舒昊从水中探出铁钳般的双手拽入波涛。这海阎王水性了得,任钰涵如何挣扎,终究被捆了个四马攒蹄,拖上岸来。 却说韩孝义在营中坐立不安,忽闻探马来报:“孟将军、高将军俱被梁山贼人所擒!”孝义大惊,急点三千精兵,飞马赶来接应。赶至水泊边,正撞见喻文博率众毁坏炮架。孝义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梁山草寇,安敢如此!”当即掣出宝雕弓,搭上狼牙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飕”的一声,那箭正中喻文博左肩。文博吃痛,一个踉跄跌入水中。喻文博不通水性,在水中拼命挣扎,连呼救命。赵晟见状,急忙抛下高嘉康,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相救。那边袁舒昊却已押着孟钰涵,驾轻舟往梁山方向去了。 韩孝义见高嘉康落水,急忙挥舞凤翅镏金镋,一个“蛟龙探海”将他捞起。嘉康呛了几口水,方才缓过神来,正待上马撤走,忽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女将面若桃花,手持一对雌雄虎头双刀,正是生擒潘森的顾怡筠!嘉康一见仇人,眼中喷火,大喝道:“贱婢休走!还我潘森兄弟来!”挺刘来战。迎面一刘剁来。怡筠冷笑一声,双刀舞得雪花盖顶。二人刀来刘往,战了三十余合。怡筠忽地卖个破绽,拨马便走。嘉康报仇心切,不顾有诈,紧追不舍。眼看追至芦苇深处,怡筠猛然回身,但见一道银光闪过,只听“唰”地甩出套索,正锁住嘉康咽喉。嘉康拼命挣扎,哪知这玉环套越挣越紧,终是被拖下马来。怡筠轻舒猿臂,将嘉康生擒过马。 却说韩孝义见身边亲随尽数战死,副将孟钰涵、高嘉康皆被生擒,正待拼死血战,忽听得弓弦响处,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孝义急闪身时,那箭不偏不倚,恰将他盔上红缨射落。抬眼望去,只见神飞卫龙籍壹立马横枪,朗声道:“韩兄且住!念你是个好汉,这一箭权当留情。如今朝廷昏聩,奸佞当道,韩兄这般英雄,何苦为昏君效死?他日若肯上山聚义,众兄弟必当倒屣相迎!”言罢,与花葵、党梦晗等押着二将,径投梁山去了。孝义立马良久,望着那烟尘渐远,不觉仰天长叹。只得收拾残兵败将,怏怏而归。 正是: 豪杰空怀擎天手,英雄难展济时才。 只因未遇及时雨,暂向官家屈壮怀。 有诗为证: 雕翎箭下显神通,红缨落处见仁风。 他日若遂凌云志,水泊相逢一笑中。 却说梁山泊内,殷浩正与众头领商议军务。忽报擒得官军两员将领,殷浩大喜,即命押上帐来。先见那高嘉康被绳索绑缚,殷浩急步下阶,亲解其缚,执手温言道:“将军乃当世豪杰,何苦为昏君效力?不如共襄大义,替天行道。”潘森亦在旁劝道:“哥哥,梁山替天行道,专招天下好汉。哥哥若肯上山,强似在那奸臣手下受气。” 那高嘉康本是明理之人,见殷浩如此礼贤下士,当即拜道:“既蒙厚爱,敢不从命!”殷浩大喜,又命押上孟钰涵,孟钰涵虽被绑缚,却昂然不跪。殷浩亲解其缚,赞道:“娘子虽是女流,却好生了得!连破我二关、三关,真乃女中豪杰。不知可肯上山聚义否?”孟钰涵见殷浩如此礼遇,又见梁山气象恢宏,遂抱拳道:“既蒙寨主不弃,小女子愿效犬马之劳!”殷浩即命设宴款待,孟钰涵便往吕扬方下首坐了,高嘉康与潘森便皆往钱芸汐上首坐了,殷浩当下大摆筵席,众头领轮番把盏。 且说韩孝义正在帐中闷坐,思量折了孟、高二将,好不烦恼。忽听得帐外脚步声响,未及开言,早见一条大汉掀帘而入。但见那人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一部虎须虬髯,胸前铁打般筋肉。手中倒提一杆紫金雕虎枪,寒光射目。端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那大汉放声笑道:“贤弟何故愁眉不展?为兄特来助阵!”孝义定睛看时,不是别人,正是结义兄长雄文远张奕煦。当下喜从天降,一跃而起,连声唤道:“快取交椅来!” 正是: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弟兄重聚首,共议破敌时。 你道这好汉是谁?原来正是孝义结拜兄长,姓张名奕煦,表字保齐,籍贯山东菏泽人氏。现做菏泽兵马都团练使,使一条三十二斤紫金雕虎枪,有万夫不当之勇,江湖上人送绰号“雄文远”。因闻兄弟征讨梁山失利,特地点起三千精锐马军,星夜兼程赶来接应,当下二人叙礼已毕,孝义叹道:“小弟无能,连折数阵,又失了两员大将,好生惭愧。”张奕煦大笑道:“贤弟休忧!待为兄明日会会那梁山贼寇,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正是:雄文远智取三关,韩孝义再战梁山,这一下,有分教:忠臣不愧皇恩重。奸佞难逃天网张。毕竟张奕煦献出甚么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东水寨子渊斗龙 梁山泊仁平救虎 《浣溪沙》 小阁重帘燕子飞,绿阴如幕掩斜晖。茶烟轻飏落花时。 春色三分愁里过,人生几度醉中归。晚风无力卷罗衣。 诗曰: 岸柳垂孤月,渔灯照客眠。 潮平舟自远,露冷夜如年。 故国千峰外,归心一雁边。 风尘犹逆旅,不敢问啼鹃。 上回说到,韩孝义二打梁山,本欲效仿当年呼延灼之策,布下连环火炮,欲破水寨天险。不料天不遂人愿,孟钰涵、高嘉康二将竟遭生擒,孝义捶胸顿足,正自懊恼间,忽见营外旌旗蔽日,原来孝义结义兄长张奕煦,不顾凶险,亲率精兵前来助阵。 且说孝义见张奕煦引兵来救,心中略宽,叉手道:“哥哥不避刀斧,星夜来援,小弟感恩非浅!”张奕煦连忙扶起道:“贤弟说哪里话?俺们既结义为兄弟,自当同生共死!”正说间,忽见探马飞报:“启禀教头,闻凯将军押运粮草途中,栈道被强人放火烧断,大队车仗不能前进,只得改走山僻小路,只怕要三五日方能到得!”孝义听罢,紧皱双眉,跌足叹道:“军中粮草将尽,若再迟延,只怕军心要乱。”张奕煦略一踌躇,拍案道:“贤弟休慌!俺军中尚存些粮米,可分一半与你,权救眼下之急!”便唤亲随火速去办。孝义感激涕零,拱手道:“哥哥雪里送炭,此恩小弟刻骨难忘,待剿灭贼寇后,必当重重相谢!”当夜两寨并作一处,三军饱餐,士气复振。 且说韩孝义得了张奕煦分拨的粮草,三军将士饱食战饭,士气复振。当夜,孝义便与张奕煦、何宇佟二将聚于中军帐内,共议破敌之策。帐内烛火摇曳,张奕煦沉吟片刻,抚须道:“贤弟,梁山泊水势浩荡,强攻难破。愚兄思得一计,或可一试。”孝义忙问:“兄长有何妙策?”张奕煦道:“何不效仿古人‘水攻步防’之法?”(此计为小可杜撰,不必在意) 韩孝义、何宇佟二人听罢,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张奕煦呵呵笑道:“二位贤弟有所不知,这水攻之计,须得遣一员善水战的统制,直捣梁山水寨。至于步防,却有两路安排:一路遣一二员大将坐镇中军大帐;另一路再差两员虎将,径到贼人前关叫骂搦战,引那些草寇出来,活捉了来,如此与中军大帐形成犄角之势。待水寨一破,步军便可长驱直入,直取三关,管教那梁山草寇不攻自破!” 孝义听罢,拍掌叫道:“妙计!妙计!”宇佟却皱眉道:“小弟在朝为官时,曾见枢密院密报,说那岳州水军都指挥使袁舒昊,前番随鲁增征讨梁山,连他那两个兄弟,都下落不明……”不待宇佟说完,张奕煦大笑道:“宇佟贤弟多虑了!俺有个水军兄弟,早想报效朝廷。待俺修书一封,请他前来助战。”看官,你道此人是谁?且听我慢慢道来。 原来此人姓李,双名明睿,表字子渊,祖贯江宁府人氏,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自幼在扬子江边长大,练就一身好水性,这李明睿现做着江宁府水军都统制,使得一对瓦面银装锏,重三十六斤,舞动时寒光闪闪,水泼不进。更兼他为人仗义,专好打抱不平,镇守江宁水防多年,剿灭水寇无数,保得一方平安。因此江湖上都唤他做“翻水鲨”。 有八句诗赞明睿曰: 碧波深处藏龙蛇,海浪翻滚现真形。 侠骨柔肠担道义,翻水鲨名震八荒。 蛟龙腾跃惊鱼虾,独步江湖显神通。 海底宫殿任遨游,水军明睿排之首。 又有小诗赞曰: 碧波隐龙蛇,明睿显峥嵘。 侠骨溢柔情,道义扛肩横。 蛟跃水面起,江湖显神通。 水底宫阙游,明睿冠众雄。 且说张奕煦修书已毕,差个心腹小校,星夜兼程投江宁府去。那信使在路上行了四五日,这一日早到得江宁,径投李明睿府上来。只见那李明睿正在后园逗弄三岁女婴玩耍,小女儿咯咯笑着,拽着父亲衣襟要抱。忽听门上来报有信使到,明睿忙整衣出迎。信使唱个大喏,将书信双手奉上。明睿拆开细看,不由拍案道:“正合吾意!”当下唤心腹去请副统制李禹。这李禹乃是明睿表弟,生得虎背熊腰,使一条混铁枪,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多时,李禹匆匆赶到,明睿将书信与他看了。李禹朗声道:“哥哥既要为国效力,小弟岂敢落后?”临行时,小女儿扯着明睿战袍哭闹,夫人柳氏含泪道:“官人此去……”话未说完,明睿大笑道:“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此时!夫人好生照看孩儿,待俺砍了梁山贼寇的首级回来,与孩儿耍子!” 次日五更,但见江雾锁寒波,旌旗卷朔风。战船排雁阵,刀戟耀霜锋。三千虎贲齐声吼,誓破梁山报圣明。这支水军离了江宁府,浩浩荡荡,直望韩孝义大寨杀奔而来。正是:猛虎出山风云变,蛟龙入海浪涛惊。 且说过了五六日,李明睿与李禹引军到来,张奕煦同韩孝义、何宇佟三将出寨相迎。孝义便点起军马,分拨将令:着李明睿去打梁山东边水寨,自与张奕煦提兵攻打头阵,却教李禹与何宇佟把住中军寨栅,以防贼人抄后。正是:分兵布阵显韬略,协力同心剿寇仇。 后人又有《临江仙》一词赞奕煦曰: 菏泽团练真虎将,紫金枪法如神。三千铁骑卷征尘。保齐施勇烈,孝义得全身。 自古英雄重义气,不辞千里驰奔。梁山贼寇尽惊魂。雄文远名号,四海尽传闻。 又有小诗赞曰: 枪锋寒如霜,奕煦舞煌煌。 龙蛇走笔端,荆棘无所妨。 威名四海传,儿女齐声唱。 侠骨蕴柔肠,仗义走长廊。 且说那李明睿率领水军杀奔梁山东寨,早有郑浩博、袁舒昊等水军头领得了探报,急令众兄弟排开战船,严阵以待。怎奈明睿船快,转眼已杀至寨前,未及交锋,先喝令火炮齐发。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硝烟弥漫,可怜几个水军儿郎躲避不及,登时被炸得血肉横飞,明睿见状大喜,掣出腰间宝锏,大喝道:“众将士随我杀贼!”便引着心腹水军冲杀过去。正是:火炮轰开生死路,刀枪斩断是非根。 且说那李明睿方才将战船靠岸,率众登岸,忽听得四面八方喊杀声震天动地。只见东边撞出河魔君花蛟、常水妖向震,一个手持分水叉,一个抡动混江棍,浪涌波翻,直取明睿;西边杀出小太岁阮良、搅破龙赵晟,一个使双鱼刀,一个舞日月戈,如蛟龙出海,势不可挡;南面冲来水狂魔郑浩博、海阎王袁舒昊,一个挥动泼风刀,一个抡起劈浪剑,杀气腾腾;北面突至水无常丁子通、潜伏鲸倪海涛,一个挺着点钢枪,一个拽着铁剑,如恶鲨扑食,凶悍绝伦。这八位水寨好汉,各领精兵,四面合围,把李明睿困在垓心。明睿大惊,急令军士结阵抵挡,自己挥剑力战。怎奈水泊英雄个个如狼似虎,明睿部下虽奋力厮杀,却渐渐招架不住。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且说李明睿掣出背后银装锏,舞得风车儿也似,恰如金龙戏珠,直取郑浩博、袁舒昊二人。那二人见来势凶猛,更不打话,双双迎敌。浩博挥动双鞭,舒昊使转双剑,三条好汉斗经五六十合。明睿越战越勇,渐渐占得上风,那二人却有些招架不住。正斗间,明睿觑得真切,大喝一声,一锏劈向浩博左肩。浩博急待闪时,早被锏梢扫着,登时肩头血染战袍,舒昊见浩博受伤,慌忙虚晃一剑,护着浩博退下阵来。明睿虽则骁勇,奈何身边水军只剩得五六个带伤的,情知寡不敌众。当下把锏一挥,趁着郑浩博等人分神之际,一个鹞子翻身,“扑通”跳入水中。但见银锏分波,锦鳞劈浪。好似蛟龙归大海,浑如鱼鳖入深渊。霎时间,已不知去向。 话说韩孝义、张奕煦二人马军厮杀。只见那张奕煦生得面如满月,目若朗星,一部虎须虬髯,胸前铁打般筋肉。手持一杆紫金雕虎枪,胯下一匹乌骓马,跃出阵前。殷浩见了,不由喝彩道:“真乃当世虎将也,哪位兄弟去擒此贼?”话音未落,阵中早飞出一将,但见一人面如狻猊,身长八尺以上身材,此人非是旁人,正是乾艮刀姜云星,姜云星大喝一声,抡起一条星象陌刀,直取张奕煦。二人刀枪并举,战作一团。但见雕虎枪柔中带刚,如灵蛇吐信;星象刀刚猛无匹,似猛虎下山。斗经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那张奕煦枪法精妙,以柔克刚,只守不攻;姜云星刀势凌厉,劈砍如风,攻守兼备。两军阵前,但闻金铁交鸣,尘土飞扬,端的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两将再战三四十合,仍不分胜负,官军阵上,韩孝义见久战不下,大喝一声,舞动凤翅镏金镋,拍马直取姜云星。梁山阵前,巧哪吒裴智俊见了,冷笑一声,手挥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飞马而出,截住韩孝义厮杀。四员猛将,两对交锋,但见镋来锤往,双枪搠戳,战马嘶鸣卷黄沙,杀气弥空遮日月,斗了数合,姜云星、裴智俊见难以取胜,互递眼色,各自虚晃一招,拨马便走。张奕煦见状,对韩孝义道:“想是明睿兄弟已得手,我等何不趁势掩杀一阵,必可大破梁山贼寇!待得胜后,再回营与李禹兄弟商议良策。”孝义点头称是,遂挥军掩杀。梁山军马稍退,官军趁势冲阵,斩获颇多。待梁山援军将至,孝义鸣金收兵,率众退回大营。正是:兵家胜败寻常事,且待良谋再定夺。 且说李禹正与何宇佟商议军情,忽闻帐外小校飞报:“闻押粮官已至营门候见。”二人听罢大喜。李禹当先起身,点起亲兵出迎。岂知那闻凯早伏刀斧手于辕门两侧,见李禹迈步出营,大喝一声:“奸贼看刀!”手起处刀光闪落。李禹措手不及,被闻凯兜头一刀,劈翻在地。可怜李禹与李明睿患难十数载,今日随征梁山,未曾死在敌手,反遭自家之人毒手,鲜血迸流,命丧黄泉。 且说何宇佟见李禹被杀,惊得魂飞魄散,待要拔腿逃时,奈何连日未曾进食,手脚酸软,早被闻凯手下军汉一拥而上,捆翻在地。李明睿败阵而回,正遇韩孝义、张奕煦合兵一处,三人方至营门,忽听一声梆子响,两边伏兵齐出,挠钩套索尽数招呼上来。三人待要退时,早被钩翻在地,如捉鳖一般捆缚结实,余下军卒尽数投降,一个不曾走脱。韩孝义三人惊魂未定,已被军士推搡至中军帐前,抬头便见李禹首级高悬,何宇佟亦被绑缚在侧,三人面面相觑,心下大骇。再往堂上看时,那端坐之人非是别个,正是那押粮官闻凯。 原来那陈希真征讨田虎时,探得韩孝义连战连败,军中流言四起,便暗使心腹密送书信与闻凯,教他寻个“莫须有”的罪名结果了韩孝义等人。若朝廷查问时,只说这几员将官兵败羞愧,自刎身亡便是。可怜韩孝义三人方才血战归来,人马困乏,又兼连日未曾进食,怎敌得过这埋伏?只见闻凯高举陈希真手令,厉声喝道:“今有鲁国公钧旨:韩孝义临阵失机,暗通梁山贼寇,当处以凌迟极刑!张奕煦、李明睿、何宇佟、李禹四人,无圣旨擅离州郡,私助败军之将。李禹已正军法,其余三人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韩孝义谢过众好汉,因三日不曾沾得米水,腹中饥馁,气力不支,登时昏晕过去。潘森与高嘉康急忙扶住,叫道:“张兄何不先上梁山?好教孝义兄长吃些酒饭,将息身体。”张奕煦等人只得应了,又去寻了李禹尸首,但见骸骨零落,血污满身,便以锦帛裹了,掘土为坟,好生安葬。那李明睿伏在坟前,捶胸顿足,嚎啕痛哭,直哭得血泪交流,众人再三劝住,方才随潘森等人回寨。 韩孝义四人被推出营外,孝义双目喷火,厉声喝道:“不明是非的奸贼!若教老爷留得性命,定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帐内闻凯听得真切,只冷笑不语。但见四名刀斧手将四人摁在断头台上,刽子手鬼头刀高高擎起。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飕飕”破风之声,两支狼牙箭似流星赶月,不偏不倚,正中两名刽子手咽喉。但见鲜血迸流,喉头对穿,二人登时倒地,气绝身亡。众军士惊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但见一员大将飞马而来,怎生打扮,但见: 面如冠玉,唇若涂朱。手中紧握一条天涯咫尺枪,腰间斜挂一张折木宝雕弓。来者非是旁人,正是梁山泊第一神射手,人称神飞卫龙籍壹。 且说闻凯正坐于帐中,忽听得营外喊声震天,金鼓乱鸣,如天崩地裂一般。惊得面如土色,急唤左右,却见辕门旗倒,帐前马乱,军士如潮水也似四散奔逃,自相践踏,哪里止遏得住? 原来梁山泊殷浩得知孝义四兄弟有难,急遣神飞卫龙籍壹、监兵神君虞逸晹、双刀邓景耀、病昭君张若暄、小君文潘森、天圣将军高嘉康六员猛将,各持兵刃,引三千精兵,星夜前来救援。但见邓景耀拍马舞刀,大喝一声,如霹雳惊空,直冲入阵。手中双刀翻飞,寒光闪处,绑绳尽断,如劈朽木一般。闻凯见势不妙,慌披甲上马,欲夺路而走。早被邓景耀赶上,一把揪住狮蛮带,喝声:“奸贼哪里去!”便似鹰拿燕雀,轻轻拖下马来,掷于地上。高嘉康急递泼风大刀,韩孝义接在手中,怒发冲冠,目眦尽裂,喝道:“你这泼贼,为何要害俺性命!”闻凯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瘫做一堆烂泥,只顾磕头如捣蒜,额上鲜血直流,哀告道:“教头饶命!此皆是鲁国公的主意,非小人之过。求教头开恩...”话犹未了,韩孝义怒火中烧,手起刀落,直劈心窝。但见:刀尖挑处,肝肠尽裂;鲜血喷溅,五脏横流。那闻凯尚自挣扎,手指抠地,刮出深沟,半晌方才气绝。正是:奸佞终须遭报应,轮回岂肯饶恶人?满地腥红,惨不忍睹。 韩孝义谢过众好汉,因三日不曾沾得米水,腹中饥馁,气力不支,登时昏晕过去。潘森与高嘉康急忙扶住,叫道:“张兄何不先上梁山?好教孝义兄长吃些酒饭,将息身体。”张奕煦等人只得应了,又去寻了李禹尸首,但见骸骨零落,血污满身,便以锦帛裹了,掘土为坟,好生安葬。那李明睿伏在坟前,捶胸顿足,嚎啕痛哭,直哭得血泪交流,众人再三劝住,方才随潘森等人回寨,邓景耀早将此事报与殷浩,殷浩闻言大喜,急令田明暄、田明妍、曹佳华三人下山安排筵席,杀牛宰马,整治酒食,款待四位好汉。不多时,酒肉齐备,韩孝义等人饱食一顿,如久旱逢甘霖,精神渐复。四人相视一眼,心意已决,便率领余下御营人马,一齐归顺梁山泊。但见:聚义厅前香烛高烧,忠义堂上旌旗招展,众好汉歃血为盟,共聚大义。正是:英雄落难逢豪杰,忠义相逢尽一家。 殷浩大喜一场,当即便排了座次,韩孝义往郁澜涛下首坐了,张奕煦往裴智俊上首坐了,李明睿往郑浩博上首坐了,何宇佟往赵煜轩下首坐了,众人庆贺一番,这一回便是韩孝义三攻水泊之事,由此孝义归顺水泊,山上又有四人来投,这一下 第廿七回 登州兄弟逞凶狂 梁山群英救危难 《鹧鸪天·渔父词》 一叶扁舟泊晚沙,蓼花风起岸痕斜。闲斟浊酒邀明月,醉唱沧浪卧荻花。 尘事远,世途赊,浮名换得鬓边华。秋来但觉鲈鱼美,不向长安问客槎。 诗曰: 苔径入幽深,柴门掩翠阴。 烹茶听涧响,倚杖看云沉。 野鹤眠松稳,闲僧话竹心。 夜来风雨过,落叶满空林。 上回说到,水泊梁山好汉收服了韩孝义、潘森、高嘉康、孟钰涵、张奕煦一伙,闻盛被杀,那残兵败将逃回东京,报与朝廷知晓。这一惊非同小可,满朝文武无不震动。朝堂之上分为两派:那宿太尉元景与陈庆善等一班文官,力主招安之策;却有张鸣珂、贺太平一班武将,定要剿灭梁山。道君皇帝犹豫不决,每日只在宫中踌躇。 却说六月初七日,正值炎天暑热,天子出郊打猎,又往太庙祭祖。忽有密报传入御前,天子览毕,不觉龙颜大悦,急传旨意,要选良将征讨梁山。正是:一封密报动天颜,十万貔貅下梁山。 原来那年梁山好汉勇夺二关,徐槐、任森、颜树德三人战死沙场,那一十八散仙中的陈念义、徐和、徐青娘、贾夫人、汪恭人五人见大势已去,便辞官归隐,各寻去处。贾夫人径往济南府,投奔先夫张继之弟张续,共掌军务;汪恭人则随陈念义、徐和、徐青娘三人,携家带口迁至巨野县高平山,隐姓埋名,耕读度日,怎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汪氏一族在移家途中,竟遭了一桩大祸。正是:避世高平求安稳,谁知途中祸临门。 原来这汪恭人的夫君汪学士,乃是哲宗朝钦点的状元郎,曾任巨野县知县。他出身名门,世代簪缨,满腹经纶,端的是一代儒宗。汪恭人因家族之命,只得嫁与汪学士为妻。怎奈这汪学士年长她十余岁,且自幼体弱,常患脾虚之症,虽才高八斗,却是个病秧子。汪恭人正值青春年少,生得如花似玉,如何甘心守着个病弱老夫?一来二去,竟与府中一个俊俏小厮勾搭成奸。这一日,二人正在暗室云雨,不料汪学士偶然撞破,登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指着二人骂道:“好一对奸夫**!”可怜汪学士一生清名,却遭此奇耻大辱,当即怒火攻心,旧疾复发,倒在榻上气若游丝。临断气时,仍咬牙切齿,喃喃咒骂:“奸夫……**……”话音未落,便一命呜呼了。 原来那汪学士并非独子,尚有一胞弟,名唤汪人才。兄弟二人皆承祖上书香,奈何这天妒英才,汪人才亦如其兄一般,自幼体弱多病,未及而立之年,便因脾虚之症撒手人寰,只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儿。 且说汪氏一族迁往高平山途中,行至荒僻山径,忽遇一伙剪径强人。那贼寇见汪家女眷衣着光鲜,便动了歹念,将汪人才之妻掳上山去。这妇人虽出身书香门第,却是个刚烈性子,眼见贼人欲行不轨,竟一头撞向石阶,登时香消玉殒。可怜两个稚子,被弃于荒野之中,啼哭不止。 也是天不绝人之路。恰逢一樵夫打柴归来,闻得孩啼哭声,循声寻去,见二子孤零零躺在草丛中,心生怜悯,遂抱回家中抚养。这樵夫姓甚名谁?原是清河县人氏,因避战乱迁居至此,每日靠打柴度日,虽家境贫寒,却是个仁义之人。 且说那汪恭人虽已斩断尘缘,修得仙家妙法,但终究难舍骨肉亲情。一日云游至清河县境,忽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竟算出两个侄儿尚在人间。当下驾起祥云,循着血脉感应寻至樵夫茅舍。 只见两个总角孩童正在院中嬉戏,虽衣衫褴褛,却眉目清秀,依稀可见汪家血脉。汪恭人见状,不由得想起当年旧事,暗叹道:“虽是孽缘所出,终归是汪家骨血。”因二子母亲丧于贼寇之手,汪恭人便为长子取名“来贼”,次子取名“来寇”,意在警醒二人莫忘家仇。又见那樵夫家徒四壁,遂取出纹银二十两相赠,以谢养育之恩。 这汪恭人虽已位列仙班,终究难断俗念。沉思良久,提笔写下两封荐书:一封送往青州通判衙门,为来贼求得个仓廒司库的差事;一封寄往登州兵马都监府,为来寇谋了个军械库守的职分。临行前再三叮嘱道:“你二人且记住,这差事虽不显赫,却可保衣食无忧。他日若有机缘,再图进取。” 且说汪来贼、汪来寇初到任时,倒也装得一副清正廉明的模样。在青州的汪来贼开仓放粮,施粥济贫;在登州的汪来寇整顿军备,抚恤孤老。两地百姓起初无不称颂,都说汪家出了两个贤良子弟。谁知不过三两月光景,这两兄弟便露出本来面目。先是汪来贼在青州强占民田,将上等水田尽数划入自家名下;那汪来寇在登州更甚,竟公然索要“平安钱”,商贾百姓稍有不从,便指使衙役棍棒相加。 这汪恭人虽已位列仙班,终究难断俗念。沉思良久,提笔写下两封荐书:一封送往青州通判衙门,为来贼求得个仓廒司库的差事;一封寄往登州兵马都监府,为来寇谋了个军械库守的职分。临行前再三叮嘱道:“你二人且记住,这差事虽不显赫,却可保衣食无忧。他日若有机缘,再图进取。“ 且说汪来贼、汪来寇初到任时,倒也装得一副清正廉明的模样。在青州的汪来贼开仓放粮,施粥济贫;在登州的汪来寇整顿军备,抚恤孤老。两地百姓起初无不称颂,都说汪家出了两个贤良子弟。谁知不过三两月光景,这两兄弟便露出本来面目。先是汪来贼在青州强占民田,将上等水田尽数划入自家名下;那汪来寇在登州更甚,竟公然索要“平安钱”,商贾百姓稍有不从,便指使衙役棍棒相加。 最可恨的是这两兄弟色胆包天,汪来贼看中西街布庄王掌柜的闺女,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入府中,汪来寇为夺东门李老丈的祖传药方,将其独子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每逢集市必纵马伤人,还美其名曰“代天巡狩”青州百姓暗地里都唤汪来贼作“活阎罗”,登州军民背地称汪来寇为“催命判官”。 有诗为证: 虎狼初时装犬羊,一朝得势便猖狂。 苍天若有雷霆怒,早降神威诛恶獐! 却说那登州城西门之外,行得八十余里,便见酒楼林立,高低大小,鳞次栉比,热闹非凡。其中一家酒楼,名号“迎仙楼”,其家白酒,香醇无比,远近闻名。“迎仙楼”立于众楼之中,高耸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前一对楹联,上书:“迎风把盏邀明月,仙酿飘香醉故人。”横批“酒逢知己”。楼内陈设雅致,桌椅洁净,墙上悬着几幅字画,更添几分文雅。 迎仙楼”之所以名扬四方,全凭其家传秘制的白酒。这白酒选用上等高粱,配以清冽山泉,经多道工序精心酿制,窖藏多年后方才上市。其酒色清澈透明,香气扑鼻,入口绵甜,回味悠长,饮后不头疼,不口干,实为酒中极品。每逢佳节,或是商贾云集之时,“迎仙楼”更是门庭若市,宾客满座。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对,商贾在此洽谈生意,江湖侠士在此畅饮豪情,各色人等汇聚一堂,热闹非凡。正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迎仙楼上客常新。 其两名掌柜皆是女流之辈,掌柜皆远籍来此,其中一名掌柜,姓秦,名为湛雯,年方二十三岁,籍贯河东路人氏,此女其父本为宰猪之辈,因与乡党分财不均,争执间动刀,致人于死,被本地知州发配沙门岛,而其母却抛弃湛雯,湛雯便沦落至登州,幸被兵马提辖孙立收养,将其收为养女,后孙立归顺梁山,湛雯则在登州开起酒楼,湛雯生得花容月貌,美色不减,性喜交游,待人以诚,故人皆称其为“魅妲己”。 有诗赞秦湛雯曰: 天生丽质倾国城,流离失所亦从容。 笑靥如花迎宾客,诚心待人情意浓。 宛如西施秀丽霞,又如昭君娇媚娆。 回眸一笑倾国城,秦家女子唤湛雯。 后又有四字小诗赞曰: 风姿绰约,艳冠群芳。 心灵手巧,财源广进。 诚信为本,宾朋满座。 秦湛雯美,名震登州。 另一名掌柜,姓弋,双名梦媛,籍贯秀州人氏。此女自幼好武,其父曾助江南方腊起义。后其父与吕师囊共守润州,张叔夜领雷将平方腊,攻破润州,吕师囊被擒,其父见城破,自刎而亡。其母携梦媛逃至登州,不久亦辞世。梦媛早年与谢云策相识,遂拜云策为义兄。后与秦湛雯相遇,二人志同道合,遂共开此酒楼。梦媛堪比貂蝉之姿,又善解人意,故人皆称其为“极寒貂”。 有诗赞梦媛曰: 温柔且善解,秀丽如貂蝉。 镇守北山店,梦媛极寒貂。 后又有四字小诗赞曰: 梦媛风华,倾国倾城。 侠骨柔肠,世间难寻。 话说这一日,秦湛雯正埋首于账簿之中,细细核算一日之收入。弋梦媛则于酒楼之外,热情迎送往来之客。忽有伙计匆匆来报,言道:“两位掌柜,速离此地!”原来汪来寇等贼人欲来捉拿秦湛雯、弋梦媛二人。观秦湛雯之容貌,但见: 身着淡青长袍,腰系绣带,身姿婀娜。乌发轻挽,以木簪固之,朴素而雅。眉似远山含翠,目若秋波流转,鼻如粉柱,唇似点朱。手持精致算盘,指尖轻拨,算珠跳跃,显其精明干练之态。 弋梦媛闻讯,急转入酒柜之内。观弋梦媛之容,但见: 身着锦绣之衣,腰束丝绦,体态轻盈。秀发如瀑,金钗点缀其间,更显华贵而不俗。眉若新月,眼含秋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举止之间,既有女子之温婉,亦不乏英气之飒爽。面带微笑,迎客送宾,言谈举止间流露出八面玲珑之态。 秦湛雯、弋梦媛二女素以和善待人,故早有忠心伙计来告急。二女闻之,不禁惊慌失措。秦湛雯乃问弋梦媛道:“妹妹,如今事急,我等姐妹当往何处避难?”弋梦媛道:“姐姐勿忧,姐姐可先回屋收拾银两,吾等可往水泊梁山,投奔我义兄。”湛雯闻言,即刻应允,二人各回屋中收拾行装,便往酒楼后门枯井而去。只见湛雯、梦媛携手推开石磨,内中竟藏有一条暗道。二女翻身一跃,沿枯井暗道而行,约莫半个时辰,方才脱险。 此时汪来寇领着手下人马赶到迎仙楼,不见秦湛雯、弋梦媛二女踪影,四下询问百姓,皆不知其所往。汪来寇气急败坏,下令军士放火,将迎仙楼付之一炬,而后悻悻领军离去,可怜那迎仙楼,曾是登州城中一大胜景,如今竟成灰烬。秦湛雯、弋梦媛二女虽逃出生天,然酒楼被焚,令人唏嘘不已。正是:世事无常,祸福难料。二女虽得脱险,然前路茫茫,未知吉凶。 秦湛雯、弋梦媛二女不知行了多久,忽见前方透出光亮,急急钻出欲透气。正欲续往水泊梁山而行,不料前方有官兵四处巡哨,闻得动静,蜂拥而至。二女大惊失色,各持杆棒以自卫。秦湛雯怒目而视,厉声道:“你秦姑奶奶宁死不屈!休想我二人随你等归去,见那无道狗官!”言罢,秦湛雯、弋梦媛二女双手不由颤栗。正是:巾帼不让须眉,烈女亦有壮志。 官兵见二女这般模样,知其必不肯就范,正欲挺枪而上,却见领头之人举手示意,止住欲上前的官兵拦下,但见这领头之人如何模样?只见: 头戴乌纱帽,身着戎装,腰悬一对归去来兮双斧,威风凛凛,气宇轩昂。面如白嫩,眉目间英气逼人,目光如电,锐利深邃。身材魁梧,立如苍松。 秦湛雯、弋梦媛二女窥见领头之人,面如白嫩,身长七尺,随即开口道:“在下何故加害于两位娘子?两位娘子亦是情非得已,那狗官倚仗散仙汪恭人之势,横行霸道,两位娘子在此地不宜久留,宜速速离去!”言罢,即命部下士卒辟开道路,并将己之坐骑让与秦湛雯、弋梦媛二女。秦湛雯、弋梦媛二女谢之,遂从中道而行。临行前,二女问道:“不知恩公尊姓大名,可否见告?”领头之将答道:“在下乃登州马军都监,人称啸天狮,郁衡晨也!”秦湛雯、弋梦媛二女闻之,即刻明了,再三拜谢,便往水泊梁山而去。 此时青州城东门处亦有一座酒楼,书坊酒楼紧挨,其中亦有一家酒楼,名唤“飞仙楼“此楼亦如“迎仙楼”一般,以其独特的风韵吸引着四方来客。“飞仙楼”楼高两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外观古朴而不失雅致。门前悬着一副对联,上书:“飞觞醉月邀诗客,仙酿流香引酒仙。”横批“酒中仙”。楼内布置得宜,桌椅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更添几分雅趣。“飞仙楼”之所以闻名,不仅因其酒香四溢,更因其掌柜的一手好菜。掌柜的手艺非凡,无论是红烧狮子头,还是清蒸鲈鱼,皆是色香味俱佳,令人回味无穷。 加之“飞仙楼”的酒,选用青州当地特产的高粱,配以清冽的山泉,经过精心酿造,窖藏多年,其酒香醇浓厚,入口绵甜,饮后留香。 其中“飞仙楼”两位掌柜亦是女中豪杰,端的巾帼不让须眉。内中一个姓落,闺名唤作芸澄,原是夔州路毕节县人氏。这娘子生得十分标致,面似芙蓉初绽,貌比嫦娥下凡,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更兼性情豪爽,专好结交天下好汉,每日里迎来送往,因此江湖上都称她作“美玉环”。 有诗赞芸澄曰: 芙蓉如面柳如眉,巧笑倩兮美目盼。 樱唇秋眸美佳人,巧笑嫣然醉心扉。 交友待客皆热忱,美名传颂似春晖。 交朋结友迎宾客,飞仙楼上玉环现。 后又有四字小诗赞曰: 玉容倾国,环姿婀娜。 秀外慧中,风华绝代。 另一位女掌柜姓袁,双名天慧,原是两淮人氏。这袁天慧生得面若娇花,五官周正,更有一桩惊人本事,善能改换他人容貌,手段神出鬼没,端的是鬼斧神工。因此江湖上都唤她作“玲珑脸“,端的称奇道绝。 有诗赞天慧曰: 两淮佳丽袁天慧,面如美玉貌无双。 变幻容貌技艺绝,玲珑脸名四海扬。 巧手轻挥人易貌,奇术妙法世无双。 玲珑心窍藏智慧,天慧之名永流芳。 后又有四字小诗赞曰: 玲珑变幻,天慧无双。 面如美玉,艺绝四方。 落芸澄、袁天慧二女闻报,急遣酒楼伙计散去。落芸澄自房中转至酒柜前,腰挎朴刀,抽柜而出,收拾银两。观其容貌,但见: 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横波,面若芙蓉初绽,唇若点朱。青丝轻挽,金钗斜插,风姿绰约。身着淡紫绣花衫,腰系素色丝绦,步履轻盈,举止间英气逼人。手挎朴刀,眉宇间透露男儿本色。 袁天慧亦从房中携杆棒,整顿行装,将银两纳入囊中。观其容貌,但见: 面如美玉,眉目清秀,唇若点朱,齿如编贝。发髻高挽,步摇轻晃,身着素衣,清丽脱俗。手持杆棒,囊中银两,临危不乱,举止从容。面如美花,相貌端正,技艺非凡,变幻容貌之术,令人称奇。 天慧对芸澄道:“姐姐现如今该如何是好?”芸澄道:“妹妹可先行躲在酒楼后门密道,待姐姐杀了他等几个贱人!便来寻贤妹。”天慧便对芸澄道:“姐姐可小心迎敌!”天慧颔首应了,背着包袱往密道而去。 落芸澄便在手持朴刀,伏在酒楼门口,汪来贼派手下心腹田不遇,统领着五六十名官兵前去捉拿落芸澄、袁天慧二女,田不遇正领着五六十名官兵进入飞仙楼来,落芸澄顺手一刀砍去,将田不遇一刀砍翻,官兵惊慌失措,又上来五六名官兵,尽被芸澄一刀砍翻,余下官兵见田不遇被杀,皆大慌不已,四处奔散,芸澄见官兵已走,忙去酒楼后门密道跟天慧汇合,二女自是一起赶往梁山。 且说弋梦媛、秦湛雯、落芸澄、袁天慧四女各自行了四五日路程,不期然皆投梁山泊而来。前后脚到了北山酒店,四女相见,各自吃了一惊,原来都是旧相识。当下叙礼罢,各诉途中遭遇。旁边刘诗怡、王文怡二女听罢,不觉怒气冲冲,不由拍案叫道:“好个无道贼子,害得姐妹们这般苦楚!”刘诗怡轻移莲步,踏上竹亭,纤手取出描金细弓,搭上一支鸣镝响箭,望那烟波浩渺处嗖地射去。不多时,但见柏宇晨、张洪凯二人驾一叶扁舟,劈波斩浪而来,将四女接引过三关险隘,直抵英烈祠前。四女随二位好汉先拜祭了宋江、卢俊义等梁山泊忠魂,而后方至忠义堂上,四女来至忠义堂上,与殷浩并众头领相见,将前情始末细细禀告。众好汉听罢,一个个怒发冲冠,拍案而起。王综按剑厉声道:“名门子弟,安敢欺压良善?此等衣冠禽兽,合当诛戮,以谢天下!”陆丹婷亦振袖言道:“欲除大害,须先斩汪氏二竖子,使雷将散仙知我梁山手段!” 弋梦媛见其义兄谢云策在侧,不觉泪如雨下,悲声道:“兄长!此仇不共戴天,望兄长做主!”云策闻言,弯眉倒竖,慨然应道:“贤妹宽心!愚兄若不与汝雪此深仇,誓不为人!”云策轻抚梦媛青丝,闻其悲泣之声,正欲起身请命,却被殷浩抬手止住道:“贤弟连年征伐,鞍马劳顿。况官军虎视眈眈,山寨不可无大将坐镇,还望贤弟留守为要。”云策闻言,只得按剑踌躇。忽见范则出列抱拳道:“哥哥何必多虑?量那几个腌臜泼才,何须哥哥亲临?不若小弟与云策兄弟分兵两路,各显手段。”殷浩捻须沉思,俄而击掌道:“妙哉!既如此,且做两个阄儿,听凭天意定夺。”当下杨鸣潇研墨挥毫,将阄子写得端正。二人各拈一处,展开看时,却是范则得了登州去处,谢云策拈着青州方向。众头领当即分拨粮草,整点军马,准备征讨。一面又让弋梦媛、秦湛雯、袁天慧、落芸澄往张若暄下首坐了,弋梦媛、秦湛雯二女掌管东山酒店,袁天慧、落云澄二女掌管南山酒店,次日,又让铁面太岁顾梓豪分拔人马。 登州由谋士载顾范则夺取,军师一员:女子房陆丹婷,麾下将领十员:青丘狐徐瑾芸、符刀玄将周循晨、监兵神君虞逸晹、绝天宝韩孝义、天圣将军高嘉康、银枪游侠郁澜涛、乾艮刀姜云星、黑面灵官黄灵成,接应粮草一员:飞翼骛夏佳宇,水军头领四员:翻水鲨李明睿、水无常丁子通、常水妖向震、潜伏鲸倪海涛。 青州由小辽王谢云策夺取,军师一员:智武侯花凤梧,麾下将领十员:彼威宁党梦晗、灵焰麒杨成瑞、小温侯吕扬方、神飞卫龙籍壹、勇子龙沈峻熙、扶风鸱韩昊旭、小君文潘森、凶太岁党景言、小真君谭胜志、力存孝穆霆琛。接应粮草一员:迅捷神宋晨豪,水军头领四员:水狂魔郑浩博、海阎王袁舒昊、河魔君花蛟、搅破龙赵晟。 这一下,有分教:青州烽火连天起,登州战鼓动地来。阄子一拈分两路,各展雄才抗敌潮。官军虽众心不一,好汉虽少志气豪。胜负未分先布阵,且待战果传捷报。这青州、登州战火已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紫面兽固防守登州 啸天狮纳名投梁山 《鹧鸪天·渔父词》 数点沙鸥苇荻边,短蓑自占一湾烟。收纶笑指鳞光碎,沽酒遥呼柳下船。 云作枕,月为钱,醒时鼓枻醉时眠。风波满眼寻常事,懒问人间几度年。 诗曰: 翠微深处隐,苔径入云斜。 汲泉烹野蕨,扫石读南华。 鹤影潭心过,松声月下赊。 空山无甲子,一任鬓生花。 上回说到,谋士载顾范则与小辽王谢云策商议已定,用抓阄之法分拨征讨去处。范则则拈得登州,点起军马直取汪来寇;云策却拈得青州,引兵前去攻打。两路大军各摆开阵势,旌旗遮天蔽日,战鼓震地喧天,分头进发。殷浩等头领把守山寨,以防不测。这回单表范则登州战事,云策青州战事且按下不表。 却说谋士载顾范则与女子房陆丹婷,率领十员梁山头领,统领五千人马,不消三四日,早到登州城下。范则与众好汉就在北门外扎下营寨,立起旌旗,排开阵势。但见枪刀森列,杀气横空。营盘扎得铁桶相似,鹿角排得锯齿般齐。 却说陆丹婷分拨已定,先遣玄刀符将周循晨、监兵神君虞逸晹,点起二三十精悍哨骑,扮作商贾模样,混入登州城内打探消息。不过半日,二人飞马回营,周循晨叉手禀道:“众位哥哥容禀,这登州城内有两员虎将,俱授兵马都监之职。一个姓张名子珩,籍贯四川人氏,自幼熟读孙吴兵法,有万夫不当之勇,守城布阵最是了得。手中一条白虎夺魂枪,神出鬼没。因他面上天生一块紫斑,人都唤他‘紫面虎’。”虞逸晹接道:“另一个姓郁名衡晨,籍贯江淮人氏,与那张子珩原是同窗契友。此人待人宽厚,最是怜贫惜幼,却专一痛恨贪官污吏。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惯使一对归去来兮斧,更有一杆馏金火铳,百步穿杨,人称‘啸天狮’。”顾范则听罢,转问陆丹婷:“军师妹子可有妙计?“陆丹婷抚扇笑道:“何不先引兵搦战,试他二人武艺深浅?”范则称善不已,即时点起五百精兵,领着周循晨、虞逸飞等八员头领,擂鼓鸣锣,直抵登州城下叫阵。正是: 登州城中两虎将,人中龙凤智勇全。 张子珩智勇双全,白虎枪下敌胆寒。 郁衡晨义薄云天,归去来兮斧法精。 只见登州城门轰然洞开,吊桥放下,当先撞出两彪军马。左边那员大将面色白净,额带金痕。身长八尺有余,腰细膀阔。背上斜挎一杆镏金火铳,日光下灿灿生辉;手中抡转两柄开山利斧,舞动时寒光凛冽。那对斧头唤作“归去来兮”,斧面上錾着四个古篆,舞动起来有分教:上三路似流星赶月,下三路如瑞雪飘风。胯下赤兔碳火驹,四蹄生烟,此人正是登州马军都监郁衡晨。真个是: 龙驹踏碎玉连环,虎将抡开日月寒。 不是天罡临下界,定是地煞闹尘寰。 有诗赞衡晨曰: 撼地摇天无不惧,腰悬火枪百发中。 坚硬无比猛金刚,衡晨显赫立功勋。 又有小诗赞曰: 猛将颜如铁,火铳鸣雷霆, 百发无虚矢,衡晨立奇功, 金刚立乱世,英名传千古。 右边那员大将面如锅底,体似油缸。两行泪痣挂腮边,一条虎纹盘臂上。左颊紫斑如印,分明恶煞临凡;手中银枪似雪,端的凶神降世。那杆白虎夺魂枪,枪尖寒芒吐信,枪身纹虎张牙,舞动时但闻风吼,胯下一匹卷毛黄皮马,鬃毛倒竖,眼射凶光。此人正是登州步军都紫面兽张子珩。两员虎将并辔而出,背后五百精兵雁翅排开,恰似: 白额猛虎出山林,银鬃咆哮震鬼神。 不是霸王重出世,定是温侯再转身。 有诗赞子珩道: 紫色胎记长面颊,两颗泪痣眼睛间。 耍枪舞棍武艺博,步军良将张子珩。 又有小诗赞曰: 虎纹臂膀壮,胎记映阳光, 枪尖夺魂索,子珩威名扬, 步兵将中王,英姿飒战场。 且说张子珩、郁衡晨两个,奉了登州知府钧旨,点起心腹人马,出城迎敌。那顾范阵上虞逸晹早已按捺不住,挺着一条戏水湛卢枪,催动风雷豹,跃出阵前叫战。张子珩见了,大喝一声,舞动白虎夺魂枪,拍马迎上。一来一往,一去一还,两马相交,这一个好似四宝将军下凡,那一个真如紫面狮魔转世,两杆枪搅作一团,各显神通。但见枪来似银蛇吐信,枪去如怪蟒翻身。这一个枪尖点处鬼神惊,那一个枪影过时天地暗。两马相交,卷起漫天杀气;双枪并举,惊散遍地寒鸦。两个斗了四五十合,张子珩渐渐力怯,枪法散乱,虚晃一枪,拨转马头便走。正是: 紫面雄虎斗方酣,四宝将军名不虚。 梁山好汉心不惧,再战登州显神通。 却说郁衡晨见张子珩败阵而回,心头火起,怒喝一声:“贼将休得猖狂!”便抡起两柄开山斧,如黑旋风般杀出阵来。那厢敌阵中早有一将跃马而出,但见此人面如满月,身长八尺,手舞双刀,正是玄刀符将周循晨,两将交锋,斧影刀光,杀得难解难分。郁衡晨双斧翻飞,似乌云盖顶;周循晨双刀闪烁,如银蛇缠身。战至四十合,不分胜败。衡晨暗忖:“这厮刀法精熟,久战恐难取胜。”遂卖个破绽,诈败而走。 周循晨不知是计,拍马紧追。衡晨听得脑后马蹄声近,衡晨将双斧悬于腰间,取下镏金火铳,扳开火机,砰然一响,但见周循晨惊得魂飞魄散,急伏鞍躲避。那铳子却直奔其身后守旗小校,登时将其打下马来,气绝身亡。周循晨冷汗涔涔,不敢再追,虚劈一刀,拨马败走。两军见主将各自收兵,亦不敢恋战,鸣金罢兵,各归营寨。 顾范则收兵回营,随即召集众将议事。范则道:“今日阵前那两员敌将,端的骁勇!若能赚得入伙,岂不美哉?”正说间,夏佳宇押运粮草已到,众好汉整顿军马。范则分拨已定,一面令姜云星点起五百铁骑,径取北门搦战;一面教陆丹婷写下檄文,缚于箭上,射入城中。百姓拾得,争相传看。那檄文写道: 水泊梁山众头领告示知府、守将、城中百姓: 俺等梁山好汉,自去岁聚义水泊梁山以来,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与官府本无仇隙。叵耐那误国殃民的汪恭人二侄,来贼、来寇,倚仗权势,在登州、青州两处欺男霸女,残害良善,更毒害我山寨姐妹,天怒人怨!今兴义兵,只为除此二獠。若知府大人明察,速将汪来寇绑献出城,俺们即刻退兵,秋毫无犯;打破城池时,玉石俱焚! 且说姜云星引着六七百铁骑,手持一条星象陌刀,率领梁山军马直逼城下。那张子珩端的是个守城的猛将,见云星攻得急切,便喝令城上打下擂木炮石,又唤弓箭手万箭齐发。那张子珩搁下手中夺魂枪,挽起一张硬弓,转身觑得亲切,望着云星肩窝,只听得“飕”的一声,那箭如流星赶月,直奔云星而来。云星正奋勇当先,不提防这一箭,正中左肩头,翻身落马。左右军士慌忙救回营中。云星忍痛传令收兵,这一阵折了许多人马。梁山军只得暂且按兵,另寻良策。 且说登州城内,百姓怨气冲天,多受那汪来寇酷虐,敢怒不敢言。街巷小儿口传歌谣,城中孩童所唱歌谣,道出了百姓心中之苦与期盼,其歌曰: 忍气吞声度日月,只盼天兵解民悬。 汪来寇闻之大怒,拍案喝道:“这厮贱民,竟敢谤讪官府!”遂遣差役满城搜捕唱谣孩童,意欲杀一儆百。一时间,城中鸡飞狗跳,家家闭户,人人自危。其中施飏、蔺湘骞二人,暗中联络众百姓,欲图举事,共诛此贼。怎奈事机不密,未及半个时辰,早有细作报与汪来寇。那汪来寇冷笑一声,即令衙役四下捉拿。施飏措手不及,被捆翻在地,蔺湘骞押至市曹,一刀斩了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亦被捉拿,下令乱刀砍死。满城百姓见了,个个胆寒,只得吞声忍气,背地里捶胸顿足,暗自垂泪。 且说众头领正在帐中商议破敌之策,忽见夏佳宇风风火火闯进帐来,气喘如牛,抱拳急道:“诸位哥哥,祸事了!朝廷调遣九路大军,又发十万御林军,铺天盖地杀奔梁山而来!殷浩哥哥得此急报,特命小弟星夜赶来报知顾大哥!”高嘉康听罢,拍案道:“哥哥勿忧!俺山寨尚有数万精兵,更兼殷浩哥哥神机妙算,何惧他鸟官兵!”顾范则眉头紧锁,沉吟半晌,道:“贤弟虽说得是,然此番朝廷势大,非同小可。依某之见,若两日内能攻破登州,便火速回援山寨;若两日内不能克城,亦当立即撤兵,回保根本!”众头领闻言,皆点头称是。 却说登州城内早有细作报知朝廷发兵之事,汪来寇闻讯,拍案大笑道:“天兵一到,草寇必退!”果然次日五更时分,探马飞报:“梁山贼寇尽拔营寨,退去二三十里!”汪来寇喜得手舞足蹈,急唤郁衡晨道:“将军可速点三千精兵,趁势追击,必定大获全胜!”郁衡晨抱拳谏道:“大人明鉴,贼兵虽退,主力未损。那顾范则用兵如神,只恐其中有诈。”汪来寇闻言大怒,拍案骂道:“匹夫安敢乱我军心!莫非与贼寇暗通款曲?”吓得郁衡晨不敢再言,只得领命。临行时密嘱张子珩,便道:“贤弟务要谨守城池,休要轻易出战。”自家点起三千军马,战战兢兢出了城门。 却说郁衡晨引着三千军马追出二十余里,但见梁山营寨空空如也,只剩些破旗断戟。正疑惑间,忽见前方密林中转出一彪人马,当先一员大将白袍银枪,正是银枪游侠郁澜涛。郁衡晨挺斧大喝道:“草寇休走!”舞斧便战。澜涛也不答话,拍马迎战。二将在山道间斧来枪往,斗了二三十合。澜涛忽地拨马败走。衡晨杀得性起,紧追不舍。 衡晨正行至密林深处,不提防“唰啦啦”绊马索齐发,早把他连人带马掀翻在地。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左边闪出黑面灵官黄灵成、天圣将军高嘉康,右边跃出绝天宝韩孝义、青丘狐徐瑾芸,四条好汉发声喊,一拥而上,把个衡晨捆得似粽子一般,动弹不得。原来这女子房陆丹婷早设下埋伏,故意放他追来。此一战,官军折损一千五百余人,尽数被梁山好汉生擒。正是:猛将空有千钧力,难敌军师妙计深。 且说黄灵成、高嘉康、韩孝义、徐瑾芸四条好汉将郁衡晨押至中军帐下,顾范则亲自上前,解其束缚,温言劝道:“将军武艺超群,何不弃暗投明,共襄大义?”郁衡晨昂然道:“古人道得好:‘君多一忠臣,社稷可保;君多一奸佞,江山必倾。’俺蒙圣天子洪恩,岂肯与尔等草寇为伍!”韩孝义闻言,遂将前番自己统领御营军马征讨梁山,却遭闻凯暗算,如何被逼落草之事,一五一十细说端详。欲动其心。怎奈衡晨心如铁石,仍是不肯归降,范则见劝不动,只得叹道:“既如此,不敢强留。”遂放其归去。 话说那一千五百残兵败回登州城,报与汪来寇。此时正逢张子珩镇守城池,汪来寇闻报郁衡晨未归,心下生疑,对知府道:“前者朝廷屡遣大将征讨梁山,多被贼人赚降,此番郁衡晨独独未回,莫非已投梁山,欲赚我城池?” 却说郁衡晨单人独骑,回转登州城。那守城军士皆是衡晨、张子珩心腹,虽碍于汪来寇军令,仍悄悄放下吊桥,放他入城。不料刚过城门,忽听一声梆子响,两边伏兵齐出,将衡晨掀翻在地,五花大绑押至府衙。衡晨跪在堂下,高声道:“末将何罪?”汪来寇拍案怒喝:“汝与梁山贼寇暗通款曲,欲里应外合破我城池!左右,推出辕门斩首示众!”刀斧手得令,拖了衡晨便走。 恰在此时,张子珩闻讯赶来,抢入堂前抱拳道:“大人明鉴!衡晨兄弟血战沙场,忠心可鉴,岂会背反朝廷?”众将官见状,纷纷跪地求情。汪来寇见众怒难犯,只得改口道:“既如此,权且记下这颗头。拖下去重责五十脊杖,以儆效尤!”可怜郁衡晨咬牙受刑,打得皮开肉绽。衡晨刑毕仍强撑行礼:“谢大人不杀之恩。”话音未落,扑通栽倒,众将官慌忙上前搀扶,七手八脚抬回营去。只见如何?但见: 杖鞭飞舞,血肉横飞。初时犹自硬挺,渐渐骨脱筋麻。五十杖毕,已是气若游丝,面如金纸。左右搀扶不起,只在地上挣命。 当夜三更时分,月暗星稀。张子珩轻掩房门,悄步至郁衡晨榻前。但见衡晨背脊血肉模糊,伏枕而卧。见子珩至,衡晨咬牙撑起身子,垂泪道:“若非贤弟与众兄弟舍命相保,愚兄这颗头颅,早被那奸贼悬于城门矣!”子珩低声道:“那汪来寇仗着汪恭人在朝中的势要,专横跋扈,视我等如草芥。今日之事,分明是要置兄长于死地!”说罢环顾四周,复又凑近道:“兄长可有计较?”衡晨眼中精光一闪,扯住子珩衣袖道:“贤弟听真,那厮不仁,休怪我等不义!不若趁夜起事,杀了这狗官。那梁山好汉替天行道,正是英雄去处。你我何不投奔?” 子珩闻言拍案道:“兄长此言,正合我意!何时动手?怎生安排?“衡晨忍痛起身,附耳道:“贤弟可遣心腹将士,以火把为号。待三更梆响,你我先斩汪贼,再取知府。我此刻便去府衙,假意请罪探路。”子珩点头会意,当下唤来亲信偏将马成、赵霸,密嘱道:“你二人各带五十精兵,但见西城火起,即刻杀奔府衙!”二人领命而去。正是:官逼英雄投水泊,火焚奸佞祭苍天。 却说三更时分,登州城内忽地火把齐明,照得街衢如同白昼。郁衡晨虽背伤未愈,却早裹了战袍,手提一口泼风大砍刀;张子珩亦挺着一把丧门剑,二人领着心腹亲兵,直扑汪来寇府邸。那府中护院教头闻得动静,急率三十家丁提刀来挡。这教头姓陈名明,使一杆浑铁枪,原是边关退下来的悍卒。见二人杀到,大喝一声:“反贼休走!”挺枪便刺郁衡晨心窝。 衡晨冷笑一声,侧身让过枪尖,手中大刀抡圆了劈下。但见寒光一闪,那陈教头连枪带臂,竟被齐刷刷斩落在地。张子珩更不迟疑,抢步上前补了一剑,登时结果了性命。众家丁见主将丧命,发声喊四散逃窜。二人杀得性起,撞开朱漆大门,径入后堂寻人。 且说那汪来寇正在后堂暖阁里吃酒,左右搂着两个粉头,正听得琵琶唱曲。忽闻外面喊杀声起,惊得手中酒杯“当啷”落地。急唤两个心腹虞候道:“外面怎地这般喧嚷?你二人快去看来!”那两个虞候提着灯笼才下得楼梯,迎面撞见两条好汉,只见一个背伤未愈,却杀气冲天,又见一个剑锋带血,似阎罗临凡。不待开口,张子珩丧门剑“唰”地刺穿前胸,结果一个,郁衡晨大刀横扫,另一颗头颅早滚出三丈多远。血溅得楼板上一片猩红,那灯笼跌在血泊里“嗤”地灭了。 且说张子珩、郁衡晨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闯上楼来,那汪来寇正搂着粉头吃酒,抬头见两尊煞星立在面前,惊得三魂去了七魄。郁衡晨怒发冲冠,喝道:“狗官!爷爷赤心报国,你却残害忠良!今日替天行道,结果你这误国豺狼!”飞起一脚,将那酸枝木太师椅踢得横飞过去。汪来寇躲闪不及,“砰”地一声被砸得头破血流。 那两个粉头尖叫着跳窗逃命,汪来寇也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就要逃窜。张子珩眼疾手快,丧门剑“铮”地劈下,汪来寇手中长刀应声落地。这厮见走投无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便道:“好汉饶命!下官愿献……”话未说完,郁衡晨早一把揪住其前襟提将起来,虎目圆睁,大叫道:“爷爷本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今日内乱,全是你这厮逼的!”说罢短刀一递,“噗嗤”捅进心窝,就势一剜,竟将那黑心肝生生挑了出来。张子珩更不解恨,剑锋往下一划,把肚肠也拖出三尺有余。两颗人头并着心肝五脏,齐齐摆在酒席桌上。二人相视大笑,声震屋瓦。 且说郁衡晨、张子珩二人既斩了汪来寇,知府当即大开城门,迎梁山兵马入城。顾范则见登州已定,又得两员虎将,喜不自胜,亲自把盏为二人接风。正饮宴间,忽有流星马飞报,呈上小子敬钟子敏密信,不由看罢,范则眉头紧锁,急聚众头领道:“青州军情如火,不可耽搁。”自引大军星夜回山。又让探马先行打探青州战事虚实。而这青州之战如何了?且听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明茂公计破青州城 小辽王义收楚秦将 诗曰: 松涛吞野径,月冷扫苔痕。 磬远三更火,禅深半偈门。 鹤眠云抱足,星坠水沉樽。 欲问无生法,空檐滴晓昏。 且说梁山好汉登州那一路,郁衡晨、张子珩二人,内里外合起了兵变杀了汪来寇,在顾范则与陆丹婷的指挥下,不费一兵一卒,破了登州,恰在此时,范则接得小子敬钟子敏飞书传报,道是朝廷又调十万大军来剿山寨。范则不敢怠慢,急急整顿兵马回寨救援。再说谢云策与党梦晗这路人马正往青州征讨汪来贼寇,方到地界便撞见硬茬,一时难以脱身,只得修书一封。暂且按下山寨话头,单表云策青州这场厮杀。 且说那谢云策并一众好汉,引兵疾行,不消两日光景,早望见青州城池。恰值暮色苍茫,残阳如血。云策传令就在离城二十里处扎下营寨,当下吩咐三军埋锅造饭。众好汉用罢晚饭,各自归帐安歇。正是: 刀枪林里炊烟起,鼙鼓声中战马嘶。 旌旗猎猎遮暮色,刁斗声声报更筹。 次日五更时分,只听得金鸡唱晓,此起彼伏。谢云策早已披挂停当,引着众将点起精兵,直抵青州城下搦战。但见旌旗遮天,刀枪耀目。三通战鼓震得山摇地动,一阵呐喊惊得鬼哭神嚎。 那汪来贼立在敌楼之上,手扶垛口往下观瞧,不由得咬牙切齿道:“梁山草寇,安敢犯我境界!”谢云策立马横枪,厉声喝道:“汪来贼!汝与汝弟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今日天兵到此,特来取尔首级!汝弟已作刀下之鬼,汝这厮还不速速受死!”汪来贼闻言大怒,面皮涨得紫红,拍着城垛骂道:“反国逆贼,休得猖狂!左右谁与我拿下此獠?”当下便有三个统制官挺身而出,各执兵器,开城门杀将出来。 不多时,青州城门大开,一员统制官跃马挺枪而出。看那将时,姓郁名为高杰,生得面如锅底,眼似铜铃,拍马舞枪,直取穆霆琛。那穆霆琛不慌不忙,步行出阵,手持铁挝,径奔郁高杰马前。两下里枪挝并举,战不下五合,穆霆琛卖个破绽,大喝一声,跃起半空,手中铁挝如泰山压顶般砸下。只听得“噗”的一声响,可怜郁高杰天灵粉碎,脑浆迸流,倒撞下马来。那汪来贼在阵前见了,惊得目瞪口呆,半晌作声不得。正是:铁挝起处寒星落,枪影来时冷雾生。 只见阵中又转出一员统制官,姓田名南纬,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镔铁盔,身披锁子甲,手持方天画戟,胯下黄骠马,端的是威风凛凛。 那田南纬大喝一声:“贼将休走!”拍马舞戟,直取穆霆琛,小君文潘森在阵前见了,高声叫道:“哥哥且歇!待小弟来会会这厮!”霆琛闻言,收了虎头长挝,拨马便回。潘森挺起雪花镔铁戟,催动白龙马,如一道银光飞出,两马相交,戟来戟往,但见寒光闪闪,冷气森森。一个画戟翻飞似蛟龙出海,一个银戟舞动如瑞雪纷飞。二将斗到二十余合,潘森故意卖个破绽,虚晃一戟,拨马便走。田南纬不知是计,大喝:“哪里走!”催马挺戟赶来。潘森听得脑后风声,忽地回身,雪花戟如白虹贯日,只听得“咔嚓”一声,早将田南纬半个天灵盖削去,尸首倒撞下马。正是:画戟虽强难敌智,银戟更胜三分巧。 此时贼阵中又飞出一员猛将,但见此人头裹赤帻,身披铁甲,手舞双刀如雪练,胯下战马似追风。正是那统制官季逸文,厉声高叫道:“反贼休走!”神飞卫龙籍壹闻言大怒,挺枪跃马,直取垓心。两将交锋,刀光枪影,战不数合,籍壹佯作力怯,拨转马头便走。季逸文哪里肯舍,大喝一声:“留下首级!”纵马舞刀,紧追不舍。籍壹在马上暗取宝雕弓,轻舒猿臂,回身一箭,但听“飕”的一声响,那箭似流星赶月,正中心窝。季逸文大叫一声,倒撞下马,登时气绝。籍壹在马上仰天大笑:“这等官军,也敢来送死!”汪来贼在城楼上看得分明,见连折三员大将,吓得面如土色,急令收起吊桥,紧闭城门,再不敢出城迎战。正是:三将阵前皆丧命,一城胆破尽惊魂。 且说谢云策连胜三阵,见汪来贼紧闭城门,只得鸣金收兵。回营后,云策升帐计点军功,众将依次报捷。云策执潘森之手赞道:“仁备今日之勇,真可比当年白袍薛礼三箭定天山!”潘森连忙抱拳逊谢道:“季奋兄过誉了,小弟不过侥幸得手,怎敢比先贤?”云策抚须沉吟道:“如今贼人连折三员大将,不知那汪来贼还敢出战否?”只见花凤梧羽扇轻摇,笑道:“奴家观天象,见将星照临青州。那汪来贼必已暗调精兵强将,明日当有恶战。兄长只管整军备战,自有高人相助。”云策闻言大喜道:“既如此,便依凤梧之计。”遂传令三军饱食安歇,来日再战。正是:运筹帷幄神机算,决胜疆场虎将威。 且说那汪来贼在府衙内如坐针毡,眼见三员大将接连丧命,恐自家性命亦难保,急得满堂乱转,忽听得城外战鼓震天,探马来报:“梁山贼寇已至城下!”汪来贼面如土色,慌忙击鼓聚将,众将方至议事厅。 青州兵马都监抱拳唱喏道:“恩相在上,小将愿为前部先锋,去擒那谢云策一干草寇,与恩相分忧!”看官道这好汉是谁?原来此人姓秦名岳,表字兴扬,本是夔州路东乡县人氏,因生得虎体熊腰,江湖上送他个诨名,唤做‘泰山’。使得一杆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端的有万夫不当之勇。早年曾中武举,因比试时节失手伤了举子,被发配青州充军。汪来贼见他是个好汉,抬举他做了本府兵马都监。因他在家中排行居长,三军上下都称他作“秦大郎”。只见帐下又闪出一员大将,抱拳喝道:“割鸡焉用牛刀!秦贤弟且歇,待某家去会会那厮!”众人看时,却是青州兵马都统制楚楠。话说这楚楠表字星宇,父亲原是汉家好汉,母亲乃藏族女子。生得八尺五六身材,面如獬豸,目若朗星。曾在边关效力,随军大破西夏,手中一杆方天画戟杀得胡儿闻风丧胆,背后五柄飞枪更可百步穿杨。因他马战无双,三军上下都唤他作“飞将”。朝廷念他战功累累,特授这青州兵马都统制之职。 汪来贼闻言大喜,拍案道:“既如此,便请二位将军同掌先锋印,协力破敌!”楚楠、秦岳二将唱个大喏,当下披挂整齐,二将点起三千精锐官军,擂鼓三通,大开城门,浩浩荡荡杀奔梁山军马而来。正是:猛虎出林风云动,蛟龙入海浪涛惊。 话说谢云策在城下摆开阵势,不多时只见青州城门大开,一彪军马飞奔而出。云策举目望去,但见对阵中两员大将威风凛凛。左边那将面如獬豸,目似铜铃,八尺三四身材,头戴六棱镔铁盔,身披雁翎明光铠,内衬蜀锦竹节甲。胯下一匹乌骓马,通体如墨,四蹄生风;手中一杆方天画戟,寒光烁烁,杀气森森。背后斜插五把飞枪,枪头红缨随风舞动。正是青州兵马都统制飞将楚楠。 有八句诗赞楚楠的好处: 面如獬豸如邪神,两眼寒光照星辰。 一杆画戟手中捻,五把飞枪百步穿。 烽烟狼火铁铮铮,勇武无敌当先锋。 飞将在世亦胆颤,好汉原来是楚楠。 又有小诗赞曰: 画戟雪中舞,星辰映寒光。 飞枪穿云霄,狼烟绕身旁。 勇武冠三军,楚楠立前峰。 胆色盖群雄,飞将名远扬。 谢云策再观右边那员大将,端的非凡,面如铁铸,色似土灰,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双虎目炯炯生光。身长七尺,腰阔十围,真个是虎背熊腰的好汉。头戴一顶吞兽虎头盔,身披百炼崇银铠,内衬沉银锁子甲,日光下银光灿灿,耀人眼目。胯下一匹银鬃马,浑身雪练也似白,四蹄翻飞如踏云;手中紧握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刀长丈八,镔铁打造,刀头寒芒吞吐,红缨随风猎猎。正是青州兵马都监泰山秦岳。 亦有诗赞这秦岳: 长刀敏捷箭如风,身披百翎沉银甲。 达州泰山战愈勇,形如猛虎声洪钟。 粗中有细诸事通,历战沙场显神威。 姓秦名岳性子烈,五岳之尊是泰山。 小诗赞曰: 枪如疾风厉,银甲耀光芒, 泰山战愈勇,秦岳振鼓腔, 粗中有细谋,战场所向刚, 五岳尊为首,烈性震八荒。 秦岳、楚楠二将并马而立:一个使方天画戟,一个持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一个背插五把飞枪,一个腰悬三尺青锋;一个乌骓马如墨染,一个银鬃马似雪堆。两员虎将并辔而出,三千官军列阵在后,端的是旌旗蔽日,鼓角震天。云策见状,暗自喝彩道:“好一对虎狼之将!”楚楠喝道:“尔等贼子!何故犯我青州疆界?莫非要尝尝俺这杆飞枪的厉害!”秦岳与众官军闻言,哄然大笑。潘森大怒道:“敢辱我梁山兄弟,俺岂能饶你!”说罢舞动手中雪花戟,直取秦岳。秦岳挺刀相迎,两个斗了二十合,潘森觑个破绽,一戟刺中秦岳左腿。秦岳吃痛不住,翻身落马。潘森正待擒拿,楚楠早飞马赶来抵住。秦岳咬牙爬起,跃上马背,与楚楠双战潘森。潘森抖擞精神,一杆雪花戟敌住二人。三骑马转灯儿般厮杀,又斗了五六十合,潘森渐渐力怯。阵中忽又闪出一将,左手擎着灭天吞虎枪,右手抡动镀金虎头锏,正是小辽王谢云策。只听他叫道:“仁备贤弟且退,待哥哥来会他二人!”潘森收戟道:“季奋兄弟小心应战。”说罢收戟拨马回阵。 谢云策挺枪架住楚楠、秦岳二将。楚楠大喝一声,方天戟当胸搠来,云策使个“白蛇吐信”,长枪一拨,将戟格开。秦岳见势,挺枪直取云策咽喉,云策不慌不忙,右手虎头锏往下一压,但听“铛”的一声,震得秦岳虎口发麻,三将战作一团,六条臂膊纵横,十六只马蹄乱踏,枪来戟往,锏影翻飞。斗了五六十合,云策越战越勇,忽地卖个破绽,诱秦岳一刀劈来,却使个“回马枪”,反手一枪,正中秦岳左肩。秦岳旧伤未愈,又吃这一枪,痛呼一声,栽下马来。官军阵中早有数骑抢出,急将秦岳救回。 楚楠见秦岳被救回,心中暗忖:“这厮端的奢遮,若不使些手段,如何胜他?”便佯装力怯,虚晃一戟,拨马便走。谢云策哪里肯放?大喝一声:“贼将休走!”纵马紧追。楚楠听得马蹄声近,暗绰一杆飞枪在手,忽地回身,喝声:“着!”一枪直奔云策咽喉飞去,云策不曾提防此招,急挺枪去拨,却只听“铮”的一声,那飞枪虽被挡偏,仍扎入左肩,直透铠甲。云策闷哼一声,忍痛将飞枪拔出,只见伤口黑血渗出,心知有毒,慌忙回马。未及归阵,忽觉天旋地转,浑身如火炙,五内似刀绞,大叫一声,口喷鲜血,栽下马来。 原来楚楠这飞枪上淬了狼毒,见血封喉,梦晗见状大惊,急步上前扶住,见云策肩窝黑血汩汩,面色铁青,慌忙下令:“快撤!”梁山军马护着云策,疾退归营。楚楠与秦岳见贼兵退去,亦收兵回城,紧闭城门不提。 话说梦晗扶着云策回营,见他肩窝黑血汩汩,面如金纸,牙关紧咬,已是昏迷不醒。梦晗心如刀绞,急令女兵取清水擦拭伤口,却见那伤处皮肉翻卷,黑紫之气渐侵肌理,显是剧毒攻心。梦晗焦躁道:“这般毒伤,寻常郎中怎生医治?”左右女兵面面相觑,皆无良策。 看官且听,这狼毒乃漠北奇毒,《五杂俎》有载:“狼毒者,取三秋狼牙,以砒霜淬之,埋于寒潭冰窟,经年乃成。”《本草拾遗》亦云:“中此毒者,初时不觉,三刻后黑血逆流,七步断肠。”更有《酉阳杂俎》记:“昔年西域胡商携此毒入中原,一滴可毙十马。” 原来这楚楠早年在边关与西夏鏖战时,曾于乱军之中救下一名老卒。看官道这老卒是谁?原来此人乃是西夏降卒,唤作拓跋浑,因通晓制毒之法,在西夏军中做个毒匠。那日楚楠阵前救他性命,这老卒感激不尽,临别时将祖传秘方相赠,道:“恩公且收着,此乃我拓跋氏世代相传的‘狼牙毒’制法。《西夏秘录》有云:‘取贺兰山巅白狼王之牙,于冬至子时采下,以砒霜、鹤顶红、断肠草三毒浸渍,再埋**年寒冰之下,待来年春分取出。’老朽见恩公是重义之人,特将此术相传。”楚楠得此秘方后,按方炼制,果然制得奇毒。《毒物考》记载:“此毒见血即走,循经脉直攻心脉,纵是猛虎亦当立毙。”那老卒临行时又赠他一本《羌戎毒经》,其中“飞枪淬毒”一章写道:“以狼毒淬兵刃,须佐以雪山乌头汁,可使毒性倍增。”楚楠依法炮制,将这毒药淬在飞枪之上,端的厉害非常。 那梦晗咬碎银牙,亲点三五女兵出寨寻医。众娇娘催动桃花马,风也似赶去,不觉撞入一处荒山野岭,但见四野苍茫,杳无人迹。正踌躇间,忽见山顶云雾中闪出一个全真,怎生模样?但见: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拂尘轻扫,暗透玄机。那道人高声叫道:“女将军且住!向西十里地界,有三座茅庵,内住三位女中丈夫,不仅岐黄妙手,更兼胸藏甲兵,端的能救尊夫性命!”梦晗闻言,恰似拨云见日,急滚鞍下马要拜,蓦地山风大作,云涌雾漫,再看时那道人早化阵清风去了。众女兵惊得檀口难合,梦晗心知遇见真仙,忙望空连拜三拜,急兜转马头,引着众人泼风也似向西奔去。 梦晗依着仙人指引,率众向西疾行。约莫走了十数里地,果见山坳处现出三间茅舍,竹篱环绕,柴扉半掩。但听得屋内传出阵阵清音,时而琴瑟和鸣,时而吟咏相和,端的雅致非常。梦晗侧耳细听,正是大宋侍郎李若水今岁作的《捕盗偶成》,上面道: 去年宋江起山东,白昼横戈犯城郭。 杀人纷纷翦草如,九重闻之惨不乐。 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 狞卒肥骖意气骄,士女骈观犹骇愕。 今年杨江起河北,战阵规绳视前作。 嗷嗷赤子阴有言,又愿官家早招却。 我闻官职要与贤,辄啗此曹无乃错。 招降况亦非上策,政诱潜凶嗣为虐。 不如下诏省科繇,彼自归来守条约。 小臣无路扪高天,安得狂词裨庙路。 梦晗上前叩门,只听得里面应声,拔了门闩。梦晗举目看时,但见屋内立着三位女娘:当先一个生得面如傅粉,眉目清秀,手执鹅翎扇儿;左边那个粉面含春,身长七尺有余,手持竹笛,正唱得好曲儿;右边那个更是艳压群芳,身长七尺二三,手舞两把雪花也似双刀,端的是英气逼人。 只见那三个女娘放下行囊,中间那个叉手道:“党女将军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见,端的巾帼不让须眉!”党梦晗吃了一惊,道:“姑娘怎知贱名?”中间女娘道:“前朝兵部尚书党明义老爷的千金,武艺超群,江湖上哪个不晓?”右边那个女娘听罢,慌忙纳头便拜,泪如雨下道:“阿姐,可还认得小妹么?”梦晗定睛看时,面善得紧,却一时想不起。那女娘哭道:“小妹姓党名雨萱,原是阿姐一母同胞的亲妹子!”看官听说,这段缘由,却要从头道来。 原来那党明义尚书在朝时,与夫人育有一子二女。长子唤作党嘉豪,自幼习得枪棒,后投军报国,在西夏边关上阵厮杀。谁想女真鞑子大举犯境,嘉豪力战不屈,可怜一条好汉,竟战死沙场,二女便是梦晗与雨萱。这雨萱自小性情跳脱,不喜闺阁绣户,专爱游山玩水。党尚书虽疼爱幼女,却也劝她不得,只得由她去了。雨萱四处漂泊,后来流落至青州地界,拜得一位隐士为师,学得一身本事。更兼她使得好双刀,又打得一手精妙算盘,江湖上人送绰号“神算珠”。 有诗赞雨萱曰: 黑马侠女英雄姿,手中拈着两把刀。 英勇杀敌苦功高,雨萱少女把敌扫。 又有小诗曰: 黑马女侠姿,双刀舞飞扬。 英勇逐敌寇,雨萱立奇章。 神算智无双,珠落敌胆丧。 少女英姿飒,名扬四海旁。 梦晗猛然醒悟,失声道:“你莫不是雨萱妹子?”雨萱含泪应道:“正是小妹!自与姐姐分别,已是数载寒暑,不知爹娘如今安在?”梦晗闻言长叹,便将家中变故细细说与她听。雨萱听得母亲亡故,登时如遭雷击,瘫坐于地,泪如雨下。梦晗连忙搀扶劝慰,姊妹二人相拥而泣。待雨萱稍定心神,梦晗急道:“如今汪恭人那两个侄儿来贼、来寇祸害乡里,我梁山好汉奉令征讨。拙夫云策与顾范则哥哥分兵两路,一人攻登州,一人取青州。谁想那兵马都统制暗施毒手,害得拙夫至今昏迷不醒。适才俺四处寻访名医,幸得仙人指点,特来求教。不知贤妹可有良方,救得拙夫性命?” 那中间的女子将手中羽扇一摇,笑道:“贤妹既通医道,可速速下山救治令姐夫。至于那兵马都统制与都监两个,须要智取,不可力敌!”梦晗连忙唱个喏道:“多谢指点,未请教娘子高姓大名?”那女子拱手道:“小可姓马,双名瑜筠,祖贯原是蓝田人氏。本是汉伏波将军之后,三国时骠骑将军马公孟起嫡派子孙。先父马尚,因见世道不明,不愿出仕,隐居山林,以耕读为业。小可自幼好弄机巧,专爱排兵布阵。昔年梁山大寨兴旺时,曾投在神机军师朱武师父门下,学得阵法若干,颇得玄机。后便隐于此地。江湖上众弟兄错爱,唤小可作“明茂公”。” 有诗赞瑜筠曰: 阴阳燮理演兵深,虎豹韬钤自古今。 袖里玄机参北斗,胸中奇策定星辰。 六韬暗合星辰动,三略轻挥烽燧开。 羽扇轻挥千骑伏,笑谈樽俎破敌来。 又有诗赞瑜筠曰: 诡变兵机掌上裁,孙吴遗风育奇才。 六韬暗合星辰变,三略轻挥烽燧开。 曾向梁山参妙法,今于青州隐高台。 羽扇轻摇勍敌灭,仿佛茂公再世来。 又有小诗曰: 袖卷青霓舞,扇摇星斗文。 回波倾四座,谋略冠三军。 胸蓄山河势,筹分日月辰。 茂公遗雅韵,瑜筠智长存。 再观那马瑜筠怎生容貌?端的英风超众,更兼万分灵慧。但见: 眉藏远岫,目湛寒潭。素指轻抬能演阵,云丝微动可参玄。唇启玉珠,笑谈中暗伏兵甲;身含霜魄,顾眄间自隐机锋。虽居闺阁之内,竟怀豪杰之雄。真个是:罗敷比之输三分气度,文姬较之逊一段神机。端的是:罗敷再世犹嫌弱,文姬重生未足奇。有诗为证: 羽扇青衫逐雁飞,星眸暗转破云围。 回眸一笑三军策,袖里乾坤万甲归。 智压陈平惊楚汉,才欺诸葛定斜晖。 茂公遗韵今犹在,江左风流属绣帏。 梦晗又向左首那女子唱个喏道:“这位姐姐端的好气度,未敢请教尊姓大名?”马瑜筠代答道:“这位姐妹姓汤,双名玥恬,二十有五六年纪,祖贯原是皖南人氏。自小习得礼乐,又好枪棒,更兼吹得一手好笛,清音绝伦,江湖上的好汉都称她做‘金玉笛’。” 有诗赞玥恬曰: 乐唱吹箫弹琵琶,心细做事胆大畏。 机灵伶俐乖巧美,人唤玥恬金玉笛。 有小诗赞曰: 玉笛弄清音,曲动人心弦。 机灵又乖巧,玥恬非凡人。 金玉其名实,美名天下传。 又有诗称赞玥恬乐声曰: 金玉笛声起,空谷响回环。 清越入云霄,余音袅袅缠。 人心为之醉,天地共共鸣。 玥恬之乐艺,旷世稀有珍。 又观汤玥恬如何模样?果是一代佳人,但见: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远山不描而黛,眼似水杏不点而黑。唇若涂砂,齿若编贝,笑靥生辉,顾盼生姿。身姿窈窕,步履轻盈,行如弱柳扶风,坐如姣花照水,发如瀑布,黑亮而柔顺,金玉笛为饰,更添几分高雅。衣袂飘飘,若仙子下凡,风姿绰约,令人心驰神往。其气质非凡,才华横溢。 党梦晗见马瑜筠身怀绝学,当即抱拳道:“贤妹既是神机军师高徒,何不随俺下山共襄义举?替天行道,剿除奸佞!”马瑜筠将手中羽扇一合,正色道:“姐姐此言正合小妹之意。今日便随姐姐出山,他日定要手刃雷将,为恩师朱武报仇雪恨!”那边汤玥恬也抚笛应道:“小妹愿随二位姐姐同往。”梦晗大喜,当即引着三女赶回军营。 行不多时,已至营前,梦晗急问王综道:“子廷兄弟,不知云策病势如何?”王综摇头叹道:“甚是沉重。”梦晗闻言,慌忙奔入帐中,雨萱紧随其后。雨萱轻按云策脉息,片刻后宽慰道:“姐姐且放宽心,姐夫虽中剧毒,幸未攻心。只是往后切莫动怒,若不然……这狼毒发作起来,轻则经脉逆乱,重则七窍流血而亡。”梦晗连连点头应下。雨萱便从药箱中取出一包碧绿药粉,递与梦晗道:“将此药煎作一碗,待滚沸时倾入清水半盏调匀,喂姐夫服下。”梦晗依言煎药,喂云策服下,雨萱又取来白布绷带,教梦晗为云策细细包扎伤处。 且说云策渐渐苏醒,梦晗忙上前抱住。云策轻抚其背,忽见营门外立着三位女子,便问道:“不知这三位娘子是何人?”梦晗便将前事细说一番。云策听罢,舒展筋骨,随即击鼓聚将。众好汉齐集帐前,云策整顿兵马,率领梁山大军直抵青州城下搦战。此时楚楠正与秦岳商议军情,闻得云策引兵来攻,楚楠怒掷酒杯道:“这厮果然来犯!兴扬贤弟可随我引三千精兵出城迎敌!”秦岳拱手道:“小弟愿随兄长同往!”当下二人各领一千五百人马,大开城门,摆开阵势。那汪来贼与知府自领兵守城不提。 楚楠拍马舞戟,当先出阵;邓景耀提着双刀,抵住厮杀。两下里刀来戟往,戟去刀迎,好似那猛虎争食,又似饿狼扑羊。邓景耀大喝一声,使个“东山复起”的招数,照定楚楠左肩便砍;楚楠不慌不忙,使个“幻神众变”的解数,横戟架住。两个斗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直杀得征尘蔽日,杀气遮天。刀光闪处,犹如电掣金蛇;戟影来时,恰似龙翻银浪。这个要逞威风,那个要施手段。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秦岳在阵前观战,恐楚楠有失,挺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拍马来助。忽见一员女将跃马而出,娇叱道:“贼子休走!今日定要为我夫君报仇!”正是彼威宁党梦晗。秦岳只得接战,怎奈枪法不精,气力不济,战至十五六合,被梦晗一枪挑落马下。梁山兵马见主将得胜,齐声呐喊,蜂拥而上,将秦岳捉回本阵而去。梦晗却收枪回马,径归本阵。正是:古之桂英战番邦,今朝梦晗斗猛虎。 楚楠见秦岳遭擒,心下着慌,手中戟法登时散乱。邓景耀眼明手快,早觑见破绽,故意卖个门户,放楚楠一戟刺来。景耀不慌不忙,左手刀“当”地架开画戟,右手刀却似闪电般劈向马腿。但听“咔嚓”一声,那战马前蹄已断,轰然倒地,将楚楠颠下马来。梁山军士发声喊,一拥而上,挠钩套索齐发,把楚楠捆缚得粽子也似,解回本阵去了。正是:戟法虽精难敌智,马失前蹄陷敌围。 汪来贼正在厅上坐等楚、秦二将凯旋,忽见心腹小校慌慌张张奔入,跪地禀道:“大人祸事了!楚统制与秦都监对阵梁山贼寇,反被那伙强人活捉了去!如今梁山军已打破青州,正杀奔此处来也!”汪来贼闻言大惊,急出厅外看时,只见远处一员大将,面如狻猊,手舞狼牙棒,厉声喝道:“狗官休走!且吃爷爷一棒!”正是那梁山好汉杨成瑞。汪来贼魂飞魄散,慌忙上马,径往西门逃窜。不料西门早有雷寿晖把守,见汪来贼奔来,大喝一声,双锤并举,照顶门便打。汪来贼措手不及,但听“咔嚓”一声,恰似西瓜遭重击,万朵桃花开。可怜汪来贼,登时脑浆迸裂,死于非命。正是:恶贯满盈终有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云策便出榜安民。那知府为官清正,仍着他做这青州知府。云策等众头领入得议事厅内,但见楚楠、秦岳二人被押将上来。云策喝退左右军士,楚楠厉声道:“要杀便杀!休得多言!”云策掣出腰刀,径至二人身后。楚楠闭目待死,不料云策却割断二人绑缚。楚楠惊疑不定,云策道:“二位好汉真乃当世豪杰,岂可屈身事贼?何不上我梁山聚义,共举大义?”楚楠见云策如此义气深重,当即拜倒在地,情愿归顺。秦岳见楚楠降了,亦随同归顺。 且说梁山人马在青州歇马三日,忽见宋晨豪飞马而至,滚鞍下马,急急禀道:“哥哥祸事了!朝廷调遣十万天兵,浩浩荡荡杀奔我梁山泊来!殷浩兄长特差小弟来报,请哥哥速速回山解围!”云策听罢,拍案大怒:“朝廷这般无道,端的欺人太甚!”即时传令三军拔寨起行。青州百姓闻知,扶老携幼,都来相送。有白发老丈捧酒跪献道:“恩公此去,定要替天行道,诛尽奸邪!”众妇孺无不垂泪,直送出百余里地方回。 至此登州、青州两处大战已然结束,下回便是十万官兵与梁山兵再度交锋,这官兵领头之人又乃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十回 大定府子琛出逃 梁山泊明峻夜上 《鹧鸪天·春思》 小院风轻燕影双,梨花落尽柳丝长。东君不解离人苦,犹自殷勤送暗香。 思往事,惜流光,几回梦里见君郎。觉来唯有无情月,冷照空阶夜未央。 诗曰: 江湖风云起,英雄聚梁山。 对映山中险,明峻展威严。 昔日豪情在,今朝义气绵。 子琛来相投,旧情暖心田。 话说大辽国东南地界,有个唤作松山县的去处,古时称作大定府。端的是一块肥田沃土,四下有九股活水环绕。自古便是各部落龙争虎斗的所在,刀枪不住厮并。县治下有个弘吉剌部,原是蒙古部落分出来的支派。只因那蒙古、契丹、女真、党项四族人马,终日价厮杀不休,这伙人吃不过那刀兵之苦,只得收拾细软,拖家带口迁到此间避难。也有那胆小的,径自投奔中原去了。 真个是: 烽烟滚滚蔽胡天,百姓惶惶各散迁。 若非乱世刀兵苦,谁肯离乡别祖先? 话说那弘吉刺部,端的是一处虎狼之穴,内里子弟尽是些豺狼性子,个个心怀鬼胎,争权夺利。平日里兄弟阋墙,刀兵相见,只为那汗位一把交椅。虽自家里日日火并,却似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部中精壮马军尚有万千之众。邻近部落虽常来撩拨,却似蝇拂狮面,竟无一个能吞得下这块硬骨头。 真个是: 内斗犹如饿虎争,外敌难撼铁桶城。 刀光剑影寻常事,谁人敢小觑此营? 却说辽国大安元年,弘吉剌部中忽地跳出一条好汉,姓张名唤伊德尔。此人生得面如噀血,目射金光,虎躯熊脊,膂力绝伦。自幼好习弓马,能开三石硬弓,箭发连珠,百步穿杨。随父征战时,常匹马单刀,直透重围,杀得血染征袍透甲红,千军万马避雕鞍。伊德尔暗忖道:“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岂可碌碌老死毡帐之下?”及至大安三年,其父染疾而亡,这伊德尔便整点部众,施恩布威。若有不服的,先以情理晓谕,再以刀剑相加。不过半年时光,竟把个散沙也似的部落,整顿得铁桶般坚固。部中老少见他如此豪杰,尽数拜服,共推为大汗。自此弘吉剌部上下一心,牛羊遍野,弓刀耀日,气象焕然一新。 不料上京辽主闻得弘吉剌部日渐强盛,聚集文武商议道:“此部久在北疆,今骤得强主,恐生肘腋之患。”遂颁下敕令,点起五万人马,浩浩荡荡杀奔草原来,张伊德尔闻报,召集部众商议道:“俺们虽弓马熟娴,终是草野之众。若与朝廷硬拼时,纵然不惧,只怕刀兵过后,苦了部落百姓。”思量再三,乃命宰杀牛羊,备下贡礼,亲自迎出三十里外,辽主见伊德尔身躯凛凛,言语慷慨,又见部落归顺诚意,倒转怒为喜道:“卿真识时务之俊杰也!”遂颁下恩旨,封伊德尔为大定府兵马指挥使,赐金带一条,雕弓一副,令统率北疆三部军马。伊德尔谢恩已毕,自此便在辽朝为将。 且说大宋元祐五年间,张伊德尔之妻生下一子。这孩儿降世时,满室异香,红光罩体。及至三朝洗儿,但见面如紫玉,目射寒星,啼声若雷。取名子琛,表字文瑾。谁知这子琛自幼不读诗书,专好使枪弄棒。七岁便能攀檐走壁,十岁已开得硬弓。终日里打熬气力,演习武艺。年至二十八岁,生得八尺长短身材,面如紫玉,目若朗星,虎体狼腰,声若洪钟。更有一件惊人处:能使一条六十三斤白银点钢矛,舞动时寒光凛凛,似千条银蛇乱窜,端的是水泼不进。这子琛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善骑射,能百步外射穿柳叶。因慕汉末南阳侯伍云召之勇,自取诨号“胜云召”,立志要超越古人。 有诗赞子琛曰: 面如紫玉少年郎,眸似寒星映天光。 胯下龙驹驰万里,掌中蛇矛疾如霜。 英姿飒沓惊霸王,剑啸敌营尽惶惶。 坐镇梁山副魁首,恰似云召再世彰。 有小诗赞曰: 紫玉面少年,星辰眼炯炯。 千里驹疾驰,银蛇矛如龙。 霸王雄姿显,剑出鬼神惊。 梁山二寨主,子琛名声宏。 又有诗赞曰: 玉面少年郎,星辰眼明亮。 千里驹蹄疾,蛇矛闪电强。 英姿霸王范,宝剑寒敌胆, 子琛居高位,云召再辉煌。 且说这张子琛少年时节,最好驰马试箭,常引三五伴当,出部落外射猎为乐。一日,正纵马逐猎之际,忽见邻部有一女子,姓刘名唤梦瑶,原是居留辽地的汉人后裔。这女生得如何?但见:杏眼澄澈,桃腮含晕,肤若凝脂,顾盼间自有风流态度。微微一笑时,恰似春风吹绽三月桃花,端的是明艳照人。更兼一手好针线,绣出的花鸟虫鱼无不栩栩如生,部落里老幼见了,皆称奇道绝,因此上都唤她做“桃花女”。 有诗赞刘梦瑶曰: 眉梢眼角藏英气,容貌声音显温柔。 本是草原英雄女,大家闺秀样样精。 若非佞党从中撺,万里随夫为寻亲。 如此贤良何处寻,温文尔雅刘梦瑶。 有小诗赞曰: 眉眼含英气,温柔声婉转。 草原英雄女,闺秀技艺全。 逆境觅真情,万水千山远。 贤良温雅韵,梦瑶品如兰。 又有小诗赞曰: 英气眉宇间,温柔语如丝, 草原豪情在,闺秀才艺齐, 险阻难挡心,万里寻亲迹。 梦瑶德馨香,温雅世无双。 话说那张子琛与刘梦瑶,原是同寨生长,自小儿竹马相绕,两下里情意暗通。两家尊长俱是寨中仗义之人,见两个小的这般缠绵,便择个吉日,换了婚帖,定了姻缘。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这桩姻缘平地起浪,竟惹出一场天大的是非来。 正是: 金童玉女两相欢,月老红绳早系牵。 锦瑟年华双璧合,良缘已定百岁盟。 (根据用户要求改写为水浒传文风) 且说这城中有一人,姓耶律,名唤旦增。此人原系东京开封府人氏,本姓王,家中世代为商,积下万贯家财,端的是金银满库,米烂陈仓。因他使钱钻营,买得个太原府守城将官之职。谁想金兵大举南下,这耶律旦增见贼兵势大,吓得魂不附体,暗忖道:“俺须不是铜浇铁铸的,如何抵得住这般虎狼之师!”当夜便收拾细软,撇下印信,带着家私财帛,竟自开了城门,投奔辽国去了。 有诗为证: 金银堆就守城官,临阵脱逃心胆寒。 背主求荣真鼠辈,千年留得骂名传。 且说这耶律旦增,因谄媚辽主,多献金珠宝器,又进征伐之策,使辽国赚了南朝许多城池钱粮。辽主见其殷勤,且自家膝下荒凉,竟赐姓耶律,收为螟蛉义子。自此旦增在辽廷权势滔天,虽百官侧目,积怨如山,却哪个敢喘一口大气?这耶律旦增生有一子,唤作王旭,生得獐头鼠目,性却骄横,平日专一欺压良善,是个汴京有名的破落户。一日这厮纵马过市,正撞见刘梦瑶在街边买些针线,见那女子生得芙蓉面、柳叶眉,登时酥了半边身子,口中不干不净,便要强掳回府成亲,恰逢张子琛从演武院回来,听得街上喧哗,见是自家妻室受辱,勃然大怒,劈手揪住王旭喝道:“泼贱贼种!安敢欺吾妻室!”王旭兀自昂头道:“俺爹爹现掌枢密院事,便是娶你妻子,也不亏了你!”张子琛怒发冲冠,掣出腰间哨棒道:“好狗贼!明日巳时演武场上见个死活,若畏缩不来,天下人笑你是**养的!”王旭冷笑应道:“怕你不成!”当下两下里击掌为誓,各自恨恨而去。 怎料那王旭虽生得凶神恶煞,却原是绣花枕头,空有一副架子。两马相交,兵器未举得三合,早被子琛一声大喝,当胸一拳,轰然击落马下。但见王旭口喷鲜血,面如金纸,众人慌忙抬回府中。延医用药,已是无力回天,不消三日,竟一命呜呼了。耶律旦增闻此凶讯,如遭雷击,捶胸顿足,悲怒交集。指天誓曰:“张子琛!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俺今生若不取尔首级,誓不为人!”自此两家冤仇似海,势成水火。正是:祸因强横起,冤自刀兵生。 却说那日辽国狼主升殿,众文武分班而立。只见耶律旦增怀揣伪书,急步出班,俯身奏道:“启禀狼主,微臣探得那张伊德尔暗通南朝,蓄意反叛,现有密书为证!”原来这耶律旦深得狼主宠信,收为义子,权势熏天。狼主闻奏,勃然大怒,拍案喝道:“这厮竟敢负恩背主!左右,速将张伊德尔拿下,就地正法,诛其三族!”殿上太子少保刘德见事出突然,情知有诈,急出班谏道:“狼主明察!张将军素来忠勇,此事恐有……”话音未落,狼主双目圆睁,厉声骂道:“刘德!你与逆贼联姻结亲,莫非亦是同谋?将刘家一并问斩,诛灭三族!”可怜刘大夫忠心进谏,反遭灭门之灾。满朝文武俱各股栗,哪个再敢出声?都似泥雕木塑一般。狼主即颁海捕文书,图形画影,遍行州郡,严拿张子琛、刘梦瑶二人。 却说辽国军中有一员大元帅,姓兀颜,名光,年方三十五六岁,生得面如重枣,目若朗星,自幼熟读兵书战策,将那《三十六计》倒背如流,端的是个足智多谋的帅才。这大定府四门,皆被他差遣良将精兵把守,端的似铁桶一般严实,东门乃耶律得重为主将,其四子耶律宗云、耶律宗雷、耶律宗电、耶律宗霖,统率五千人马,西门乃兀颜延寿为主将,其部下将领琼妖纳延、阿里奇、贺重宝、洞仙文荣,南门乃为寇镇远主将,其部下将领萧大观、贾茂、杨芳、潘异,北门答里孛乃为主将,其部下将领李益、周豹、孙如虎、李擒龙,兀颜光又恐张子琛、刘梦瑶二人逃脱,特遣天山勇、宝密圣二将,率领一队精兵,直扑府邸捉拿。 且说张子琛正与刘梦瑶商议脱身之策,忽听得府外喊杀声震天。家仆张权跌跌撞撞奔入,面如土色,大叫道:“公子,祸事了!辽兵已把府邸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正是天山勇、宝密圣二将!”子琛闻言,怒发冲冠,咬牙道:“昏君无道,奸佞横行,害我满门!今日既已至此,唯有拼死一战!”梦瑶急道:“贼兵势大,不如暂避锋芒...”子琛摆手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苟且偷生?待我杀出一条血路!”说罢,抄起丈八点钢矛,大步流星冲出府门。 只见府前黑压压尽是辽兵,当先两员大将,一个使泼风大刀,一个挺浑铁点钢枪,正是天山勇与宝密圣。子琛横矛立马,厉声道:“二位将军,辽主昏聩,残害忠良。我张家世代忠烈,今日却遭此灭门之祸。望将军念在同为武人,放条生路!”天山勇狞笑道:“反贼休得巧言!看刀!”话音未落,那六十斤重的泼风大刀已挟着风声劈来。子琛侧身避过,就势一矛直取咽喉。宝密圣见状,急忙挺枪来救。三骑马走马灯般战作一团,但见:枪来矛往寒光闪,刀劈矛架火星迸,斗到十五六合之上,子琛暗忖:“二将武艺不凡,久战不利。”遂故意露个破绽,卖个后背。天山勇大喜,抡刀便砍。不料子琛突然回马一矛,如毒龙出洞,直取咽喉。天山勇躲闪不及,被一矛挑落马下,登时了账。宝密圣见同伴丧命,心神大乱,手中钢枪也慢了三分。子琛趁势猛攻,使出家传“回风扫叶”的绝技,那矛头忽上忽下,虚实难辨。宝密圣眼花缭乱之际,早被一矛刺透心窝,栽倒马下。辽兵见主将殒命,顿时大乱。子琛纵马冲阵,钢矛所到之处,血雨纷飞。梦瑶亦持剑杀出,二人合力,竟杀透重围。 只见子琛横矛立马,怒目圆睁,声若雷霆般喝道:“众军士听真!天山勇、宝密圣之死,实非某家本愿!叵耐那辽主昏聩,宠信奸佞,残害忠良,使我张家满门遭戮!尔等皆是热血男儿,何苦为虎作伥?若识得大义,速速让开去路;若执迷不悟——”说罢将染血钢矛一抖,厉声道:“这二人便是榜样!”此言一出,那些辽兵顿时骚动起来。有那眼尖的瞧见两位将军尸首,早已胆寒;又听得子琛这番言语,更觉在理。但见:前排军士面面相觑,后排士卒交头接耳。忽有一老兵扔了长枪,叫道:“张将军乃忠良之后,我等何必送死!”话音未落,数百军士“哗“的一声,如潮水般四散奔逃。有那慌不择路的,连盔甲都弃了;有胆小的,竟吓得瘫软在地。 且说张子琛与刘梦瑶杀透重围,急急如漏网之鱼,慌不择路往东门奔去。正行间,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当先一员大将,正是辽国皇亲耶律得重,身后四个虎子宗云、宗雷、宗电、宗霖,各执兵刃,威风凛凛,子琛暗叫一声苦,心道:“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番如何是好?“正踌躇间,忽见耶律得重使个眼色,拍马出阵喝道:“反贼休走!“手中金背大砍刀舞得呼呼生风。 二人交手之际,耶律得重低声道:“子琛兄弟莫慌。当年你救我性命,今日岂能恩将仇报?待我诈败,你与弟媳速速出城。若等兀颜光那厮亲至,你二人插翅难飞!”子琛会意,高声道:“耶律老儿,今日叫你见识张某手段!“说罢将手中钢矛使得神出鬼没。二人战作一团,但见:刀来矛往惊鬼神,马踏连环卷黄沙,斗到三十余合,子琛卖个破绽,耶律得重会意,故意露出肩头空门。子琛顺势一矛点去,看似凶狠,实则收了七分力道。耶律得重就势大叫一声:“啊呀!“翻身落马。那四子见状,急呼:“爹爹!“纷纷下马搀扶。耶律得重佯装重伤,喝道:“莫管我!速速……”话未说完,便“昏厥”过去。四子手忙脚乱,只顾抢救父亲,哪还顾得上追赶?守城官兵见主将落马,顿时大乱。子琛趁机夺了两匹快马,与梦瑶飞驰出城。临行回首,但见耶律得重微微睁眼,向他颔首示意。正是:昔日恩情今得报,诈败巧计放蛟龙。 却说兀颜光果然老谋深算,早遣皇侄耶律国珍、耶律国宝二将,统领六万辽兵,分作两路包抄而来。但见: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铁骑踏地动山岳,喊杀震天惊鬼神,张子琛连日厮杀,早已人困马乏。正奔走间,忽觉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下马来。梦瑶急忙勒马,翻身下地搀扶,却见子琛面色惨白,唇边渗血,显是力竭之相。此时四面号角连天,辽兵如潮水般涌来。耶律国珍手持方天画戟,耶律国宝抡着开山巨斧,各率亲兵杀到近前。国珍冷笑道:“张子琛,还不束手就擒!“子琛强撑起身,环顾四周,但见东边铁骑如乌云压顶,西面枪林似麦浪翻滚;南来箭雨遮天蔽日,北至刀山寒光凛凛。 子琛不由仰天长笑:“哈哈哈!想我张子琛一生磊落,今日竟要命丧奸贼之手!”说罢,“铮”的一声拔出腰间青锋剑,寒光映照着其坚毅的面容。忽转头对梦瑶笑道:“不过有贤妻相伴,黄泉路上倒也不寂寞!快哉!快哉!“梦瑶亦绰剑在手,嫣然一笑,便道:“夫君且慢行,待妾身再杀几个辽狗垫背!”子琛与梦瑶正欲拔剑自刎,忽听得半空中霹雳也似一声响亮,但见一天神踏祥云而降,左右各有一青衣童子执幡侍立。那天神厉声喝道:“天罡星、地帼星休得造次!且随吾来!“二人急抬头看时,但见那天神身长九尺,眉分八字,双目炯炯有神,威风凛凛,仪表非凡,原来正是梁山泊第二把交椅、河北三绝、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显圣。 卢俊义声如洪钟,喝道:“子琛贤弟且听真!汝乃天罡转世,命不该绝于此。九天玄女娘娘早算定汝有血光之灾,特遣某家前来点化。”说罢将手中金枪往东南方一指,但见那枪尖上迸出三尺金光。子琛闻言,纳头便拜,梦瑶亦随之下跪。卢俊义捋须道:“贤弟休得多礼。此去东南三百六十里,便是通州地界。汝表弟张明峻正在彼处做少主,可投奔于他。”子琛听罢,正待再问前程,却见卢俊义将手中金枪往地上一顿,顿时风雷大作。那天神喝道:“贤弟休得多问!他日扫清胡尘,重整河山之时,自有相见之期!”话音未落,但见: 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玉麒麟现真身相,足踏祥云归天去。 子琛夫妻望空再拜,忽听得远处马蹄声急。原来耶律国珍、耶律国宝二将已领铁骑追至。那耶律国珍手持开山斧,厉声喝道:“反贼休走!”却见山巅忽然卷起一阵怪风,飞沙走石,迷得辽兵睁不开眼。待风定尘息,哪里还有子琛夫妻踪影?二将搜山不得,只得回城复命。辽主闻奏大怒,拍案喝道:“传朕旨意!画影图形,张挂榜文:有拿获张子琛、刘梦瑶二人者,赏千金,封万户侯!“怎知子琛夫妻早得神助,已化作樵夫农妇模样,抄小路往通州去了。 正是: 天罡显圣指迷津,辽主空悬海捕文。 不是神仙来护佑,险些做了断头人。 且说子琛夫妇得了天神指引,一路夜行晓宿,躲过各处关隘盘查。这日来到通州城外,但见:城高池深旌旗密,刁斗声声戍鼓催。画影图形悬四门,官兵持刃往来巡。夫妻二人扮作逃荒夫妇,低头掩面混入城中。顺着北街行了二里余地,忽见一处宅院,青砖黛瓦,朱漆大门上悬着‘张宅’匾额,笔力遒劲,显是官宦之家,子琛驻足观望,对梦瑶低声道:“幼时听先父言道,我张家在通州有一支远亲。我那表弟明峻,自幼居于中原,不知可是此家?” 且说不多时,一名庄客探头张望,随后踱出门来,喝道:“你两个是甚鸟人?”张子琛暗自提防,抱拳道:“我二人乃外乡行客,本欲今日登狼山,怎奈天色向晚,敢问可否借宿一宵?”那庄客觑见子琛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登时冷笑道:“哪里来的腌臜叫花?速速滚开!倒是这小娘子生得标致,若肯陪大爷快活一夜,便容你歇脚。”说罢,那庄客竟伸出腌臜爪子来摸梦瑶下巴。子琛见此泼才不但无礼,更调戏自家浑家,顿时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喝声:“你这直娘贼!”飞起右脚,恰似流星赶月,正中那庄客心窝。这厮怎当得子琛神力?但听得“嘭”的一声,那庄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入宅,撞得门板粉碎。正是:从来猛虎不吃窝边食,今日恶犬偏逢打虎人。 这一声惊动宅内,只听得里面一片喊嚷,两列庄客各持刀枪棍棒,蜂拥而出。当中簇拥着一位巾帼豪杰,手提三尺青锋剑,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何处来的撮鸟,敢来搅扰姑奶奶清梦!”但见那女子如何?只见: 面如美净,眼如晶莹,唇如丹砂,眉如卧蚕,齿如玉贝,细腰宽膀,肌肤细腻,真似九天仙女下凡尘,风姿绰约赛嫦娥。 亦有诗陆盈曰: 面如皎洁月,眸似璀璨星。 唇点朱砂艳,眉卧柳叶青。 腰细膀宽阔,肤凝脂玉腻。 九霄仙女降,风华赛嫦娥。 那庄客方才爬将起来,跌跌撞撞奔到陆盈身边,哭丧着脸道:“陆夫人明鉴!这厮分明是个醉汉花子,硬要闯庄,小的好言相劝,反被他拳脚相加!”此人这是金眼龙张明峻之妻陆盈,张子琛闻言大怒,喝道:“好个颠倒黑白的狗才!方才分明是你这厮见色起意,要调戏我家娘子,如今倒来血口喷人!莫非还想尝尝某家的拳头?”陆盈听罢,凤目含威,将那庄客上下打量一番,忽的冷笑道:“你这厮平日里便不安分,今日果然做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当即喝令左右:“将这腌臜泼才赶出庄去,永不许踏进一步!”待庄客被拖走后,陆盈整了整衣袖,向子琛抱拳施礼道:“壮士息怒,都是庄上管教不严,出了这等没王法的奴才。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子琛听罢,抱拳道:“既如此,多谢夫人盛情。只是某家衣衫褴褛,恐污了贵府宝地。”陆盈笑道:“壮士说哪里话!江湖儿女,何须计较这些?”随即吩咐左右:“速去备下热水,取两套干净衣裳来。”又对梦瑶道:“这位娘子且随丫鬟到后堂更衣。”当下二人分头沐浴更衣。待子琛出来时,但见子琛头裹青纱万字巾,身穿皂布直裰衣,腰系鸦青绦,足登麻鞋。虽非绫罗绸缎,却也干净利落。 陆盈已在花厅设下酒席,见子琛焕然一新,不由赞道:“好个威风凛凛的汉子!适才蓬头垢面,倒掩了英雄本色。”不一时,正说话间,忽听得庄外马蹄声急,踏得那黄尘乱卷。门外又一阵叩门声响,恰似擂鼓一般。陆盈喜道:“必是俺家官人回也!”只见庄门开处,一骑如飞而入。那张子琛与刘梦瑶方才沐浴更衣已罢,陆盈拔了门闩,但见门外转出一条大汉来。陆盈道:“这便是俺夫君张明峻,江湖上人称金眼龙的便是。”张子琛定睛看时,这张明峻怎生模样?却是: 头发乌黑浓密,细眼一字弯眉,面容俊朗,非貌非凡,体格健硕,肩宽背厚,穿着一身柴桑绛纱袍,腰系狮蛮带,悬着一柄宝剑。 又有诗单赞张明峻的好处: 头上明盔耀日光,身披绛袍出柴桑。 坐骑千里独行马,手持虎头湛金枪。 师承江淮猛肖华,威武霸气武艺高。 忠勇人称金眼龙,名贯通州张明峻。 又有小诗曰: 明盔烁烁光,绛袍展风采, 金龙跃马腾,湛金枪影皑。 肖华传绝技,武艺镇四海。 忠勇留芳名,明峻震八垓。 张明峻定睛细看子琛,忽觉面善,猛然扑翻身便拜,口中叫道:“哥哥!怎地却在这里?”陆盈见状大惊,慌忙也跪倒在地。子琛微微一笑,伸手扶起二人。 原来张明峻幼时曾在草原上住过三四年,与子琛乃是表亲,自小相识。当下三人叙礼罢,子琛不觉长叹一声。明峻会意,立即喝退左右庄客,紧闭庄门,子琛便将双亲遭人毒手,自己大闹大定府,又险些被奸人所害,幸得卢俊义搭救之事,一五一十说与明峻夫妇。说到痛处,不由得咬牙切齿,眼中喷火。 且说那庄客被逐出张宅,心中怀恨,悻悻而行。方才出城门,忽见墙上张贴榜文,画影图形,悬赏缉拿大闹大定府的张子琛,赏银竟是一百两黄金!那庄客定睛细看,不由暗忖道:“这画上之人,与宅中那厮十分相似,莫非正是此人?那厮待我不仁,我便不义,如今合该我得这场富贵!”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那庄客冷笑一声,径直奔往州衙告发,衙前公人见其形色匆匆,拦住喝问。庄客急道:“小的有要紧事禀告知府老爷,事关朝廷钦犯!”公人不敢怠慢,慌忙引其入内。不多时,知府升堂,庄客跪伏阶下,将张子琛、刘梦瑶投宿张宅之事,一五一十供出。知府听罢,拍案大怒:“好个张明峻!竟敢窝藏朝廷要犯!”当即传令,命骑兵都头王佐、步兵都头王佑,点起三百精壮军汉,火速围住张宅,务必将张明峻、陆盈、张子琛、刘梦瑶四人一并擒拿! 且说王佐、王佑二都头领了钧旨,点起三五百兵马,各执刀枪弓箭,如狼似虎般杀奔张宅。次日五更时分,东方才现鱼肚白,只听宅门外火把通明,喊声震天。有公人擂鼓鸣锣,高声喝道:“休教走了反贼!”张明峻从睡梦中惊醒,急披衣起身,掣出虎头枪在手。但闻王佐在门外厉声叫骂,便道:“张明峻、陆盈两个贼男女,私藏番邦细作张子琛,速速出来受缚!若敢抗拒,教你满门化作齑粉!”陆盈听得面如土色,明峻抚其背道:“你休慌,凭俺手中这杆虎头金枪,定要杀条血路护你周全!” 恰遇张子琛携刘梦瑶踉跄而来,子琛垂泪道:“悔不该连累贤弟。”明峻喝道:“兄长说哪里话!大丈夫生死与共,今日便杀出这鸟官府!”梦瑶急问道:“脱身后投奔何处?”子琛拭泪道:“近闻水泊梁山新聚一伙好汉,替天行道,不如径投那处入伙。”四人计议已定,各回房取了细软,明峻当先开路,子琛断后护持,陆盈、梦瑶居中策应。正是:才离虎穴龙潭险,又向梁山泊里行。 不多时,张子琛飞身上马,又将刘梦瑶一把扶上鞍鞯,大喝一声,挺枪跃出门外。那杆枪如银龙出海,寒光闪处,早有三四个官兵咽喉喷血,倒地身亡。王佑见势大怒,抡刀拍马来战,子琛抖擞精神,大喝一声,王佑刀法虽狠,却哪里敌得过子琛神枪?只见子琛卖个破绽,诱王佑一刀劈空,随即回马一枪,直透心窝,将王佑挑于马下,眼见是不活了。 那厢张明峻护着陆盈,正与王佐厮杀。怎奈陆盈武艺未精,斗了二十余合,气力不加,被王佐觑个破绽,一刀背打落马下,众官兵发一声喊,上前捆了。明峻见状,目眦尽裂,挺枪便要杀回,被子琛一把扯住,厉声道:“表弟且住!贼兵势大,若再纠缠,必陷死地!古人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暂且忍痛,他日再救陆家妹子不迟!”明峻闻言,钢牙咬碎,只得含恨应了。当下大吼一声,如霹雳震天,枪锋过处,十数名官兵纷纷倒地。子琛亦挥枪开路,二人并力冲杀,血染征袍,终是闯出重围,径投梁山泊而去。至于这陆盈逃至何处,后文与外传自有分解。 子琛三人一路向西,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数日,便到了东山酒店。刘诗怡早已得信,忙去庭院取了一柄铁胎长弓,又抽出一枝响箭,搭在弦上,望空便射。只听“嗖”的一声,那箭带着哨音直飞云霄,不多时,柏宇晨领着几个喽啰下山相迎,将三人接上梁山泊去。众人聚在忠义堂上,子琛便将自家与明峻的身世来历,细细说与殷浩等人听。众好汉听罢,无不嗟叹。殷浩道:“既是如此,足下必有过人武艺,何不使一回,教众兄弟开开眼界?” 子琛拱手谦道:“兄长在上,小弟不敢夸口。只是十岁那年,曾遇一云游道人,说小弟是‘玉麒麟’卢员外死后,无人是俺的对手,天下枪棒无双。弓马骑射,也略通一二。今日既蒙众位哥哥抬爱,小弟便献丑了。”正说间,忽听寨门外马蹄声急,却是顾范则、谢云策二将引军回山。殷浩听罢,抚掌大笑道:“子琛兄弟果然仁义!既如此,为兄倒有个计较,这第一阵,便请子琛兄弟与云策兄弟马上比试枪棒;第二阵,较量弓箭手段;第三阵,与仝超兄弟步下厮拼。不知尊意如何?” 子琛拱手道:“哥哥吩咐,小弟本不当推辞。只是刀枪无眼,倘或失手伤了自家兄弟,反为不美……”话音未落,只见陆丹婷转出屏风,朗声道:“兄长何必多虑?俺们山寨比试,向来有个法度,可将枪头除去,用毡片裹作骨朵,蘸了白灰。再教二位穿上皂袍,约定回合。比试之后,看谁身上白点少者为胜。如此既不伤和气,又能见真章。”殷浩闻言大喜:“妙哉!就依妹子之计。“当即吩咐喽啰:“快去准备毡片骨朵、白灰皂袍!”又对子琛、云策道:“二位贤弟且去更换战袍,少时便见高低。”堂上众好汉纷纷喝彩。 不多时,喽啰们早将校场收拾齐整。只见张子琛换了一身皂罗战袍,胯下那匹夜照玉狮子马,通体如雪,四蹄生风;谢云策亦披挂整齐,骑着千里碧璁兽,那马青鬃飞扬,神骏非常。二人手中枪杆,俱已裹了毡片,蘸满白灰。殷浩立在将台之上,高声道:“二位贤弟尽管施展手段,休要负了众家兄弟的厚望!”二人齐声应诺,各抖精神。 众头领凝神观战。但见子琛左手提枪,右手挽缰,那玉狮子马长嘶一声,如闪电般直取云策。云策不慌不忙,挺枪相迎。两条好汉在马上翻翻滚滚,斗了三十余合,枪影如梨花乱舞,马蹄似惊雷滚动,正斗到酣处,云策忽地卖个破绽,大喝一声:“着!”手中枪如毒蛇吐信,直取子琛左肩。众人都惊得屏住呼吸,却见子琛猛地从鞍上跃起,那枪头骨朵堪堪擦着袍角掠过。校场上顿时彩声雷动。又战二十余合,两马错镫而过。待二人勒马回身时,众人细看:云策皂袍上已染了两三点白灰,子琛身上却干干净净,竟无一处中招。陆丹婷拍手笑道:“马上功夫已见分晓。还请子琛兄长展一展神射手段!”正是:枪法已惊群雄胆,箭术更待显神通。 丹婷便教左右将箭垛摆在一百五十步开外。那张子琛却不慌不忙,立定身形,转身取过桌上宝雕弓,搭箭开弦,只听得“嗖嗖嗖“三声响,箭箭正中红心。又见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忽地一个鹞子翻身,从箭壶中抽出三枝箭来,弓开如满月,箭发似流星,又是三箭连珠,齐齐钉在靶心之上。四下里众人看得呆了,齐声喝彩道:“好箭!”正是:弓开如满月,箭发似流星。 有诗为证: 弓秋月行天,箭流星落地。 穿杨神臂健,弓秋月分明。 校场头目高声唱道:“第三阵,请‘冲阵恶鬼’刘仝超头领上阵比试!”话音未落,只见左边转出一条彪形大汉,生得面如铁色,头戴镔铁帅字盔,身披连环鱼鳞甲,身高七尺有余,手执一柄吞虎大劈刀,杀气腾腾。此人非是旁人,正是那“冲阵恶鬼”刘仝超。 刘仝超抱拳道:“子琛兄长,矛下留情,好歹让小弟留些颜面。”张子琛还礼道:“贤弟放心,愚兄让你三招。”言犹在耳,刘仝超大喝一声,挥刀便砍,张子琛横白银亮蛇矛一架,“铮”的一声响,震得仝超双臂酸麻,暗暗叫苦。仝超咬牙再劈一刀,子琛又轻巧隔开。第三刀直奔腰间,子琛不慌不忙,蛇矛一搠,侧身闪过刀锋,随即抖擞精神,吐个门户,一矛如电,直刺心窝。仝超尚未回神,慌忙举刀招架。子琛忽地变招,矛杆翻转,“啪”地打在仝超手腕上。仝超吃痛,大刀脱手,“当啷”坠地,只得单膝跪地,叹服道:“兄长神威,小弟拜服!” 众头领见张子琛武艺如此了得,尽皆骇然,齐声喝彩道:“真乃天神下凡也!”那殷浩起身拱手道:“张兄这般手段,合当坐这第二把交椅。”众人纷纷附和。张子琛再三推辞道:“小弟初来乍到,岂敢僭越?”怎奈众意难违,只得向殷浩深施一礼,往其下首坐了。张明峻往邓景耀上首坐了,刘梦瑶往张若暄上首坐了,又让张子珩、郁衡晨皆往裴智俊下首坐了,楚楠往周循晨下首坐了,秦岳往赵晟上首坐了,此一回到此结束,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一回 荐八将黯之兴兵 遣义士灵成探查 《鹧鸪天·夜读》 竹影摇窗月半斜,青灯倦眼乱涂鸦。兴来泼墨三更雪,醉倒狂歌一枕霞。 书蠹老,砚冰遮,浮名抛却远京华。此身合是烟波客,闲数秋鸿细品茶。 诗曰: 十年磨剑试霜锋,万里云山入望中。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 扁舟载月浮沧海,醉眼横天送断鸿。 莫问英雄成底事,一蓑烟雨大江风。 上回说到,梁山两路雄兵势如破竹,范则先破登州,云策再取青州,除掉了那误国殃民的汪来贼、汪来寇兄弟。正待犒赏三军,忽探马来报:“朝廷调集十万精兵,星夜兼程杀奔而来!”众头领闻报大惊,看官且听,那汪氏两兄弟怎敢在登州、青州两处横行?世人只道是倚仗汪恭人势要,却不知内里更有蹊跷。原来那张邦昌、李邦彦两个误国奸臣,探得梁山好汉分兵攻打二州,暗地里与汪氏兄弟勾结。这两个贼臣在东京城里弄权,恰似五鬼闹判官一般,专会那逢迎圣主的勾当;汪氏兄弟在地方上作恶,又似双狼入羊群,端的把两州百姓害得苦也!正是:庙堂奸佞通草寇,州县豺狼虐黎民。 次日五更,张邦昌、李邦彦二人整肃衣冠,入朝面圣。待天子升殿,百官朝拜毕,二人出班奏道:“臣启陛下,今探得梁山草寇分兵两路,攻打登州、青州,其巢穴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若发天兵征剿,可一鼓荡平贼巢,永绝后患!”天子闻言,沉吟半晌,叹道:“前番屡次征讨,皆损兵折将,反添贼势。如今若要再行剿捕,朝中尚有谁人可用?” 且说那朝堂之上,天子正为梁山贼寇之事忧心忡忡。忽见班部中闪出一员大将,撩袍端带,高声奏道:“圣上休要忧虑,微臣不才,愿领一支军马,直捣梁山泊,擒那殷浩草寇来献!”众百官皆望去,原来此人姓陈名为黯之,表字子晦,祖贯乃利州东治所县下通江县人氏。原是南朝白袍将军陈庆之的后裔,因祖上迁至巴蜀,遂在此生根。其父陈建章曾为骑都尉,却遭奸佞所害,含恨而终。这陈黯之上京应试,如今做得御林营兵马副教头。生得貌如潘安,淡黄面皮,目若朗星,唇如涂朱,八尺身躯,虎背熊腰,端的好一表人物。手中一条破天缠龙枪使得神出鬼没,又善舞虎眼八棱竹节钢鞭,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帐下三千玄甲军,个个都是能征惯战的虎狼之师。这陈教头排兵布阵深得武侯八阵之妙,运筹帷幄,尽通孙吴兵法之玄。但凡调兵遣将,如臂使指,御营上下无不钦服,因此人都唤他作“谋兵仙”。 有诗赞陈黯之曰: 貌如潘安气如霜,七尺雄躯战八方。 操演兵戈严纪律,筹谋韬略善安邦。 玄甲三千驱虎豹,长枪一舞动寒芒。 御营帐内擎天柱,尽扫梁山水寨狂。 亦有一首诗赞这黯之曰: 巴山俊彦字子晦,金甲黄面胜潘安。 枪似苍龙破九霄,鞭如猛虎震千关。 玄甲三千皆悍锐,韬略八阵胜孙韩。 御营谁不尊仙号?黯之无敌镇天寰! 又有小诗曰: 淡黄面色刚,七尺好儿郎。 枪破天云裂,鞭舞风雷狂。 治军铁石心,谍略运筹详。 狮军振雄风,忠肝赤胆彰。 另诗赞其枪法: 枪尖挑星辰,龙腾震八荒, 破天惊风雨,暗夜放光明, 陈黯之勇悍,万人难当锋, 御营谋兵仙,壮志凌云冲。 天子闻言大喜,抚掌笑道:“陈爱卿麾下玄甲军,果是天下一等一的劲旅!今得爱卿挂帅出征,何愁梁山贼寇不灭?必能生擒那殷浩贼首,解朕心腹之忧!”陈黯之正要拜谢回奏,忽班中闪出一人,却是张邦昌,抢步上前,撩袍跪倒,拱手谏道:“陛下容禀!梁山泊贼众盘踞日久,根深蒂固,更兼那女子房陆丹婷诡计多端,善会排兵布阵。只陈将军一支军马,孤军深入,恐寡不敌众,反中贼寇奸计,还望陛下三思!”陈黯之听罢,虎目圆睁,须眉皆竖,声若洪钟道:“张大人休要长他人志气!末将不才,愿请枢密院八路军马,与玄甲军互为犄角,分进合击。管教那梁山贼寇,纵使生就飞天翼,也难脱天罗地网!”天子闻奏,龙颜大喜,当即传旨:“卿言正合朕意!速点各路军马,克期进发,务要荡平贼巢,早奏凯歌!” 且说那八路兵马,究是何等来历?原来此八人先前啸聚山林,占山为王,专干那打家劫舍、剪径夺财的勾当,江湖上唤作“无本营生”。后遇陈希真、云天彪二将,引精兵强将四面围剿,杀得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解甲归降,纳表投诚。天子见这八人虽是草莽出身,却俱生得膀阔腰圆,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便赦其前罪,赐了都监之职,命他们各统本部军马听用,哪八人?乃是: 润州马军都监精尉迟王嘉兴 青州马军都监小叔宝秦子豪 明州马军都监壁山兔李志澄 岳州马军都监银枪手罗子阳 淄州步军都监烈镋将杨耀 潍州步军都监狂金刚倪宇燃 江州步军都监钢剑将李凌天 卫州步军都监驭虎少保澹应铉 这八人俱是有万夫不当之勇的豪杰,陈黯之便俯伏金阶,奏请天子降旨,敕令八员猛将各率一万精兵,速往开封府会聚。天子准奏,即刻朱笔亲书八道圣旨,差八拨快马星夜驰往润州、青州、明州、岳州、淄州、潍州、江州、卫州。但见驿卒们扬鞭如飞,马蹄声碎,直教那八处州府闻风而动,陈黯之这边也不怠慢,升帐点兵,唤出帐下五千心腹死士,又调拨御营马军一万五千。顷刻间,旌旗蔽日,金鼓喧天,十万雄兵浩浩荡荡聚于教场,真个是:盔明甲亮,刀枪如林;人似虎狼,马若蛟龙,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踏平水泊梁山! 正是: 圣旨飞传八州郡,虎将齐集汴梁城。 十万貔貅屯帝阙,旌旗蔽日动乾坤! 不出旬日,陈黯之已聚齐九路大军,十万貔貅尽皆披挂停当,旌旗蔽日,金鼓喧天,浩浩荡荡涌出汴梁城门。那张邦昌、李邦彦领着满朝文武,俱到城外十里长亭相送。二人假意堆笑,连连拱手道:“愿陈将军此去虎威大展,旗开得胜,马到功成,早奏凯旋之音!”陈黯之端坐雕鞍之上,冷眼瞧着这两个奸佞,心中早已知晓他们暗中勾结闻盛、陈希真,欲害那生死兄弟韩孝义性命。念及韩孝义与自己情同手足,血海深仇未报,胸中怒火直撞顶门,却不得不强压心头恨意,在马上微微欠身,沉声道:“多谢二位大人美言!若能侥幸破贼立功,定当厚报今日相送之情!”言罢,一抖缰绳,催动胯下乌骓马,率领大军扬长而去。那张邦昌、李邦彦带着百官,虚情假意又送了四五里地,方才掩面假叹,拨转马头回城。 陈黯之当即调兵遣将,排开阵势。便令秦子豪、罗子阳二将,各引两万精兵充作先锋;王嘉兴、李凌天二将,亦率两万人马为左翼;自家统领心腹五千并御营马军一万五千,坐镇中军;李志澄、澹应铉二将,引两万军马为右翼;倪宇燃、杨耀二将,再领两万军马殿后,九路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直往济州杀奔而去。 此事原是朝廷密旨,殷浩、钟子敏等头领守寨,起初全然不晓。谁想那钱芸汐之父昔年为朝廷命官,在官场中颇有人脉。其中有个唤作王琅峻的,与钱芸汐交情甚厚。这王琅峻探得朝廷暗遣十万大军来征讨梁山,唬得魂飞魄散,连夜修书一封,差心腹之人星夜投奔梁山报信,殷浩得书,大惊失色,急唤钟子敏道:“祸事至矣!”当下命钟子敏火速修书两封,一封送往登州顾范则处,一封递往青州谢云策军中。 却说那梁山泊聚义厅内,顾范则与谢云策正欲出班请战,殷浩忙摇手劝道:“二位贤弟连日鞍马劳顿,才克了登州、青州,人困马乏,正该好生将养。”二人见殷浩言语恳切,只得喏喏领命,退下歇息,殷浩扫视厅中众头领,沉声道:“适才探得细作回报,陈黯之大军已发,那杨耀所部官军先锋,不出三两日便到济州。哪一位兄弟敢去哨探敌营虚实?”言犹未了,只见赵烬明、刘仝超、黄灵成三人“蹭”地站起身来,抱拳齐声道:“小弟等愿往!”殷浩点头道:“三位贤弟同去,某心甚安。只是官军势大,须得见机行事,切不可莽撞!”说罢,又唤过韩孝义、郁澜涛二将,吩咐道:“你二人各引五百精壮儿郎,远远随后接应,休得有误!”正是:猛将请缨探虎穴,英雄布阵待狼烟。 看看初更鼓响,四下里月黑星稀,赵烬明、刘仝超、黄灵成三条好汉,各引百余名精壮喽啰,分作三彪人马,蹑足潜踪,悄似狸猫般摸到官军营寨周遭。但见营中灯火如萤,明明灭灭,更鼓之声与刁斗之响,此伏彼起,端的是旌旗整肃,守备谨严,好不森严。,只见: 鼓响鹰飞,剑闪盾墙,弩张炮沉,戟矛矗立,勇士霜冷,壁垒铜固。旌旗领风,刀枪交织,弓月箭锋,枪芒耀眼,兵整威肃,寨坚若金。此景壮阔,力显决心,共书忠勇华章。 夜色深沉,营口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赵烬明三人伏在暗处,远远望见中军帐内,陈黯之正秉烛观书,那侧影映在帐上,端的威风凛凛。黄灵成忽觉心头一震,低声道:“二位哥哥且看,这官将的举止气度,竟与俺那亡故的师父孙立一般无二!莫不是师父显圣……”话音未落,赵烬明急忙按住其肩膀,道:“贤弟休得胡言!孙立哥哥归天多年,岂有再世之理?定是官军诡计,要乱我军心!”刘仝超亦道:“正是此理。那陈黯之既为朝廷大将,必有些手段。我等更须仔细,休要中了他计。” 且说那黄灵成一时眼拙,竟将陈黯之错认作孙立,在营前高叫道:“师父!”这一声不打紧,早惊动了陈黯之一干人等。陈黯之闻言大怒,掣出点钢枪喝道:“何处草寇,敢来闯营!左右与我拿下!”当下挺枪跃马,直杀出营来。这边赵烬明、刘仝超见事不妙,暗暗叫苦,急遣心腹小校飞报接应的韩孝义、郁澜涛。二人各执兵刃,一个舞动三棱剑,一个抡起大斫刀,大喝一声杀入重围。当下两军混战,喊杀声震天动地。赵烬明剑走游龙,刘仝超刀如闪电,双战陈黯之。那陈黯之端的了得,一杆点钢枪使得神出鬼没,三人战作一团,直杀得:枪来剑往寒光闪,刀去枪迎火星飞。正是:好汉遇着真对手,英雄碰上狠对头。 且说那黄灵成猛然醒悟,自知误认敌将闯下大祸,急掣出一对盘龙戏水鞭,大喝一声:“狗官休得猖狂!“便与刘仝超、赵烬明并力来战陈黯之。那陈黯之端的了得,面不改色,手中一杆神枪舞得如银龙出海,抵住三将,全无半点破绽。四员将官杀得难解难分,但见:鞭影重重如雨落,枪花朵朵似雪飞。战不数合,陈黯之觑得赵烬明一个破绽,喝声:“着!”一枪搠去,正刺中烬明左腿。烬明吃痛不住,“啊呀”一声,翻身落马。正是:猛虎难敌群狼斗,好汉也怕暗枪伤。 罗子阳见状,急拍马挺枪来救。忽听得斜刺里一声暴喝:“着家伙!”只见一将手舞凤翅镋劈面扫来,那镋头寒光闪闪,直取咽喉。子阳急使个铁板桥,镋锋贴面而过,惊得三魂去了两魂。定睛看时,正是梁山好汉绝天宝韩孝义。陈黯之见是孝义,怒气冲冲,厉声骂道:“反国逆贼!还有脸来见本将?今日定要取你首级祭旗!”孝义也不答话,催马抡镋便战。两员虎将枪来镋往,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那边郁澜涛早趁乱救回烬明、仝超,护着残兵败将退回本寨。黯之见天色已晚,恐中埋伏,遂勒马收兵,横枪冷笑道:“且饶你这伙草寇多活一夜!” 将近五更时分,殷浩清点本部军马,折损二三百人。刘仝超、赵烬明、黄灵成三个伏地请罪,口称:“小弟等误事,愿领军法!”殷浩连忙扶起三人道:“贤弟们何罪之有?灵成兄弟思念孙立兄长,正是义气深重。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灵成兄弟念及恩师,乃是天理人情,愚兄怎忍责怪?”说罢,又抚黄灵成背道:“贤弟休要自责,待来日与那雷将决一死战,替你师父报仇雪恨!”三人听罢,感激涕零,拜谢而去。正是:义气深重真豪杰,宽宏大量大丈夫。 这时马瑜筠、陆丹婷、花凤梧三员女将上前叉手道:“哥哥容禀,昨夜我姊妹三人秉烛夜谈,思得一条好妙计!”殷浩闻言,拍案大喜道:“三位贤妹素有韬略,既有良策,请快快道来!”三女将遂移步上前,附耳低言,如此这般说了一遍。但见殷浩先是皱眉沉思,继而抚掌笑道:“妙哉!此计正合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要!”随即击鼓升帐,聚将议事。待将计策与众头领细说分明,但见韩孝义捋须颔首,郁澜涛击节赞叹,众好汉齐声喝彩道:“端的是一条好计!”这一下,有分教:娘子军中多智谋,神机妙算胜须眉。要知梁山究竟用何计策破这陈黯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花二娘布四方五斗 殷仁平列九宫八卦 《鹧鸪天·小阁春深》 小阁春深懒画眉,篆香烧尽日西移。新愁暗逐杨花起,旧恨偏随燕子飞。 书懒展,漏频催,绿阴满地怯单衣。东风不解留残梦,又送啼鹃过别枝。 诗曰: 渔火眠沙静,星垂野渡空。 舟移千嶂月,橹碎一江风。 客路浮云外,乡书断雁中。 十年霜鬓老,不敢忆江东。 上回说到,陆丹婷与花凤梧、马瑜筠三女聚义厅中计议军情,众头领摩拳擦掌,整顿刀枪,单等与官军决一死战。那厢陈黯之引着官兵安营下寨,却不防黄灵成、刘仝超、赵烬明三条好汉夤夜劫营,直杀得官军人仰马翻。可怜那些军汉,连夜提心吊胆,连个囫囵觉也不曾睡得,待到金鸡报晓时分,但见那陈黯之点起万余人马,浩浩荡荡杀奔水泊而来。 行不过十余里地,陈黯之便看见前方尘土飞扬,隐现出一队出哨人马,约数三十哨探骑兵,各穿着红战祆;将士皆用细杆长枪;皆腰悬轻弓短箭,马上皆系着红缨,马边栓挂十个铜铃;为首那员将领,怎生打扮?只见: 长如金玉龙,体健猛如壮,手擎赤龙剑,战甲裹全身,出山镇恶虎,党氏唤景言。 烽烟四起尘土扬,红袄翻飞战意浓。三十哨骑列阵前,长枪如林指天长。 轻弓短箭腰畔悬,红缨烈烈迎风扬。铜铃十串马侧挂,叮当作响警四方。 号旗上写得分明:“巡哨都头领凶太岁党景言。”到黯之营前的空地十余里,哨探一回便撤军回走,黯之率军紧追不舍,方转过一处山脚,又行过五六余里地,前方一处山脚又转出一队人马,约又有五六百哨探骑兵;各体挂黄金甲;将士皆左手用盾牌;右手使宽刀;皆腰间悬着一锦囊袋;袋中皆是细石子;马上皆系红缨,马边拴挂十个铜铃;为首有两员将领,怎生打扮?只见: 二郎显君临凡间,恶脸凶鬼慑人世,五百鬼卒出绿林,刀斧横立劈妖佞,敢问世间谁比低?惟有谭德立马前! 两边军士皆举着一杠大旗,一面旗上写得分明:“马军都头领小真君谭胜志。”另一面写得分明:“步军都头领小君文潘森。”陈黯之心想甚是疑惑,便传令三军道:“不可恋战!取贼人巢穴要紧。”随之挥着破天缠龙枪,率着全军杀来,谭胜志与潘森勒马回身便走,不多时黯之大军转过山脚,来到一处平旷之地,黯之便停止追击,下令开始摆阵。 这时东西两处传来喊声,四面八方杀声大振,只见山上西边一路军马冲下来,第一队军马皆是蓝旗,第二队军马皆是黄旗,第三队军马皆是红旗,第四队军马皆是青旗,又见山上东边一路军马冲下来,第一队军马皆是白旗,第二队军马皆是红旗,第三队军马皆是蓝旗,第四队军马皆是青旗,旗背号皆是黄旗,大队军将急先冲下来,占住中央地形,里面中军列开阵势,远观未实,近睹分明,只见正南边有一队军马,尽数都是火焰红旗,朱缨赤马。前面一队引军红旗,上面金销北斗七星,下绣朱雀之状,那把红旗招展动处,红旗中涌出一员战将,只见: 正南炎旗猎猎展,朱雀翔云映日圆。马蹄声碎惊秋叶,红旗指引战歌喧。 红袍翻滚风带香,枪尖所向鬼神慌。一骑当先破阵闯,万夫莫敌勇猛郎。 号旗飞扬昭示彰,旗下将士斗志旺。随军冲锋陷阵旁,誓将胜利旗帜扬 号旗上写得分明:“马军先锋大将小辽王谢云策”,左右各有两名副将,左边乃是猛将士樊星,右边是扶风鸱韩昊旭,都骑赤红马,手握自家兵器,立于阵前,东边一队人马,尽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缨青马,前面一把引军青旗,上面金销东斗四星,下绣青龙之状,那把青旗招展动处,青旗中涌出一员战将,怎生打扮?只见: 东隅青麾列翠营,龙骧虎步势如霆。郁成秀立千军前,白马银枪凛然形。 青袍裹体风姿傲,眉宇间藏英气浓。枪尖指处星辰动,白马嘶风踏霜空。 金线东斗耀旗角,青龙舞动风云生。一骑当先万夫莫挡,银枪游侠威名扬。 旗号上写得分明:“马军左军大将银枪游侠郁澜涛”,左右各有两员副将,左边乃是鬼妖女林逸寒,右边乃是世孟尝沈尔雯,都骑青龙马,手握自家兵器,立于阵前,西边一队人马,尽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缨白马,前面一把引军白旗,上面金销西斗五星,下绣白虎之状,那把白旗招展动处,白旗中涌出一员女将,只见,怎生打扮? 西陲皑皑雪衣裳,白马银鞍映日光。党梦晗立白旗下,彼威宁英名扬四方。 金销西斗五星灿,白虎图腾显辉煌。女将装束别样妆,玉肌皓腕映素霜。 银甲覆身如流云,白绫缠腰柔且刚。乌丝盘髻插金钗,额前一点朱砂妆。 双眸含电射千里,唇若涂朱笑春阳。手中长枪雪无瑕,白马长嘶踏霜疆。 金宵西斗照夜明,马军右军女帅强。西风吹动白旗扬,白虎图腾镇八荒。 旗号上写得分明:“马军右军大将彼威宁党梦晗”,左右各有两员副将,左边乃是女由基李灵钰,右边乃是寒面俏徐琼瑄,都骑雪白马,手握自家兵器,立于阵前,后面一队人马,尽是黑旗,黑甲黑袍,黑缨黑马,前面一把引军黑旗,上面金销北斗七星,下绣玄武之状,那把黑旗招展动处,黑旗中涌出一员战将,只见,怎生打扮? 北地墨云压阵来,玄武振翼暗九垓。黑甲森森铁衣冷,黑马长嘶震尘埃。 头戴乌金冠冕高,面罩寒霜眼如炬。黑袍飘逸随风摆,气势磅礴撼心肺。 力可拔山河动摇,黑马奔腾似闪电,马军后军大将尊,天宝将威名传千古。 旗号上写得分明:“马军后军大将绝天宝韩孝义”,左右各有两员副将,左边乃是天圣将军高嘉康,右边乃是筑基虎何宇佟,都骑黑炭马,手握自家兵器,立于阵前,东南方门旗影里,亦有一彪军马,青旗红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巽卦,下绣一面飞龙,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名大将,怎生打扮?只见: 东南巽卦映朝霞,青旗挥舞如绿海涌涛。 金销巽卦昭示方向,飞龙图腾凌云直上。 旗号上写着:“前军骠骑大将谋士载顾范则”,左右各有两员大将,左边乃是智麟儿钱芸汐,右边乃是金眼龙张明峻,三将皆骑战马,立于阵前,东北方门旗影里,亦有一彪军马,青旗红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坎卦,下绣一面飞猿,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名大将,怎生打扮?只见: 青旗猎猎舞长空,金销坎卦映照苍穹,下绣飞猿灵动自如。 战鼓隆隆震四方,骏马嘶鸣踏破霜,红甲熠熠映曙光。 旗号上写着:“中军骠骑大将灵焰麒杨成瑞”,左右各有两员大将,左边乃是烈虎痴雷寿晖,右边乃是震天斧牛世魁,三将皆骑战马,立于阵前,西南方门旗影里,亦有一队军马,红旗白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坤卦,下绣一面飞熊,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名大将,怎生打扮?只见: 西南乾坤旗影斜,飞熊图腾映晚霞。左军骠骑雄风飒,战马嘶鸣意气扬。 红巾束发英姿飒,白甲映日光华放。坐下一匹赤兔马,如火燎原势难挡。 金销坤旗定南北,飞熊图腾镇四方。左军骠骑大将尊,玄刀将威名震九州。 旗号上写着:“左军骠骑大将玄刀符将周循晨”,左右各有两员大将,左边乃是啸天狮郁衡晨,右边乃是紫面兽张子珩,三将皆骑战马,立于阵前,东北方门旗影里,亦有一队军马,皂旗青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艮卦,下绣一面飞豹,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名大将,怎生打扮?只见: 东北艮卦映苍穹,皂旗飘扬舞长空。王综立于豹纹下,青甲烁烁映日融。 金销艮卦昭吉凶,飞豹图腾镇恶龙。手持长枪如蛟龙,青甲护身战意浓。 青甲闪烁月明星,皂旗招展风雷动,右军骠骑独步中,战场上绘出英雄梦。 旗号上写着:“右军骠骑大将白张飞王综”,左右各有两员大将,左边乃是双刀邓景耀,右边乃是巧哪吒裴智俊,三将皆骑战马,立于阵前,西北方门旗影里,亦有一队军马,白旗白甲,前面一把引军绣旗,上面金销乾卦,下绣一面飞虎,那把旗招展动处,捧出一名大将,怎生打扮?只见: 西北乾卦挂天边,白旗漫卷映雪山。沈峻熙挺立虎纹下,白衣胜雪甲胄身。 白马银甲傲群雄,金销乾卦昭天地,飞虎图腾镇四方。白旗招展云雾散。 战场之上绘宏图,后军骠骑领风骚,手握长枪锋利比,飞虎图腾啸谷空。 旗号上写着:“后军骠骑大将勇子龙沈峻熙”,左右各有两员副将,左边乃是罗刹神陈梓轩,右边乃是恶魔王黄睿哲,三将皆骑战马,立于阵前。八个方位如铁桶般相似,阵门里马军随着马队,步军随着步队,各持着钢刀、大斧、阔剑、长枪等军械,旗幡齐整、队伍威严,只见八阵中央,皆是杏黄旗帜,中间六十四面长脚旗,上面金销四卦,亦分作四门,南门皆是马军,正南上黄旗影里,捧出两员上将是谁?但见: 乾坤八卦定方位,八方兵马列如城。 铁壁铜墙环四周,阵法森严锁敌营。 上赵下刘护中军,难抵英雄风光采。 两员上将皆骑匹黄骠马,上首乃铁剑赵烬明,下首是冲阵恶鬼刘仝超,其手下军士皆穿黄甲,身披黄袍,皆骑黄马。 中央阵四门,东门乃是黑面灵官黄灵成,南门乃是监兵神君虞逸晹,西门乃是花枪女韩璐宁,北门乃是泰山秦岳,只见黄旗中间,横立着两面旗帜,一面乃是“替天行道”,一面乃是“忠义爱民”,旗杆上栓着四条绒绳,四个军士稳定坐着,看中间的守旗的壮士,怎生打扮?只见: 九尺男儿立中央,塌天豹吼震八荒。 黑面白灵东西望,监兵花枪守南翔。 五岳泰山北风凉,黄旗猎猎歌忠良。 替天行道心自刚,忠义爱民心愈芳。 这个壮士乃是塌天豹李天恒,那簇黄旗后便是一丛炮架,约莫有五百个火炮手,簇拥着一员女将,立着那个炮手正是震天炮孟钰涵,怎生打扮?只见: 黄旗下,炮声隆,震天炮显女英雄。 须眉勇,列阵恭,跟随女英气势雄。 只见炮架后都摆着挠钩套索,准备捉将器械,后面又是一队杂采旗幡,一团团便是七重围子手,四面立着二十八绣旗,上面销金二十八宿星辰,中间立着一面鹅黄帅字旗。那一个守旗的壮士,却见: 挠钩索,捉敌凶,采旗动,威风隆。 矮壮虎,喻文博,矮身躯,亦英勇。 乃是矮壮虎喻文博,那边帅字旗边上立着两个护旗骁将,皆骑战马,左边那将,只见: 太岁当空照,柏宇晨骁勇。 左侧马蹄急,战甲映日红。 护旗如山稳,太岁威名隆。 乃是太岁星柏宇晨,又见右边那个,怎生模样?但见: 丧门星现,洪凯强。 右侧战马,嘶风昂。 钢盔银甲,眼如霜。 右将立侧,威势煌。 刀光剑影,令敌惶。 乃是丧门星张洪凯,马前马后,各排着二十四名拿柄狼牙棒的铁甲军士,后面两把宿战旗,两边各排着二十四名军士,左边的军士各拿铁刀,右边的军士各拿铁枪,还有两员女杰,看时怎生打扮?只见: 筱金花立,谢熙涵英。 狼牙棒举,铁甲响。 筱孝烈伴,顾怡雯芳。 二十四士,阵如墙。 两面绣旗写得分明,一面乃是“筱金花谢熙涵”,一面乃是“筱孝烈顾怡筠”,两员将各持铁枪,立马两边。 铁枪队中间一簇画戟队,里面两员马军骁将,左边那个善使一柄方天画戟,背后五把飞枪,骑一匹黑马,右边那个善使一杆黄幡青龙戟,骑一匹青马,先见左边,但见: 左边黑骑,画戟寒芒。 方天挥动,风雷荡。 五飞枪背,暗藏机簧。 骁将立中,气势磅。 又见右边那位,但见: 青马映斜晖,战袍飞扬起。 黄幡招展处,英气冲霄微。 骁将英勇比,身披金甲巍。 手持青龙戟,力劈华山威。 乃是飞将楚楠、小温侯吕扬方引着画戟队军士守卫中军,而在这二人身后,有二员文士一个女流,一个好汉,各骑匹白马,一人掌管定功赏罚,但见: 白马轻驰,玉带飘香。 文士之流,慧眼量纲。 掌定功过,明辨是非详。 赏罚分明,令行禁止强。 此人乃是梁山泊掌管军政司赏罚的铁面太岁顾梓豪,又见另一人?怎生模样?只见: 白马翩翩映日辉,胜義之笔绘宏图。 文书有序风云会,梁山因汝更巍峨。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掌管文书的胜義之杨鸣潇,这两个马后,摆着紫衣持节的人二十四个,当路将二十四把麻札刀,那刀林中立着两个壮士,怎生打扮?但见左边的: 紫衣壮士立如峰,阔刃在手气势雄。 目光如炬照夜空,梁山守护铁壁铜。 而又见右边那位,怎生模样?但见: 右立黑甲似夜深,龙纹臂上藏雷霆。 长枪在手月色冷,梁山双雄共镇边。 乃是破天龙张天豪、巧造工王洋昊二人,弟兄两个立于阵前,左右都是擎刀手。背后两边摆着二十四枝金枪银枪,每边设立一员大将领队。左边十二枝金枪队里,马上一员骁将,手执一条金枪,侧坐战马。怎生打扮?但见: 金甲烁烁映朝阳,骁将立马横枪旁。 眉宇轩昂气宇昂,旌旗猎猎舞秋风。 金枪十二簇拥忙,十二金枪映日红。 骁将一怒山河动,万夫不当唯我雄。 这员骁将乃是梁山泊过仁贵黄文铭,右手十二枝银枪队里,马上亦有一员骁将,手持一条银枪,也侧坐骏马,怎生打扮?但见: 面如傅粉雕琢美,眼似星辰射光辉。 银枪闪闪霜雪寒,身披雪白战袍洁。 腰悬宝剑寒光烈。笑谈间风云变色。 一声令下千军裂,骏马驰骋云雾间。 这员骁将乃是梁山泊神飞卫龙籍壹。两势下都是风流威猛二将。金枪手,银枪手,各带皂罗巾,鬓边都插翠叶金花。左手十二个金枪手穿绿,右手十二个银枪手穿紫。后又是锦衣对对,花帽双双,绯袍簇簇,绣袄攒攒。两壁厢碧幢翠幕,朱幡皂盖,黄钺白旄,青萍紫电,两行二十四把钺斧,二十四对鞭挝。中间一字儿三把销金伞盖,三匹绣鞍骏马。正中马前立着两个英雄。只见左手那个壮士: 壮士英姿展眼前,豹纹战袍裹铁肩。 金环嵌扣紧束腰,银链垂落至脚尖。 臂缠铜护腕如盾,腿绑皮靴踏霜坚。 头戴羽翎高耸立,目若朗星照九天。 这个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上能行快走的头领,迅捷神宋晨豪。但见他手中持着鹅黄令字绣旗,专管大军中往来飞报军情。右手边那个对峙而立的壮士,打扮: 夏佳宇立右畔边,黑甲覆体映月辉。 赤带绕腰风中摆,银饰点缀闪微芒。 足蹬云靴踏虚空,手持法剑蕴玄机。 额绘符文藏奥秘,发绾金冠显尊威。 这个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上风流倜傥、能干机密的头领,飞翼骛夏佳宇。但见他背上负着法剑,腰间插着利箭,手中提着大砍刀,专一护持中军。远望中军阵中,去那右边销金青罗伞盖之下,绣鞍宝马上,端坐着一位道德清高、名闻四方的羽士高人。怎生打扮? 遥望中军右畔处,销金青罗罩祥云。 绣鞍骏马静待命,羽士端坐显风韵。 鹤氅轻拂尘嚣散,玉簪束发清逸存。 眉宇舒展藏智慧,双眸深邃映乾坤。 这个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上能呼风唤雨、役使鬼神的作法真师,逍遥仙卢忆泽。但见他马上负着两口宝剑:一口唤作太乙阿光剑,一口名为松纹古定剑,手中轻按紫丝缰。去那左边销金青罗伞盖之下,锦鞍马上,端坐着一位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的全胜军师。怎生打扮? 左畔销金青罗张,锦鞍宝马映斜阳。 巾帼不让须眉郎,智武侯威名远扬。 黛眉微蹙计深远,朱唇轻启语铿锵。 素裳翩跹风度显,佩玉鸣鸾步态香。 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副军师,智谋超群、武略过人的智武侯花凤梧。又见去那中间金锦红罗伞盖之下,锦鞍宝马上,亦端坐着一位神机妙算、排兵布阵的无全胜军师,怎生打扮? 居中金锦红伞蔽,锦鞍骏马傲群英。 明茂公名震四方,巾帼才情更峥嵘。 慧眼识珠筹帷幄,妙策频出定乾坤。 绿绮罗裙舞春风,宝剑悬腰气如虹。 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偏军师,明达聪慧、德才兼备的明茂公马瑜筠。又见去那右边红锦绿罗伞盖之下,锦鞍雕马之上,亦端坐着一位胸藏韬略、腹隐机谋的全胜军师,怎生打扮? 右畔红锦绿伞张,锦鞍宝马映朝阳。 女子房名传遐迩,心怀韬略胜须眉。 秀眉微锁思无垠,朱唇轻启论有方。 碧罗长衫随风动,玉佩叮咚步履详。 这个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上通晓韬略,善能用兵布阵的正军师,女子房陆丹婷。但见她马上轻摇羽扇,腰间悬一对鸳鸯日月宝剑。再望后看时,三员女将身后立着两员主将。先看右边那员英雄,紫罗纱盖顶,端坐马上,端的是何等人物,乃是? 三女后侧右方延,紫罗纱盖映霞烟。 英雄落座气势雄,武艺第一世无前。 虎背熊腰力拔山,龙胆豹睛勇当前。 铁甲沉凝战袍鲜,金戈铁马荡烽烟。 不是别人,正是有万夫不当之勇、人称胜云召的张子琛。再去那正中销金大红罗伞盖之下,但见大宛金鞍马上,端坐着一位仁义兼备、威震三军的统军大元帅,乃是? 正中销金大红罗,玉立金鞍映日辉。 有仁有义统万军,雷霆万钧镇边陲。 面如冠玉目如炬,声似洪钟气吞牛。 黄金甲胄映阳光,大宛宝马驰骋疆。 这个正是梁山泊寨主,祖贯山东济州人氏,江湖上唤作义通天殷浩。但见全身披挂,手持丈八点钢枪,坐下金鞍大宛马,立于阵前监战,掌握中军号令。 马后大戟长戈,锦鞍骏马,整整齐齐列着三五十员牙将,俱跨战马,各执长枪利刃,佩全套弓箭。马后另排二十四枝画角,尽是军鼓大乐。阵后又伏两队游兵,分列两侧,以为护持。中军羽翼,左有赛杨郎丘星晞,引着兄弟强存孝穆霆琛,统马步军兵一千五百;右有金玉笛汤玥恬,带着神算珠党雨萱,管领马步军兵一千五百,伏于两胁。 忽见后阵阴风飒飒,黑气弥漫,涌出一队玄甲女兵。当中簇拥着三员女将:正中那员头戴雪翎盔,身披素银甲,手持冰魄剑,端的是面如寒霜,眼含秋水,正是人称冰霜仙子的刘诗怡;左边那个头扎红巾,身跨赤兔马,两把鸾刀斜插背后,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乃是泼辣仙王文怡;右边那位云鬓微乱,病体恹恹,却使一杆梨花枪,眼波流转处自带三分娇怯,七分凌厉,唤作病昭君张若暄。三将身后又立着三员押阵女帅:中间弋梦媛骑着照夜玉狮子,银枪白马,冷若冰霜,人称极寒貂;左首秦湛雯跨着桃花马,双刀如月,媚眼如丝,浑似妲己临凡;右首袁天慧坐下青骢马,手执方天画戟,虽娇小玲珑却杀气逼人。但见这二千女兵分作五队,旗分五色:青旗青甲,赤旗赤甲,白旗白甲,黑旗黑甲,黄旗黄甲。阵中隐隐有风云变幻之势,端的是:玄女临凡布战阵,天罡地煞显神通。阴兵过处山河动,巾帼扬眉鬼神惊。 有诗为证: 素手能擎日月轮,红妆亦可镇乾坤。 莫道闺中无虎将,旌旗指处破天门。 却说陈黯之在门旗下观阵,不觉倒吸一口冷气,暗忖道:“往日只听说梁山泊好生了得,今日亲见这阵法森严,端的名不虚传!怪道前番几路官军都折在这里。”正沉吟间,身旁转出淄州步军都监杨耀,抱拳禀道:“将军休长他人志气!量这草寇布得甚么好阵?末将不才,愿领一支军马先去冲阵,挫他锐气!”黯之见杨耀生得面如锅底,眼若铜铃,手中一杆点钢枪重六十二斤,端的威风凛凛,便点头道:“都监既要建功,可引三千马军去打头阵。切记见可而进,不可轻敌。”杨耀得令,拍马出阵 有诗赞杨耀曰: 敢向强敌亮剑锋,淄州都监志气宏。 虽知前方多险阻,一腔热血誓成功。 亦有诗赞曰: 剑光寒星闪,杨耀志气昂, 面对劲敌坚,血热誓成功, 淄州勇士名,传遍九州广。 且说杨耀拍马舞镋,飞临阵前。梁山队里早撞出一员猛将,乃是扶风鸱韩昊旭,手掿虎头湛金枪,厉声喝道:“泼贼休得猖狂!”两下里并不打话,枪镋并举,战作一团。但见:枪尖点处寒芒迸,镋影来时冷电飞。二将斗经三十余合,杨耀气力不济,镋法散乱。韩昊旭卖个破绽,放他镋来,却陡地闪身,一枪正中左腿。杨耀大叫一声,倒撞下马。早见阵中飞出樊星,轻舒猿臂,就地上生擒而去,那边陈黯之见了,怒发冲冠,目眦尽裂,钢牙咬碎,咆哮道:“俺麾下十万貔貅,岂惧你这伙草寇!”便要催马闯阵。旁侧王嘉兴急扯住缰绳劝道:“教头息怒。这九宫八卦阵暗合天地之机,内藏鬼神不测之变。倘然轻进,必堕其术。况折了杨都监,锐气先挫。不若暂收兵马,来日另寻破敌之策。”陈黯之虽忿恨难平,然见阵势森严,只得按住怒火,传令鸣金。 陈黯之正自踌躇,忽听得梁山阵上三声炮响,谢云策、党梦晗、周循晨三将齐声喝道:“休教走了陈黯之!”前军抵挡不住,霎时溃散。黯之见势不妙,急令七将先退,自引五千玄甲军断后,这玄甲军端的了得,个个身披铁甲,手持利刃,真似铁壁铜墙一般。梁山军虽众,却难近前,反被杀伤二三千人。陈黯之挺枪跃马,直取杨成瑞。两个枪来枪往,战到四五十合之上,成瑞力怯,一棒拨马便走,殷浩在阵前望见,暗忖道:“这厮手下玄甲军如此骁勇,再战恐折损更多。”遂鸣金收兵。三路梁山人马徐徐退去。黯之见贼兵已退,检点人马,不过损了数十人,便也收兵回营。 正是: 铁甲雄兵震沙场,梁山好汉暂避芒。 若非殷浩知进退,几多儿郎丧异乡。 这一下,有分教:风云变幻莫测天机藏,江湖恩怨何时了断章。这便是陈黯之与梁山第一战,黯之与梁山各有折损,至于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唐冲虚巧法斗慧明 花娇女破阵捉统制 《破阵子·醉里长歌赴国戈》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铁马冰河。万里烽烟遮日月,一柄青锋指寇倭。豪情犹未磨。 壮志何曾消尽,丹心岂惧蹉跎。纵使霜华侵两鬓,依旧长歌赴国戈。山河入醉哦。 诗曰: 竹影摇虚牖,蛩吟伴客眠。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人圆。 旧卷摩挲久,新茶次第煎。 忽闻云外雁,一字写长天。 上回说到,梁山军马在陆丹婷、花凤梧、马瑜筠三位军师运筹帷幄之下,摆下那九宫八卦阵势。但见阵中旗幡招展,杀气冲天,端的似天罗地网,铜墙铁壁。官军不知深浅,冒然杀入,登时着了道儿,可怜那些官军人马,如汤泼雪,折损大半。折了一名都监杨耀,官军大败亏输,只得鸣金收兵。梁山众将也自收兵回营,犒赏三军。两边各自整顿兵马,按下不表。正是:巧排八卦困蛟龙,妙布九宫擒虎豹。 当夜,陈黯之并七位都监聚于帐中议讨贼之策。黯之捻须蹙眉道:“叵耐梁山草寇猖獗,却只深匿巢穴,不肯显露,怎生奈何?”王嘉兴叉手禀道:“哥哥,郓城县与梁山泊止隔数里水泊,何不移营彼处屯扎,就近觑贼虚实?”黯之与众将计较多时,别无妙策,遂拍案决断:“恁地时,传令各营,即刻收拾起行!”未及两个时辰,大军早到郓城地界。黯之恐惊扰乡民,特传将令:“各营分守四门,不得擅入民宅,违令者斩。”自与七员都监轻骑简从,缓辔入城。那郓城都头闻说大军压境,忙整衣冠出郭相迎,一应安排馆驿廨舍,杀羊宰马,款待不题。正是:大军压境惊宿鸟,虎帐谈兵待良谋。 且说陈黯之引着七员都监迈入县衙,却见大堂上冷清清空落落,唯有两个都头打扮的汉子鹄立阶下。那二人见上官到来,急趋前唱喏。陈黯之将须喝道:“郓城县令何在?怎地只教尔等在此支应?”为首都头叉手禀道:“覆禀相公,自梁山泊贼势猖獗,这郓城县令印信,倒似滚汤泼雪般更迭。有称病告假的,有夜半挂印的,近来虽设其位,竟无人敢赴任。衙门里一应文书刑名,暂由小人兄弟权且支撑。”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卖弄手段坑陷凌振、石勇、张魁、李义四条好汉的宋信,旁边立着的便是其胞弟宋义,一般生得豺目鹰腮,端的是狼狈为奸的胚子。 且说陈黯之闻报,不觉长叹一声,遂令军马暂屯郓城,权作休整。宋义寻思半晌,进言道:“哥哥此番用兵不利,非是军士不勇,实因缺那智谋之士,又少道法相助,故此难破敌阵。”黯之颔首道:“贤弟之言正合吾意。怎奈我军远来,地理未熟,计将安出?”旁有宋信应声道:“哥哥休忧。小弟却认得一个异人,姓耿,祖贯京东路徐州人氏,如今隐居于野。此人深通奇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更兼谙熟兵机阵法,端的有个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手段。何不请此人出山,共图大事?”黯之听罢,拍案大喜,即时便教宋信、宋义备马,引路前去相请。 原来这道人未入玄门时,俗家姓耿,双名景璨,后来取个法名唤做时了,道号灵武真人。祖贯原是徐州人氏。这先生自幼便在终南山修行,炼成一身通天彻地的道术,能呼风唤雨,驱雷掣电。又兼熟读三十六家兵书战策,排兵布阵,无所不精。因他时常显圣救民,百姓感其恩德,都称他做“过天星”。 有诗赞时了曰: 徐州之地育英才,耿姓道士号时了。 精通术数唤风雨,心系苍生扶危难。 三十六策兵书熟,排兵布阵智无边。 过天星辰照人间,英雄事迹永流传。 亦有小诗曰: 道袍随风展,时了立云端, 风雨随心意,苍生赖庇佑, 兵法精深邃,排阵智超凡, 过天星耿亮,名声永流传。 且说那耿时了正在草庐中研读兵书,忽闻门外马嘶人沸。推窗看时,但见旌旗招展,正是陈教头引兵来访。时了整了整道袍,出门相迎。陈黯之滚鞍下马,抱拳施礼道:“久闻先生道法高深,人称‘过天星’。今官军征讨梁山,特来拜请仙长下山相助。”耿时了还礼道:“贫道山野之人,何劳将军亲临?将军为国除害,时了敢不从命?”说罢转身入内,取了一个青布包袱,内藏六甲天书、古定剑等物。又吩咐童子看守草庐,便随军而行,一行人回到县衙,宋信早备下素斋相待。 看官听说,这耿时了应允得这般爽快,内中却有一段缘故。原来政和年间,他曾在淮西拜在乔冽门下学艺。那乔冽道号道清,虽有些神通,却是个心术不正的。传了耿时了几年旁门左道,便打发他去二仙山寻罗真人求教正法。及至到了二仙山,罗真人将他仔细端详,叹道:“你虽与贫道有缘,却不宜入我门下。我那徒儿卢忆泽,道号慧明子,倒与你有师徒之分。你且去郓城隐居,待来日与慧明斗法一场,便可同归梁山聚义。”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卷天书,又道:“乔道清所传多是邪法,此乃玄门正法,你好生修习,休得误用。”言毕,拂尘一挥,耿时了不觉已在郓城地界。 且说陈黯之待大军休整一夜,次日寅时便令军士埋锅造饭。待到卯时三刻,但见:旌旗蔽日,刀戟如林。三千玄甲军列阵前,八百弓弩压后阵,黯之披挂整齐,统领三军直逼梁山泊而来。 却说梁山寨中,聚义厅上众头领正议军情。只见阶下缚着一条好汉,正是那烈镋将杨耀。殷浩忙下阶亲解其缚,扶至交椅上坐定,乃温言告曰:“杨都监受惊了。殷某久闻都监豪杰之名,今日得瞻威仪,实乃三生有幸。”这杨耀本是天罡星数,合当聚义,见殷浩如此义气深重,当即倒身下拜:“小弟败军之将,蒙兄长不杀之恩,虽肝脑涂地难报。今初上山寨,寸功未立,愿献破玄甲军之策,并绘其营寨图形,以供头领破敌。”众头领闻言,尽皆大喜。陆丹婷抚掌笑道:“真乃天助我也!”杨耀又道:“列位头领不知,兵书上记载这玄甲军乃是唐太宗李世民亲创。昔年太宗皇帝尚为秦王时,选麾下精锐千骑,皆衣玄甲,分作左右二队。每逢大战,亲率玄甲冲阵,如利刃剖竹,所向披靡。虎牢关前破窦建德十万众,洛阳城外擒王世充,俱赖此军。如今那陈黯之自幼访求古籍,又得异人梦中传授兵法,因此被擢为御营教头之后,便依古制重建玄甲。虽不及太宗时骁勇,却也是铁甲连环,马带面具,人只露目,寻常刀箭难伤分毫。”言罢即命左右设下案几,备齐笔墨纸砚。但见杨耀挽袖磨墨,运笔如飞,不过一炷香功夫,已将玄甲军布阵之法、营寨格局细细绘出,图上箭楼鹿角、粮道水源,无不标注分明。正是: 妙笔绘就破敌策,良谋终须遇明主。 次日天明,杨耀已将图样描画停当。众头领正待观看,忽见探事喽啰飞马报上山来:“启禀头领,那陈黯之又引三千军马,摇旗擂鼓,直逼山寨而来!”殷浩闻报,便教陆丹婷、马瑜筠并几个精细头领留守山寨,仔细参详图册;自同花凤梧等一干好汉,点起五百喽啰,各执兵刃,拔挂整齐,杀奔下山迎敌。 且说两军对圆,陈黯之与花凤梧各自摆开阵势。耿时了在阵前勒马高叫:“请梁山阵上卢忆泽出来答话!”不多时,只见门旗开处,一员道将,骑一匹雪练也似白马,手提拂尘,飘然出阵,正是逍遥仙卢忆泽。卢忆泽在马上打个问讯,道:“足下何人?唤贫道有何见教?”耿时了拱手道:“某乃徐州过天星耿时了是也!久闻梁山卢道长道法通玄,今日特来领教!”卢忆泽闻言,心中暗忖:“下山之前,恩师罗真人曾嘱咐道:‘他日若遇一耿姓道人,乃我故人之徒,当设法招引入伙。’不想今日果应其言。”卢忆泽便按师命行事,微微一笑,道:“既蒙赐教,贫道岂敢推辞?只是刀剑无眼,不如各展道术,见个高下。承让!” 这边耿时了听得卢忆泽应战,更不答话,将手中那口镔铁点钢枪望空中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忽地喝声:“疾!”但见原本晴空万里,霎时间乌云四合,阴风惨惨,天色登时昏暗下来。忆泽见状,不慌不忙,把手中长剑一摆,喝声:“疾!”只见其左右两侧凭空现出无数黑袍神将,一个个青面獠牙,手持丈八铁枪,呐喊着杀奔时了而来。时了见神将来势凶猛,急将枪尖点地,喝声:“防!”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面前平地拔起一道三丈高的巨石墙,将那黑袍神将尽数挡在外面。时了更不迟疑,复又将枪尖向天,喝声:“疾!”登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一团黑气自枪尖喷涌而出,直扑忆泽面门而去。忆泽见黑气袭来,口中急念真言,将拂尘向上一挥,喝声:“破!”只见一道白光如匹练般自拂尘射出,其疾如电,其势如虹。时了措手不及,被那白光正中小腹,登时口吐鲜血,翻身落马。正是:道法相争显神通,白光一闪定输赢。 却说陈黯之见耿时了落马,急忙鸣金收兵,令旗一挥,三军列阵。梁山阵上花凤梧看得分明,对殷浩道:“哥哥且看,此乃八门金锁阵,暗合八卦玄机。若要破之,须得从东南生门杀入,转正西景门杀出,此阵自乱。”殷浩闻言大喜,环顾众将道:“哪位兄弟愿往破阵?“话音未落,早有两条好汉挺身而出。一个正是玄刀符将周循晨,手提日月乾坤双刀;另一个乃是啸天狮郁衡晨,手使一对归去来兮双斧。二人齐声道:“小弟愿往!”殷浩见二将英勇,当即点起六百精兵,各执刀斧,随二将杀奔敌阵。当下周循晨一马当先,从东南生门杀入;郁衡晨随后接应,往正西景门冲突。正是:兵家阵法有玄机,识破机关胜算奇。 正是: 玄刀符将逞英豪,啸天狮子抖威风。 六百儿郎齐呐喊,八门金锁一朝空。 话说这东南生门守将,乃是澹应铉、倪宇燃二员猛将。单表这澹应铉,籍贯卫州人氏,生得七尺长短身材,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使一杆六十斤镔铁点钢枪,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人年少时便有一桩奇事:那卫州城外岗子上出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伤人无数。澹应铉闻知,独自提了哨棒上岗寻虎。不想那日多饮了几杯,踉踉跄跄行至岗上,正遇那大虫扑来,澹应铉借着酒兴,一个鹞子翻身竟骑上虎背。那大虫咆哮跳跃,他却如粘在虎背上一般。不消两个时辰,三拳两脚,竟将这只猛虎活活打死。卫州知府闻报大惊,亲往验看,见那大虫头骨尽碎,不由赞叹道:“真乃天神也!”当即保举他做了卫州步军都监。因此江湖上都称他作“驭虎少保”。 有诗赞澹应铉曰: 面如傅粉美少年,身长七尺气宇轩。 勇武过人胆识坚,醉卧岗头遇猛虎。 翻身驾驭展神威,三拳两脚除恶患。 百姓安泰颂声飞,卫州英豪澹应铉。 亦有首小诗曰: 面若傅粉郎,身长七尺强。 醉卧山林间,猛虎也难挡。 翻身驱虎行,神勇震四方。 卫州百姓福,少保威名扬。 再说那倪宇燃,祖贯江准人氏,生得八尺长短身材,膀大腰圆,面如黑铁,眼似铜铃。使一杆八十斤大滚刀,有拔山举鼎之力。当年在潍州为官时,曾遇数十草寇劫掠乡里。这倪宇燃单刀匹马杀入贼群,那口大滚刀舞得如风车相似,直杀得贼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众贼见他如此勇猛,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自此人都唤他作“猛金刚”。 有诗赞倪宇燃曰: 江淮英豪倪宇燃,身长八尺气如磐。 体健肥胖力无穷,挥舞滚刀震四方。 潍州任职显神威,单挑众贼独当先。 猛金刚之名远播,英勇无畏护平安。 一人力战数十寇,刀光剑影血成滩。 坚强无比真汉子,江湖传唱英雄篇。 亦有小诗曰: 力撼山河断,宇燃怒目瞪, 挥刀斩妖魔,英勇护家园, 猛金刚无敌,威名震乾坤, 名动四方传,传唱万古存。 当下澹应铉、倪宇燃见周、郁二将闯阵,各挺兵器迎战。四员猛将捉对儿厮杀,端的好看,那郁衡晨舞动双斧,恰似盘古开天,斧影重重,寒光闪闪;倪宇燃抡起大滚刀,犹如共工触山,刀风猎猎,杀气腾腾。两个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负,这边周循晨双刀并举,好似银龙出海,刀光霍霍;澹应铉铁枪翻飞,犹如黑蟒翻身,枪花朵朵。两个战至二十回合,难见高低,四下里官军与梁山军混战一处,但见刀枪并举血成河,喊杀震天鬼见愁。不消半个时辰,官军抵挡不住,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正是: 八门金锁阵虽妙,怎敌梁山好汉强。 却说四员猛将捉对厮杀,战况甚是激烈。那郁衡晨眼见倪宇燃勇猛难敌,忽生一计,故意卖个破绽,虚劈一斧,拨马便走。倪宇燃不知是计,拍马紧追。郁衡晨趁势将长矛悬于腰间,暗取背上镏金火铳,猛然回身,扳开火机。但听“砰”的一声巨响,铅子飞出,正中倪宇燃战马前肚。那马吃痛,轰然倒地,将倪宇燃颠下马来。郁衡晨急勒马回身,轻舒猿臂,将倪宇燃生擒活捉。再看另一边,澹应铉正与周循晨斗得难解难分。那杆大铁枪使得神出鬼没,周循晨双刀亦是滴水不漏。战至二三十合,澹应铉忽见官军溃败,又见倪宇燃被擒,不由得心头慌乱。周循晨眼明手快,看出破绽,故意放他一枪来。待铁枪刺到,突然刀法一变,单刀如蛟龙出海,直取应铉肩窝。澹应铉措手不及,翻身落马。周循晨纵身下马,将澹应铉捆了个结实,郁衡晨、周循晨二人得胜,也不恋战,押着俘虏杀出重围。 且说陈黯之正与郁澜涛两马相交,一来一往,一去一回,枪来枪往,战得难分难解。忽闻阵中喊杀声渐息,抬头看时,只见梁山喽啰已将倪宇燃、澹应铉二将五花大绑推出阵前,花凤梧在马上高声喝道:“陈教头!汝那八门金锁阵已破,两员都监俱被俺们生擒,还有何话说?”陈黯之闻言,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手中铁枪一紧,就要拍马冲阵。旁边王嘉兴见势不妙,急忙拦住马头劝道:“教头息怒!今日阵势已破,将士折损,不如暂回郓城,再图良策。”陈黯之虽满腔怒火,却也知大势已去,只得长叹一声,传令鸣金收兵,当下官军偃旗息鼓,往郓城退去。梁山众好汉也不追赶,收兵回山。此一战陈黯之又折了两员都监,梁山这边已知破玄甲军之法,这玄甲军如何被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设埋伏秦少保遭缚 献良策王都监逞雄 《鹧鸪天·拟倩女离魂》 淡月微云夜欲阑,梨花院落梦魂单,罗衣暗惹秋千影,玉指频调锦瑟弦。 灯烬落,漏声残,幽情无计托青鸾,离魂不倩香车送,自踏清霜到谢坛。 诗曰: 松风谡谡夜堂幽,三尺孤坟艳未休。 灯下芳魂频乞画,花间冷魄偶吟讴。 已迷烟月生前约,暗损铅华镜里愁。 多少痴情消不尽,空教香骨葬荒丘。 上回说到,逍遥仙卢忆泽与过天星耿时了在两军阵前一场好杀。但见卢忆泽卖个破绽,使个“袖里乾坤”的法门,将耿时了掀下马来。官军摆下八门金锁阵,花凤梧便叫郁衡晨、周循晨二人前去破阵,卫州都监澹应铉、潍州都监倪宇燃二将,一时失手,俱被生擒,两边见死伤甚重,各自鸣金收兵。正是:仙家妙法降魔将,官军阵前损兵威。 且说梁山寨中,殷浩收兵回营,传令三军好生将息。次日天明,聚义厅上早升帐幔,众头领雁序两行。殷浩传令将擒获的澹应铉、倪宇燃两名都监押解厅前。不移时,小喽啰推搡二将上厅。但见那澹应铉面如重枣,凛凛有丹心之色;倪宇燃虎目圆睁,赫赫存忠义之威。虽是绳索缠身,兀自挺立不跪。殷浩急离交椅,降阶而下,口称:“怠慢虎威,万望恕罪!”亲解其缚,延之上座。便教献酒割肉,与二人压惊,殷浩执盏告道:“某观二位将军,皆世之豪杰。怎奈朝廷昏昧,奸佞盈朝,忠良之士多遭残害。吾等聚义梁山,非图悖逆,实欲替天行道,拯黎民于水火。将军若蒙不弃,请共襄大义。”言未绝,澹应铉忽见杨耀在侧,惊问:“杨兄弟亦在此耶?”杨耀大笑出列,抱拳道:“殷哥哥义薄云天,小弟早已倾心归附。二位何不共聚大义,不负平生本事?”倪宇燃拊掌叹曰:“真乃惺惺相惜也!既蒙义士厚爱,某等愿执鞭坠镫。”殷浩大喜,即取金银彩缎赏赐,又拨精悍喽啰百人充为亲随。当日山寨排宴庆贺,不在话下。 殷浩闻言大喜,当下分拨座次,便杨耀去那姜欢宸上首坐了,澹应铉去那刘仝超下首坐了,倪宇燃往赵烬明上首坐了。一面唤过曹佳华、钟子敏两个,吩咐下去整治筵席;一面又差沈峻熙、韩昊旭,各带精壮喽啰,去那官军营盘左近巡风探哨,打探官军动静。正是:分宾列坐排筵宴,遣将巡营探敌情。 筵席正酣时,只见烈镋将杨耀离座起身,双手捧一卷图册献上。殷浩并众头领展开看时,那图上玄甲军阵势森严,铁骑如云,端的是水泄不通。众好汉看了,面面相觑,俱各叫苦。忽见澹应铉拍案而起,叫道:“哥哥休要忧心!前日子晦兄曾对小弟言及,这玄甲军原是唐朝太宗皇帝亲练的精兵。那玄甲骑士皆披玄铁重铠,连战马亦覆铁甲,冲阵之时势如崩山。然重骑虽猛,必有破绽。若使钩镰枪手伏于阵前,专钩马足;再差板斧力士突入阵中,劈砍甲胄。但见马倒人翻,前军乱时,后军自溃。任他千军万马,管教他土崩瓦解!” 众人听罢,俱各恍然。但见陆丹婷、花凤梧、马瑜筠三位女杰,一齐近前细观图册。陆丹婷舒玉指,点定落夕谷处,朱唇轻启,声如裂帛:“哥哥且看,此谷名唤落夕,两壁陡似刀削,形同袋囊,正是天设伏兵之所。若遣一彪精兵暗伏谷顶,再使轻骑诱敌。待那陈黯之引军入彀,但听号炮响处,滚木礌石齐下,先断其归路。那时前后夹攻,任他玄甲铁骑怎地骁勇,也教他骨碎筋摧,片甲难回!”殷浩见众头领皆无异议,便掣出令箭,朗声发令。那姜欢宸与潘森二人,立时点起两千名惯使开山大斧的彪形喽啰;楚楠与秦岳,亦精选两千名钩镰枪手。又令柏宇晨、张洪凯各引五百健卒,暗藏硝石火把,星夜先往落夕谷两侧埋伏。六位好汉接了将令,齐齐唱喏,各整顿兵马,披挂上马,踏着月色而去。 且说郓城县内,那陈黯之见又折了两员都监,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捶胸顿足,仰天长叹道:“天丧我也!天丧我也!”帐下官兵个个面如灰土,怨声塞巷。有那胆怯的,早把枪棒丢在墙角;性躁的,只顾收拾细软包裹。看官试想,这般军心似风中残烛,士气如雪消春水,官军安得不败?正是: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自乱。 后人有诗为证: 郓城兵马似蓬飘,将损兵折士气消。 自古行军贵锐气,军心一散怎开交? 次日晌午时分,但见梁山军马在郓城门外排开阵势,擂鼓摇旗,骂声震天。那陈黯之在城楼上听得怒火中烧,急点小叔宝秦子豪、过天星耿时了、宋信、宋义四人,率领余下玄甲军,披挂整齐,杀出城来。这边厢精尉迟王嘉兴、银枪手罗子阳、壁山兔李志澄、钢剑将李凌天四人各领本部人马,紧守城池。但见城门开处,烟尘滚滚,两军对圆。 且说梁山军阵前,殷浩端坐青罗伞盖之下,远望敌阵动静,忽抚掌大笑迫不及待道:“妙哉!军师神机,这厮果堕彀中矣!”言未绝,对阵门旗开处,一将跃马而出,乃宋信也。手持一条大杆刀,口中叫骂不止,阵中张奕煦听得,怒发冲冠,目眦尽裂,大喝一声:“腌臜泼才,安敢辱我梁山!”纵坐下嘶风赤兔马,倒提手中紫金雕虎刀,如一团火云卷出阵前。二将更不搭话,刀光交错,铿锵之声震于四野。战不下三五合,张奕煦伴输诈败,虚晃一刀拨马便走。宋信不舍,骤马追来,举刀望后心便劈。张奕煦忽地扭身,闪过来刀,就势抡转宝刀,恰似电光乍现,喝声:“着!”但见:刀芒过处,猩红迸溅;铠甲崩裂,肝肠俱断。可怜宋信措手不及,被拦腰斩作两段。上半身犹擎刀欲劈,下半身尚跨鞍未落。霎时间血喷如雨,五脏淋漓,两截尸首砰然坠地,惊得对阵旗幡乱抖。殷浩在伞盖下抚髯长笑,令旗指处,三军呐喊,声震云霄。梁山阵上三军呐喊,声震天地。正是为凌振、石勇、李义三位好汉报了血仇。 且说陈黯之见宋信被斩,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正待挥军掩杀,却被耿时了拦住马头劝道:“哥哥且息雷霆之怒。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如先遣一哨人马,探他虚实。”陈黯之闻言,强压怒火,对秦子豪道:“贤弟可与宋义将军打头阵,务要小心行事。俺且回城调度兵马,以为后应。”这秦子豪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使一对镔铁锏,重有六十余斤,当下慨然应道:“兄长放心,小弟定不辱命!”说罢与宋义点起七百玄甲精兵,但见铁甲映日寒光闪,战马嘶风杀气腾腾,秦子豪双锏一挥,大喝一声,领着人马如猛虎下山般冲杀过去。梁山军见了,竟不接战,虚晃一枪便往落夕谷方向败走。正是:猛虎扑食空费力,狡兔三窟早有谋。 且说那秦子豪引兵追至落夕谷口,忽觉四下里阴风飒飒,吹得旌旗猎猎,草木皆兵。当下按住双锏,急唤宋义道:“贤弟且住!这伙贼寇败走蹊跷,此谷地势险恶,崖陡林深,最是埋伏之处,恐中彼奸计……”言未绝,只听得谷顶上一声梆子响,山谷应声,如鬼哭神嚎。急抬头看时,但见山崖上转出两个恶煞来:一个是太岁星柏宇晨,一个是丧门星张洪凯,各执明晃晃腰刀,寒光射目。喝声未落,刀光闪处,咔嚓一声,早将绑着巨石的绳索斩断。登时间,一块千斤巨石轰隆隆滚将下来,恰似:天崩地裂惊雷响,岳撼山摇鬼神惊。那巨石翻滚而下,不偏不倚,正砸在谷口窄处,轰然一声,竟将秦子豪前军与宋义后军生生隔断。七百玄甲军登时首尾不能相顾,人马自相践踏,乱作一团。正是:中计方知兵法妙,临危始觉地形凶。 且说宋义正行间,忽见山道被巨石阻塞,心下惊疑,急令三军退兵。方欲回马,只听得山坳里轰天雷一声炮响,转出一彪军马,当先一员猛将,声若巨雷,势如奔马。但见:头戴镔铁盔,霜雪凝寒光;身披锁子甲,连环映日芒。手中虎头湛金枪,胯下千里赤云骢。面如冠玉含杀气,眼射金光慑人魂。不是别个,正是梁山泊上好汉,金眼龙张明峻。宋义见了,肝胆皆裂,暗忖:“今日却撞了阎王!”只得咬定牙关,挺剑纵马来战。两马相交,枪剑并举。斗不到十合,宋义只觉得臂软筋麻,剑法散乱,那柄剑好似有千斤之重。张明峻卖个破绽,让宋义一剑刺空,回身却把金枪舞得如风车也似,大喝一声:“着!”只听“铮”的一声,宋义手中剑早飞向半空。说时迟那时快,张明峻就势一枪,恰似银蛇出洞,直透咽喉。可怜宋义一个将军,怎敌得这般神威?登时血溅荒草,尸横马下。那三百五十玄甲军见主将丧命,发声喊,齐丢兵刃,拜伏于地,愿降好汉。 正是: 主将阵前亡,三军尽卸甲。 若非明主纳,谁肯顺梁山? 且说秦子豪引着玄甲军马,正待冲出谷口,猛听得四面梆子声响彻山谷,恰似骤雨打芭蕉。说时迟那时快,两边草丛中忽地伸出数十把钩镰枪,明晃晃恰似银蛇出洞,专钩马足。那些战马吃痛,悲鸣倒地,马上军士滚落尘埃。还未等爬起,早被两翼抢出大斧手团团围住。原来殷浩、陆丹婷早有将令:“只要活的,不要死的。”因此众军士手下留情,只砍甲胄,不伤性命。不过半盏茶工夫,三百五十名玄甲精兵,一个个都被捆缚得结实,恰似端午的角黍一般。但见绳索捆缚如粽子,铁甲卸去似剥葱。正是:钩镰枪出如闪电,大斧兵来似旋风。 有诗赞秦子豪曰: 铁骨铮铮抗强敌,金锏翻飞护周遭。 梅花一笑傲霜雪,独挡千钧展宏图。 英雄虽败犹荣光,后世铭记不遗忘。 战场归来名更响,子豪事迹传四方。 且说那飞将楚楠与泰山秦岳,蓦地从草窠中跃出,双马并驰,早截住秦子豪去路。子豪见二将骤至,全无惧色,手中双锏舞动如风,劈面迎敌。三骑马转灯儿般厮杀,斗经三十余合。但见锏影纵横,枪芒闪烁,直杀得征尘蔽日,喊声震天。秦子豪越战越奋,双锏使得神出鬼没。秦岳却觉臂麻筋软,枪法渐散。子豪觑得真切,卖个破绽,喝声:“着!”左手锏如银蛇出洞,正中秦岳左肩。但听咔嚓一声,护肩镜应声而碎。秦岳大叫一声,倒撞下马。众军士急抢出,拚死救回本阵。楚楠见折了同伴,怒从心起,一杆方天画戟使得如泼风也似。子豪方战二十合,气力已怯。楚楠忽地卖个破绽,纵马斜冲。子豪急待要赶,早被楚楠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离了雕鞍。楚楠擒得敌将,鸣金收兵,径回营寨去了。 正是: 双锏难敌英雄手,一朝失陷虎狼营。 叔宝奋挡万人勇,虎将生擒显威风。 且说陈黯之引败残兵马回城,急遣精细探马,打探秦子豪、宋义消息。未及半个时辰,但见探子飞马奔回,滚鞍下马,气急败坏叉手禀道:“祸事了!秦都监与宋都头行军至落夕谷,忽遇强人伏兵。秦都监虽奋神威,连斗数将,终是寡不敌众,被那伙贼人生生挟去。宋都头血战到底,已然殉国。七百玄甲军尽数陷于贼手!”陈黯之听罢,如遭雷击,面色骤变。旁立耿时了急上前拱手道:“小弟筹划不周,致有此失,万望兄长恕罪。”陈黯之勃然大怒,目眦尽裂,喝道:“你这厮莫不是与梁山私通款曲?若非你献此毒计,我军安得遭此大败!”耿时了跌足叫屈道:“小弟赤心报效,天地可鉴!兄长何出此言?”陈黯之嘿然不语,忽将公案一拍,拂袖而出,径自离了县衙。耿时了独立堂下,面如土色,暗自思忖:“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今日无端见疑,异日必遭毒手。不如早投梁山,寻俺师父吴学究,强似在此受腌臜气!”当下收拾细软,欲要趁夜溜出南门,望梁山泊方向疾奔而去。 正是: 计策未成反见疑,英雄一怒投山去。 忠心反被疑心误,良策终须另谋途。 当夜,陈黯之密唤李凌天、王嘉兴、李志澄、罗子阳四人入内。掩上房门,烛影摇红,陈黯之低声道:“今日阵前,那耿时了劝俺拨一支人马探贼虚实,俺便遣子豪兄弟与宋义将军前去。不想竟遭此大败,折了宋义,子豪亦被擒去。想必众兄弟已知。”四人俱各点头,面色凝重。 陈黯之又道:“俺听得本城百姓言道,这耿时了早年曾拜罗真人为师。那罗真人不是别人,正是梁山贼首卢忆泽的师父。他却隐瞒此事,今日又使子豪、宋义中伏,莫不是梁山派来的细作?”李凌天沉吟道:“哥哥多虑了。他若是细作,何必下山来助俺们?”罗子阳摇头道:“李兄之言虽是有理,然昔日梁山破郓城,曾使凌振、石勇里应外合。贼人惯用此等诡计,不可不防。”王嘉兴拍案怒道:“若他果真是梁山奸细,俺们须早作打算,休教中了圈套!”陈黯之颔首,便与众兄弟密密计议。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众人正踌躇间,王嘉兴忽地拍案而起,叫道:“哥哥休忧!小弟倒有一计在此。”陈黯之与众将忙问端的。嘉兴道:“明日哥哥可整军出战,向梁山贼寇挑战。小弟愿为先锋,与他厮杀。若见小弟败阵,哥哥便率玄甲军从侧翼突袭,直取贼首。如此里应外合,必能建功!”李志澄皱眉道:“此计虽妙,只怕贼人诡计多端,反堕他圈套。”罗子阳却道:“王兄此计正合兵法虚实之道,不妨一试。”陈黯之沉吟良久,指节轻叩案几,见别无良策,只得拍案道:“既如此,明日便依计行事!众兄弟各自整备军马,小心行事。”当夜无话。但见:星斗横斜,刁斗声传寒夜;旌旗掩映,将军坐待天明。当夜无话。正是: 巧设连环计,要捉梁山将。 却说梁山泊内正清点战果。这一役生擒玄甲军五百余众,阵斩宋信、宋义兄弟。众好汉将二人首级供在后堂,焚香点烛,祭奠了轰天雷凌振、石将军石勇在天之灵。少顷,刀斧手押着秦子豪上得堂来。那殷浩连忙起身,亲手解了绑绳,扶至正中,温言劝道:“将军武艺超群,豪气过人,何不共聚大义,替天行道?”子豪环视堂上,但见杨耀等旧相识俱在,又见众好汉意气相投,肝胆相照,不由叹道:“既蒙厚爱,敢不从命?”殷浩大喜,当即请子豪在邢彦钦上首落座。一时间忠义堂上大摆筵席,众好汉大碗斟酒,大块切肉,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好不热闹。正是:英雄惜英雄,好汉识好汉。 次日五更,天色未明,官军营中早已炊烟四起。众军埋锅造饭,饱餐战饭。王嘉兴顶盔贯甲,点起三千精兵,擂鼓三通,呐喊震天,直扑梁山营寨,到得寨前,王嘉兴勒马横枪,厉声喝道:“梁山草寇,速来纳命! ”声如裂帛,惊起寒鸦数只。早有探事喽啰飞报中军。殷浩闻报,冷笑一声:“这厮如此无礼! ”随即披挂上马,引一彪军马出营列阵,两军对圆,殷浩在门旗下细观王嘉兴,此将头戴一顶凤翅绣龙盔,体衬一副乌金镔铁铠,外披一件绣花白束袍,生得面色黝黑,双目如虎,两道粗眉,腮边细须,七尺五六身材,手中紧握一杆龟背驼龙枪,腰悬一条十三节水磨钢鞭,坐下一匹乌云抱月马,殷浩看罢,心中暗忖:“好一员猛将! ”端的是:尉迟再世,黑煞临凡。怎生打扮?有诗为证: 嵌宝盔缨火燎,乌金铠甲龙盘。 绣花战袍云裁,狮蛮带束星环。 铁锏寒光射斗,龙驹蹄裂关山。 丹心扶保社稷,虎威扫靖尘寰。 有诗赞嘉兴曰: 凤翅龙盔耀日寒,乌云抱月震雄关。 驼龙枪扫千军退,竹节鞭挥百将残。 黑面虎睛神鬼惧,粗眉戟胆地天寒。 若非星宿临凡世,定是修罗下九渊。 亦有五字小诗曰: 盔映寒星冷,枪横朔气深。 鞭响惊神鬼,乌云抱月吟。 王嘉兴挺一枝龟背驼龙枪,跃马出阵,厉声高叫道:“无知草寇,谁敢上前与吾决一死战! ”梁山阵中,秦岳闻言大怒。原是前番失利,正憋着一腔无名业火,直冲顶门。当下咬碎钢牙,挺手中镔铁皂缨枪,大吼道:“泼贼休得猖狂,秦岳来也! ”拍马直取嘉兴。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一个枪似怪蟒出洞,一个枪如毒蛇吐信。翻翻斗了十数合,秦岳枪法渐乱。王嘉兴觑得亲切,卖个破绽,佯输诈败。秦岳不舍,拍马赶来。嘉兴忽地从腰间抽出十三节水磨钢鞭,回身大喝一声:“着! ”鞭如闪电,正中秦岳后背。只听得一声响,秦岳翻身落马。梁山阵上众人急救回营。嘉兴立马横枪,以枪尖点地,呵呵大笑。正是:将军妙算施英勇,虎将须臾失壮怀。 谢云策在阵前瞧得真切,不由心头火起,大喝一声:“贼将休得逞强,谢云策来也! ”话音未落,已拍马飞出。但见他手中灭天吞虎枪一抖,枪缨散开如血,直取王嘉兴面门,嘉兴见来将气势不凡,不敢怠慢,急挺龟背驼龙枪相迎。两马交错,双枪并举,斗在一处。这一个枪出如蛟龙探海,那一个枪迎似猛虎离山。枪尖相碰,铮铮作响,火星四溅。二将鞍上各逞平生本事,一来一往,战作一团。两边军士擂鼓助威,喊声震天,二人斗到十合之上,枪法愈紧。谢云策枪疾马快,王嘉兴沉稳老练。又斗十合,云策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嘉兴大喝:“哪里走! ”纵马急追。不料云策忽地回身,右手早抽出鎏金虎头锏,挟风雷之势打下。嘉兴眼疾手快,急举枪杆架住,只震得双臂发麻,心中暗惊:“好力气! ”战至三十回合,仍不分胜败。二将心有灵犀,同时拨转马头,各归本阵。谢云策挂住长枪,王嘉兴也将驼龙枪插在地上。几乎同时,云策抽出另一条鎏金虎头锏,嘉兴抽出水磨钢鞭,两般重兵器在手,二将更不答话,复又拍马相迎。但见金锏舞动如乌云压顶,铁鞭挥出似黑蟒翻腾。锏来鞭往,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真个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边军士看目瞪口呆,鼓手竟忘了擂鼓。 话说王嘉兴与谢云策又斗了二十回合,两般兵器上下翻飞,仍不见高下。嘉兴忽地虚晃一鞭,拨马跳开战圈,叫道:“少歇!这般斗法,便是斗到明日这时,也难分胜负! ”云策收住双锏,冷笑道:“你这厮又要什么花样?莫不是怯战了?”嘉兴大笑:“非是怯战!俺听闻当年尉迟敬德归唐时,与秦叔宝三鞭换两锏,传为美谈。今日你我各使鞭锏,何不效仿古人,立个规矩:你打我三锏,我打你三鞭,不许遮拦,不许闪躲,各凭本事硬接。这般方才见得真手段,显出梁山好汉的气概! ”云策闻言,豪气顿生:“妙极!正合我意!便依你这规矩。却不知谁先谁来?”嘉兴道:“既是俺提的,便让你先打! ”说罢纵马回阵,取来一面熟铜护心镜悬在胸前,又将铁盔系紧。云策亦不怠慢,催马回营换了一副加厚掩心甲。两下里重整衣甲,复出阵前。三军屏息。这一场真个是好厮杀:枪来鞭往惊神鬼,恰似叔宝战敬德。直杀得征云惨淡,天日无光。怎生见得?但见: 杀气弥空,征尘蔽日。一个似秦叔宝再世,金锏舞动鬼神愁;一个如尉迟恭重生,铁鞭挥来山岳裂。这个似颠狂雄狮争食,那个如忿怒猛虎争王。真个是:麒麟斗狻猊,各逞威风无胜败;蛟龙战虬蟒,俱施手段怎输赢? 话说云策、嘉兴二人立定规矩,王嘉兴高声叫道:“既恁地时,请先动手! ”谢云策更不搭话,摆开架势,手中一对鎏金虎头锏舞动如飞,化作一团金色旋风,口中喝道:“仔细看锏! ”话音未落,早已纵马直取嘉兴。但见他左手锏抡圆,带起一阵恶风,照定嘉兴天灵盖便劈。嘉兴不慌不忙,双腿紧夹马腹,将十三节水磨钢鞭横举过顶。只听铛啷啷一声巨响,火星迸射,恰似雷公击铁,电母抛梭,早已将这一锏稳稳架住,云策见嘉兴架住此锏,心下暗喝一声彩,更不怠慢,纵马回旋时右手锏又挟风雷之势劈来。嘉兴见那锏来势凶恶,急将双鞭舞动,好似银蛇盘空,又似雪浪翻涌。倏地横鞭一架,恰如金刚拦路,火星四溅。云策心下暗忖:“这厮鞭法倒也了得!然吾师曾授撒手锏秘技,今日合当见功。”看官须知,这撒手锏非同小可,双锏翻飞惊神鬼,一掷乾坤定死生。毕竟怎生道理?且听在下道来。原来这撒手锏乃秦叔宝祖传绝技,正是:“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昔日常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此锏法共分九路三十六式,暗合天罡地煞之数。最利害处却在末路,佯装力怯卖个破绽,待敌将追逼时,陡然翻身掷锏,那锏去时如流星赶月,带着千斤坠劲,任是铁甲兜鍪也立时粉碎。正是:“双锏犹藏霹雳手,一声断喝丧敌胆。” 却说云策虚晃一锏,拨马便回本阵。嘉兴喝道:“莫不是要认输耶! ”遂催动乌云抱月驹,将十三节水磨钢鞭悬于腰中,提着手中龟背驼龙枪,纵马追来。不料云策蓦地回身,霹雳也似一声大喝:“看吾撒手锏! ”话音未落,早扭转身形,一道锏光如流星赶月,破风而至。嘉兴措手不及,正中左肩。只因云策怜惜其武艺了得,只使二分气力,这一锏虽着肉,却不曾伤他性命。又顺势递出银枪,点在其肩吞兽护甲之上。嘉兴坐不稳雕鞍,翻身落马。玄甲军士见主将败阵,发喊上前欲救,却被嘉兴厉声喝止。那嘉兴痛入骨髓,手中钢鞭坠地。云策催马近前,拾起双鞭,却不施杀手,只于马上拱手道:“承让了。”嘉兴卧于地上叹道:“好个撒手锏!俺今日输得心服口服。” 有诗为证: 昔有尉迟鞭换锏, 今看嘉兴效先贤。 钢鞭起处风云变, 铁锏落时山岳颠。 豪气贯冲星斗寒, 英风激荡战袍翻。 阵前赌赛真手段, 千古应传壮士名。 又说云策闻言,勒住战马,回身抱拳道:“贤弟这鞭里夹矛的功夫端的了得!既如此,咱们改日再战! ”说罢,二人各自收兵回营。两军将士见了,无不喝彩。 此一战可谓双方军士皆有折损,这一下,有分教:忠肝义胆聚英豪,江湖路远志士高。慕名而来师弟拜,义薄云天结新袍。烽火连天郓城危,群龙无首待援朝。一声令下风云变,众将归心似箭潮。这一回由此结束,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五回 天意顺徒弟知义 破郓城众将归顺 《渔家傲·渔父》 芦花风起秋江暮,一竿斜系烟波住。网撒澄潭星万缕,收还觑,银鳞跃破青蓑雨。 醉卧船头呼白鹭,醒来又向沙汀去。名利无心鸥作侣,歌欸乃,月明满载鲈鱼处。 诗曰: 落日熔金浸水纹,轻舟荡碎半江云。 忽闻岸上谁家笛,惊起鸬鹚鱼满斤。 上回说到,秦子豪与宋义二人前往落夕谷探路,不料梁山早已伏下兵马,那秦子豪虽勇,怎敌得过楚楠、秦岳二人联手?一场恶斗,终是力竭被擒,只得归顺梁山。可怜宋义,竟遭杀害。陈黯之闻知此事,只道是耿时了之过,心中怨恨不提。 且说耿时了离了县衙,心下暗忖道:“如今朝廷奸佞当道,官府里没个清白,好似豺狼盘踞,蛇蝎横行。俺若久留此地,必遭毒手。不若投奔梁山泊,寻个出身,强似受这腌臜闷气!”算计已定,急转回寓所,收拾些细软金银,打做一包。这耿时了原是个爽利汉子,行事果断,不消半个时辰,一应物事俱已打点齐整。遂唤过两个心腹家丁,各跨腰刀,趁那夜色朦胧,悄地溜出城来。 三人行了十数里,刚出得郓城地界,忽听得树林中一声梆子响,四下里火把齐明,照得山路如同白昼。只见一彪人马从两侧撞将出来,当先一员大将,骑一匹雪练也似白马,手持长枪,正是梁山泊好汉逍遥仙卢忆泽。左右两员女将簇拥:左边那个挎口虎头宝刀,乃是筱孝烈顾怡筠;右边那个使一杆梨花点钢枪,正是筱金花谢熙涵。原来这三将早奉女子房陆丹婷将令,在此等候多时矣。 且说卢忆泽在马上仰面大笑三声,叫道:“贤徒!此时不归顺,更待何时?难道还要回那去处,受那腌臜窝囊气么?”耿时了听罢,心中陡然一惊。卢忆泽又捋长须道:“贤徒若肯上山聚义,前番恩怨尽皆勾销,贫道更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绝无半点保留。”耿时了举目环视,但见前后尽是梁山旗号,重重围定;又想起罗真人曾有“遇卢而归”的四字偈语,更兼自己本是玄门根苗,不由地长叹一声,滚鞍下马,拜伏于地道:“弟子情愿随师父上山!”卢忆泽大喜,急翻身下马相扶,执其手笑道:“妙极!妙极!今日得贤徒归顺,实乃天意使然!”当下传令三军,鸣金收兵。众好汉拥着耿时了,一路上说笑喧哗,径投梁山泊去了。 正是: 夜奔梁山泊,旧恩情义高。 忆泽迎旧友,重聚乐陶陶。 且说梁山寨中,众头领正聚在忠义堂上商议如何擒拿那谋兵仙陈黯之。忽见卢忆泽引着耿时了上堂来降,宋江、吴用等皆大喜,即命设宴相待。酒过三巡,只见徐瑾芸起身拱手道:“小妹却有一计,不惟可破郓城,更能生擒陈黯之等一干人等。”张梵晗闻言,与徐瑾芸相视一笑,二人径出厅去。众头领面面相觑,俱不知他两个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正是:妙计安排惊鬼神,天罡地煞显威灵。 看官听说:二人转出帐时,竟都变作陈黯之模样。众头领见了,齐齐吃了一惊。张梵晗忙道:“众家哥哥休疑,瑾芸妹子善会描画人面,能将面皮做得与真人无二。只消将擒获官军的相貌细细临摹,贴在人脸上,便是亲眷也难分辨。”众人听罢,方知就里。细看时,果然眉目须发分毫不差。沈尔雯起身拱手道:“小妹愿与梵晗姐姐同往郓城潜伏,三日后但看城中最高的楼上放起号炮,便可挥军杀入!”众头领齐声喝彩。次日五更,二人改换装束,贴了面皮,扮作败残官军,悄地下山投郓城去了。 这技艺却有个名目,唤作“容皮术”。原是古时易容之术的分支,专以胶漆彩绘仿人面皮,贴附脸上便可乱真。江湖上虽闻其名,却少有人见得,不意徐瑾芸竟传得此技。 有诗赞徐瑾芸、张梵晗曰: 瑾芸计谋高妙,梵晗艺高胆大。 易容术世无双,深入营如探囊。 三日高楼放火,郓城外战鼓响。 诸好汉显神威,黯之亦难逃网。 殷浩当下调拨已定,便传令道:“这番厮杀,须与陈黯之见个输赢!既识破他玄甲军破绽,任那铁罐头怎地凶悍,也难挡俺们好汉!三日之后,尽起三军,并力攻打郓城四门!”众头领轰然应诺:“谨遵哥哥将令!”殷浩便点兵遣将,各各分拨停当。 有诗为证: 旌旗猎猎卷征尘,铁马金戈动地来。 不是豪杰施妙计,怎教坚城一时开? 殷浩当即调八路人马分别攻城,第一路先锋大将,小辽王谢云策为主将,领着左右两员副将,一个乃勇子龙沈峻熙,一个是扶风鸱韩昊旭,三人为前军,另派乾艮刀姜云星一人为后军。 第二路先锋大将,彼威宁党梦晗为主将,领着左右两员副将,一个乃女由基李灵钰,一个是寒面俏徐琼瑄,三女皆为前军,另派勇桂英花云成一女为后军。 第三路先锋大将,玄刀符将周循晨为主将,领着左右两员副将,一个乃啸天狮郁衡晨,一个是紫面兽张子珩,三人皆为前军,另派金眼龙张明峻一人为后军。 第四路先锋大将,绝天宝韩孝义为主将,领着左右两员副将,一个乃小君文潘森,一个是天圣将军高嘉康,另派丧门星张洪凯一人为后军。 第五路先锋大将,谋士载顾范则为主将,领着左右两员副将,一个乃小彦章邢彦钦,一个是小温侯吕扬方,另派监兵神君虞逸晹一人为后军。 第六路先锋大将,烈虎痴雷寿晖为主将,领着左右两员副将,一个乃巧哪吒裴智俊,一个是铜锤将龚辰骧,另派猛将士樊星一人为后军。 第七路先锋大持,银枪游侠郁澜涛为主将,领着左右两员副将,一个乃恶魔王黄睿哲,一个是罗刹神陈梓轩,另派冲阵恶鬼刘仝超一人为后军。 第八路先锋大将,凶太岁党景言为主将,领着左右两员副将,一个乃小真君谭胜志,一个是破天龙张天豪,另派筑基虎何宇佟一人为后军。 第九路先锋大将,胜云召张子琛为主将,领着左右两员副将,一个乃筱金花谢熙涵,一个是筱孝烈顾怡筠,另派桃花女刘梦瑶一女为后军。 且说两军各自扎营,秣马厉兵,专待三日之后厮杀。为要活捉陈黯之一干人等,便调遣逍遥仙卢忆泽、震天炮孟钰涵二人,先去郓城县外一座山头屯驻。待三日期到,教卢忆泽作法行云,见机而作。又差黑面灵官黄灵成、再雄信王梓权、紫面狮庄鹏、神飞卫龙籍壹四员大将,各引一支军马,分投郓城县四门埋伏。其余头领女子房陆丹婷、智武侯花凤梧、明茂公马瑜筠、义通天殷浩等人,尽率本部人马,在北门外扎下营寨,只等交锋。正是:安排地网天罗计,要捉擎天架海人。 却说陈黯之自那日被耿时了一顿言语冲撞,怒气填胸,回到帐中,拍案大骂。当下传令,调遣精尉迟王嘉兴、钢剑将李凌天、银枪手罗子阳、壁山兔李志澄四员猛将,各引一万五千精兵,分守郓城四门,严加防备。自家则亲率玄甲铁骑,昼夜巡城,不敢懈怠。又令守门军士,但凡有出入城门的百姓,务要细细盘查,恐防奸细混入,那陈黯之治军极严,众将士不敢怠慢,各自提防,按下不表。 却说沈尔雯、张梵晗二女,自那日辞别梁山,便将预先备好的人皮面具戴上,改换形容,扮作寻常妇人模样。行至郓城门外,但见守门军士个个瞪眼竖眉,盘查过往行人,端的严密。二女却是机警过人,不慌不忙,只作那市井村妇,低眉顺眼,混在人群之中。那军士虽严,却也瞧不出破绽,竟被她们轻轻巧巧混进城去。入得城中,二女径投酒楼左近一家僻静客栈住下,只待夜间行事。 却说光阴迅速,倏忽三日已过。初更时分,沈尔雯、张梵晗二女收拾利落,径往那酒楼上来。拣个临街阁儿坐下,叫酒保烫上两角酒,切一盘熟牛肉,只作寻常吃酒模样,暗里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待至二更,忽闻城外隐隐有喊杀声起,火把如龙,照得半空通红。张梵晗低声道:“风紧,可动手矣!”沈尔雯闻言,袖中早藏了黄硫焰硝等引火之物,假作登楼观景,闪身便往那酒楼顶上摸去。 不想陈黯之此夜正率玄甲军巡城,忽见酒楼顶上有黑影闪动,心下生疑,厉声喝道:“何方贼人,敢来作乱!”张梵晗见事已败露,提一杆梨花枪劈面便刺。徐瑾芸趁势将火种抛向楼阁,登时烈焰腾空,照得满城通红,恰在此时,城外号炮震天,伏兵四起,梁山人马如潮水般杀来。陈黯之大怒,一杆点钢枪使得神出鬼没,沈尔雯挥刀接战,斗了二三十合,被陈黯之觑个破绽,一枪刺中肩窝,血染征袍。张梵晗急挺枪来救,且战且走,护着徐瑾芸混入乱军之中。陈黯之见火势愈猛,城门告急,只得舍了二女,骤马赶往四门督战。正是:娇娥纵火焚城阙,虎将横枪退敌兵。 东门乃钢剑将李凌天防守,见城外火光通明,急忙督军防守东门,不想筱孝烈顾怡筠、筱金花谢熙涵、泰山秦岳三人已领兵杀上城来,李凌天只得死守,舞起一柄真钢剑,来敌泰山秦岳、筱孝烈顾怡筠、筱桂英谢熙涵三将,这李凌天身长七尺,祖贯陇西人氏,剑目寒面,因他一把剑让敌闻风丧胆,人皆唤他为钢剑将。 有诗赞凌天曰: 陇西剑客李凌天,身长七尺气冲天。 寒面剑目凛然立,钢剑所向敌胆颤。 凌厉剑风扫阴霾,天纵英才镇四方。 一剑光寒十九州,威名赫赫荡九州。 敌军望风而逃遁,英雄传说永流传。 李凌天手舞着真钢剑,来敌秦岳,两人斗了三十回合,李凌天剑法多端,让秦岳摸不着头脑,手中枪法渐渐乱了,李凌天放秦岳一枪刺来,李凌天随即一剑打在秦岳手腕上,秦岳吃痛一声,手中枪脱落,急忙退下阵中,顾怡筠、谢熙涵二女见秦岳落败,各自舞着武器,迎住李凌天厮杀,恰逢此时绝天宝韩孝义、天圣将军高嘉康、小君文潘森兵马已到,杀散李凌天身边人马,凌天本就力斗二女,又身边士兵降的降,散的散,心慌意乱,剑法已乱,熙涵一枪打在手腕,怡筠一刀砍着左腿,凌天翻个筋斗跌下马去,众军士一齐上前将他捉了。 北门却是罗子阳把守。只见飞将楚楠、乾艮刀姜云星二人引兵杀到城门下,摧开阵脚,直取核心。那罗子阳生得面如傅粉,目若朗星,正是唐代名将罗成之后。手中一条五虎断魂枪神出鬼没,枪法端的不凡。昔年与秦子豪结为异姓兄弟,传枪递锏之际,更学得一身好锏法,以此人都唤他做“银枪手”。 有诗赞子阳曰: 唐代名将血脉承,枪法如龙跃九霄。 银枪闪烁寒星冷,断魂枪下敌魄消。 结交子豪意气投,异姓兄弟情更浓。 传枪授锏艺精进,武艺双全世人颂。 银枪手名号响亮,子阳英姿展风采。 枪挑万夫莫敢当,勇冠三军显威能。 且说罗子阳正挺枪跃马,于乱军中冲突,忽见斜刺里杀出三员猛将,正是那银枪游侠郁澜涛、恶魔王黄睿哲、罗刹神陈梓轩,各引精兵掩杀而来。四下里喊声震天,军士乱窜,如潮涌浪翻,子阳毫无惧色,一杆银枪使得如蛟龙出海,神出鬼没。郁澜涛冷笑一声,拍马迎上,手中烂银枪抖出万点寒星,二人枪来枪往,斗了五六十合,不分胜负。正酣战间,旁边黄睿哲觑得真切,骤马抢近,一刀横劈,正中罗子阳肩窝,登时鲜血迸流。子阳吃痛,手中枪法稍乱,郁澜涛眼疾手快,就势一枪横扫,喝声:“下去!”只听“扑通”一声,罗子阳翻身落马,重重摔在地上,尚未爬起,四下军士早已一拥而上,如鹰拿燕雀,将他捆了个结实。 西门却是李志澄把守。这李志澄见势不好,急教探马飞报四门消息。少顷,探子回报东门、北门俱已失陷。志澄心急,便要下城去寻陈黯之。岂料白张飞王综、智麟儿钱芸汐二将早已引军挡住去路;谢云策与党梦晗两军亦合兵一处,将志澄并麾下军士团团围住。原来这李志澄身长六尺,生得瘦小精悍,平日最喜扮作外乡客商,往往混入城池,探听虚实。更兼他善使一口家传宝刀,又有一身惊人轻功,高来高去,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以此人都唤他做“壁山兔”。 有诗赞志澄曰: 六尺轻捷似云腾,暗探敌城谁可争? 宝刀灿雪寒光动,飞檐走壁鬼神惊。 赤胆常怀家国志,功成何必貌魁雄? 明州都监声名远,壁山兔显真豪英! 徐琼瑄挥动五钩神飞枪,李志澄舞起金背砍山刀,二将马打盘旋,斗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正酣战间,李灵钰早从鞍边掏出一副宝雕弓,搭上一枝狼牙箭,觑定志澄肩窝,飕的一箭射去。志澄正与琼瑄死战,哪里躲闪得及?肩上早中一箭,翻身落马。众军士发声喊,一拥而上,就地将志澄捆缚。看官欲知王嘉兴镇守南门端的如何,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南门却是王嘉兴把守。自打领军镇守南门以来,连夜提防,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料这张子琛引兵突至,一举攻入城门。王嘉兴奋力抵住,正吃紧间,却得陈黯之引援兵赶到。那党景言与周循晨两军亦合兵杀来,势如潮涌。党景言挺起双剑,直取嘉兴;嘉兴舞枪相迎。二将斗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败。又战十二三合,景言卖个破绽,回身一剑,砍翻嘉兴战马。那马吃痛,将嘉兴掀下鞍来。众军一拥而上,就地把嘉兴捆缚捉了。 话说陈黯之正率亲兵死战,忽遇胜云召张子琛挺矛跃马,迎面截住。二将更不打话,枪矛并举,斗在一处。但见:枪如怪蟒穿林,矛似银蛇吐信;阵前怒展英雄胆,马背各逞虎狼威。战至二三十合,四下里梁山伏兵尽起,火把如星,喊声震地。陈黯之虽勇,争奈敌兵潮涌,左右亲随尽被冲散。这黑甲将军把心一横,咬碎钢牙,喝道:“大丈夫死则死耳,安肯束手就缚!”遂抖擞神威,独战张子琛。又斗到十数合上,陈黯之枪法渐乱。张子琛忽地卖个破绽,诱他一枪刺来,却就势用矛杆“铮”地格开铁枪,轻舒猿臂,早将陈黯之生擒过马,好似苍鹰攫兔,猛虎衔羊。正是:虎将空怀冲天气,难逃猿臂挟生功。 及至天明,梁山军士已扑灭城中大火。义通天殷浩令出榜安民,开仓放粮,赈济郓城百姓。众头领齐集县衙,各献功劳。张梵晗、沈尔雯亦来缴令,殷浩大加犒赏,不在话下,少顷,军士押上陈黯之、王嘉兴、李志澄、罗子阳、李凌天五人。殷浩亲解其缚,以礼相待,道:“五位皆当世豪杰,何不共聚大义?”五人感其恩义,又知是天罡地煞之数,遂皆拜倒归顺。此一战,梁山收得降兵七万,留用精壮四万余,余者皆发银两,遣归乡里务农。众头领安民已毕,收拾粮草辎重,奏凯还山。正是:仁心收得英雄将,义举招来虎豹兵。 待回到山上,殷浩将陈黯之的玄甲军放出,陈黯之好生劝慰,皆愿归顺梁山,众人皆亦庆贺一番,殷浩让陈黯之往韩孝义下首坐了,王嘉兴往马瑜筠下首坐了,罗子阳往秦子豪下首坐了,李志澄往田明妍上首坐了,李凌天往张畅下首坐了,众人摆宴庆贺。 却说梁山自打破郓城,收纳降将,赈济百姓,山寨愈发兴旺。众头领日日操练兵马,四方好汉纷纷来投,端的兵强马壮,粮草丰足。如此太平光景,不觉已至七月初三,刘诗怡与王文怡派人上山报道,山下来了许多北方难民求山寨收留,这一下,有分教:英雄病榻**苦,疑云密布病因迷。究竟北方发生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患痘疹英雄遇危 觅良医大郎蹈火 《踏莎行·塞上牧歌》 草浪连天,鹰翔云表,穹庐星落炊烟袅。马嘶风劲卷平沙,雕弓斜挂斜阳小。 羌管声悠,胡笳韵老,金鞍未解酣歌笑。醉眠篝火卧霜毡,梦随狼纛征鸿杳。 诗曰: 雪岭苍茫接大荒,雕旗猎猎卷胡霜。 弓开满月惊云雁,马踏寒沙裂夕阳。 夜半穹庐斟酪酒,醉时篝火舞戎装。 谁言塞外无春色?一骑风驰牧草香。 上回说到,水泊梁山脚下忽地涌来一伙北方逃难的百姓,自北而来,拖儿带女,个个面黄肌瘦,啼饥号寒。聚义厅上众头领闻得此报,俱各惊疑。端的北方出了甚么塌天祸事?且容某徐徐展开话头。正是:太平年月生离乱,锦绣江山起烽烟。 原来北地女真所建的大金国,向来觊觎中原锦绣江山。怎奈大宋北疆有老种经略相公镇守,那金兵虽时常越界搅扰,却也不敢大举进犯。岂料天不佑宋,老种经略相公染病回京将息,那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便点起十万虎狼之兵,直扑燕京府杀来。可叹那燕京府的上下官吏,平日里作威作福,到此关头却尽是贪生怕死之辈。见金兵破城,一个个唬得魂飞魄散,只慌得收拾金银细软,携家带口望南逃窜,哪管百姓死活?可怜那燕京百姓,上有高堂下有幼子,只得四散逃命。有那投亲往南去的,有那随战火流离的,更有一伙拖家带口,径投梁山泊来奔。 正是: 乱世官吏如豺狼,黎民百姓似羔羊。 若非奸佞误国事,何至山河半壁亡? 众头领听罢北方战事,见那烽火连天、官吏逃窜的惨状,无不嗟叹。只见云策拍案而起,怒发冲冠道:“好个无道昏君!养得这般贪官污吏,临阵脱逃,弃黎民于不顾,却还敢称甚么太平盛世!真是猪狗不如的腌臜泼才!”逃难百姓中有人禀道:“听闻燕国公张叔夜已率部驰援太原,只是那鲁国公陈希真与越国公云天彪两路兵马是否同往,尚不得知。”陆丹婷轻摇羽扇,冷笑道:“看来这三十六雷将也是各怀鬼胎,他日必生内乱。”众人闻言,俱各默然。殷浩见状,当即吩咐何宇佟道:“速去收拾房舍,安顿这些遭难的乡亲。”宇佟领命而去。 正是: 官军逃窜如鼠窜,百姓流离似絮飘。 若非梁山存仁义,何处苍生觅活路? 云策听罢,怒目圆睁,拍案喝道:“俺梁山虽落草绿林,却也晓得‘忠义’二字怎生写法!不似那起子朝廷狗官,平日里作威作福,临到危难时节,一个个都似缩头乌龟,只顾自家性命,全不念百姓死活!”党景言颔首道:“云策贤弟此言正合吾心。我辈虽在绿林,却也知道替天行道,为民请命。可笑那些穿紫着绯的官老爷,食君之禄不知报效,反将百姓视如草芥。”说罢众好汉闻言,俱各摩拳擦掌,厅上顿时喧嚷起来。正是:庙堂尽是衣冠盗,草泽偏多仗义人。 却说百姓纷纷上山避乱之际,宋晨豪正与花凤梧在酒店中查探。忽见那对母女颈间红斑隐现,女童咳声不止,二人不由得心头一紧。晨豪急扯花凤梧衣袖道:“军师姐姐且看!这母女颈上红斑突兀,咳声连天,莫不是染了那传人的‘赤痘疹’?这症候最易传染,倘在寨中蔓延,必成大患!”花凤梧闻言凤目微凝,细观片刻,颔首称是。当下从怀中摸出五两碎银,唤过两个精壮喽啰吩咐道:“尔等速护送这母女去寻神医诊治。路上备清水巾帕,不可近身接触。”又转头对宋晨豪道:“贤弟好眼力!此事非同小可,当速报与殷、张二位兄长知晓。”正是:疫病如虎暗中藏,慧眼识得祸端详。 那对母女听得呼唤,慌上前来纳头便拜。妇人道:“不知军师娘子唤我母女二人,有何钧旨?”花凤梧轻抚女童颈间红斑,温言道:“大嫂且看,小娘子这红斑乃是‘赤斑疹’的症候,最是凶险。我梁山虽聚得千百好汉,却少良医坐寨。不如取些金银,差几个精细喽啰,送二位下山寻个高明医士诊治,如何?” 那妇人听了这话,登时变了面皮,拍着膝盖嚷道:“我母女千里投奔,却吃这般腌臜气!既道我们有病,何不直说嫌俺们累赘?早知如此,不如就死在北地,倒也干净!”说毕便要扯那女童下山。花凤梧却不慌忙,上前拦住道:“大嫂休要焦躁。且看这孩儿咳得面红耳赤,颈上红斑越发狰狞。我梁山好汉行事,最是光明磊落。若真要赶人,三刀六洞只管招呼,何须使这等伎俩?实是怜你母女性命,不敢耽搁。”又俯身抚着女孩头顶温言道:“小娘子可觉喉中燥热?眼目可还清明?”那女童怯生生答道:“喉头似有炭火灼烧,眼睛也酸涩得紧。” 却说小辽王谢云策正巡哨至旱寨,忽听得酒店方向人声喧沸,当即催动胯下雪花骢,引十数亲兵飞马而来。到得近前,却见花凤梧与一对母女争执不下,四周围着许多逃难百姓。左右急忙上前,将事体备细禀知。云策听罢,翻身下马,排开众人上前,温言劝道:“这位大嫂且息怒。我梁山虽非官府,却也讲个‘义’字当先。军师妹子好意相劝,实是为你母女性命计较。”那妇人见云策气宇轩昂,言语诚恳,怒气稍解,兀自嘟囔道:“既说有病,何不直说嫌俺们累赘……” 云策听罢笑道:“大嫂这话却不中听。若真嫌累赘,任你母女自去便是,何须又赠盘缠又请医士?”说着俯身细看女孩症状,不觉眉头紧锁:“这红斑生得古怪。不如这般,俺拨两个精细妇人,在后山收拾两间净房与你母女安身,既免了前山喧嚷,也好静心将养。其余百姓俱安置在前寨,这般可好?”母女二人见说得恳切,不觉泪如雨下,那妇人扑翻身便拜:“谢大王如此周全!方才村妇无状,万望恕罪!”云策急伸手扶起,回头喝道:“速备暖车一辆,多铺软褥,送她母女往后山歇马。再将俺房中那瓶‘玉露清风散’取来送去。” 谁料这一念慈悲,反惹下泼天大祸。第一日山寨尚自太平,众头领仍去校场操演兵马;第二日便见战马倒毙,喽啰横尸;到第三日,连那班顶天立地的英雄也都挣扎不起。但见聚义厅上咳声不绝,忠义堂前**不断。男头领尚自硬挺着病体,女头领里边除却党梦晗、花云成几个惯厮杀的还能支撑,钟子敏等文弱女子早都昏沉卧床。最是凄惨那些喽啰并战马,死者十停中去了三停,带伤病者更不计其数。唯有卢忆泽、耿时了这两个修道的,因平素炼丹服气,倒还行动如常。偏生秦岳在外疗伤未归,谢雨昕、吴思瑶引着五百喽啰在白林寨屯垦,这三处竟都侥幸躲过一劫。殷浩见事态紧急,一面喝令紧闭寨门,严禁出入;一面急修书信,差心腹喽啰星夜奔往白林寨报信。 却说秦岳方愈,正负手闲步于田埂之上。忽见谢雨昕、吴思瑶二女督率喽啰收割稻谷,但见金浪翻滚,好一派丰收景象。秦岳正欲差人押运粮草回山,忽见一骑绝尘而来,那马上喽啰滚鞍下马,呈上殷浩急信。三人展信读罢,俱各失色。吴思瑶急得粉面焦黄,连连跺脚道:“谢姐姐、秦哥哥,如今山寨危在旦夕,却怎生是好?”谢雨昕紧蹙蛾眉,手中书信早被攥得稀皱,沉吟道:“纵有粮草万千,无医无药也是枉然。这方圆百里,却去哪里寻个扁鹊华佗?”秦岳忽地拍案道:“有了!”二女急问端的。秦岳道:“早年俺在郓城时,曾结识一位游方道人,此人医术通神,尤擅治时疫。去年俺在白沟河负伤,便是得她救治。”吴思瑶闻言大喜,扯住秦岳衣袖道:“既有这等高人,秦哥哥还不速速请来!迟了只怕……” 且看秦岳正色道:“说起这位神医,端的非凡,却是个女中豪杰。此女姓陆,双名怡宁,祖贯河南洛阳人氏。这一手医术端的了得,能起死回生,救人无数,因此江湖上都称她做‘济世娥’‘赛华佗’。”那吴思瑶听罢,拍手叫道:“莫不是在新野县悬壶济世的陆娘子?去年俺打从那新野县经过,来投梁山时,亲眼见她使那金针度穴的手段,救活了个七窍闭绝的垂死孩儿!”谢雨昕当机立断:“既如此,事不宜迟。秦兄速作书札报知山寨,俺们将这屯田勾当暂交赵头目掌管。”说罢便唤亲兵备下三匹千里龙驹,又取二百两雪花官银用红绸裹了。秦岳道:“此去新野三百余里,一路上恐有强人出没,多带银两也好买路。”三人更不踌躇,各自披挂整齐。秦岳手提点钢枪,谢雨昕暗藏飞刀,吴思瑶也将柳叶双刀插在腰间。临行时,谢雨昕对留守喽啰厉声喝道:“紧闭寨门,昼夜巡哨。倘有疏失,定按军法施行!” 且说梁山寨中虽危如累卵,暂且按下不表。单表秦岳、吴思瑶、谢雨昕三条好汉,为着一桩紧急勾当,各跨了嘶风烈马,披星戴月,径投新野县来。不上二三日,早到新野县界。秦岳收缰勒马,四下里张望,兜转马头皱眉道:“多年不曾到此,竟忘了她那住处。”吴思瑶扬鞭笑道:“哥哥休焦躁,小妹端的记得路踪,便与兄长引路则个!”说罢一骑当先,泼剌剌趟开尘土。 且说吴思瑶、谢雨昕、秦岳三个,一路风尘仆仆,迤逦来到陆怡宁庄前。看那茅舍虽僻处乡野,却收拾得齐整洁净,自有一番清雅气象。原来这陆怡宁平生最是仗义疏财,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不论贫富贵贱,都一般看待。若有那穷苦人家无力支付药资时,她便连诊金药费一概不收,反要赠些粥米。三人上前叩动柴扉,半晌却不见应答。吴思瑶心下疑惑,暗忖道:“怪哉!往日这里求医问药的百姓络绎不绝,怎地今日这般冷清……” 正说之间,忽听得四下里唿哨大作,脚步声响处,早有一彪官军旋风也似围裹上来。三人未及回神,那领头的将官早把令旗一指,喝道:“与我拿下!”众军汉发声喊,一拥而上,鹰拿燕雀也似,登时把三条好汉捆翻在地。这三人措手不及,竟吃他拿了。看那将官时,身长八尺,面如土色,虎体熊腰,右手倒提一口朴刀,左臂却只剩半截空袖飘荡。你道是谁?原来正是散仙真大义。端的这真大义为何在此处设伏?后文自会分解。 真大义倒提一条朴刀,厉声喝道:“陆怡宁这贱婢私通梁山草寇,害了朝廷命官,潜逃在外!尔等甚人,敢来俺这境内讨死?”旁侧一个眼尖的军汉,定睛一看,失声叫道:“将军,这三个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贼寇!”真大义闻言,怪眼圆睁,呵呵大笑道:“原来都是梁山贼党,妙极!妙极!且一发捆了,押送祝家庄监禁。待拿了贼首殷浩,一并解赴京师,千刀万剐!” 正危急间,忽听得官兵后阵大乱,喊杀声震天动地。只见三员女将拍马杀入,枪如银蛇出洞,剑似寒霜掠影,只杀得官兵尸横遍野,人仰马翻。真大义见势头不好,急引残兵败将,夺路而逃。那三员女将救下秦岳、吴思瑶、谢雨昕三人。三人正待拜谢,定睛看时,当中一员女将红妆素甲,不是陆怡宁却是哪个?怡宁亦认出秦、吴二人,喜动颜色,忙向身旁二位女将军引见。三人遂将梁山泊瘟疫盛行之事,备细说了一遍。怡宁听罢,奋然道:“既恁地时,小妹愿星夜奔赴梁山,救治众家兄弟。”三人闻言,感激不尽,倒身便拜。 又见这陆怡宁怎生模样?但见: 眉横远岫,眼漾秋波。杏脸生春,不施粉黛天然俏;云鬟叠翠,未缀珠璎自显贵。素手纤纤能回春,金莲窄窄可凌尘。乍观似洛神临水,细看有侠气萦身。青囊在背藏仁术,玉刃腰间隐寒光。端的是:慈心施妙手,烈骨傲风霜。 有诗赞陆怡宁曰: 青囊深隐济世志,金针暗渡回生槎。 活菩萨名播四海,妙手回春救万家。 草药香中藏深情,针石间传递生息。 悲悯之心感天地,慈航普渡解人厄。 三人听罢,啧啧称奇。那陆怡宁又引见道:“这位青丝飘洒、手持银枪的女将军,姓谢双名嘉蔚,祖贯巴州通江县人氏。天生一副金睛火眼,最善相马医马。但凡战马有个头疼脑热、三灾八难,经她妙手调治,无不当即痊可。更能识得千里龙驹,辨得五花骏骨,以此江湖好汉都称她作‘世伯乐’。” 有诗赞嘉蔚曰: 骅骝万骑独登先,伯乐重生辨骨妍。 玉手能除千里厄,金睛识得五花权。 千军万马中独步,百兽群中辨真伪。 世伯乐名传四方,谢嘉蔚才艺双全。 陆怡宁又指左边那女子道:“这位白净精瘦的阿姐,姓毛名熙薇,原是贵寨玄刀符将周循晨的表亲。早年与贵寨龙籍壹、黄灵成两位头领亦有交情。因有一手绝巧针线,最善缝制战袍旌旗,江湖上都唤她做‘缝帜女’。” 有诗赞熙薇曰: 金针巧手世间稀,缝帜裁云显妙奇。 战袍密缀千重锦,军旗暗藏万里机。 曾助英豪传信约,更将大义绣参差。 江湖谁不称绝艺,毛氏熙薇女中仪。 正说话间,只听得四下里金鼓齐鸣,喊杀声震地而来。原来那真大义败回祝家庄,急点起三百庄客并五百官军,卷土重来。但见尘头起处遮天蔽日,刀枪林立耀射寒光。铁骑奔腾如潮涌,旌旗招展似云扬。陆怡宁急掣双刀在手,叫道:“不好!这厮们来得恁快!”谢嘉蔚银枪一摆,早挑翻两个撞在前头的庄客。毛熙薇却从腰间解下一条红锦套索,舞得呼呼风响。秦岳见势不妙,大喝道:“诸位速退!待某断后!”吴思瑶与谢雨昕对视一眼,齐声道:“秦兄且住!山寨危在旦夕,岂可在此耽搁?我二人情愿断后!”说罢不待应答,双剑并举杀入敌阵。正是:回首祝家庄上处,暮云深处锁二女。 怎奈官军越聚越多,二女终是力竭遭擒。秦岳捶胸顿足,几欲拚死相救,却被三女强拉着杀出重围。一路上但见残阳如血染征袍,败叶纷飞催马急。众人心慌意乱,只听得身后喊杀声渐远,眼前荒草连天,竟不知投何处去好。梁山众好汉生死未卜,是否得救,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七回 布回春怡宁拯厄 兴讨逆殷浩发兵 《鹧鸪天·义气》 肝胆平生照雪霜,男儿一诺重千觞。刀头饮血情犹热,马上分金义更长。 云浩荡,月苍茫,江湖风雨共肩当。死生不计酬知己,留取丹心映日光。 诗曰: 千金一掷为君酬,生死何曾问去留。 肝胆照人霜雪里,江湖义气自风流。 上回说到,秦岳、谢雨昕、吴思瑶三条好汉,星夜投奔新野县,欲寻活菩萨陆怡宁。天幸得遇,却撞见散仙真大义,引着一彪官军追杀而来。谢、吴二位女中豪杰,为护众人脱身,抖擞精神,挥刀断后。怎奈寡不敌众,吃那队官兵拿了去。余下四条好汉,趁着月黑风高,急忙连夜奔回山寨。正是:佳人陷虎狼之穴,壮士走荆棘之途。 两日后,众好汉已到梁山泊关下。把守关隘的守将,乃是太岁星柏宇晨、丧门星张洪凯,急急下关迎迓。不料此时山寨之中,疫气流行,许多喽啰尽被染倒,卧病不起。众人见了,俱各心惊,亦不及细问,慌忙径奔忠义堂上来。只见堂上惟有殷浩与几位男头领正在商议军情。卢忆泽与耿时了二人正待设醮修禳,祈禳瘟疫。那女头领党梦晗、花云成并一班习武女将,亦因染疫难支,俱在各房中将息卧病。 殷浩见秦岳引着陆怡宁回山,慌忙扑翻身躯便拜,口称:“贤妹速救众兄弟并孩儿们性命则个!”陆怡宁急向前搀起道:“兄长何故行此大礼!小妹敢不竭力施为。”殷浩四下里不见谢雨昕、吴思瑶二人,心下大惊,忙问二人下落。秦岳与陆怡宁便将新野县之事,从头至尾细说一遍。旁立谢云策听罢,钢牙咬碎,怒喝道:“待某病体稍愈,定教那祝家小儿领教俺吞虎枪的利害!”陆怡宁道:“奴家先煎药与众头领服下,待大伙儿元气复原,殷浩哥哥便可点起兵马,救应二位姐姐。”殷浩点头称是,即令秦岳相助陆怡宁熬制汤药。 陆怡宁道:“若治瘟疫此疾,只有一个法子,身半以上,天之气也,邪热客于心肺之间,上攻头目而为肿耳。须用黄芩、黄连等药物,共为细末,半用汤调,时时稍热服之;半用蜜丸噙化,服尽良愈,活者甚众。加大便硬,加酒蒸大黄一钱或两钱以利之;肿势甚者,以砭针刺之,或加防风、川芎、薄荷当归各五钱,水煎时时服之,这样以来,此疾便有好转。” 秦岳当下点起几个精细喽啰,一同往药房去取药材器具。陆怡宁教人抬来五口大缸,于院中排开。众头领齐动手脚,搬柴的搬柴,烧火的烧火,添水的添水。但见灶火熊熊,药气蒸腾,前后忙乱两个时辰,方才将药熬得,秦岳喝令喽啰稳住药缸,自家挽起衣袖,亲自捧起一口大缸,稳步往忠义堂去,与染病的男头领服用;陆怡宁领着两个婆娘,也抬了一口大缸,径往女头领房中送药;其余三口大缸的药汤,便教众喽啰分与染病的孩儿们服下,那药端的灵验,不消半个时辰,众头领俱能起身活动。但见忠义堂上,男头领们面色渐转红润,一个个精神抖擞,都去校场操练军马,舞枪弄棒,端的威风凛凛。唯有女头领们却因体弱气虚,一时未能痊愈,仍在房中调养。山寨喽啰十停倒有九停好了,满山尽是欢呼之声,端的似春雷震响。正是:灵丹妙药驱瘟神,好汉重振梁山威。 两日光景,众头领病体皆愈。寨中战马经谢嘉蔚医治,俱各膘肥体壮,精神抖擞。殷浩聚众头领于聚义厅上商议道:“谢、吴二位女将军,陷在祝家庄里,存亡未卜。我等既安,当速发兵救应!”言未绝,谢云策早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厉声叫道:“兄长言之极当!祝家竖子辱我太甚,若不洗荡了那个村坊,誓不还山!”众好汉齐声唱喏,个个磨拳擦掌。秦岳进谏道:“那祝家庄路径曲折,壕堑深险,须仔细斟酌方好。”殷浩称善,即传号令:各寨整点军马器械,来日五更造饭,平明进兵。正是:梁山义气重如山,岂容姊妹陷龙潭。 当下众头领齐声应诺。殷浩便令铁面太岁顾梓豪调拨人马,以义通天殷浩为主帅,胜云召张子琛为副主帅。点起三十六员头领,共点精兵十万,粮草器械齐备。传令三日后祭旗发兵,直取祝家庄。正是:旌旗蔽日杀气腾,梁山好汉要出征。三十六员英雄将,十万貔貅破敌城。哪三十六人?分别是: 小辽王谢云策、彼威宁党梦晗、谋兵仙陈黯之、绝天宝韩孝义、逍遥仙卢忆泽、过天星耿时了、凶太岁党景言、女子房陆丹婷、谋士载顾范则、玄刀符将周循晨、监兵神君虞逸晹、飞将楚楠、乾艮刀姜云星、迅捷神宋晨豪、精尉迟王嘉兴、小叔宝秦子豪、银枪手罗子阳、泰山秦岳、壁山兔李志澄、筱孝烈顾怡筠、筱金花谢熙涵、神算珠党雨萱、金玉笛汤玥恬、金眼龙张明峻、翻水鲨李明睿、搅破龙赵晟、常水妖向震、河魔君花蛟、勇子龙沈峻熙、抉风鸱韩昊旭、太岁星柏宇晨、丧门星张洪凯、裁缝女毛熙薇。 殷浩分拨完人马,是否熊解救出谢雨昕、吴思瑶二女?到此却按下不表,这一回由此结束,这一下,有分教:英雄豪情永不灭,恩仇交织成烈火。还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八回 忆恩情永清建庄 定计策凤鸣破敌 《鹧鸪天·恩情》 深恩似海几时穷,春晖寸草意千重。寒窗灯影三更月,慈母手中一线缝。 恩难报,泪朦胧,此生何以谢深衷?惟将孝字心头刻,不负人间养育功。 诗曰: 养育恩何重,春晖照此生。 慈颜霜鬓老,游子泪痕清。 反哺乌知义,衔环雀有情。 寸心难报得,长愿伴亲行。 上回说到,水泊梁山义通天殷浩点齐三十六员头领,统领十万雄兵,休整三日后浩浩荡荡杀奔祝家庄而来。这支军马端的威风,但见:旌旗蔽日,刀戟如林。马军似黑云压地,步卒如猛虎出山。三十六员头领各持兵刃,十万儿郎尽显雄风。正是:梁山义旗卷风云,十万貔貅讨不平。如今且按下梁山兵马不表,单说这祝家庄的来历。 话说这祝家庄,本是三十六员雷部神将中祝万年、祝永清两位好汉的胞兄祝朝奉所立。当年在独龙岗上,这祝家庄端的是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横征暴敛,把周遭百姓的骨髓都榨尽了。后来幸得梁山泊主呼保义宋江率领众好汉,又得病尉迟孙立做内应,这才打破祝家庄,除了这一方祸害。那祝朝奉与祝龙、祝虎、祝彪等祝氏满门,尽数毙命。正是这段血仇,教祝万年、祝永清二人与水泊梁山结下不共戴天之恨。 且说这祝氏一门,祖居辽地汉人,姓祝名德涯的老者,籍贯乃黑龙江畔人氏。膝下有四子,祝朝奉为长,祝万年次之,祝永清最幼。然则祝家尚有一庶出之子,名唤凤鸣。说起这凤鸣的来历,端的是一桩奇事。其母怀胎之时,曾得一梦,恍惚间竟入仙境,但见祥云缭绕,仙乐悠扬,瑞霭千条,端的令人心驰神往。正沉醉间,忽闻得一声清越凤鸣,穿云裂石而来。其母猛然惊醒,便觉腹中胎儿翻腾不已。其父闻知此梦,拍案称奇道:“此子非凡,当以凤鸣为名!”正是:仙缘入梦兆奇胎,凤鸣一声显异才。 话说祝朝奉兄弟四人,原是新野县出身的好汉。后来各自成家立业:那祝朝奉在阳谷县扎下根基,建起偌大个祝家庄,端的威风凛凛,独霸一方;祝万年则在大名府安身,出入朱门绣户,享尽人间富贵;祝永清随陈希真学道,终日炼丹练法,修那长生不老之术;唯有祝凤鸣独守新野故土,却与永清、万年两个兄长鱼雁往来不绝,兄弟情分愈加深厚。正是:各奔前程分南北,一封家书抵万金。 且说祝万年、祝永清兄弟二人,果然剿灭了水泊梁山,各自受了朝廷封赏,官拜显职,名扬四海。这一日,二人衣锦还乡,回新野县探望老母,明里说是尽孝道,暗地里却存着几分夸耀之意。随行的更有栾廷玉、栾廷芳、傅玉三将,左右护卫,好不威风,祝凤鸣闻得二位兄长归来,连忙命浑家整治酒席,杀鸡宰鹅,备下丰盛筵宴酒至半酣,众人说起旧日勾当,无不嗟叹。栾廷玉擎杯道:“想当年小可不过是庄中一个枪棒教师,终日只教授些拳脚枪棒,谁想得遇万年、永清二位贤弟,引领小可剿灭梁山草寇,与祝兄报得血仇,又蒙朝廷抬举,授了襄武子爵位。祝兄大恩,没齿难忘!” 祝永清笑道:“如今小弟也做了当朝鲁国公的东床娇客。”祝万年叹道:“正是,转眼大哥归天已九载矣。凤鸣贤弟近日在新野县闲居无事,依我之见,不如就在此处重建祝家庄,也好祭奠大哥在天之灵。”众人听了,齐声喝彩。不过两日光景,祝家三兄弟便在新野县大兴土木,差遣官兵强拉民夫修筑庄院,横征暴敛,不过半月之间,竟将祝家庄重建得比旧时更加雄壮。祝永清又勒令新野县周遭百姓尽数迁入庄内居住。正是: 豪强仗势欺良善,虎狼当道害生灵。 且说水泊梁山虽经剿灭,近来却又死灰复燃,喽啰啸聚,渐成气候。祝永清、祝万年二人闻讯,心中忧虑,恐旧事重演,便向陈希真进言道:“梁山余孽未绝,恐日后生乱,不如使俺二人再去镇守祝家庄,以防不测。”陈希真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又道:“既如此,须得万全之策。”遂调猿臂寨精锐人马至祝家庄操练,又修书一封,差人去二仙山请那归隐的散仙真大义、魏辅梁二人出山相助,不数日,真大义、魏辅梁二人飘然而至,与祝氏兄弟相见。真大义笑道:“贫道本已跳出红尘,奈何陈将军盛情相邀,只得再履凡尘。”魏辅梁亦道:“梁山草寇,昔日猖獗,今若再起,必当协力除之。”祝永清大喜,遂安排二人于庄内住下,又令庄客杀牛宰马,大排筵席款待。自此,祝家庄日日操练人马,整顿刀枪,只待日后厮杀。正是:豪强再聚风云起,旧恨新仇待雪时。 话说祝凤鸣自坐镇新野,重建祝家庄后,日夜思量,欲广聚豪杰,以壮声势。一日,凤鸣召集心腹商议道:“梁山余孽未除,不可不防。我欲从宗室子弟中遴选猛士,立‘六金刚、十八罗汉’之数,日夜操练,以备征战。”左右皆称善。不多时,祝凤鸣便从祝氏宗族并远近依附的豪强子弟中,拣选得二十四条好汉。哪六金刚?乃是: 莽金刚祝虺、智金刚祝休、猛金刚祝翼、勇金刚祝虬、仁金刚祝统、矮金刚祝超、强金刚祝顺、仙金刚祝建。 那十八罗汉亦是各怀绝技,有使枪棒的、善骑射的、通晓兵法的,个个皆是虎狼之士,哪十八罗汉?乃是: 勇罗汉祝松,狂罗汉祝烁,猛罗汉祝睿,刚罗汉祝雲,强罗汉祝叙,莽罗汉祝苞,巧罗汉祝鹏,憨罗汉祝破,醉罗汉祝延,铁罗汉祝峥,矮罗汉祝景,壮罗汉祝嵘,善罗汉祝烨,慈罗汉祝琮,仁罗汉祝兴,伏罗汉祝熊,虎罗汉祝雷,降罗汉祝震。 话说那八金刚,个个都是祝万年、祝凤鸣的子侄,端的了得,那智金刚祝休,生的七窍玲珑,智谋过人,《孙武兵法》倒背如流,端的是一肚子韬略;那仙金刚祝建,专好修仙了道,整日价炼丹打坐,倒像个活神仙;那勇金刚祝虬,使一杆四十斤浑铁点钢枪,有万夫不当之勇,枪法端的精熟。其余五个金刚,也有会奇门遁甲的,也有善射雕弓的,都是万人敌的好汉。那十八罗汉,尽是心腹宗亲子弟,个个武艺超群。又特地从山东请来栾廷玉的三弟铁矛栾廷君,做这祝家庄的枪棒教师。正是:龙潭虎穴藏好汉,刀枪林中隐英雄。 且说那祝家庄,又在左右两处收伏了两座庄子,做了羽翼之势。这两处庄子,都是祝万年、祝永清两兄弟带兵打下来的,杀得那些庄客们魂飞魄散,只得俯首称臣,尊祝家庄为大哥。平日里,这两处庄子专一搜刮百姓钱财,将那榨取的银钱米粮,尽数上贡给祝家庄使用。 正是: 横行乡里逞凶狂,压榨良民似虎狼。 只待梁山好汉至,看尔还能再猖狂! 且说那东边的庄子,唤作糜家庄,庄主单名一个灏字。这糜灏虽是个庄主,却生得头脑混沌,性子憨直,活脱脱是个没算计的莽汉。偏生他又喜好舞枪弄棒,整日里吆五喝六,使些花拳绣腿,自以为本事了得,实则武艺稀松平常,莫说与祝家庄的好汉比试,便是寻常江湖上的三流角色,怕也斗不过几个回合。 糜灏虽是个没算计的夯货,手下却有三名结义弟兄,端的十分了得。这三人原是江湖上闯荡的好汉,因见糜家庄势大,便投在他门下。那糜灏虽是个呆蠢的,却也晓得要笼络好汉,便与他们结为兄弟,分别是: 袁鹏,文仁,张洪。 且说这三人中,端的要数袁鹏武艺最是了得。那袁鹏祖贯四川人氏,生得虎背熊腰,惯使一柄三尖两刃吞口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早年因在乡里为故交打抱不平,三拳两脚便结果了那横行乡里的恶霸性命,自此流落江湖。后投在糜灏庄上,糜灏见他本事高强,便抬举他做了本庄枪棒教头,那文仁乃是糜灏同窗,生的白净面皮,却是满腹蛇蝎,专会使些阴毒计策。张洪亦非良善之辈,原在淮西为官,因征讨王庆失利,损兵折将,恰遇文仁,便一同投奔糜家庄来。这两个奸诈之徒,也都做得庄上教师。正是:豪杰仗义三拳勇,奸佞藏奸满腹谋。这三个又收得四个部将,虽也会些枪棒拳脚,却怎及得他们三个本事?分别是: 诸佳豪,任景峻,李亘亭,贺怀真。 话说这四人当中,端的要数诸佳豪最有手段。那诸佳豪本是苏州人氏,生得七尺五六身材,自幼便有一副侠义心肠,专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昔日蔡京那厮来苏州巡查时节,这诸佳豪见那奸相欺压百姓,一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竟舍命夺过钢刀,劈面便砍。也是蔡京命不该绝,慌忙闪躲,只削下半幅袍袖。当下被众护卫拿下,打入死囚牢中。临刑前夜,这好汉使些银两买通牢头,趁黑越狱而走。恰遇着张洪、文仁两个好汉,三人意气相投,便一道投奔糜家庄去了。真个是:豪杰相逢意气投,钢刀出鞘斩奸侯。若非天意怜忠义,早作刑场断头囚。 却说那西边有一庄子,唤作彭家庄。这庄内虽人多势众,却各怀心机,难成大事。庄主姓彭名羽,本是四川人氏,生得五短身材,面皮油滑,自幼贪花恋色,专好钻穴逾墙。昔年在沂州时,这厮色胆包天,竟敢调戏童贯的侄女童娇秀。童贯闻知大怒,立时将他拿下,问了个死罪,丢入大牢。也是他命不该绝,恰逢童贯临时奉召回京,未及处置。后来刘广、陈希真打破沂州,刘麟斩了白胜,彭羽趁乱逃出,便顺势投了陈希真。希真见他有些本事,便留他在帐下,与糜灏一同做祝家庄的羽翼,他手下又有四名部将,乃是: 王潼,奚万华,刘飞,刘昊。 且说这奚万华,本与顾范则相识,原是济州人氏。此女生得杏眼桃腮,却心肠狠毒,本是毫洋庄庄主樊明磊之妻。那毫洋庄与聚豪庄本是同盟,两庄唇齿相依,互为犄角。 怎奈奚万华见聚豪庄日渐兴旺,庄客云集,钱粮广积,自家却无这般气象,不由妒火中烧。她本是个心胸狭隘的妇人,便日夜撺掇其夫道:“顾范则势大,久必吞并我等,不如先下手为强!”樊明磊耳根子软,竟依她之计,假意设宴相请,暗中却于酒菜里下了慢药,欲害顾范则性命,兼并其庄。 也是顾范则命不该绝。宴席间,龚辰骧察觉有异,拼死护主,一时席间大乱。正值危急之际,忽听得庄外喊杀震天,原来是陆丹婷率援军赶到。两下里外夹攻,樊明磊措手不及,被陆丹婷一剑砍于马下。奚万华见大势已去,趁乱混入人群,逃遁无踪,后辗转流落至此。 有诗为证: 蛇蝎心肠妇人心,唆夫设宴藏祸深。 若非义士拼死护,豪杰早已赴幽冥。 这三庄各有数万百姓,精壮人马不下万余。只因背靠陈希真这棵大树,端的在新野县横行无忌。但见庄客们鲜衣怒马招摇过市,税吏们横征暴敛鱼肉乡里。但凡有半个不字,轻则鞭笞入狱,重则家破人亡。县衙里的公人见了三庄旗号,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市井中的百姓闻得三庄名头,谁人不战战兢兢? 正是: 豪强仗势霸一方,黎民含泪度时光。 若非希真暗扶持,安得三庄如此狂? 却说那日真大义擒得墨琼瑾、吴思瑶两个梁山女将,押解回庄。祝凤鸣闻报大喜,急令左右:“速将这梁山贼婢推出辕门,斩首示众!”话音未落,祝玄急步上前:“爹爹且慢!如今梁山贼势如烈火,不如留此二女性命,设下香饵钓金鳌。待那伙贼寇前来救人时,正好一网打尽。”众庄客闻言,俱各称妙。祝凤鸣从之,立命将二女打入地牢。可怜两个巾帼英雄,被剥去战袍,捆在刑柱之上。那祝家庄的刑具何等厉害?先是蘸了盐水的皮鞭抽得皮开肉绽,又用烧红的烙铁烫得血肉模糊。二女咬碎银牙,宁死不屈,接连数日水米不进,终是熬刑不过,昏死过去。 魏辅梁见状,捻须沉吟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那梁山贼寇诡计多端……”话未说完,祝万年拍案而起:“老先生何其迂也!若错失良机,待贼人反客为主,悔之晚矣!”祝永清当即传令心腹,急召糜、彭二庄众将。待众人到齐,将计策细细分说。众将听罢,个个摩拳擦掌,只待梁山贼寇入彀。正是:香饵已布陷人坑,虎穴龙潭待客临。这一下,有分教:两雄相遇勇者胜,是非成败转头空。此一回由此分解,且听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仁平兵讨祝家庄 辅梁列阵独龙岗 《鹧鸪天·慈念》 慈念深深似海宽,春晖寸草两相安。灯前密密缝衣线,梦里声声唤子餐。 霜鬓老,素心丹,一生辛苦为谁欢?儿行万里娘牵挂,唯愿平安胜做官。 诗曰: 萱草堂前茂,慈亲白发新。 手中针线密,灯下泪痕频。 念子天涯远,忧心夜雨深。 不求金玉贵,惟愿健康身。 上回书到,梁山军马整顿三日,欲攻破新野县祝家庄,救出谢雨昕、吴思瑶二位女杰。三日过后,众头领伤势皆愈,精神抖擞。但见旌旗蔽日,刀戟如林。三军呐喊动山川,万马奔腾卷尘土。 话说梁山大军浩浩荡荡杀奔独龙山而来。不数日,早望见祝家庄寨栅。殷浩便唤神行探子晨宇近前,吩咐道:“贤弟可速去探听虚实,看那祝家庄有何动静,俺们好做计较。”宋晨豪唱个喏,把甲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来,登时去得无影无踪。正是:马蹄翻玉勒,人影没青霄。 遥望独龙山,其景色如何,但见: 山势嶙峋,怪石狰狞。峰峦叠嶂,如猛虎蹲伏;崖壁陡峭,似刀削斧劈。苍松翠柏,盘根错节,黑压压遮天蔽日;枯藤老树,虬枝横斜,阴森森蔽日遮云。山间雾气缭绕,时有鸦雀惊飞,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山脚下祝家庄寨墙高耸,箭楼密布,旌旗猎猎,刀光隐隐。庄前一条阔路,却暗藏陷坑绊索;四周林木丛杂,恐埋伏弓弩手无数。端的是一处险恶去处,易守难攻之地! 且说半个时辰过后,宋晨豪回到中军大帐,恰逢殷浩聚众将商议军情。宋晨豪叉手禀道:“此处山势险恶,那祝家庄背靠独龙山而立,左右两座庄子互为犄角,端的似飞鸟之双翼,虎狼之爪牙!”殷浩听罢,颔首称善。当下点起五万精兵,亲自统领攻打祝家庄;又调勇子龙沈峻熙引一万军马,去祝庄东边下寨;再差扶风鸱韩昊旭率一万兵马,于南面扎营;复遣乾艮刀姜云星带一万人马,往西边立寨;更令飞将楚楠统兵一万,在北面安营。另拨太岁星柏宇晨、张洪凯二将,引五百哨骑四出打探;再派翻水鲨李明睿、搅破龙赵晟、常水妖向震、河魔君花蛟四员水军头领,点齐五千水军进驻祝庄水泊。众将得令,各引军马翻山越岭,不一时便杀到祝家庄前,却看这祝家庄怎生模样?观其庄貌,只见: 高墙险峻,壕堑深沉。门楼雄壮似城关,箭垛密排如狼齿。四下里鹿砦层层,遍插铁蒺藜;寨门前吊桥高悬,暗藏陷马坑。庄后独龙山势陡峭,左右两庄如虎添翼,端的是一座铁壁铜关! 且看那城墙之上,左右各插两面锦旗,先见左边那两面写道: “满庄尽竖祝家帜,举寨皆习刀棒功。” 右边那两面却写得凶狠,但见: “填平水泊拿殷浩,踏破梁山捉子琛。” 众头领见了自家名姓,个个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忽听得庄门“吱呀”一声响,吊桥“轰隆”落下,撞得尘土飞扬。撞出一彪军马,约莫数万之众,各执兵刃。远远望见中军立着五员将官:当先三将,中间那位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长八尺,手执方天画戟,正是雷将祝万年;左边那个面如傅粉,唇若抹朱,也使方天画戟,乃是雷将祝永清;右边那个生得面目狰狞,满脸横肉,挺着丈八点钢矛,正是祝凤鸣。三将背后紧随着二人:一个面皮微黄,身长六尺,手摇鹅羽扇,乃是散仙魏辅梁;另一个面如土色,虎须倒竖,身长八尺,抡着齐眉棍,此乃散仙真大义。后阵又有智金刚祝休、仁金刚祝统、勇金刚祝虬、猛金刚祝翼四人压阵。 祝万年手挺方天画戟,催动大宛良驹,跃出阵前,大笑道:“梁山草寇!本待兴兵剿灭尔等,不想今日自投罗网,合该天灭贼党!”殷浩闻言大怒,厉声喝道:“祝家余孽!尔等仗着雷将散仙之势,残害忠良,更敢掳我梁山姊妹!今日我等替天行道,为宋公明等兄长报仇雪恨,誓要荡平祝庄,诛尽尔等奸邪!若识时务,速速放出我寨姊妹,否则打破庄门,鸡犬不留!”祝永清在旁冷笑道:“贼首休得猖狂!那两个女贼昨日已解往东京,此刻想必已受凌迟之刑。尔等不必心急,少时便叫汝等同赴阴曹!” 梁山军中众头领闻言,无不咬牙切齿,怒发冲冠。金玉笛汤玥恬心急如焚,挺一杆红缨枪,跨下胭脂马,飞驰出阵,厉声喝道:“狗贼休得猖狂!待姑奶奶先戳翻你几个祝家鼠辈,为俺姊妹报仇!”祝家庄阵上憨罗汉祝破见是个女将,欺她力弱,抡起大刀拍马迎战,照准玥恬腰胁便是一记狠劈。玥恬不慌不忙,将红缨枪使个“青龙摆尾”,只听“铛”的一声架开大刀。这一个为姊妹报仇,枪法凌厉;那一个欲立头功,刀势凶猛。二马盘旋,枪来刀往,战了二十余合。祝破渐渐手软,刀法散乱。玥恬觑个破绽,梁山军中众头领闻言,无不咬牙切齿,怒发冲冠。金玉笛汤玥恬心急如焚,挺一杆红缨枪,跨下胭脂马,飞驰出阵,厉声喝道:“狗贼休得猖狂!待姑奶奶先戳翻你几个祝家鼠辈,为俺姊妹报仇!”祝家庄阵上憨罗汉祝破见是个女将,欺她力弱,抡起大刀拍马迎战,照准玥恬腰胁便是一记狠劈。玥恬不慌不忙,将红缨枪使个“青龙摆尾”,只听“铛”的一声架开大刀。这一个为姊妹报仇,枪法凌厉;那一个欲立头功,刀势凶猛。二马盘旋,枪来刀往,战了二十余合。祝破渐渐手软,刀法散乱。玥恬觑个破绽,喝声:“着!”一枪如毒龙出洞,正中祝破心窝。那祝破大叫一声,倒撞下马,登时了账。梁山阵上顿时擂鼓呐喊,声震云霄。 这边仁金刚祝统见祝破丧命,惊得面如土色,急催战马,挺一杆长槊直取汤玥恬。梁山阵上党景言见状,拍马抢出,高声道:“姐姐厮杀多时,且回阵歇息,待小弟会会这厮!”玥恬收枪勒马,叮嘱道:“贤弟须要仔细!”说罢拨马回阵,祝统见换了对手,更不答话,将长槊使得如银蛇吐信,照准景言心窝便刺。景言不慌不忙,左手长剑使个“铁锁横江”,“铮”的一声将槊锋格开。二将各逞威风,一个槊影重重,一个剑光霍霍,在阵前杀得难解难分,但见祝统长槊如蛟龙出海,招招夺命,景言长剑似瑞雪纷飞,式式封喉,两骑马盘旋交错,踏得尘土飞扬。战至二十余合,依旧不分高下。两边军士看得目瞪口呆,擂鼓声、呐喊声震天动地,魏辅梁在阵中见祝哲久战不下,急摇鹅羽扇,高声喝道:“祝统公子速速回阵,待布下天罗地网,再擒此贼不迟!”祝统闻言,虚晃一招,长槊如毒龙出洞,直取景言面门。景言急侧身避过,却见祝统已拨转马头,飞也似奔回本阵。景言待要追赶,忽听梁山阵上鸣金收兵,只得勒住战马。 看那祝家庄人马变阵,但见正前一队军士各执钢刀盾牌,阵中竖起一面红旗,旗下立着三员大将。中间那将生得剑眉星目,身长八尺,手执方天画戟,正是祝万年;左边那将面如傅粉,七尺有余,也使一杆方天画戟,乃是祝永清;右边那将满面横肉,身高七尺二三,却是祝凤鸣。背后又闪出一将,虎须倒竖,手挂独臂,一条齐眉棍,正是那散仙真大义。四将皆披赤甲,跨胭脂马,威风凛凛列于阵前。 有诗为证: 正前烈焰般炽热,红甲铁骑立中央。千锤百炼钢刀亮,盾牌密布如铜墙。 红旗屹立风云上,三英齐聚显神威。左帅傅粉颜如玉,方天画戟舞秋水。 右将土灰面横肉,凤鸣怒目视四方。中流砥柱剑眉扬,万年凛然不可当。 散仙大义随后方,虎须残臂更添狂。红马嘶鸣蹄踏霜,红甲辉映战歌扬。 再看那壁厢也摆开一支人马,约有五六百轻骑,各挺长枪蛇矛,坐骑皆是龙驹。阵后一面青旗招展,旗下三员大将,都穿青袍,骑青骢马。当先一个黑凛凛大汉,正是那莽金刚祝虺;左右两员副将,一个唤作伏罗汉祝熊,一个叫做虎罗汉祝雷,三人并辔而立,端的威风。 有诗为证: 东壁厢头列壮班,五百骁骑势如山。钢枪蛇矛映日寒,青旗下卷尘沙间。莽金刚号响震天,祝虺青袍跨骏鞍。伏罗汉、虎罗汉,熊雷齐出护边关。 再看西边一彪人马,端的古怪:个个戴着狰狞鬼面,青面獠牙,看得人毛发倒竖。约摸二三百人,各执明晃晃鬼头刀,阵后一面素白旗猎猎作响。当先三员大将,俱穿白袍,骑银鬃马。为首那个唤作仙金刚祝建,左右两将,一个慈眉罗汉祝琮,一个善面罗汉祝烨。三骑马排开阵势,在那白旗之下,更显得阴森可怖。 有诗为证: 西壁厢处诡谲生,鬼面狰狞令胆惊。两三百披坚执锐,鬼头刀寒光映空。 白旗下舞动阴风,金刚祝明显真容。白袍白马雪中行,清雅脱俗气宇隆。 慈罗汉、善罗汉,琮烨共济战鼓鸣。面具之下热血盈,白袍翻飞意气峥。 再看那三军阵后,却排着一队黑旗军马。约有三五百人,俱是黑袍黑甲,手执长枪铁棍。阵后一面皂雕旗迎风招展,旗下立着三员大将:当先一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智金刚祝休;左边一个虎背熊腰,乃是壮罗汉祝嵘;右边一个豹头环眼,唤作降罗汉祝震。三将皆跨乌骓马,统领后军,端的杀气森森。 有诗为证: 观三军之后阵雄,黑甲劲旅气势浓。三百勇士身披铠,手持长棍与枪锋。 黑旗下暗潮涌动,金刚祝休立其中。黑袍加身沉稳重,目光炯炯智谋丰。 壮罗汉、降罗汉,嵘震并肩同御戎。武艺超群意志坚,黑甲翻滚如墨龙。 再看中军阵前,另排开一队黄旗军马。约百余人众,俱着杏黄战袍,披黄金锁子甲,各执长枪齐眉棍。阵后一面赭黄旗迎风舒卷,旗下三员大将:当先一个五短身材,却是矮金刚祝超;左边一个慈眉善目,乃是仁罗汉祝统;右边一个机灵精瘦,唤作巧罗汉祝鹏。三将皆骑黄骠马,虽人马不多,却排得铁桶相似。 有诗为证: 中军阵前黄云起,一百健儿黄甲齐。长棍长枪握手里,黄旗下聚英气。 矮金刚祝超立其间,身形不高意志。黄衣甲神色鲜明,智慧深藏眼底。 仁罗汉、巧罗汉,试景共绘战图篇。武艺高强智略全,黄甲翻飞金线。 再看阵前两队游骑,约二三百轻骑,如旋风般往来驰骋,专一搅扰敌军阵脚。左边一队为首那将,生得豹头环眼,使一杆狼牙棒,乃是强罗汉祝叙;右边那队头领,面如黑炭,手持开山斧,正是莽罗汉祝苞。两队人马忽聚忽散,恰似鹞子穿林,端的来去如风,教人捉摸不定。 有诗为证: 游骑疾驰如闪电,左右穿梭搅敌乱。游骑所过烟尘漫,祝叙祝苞威名传 左首强罗汉祝叙,英勇无匹志如磐。右则莽罗汉祝苞,悍猛无比胆包天。 两人并驾齐驱先,游刃有余戏敌间。扰敌心神断其援,策马奔腾箭离弦。 强罗汉力挽狂澜,莽罗汉勇闯难关。二人合璧天下鲜,敌阵之中创奇缘。 再望中军将台之上,却见一位军师挥动令旗,调度三军。那军师生得淡黄面皮,身长六尺,手执鹅翎羽扇,正是魏辅梁。左右两员虎将护持:左边一个赤面虬髯,手持丈八蛇矛,乃是猛罗汉祝睿;右边一个铁面钢须,倒提九环大刀,正是刚罗汉祝雲。三人立于将台,但见令旗所指,三军雷动,端的威风八面。 有诗为证: 遥望中军帷幄中,军师运筹帷幄功。魏辅梁立将台顶,鹅扇轻摇计无穷。 面色微黄色泽润,六尺之躯智者形。令旗挥动号角响,百万雄兵听令行。 左侧猛罗汉祝睿,勇冠三军胆识威。右侧刚罗汉祝雲,铁血丹心护主随。 二人辅佐魏辅梁,如同双翼助飞翔。中军稳健前军冲,决胜千里智勇彰。 且说云策、梦晗二将杀入阵中,忽见魏辅梁在将台上把鹅翎扇一招,阵势登时大变。但见旗幡乱展,刀枪如林。四面八方围得铁桶相似。二将背靠背立定,各挺长枪,枪尖寒芒点点,恰似蛟龙出海。云策那杆枪使得神出鬼没,梦晗这厢枪舞得风雨不透。两杆枪上三下四,左五右六,杀得阵中军士人仰马翻。直杀得: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二将虽勇,怎奈敌军如潮,一时竟难突出重围。正是:英雄纵有千般勇,难敌万马与千军。怎见得?有诗为证: 双枪并举显神威,百十军汉尽披靡。 枪去犹如蟒吐信,枪回恰似龙摆尾。 却说殷浩见二将被困,急引军马来救。云策在阵中对梦晗叫道:“那摇鹅毛扇的必是军师魏辅梁,若结果了这厮,贼兵自乱!”说罢从鞍边掏出一副宝雕弓,扣上狼牙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飕”的一声,一箭正中魏辅梁右肩。但见辅梁大叫一声,从将台上倒撞下来。三军登时大乱,梦晗就势跃上云策战马,二人并辔,两条枪银蛇乱舞,杀透重围而去。正是:弓开惊落天边雁,枪挑阵前万马寒。 殷浩见二将杀出阵前,急鸣金收兵。祝万年见魏辅梁着伤,慌忙教强金刚祝毅、狂罗汉祝霖扶回寨中将息。又见梁山军马退去,亦收兵回庄。两下里各折了些人马。正待安顿,忽报梁山又遣大将搦战。祝永清听罢,即时点起仁金刚祝统、勇金刚祝虬、铁罗汉祝峥、慈罗汉祝琮四员悍将,披挂上马,出庄迎敌,这边仁金刚祝统倒提长刀,勇金刚祝虬掣出花枪,铁罗汉祝峥挺着 第卌十回 劈四子范则奋威 盗阵图志澄探险 《鹧鸪天·偶遇》 陌上谁家年少郎,青衫半旧带疏狂。偶从花下逢莺语,暗向灯前换酒香。 名易借,意难藏,风流莫问旧行藏。归来犹怕人相问,笑指天边月似霜。 诗曰: 偶入章台避姓名,樽前谁识旧狂生? 灯昏犹照花间影,风细微传曲外声。 莫问行藏非故我,且贪欢笑是他情。 归来恐被邻人觉,却道寻诗到五更。 上回说到,梁山好汉初打祝家庄,不想那祝家庄有个魏辅梁排下五行大阵,端的厉害,杀得众好汉折兵损将,大败而回,众头领引兵退至一处唤作云盘林的去处,权且扎下营寨,殷浩便令清点人马,查勘战果。此番攻打祝家庄,虽斩得贼兵六百有余,自家却也折了四五百弟兄。更兼那谢云策闯阵时,吃那祝家庄暗箭射中肩窝。虽非致命重伤,却也须好生将养。当下敷了金疮药,由彼威宁党梦晗亲自看顾,扶回帐中调治。 且说殷浩升帐,聚众头领商议。众将入营坐定,殷浩便道:“如今魏辅梁那厮摆下个鸟阵,端的古怪!若不破此阵,如何救得谢雨昕、吴思瑶两位贤妹?”陆丹婷沉吟片刻,道:“哥哥何不先遣一员兄弟,点五百人马前去探阵,明里叫阵,暗里却教宋晨豪兄弟快马回山,搬取救兵?”殷浩听罢,点头称是,遂问道:“哪位兄弟敢去走一遭?”话音未落,只见顾范则挺身而出,抱拳道:“小弟愿往!”殷浩大喜,即拨五百精兵与范则,令其前去打阵。正是:阵前斗智施妙计,暗遣飞骑请雄兵。 且说祝军这边收兵回庄,早有探马流星般来报:“梁山草寇在云盘林扎下营寨,深沟高垒,闭门不出。”魏辅梁轻摇羽扇,捋须沉吟道:“这伙贼人按兵不动,定是等候梁山救兵。何不修书与彭、糜二庄,教他连夜起兵,共剿贼巢?”祝万年闻言大喜,立时点起虎罗汉祝雷、降罗汉祝震、伏罗汉祝熊三员猛将,各带精兵,会同彭、糜两庄人马前去劫营。正是:安排陷坑擒猛虎,准备香饵钓鳌鱼。 且说糜家庄接了祝家庄书信,众人聚在一处观看。糜灏看罢,便道:“祝家庄要俺们今夜一同前去劫营,众兄弟怎生计较?”贺怀真听罢,冷笑一声道:“祝家庄那厢猛将如云,何须借重俺们?莫不是要推俺们去填那陷马坑,替他试刀!”文仁轻摇羽扇,沉吟道:“依小弟之见,不如拨一支人马,假意相助。若见势不妙,即刻鸣金收兵,保全实力为上。”糜灏环视众将,见无人献得更好计策,只得点头应允。当即点起袁鹏、诸佳豪、张洪三员骁将,各带本部精兵,共三千人马。吩咐道:“尔等今夜随祝家庄行事,须要见机而作,不可轻进。”三将领命,整顿军马,待三更时分,与祝家庄兵马会合,同往劫营。 且说彭家庄接了祝家庄书信,那庄主彭羽整日沉溺酒色,不问军务。刘飞持书入内禀道:“庄主,祝家庄有书信到来,要俺们发兵接应。”彭羽正搂着美姬吃酒,醉眼乜斜道:“这等小事,何须扰俺雅兴?”旁边转出王潼表侄王义,抱拳道:“叔父在上,小侄愿领一支人马前去接应。”彭羽打着酒嗝道:“俺彭家庄与祝家庄本是唇齿,自然要派人相助。就着刘昊、王义二位兄弟,点三千精兵前去走一遭。”刘昊闻言暗自皱眉,心道:“这厮只顾快活,却不知梁山好汉厉害。”然军令已下,只得与王义领命出帐,点齐兵马准备出征。 却说二更时分,月黑风高。祝家庄祝熊、祝雷、祝震三员虎将,领着三千精兵悄然而至。正待动手,忽见糜家庄袁鹏、诸佳豪、张洪引军而来,彭家庄刘昊、王义亦率部赶到。三路人马会合,发一声喊,直扑梁山营寨。待杀入营门,却见四下空无一人,只余旌旗猎猎,火把摇曳。祝屿猛然醒悟,拍马大叫:“不好!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速退!”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梆子响,四面火把齐明,伏兵尽起。正是:猛虎入笼方知险,雄兵中计始觉危。 正惊疑间,忽听得背后喊杀震天,众人急回头看时,只见两员女将当先杀到。左边那个,红袍红甲,手挺一杆红缨枪,腰间悬着金玉笛,正是金玉笛汤玥恬;右边那个,双刀如雪,面若芙蓉,乃是神算珠党雨萱。四下里伏兵尽起,将祝熊等将团团围住,当下两军混战,祝熊大喝一声,挥刀直取党雨萱。那党雨萱亦非等闲,娇叱一声,双刀并举,如燕子掠水般迎将上来。二人刀来刀往,斗了二三十合,不分胜负。祝熊见急切难胜,猛然一刀,直劈雨萱腰胯。雨萱眼疾身快,侧身一闪,刀锋贴衣而过。雨萱趁势按住马鞍,纤腰一拧,飞起一脚,正踹在祝熊胸前。祝熊措手不及,翻身落马,祝雷、祝震见兄弟落败,哪里还敢恋战?慌忙抢上前去,救起祝熊,护着残兵败将,夺路而逃。众军士魂飞胆裂,抛旗弃甲,只顾奔走。一路上人马相践,狼狈不堪,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径奔祝家庄而去。 有诗笑祝氏三兄弟曰: 祝家三子太张狂,战场交锋遇女将。 刀光剑影难取胜,落荒而逃真荒唐。 左边袁鹏、诸佳豪、张洪三人见祝屿等败走,心中亦怯,正欲退时,忽见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当先三员大将乃是银枪手罗子阳丶凶太岁党景言、乾艮刀姜云星。袁鹏挺枪敌住党景言,诸佳豪拔剑迎战罗子阳,张洪亦抡刀截住姜云星。六员将捉对儿厮杀,一时难分高下,那诸佳豪本是个文弱书生,不谙武艺,与罗子阳战不数合,早被一枪搠透心窝,当场毙命。党景言与袁鹏斗到二十余合,景言忽地左手抽出长剑,劈头砍去,登时将袁鹏的马首斩落。袁鹏跌下马来,未及爬起,罗子阳已飞马赶到,一枪结果了性命。张洪与姜云星力战多时,终究招架不住,稍一分神,早被云星拦腰一刀,斩作两段。三将顷刻间俱丧沙场。 正是: 战场无情刀剑寒,生死须臾一瞬间。 英雄豪杰皆命丧,血雨腥风满人间。 右边又撞出一彪军马,卷起漫天尘土。当先两员大将:左边那个面如冠玉,身长七尺,手舞金装熟铜锏,胯下白马,正是小叔宝秦子豪;右边那个面似满月,手挺虎头湛金枪,骑着黄骠马,乃是金眼龙张明峻。刘昊、王潼二人拍马来战秦子豪。子豪冷笑道:“不知死的撮鸟,也来送命!”王义大怒道:“贼子休得猖狂!”挺枪便刺。子豪挥锏相迎,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乱迸。王义只觉双臂酸麻,虎口迸裂,险些握不住刀柄,刘昊见势不妙,急挺枪来助王潼。却被张明峻截住厮杀。二人斗了二十余合,明峻瞅个破绽,一枪将刘昊挑落马下。那边王义独战秦子豪,早已力怯,又斗二十合,被子豪一锏压住刀柄,复一锏当头劈下,但听“咔嚓”一声,打得颅骨碎裂,脑浆迸流,登时毙命坠马。三庄人马见主将俱亡,顿时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话说祝熊三兄弟败回祝庄,祝万年清点人马,折了百余士卒。万年急问魏辅梁道:“先生,如之奈何?”辅梁道:“当速调糜、彭二庄人马,合兵固守,再作良计。”万年方欲遣使,忽见探马飞报:“糜、彭二庄军马尽数覆没!”庄上众人闻言,尽皆失色。看官听说:缘何二庄人马这般快便遭了毒手?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原来那日糜家庄袁鹏三将战死,残兵败卒不过十数人逃回。文仁拍案怒道:“俺们好心助阵祝庄,那祝家三个小畜生却临阵脱逃,害死我庄兄弟,真真气煞人也!”糜灏怯生生道:“不如……归……归顺梁山?”李亘亭却道:“哥哥差矣!眼见祝庄已是强弩之末,何不联合彭庄,反去投那梁山?”糜灏踌躇半晌,只得修书一封,差人急送彭庄去了。 话说彭羽闻知兄弟战死,折了一百余人马,急召刘飞、奚万华、王潼三人商议。彭羽捶胸道:“如今昊兄与王义贤侄俱遭毒手,糜庄主邀我出兵,诸位以为如何?”刘飞拍案叫道:“祝庄尽是些酒囊饭袋!俺却不信梁山真有这般本事,不如点起人马,与糜庄合力杀上梁山!”奚万华接口道:“刘兄说得是,此正是庄主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彭羽闻言,把桌案一拍,喜道:“既如此,即刻点兵!”当下亲率本部人马,与糜灏合兵一处,浩浩荡荡杀奔梁山而去。 却说梁山军马方才歇下,忽见探马飞驰入营,急报:“糜、彭二庄人马已到三十里外!”众头领听罢,哄堂大笑。明峻手握虎头湛金枪,嚷道:“这厮们见俺们剁了他几个鸟人,便急了眼要来送死!”殷浩当即传令:“众兄弟各要争先,把这伙贼人尽数剿灭,回来论功行赏!”众好汉齐声应和,当下点起兵马,列阵迎敌。 正值晌午时分,烈日当空,那刘飞拍马舞刀,厉声喝道:“梁山草寇,速来纳命!今日定要为我伯父报仇!”只见党雨萱冷笑一声,便道:“你这厮莫急,待姑奶奶送你叔侄黄泉相会!”两下里更不打话,刀来枪往,斗了二三十合。雨萱那双刀使得如银蛇乱舞,寒光闪烁。忽见其左手刀虚晃一招,右手刀早劈将下来,刘飞急举枪架时,不防雨萱左手刀又到,但见刀光一闪,刘飞那颗六阳魁首早滚落马下。 有诗为证: 战场交锋惊天地,雨萱双刀斩敌酋。 英雄豪气冲九霄,威名远扬震九州。 李亘亭眼见刘飞身死,急唤任景峻道:“古人常言:单丝不成线,独木难成林。须得并力攻之!”任景峻会意,应声道:“合该如此!”话音未落,二人已各挺兵刃杀出。一个抡动泼风长刀,一个挺起点钢长枪,两骑马如旋风般夹攻党雨萱,正危急间,忽见阵前闪过两道寒光:一杆金枪如蛟龙出海,架住任景峻;一杆银枪似白蟒翻身,抵住李亘亭。原来正是小辽王谢云策伤势痊愈,与党梦晗双双出阵。党梦晗柳眉倒竖,厉声喝道:“无耻贼子,安敢以多欺少?莫不是急着去见阎王!”李亘亭闻言大怒:“黄毛丫头也敢口出狂言!且吃我一刀!”话音未落,一柄泼风大刀已劈面砍来,谢云策见状急唤:“雨萱妹子速退!”党雨萱会意,双刀一摆,拨马便走。这边四将登时战作一团金枪对长枪,寒星点点,银枪斗大刀,火光迸溅,任景峻虽使出浑身解数,却渐感力不从心。那谢云策一杆金枪神出鬼没,招招直取要害。景峻暗自叫苦:“这厮枪法端的了得!再斗下去,只怕性命难保!”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须遭恶人磨。 原来那文仁早年曾拜师学道,见势不妙,从容掣出腰间宝剑,掐诀念咒,暴喝一声:“疾!”只见任景峻顶上黑气翻涌,竟现出一尊金甲神将,手持丈八铁枪,威风凛凛。谢云策见此异象,不由得心头一震,暗道:“这厮竟会此等妖法!”正惊疑间,忽听得半空中一声清啸:“三姐、四哥休慌,小弟来也!”但见一道祥云飘落,忽见一道士现身,头戴紫木冠,身披七星袍,背负双剑,一为松纹古定剑,一为阿光太乙剑,正是逍遥仙卢忆泽,高声呼道:“三姐、四哥勿惧,六弟来助!”此道士乃是梁山泊中卢忆泽,人称逍遥仙,武艺高强,道法精深。他见任景峻与云策斗得激烈,遂显身助阵。 这卢忆泽为何叫谢云策四哥、党梦晗为三姐,原来在卢忆泽上山后,卢忆泽跟党景言、党梦晗、王嘉兴、谢云策、钱芸汐、王综关系着实不错,于是便结为生死兄弟,党景言为长兄,王嘉兴为次,党梦晗为居中,谢云策为第四,王综为第五,卢忆泽为第六,钱芸汐为幼。 卢忆泽哈哈大笑道:“你这厮不过使些三脚猫的把戏,也敢在爷爷面前卖弄!”说罢掣出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云策顶上忽地现出一尊金甲神将,头戴凤翅金盔,手持三尖两刃刀,额上生着第三只眼,正是那灌口二郎真君杨戬。两个各逞手段,斗了约莫三十合。杨戬大喝一声,刀光闪过,将那黑神劈作两段。云策更不怠慢,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取任景峻左腿。景峻啊呀一声,翻身落马。云策赶上前去,一枪搠个正着,可怜任景峻登时了账,魂归那世去了,李亘亭见任景峻被搠死马下,不觉心头火起,又惊又怒,手中刀法登时散乱。梦晗眼明手快,觑个破绽,大喝一声,挥起宝刀劈面砍来。李亘亭措手不及,早被梦晗一刀削去首级,那颗头滴溜溜飞入敌阵去了。文仁在阵前看得分明,吓得魂飞魄散,正待拨马逃命,忽听卢忆泽厉声喝道:“呔!那妖道休走!”言罢掐诀念咒,喝声“疾!”但见半空中霹雳一声,一道天雷直劈下来。文仁躲闪不及,登时被劈得焦黑,化作飞灰,尸骨无存。 贺怀真与王潼见任、李二将俱已丧命,贺怀真按捺不住,拍马抡刀,厉声喝道:“哪个不怕死的贼厮,敢来与爷爷斗上三百合!“”汤玥恬听了,冷笑一声,挺枪跃马而出,骂道:“杀才!你等狗贼只剩两个,还敢在此狂吠?看枪!”说罢,一杆银枪如蛟龙出海,直取贺怀真,贺怀真慌忙举刀相迎,二人刀来枪往,战作一团。汤玥恬枪法精妙,舞动间如琼花乱坠,玉雪纷飞,杀得贺怀真手忙脚乱。不过十余合,贺怀真已心生怯意,刀法渐乱。汤玥恬觑个破绽,娇叱一声:“着!”一枪直透心窝,将贺怀真挑于马下,登时了账。 云策一见王潼,顿时怒气冲冲,大喝一声:“负义贼子,今日定要取你狗命!”说罢拍马挺枪,直取王潼,王潼见是云策杀来,吓得魂不附体,慌忙举刀相迎。云策使个“白蛇吐信”,枪尖直取王潼面门。王潼手忙脚乱,勉强架住。蓦地想起当年文试时节,被那王潼设下圈套,险些坏了功名大事。那厮使的好歹毒手段,若不是恩师力保,险些教云策落得个身败名裂,思及此处,不由得咬牙切齿,更是怒火中烧,厉声喝道:“狗贼!你我自幼相识,当年文试为何要栽赃害我?今日叫你血债血偿!”话音未落,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刺王潼心窝。王潼躲闪不及,只听“噗嗤”一声,枪尖透胸而过。王潼双目圆睁,口吐鲜血,登时气绝身亡,栽下马来。 糜灏见文仁、任景峻、李亘亭、贺怀真四人俱丧,心头火起,掣出宝剑,奋力迎敌。秦岳挺枪来战,与糜灏斗到数合,糜灏气力不加,楚楠又挥戟杀入阵中,糜灏连声叫苦,只得咬定牙关死战。再斗三四合时,向震、姜云星各舞兵刃齐上,糜灏大叫道:“直恁要结果俺性命!”云策早挺枪加入战团,糜灏力竭声嘶,终难敌梁山好汉虎威。云策一枪直奔糜灏咽喉,糜灏再难招架,向震手起刀落斩飞首级,云策枪锋搠透胸膛,姜云星刀光闪过劈断左臂,楚楠画戟横扫掀翻战马,秦岳长枪直贯心窝。但见两刀一枪一戟齐下,可怜糜灏登时了账。梁山泊里众好汉见了,个个抖擞精神,士气如虹。 彭羽与奚春华见糜庄、彭庄众将尽亡,心知大势已去,急拨马而逃。周循晨大喝一声:“奚贼哪里走!速纳命来!”奚春华惊得魂飞魄散,只顾打马狂奔。周循晨坐下马快如追风,赶至背后,手起刀落,将奚春华劈下马来。彭羽早被虞逸晹一枪搠翻落马。殷浩见事不谐,急令三军收兵回营,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先将奚春华、彭羽二人押下,待来日打破祝庄,再作区处。 且说谢雨昕、吴思瑶二女被祝万年囚在牢中,日日受那非刑拷打。有个年老的牢头见二女凄惨,心中不忍,暗地里与她们解了绑缚。二女商议道:“不若趁夜逃出这虎穴龙潭!”当夜三更时分,恰逢真大义、祝凤鸣二将引三百军马巡哨。二女蹑手蹑脚方至庄门,不想真大义眼尖,大喝一声:“那两个女子,待要往哪里去?”随即招呼军汉围将上来。 原来谢雨昕、吴思瑶都习得些拳脚功夫,见事情急,一个飞脚踢翻近前军汉,夺过朴刀;另一个闪身躲过枪刺,反手抢了条花枪。二女背靠背,刀枪并举,但见:刀光闪处,血溅五步;枪影过时,尸横当场,真大义见二女勇猛,急令放箭。二女舞动兵器,拨开箭雨,杀开一条血路,竟冲出重围去了。正是:蛟龙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且说这番动静,早惊动了那祝永清。永清急披衣而起,正撞见谢雨昕、吴思瑶二女欲逃出庄去。这永清不慌不忙,取过画鹊弓,搭上狼牙箭,拉得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只听得“飕”的一声,那箭不偏不倚,正中吴思瑶肩窝。雨昕见势不妙,一个鹞子翻身扑将过去,不想自家反中了箭。旁边偏将挺刀来砍,思瑶忍痛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将那偏将砍下马来。思瑶急扶雨昕上马,自家也跃上马背,径往东门奔逃。那真大义引军紧追不舍,口中喝道:“泼贱人休走!及早下马受缚,饶你性命!“二女虽奋勇,终究寡不敌众,被团团围住。正是:巾帼虽勇难敌众,英雄末路叹途穷。 且说此时,四下里喊杀声大作,一彪马军旋风也似卷将过来,直取真大义。看那为首一将,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身长八尺,威风凛凛,手中那杆龙胆亮银枪舞得雪花也似。此人非别,正是勇子龙沈峻熙。原来沈峻熙听得庄内喊声震天,急披挂上马,点起五百精兵,径往东门巡哨。恰撞见谢雨昕、吴思瑶二位女将慌不择路,当下催动人马,上前救应。 真大义见势不妙,急唤左右心腹前来助战。一个唤作陈忠,一个唤作蒋义,这二人乃是姑表兄弟。看那陈忠时,生得虎背熊腰,膀阔腰圆,手中一杆蛇矛使得神出鬼没;那蒋义亦是八尺身躯,威风凛凛,一柄月牙铲舞得虎虎生风。二人双战沈峻熙,那沈峻熙全无惧色,抖擞精神,挺枪迎敌。只见他枪出如龙,先是一招“白蛇吐信”,那陈忠躲闪不及,早被一枪搠透心窝,翻身落马。蒋义见兄弟丧命,怒发冲冠,月牙铲当头劈下。沈峻熙不慌不忙,使个“鹞子翻身”,反手一枪,正中蒋义咽喉。可怜蒋义只叫得一声,便栽下马来,气绝身亡。 有诗为证: 战场之上显英豪,枪出如龙破云霄。 陈王虽勇难抵挡,沈君威名震九霄。 真大义见沈峻熙这般骁勇,心下大惊,急引残兵败将退回庄去。这边沈峻熙回马来看谢雨昕时,只见其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雨昕强撑着一口气道:“沈家哥哥……烦请转告殷浩大哥……小妹今日……要先去一步了……今生得入梁山聚义……死而无憾……”话音未落,香魂已杳,一缕芳魂归了九泉。 后人有诗叹曰: 琼枝玉树委尘埃,瑾佩香消实可哀。 英魂直上凌霄殿,留得清名万古载。 且说这顾范则率领军马与祝家四子厮杀。那勇金刚祝虬拍马而出,厉声骂道:“背国逆贼!安敢犯我祝家庄地界!”范则闻言大怒,抡刀跃马,直取祝虬。祝虬挺枪相迎。但见两马相交,刀矛并举。一个花枪舞动,如银蟒翻身;一个大刀挥砍,似雪练横空。祝虬一杆枪神出鬼没,范则这口刀风雨不透。二将斗到三十余合,范则佯装力怯,卖个破绽。祝虬不知是计,一矛直刺过来。范则侧身闪过,就势抡起大刀,喝声:“着!”只见刀光一闪,早将祝虬劈于马下。 且说那仁金刚祝统见兄弟祝虬丧命,登时目眦尽裂,暴喝一声:“贼子偿命来!“便纵马挥刀,直取范则。范则抖擞精神,舞刀相迎。二人刀来刀往,斗到二十余合,祝统已是气喘吁吁,刀法散乱,那厢铁罗汉祝峥在阵中观战多时,见兄长不敌,急拍马挺戟,大喝一声:“贼将休得猖狂!”便来夹攻范则,范则见二将齐至,不但不惧,反将手中大刀使得越发凌厉,招招夺命,竟无半分破绽,正厮杀间,慈罗汉祝琮见两位兄长久战不下,也按捺不住,抡起两柄板斧,催马加入战团。三将把范则围在核心。 且说祝琮、祝统、祝峥三员猛将围住顾范则厮杀。那范则端的好本事,单人独骑在核心力战三将。斗到二三十合上,只见范则大喝一声,手起刀落,早将祝峥拦腰斩作两段。范则更不恋战,拖着大刀便走,祝哲见了,急按住长刀,就鞍边掣出宝雕弓,搭上狼牙箭,飕的一箭直取范则肩窝。那范则听得弦响,急扭身用刀背拨开。祝琮连放三箭,尽被范则拨落尘埃。祝统心头火起,掷了弓箭,绰起长刀,拍马赶来,看看赶上,范则忽地回马,使个拖刀计,那大刀如闪电般劈下,正砍在祝统面门上。可怜祝统措手不及,翻身落马而死,祝琮眼见三位兄长毙命,登时魂飞魄散,肝胆俱裂。范则虎吼一声,如霹雳炸响,祝琮应声倒撞下马,口吐白沫,顷刻间气绝身亡。顾范则冷笑连连,道:“这厮四个黄口小儿,也敢妄称金刚罗汉,岂不笑煞人也!”言罢,催动没尾驹,径自回营去了。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有诗赞范则曰: 刀光剑影映乾坤,大丈夫立天地间。 雄狮一啸风云变,四子休夸金刚身。 舍生忘死显忠骨,烈焰燃烧英雄心。 虎狼之士震四方,范则名扬万古传。 殷浩正待查点功劳,忽听得庄外马蹄声急,又有一彪人马赶到。众人定睛看时,却是智诸葛花凤梧与迅捷神宋晨豪,引着十七员头领风风火火而来,乃是: 灵焰麒杨成瑞,震天斧牛世魁,再雄信王梓权,强存孝穆霆琛,赛杨郎丘星晞,双刀邓景耀,巧哪吒裴智俊,病昭君张若暄,黑面灵官黄灵成,震天炮孟钰涵,雄文远张奕煦,飞翼骛夏佳宇,巧船工王洋昊,矮壮虎喻文博,啸天狮郁衡晨,女由基李灵钰,寒面俏徐琼瑄。 殷浩等众好汉闻得谢雨昕惨死,个个捶胸顿足,嚎啕痛哭。众人将谢雨昕尸首好生收殓,殷浩拔剑指天,咬牙切齿道:“若不破此贼,誓不回山!”当下点起三军,浩浩荡荡杀奔祝家庄而去,行至半途,忽听得松林深处传来一声清啸:“众位义士且住!”只见一位老者飘然而至,但见其: 白发如雪垂两肩,鹤氅临风似神仙。 手拄九节苍藤杖,脚踏云履不沾尘。 那老者拦住马头,道:“老夫特来指点破阵之法。诸位且回营寨,静候天时。”殷浩连忙滚鞍下马,抱拳施礼道:“敢问仙长高姓大名?”老者抚须笑道:“老夫久离红尘,姓名早已忘却。只赠汝六字真言,切记切记!”正是:神仙指路破敌阵,六字真言定乾坤。六字真言乃是: 十五无月夜,暗藏玄机展。 得图待良辰,妙计心中悬。 十七吉日临,阵破敌丧胆。 殷浩当下拜谢了,便引大军撤回营中。随即升帐,聚集众将并陆丹婷、花凤梧、马瑜筠三员女将商议军情。陆丹婷叉手道:“今日正是月望之日,若要破他阵法,须得今夜盗出阵图方好。殷哥哥何不差一位精细兄弟走一遭?”殷浩沉吟道:“据那被擒的祝家小厮招供,阵图藏在西厢房内。不知哪位兄弟敢去祝家庄里走一遭?” 只见帐下一人挺身而出,抱拳道:“小弟李志澄初上梁山,不曾立得半分功劳,今日愿舍了这条性命,去那祝家庄走一遭,盗取阵图来献!”殷浩见说大喜,便点谢云策、党景言、王嘉兴三员好汉,各引一支人马在外接应,李志澄正待出营,忽被杨耀一把扯住:“贤弟且住!为兄已备下一幅假图在此,可作调包之计。”说罢取出一卷图画递过。李志澄会意,将假图贴身藏了,唱个大喏道:“哥哥放心,小弟去去便回!” 且说那夜正值三更时分,果然天象应验,但见黑云遮月,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万籁俱寂,连半点风声也无。端的是一番偷营劫寨的好天色,李志澄换了夜行衣靠,腰间挎着祖传的雁翎宝刀,施展轻身功夫,悄没声息地往祝家庄摸去。这边党景言、王嘉兴、谢云策三个,也各自整顿人马,暗伏在庄外接应。 且说那壁山兔李志澄趁着夜色摸到西边庄门下,正是初更时分。看那守夜的庄兵时,一个个呵欠连天,眼皮直打架。那巡哨的头目也熬不得夜,吩咐道:“左右今夜无事,尔等且去歇息,留两个把门便是。”众庄客巴不得这一声,纷纷散去。李志澄在暗处看得真切,心中暗喜:“天助我也!”当下取出飞虎爪,往墙上一抛,那钩儿便牢牢扣住女墙。一个鹞子翻身,早跃上庄楼。伏在暗处细看时,四下里静悄悄没个人影,只有几处灯火明灭。李志澄暗道:“那西厢房必在西北角上。”便施展轻功,贴着屋檐暗影,燕子般掠向西厢。正是:轻舒猿臂攀绳索,巧借狸猫上墙功。 话说那西厢房也有三间,李志澄蹑足走近,轻轻推开第一扇门。但见他擎着火把,往里一照,不由得“啊呀”一声,惊得呆了。只见满屋金银珠宝,耀得人眼花缭乱。那珠宝堆上搁着一封书信。李志澄四下张望,见无人影,便将门闩轻轻插上,取过书信拆看。这一看不要紧,直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信上写道: 花果山寨主孙圣,谨拜上鲁国公陈希真大官人座前: 前日多蒙大官人仗义相助,替小寨平定内乱,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今特备些微薄礼,权表寸心。大官人若肯笑纳,便是赏小可脸面。近日新野县新到任一个官儿,唤作刘烨,表字延德,青州人氏,传说是那刘玄德后人。此人使得好一对雌雄宝剑,为人刚直不阿,端的厉害。我等行事须要十分仔细,切莫走漏风声,坏了大事。倘有用得着小可处,但凭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志澄看罢,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骂道:“好个陈希真、孙圣!直恁地结党营私,狼狈为奸!”便将书信揣在怀中,急往左边房而去。及至入内,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但见三四名女子被麻绳捆缚,赤条条地瑟缩在角落。那些女子见有人来,俱各惊慌失措。李志澄连忙低声道:“诸位休怕,俺乃梁山泊好汉壁山兔李志澄是也!奉殷浩哥哥将令,特来盗取阵图。”内中一个女子泣道:“好汉救命!俺们都是新野县左近百姓家的女儿,被真大义那厮掳来,供他们几个禽兽淫乐。”李志澄道:“诸位姊妹权且忍耐,待俺家军师参透破阵之法,打破祝家庄时,定来相救。”又有一女子道:“多承义士高义。前日奴家听得魏辅梁说,阵图藏在第一房壁橱第二例第三格中。” 李志澄正欲退出,忽闻一女子唤道:“澄哥!”回头看时,却是个面熟的女子,正是幼时同村的发小陈慧芳。志澄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道:“芳妹你怎地在此?”慧芳垂泪道:“那日俺去明州寻你,人都说你投了梁山泊。俺正要回乡,不想染了风寒,在新野县求医时,被真大义掳来。”李志澄听罢,钢牙咬碎,掣出腰刀就要去杀真大义。慧芳急忙扯住其衣袖道:“澄哥且去寻阵图要紧,早破祝家庄便是。”志澄含泪道:“芳妹保重,不日定来救你。”慧芳点头应了,眼中泪珠儿扑簌簌滚将下来。 李志澄来到中间房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满屋壁橱,个个都刻着“雷”、、“散”二字。志澄眉头一皱,心中暗忖:“这‘雷散’二字,莫非是陈老道的障眼法?想必多数橱柜都是空的!”便耐着性子,细细摸索。 果然,不多时便寻得一个不起眼的壁橱,照那女子所言,打开第二例第三格,果然藏着一份阵图。李志澄展开一看,正是那破阵之图,不由心中大喜,暗道:“天助我也!”连忙取出杨耀预先备下的假阵图放了进去,真图则贴身藏好,待一切妥当,他轻轻合上橱门,蹑手蹑脚退出房间,仍按原路返回。出了祝家庄,谢云策早已在外接应,二人不敢耽搁,与景言、嘉兴会合,一路疾行,直奔大营而去。 这一下,有分教:江湖险恶风浪急,侠骨柔肠共担当。李志澄已将阵图盗得,祝家庄不日将破,至于这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卌一回 军师气死魏辅梁 双英智取真大义 《鹧鸪天·商贾行》 万里舟车不计年,丝绸瓷器出阳关。驼铃摇月云边路,帆影连云海上天。 通货殖,利民间,五洲珍异汇中原。莫言商贾多铜臭,贸易能通百国欢。 诗曰: 万里波涛万里船,番商贾客往来连。 珠玑满载南洋货,锦绣遥输西域天。 市舶司前关税算,波斯邸里宝钱填。 若无海路通夷夏,焉得人间百物全? 上回说到,壁山兔李志澄星夜盗得祝家庄阵图,飞马回营。恰逢陆丹婷、花凤梧、马瑜筠三员女将正在帐中秉烛议事,闻得李志澄得手归来,俱各大喜,急唤入帐。李志澄将前事细说一遍,三女将道:“哥哥辛苦,且去将息,待俺姊妹参详此图,候兄长将令。“便教左右军士扶李志澄后帐歇息。 次日平明,忽有探马飞报入帐:“启禀三位军师!官军阵中出一白发先生,打着‘魏’字旗号,引六百军马前来搦战。”陆丹婷听罢,不觉讶然,轻蹙蛾眉道:“蹊跷!向来都是武将交锋,这魏辅梁亲自引兵出庄,必有诡计。凤梧妹子与瑜筠贤妹且在此坐镇,待阿姊去会会这厮。”当下便唤筱孝烈顾怡筠、筱金花谢熙涵二女,点起三百精兵,一同出阵迎敌。 且说女子房陆丹婷领着顾怡筠、谢熙涵二将,点起三百精兵,出得营来,排开阵势。只见祝家庄人马虽阵列齐整,却是个个垂头丧气,全无半点威风。阵前立着两员主将:当先一个身长六尺,面皮微黄,手执鹅毛羽扇,正是那散仙魏辅梁;旁边立着一条大汉,身高八尺,剑眉铜眼,虎须倒竖,头戴万年巾,身穿酱色战袍,手提镔铁齐眉棍,手挂残臂一支,正是那散仙真大义。 正是: 祝庄军阵显颓势,双雄并立镇前沿。 魏郎智计藏心胸,大义威猛震敌胆。 只见梁山军阵中旌旗猎猎,士气如虹。当先三员女将跃马而出,当中那位生得清秀,六尺身材,七星道袍,纶巾羽扇,端的儒将风范,正是女子房陆丹婷。左边一将面若桃花,樱唇含丹,六尺身材,掌中花枪舞得如蛟龙翻浪,旗号分明写着梁山筱金花谢熙涵,右边那将面如重枣,唇若涂朱,七尺身材,鞍悬雌雄虎头双刀,威风凛凛,旗上大书梁山筱孝烈顾怡雯。三员女将一字排开,端的英姿飒爽。 后有人得知熙涵、怡筠二女功绩,则写诗赞二女道: 梁山二女将,豪气冲云霄。 花枪如龙舞,双刀似虎哮。 红颜披战甲,壮志比天高。 英名传千古,风采耀今朝。 且说两军阵前,魏辅梁与陆丹婷双双骑马,皆出于三军阵前,魏辅梁则在马上行礼道:“阁下莫非乃是梁山正军师陆丹婷,人唤女子房的么?”陆丹婷亦在马上回礼道:“辅梁先生谬赞,实不敢当。小女便是陆丹婷,不知辅梁先生如何得知小女名姓,小女亦不由觉得尊宠殊甚哩!”二人言语间,一个羽扇轻摇,一个纶巾微动,端的是一派儒将风范。 魏辅梁轻捋长髯,缓声问道:“昔年某游经济州,访故旧时,闻得满城百姓俱称足下为留侯再世,于聚豪庄内传授庄客兵机战策。某当时暗忖,必是个明达事理之辈,怎地却投了绿林?愿闻其详。”陆丹婷含笑答道:“承蒙先生谬赞!小女子实是心系苍生,如今天昏地暗,奸佞窃居庙堂,黎民煎熬,难以存活……”话未说完,魏辅梁急截道:“足下既道心系苍生,去岁东平府大小官吏,何以尽遭屠戮?又何以啸聚山林,屡抗天兵?”陆丹婷冷笑一声,朗声应道:“先生此问,正触根本。所谓心系苍生,非止浮言,实在行迹。当今世道晦暗,权奸当道,民间饿殍遍野,岂不痛心!我梁山众兄弟,多是朝廷旧吏,遭逢不公,不得已借水泊暂栖,以求存身。” 魏辅梁长叹一声,面色转肃,复又道:“好个‘以图自保’!陆姑娘虽胸藏韬略,智计超群,然私树旌旗,抗衡天兵,实属大逆。当今天子圣明,恩泽广被,法度严整,汝等岂可目无王法,恣意横行?”言至此处,声转沉痛:“且看宋江一伙,虽猖獗于一时,终难免土崩瓦解。尔等犹不醒悟,固执迷途,岂不令人扼腕?某劝尔等早收兵甲,归顺朝廷,方是正途。若不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到时悔之何及!” 陆丹婷正色道:“辅梁先生此言差矣!俺梁山一百八人,上应天星,下合民意。多是忠良之后、豪杰之裔,本欲扫清奸佞,匡扶社稷,怎奈权奸当道,逼得英雄无路,暂借水泊栖身。虽在绿林,常存忠义,赤心未尝一日敢忘家国。纵有刀斧加身,亦无愧皇天后土!”魏辅梁听罢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好个‘无愧天地’!朝纲紊乱,自有台谏执掌;官吏贪腐,亦须律法明正。尔等不过草泽之士,安敢僭越庙堂之事,妄论天子圣明?岂不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陆丹婷冷笑一声,正色道:“初以为先生乃是儒雅之士,能明辨是非,谁想竟亦是陈腐迂腐之辈,皓首老贼!苍髯匹夫!尔道潜身梁山是替天行道,却不见沂州城外三千妇孺血?青州府里万民啼?那刘慧娘献火攻之计时,可闻得焦尸嚎哭?布陷地鬼户时,可见得肠穿肚烂?今竟有颜称甚十八散仙,我瞧尔是十八层阿鼻地狱里爬出的魍魉!” 陆丹婷听罢,勃然大怒,手中羽扇直指魏辅梁,厉声喝道:“酸丁听真!尔卧底时认宋江为兄,转头便害其目,此谓不仁;诈称助梁山破敌,实则断人生路,此谓不义;老迈之年不行善积德,反做勾当,此谓不孝;兖州父老皆因尔计遭兵燹,此谓不悌,四德俱丧之徒,竟敢妄称辅梁?分明是折栋摧梁之蛀虫!”陆丹婷又怒道:“呸!尔自诩黉宫老宿,却不知《春秋》大义乎?梁山泊聚众百万,裂土称雄,屠城焚邑,戕害官差。尔这厮不思仗剑除贼,反效张仪苏秦之故智,献甚么连环毒计!宋江虽愚,犹以忠义待尔,尔却设局毁其目,绝其路,如此歹毒心肠,较那砒霜鸠酒尤胜三分!” 魏辅梁闻得此言,如遭霹雳,霎时面若金纸。想起李应当日待他情同骨肉,自家却做下这等背义之事,直教五脏崩摧。忽觉喉间腥甜,“哇”地喷出一腔热血,仰天悲号:“某无颜见天地矣!”声犹在耳,已是目眦尽裂,“砰訇”一声倒撞下马,气绝而亡。三军睹之,尽皆骇然。 后人有诗叹曰: 魏公背义卖忠良,悔恨交加命早亡。 善恶到头终有报,遗臭万年留骂名。 身边魏生见其父辅梁落马身死,无依无靠,家中亦无妻小,亦拔出腰中宝剑,呜呼哀哉,仰天长叹,哀呼一声,自刎殉父,一道冤魂随父辅梁而去。 后人亦有诗叹曰: 魏生忠孝两难全,父亡子随赴黄泉。 宝剑一挥魂归去,忠魂孝魄共长眠。 只见这真大义见魏辅梁竟被陆丹婷骂死阵前,惊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急要拍马舞棍逃命。却被谢熙涵、顾怡筠两员女将双骑并出,截住去路。真大义慌忙喝令亲兵助战,怎奈左右军汉早都倒戈归顺梁山。真大义见大势已去,只得咬碎钢牙,抡起镔铁棍拚死一战。看官听说,这真大义先前在汶河渡折了一臂,此刻身上缠着白布,只剩独臂应战。见谢、顾二将皆是女流,便欺心顿起,舞棍豁出性命来战。哪知二女想起谢雨昕惨死之仇,眼中喷火,枪刀并举。不上十合,顾怡筠手起刀落,早将真大义另一条臂膀劈断。真大义痛呼连连,谢熙涵趁机一枪刺中其左腿。真大义惨叫一声,翻筋斗跌下马来,终被二女生擒活捉,捆作一团押回本阵。三军将士见了,齐声喝彩,声震九霄。 且说三女得胜回营,花凤梧与马瑜筠已参透破阵之法,众将士闻讯,无不欢腾。谢熙涵、顾怡筠将真大义押至中军帐前,众人见了真大义,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那真大义虽被五花大绑,口中兀自叫骂不休。范则闻言大怒,喝道:“呸!你这贼撮鸟到了这般田地,还敢逞强!”说罢掣出解腕尖刀,照准真大义腿股上便是一刀。真大义吃痛,登时惨叫一声。黄灵成见状,怒发冲冠,拍案大骂道:“好个背主求荣的狗贼!昔日害我孙立等一十二位兄弟性命,今日合该受此报应!”言未毕,已掣出腰间宝剑,便要上前劈砍。殷浩急忙拦住道:“兄弟且住!若就这般结果了他,岂不便宜了这厮?” 范则、云策二人齐声叫道:“不亲手剐了这厮,难消俺心头恶气!”殷浩颔首应允。当下将真大义拖出帐外,缚于木桩之上。云策抄起一口雪刃,喝道:“你这狼心狗肺之徒,今日便教你见识剖心挖肝的手段!”只听得噗嗤一声,刀尖早捅入肚腹,向上一豁,但见血沫飞溅,一副心肝五脏滚落在地。那真大义虽虽贵为朝廷命官,此刻已是兀自进气多出气少了,喉咙里嗬嗬作响,只剩得游丝般气息。范则更取出解腕尖刀,冷笑道:“阎王殿前且慢行,教你细尝千刀万剐的滋味!”便将刀刃贴紧皮肉,自胸腹至四肢,片片削割。每下一刀,便带起一声凄厉惨嚎。真大义初时尚能扭动,后来竟如血人也似,白骨隐现,筋膜俱露。足足割了半个时辰,方才血肉模糊地断了气。二人复斩其首,将头颅悬于营门旗杆之上。三军将士观之,皆拊掌踊跃,纷纷唾骂:“卖主求荣之徒,合该受此天谴!”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有诗叹这真大义曰: 镔铁齐眉扫世尘,兖州暗度计如神。 卧底曾诛双义烈,归山终负一残身。 九仙雾隐豪情冷,汶水波寒侠骨沦。 莫叹江湖恩怨尽,梁山军营断风云。 众人扫清血迹,摆上扑天雕李应、病关索杨雄、拼命三郎石秀、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病尉迟孙立、铁叫子乐和、鬼脸儿杜兴、出林龙邹渊、独角龙邹润、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等十二员好汉之灵,以真大义、魏辅梁、魏生三人首级祭奠,殷浩论功行赏暂且不提。 这一下,有分教:独步武林展宏图,勇冠三军克顽敌。壮志凌云荡邪魔,侠肝义胆照汗青。忠贞不渝显峥嵘,流传千古颂佳名。这祝家庄是否攻破?而这祝氏小儿结局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两名散仙: 真大义、魏辅梁。 此一回内折损一名雷将后裔: 魏生 第卌二回 投唐猛双祝惨败 战四郎云策奋勇 《西江月·夜泊西江》 江阔星垂野旷,舟横月冷霜浓。芦花吹雪落乌篷,一笛渔歌惊梦。 山影半遮云帐,波光暗点金瞳。沙鸥问我几时逢?笑指烟涛千重。 诗曰: 碧水无声浸玉弓,青山有骨卧苍龙。 何人撒落天心雪?散作西江万点风。 上回说到,散仙魏辅梁在两军阵前,被那女子房陆丹婷一顿痛骂,竟气绝身亡,死于马下;那真大义亦被谢熙涵、顾怡筠两女生擒活捉,后来被千刀万剐,首级高悬辕门示众。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当夜,祝永清密邀祝万年至僻静处商议。永清低声道:“哥哥,眼下死守祝家庄,终非了局。倘有疏失,祖宗香火岂不断送?须得早寻安身立命之处。”万年叹道:“贤弟之言正合我意。只是如今四路皆有兵马,却投何处为妥?”永清道:“尝闻唐猛、范成龙二位兄弟在凌州重立唐家寨,聚得三五百人马,倒也兴旺。我等不如前去相投,共图大事。”万年拍案道:“如此甚好!”二人计议已定,遂至祝凤鸣帐中,只称欲往凌州求取救兵。凤鸣不疑,反取酒肉饯行。二人得了将令,当即收拾鞍马,乘着月色,快马加鞭,直投凌州而去。 且说这一日,花凤梧、马瑜筠、陆丹婷三员女将聚于帐中,商议破敌之策。传令下去,众将齐集中军帐听令。但见那陆丹婷英风凛凛,手按宝剑,朗声开言道:“此阵名唤‘五行阵’,暗合阴阳生克之理。左军那支人马,尽打青旗,正是五行属木。夫五行相克,金能克木,当遣一支黑旗军马,披坚执锐,直冲其阵,必然破之!然五行又有相生之机,木能生火,彼阵中红旗主将,必引兵来救。那时却教两支精兵,伏于左右,待他兵动,骤然夹击,红旗可破!再令白旗、黄旗两军,乘势直捣中军,彼军首尾不能相顾,后阵自乱。”众将闻此计策,皆拱手称妙,凛然领命。 殷浩听罢,当即传下将令:中军以胜云召张子琛为正将,谋兵仙陈黯之为副,泰山秦岳为偏将,引精兵五千,使逍遥仙卢忆泽作法,将三将直送阵前,好教祝庄人马措手不及;南厢遣彼威宁党梦晗为正将,寒面俏徐琼瑄为副,女由基李灵钰为偏将,亦领五千精兵。东厢差玄刀符将周循晨为正将,啸天狮郁衡晨为副,金眼龙张明峻为偏将,统兵五千;北厢命凶太岁党景言为正将,精尉迟王嘉兴为副,小真君谭胜志为偏将,率五千人马。西厢着小辽王谢云策为正将,勇子龙沈峻熙为副,扶风鸱韩昊旭为偏将,引军五千;又点飞将楚楠、小叔宝秦子豪、灵焰麒杨成瑞、烈虎痴雷寿晖、震天斧牛世魁五员猛将,待乱杀入庄中。其余头领各司其职。调拨已定,来日进兵。正是:旌旗蔽日,刀剑如林。次日三声炮响,大军齐出,直取祝家庄而来。 次日五更造饭,三军饱食已毕。众头领全身披挂,点起人马,浩浩荡荡直逼祝家庄前。只听鼓声震地,喊杀连天,庄前搦战。祝凤鸣闻报,尽起庄兵,排开阵势。但见庄门开处,祝凤鸣挺矛跃马,引数十骑庄客飞奔而出。厉声喝道:“败军之将,魄丧魂消,安敢再来送死!”殷浩闻言大怒,更不打话,拍马舞枪直取祝凤鸣。口中喝道:“今日定教你这厮血债血偿!” 且说那卢忆泽披发仗剑,掐诀念咒,喝声“疾!”登时作法。只见阴风飒飒,黑雾漫漫,竟将张子琛、陈黯之、秦岳三将凭空摄起,如驾云雾一般,倏忽间已送至中军阵前,三将恰似神兵天降,各骤马挺枪,直撞入祝家军核心。祝凤鸣正督率庄客死战,忽闻四面杀声鼎沸,急回头看时,却见三员猛将如虎入羊群,早已突入中军。又思及祝万年、祝永清二人前去搬兵,至今杳无音信,心下先自慌了。当下勉强迎住陈黯之,双枪并举,斗到三十五六合之上。祝凤鸣枪法渐乱,气力不支,仰天大叫道:“祝玉山误我!反中他计,天亡我也!”陈黯之见他心怯,趁势逼进,觑个破绽,一枪正中心窝。祝凤鸣翻身落马。张子琛早纵马赶到,复一矛结果了性命。可怜祝家庄主,顷刻间魂归阴府。 这边祝景、祝嵘见父亲身亡,目眦尽裂,怒发冲冠,各挺长枪,双马并出,直取秦岳。秦岳抖擞神威,舞动三尖两刃刀,力敌二将。但见刀光闪烁,枪影纷飞,两边军士都看得呆了。陈黯之见秦岳独战二人,恐有疏失,拍马挺枪前来助战。四骑马旋灯儿也似绞作一团,斗到三十余合。秦岳忽地大喝一声,如半空起个霹雳,三尖两刃刀使个力劈华山之势,将祝嵘连人带枪劈作两段。祝嵘惨叫一声,翻鞍落马而亡。陈黯之见秦岳得手,更不怠慢,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只一枪便搠透祝景胸膛。祝景口中喷血,倒撞下马,登时毙命。可怜祝家父子三人,尽丧于此一阵之中。 且说南厢军中,党梦晗领着徐琼瑄、李灵钰、汤玥恬三员女将,各挺兵刃,拍马杀入核心。正遇着祝烁、祝延、祝兴三将率众拦住去路。党梦晗冷笑道:“杀不尽的手下败将,今日偏来送死!”七将更不打话,捉对儿厮杀。但见刀光映日,枪影迷天,马蹄卷起征尘,战作一团,斗到二十余合,汤玥恬见祝兴枪法已老,卖个破绽,诱他一枪刺来。却骤马闪身,反手一枪,早搠穿祝兴咽喉。祝兴哼也未及哼一声,登时坠马而亡。祝延见兄弟毙命,心下一慌,手中枪法自乱。徐琼瑄觑得亲切,忽地勒马跳出圈外,急抽飞刀在手,喝声:“着!”只见一道寒光如流星赶月,直取祝延咽喉。祝延措手不及,正中其处。李灵钰更不怠慢,拍马赶上,顺势一枪,刺透祝延肩胛。祝延惨叫一声,倒栽下马,顷刻殒命,祝烁眼见两个兄弟接连丧命,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手中长枪全无章法,只顾狂吼乱刺,状若疯虎。汤玥恬见他势穷,娇叱一声:“着!”先是一枪拨开他兵刃,就势中宫直进,复一枪直透心窝。这一枪好生凶悍,竟将祝烁高高挑起,在空中抡了半圈,狠狠掼于地下。但见血光迸溅,那祝烁登时了账。可怜祝家这三员猛将,不出片刻功夫,俱赴黄泉。 又说东厢阵前,但见祝岱单枪匹马,犹自死守阵脚。那郁衡晨见了,对周循晨叉手道:“兄长已建大功,待小弟去取这厮首级献与帐下!”周循晨应允,郁衡晨便拍马抡斧,直取祝岱。祝岱虽枪法精熟,奈四下里兵败如山崩,先自胆寒了。斗不三五合,郁衡晨诈败而走,祝岱纵马追来。不料郁衡晨早暗取镏金火铳,装了铅子在手,待祝岱追得近切,猛回身,轰隆一声巨响,铅子正中祝岱肚腹。但听祝岱大叫一声,口中喷红,肚肠尽裂,鲜血如泉涌,倒撞下马,死於非命。东厢守将,就此了账。正是:任你枪法如神,难敌火器无情。 且说北厢阵前,凶太岁党景言领着王嘉兴、谭胜志二将杀到。只见祝顺、祝烨双马并出,挺枪来迎。祝顺舞动长槊,早被谭胜志挥开封刀架住;王嘉兴挺起手中龟背驼龙枪,如蛟龙出海,三将登时战作一团。那边党景言抽出青霜剑,截住祝顺厮杀。四将斗到二十合上,景言忽地暴喝一声,左手剑光闪处,竟将祝顺马腿齐根斩断。那马哀嘶倒地,祝顺尚未挣起,景言右手长剑早到,挟风雷之势劈下,但听咔嚓一声,祝顺连人带甲被劈作两段,五脏六腑淌了一地,鲜血溅起三尺有余。可怜祝家又折一将,魂灵已随众兄弟去了。那边祝烨见兄惨死,心慌欲走,早被王嘉兴觑个破绽,大喝一声:“着!”顺送一枪而去,如电闪般搠入心窝,枪尖直透后背。祝烨大叫一声,口中喷血,倒撞下马而死。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北厢二将,转眼间俱赴阴曹。正是:任你英雄豪杰,难逃命丧沙场。 西厢阵前,但见谢云策、沈峻熙、韩昊旭三将,好似三头猛虎出深林,直撞入敌军阵中。祝家三兄弟——祝叙、祝熊、祝雲,各挺兵刃,飞马迎敌。六员将捉对儿厮杀,刀枪并举,喊声震地。斗不到二十合,谢云策忽地虚晃一枪,诈败而走。祝熊不知是计,拍马赶来,一枪刺空,却被谢云策陡转回身,一枪如电,直透心窝。祝熊大叫一声,鲜血迸流,倒撞下马,登时了账。那边沈峻熙见兄弟得手,更不怠慢,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只一搠,早刺穿祝雲胸膛。祝雲口喷鲜血,翻鞍落马,气绝身亡。独剩祝叙虽骁勇,怎当得三将并力?韩昊旭大喝一声,一枪杆横扫,正中祝叙腰胯。祝叙措手不及,跌下马来。未及挣扎,沈峻熙、谢云策双枪齐到,一刺咽喉,一贯胸腹,将祝叙生生钉死在血泊之中。可怜祝氏三雄,片刻间都做南柯一梦!正是:任你骁勇善战,难逃命丧沙场。 且说杨成瑞、雷寿晖、牛世魁三员猛将杀入乱军之中,正遇着祝鹏、祝苞、祝建三将。此时祝家庄兵马早已溃不成军,祝家三将心胆俱裂,哪里还有斗志?六将勉强战了十余合,杨成瑞率先发难,手中狼牙棒挟风雷之势,竟将祝建半个天灵盖生生削去,红白之物溅了一地,雷寿晖见状大笑,抡起擂鼓瓮金锤当头砸下,祝苞躲闪不及,登时脑浆迸裂,连人带马瘫作一团。牛世魁更不迟疑,开山巨斧凌空劈落,可怜祝鹏连人带马被劈作两半,五脏六腑洒落满地,血腥之气冲天而起,三将转眼间命丧黄泉,正是:任你平日威风,今日难逃劫数。祝家庄兵马见此惨状,更是魂飞魄散,纷纷弃甲抛戈而逃。 且说栾廷君正欲出庄,忽闻杀声震天,急披衣上马。恰遇楚楠纵马挺戟,大喝一声,直取廷玉。廷君亦不示弱,挺矛相迎。两下里戟来矛往,斗到二十余合。楚楠见廷君矛法稍乱,骤马逼进,手中画戟如银龙摆尾,闪电般刺入廷玉胸膛。可怜好个栾廷君,登时栽下马来。众军士发喊上前,乱刀齐下,顷刻间将廷君踏为肉泥。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有诗为证: 战场交锋生死决,楚楠勇猛破敌围。 廷君勇毅自难敌,终化肉泥命悲催。 且说祝虺眼见栾廷玉毙命,唬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急扯缰绳,纵马欲逃。秦子豪于阵前瞥见,雷也似喝道:“逆贼哪里走!”便催动胯下大宛良驹,掣出四棱镏金锏,泼剌剌赶将上去。祝虺只恨马首少生八蹄,耳后风声追命,哪敢回视?被子豪赶得马首相并,但见金锏起处,恰似泰山崩崖,正着那天灵盖骨。只听“喀嚓”一声响,颅骨迸裂,脑浆并鲜血溅如桃花。祝虺登时倒撞下马,手足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祝松见大势已去,仰天悲呼:“天丧祝氏!祖宗基业,一朝尽覆!”踉跄奔至枯井旁,衣袍蒙面,踊身跃入。井中闷响骤起,旋即寂然。祝睿早被梁山军裹挟,但见四面八方皆是刀枪,闪躲不及,顷刻间被搠作十数段,血肉狼藉。祝雷、祝震二骑正欲趁乱遁走,却被张奕煦、孟钰涵双马截住。四人捉对厮杀,刀枪相搏,火星四溅。战不二十合,钰涵卖个破绽,诱祝震抢入,反手一枪,早刺透心窝。祝震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毙马下。祝雷见兄弟丧命,目眦尽裂,挥刀乱砍。奕煦大喝一声,刀光如匹练般卷去,祝雷首级飞起丈余,颈血喷涌如泉,尸身犹自挺立马上,奔出十数步方坠。祝氏满门英豪,竟一日之内尽数殁于沙场。正是:雕梁画栋终作土,金戈铁马尽成空。可怜百年豪族,化作南柯一梦。 有诗为证: 三魂渺渺归阴府,七魄悠悠赴九泉。 豪强终有败亡日,强梁自古无善终。 且说李志澄舞动宝刀,直杀至西厢房前。把守此处乃有一将,姓王名亨,使得一口铁刀,本是兖州真大义收的义子。那真大义闲时曾点拨他些武艺,虽未得精髓,却也颇有些手段。当日奉了祝凤鸣将令在此镇守,见李志澄单枪匹马杀来,大喝一声,挺刀相迎,二将斗了二三十合,刀光闪烁,杀气纵横。李志澄觑个破绽,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只听“咔嚓”一声,王亨首级已滚落尘埃,尸身扑地而亡,那陈慧芳自随李志澄上了梁山,其余被掳女子各领了银两,回乡安身不提。众头领攻破祝家庄,收拾停当,各自回营。 正是: 英雄豪杰展神威,刀光剑影破敌围。 祝庄一战传佳话,江湖从此显声威。 殷浩查点战功已毕,喝令将彭羽、奚万华押至阶前。顾范则一见二人,怒发冲冠,掣出腰刀便要行刑。旁有军卒谏道:“庄主且慢!若就此一刀了结,岂不便宜了这两个贼子?”顾范则瞋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那军卒阴恻恻道:“昔日栾廷玉害同门师弟孙立时,曾用‘千刀万剐’之法。先用铁钩扯开皮肉,再以利刃细细割之,复以盐水浇淋。若犯人昏厥,便灌以滚烫姜汤,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何不以此法炮制二贼?”顾范则闻言狞笑:“正合吾意!”当下亲执利刃,将彭羽、奚万华绑在木桩之上。但见寒光闪处血肉飞,惨叫声中魂魄消,足足折磨了半个时辰,二贼方才气绝。众军士收拾了血迹,各自嗟叹不已。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忽有哨马飞报:“祝万年、祝永清二贼已突围逃去!”殷浩听罢,勃然大怒,急聚众将商议。只见其拍案而起,须发皆张道:“祝家小儿害死谢雨昕贤妹,此仇不共戴天!若不斩尽杀绝,誓不回山!”正说话间,忽见一骑飞至,呈上钟子敏密信。殷浩展读,脸色骤变。原来朝廷又调二十万大军,正往梁山杀来。殷浩沉吟道:“朝廷此番大动干戈,必有所图。然谢贤妹之仇……”话音未落,谢云策挺身而出:“兄长且先回山主持大局。小弟愿领一彪人马,定要取那祝氏兄弟首级,以祭谢贤妹在天之灵!”殷浩思忖片刻,重重颔首:“贤弟务必小心。”随即传令三军拔寨起行。便让选了十五员头领?哪十五员头领,乃是: 彼威宁党梦晗,凶太岁党景言,玄刀符将周循晨,金玉笛汤玥恬,巧船工王洋昊,勇子龙沈峻熙,智麟儿钱芸汐,白张飞王综,逍遥仙卢忆泽,精尉迟王嘉兴,神算珠党雨萱,筱金花谢熙涵,小叔宝秦子豪,银枪手罗子阳,迅捷神宋晨豪。正是:仇雠未报心难安,军情紧急又催鞭。 话说小辽王谢云策率领十五员头领,并六七千精兵,浩浩荡荡杀奔凌州而来。行至三四十里处,早望见唐家寨依村而立,地势险要。云策传令就在唐家寨西去十余里处安营下寨,云策升帐坐定,便唤宋晨豪近前吩咐道:“贤弟可扮作游方头陀,前往唐家寨探听虚实。”宋晨豪领命,当即换了装束,手持禅杖,腰挂戒刀,摇身变作个云游僧人模样,径往唐家寨去了,约莫两个时辰,宋晨豪探罢回营。云策亲自出营相迎,二人登高远望。但见那唐家寨,但见: 寨墙坚固如铜墙铁壁,刀枪林立,壮士肩扛利刃,士气如虹。老幼皆使枪棒,武艺娴熟,犹如天上飞龙盘旋于地,又似地下猛虎踞守山林。 原来这唐家寨自唐猛、范成龙建立以来,二人广招兵马,聚得多是市井无赖、赌场泼皮,亦有那枪棒了得的好汉来投。麾下有三员猛将:赵亨、王逊、李抗,俱是武艺高强之辈。那唐猛与浑家无有子嗣,却有个兄长早亡,留下五个孩儿。唐猛视如己出,抚养成人。长子唤作唐龙,次子唐虎,三子唐狼,四子唐豹,幼子唐豺,这五个小郎君自视甚高,皆以上古神兽为号,江湖人称“唐家五少”。那范成龙也有个孩儿,名唤范全,使得一手好枪。这六个小郎君的武艺,都是赵亨、王逊、李抗三个教头亲手传授。 且说那祝万年、祝永清二人,前一日已到唐家寨,比梁山军早了一日。唐猛、范成龙引兵出寨相迎,唐猛当即安排筵席款待。四人入得厅来,唐猛把盏问道:“玉山兄不是镇守祝家庄么?怎地到此?”祝永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佯装悲愤道:“俺与兄弟并辅梁先生、大义将军同守祝庄,叵耐梁山无故兴兵,害得大义将军遭那千刀万剐,辅梁先生被辱骂致死,祝氏满门老小尽遭屠戮。今日特来相投,望唐贤弟助俺报仇雪恨!”话音未落,旁边赵亨冷笑一声:“败军之将,不知自省,倒来聒噪!”祝万年拍案而起:“俺兄弟特来相助唐兄弟建功,汝这厮何出此言!”赵亨见势头不对,只得闭口不言。 正说话间,忽见探马飞报入寨:“梁山军马已到寨前,当先一杆大旗,上书‘梁山虎军大将小辽王谢云策’十个大字!”众人闻报,尽皆失色。唐猛拍案大笑道:“玉山兄何必惊慌?此乃天赐良机!兄长且与万年兄在此歇马,待俺与成龙哥哥出寨会会这厮!”祝永清、祝万年假意应诺。当下唐猛点起六千精兵,与范成龙披挂上马,杀出寨门。怎知那祝永清心怀鬼胎,暗藏奸计。正是:猛虎未防豺狼计,英雄难料小人谋。 且说那小辽王谢云策率领十五员头领,摆开阵势,军威赫赫。忽听得唐家寨内三声炮响,寨门大开,涌出一彪人马,约七八百之众。当先一员小将,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胯下追风马,手中舞动点钢枪,正是唐猛长子,人唤麒麟少的唐龙。那唐龙勒马阵前,枪尖遥指,厉声喝道:“呔!梁山草寇,无故犯我境界,是何道理?”谢云策在马上抱拳道:“小将军且听,只要交出祝万年、祝永清两个贼子,我即刻退兵。若是不……”话音未落,唐龙早已怒发冲冠,喝道:“住口!梁山鼠辈,安敢在此大放厥词!今日定叫尔等片甲不留!”说罢挺枪跃马,直取谢云策。正是:少年英雄气盖世,哪知阵前有能人。 云策正待传令,忽听得三声炮响,唐家寨大队人马如潮涌出。当先三员大将:左边那将乃朱雀少将唐豹,手挺直剑;中间那将白虎少将唐虎,抡动大刀;右边那将青龙少将唐狼,惯使长枪。中间又立着两将:左边那个铁甲裹身,骑匹骏马,手执铁脊矛,正是雷将范成龙;右边这个便衣着体,跨下嘶风战马,掌中一柄偃月铜刘,端的是雷将唐猛。阵后还压着两员将:一个生得面如厉鬼,身长六尺,乃玄武少将唐豺;另一个长就凶神恶煞,身长八尺,使一条丈八钢矛,正是范全。云策见状,暗忖道:“这番唐家寨倾巢而出,必是场硬仗。”便振臂高呼:“梁山弟兄们,今日正是显本事时节,休要折了俺们威风!”众好汉闻听,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厮杀。 正是: 英雄聚首,战火纷飞。 梁山好汉,勇往直前。 云策骤马挺枪,厉声喝道:“哪个不怕死的,敢来试俺枪锋?”唐龙闻言大怒,须发倒竖,暴喝道:“贼子休要猖狂,吃我一枪!”说罢催动战马,挺枪直取云策。两马相交,枪来枪往,斗得烟尘四起。战至二三十合,云策觑得唐龙枪法散乱,卖个破绽,大喝一声,一枪搠去,正中唐龙心窝。但听“啊呀”一声,唐龙翻身落马,当场毙命。梁山众好汉齐声喝彩,声震山谷;唐家寨军士见少主丧命,个个胆寒,阵脚大乱。 唐猛听得唐龙战死,惊得面如土色。范全急扯唐虎道:“这厮枪法了得,单打独斗恐难取胜,不如并力夹攻!”二人当即拍马齐出,范全铁脊矛如毒蛇吐信,唐虎大刀似猛虎下山,双战云策。云策抖擞精神,以一敌二,三骑马转灯儿般厮杀。斗到三四十合,唐虎气力不支,刀法渐乱。云策瞅个破绽,暴喝一声,长枪如银龙出海,直取咽喉。唐虎惊得魂飞魄散,未及招架,早被搠下马来,一命呜呼。范全见唐虎毙命,心胆俱裂,手中矛法散乱。云策飞起一脚,将范全踹落马下,未待起身,复一枪结果了性命。唐豺见连折二将,慌忙抢出阵来夺尸。云策眼明手快,掣弓搭箭,弦响处,一箭正中唐豺肩窝。唐豺负痛大叫,弃了尸首,抱头鼠窜回阵。云策仰天大笑,梁山军喊声震天;唐家寨人马个个面如死灰,军心涣散。 正是: 小辽王英勇,单枪匹马破敌胆。 梁山军壮勇,威名远播四方扬。 唐猛见二子接连毙命,登时目眦尽裂,仰天悲号:“痛杀我也!”手中偃月铜刘舞得泼风也似,拍马直取云策,口中厉喝:“谢贼!今日定要取你首级祭我孩儿!”云策更不答话,挺枪相迎。只见一条枪似银龙出海,铜刘如金蟒翻身。枪来时寒星点点,刘去处冷月森森。两骑马盘旋厮杀,直斗得尘沙蔽日,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两边军士看得呆了,但闻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正是:英雄遇好汉,将遇良才,这场恶战,端的惊心动魄!正是:战事未了,悬念重重,梁山好汉,勇斗强敌。至于这二人胜负究竟如何?祝氏兄弟命运又将如何?且待下回分解,自有分晓。 第卌二回 小辽王力杀唐少主 精尉迟枪挑范阳男 上回说到,谢云策引着十五员梁山头领,为追祝永清、祝万年兄弟,直杀到凌州唐家寨。云策抖擞神威,初阵便枪挑唐龙,喝死唐虎,刀劈范全。那唐猛见二子丧命,怒发冲冠,抡起偃月铜刘便要拼命。范成龙急劝道:“贤弟,头阵已折,锐气挫动,不如暂回寨中,另作良图,再报此仇不迟!”唐猛闻言,钢牙咬碎,只得收兵回寨。 却说谢云策收兵回营,浑身血汗浸透,卸了连环甲,搁下点钢枪,净了面皮,便倚在交椅上。云策叹道:“我军不可久驻于此,山寨危急,如之奈何?”梦晗便道:“军情火急,何不聚众商议?”云策点头称是,急令亲兵擂鼓聚将。不移时,众头领齐至帐下。云策教众人坐了,开言道:“祝氏二贼已遁入唐家寨,此寨险要,更有唐猛、范成龙二将把守,诸位可有良策?”只见王嘉兴挺身而起,叉手道:“依为兄之见,可分遣大将各攻一门,四面夹击,何愁此寨不破?”云策听罢大喜,拍案道:“此计甚妙!”当下调兵遣将,令凶太岁党景言一将,领八百名梁山人马,全力攻打唐家寨东门,命小叔宝秦子豪一将,领八百名梁山人马,全力攻打唐家寨南门,令银枪手罗子阳一将,领八百名梁山人马,全力攻打唐家寨西门,命精尉迟王嘉兴一将,领八百名梁山人马,全力攻打唐家寨北门,分拨已定,云策自领余下众头领并三千精锐,直扑唐家寨正门。三军得令,各自整顿器械,饱餐战饭,只待来日厮杀。正是:四面刀枪寒敌胆,八方战鼓震天穹。 却说唐猛败回寨中,见二子俱丧,捶胸顿足,悲愤难当。急命左右取金疮药与唐豺敷治。唐猛怒发冲冠,拍案吼道:“谢贼欺我太甚!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说罢便要提偃月铜刘出寨厮杀。范成龙死死拽住袍袖,劝道:“兄长且息雷霆之怒!今番新败,军心未定,不如坚守为上。”唐猛咬牙切齿道:“难道就此干休不成?”忽见祝永清抚掌笑道:“诸位勿忧,某有一计,管教梁山贼寇片甲不留!“众人忙问端的。永清捻须道:“可分遣大将把守四门,再选一员虎将正面诱敌。待贼兵溃败时,四门齐出,合兵掩杀,直捣贼营!”唐猛等人闻听大喜,唐猛便让赵亨领兵五千镇守西门,命范成龙领兵四千镇守北门,又让王逊领兵三千镇守东门,又命李抗领兵两千死守南门,自己领着唐狼、唐豹、唐豺三将和八千人马正面交锋,祝永清、祝万年两人领余下人马镇守大寨。正是:设下牢笼擒猛虎,安排金钩钓蛟龙。 且说谢云策与党梦晗统领十二员头领,率大军直逼唐家寨。但见寨门大开,唐猛引着唐狼、唐豹、唐豺三将,摆开阵势迎敌。那唐猛横刀立马,厉声喝道:“谢家逆贼!本待踏平汝营,生擒汝首,不想汝倒自来送死!”云策闻言大怒,挺枪喝道:“狂徒休得夸口!”方欲出马,梦晗轻扯其甲,低声道:“夫君仔细。”云策会意,将金锏悬于鞍侧,挺灭天吞虎枪跃马而出。云策喝道:“谁敢来决死战?”唐猛阵中一将飞马而出,乃秦泪也,手舞银锏,厉声叫道:“小将愿取这厮首级!”唐猛急呼:“休要轻敌!”云策更不打话,挺枪便刺。秦泪挥锏相迎,两下里枪锏并举,斗到七八合上,云策卖个破绽,一枪搠透心窝,秦泪翻身落马而死。唐军见之,尽皆骇然。 后有一隐士,作诗讥讽那秦泪道: 秦家小子忒猖狂,双锏抡来战叔宝。 谁料枪法欠火候,心窝着枪一命亡。 唐狼勃然大怒,挺剑跃马直取云策。战不五合,被云策奋起神威,一枪刺透咽喉,倒撞下马而死。唐豹见兄长丧命,目眦尽裂,吼声如雷,挥长杆刀劈面砍来。唐豺亦挺枪跃马,双战云策。三骑马转灯儿般厮杀,搅作一团。云策独斗二将,全无惧怯,那杆枪神出鬼没,恰似银蟒翻波。战至二十合,云策忽地卖个破绽,大喝一声,枪如秋风扫叶,直取唐豺。唐豺心慌,急架时早着,被一枪挑下马来。唐豹见兄弟落马,胆战心惊,刀法散乱。云策觑得亲切,拨开大刀,一枪搠透心窝。唐豺地上挣命欲走,王洋昊早拍马赶到,喝声:“着!”一枪刺个对穿,复将尸首掷回唐猛阵前。 话说唐猛眼见四子尽丧,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双目赤红如血,厉声喝道:“谢贼害我骨肉,此仇不共戴天!”不待众将拦阻,便抡起手中偃月铜刘,飞马直取云策。两将交锋,斗经七八十合,唐猛怀着丧子之痛,势如疯虎,那铜刘舞得泼风也似。云策渐渐力怯,忽被唐猛奋起神力,一记横扫,将长枪磕飞数丈之外。唐猛狞笑道:“谢贼纳命来!”举起铜刘便劈。云策临危不乱,急掣出腰间虎头锏,这锏本是兵中克星,喝声:“着!”尽平生之力,一锏打去。只听咔嚓一声响,早将那铜刘打得粉碎。 你道怎地?原来北宋年间有个隐士赵全,曾著有一部《兵器经》,其中记载分明:这锏呵,以铁为骨,钢为脊,重而无锋,专能破甲摧兵,乃是马战短兵中的魁首。其法刚猛霸道,铜铁之器遇之皆克。挥动时,便有碎金断玉之威。昔年有虎头锏,以玄铁铸就,柄嵌七星,只一击,纵是百炼精钢所铸兵刃,也应声而折。再说那孙膑钺,形如新月,锋含霜雪,实是长兵中的异数。其法诡变难测,专破重兵器。然若撞上虎头锏,刚猛互撼,钺锋虽利,终是轻灵有余,沉猛不足,难免落了下风。 唐猛不由心头一惊,脱口喝道:“谢贼!敢与俺徒手见个真章么?”云策冷笑应道:“只怕你这厮拳风里藏奸,暗揣诡计!”唐猛更不答话,双拳挟风直捣而来。云策见他来势凶猛,侧身闪避,随即飞起一脚。唐猛眼疾手快,双手疾探,竟将云策左脚擒住。不料云策这招却是虚中藏实,但见云策身形凌空一转,右腿早出,正是一招鸳鸯脚,这一脚去如流星,直踢面门,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早踹在唐猛鼻梁之上。唐猛吃痛,登时鼻血迸流,直入口中。云策趁势一个翻身,早如鹞子般转至唐猛身后。唐猛吃痛回首,一拳横扫而来。云策不慌不忙,双臂如蛟龙探出,竟将唐猛双拳挟住,顺势向后猛力一拧。只听“喀嚓”一声脆响,唐猛臂骨竟错了位,唐猛惨叫未绝,云策早已翻身骑跨在唐猛背上,双臂铁箍般勒住颈项。唐猛虽拼命挣扎,云策却寸步不让,臂上青筋暴起,愈收愈紧。不消半个时辰,唐猛气绝身亡,就此归了黄泉。想这唐猛这一生,年少时拔杏树,高平山杀神豹,秦封山力战武行者,汶河渡协擒李铁牛,今番亦惨死,成为黄泉亡魂。 有诗叹这唐猛道: 霹雳元神下九霄,铜刘曾扫万山魈。 虎啸冈头凝血碧,雷崩云外断金镳。 誓随真君平寇孽,岂容妖氛乱圣朝。 罡风卷处忠魂烈,紫府重归列宿遥。 云策便率军直攻正门,正门守城军士擂石、乱箭齐发,云策见正门难攻,急转马头,率军往他门策应。忽见探马飞报:“北门范成龙已死,王嘉兴头领破门而入,党景言头领已杀入寨中!”众将闻言大喜,云策即刻挥军直取北门。看官听说,这北门如何失守? 原来那王嘉兴引军杀至北门,正撞着范成龙巡哨出城。范成龙见敌军杀到,更不打话,挺起一条铁脊蛇矛,大喝一声:“梁山草寇,吃吾一矛!”嘉兴抖擞精神,一条铁枪使得神出鬼没;范成龙亦使出浑身本事,铁矛舞得如银蛇吐信,密不透风。二将大战三四十合,不分高下。此时梁山军已攻破城门,范成龙见大势已去,愈发拼命死战。又斗十余合,王嘉兴觑得亲切,见范成龙矛法稍乱,故意卖个破绽。范成龙急刺一矛,嘉兴侧身闪过,反手一枪,直透心窝,将范成龙挑于马下。正是:枪矛并举显神通,三十回合未分胜。一朝破绽露空门,魂归地府马嘶风。正所谓:铁矛难敌铁枪巧,北门从此属梁山。 有诗叹这范成龙道: 铁脊横霜镇寇豪,擒龙伏虎战功高。 仙山血取扶危难,天阙名扬卸锦袍。 智破奔雷平乱世,忠随希真报皇朝。 丹心留照青莱月,魂入云台傲碧霄。 唐猛、范成龙二将已死,梁山军已拿下北门,其余三门情况如何?还有这党景言如何杀入唐家寨里了?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两名雷将 唐猛,范成龙。 第卌三回 小辽王对阵唐少主 秦大郎计斩范阳男 《浣溪沙·雪》 片片琼瑶落九霄,随风漫舞自逍遥。银装素裹掩尘嚣。 玉树琼枝凝冷韵,寒梅初绽暗香飘。一壶凉酒醉今朝。 诗曰: 六出飞花下碧空,翩跹似蝶舞寒风。 千山一夜头俱白,唯有青松不改容。 上回说到,谢云策引着十五员梁山头领,为追祝永清、祝万年兄弟,直杀到凌州唐家寨。云策抖擞神威,初阵便枪挑唐龙,喝死唐虎,刀劈范全。那唐猛见二子丧命,怒发冲冠,抡起偃月铜刘便要拼命。范成龙急劝道:“贤弟,头阵已折,锐气挫动,不如暂回寨中,另作良图,再报此仇不迟!”唐猛闻言,钢牙咬碎,只得收兵回寨。 却说谢云策收兵回营,浑身血汗浸透,卸了连环甲,搁下点钢枪,净了面皮,便倚在交椅上。云策叹道:“我军不可久驻于此,山寨危急,如之奈何?”梦晗便道:“军情火急,何不聚众商议?”云策点头称是,急令亲兵擂鼓聚将。不移时,众头领齐至帐下。云策教众人坐了,开言道:“祝氏二贼已遁入唐家寨,此寨险要,更有唐猛、范成龙二将把守,诸位可有良策?”只见王嘉兴挺身而起,叉手道:“依为兄之见,可分遣大将各攻一门,四面夹击,何愁此寨不破?”云策听罢大喜,拍案道:“此计甚妙!”当下调兵遣将,令凶太岁党景言一将,领八百名梁山人马,全力攻打唐家寨东门,命小叔宝秦子豪一将,领八百名梁山人马,全力攻打唐家寨南门,令银枪手罗子阳一将,领八百名梁山人马,全力攻打唐家寨西门,命精尉迟王嘉兴一将,领八百名梁山人马,全力攻打唐家寨北门,分拨已定,云策自领余下众头领并三千精锐,直扑唐家寨正门。三军得令,各自整顿器械,饱餐战饭,只待来日厮杀。正是:四面刀枪寒敌胆,八方战鼓震天穹。 却说唐猛败回寨中,见二子俱丧,捶胸顿足,悲愤难当。急命左右取金疮药与唐豺敷治。唐猛怒发冲冠,拍案吼道:“谢贼欺我太甚!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说罢便要提偃月铜刘出寨厮杀。范成龙死死拽住袍袖,劝道:“兄长且息雷霆之怒!今番新败,军心未定,不如坚守为上。”唐猛咬牙切齿道:“难道就此干休不成?”忽见祝永清抚掌笑道:“诸位勿忧,某有一计,管教梁山贼寇片甲不留!“众人忙问端的。永清捻须道:“可分遣大将把守四门,再选一员虎将正面诱敌。待贼兵溃败时,四门齐出,合兵掩杀,直捣贼营!”唐猛等人闻听大喜,唐猛便让赵亨领兵五千镇守西门,命范成龙领兵四千镇守北门,又让王逊领兵三千镇守东门,又命李抗领兵两千死守南门,自己领着唐狼、唐豹、唐豺三将和八千人马正面交锋,祝永清、祝万年两人领余下人马镇守大寨。正是:设下牢笼擒猛虎,安排金钩钓蛟龙。 且说谢云策与党梦晗统领十二员头领,率大军直逼唐家寨。但见寨门大开,唐猛引着唐狼、唐豹、唐豺三将,摆开阵势迎敌。那唐猛横刀立马,厉声喝道:“谢家逆贼!本待踏平汝营,生擒汝首,不想汝倒自来送死!”云策闻言大怒,挺枪喝道:“狂徒休得夸口!”方欲出马,梦晗轻扯其甲,低声道:“夫君仔细。”云策会意,将金锏悬于鞍侧,挺灭天吞虎枪跃马而出。云策喝道:“谁敢来决死战?”唐猛阵中一将飞马而出,乃秦泪也,手舞银锏,厉声叫道:“小将愿取这厮首级!”唐猛急呼:“休要轻敌!”云策更不打话,挺枪便刺。秦泪挥锏相迎,两下里枪锏并举,斗到七八合上,云策卖个破绽,一枪搠透心窝,秦泪翻身落马而死。唐军见之,尽皆骇然。 后有一隐士,作诗讥讽那秦泪道: 秦家小子忒猖狂,双锏抡来战叔宝。 谁料枪法欠火候,心窝着枪一命亡。 唐狼勃然大怒,挺剑跃马直取云策。战不五合,被云策奋起神威,一枪刺透咽喉,倒撞下马而死。唐豹见兄长丧命,目眦尽裂,吼声如雷,挥长杆刀劈面砍来。唐豺亦挺枪跃马,双战云策。三骑马转灯儿般厮杀,搅作一团。云策独斗二将,全无惧怯,那杆枪神出鬼没,恰似银蟒翻波。战至二十合,云策忽地卖个破绽,大喝一声,枪如秋风扫叶,直取唐豺。唐豺心慌,急架时早着,被一枪挑下马来。唐豹见兄弟落马,胆战心惊,刀法散乱。云策觑得亲切,拨开大刀,一枪搠透心窝。唐豺地上挣命欲走,王洋昊早拍马赶到,喝声:“着!”一枪刺个对穿,复将尸首掷回唐猛阵前。 却说唐猛眼见四子尽丧,肝肠寸断,一股无名业火直冲顶门,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那一双环眼迸出血来,赤红如绛,口中钢牙咬得迸碎,不由厉声喝道:“这四个孩儿俱是先兄血脉,谢贼绝我宗嗣,此仇不共戴天!”不待众将劝阻,早抡起偃月孙膑钺,化作百道寒光,纵马直取云策。两将交锋,钺似银蛟翻浪,枪如金蟒腾空,斗到四五十合,但见唐猛悲愤交加,势若疯虎,那钺风刮面生疼,端的是泼水难入。云策渐渐枪法散乱,忽被唐猛奋起神威,一声暴喝,钺光横扫处,竟将手中枪震飞三丈有余。唐猛狞笑如鸮道:“谢贼纳命来!”铜刘劈空而下。云策却不慌忙,急掣腰间鎏金虎头锏,迎风一抖,恰似金龙探爪,硬生生撞向铜刘。只听得咔嚓一声霹雳响,两军阵前尽失色,原来那唐猛手中偃月孙膑钺,早被金锏击作万千寒星,纷纷碎落马前。 你道这是为何?原来北宋宣和年间,有个隐逸高人赵全,曾著有一部《兵器谱》,其中记载分明:凡锏者,以寒铁为骨,百炼钢为脊,重而无锋,专能破甲摧兵,乃是马战短兵中的魁首。其法刚猛霸道,铜铁之器遇之,如朽木般崩折。挥动时风雷俱发,便有碎金断玉之威。昔年有鎏金虎头锏,以北海玄铁铸就,柄嵌七星,只一击,纵是千锤百炼的精钢兵刃,亦应声而碎,再说那孙膑钺,形如新月,锋含霜雪,实是长兵中的异数。其法诡变难测,专破重兵器。然若撞上虎头锏这般重器,刚猛互撼,恰似银浪撞礁石,钺锋虽利,终是轻灵有余,沉猛不足,难免落了下风。正是:一物降一物,罡风破巧技。虎头锏下,多少奇兵尽折腰! 唐猛不由心头一惊,脱口喝道:“谢贼!敢与俺徒手见个真章么?”云策冷笑应道:“只怕你这厮拳风里藏奸,暗揣诡计!”唐猛更不答话,双拳挟风直捣而来。云策见他来势凶猛,侧身闪避,随即飞起一脚。唐猛眼疾手快,双手疾探,竟将云策左脚擒住。不料云策这招却是虚中藏实,但见云策身形凌空一转,右腿早出,正是一招鸳鸯脚,这一脚去如流星,直踢面门,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早踹在唐猛鼻梁之上。唐猛吃痛,登时鼻血迸流,直入口中,唐猛心头火起,一拳径奔云策面门。云策急闪身躲过,却就势飞起一腿,直踢唐猛小腹。唐猛亦非等闲,侧身避过,反手一拳直掏云策心窝。这一拳着实时,云策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双目迸火,抖擞精神,使出十分气力来斗,云策先虚晃一招,诱得唐猛格挡,却忽变拳路,直捣唇齿。唐猛措手不及,只听得“喀嚓”声响,三四颗牙齿和血喷出。云策更不容情,飞起右脚正中小腹,唐猛踉跄倒退,口中鲜血如箭喷射。云策更不容情,复又一拳如流星赶月,正中左眼,正中眼窝,顿时乌珠迸裂,眶陷骨碎,眼眶紫胀如卵,紫黑血污漫了半脸。云策就势揪住唐猛衣襟,提将起来,拳拳到肉,砰砰如擂破鼓。照胸腹又打了三五拳。唐猛已是气力已衰,骨软筋麻,唯有喘血之功,更无还手之力。云策撒手忽地一个鹞子翻身,早闪至唐猛背后。唐猛负痛急转,抡拳横扫,却被云策双掌如蛟龙出海,就势挟住两臂,猛力向后一拧。只听“喀喇喇”一声响,两条臂骨齐齐错位。唐猛惨叫未绝,云策早已翻身骑跨背上,两条铁臂绞住颈项。唐猛虽死命挣扎,怎敌得云策神力?但见臂上青虬暴起,愈收愈紧。不过半炷香功夫,唐猛面皮紫胀,舌吐三寸,喉中嗬嗬作声,面皮渐成紫绛,眼珠凸出如铃。一条莽汉,呜呼哀哉,魂归阴府。往想这唐猛这一生,年少时拔杏树,高平山杀神豹,秦封山力战武行者,汶河渡协擒李铁牛,今番亦惨死,成为黄泉亡魂。正是:金刚怒目降魔障,阎罗殿前添新魂。 有诗叹这唐猛道: 霹雳元神下九霄,铜刘曾扫万山魈。 虎啸冈头凝血碧,雷崩云外断金镳。 誓随真君平寇孽,岂容妖氛乱圣朝。 罡风卷处忠魂烈,紫府重归列宿遥。 云策便率军直攻正门。城上守军见了,急擂梆子,一时间擂石如雹,乱箭似蝗,纷纷打下。云策见正门守备森严,急切难破,急拨转马头,引军往他门策应。忽见东南尘头起处,一骑探马飞至,滚鞍下马,喘气禀道:“北门范成龙已被秦岳头领斩了!如今北门已破,党头领早杀入寨中多时矣!”众将闻言,俱各大喜。云策更不迟疑,骤马提枪,挥军直取北门。看官听说:这北门如何便失?原来却有段厮杀。 原来这秦岳引着军马直突至北门,正迎着范成龙巡城出来。范成龙望见梁山旗号,更不打话,挺手中铁脊蛇矛,催坐下雪练也似白马,大喝一声:“梁山草寇,吃吾一矛!”直取秦岳。秦岳抖擞神威,抡起三尖两刃刀,拍马来迎。这一个矛出如银蟒翻波,誓要报效朝廷;那一个刀劈似寒霜泻地,定要扬我山寨雄风。两下里各逞平生手段,刀来矛往,酣斗四十余合,不分胜败。此时梁山军已打破城门,喊杀震天。范成龙见大势已摧,目眦尽裂,死战不退。又斗十数合,秦岳忽生一计,卖个破绽,虚晃一刀望心窝劈来。范成龙急侧身闪时,秦岳早拨转马头便走。范成龙挺矛纵马赶来,秦岳暗挂兵刃,从马鞍边抽出一副画鹊弓,搭上一枝狼牙箭,扭转熊身,只听飕的一声,正中范成龙肩胛,范成龙大叫一声,倒撞下马。手中蛇矛坠于地上,秦岳骤马回身,举起手中三尖两刃刀,大喝一声,力贯千钧劈下。可怜一代勇将,顿作两段残躯:上半截飞出数丈,血喷如雨;下半截犹跨鞍鞯,马惊蹄乱。地上肝脑涂地,空中腥风弥漫,北门守军见主将阵亡,顿时魂飞魄散,四散奔逃。正是:枪矛并举显神通,三十回合未分胜。一朝破绽露空门,魂归地府马嘶风。正所谓:铁矛难敌铁枪巧,北门从此属梁山。 有诗叹这范成龙道: 铁脊横霜镇寇豪,擒龙伏虎战功高。 仙山血取扶危难,天阙名扬卸锦袍。 智破奔雷平乱世,忠随希真报皇朝。 丹心留照青莱月,魂入云台傲碧霄。 唐猛、范成龙二将已死,梁山军已拿下北门,其余三门情况如何?还有这党景言如何杀入唐家寨里了?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两名雷将 唐猛,范成龙。 第卌四回 凶太岁计夺唐家寨 玉山郎败归汴京城 《鹧鸪天·秋风引》 秋风萧瑟动江关,黄叶纷飞满故山,雁字横空云影淡,芦花摇雪暮烟寒。 愁易结,酒难删,天涯倦客几时还?凭栏莫问当年事,唯有清霜点鬓斑。 诗曰: 飒飒秋风起,萧萧木叶飞。 寒云连远岫,孤雁度斜晖。 客路乡心切,天涯岁序违。 谁怜江上影,独立对渔矶。 上回说到,唐猛为报四子之仇,与云策大战百余合。那云策佯装不敌,卖个破绽,回马顺送一锏,将唐猛打得脑浆迸裂。这边厢王嘉兴已夺了北门,枪挑范成龙于马下,如今单表那凶太岁党景言,如何杀入唐家寨内?看官莫要着急,且听我道来。 原来当日云策分兵之时,那凶太岁党景言早掣双剑在手,领着八百精兵直扑东门。把守东门的正是王逊,此人自幼惯会使枪弄棒,曾一棒打翻家中教头,人皆唤他为细棒虎,端的有些本事,王逊闻得景言来攻,当即点起三四十骑,开城迎敌。只见王逊抡动铁杵,与景言双剑战在一处。两个好汉斗经百余合,剑来杵往,难分高下。看看天色将晚,王逊虚晃一招,收兵回城。景言见一时难破,便令军马在西门处扎下营寨。正是:铁杵双剑争高下,来日再战定输赢。 却说党景言连日攻打东门不下,心生一计。这夜三更时分,命军士尽去重甲,各执挠钩,悄声摸至城下。那王逊军连日守城,早已人困马乏,多在城楼上酣睡,景言军将挠钩搭住女墙,鱼贯而上。王逊正欲闭目,忽见黑影幢幢,急唤军士迎敌,却哪里还来得及?但见梁山好汉如潮水般涌上城头,许多守军尚在梦中便做了刀下之鬼,王逊残部被团团围住,景言提双剑喝道:“王逊兄弟!唐猛、范成龙俱已丧命,何苦为他等卖命?不如归顺梁山,共聚大义!”王逊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掷铁杵于地,率余部归降。正是:良禽择木而栖,英雄识时务者为俊杰。 有诗言这战绩曰: 景言智勇冠三军,英雄威名震乾坤。 夜袭东门惊天地,巧破敌阵立奇勋。 又诗赞景言曰: 党氏豪杰胆气豪,孤身闯门展雄韬。 智收王逊传佳话,青史留名永不消。 却说党景言收了王逊,命其引残部去见云策,自提双剑转攻西门。那西门守将赵亨刚与罗子阳大战一场,正倚着城柱打盹,哪知东北二门已破?景言骤马突至,双剑如银龙出海,大喝一声杀入城中。赵亨惊觉,慌忙提刀上马。罗子阳闻得城内喊杀震天,急引军杀入接应。赵亨前后受敌,见大势已去,只得率众归降。景言正欲往南门助战,忽见秦子豪心腹飞马来报:“南门已破,李抗归顺!”众好汉闻言大喜。 正是: 金戈铁马破敌阵,英雄豪杰立战功。 梁山好汉展雄风,天下谁人不识君? 原来这南门守将李抗,祖籍陇西人氏,传说是大唐龙子凤孙。其父在朝为吏部天官,只因克扣军粮,被激变的军汉结果了性命。朝廷念其世家,着李抗到唐家寨做个兵马总兵。这李抗自幼饱读兵书,守城布阵最是拿手。手中一杆混铁点钢枪,有万夫不当之勇,因此人都唤他作“钢枪将”。 正是: 将门虎子读兵书,钢枪一点鬼神愁。 若非梁山好汉至,谁人敢撼此城楼? 且说小叔宝秦子豪连日骂阵,那李抗只是闭门不出。子豪心生一计,故意令军中散布退兵谣言。李抗在城上望见梁山军马似有退意,又听得细作来报“贼营内乱”,不由大喜:“此天赐良机也!”急点本部兵马出城追击。方追出三里地,忽听一声号炮,秦子豪率军杀回。李抗方知中计,急令退兵,却早被梁山军马截住归路。两军混战之际,子豪挺锏直取李抗。战不数合,李抗已手忙脚乱。子豪觑个破绽,一锏将他打落马下。子豪勒马问道:“李将军可愿归顺?”。李抗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愿降。”麾下军士见主将已降,纷纷弃械归顺。正是: 钢枪将,空有万夫勇,小叔宝,智勇更无双。 若非子豪施妙计,怎教李抗拱手降? 有诗言这场大战道: 城外骂声连日夜,城中李抗意坚决。 子豪巧计传撤令,引得敌军出城阙。 交锋刹那惊变色,苦叹追兵如霜雪。 短兵相接生死决,一锏挥落败者灭。 无奈归顺心不甘,众士弃械皆称臣。 且说谢云策正与众人安抚唐家寨百姓,忽见军士飞马来报:“朝廷已招安了一伙绿林豪杰,会同京师禁军、御营兵马,共计二十余万,直扑我梁山泊而来!殷浩头领急请云策哥哥速速回寨!”众人闻言,俱各大惊。谢云策急令查点战功毕,即刻拔寨起兵,星夜赶回梁山。这是如何情况?朝廷又为何兴师动众?且听吾慢慢细细表来。 原来那祝万年、祝永清两个,闻得唐猛、范成龙丧命,暗忖道:“这两个婆娘留他不得,倘或走漏风声,反误大事!”当下假意收拾行囊,那唐、范二人的浑家赶来问道:“二位叔叔欲投何处?”祝氏兄弟更不答话,掣出腰刀,手起刀落,可怜两个妇人,登时血溅当场,魂归地府。正是:青锋过处红颜殒,恶念生时骨肉残。 有诗叹曰: 哀哉斯人矣,生命何其短, 昨日笑语温,今夕黄泉伴。 愿彼安息处,花常春不断, 尘世纷纷扰,黄泉应无憾。 原来祝万年、祝永清二人,放起一把大火,将厢房烧作白地。引着三四十心腹亲兵,各跨快马,星夜投奔京师。一路上风餐露宿,马不停蹄,不一日早到保定府东乡村地面。二人走得人困马乏,喉中冒烟,正见个砍柴老翁,便问何处可得酒吃。那老翁向西指道:“二十里外有座酒楼,甚是干净。”兄弟二人闻言大喜,催马疾驰。入得店来,叫酒保筛上热酒,正待痛饮,忽见屏风后转出个女子,款款而至,竟自坐于二人面前。但见那女子:眉似初春柳叶,暗含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得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端的貌赛西施,容欺貂蝉。祝万年一见,三魂六魄早飞去九霄云外,手中酒盏倾了半身也不知,只把一双痴眼钉在那女子身上。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看官听说,你道这祝万年既娶了秦氏为妻,怎地还这般贪恋美色?原来有个缘故:当年秦氏随他上京途中,染了重风寒,虽救得性命,却落下病根,再不能生育。更有一件,那祝万年自被花荣一箭射中盔缨,惊得魂飞魄散,自此便落下病根,每遇急处便小便失禁。那祝永清虽娶了陈丽卿,争奈陈丽卿终日只知习武弄棒,使枪射箭,全无半点温存体贴。兄弟二人虽有家室,实则闺房冷落,竟似鳏夫一般。今日见了这般标致女子,怎不教他神魂颠倒?正是:贪花不顾糟糠义,好色难逃祸患来。 且说祝万年、祝永清兄弟二人,见那妇人姿容端丽,体态风流,四目相觑,心下早有几分荡漾。二人递个眼色,各擎一盏酒,径到妇人桌边坐下。那妇人见二人面带轻浮,先自开口道:“二位将军有何见教?”万年笑道:“无甚要紧,只求娘子陪俺弟兄吃杯淡酒。”话音未落,早伸出一只糙手,要捉那妇人玉腕。妇人慌得一闪,急声道:“将军使不得!奴家是清白良人,怎敢陪酒?望将军恕罪!”说罢便要起身。怎料祝万年一个箭步抢上前,早拦住去路。正是: 饿虎拦羊难脱身,狂蜂戏蕊不由人。 只听“飕”的一声响,一枝狼牙箭破空而来,恰从祝万年面颊上擦过,登时皮开肉绽,鲜血迸流。祝万年痛彻骨髓,咬碎钢牙,急回身看时,但见一条大汉凛凛而立:面如铁铸,目若朗星,腰间挎着宝雕弓,手中倒提点钢枪,豹皮囊前晃荡荡挂着一只新射的野兔。那好汉声若洪钟,喝道:“呔!何方狗贼,光天化日敢欺辱良家女子!今日教你认得爷爷手中这杆铁枪!”原来这好汉非是旁人,姓刘名燃,祖贯保定府西乡村人氏,使一杆三十六斤浑铁点钢枪,有万夫不当之勇,江湖人称“无双将”,正是那刘烨嫡亲兄长。 有诗赞刘燃曰: 保定乡间出英豪,刘门双杰冠群芳。 身轻如燕舞枪棒,力拔山兮气盖世。 兄弟同心武艺高,名动一方扬志豪。 刘燃威名传千里,勇冠三军鬼神愁。 祝永清见兄长面上鲜血淋漓,不由勃然大怒,喝叫左右亲兵:“与我拿下这厮!”十数个披甲亲兵发声喊,各执刀枪围将上来。那刘燃平日专好锄强扶弱,四乡百姓多受其恩惠。此时见刘燃被围,众多乡民怒从心头起,发声喊,抄起锄头铁锹,扁担柴刀,如潮水般涌将上来。但见尘土飞扬,喊杀震天,不过一盏茶工夫,祝氏兄弟所带亲兵早已被砍翻殆尽,尸横遍野,鲜血将黄土染作深绛。 祝万年、祝永清兄弟二人并力斗那刘燃,三般兵器相交,枪来戟往,火星四溅。战到十五六合之上,忽见左右亲兵尽数毙命,心下早慌,戟法渐乱。祝万年虚晃一戟,叫声:“兄弟快走!”二人拍马夺路而逃,直望东京城奔去。回至府中,恰遇陈希真。那陈希真见二人盔甲歪斜,浑身血污,惊问道:“二位将军本应在祝家庄镇守,何故这般狼狈而归?”祝万年喘息方定,将前事备细说了一遍,道刘燃如何勇猛,乡民如何蜂起。陈希真听罢,捻须沉吟良久,方道:“且去将息,明日早朝,老夫自有本章奏明圣上。”二人诺诺连声,躬身退下。 刘燃救下那女子,那女子拜伏于地,泣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刘燃急搀起道:“娘子不知,方才那二人乃是祝万年、祝永清,朝廷命官,凶悍异常。此处非久留之地,速速离去为是!”女子却道:“恩公大德,奴家无以为报,愿委身相侍,执帚奉箕。”刘燃闻言,面红过耳,搓手踌躇半晌,方低声道:“既蒙娘子不弃……不知娘子芳名?”女子垂首答道:“奴家姓林,小字叙萱。”一旁老者拄杖急道:“二位速速离去!倘官兵再来,必遭毒手!”刘燃当即携林氏归家,收拾细软,星夜投奔梁山泊而去。到得山寨,殷浩将二人暂安置于聚贤堂厢房中住下,后话按下不表。 次日五更,天子升殿,文武分班。陈希真出班奏道:“启禀陛下,今有梁山贼寇聚众数万,连破祝家庄、唐家寨,唐猛、范成龙、真大义、魏辅梁等一干良将尽皆殉国。”满朝文武闻言,相顾失色。天子拍案怒道:“这伙草寇安敢如此猖獗!”祝永清急跪丹墀,泣奏道:“乞陛下速发天兵,剿灭梁山草寇。若任其坐大,恐复现当年宋江之祸......”陈希真未待他说完,便启奏道:“陛下,贼势虽凶,虚实未明。老臣以为当先遣一队精骑探其虚实,再图进兵。”话音未落,班部中闪出一员老将,声若洪钟:“鲁国公此言差矣!臣愿保举一支劲旅,不须旬月,定可踏平水泊,献贼首于阙下!”这人却是何人?他举荐乃何人?御林军莫非又与梁山大战一场,此一回已然结束,且听下回分解。 第卌五回 宿太尉招安光雾山 殷寨主迎敌梁山泊 《鹧鸪天·春晚》 风暖闲庭春已深,小桃枝上燕声频。游丝袅袅迷芳径,飞絮濛濛落绣茵。 花影瘦,暮烟轻,画楼人静月初明。凭栏莫问春归处,且向樽前惜晚晴。 诗曰: 风暖江村日影斜,绿杨深处几人家。 莺啼渐老春将去,犹有残红点落花。 太尉心怀招安意,寨主志守自家邦。 一场鏖战惊天地,胜负未分谁更强? 上回书道,小辽王谢云策在凌州唐家寨安民已毕,忽见探马飞驰而来,呈上义通天殷浩手书。云策展读,惊见朝廷调二十万大军来剿梁山,闻得天子御驾亲征等语,不由变色道:“怎地来得这般迅疾!”急令点起三军,星夜拔寨回山。正是:狼烟骤起惊烽火,虎帐急传动鼓鼙。 十五日,云策引军到得山寨,众头领皆下山相迎。殷浩道:“云策兄弟,唐家寨一战,端的英勇!连斩唐家七贼,真乃常胜将军也!”云策大笑便道:“兄长过誉了。”当下殷浩命人备办棺木,收殓谢雨昕尸首,杨鸣潇亲题碑文,殷浩自写祭文,祭文上写道: 呜呼哀哉!巾帼女英雄,为友挡冷箭,女杰英魂飘,不见当年寻医时,如今黄泉已笑暝。 殷浩又随之查点祝家庄、唐家寨两战的功劳,祝家庄战果如下:诸佳豪为罗子阳斩讫,袁鹏为党景言、罗子阳二人协斩,张洪为姜云星斩讫,刘昊为张明峻斩讫,王潼为秦子豪斩讫,刘飞为党雨萱斩讫,李亘亭为党梦晗斩讫,任景峻为谢云策斩讫,文仁为卢忆泽斩讫,贺怀真为汤玥恬斩讫,糜灏为谢云策、楚楠、姜云星、向震、秦岳五人协斩,彭羽被虞逸晹活捉,现已凌迟处死,奚春华被周循晨活捉,现已凌迟处死。 陈忠、蒋义二人皆为沈峻熙斩讫,祝虬、祝统、祝峥、祝琮皆为顾范则斩讫,魏辅梁为陆丹婷骂死,真大义被谢熙涵、顾怡雯活捉,现已凌迟处死,祝凤鸣为陈黯之、张子琛二人协斩,祝嵘为秦岳斩讫,祝景为陈黯之斩讫,祝兴为党梦晗斩讫,祝延为徐琼瑄、李灵钰二女协斩,祝烁为汤玥恬斩讫,祝休为郁衡晨一枪击毙,祝烨为王嘉兴斩讫,祝顺为党景言斩讫,祝熊为谢云策斩讫,祝雲为沈峻熙斩讫,祝叙为谢云策、沈峻熙、韩昊旭三人协斩,祝建为杨成瑞斩讫,祝苞为雷寿晖斩讫,祝鹏为牛世魁斩讫,栾廷君为楚楠斩讫,祝虺为秦子豪斩讫,王亨为李志澄斩讫,祝松投井身亡,祝睿死于乱军之中,祝雷为张奕煦斩讫,祝震为孟钰涵斩讫。 唐家寨战功如下:唐龙、唐虎、范全、秦泪、唐狼、唐豹、唐猛七人皆为谢云策斩讫,唐豺为王洋昊斩讫,范成龙为秦岳斩讫,陆怡宁有救治众好汉之功,其余头领皆有杀贼之功,皆赏赐不已,那母女战战兢兢走出,众头领掣剑在手,便要结果她二人性命。殷浩急止住道:“且住!”遂取些散碎银两与那母女,放她下山自去。众头领见殷浩仁德,也都收了兵器。 且说功劳簿等一应事务料理已毕,殷浩便聚众头领商议军情。殷浩道:“探得马陵山那伙,原也是绿林中人。民间传言,这伙好汉乃上界十一大曜星君并二十八宿临凡。”顾范则道:“去岁在扬州救殷兄时,曾与他山寨中张亦雄等人相会,不知今日怎地反成仇雠?”徐瑾芸取出一卷图册道:“此乃马陵山众头领名册。“众人传看,顾范则、黄灵成、郁澜涛三个见了樊豪龙名姓,俱吃一惊。范则暗忖:“莫不是三哥在此?”那张明峻瞥见陆盈名号,心中大惊:“她竟未死?何时也入了绿林勾当?”张梵晗道:“闻说是朝中宿元景太尉前去招安,教他等报效朝廷。”殷浩道:“只不知天子是否真个御驾亲征,若是时,众兄弟须得仔细提防。”当下分拨已定,各去整备军。 看官且听,这马陵山端的不是寻常去处,原来这一伙好汉,与梁山泊中许多头领早有交情,亦是上界十一曜星君并二十八宿临凡。前文书曾表,这伙星君奉了玉帝敕旨,特地下界相助罡煞,共剿雷部神将。自宣和三年起,众星君便陆续聚义于这临沂马陵山中,端的是一处英雄啸聚之地。 却说那十一大曜君,哪十一人?乃是: 中央镇星土星上将李晟彪 南方荧感火星大将王弘毅 北方玄武水星大将樊豪龙 东方青帝木星大将徐栎凯 西方太白金星谭家乐 太阴星陆盈 太阳星顾铭瑞 罗?星高兴隆 计都星张亦雄 紫炁星苏忆霏 月孛星卞璎楚 又说那二十八星宿,哪二十八人?乃是: 角木蛟龚浩钊 亢金龙杜煜珩 氐士貉张沐梵 房日兔刘禄 心月狐施芸薇 尾火虎刘沭繇 箕水豹施凛 斗木獬许君恺 牛金牛姚凌瀚 女土蝠汤丹彤 虚日鼠黄婉棂 危月燕黄绮笛 室火猪王项鎔 壁水貐沈羽成 奎木狼匡逸 娄金狗黄景钧 胃矢锥范彧 昴日鸡尹璐 毕月乌王弘颖 觜火猴闫熹 参水猿许靖钧 井木犴张逸成 鬼金羊李庶忻 柳士獐唐嘉峻 星日马马睿抗 张月鹿卢瑶 翼火蛇汪梓烨 轸水蚓惠思洋 话说这马陵山三十九条好汉里头,却有几桩奇缘:那樊豪龙与梁山泊郁澜涛、顾范则、黄灵成三个,原是故交;陆盈与张明峻,本是结发夫妻,这些前文已有交代,不必细表。单说那李晟彪,与殷浩幼年同窗,自小立誓要报效朝廷。更兼他与太尉宿元景交厚,这宿太尉乃是朝中难得的忠良,自然暗中多有照应。 且说那日早朝时分,宿元景执笏出班,俯伏奏道:“启禀陛下,臣保举一伙豪杰,端的能剿灭梁山草寇,奏凯还朝!”话音未落,只见张鸣珂冷笑一声,出班奏道:“据微臣所知,这伙人乃是光雾山强寇。虽曾为国效力,却不知怎地又落草为寇。此等反复无常之辈,还望陛下明鉴,不可轻信!”宿元景当即辩道:“张学士此言差矣!这伙好汉本是上界十一曜星君并二十八宿临凡,那梁山贼寇却是天罡地煞转世。以星君剿煞星,岂非天意?”张鸣珂还待再言,天子早摆手道:“二位爱卿不必争执。宿卿既如此说,便赍捧圣旨,亲往招安。若他等果有忠心,再作计较。”宿元景叩首谢恩,张鸣珂也只得悻悻退下。 约莫过了五六日光景,宿太尉领着五六个随从,擎着丹诏望沂州新泰县光雾山迤逦而来。早有喽啰报上山去,李晟彪闻言大喜,急点起众头领,鸣锣擂鼓下山相迎,但见那李晟彪见了宿元景,纳头便拜,众好汉齐刷刷跪倒一片。宿太尉慌忙下马,亲手扶起李晟彪道:“贤契何必行此大礼!”李晟彪执手道:“恩相在上,山寨弟兄们盼恩相,真个是望穿秋水!”宿元景笑道:“今番朝廷要征剿梁山泊,老夫特地在天子面前保举贤契等建功立业。”说罢,与众好汉把臂上山,一路上但见:刀枪林立,旌旗蔽日,端的是一处虎踞龙盘之地。 众好汉听罢,三十九条好汉齐齐变色。王弘毅抢步上前道:“哥哥!那梁山泊众头领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端的义气深重。此事万万应不得!”李晟彪叹道:“贤弟所言极是。只是宿太尉一片赤诚,不好当面推却。待日后交锋时,再做计较不迟。”当下宿太尉在聚义厅上展开黄绢圣旨,朗声宣读。李晟彪恭敬接旨,随即吩咐尹璐:“快去整治酒席,好生款待太尉。”但见那桌子上金杯满泛琼浆,玉盘堆列珍馐。两边厢刀斧手肃立,满堂上英雄汉把盏。端的是一派招安气象! 宴罢,李晟彪暗使眼色,与樊豪龙、王弘毅、徐栎凯、谭嘉乐四个心腹头领,屏退左右亲随。待众头领各自散去,李晟彪低声问道:“恩相在上,小可有一事不明,朝廷何不连那梁山泊好汉一并招安?”宿太尉闻言长叹:“老夫何尝不作此想?叵耐朝中陈希真一党势大,更兼那梁山众人立誓要剿灭雷将散仙。”又压低声音道:“如今张叔夜郡王在辽宋边境连战告捷,不日将班师回朝。贤契等可暂与梁山周旋,拖延时日。”五个头领相视点头,当即传令山寨弟兄收拾行装。次日天明,三十九条好汉随宿太尉赴京面圣。正是:旌旗招展遮日月,刀枪林立映寒光。 十六日五更,马陵山众好汉随着宿太尉入朝面圣。临行前,李晟彪暗扯住众兄弟衣袖,低声道:“诸位贤弟且莫焦躁,待俺与豪龙、弘毅、栎凯、嘉乐四个兄弟先去探个虚实。” 且说李晟彪五人入得金銮殿,其余头领俱在午门外候旨。抬眼望时,但见道君皇帝头戴九龙平天冠,身披日月皇天袍。端坐龙床真天子,气象巍巍镇九霄。五人倒身下拜,行君臣大礼。天子见他们个个虎背熊腰,英雄气概,龙颜大悦,急令左右道:“快扶众位爱卿平身!”天子又温言道:“朕观卿等俱是当世豪杰,真乃天赐良将,社稷之福也!”天子问道:“众卿家可有良策破那梁山?”李晟彪叉手奏道:“禀圣上。小人自幼习得些枪棒本事,闲时也爱钻研些阵图兵法。不瞒圣上说,近日在辽邦兀颜光的太乙混天象阵上,琢磨出个新奇阵势,暗合天地变化之理。只是……”说到此处,略显踌躇,天子急问道:“只是怎地?”李晟彪再拜道:“若要布此大阵,须得二十万雄兵方可施展。” 天子抚须笑道:“卿若真能剿灭梁山草寇,朕自当调拨军马。不知卿现有多少兵马?”李晟彪拱手道:“启禀陛下,小寨现有七万儿郎。”天子即命枢密院调拨六万五千官军,又点御营兵马六万五千。正待传旨,李晟彪忽又拜道:“微臣尚有一事相求。”天子道:“爱卿但说无妨。”话犹未了,只见李晟彪等五条好汉扑翻身便拜。李晟彪叩首道:“此阵虽妙,若得圣驾亲临督战,管教三军奋勇!”张鸣珂听罢大怒,厉声喝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野匹夫!尔等草寇初降朝廷,安敢妄言惊动圣驾?官家乃九五之尊,岂容尔等这般轻慢!” 天子正自踌躇,忽见殿下转出一人,龙行虎步,近前唱个大喏道:“皇兄,小弟愿随李将军走一遭!”看时,却是天子八弟荣王赵仪,头戴一顶紫金冠,身穿团龙绣袄,腰系玉带,足踏飞凤靴,端的威风凛凛。天子大喜道:“贤弟肯去,朕心甚慰。李爱卿当好生看顾则个。”李晟彪领了圣旨,又点御营李虎、谌龙二将为副,做左辅右弼。不消三五日,二十万大军齐备,李晟彪、赵仪等人辞了天子,径投梁山泊来。 这一战马陵山与梁山谁更有胜算?这一下,有分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胜负之分尚待揭晓。此一回故事暂且告一段落,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卌六回 龙籍壹巧示连珠箭 李晟彪奇布混天阵 《鹧鸪天·风雨》 骤雨横斜打小楼,风掀帘幕乱如钩。一庭花影随波碎,几处莺声带泪收。 天黯淡,水空流,江湖何处系孤舟?平生多少凄凉意,尽在潇潇一夜秋。 诗曰: 急雨侵寒夜,狂风卷地来。 云低千树暗,浪涌一江开。 孤馆灯犹在,天涯客未回。 明朝花落尽,谁复扫苍苔? 上回说到,沂州新泰县光雾山一伙好汉受了天子招安,当下点齐兵马,随驾前都统制李晟彪并天子御弟荣王赵仪,又有御营上将李虎、谌龙为副,统领二十万天兵,星夜兼程,直扑梁山泊而来。正是:龙旌卷起狼烟动,虎帐分开杀气高。 八日当夜,李晟彪升帐议事,取出一卷名册与众头领传看,沉声道:“此乃梁山众人姓名,明日对阵,诸位兄弟须仔细提防!”樊豪龙接过一看,见册上赫然列着郁澜涛、黄灵成、顾范则三人名讳,登时心头一震;那陆盈瞥见张明峻三字,更是神魂俱乱,却又无可奈何。正是:故人名姓惊心魄,沙场相逢意踌躇。 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时分,李晟彪调兵遣将:令王弘毅、樊豪龙为先锋,率三万人马打头阵;左路顾铭瑞、杜煜珩,右路徐琼瑄、施芸薇,各领三万人马;又遣匡逸、许君恺、沈羽成三将统领三万水军,直取梁山水寨;徐栎凯、谭家乐殿后压阵。李晟彪自与苏忆霏、卞璎楚、高兴隆坐镇中军。那陆盈因连日行军染了风寒,留在济州将息;赵仪坐镇大营,汤丹彤、卢瑶等文弱之辈,尽归其调遣。正是:旌旗蔽日刀枪寒,战鼓惊天杀气漫。 却说王弘毅、樊豪龙二将,率两万铁骑,直抵梁山泊金沙滩前搦战。守关喽啰飞报上山,殷浩闻报,当即点起人马,披挂下山。两军对圆,杀气腾空。正是:龙争虎斗,各逞英雄,殷浩骤马出阵,定睛看时,但见那王弘毅生得面如狻猊,眼若铜铃,身长八尺,膀阔腰圆。手中一杆七星鳞龙枪寒光烁烁,腰间龙泉剑杀气森森。再看那樊豪龙,面如锅底,黑气腾腾,身长八尺,膀大十围。一对月牙亮银戟舞动时,恰似银蛇乱舞,寒星点点。 有诗赞豪龙曰: 樊君豪气冲云霄,黑面獠牙亦自傲。 月牙银戟随风舞,万夫莫当逞英豪。 樊豪龙因应举之事,心中惭愧,当先出马,叫道:“请梁山黄灵成师兄答话!”黄灵成见是樊豪龙,舞动盘水戏龙宝鞭出阵。二人十年未见,却仍认得。樊豪龙苦笑道:“师兄,汴京一别,十载有余,一向可好?”黄灵成笑道:“倒也安好,不想贤弟竟归了绿林。”樊豪龙道:“那年调往徐州,随李兄征剿方腊,谁想上司克扣军饷,一时怒起,杀了那厮,只得投奔马陵山。今日与师兄对阵,实非所愿。”黄灵成道:“贤弟若肯回头,俺自不计前嫌。”樊豪龙大喜,二人把臂言欢,各自回阵。 南方荧惑火星大将王弘毅见状,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反贼安敢阵前勾连!”舞动七星鳞龙枪,胯下赤兔碳火驹如风杀出。小辽王谢云策亦挺枪跃马,厉声喝道:“休得猖狂!”两马相交,枪影翻飞,战作一团,见这王弘毅怎生打扮?只见: 头戴一顶束发紫金冠,身披一袭猩红战袍,腰间束着一条镶金嵌玉的狮蛮带,脚蹬一双虎头战靴,手中紧握一柄七星鳞龙枪,腰悬一口龙泉宝剑,上应南方朱雀星,火星大将唤弘毅。 有诗赞弘毅曰: 王郎英姿世无双,狻猊怒目震八方。 七星龙枪寒芒现,勇冠三军敌胆丧。 王弘毅抖擞神威,七星鳞龙枪如蛟龙出海;谢云策奋起虎威,点钢枪似猛虎下山。二将枪来枪往,马踏连环,直杀得枪影重重卷寒光,马蹄踏踏起黄沙。七星枪挑千钧力,点钢枪架万重浪。赤兔马嘶惊敌胆,青骢驹跃震山冈。两员虎将争高下,一场好杀鬼神慌。 李晟彪大军压境,阵前杀声震天。徐栎凯见王弘毅战得正酣,当即催马抢出,流星长刀寒光闪烁,腰间五六枚流星飞锤叮当作响。正待夹攻王弘毅,忽听一声娇叱:“休得以多欺少!”只见彼威宁党梦晗拍马杀到,凤嘴梨花枪如银蛇吐信,九凤朝阳双刀在背,寒芒逼人。徐栎凯见是个女将,冷笑道:“小娘子不在闺中绣花,来此作甚?”党梦晗大怒道:“狂徒看枪!”银枪一抖,直取徐栎凯咽喉。徐栎凯急架长刀相迎,二人刀来枪往,战作一团。但见梨花枪舞千堆雪,流星刀卷万点星。枪挑处寒光凛凛,刀劈时冷气森森。女将双刀藏杀机,男儿飞锤隐雷霆。三十回合无高下,两军喝彩震天庭。 有诗赞栎凯曰: 栎凯英姿映日光,长刀挥舞敌胆丧。 流星飞锤随身挂,战场纵横威名扬。 李晟彪见徐栎凯难敌,便对殷浩道:“俺们再添几个兄弟如何?殷头领可有人马?”殷浩道:“贤弟先点四将。”李晟彪即唤樊豪龙、顾铭瑞、徐琼瑄、施芸薇四将出阵。殷浩问道:“哪位兄弟愿去?”只见神飞卫龙籍壹挺着天涯咫尺枪,直取顾铭瑞;灵焰麒杨成瑞抡起狼牙棒,拦住樊豪龙;那筱孝烈顾怡筠挥双刀敌住施芸薇,筱金花谢熙涵挺长枪战住徐琼瑄。八员将捉对儿厮杀,好不热闹,正是一场人间好厮杀,怎生见得?但见: 马蹄交踏,臂膀交纵,武器交横,籍壹枪刺如狂狼;神出鬼没。铭瑞刀劈如勇豺;大开大合。成瑞棒砸如麒麟;上砸下盖。豪龙戟如蛟龙;左架右防。怡筠双刀如琼花;顺劈势砍。芸薇双戈如梨花;勇刺拼搠。熙涵花枪如花豹疾驰;着实迷陌。琼瑄双枪如羚鹿奔腾;亦是好看。罡煞斗曜宿,各有其神通。 李晟彪见久战不下,大喝一声:“众兄弟休慌,俺来助阵!”说罢,拍马舞刀,直冲阵前。那金背砍山刀寒光闪闪,坐下独角麒麟兽嘶风咆哮。张亦雄恐他有失,挺着一条紫金软藤枪紧随其后,梁山阵上张子琛见了,笑道:“来得好!”挺起丈八白银蛇矛,纵马迎战李晟彪。陈黯之亦不甘示弱,挥动手中破天缠龙枪,截住张亦雄厮杀。四将战作一团,刀光枪影,杀得难解难分。两边军士擂鼓呐喊,声震山谷。 有诗赞晟彪曰: 晟彪英勇世无双,金刀挥舞震八方。 麒麟神兽随风至,杀敌破阵威名扬。 三军之中推为帅,星曜之首唤晟彪。 高兴隆在阵中瞧见,冷笑一声,掣出宝剑,掐诀念咒,驾起黑云直冲霄汉。那梁山阵上逍遥仙卢忆泽见了,亦不怠慢,反手抽出阿光剑,踏云迎上,高兴隆喝道:“久闻梁山有个卢忆泽,可是阁下?”卢忆泽笑道:“正是贫道。道友既要斗法,何不先请?”高兴隆道:“好!”口中急念真言,往顾铭瑞背上一指,喝声:“征!”那顾铭瑞登时精神抖擞,刀法愈发凌厉。卢忆泽不慌不忙,剑诀一指龙籍壹,喝声:“强!”龙籍壹手中枪如蛟龙出海,招招夺命。二将得了仙术加持,杀得越发凶狠,枪来刀往,火星四溅。两下里云头上,卢忆泽与高兴隆各展神通,剑光符影,斗得难分高下。 却说匡逸、许君恺、沈羽成三将率领三万水军,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水寨。正行间,忽见前方江面横着一艘战船,拦住去路,原来这拦路战船非同小可,乃是巧匠王洋昊亲自督造。这王洋昊祖籍苏州人氏,世代都是造船的行家。他自幼跟随父亲学艺,又得高人指点,专研战船打造之法。近日听闻马陵山要组建水军,便精心研制了这“巧天船”,一口气造了数十艘。但见: 高两丈有余,直穿云霄,长梯之上,可藏六万雄狮,但见战船约有三层,第一层中有三将,领着七百水魔君,手皆挥着宝剑,第二层亦有三将,领着七百水亲兵,手中皆左拿钢盾,右拿钢刀,第三层亦有三员水将统帅,战船左右具有三百弓弩手,炮台刀枪林立。 且看那李明睿、袁舒昊、郑浩博、向震、倪海涛、阮胜、花蛟、阮良八条好汉,领着三万水军,雄踞巧天船上。忽见江面漂来三只小船,船上立着匡逸、许君恺、沈羽成三员将官。李、袁、郑三个大笑一声,早从云梯飞身而下,截住匡逸等三人厮杀。正是:龙逢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且看那金沙滩前,卢忆泽与高兴隆斗法多时,终是忆泽道行高深,兴隆法术不济,败下阵来。龙籍壹见势不妙,心生一计,虚晃一枪,诈败而走。顾铭瑞不知是计,拍马便追。籍壹暗喜,将天涯咫尺枪挂在鞍边,急取一张折木宝雕弓,搭上一枝修牙狼牙箭,回身便射。铭瑞眼疾手快,挥刀劈落一箭。不料籍壹善使连珠箭,弓弦响处,又是两箭齐发。铭瑞躲闪不及,一箭中肩,一箭穿膝,登时栽下马来。籍壹纵马上前,枪尖直抵咽喉,轻舒猿臂,生擒顾铭瑞。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用诈还逢识诈人。 又看那马陵三军阵前,施芸薇与顾怡筠双马盘旋,刀戈并举,战至八九十个回合,杀得难分难解。芸薇忽地卖个破绽,诱怡筠双刀砍空,随即双戈一绞,震开兵刃,反手一戈横扫,正中怡筠左腿。怡雯痛呼一声,翻身落马。芸薇更不怠慢,喝令军士上前,绑了怡筠,得胜回营。正是:巾帼阵前显英豪,双戈挥处敌将擒。 当下两军阵前,殷浩高声叫道:“尔等速将怡筠贤妹放回,俺们便还你顾铭瑞!”李晟彪闻言,勒马问道:“兄长可肯守信?”殷浩拍胸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岂有反悔之理!”说罢,便令军士解了顾铭轩绑缚,放他回阵。这边李晟彪亦不迟疑,当即送回顾怡雯。两下里交换了被擒将佐,各自鸣金收兵。正是:阵前换将显义气,豪杰一诺重千金。 且说李晟彪收兵回营,对荣王赵仪拱手道:“荣王殿下,梁山这伙草寇端的了得!若要破他,除非摆下混天象大阵。”赵仪听罢,点头称是。当下传令调将,只因陆盈染了风寒未愈,便教徐琼瑄权代太阴星之位。其余众头领各按本命星位站定,但见: 旌旗猎猎排八卦,刀枪森森列九宫。 二十八宿分方位,三十六天罡布阵门。 话说李晟彪调兵遣将,十一日清晨,点起本部精兵,浩浩荡荡再杀至梁山泊前。殷浩闻报,冷笑道:“这厮败了一阵,竟还敢来!”遂点起众将,披挂整齐,率军下山迎敌。两军对圆,李晟彪于马上抱拳道:“殷兄武艺超群,麾下猛将如云,李某佩服!今日特布一阵,不知阁下可敢破否?”殷浩大笑,道:“任你千般阵法,我自一力破之!”遂于中军高筑将台,与陆丹婷、花凤梧、马瑜筠三名军师登台观阵,李晟彪见梁山应战,便挥动令旗,喝一声:“布阵!”霎时间,军马如潮,旗幡招展。 殷浩遥望宋兵远远而来。前面六队宋军人马,又号哨路,又号压阵。宋兵六队,每队各有五百,左设三队,右设三队,循环往来,其势不定。前看游兵,次后大队,盖地来时,前军尽是皂幡旗,一代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疋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顶黑盔,身披玄甲,上穿皂袍,坐骑乌马,手中一般军器,正按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北方玄武水星,乃是樊豪龙,只见豪龙生得虎背熊腰、身材魁梧,双臂孔武有力,手舞一对月牙双铁戟,骑一匹大宛战马,引三千披发黑甲人马,按北辰五所气星君,皂旗下军兵不计其数。正是:玄武镇北疆,皂幡招摇起,黑盔映星光。有诗为证: 水星降凡间,水星将镇北疆。 闪亮盔映霜,乌袍藏锋芒。 银铠护雄躯,冷气凝不散。 狮蛮带束腰,显刚毅形象。乌油甲片片,鳞光暗流转。 锦鞍绣华章,坐骑乌骓矫健。 挂硬弓似满月,兽纹飞鱼线, 月牙双铁戟,挥舞如狂澜。北辰麾下士,五千黑甲密布。 按五行水德,气势凛冽如冰。 东日被云蔽,海风悉被吞。 天罡星君现,万物肃然敬仰。 左军盖是青龙旗,一代也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疋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四缝盔,身披柳叶甲,上穿翠色袍,下坐青鬃马,手拿一般军器,正按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东方苍龙木星,乃是徐栎凯,手舞一柄流星长刀,骑一匹青绿马,马鞍边有五六枚流星飞锤,引三千青色宝幡人马,按东震九气星君,青旗下左右围绕军兵不计其数。正似:青龙振鳞翔,东方苍穹旁。有诗为证: 青龙现东方,木星将持刀。 翠色涌朝晖,甲胄映微照。 四缝盔立顶,柳叶甲环腰。 袍翠若碧波,青鬃马踏浪高。流星刀在握,光芒耀眼照。 飞锤嵌鞍旁,灵动又奇巧。 驾马振雄风,率领千军啸。 青幡飘摇处,三千儿郎骁。北斗七星转,东方木星傲。 震雷鸣九天,绿意盈怀抱。 东震九气君,苍龙展翅翱。 破晓斩昏冥,锐气凌霄超。 右军尽是白虎旗,一代也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疋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水磨盔,身披烂银铠,上穿素罗袍,坐骑雪白马,各拿伏手军器,正安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西方咸池金星。使一枝。乃是谭家乐,手挥一对日月白银双刀,骑一匹白龙马,引三千白缨素旗人马,按西兑七气星君,白旗下前后护御军兵不计其数。正似:白虎啸西疆,七门耀银光,千马列严装。有诗为证: 白虎镇西方,银铠映雪茫。 谭家乐当关,英姿凛冬阳。 水磨盔齐整,烂银甲辉煌。 白马似霜驰,素袍翻白浪。 日月刀在手,光辉映穹苍。 双刃分阴阳,凛冽透心凉。 白马马蹄急,引军展宏图。 白缨飘素旗,万千勇士扈。 西方咸池静,金星耀四方。 兑七气星君,荣耀昭天纲。 谭家乐掌印,正义如雪山。 破虏扫阴霾,剑指残阳边。 后军尽是绯红旗,一代亦有七座旗门,每门有千疋马,各有一员大将。怎生打扮?头戴朱红漆笠。身披猩红征袍,猩红锁甲,冲阵龙驹赤兔,各搦伏手军器,正按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按上界南方朱雀火星。怎生打扮?乃是王弘毅,手持红缨细长枪,骑一匹胭脂马,引三千红罗宝幡人马,按南离三气星君,红旗下朱缨绛衣军兵不计其数。正似:朱雀展翅飞,南疆赫赫名。有诗为证: 烽火映南疆,王弘毅立中央。 朱红笠映日,猩袍炽如焰煌。 细枪挑天阙,赤兔逐风云翔。 火星昭烈炎,龙驹嘶破荒凉。井鬼柳星张,翼轸皆归向。 南方朱雀尊,天际独领强。 三气星君下,丹凤九天翔。 离火烹三昧,炼就英雄钢。六丁神疾走,霹雳惊四野。 弘毅挥枪处,焰火裂长夜。 红旗下万众,朱缨绛衣遮。 浩荡南离气,赤土映霞霞。 阵前左有一队,五千猛兵,人马尽是金缕弁冠,镀金铜甲,绯袍朱缨,火焰红旗,绛鞍赤马,旗拥着一员大将,乃是顾铭瑞,正按上界太阳星君,善使一口大滚刀,骑一匹明赤马,正似:太阳破晓升,万道金光迸。有诗为证: 日轮出东海,晨曦破苍茫。顾铭轩立阵,金缕冠煌煌。铜甲镀金辉,绯袍映朝阳。红旗招展处,赤马骏骨昂。 滚刀如烈阳,明赤马行疆,刀光闪耀时,似日破云障。东洋初离岸,火伞炽烈放。 金乌捧日出,祥瑞兆吉祥。扶桑国里,太阳星君显。万丈光芒中,顾铭轩展宏愿。 阵前五千兵,如虹霓舞翻。炙热忠肝胆,誓守国土宽。 阵前右设一队,五千女兵,人马尽是银花弁冠,银钩锁甲,素袍素缨,白旗白马,银杆刀枪,簇拥着一员女将,使一对绿沉双枪,骑一匹银鬃白马。乃是徐琼瑄,按上界太阴星君。正似:银花冠雪华,素袍凝霜洁。有诗为证: 银花冠顶雪,素袍映霜洁。 何玲策白马,太阴映碧霄。 绿沉双枪挺,银鬃踏云烟。 白马掠风过,白旗舞雪翩。 五千女兵盛,银钩锁甲辉。 素缨随风动,银杆刀枪威。 太阴星君赐,月华洒人间, 琼瑄持双枪,静若处子安。 正似清泉石,明镜照人心。 皎洁无瑕质,德操坚如金。 女将非柔弱,英姿胜须眉。 琼瑄领群英,白马啸歌吟。 两队阵中,团团一遭,尽是黄旗簇簇,军将尽骑黄马,都披金甲。衬甲袍起一片黄云,绣包巾散半天黄雾。黄军队中,有军马大将四员,各领兵三千,分于四角。每角上一员大将,团团守护,东南一员大将,青袍金甲,头戴三叉金冠,披挂兽面束带,手持青缨宝枪,腰悬一柄寒冰剑,坐骑粉青马,立于阵前,按上界罗睺星君,乃是高兴隆。正似:青缨宝枪握,法剑腰间藏。有诗为证: 三叉金冠顶霄汉,青袍金甲映日辉。 兽面束带昭勇猛,青缨宝枪定乾坤。 粉青宝马蹄声急,阵前立影独超群。 腰间法剑鞘中藏,灵光隐现待出鞘。 罗睺星君威风在,兴隆英勇非凡哉。 东南之域他为尊,豪情盖世笑开怀。 星辰指引道路明,正义心中永不忘。 英勇事迹传千古,东南大地赞歌扬。 西南一员大将,紫袍银甲,宝冠束带,使一口软藤枪,骑一匹枣骝马,立于阵前,按上界计都星君,乃是张亦雄,正似:雄姿英发时,睥睨天地情。有诗为证: 紫袍银甲闪辉煌,宝冠束带映斜阳。 软藤神枪掌中握,一骑当先誓无双。 枣骝骏马蹄声响,驰骋战场任我狂。 计都星君真身现,张亦雄威名远扬。 雄姿英发临天下,睥睨八荒情意长。 正义烈火胸中燃,挥矛向敌显豪强。 风云变幻皆由我,江湖何处不英雄。 星辰轨迹心中绘,引领西南万众望。 西南大地雄鹰展,亦雄傲立山峰巅。 豪情壮志溢山河,计都星君传奇篇。 东北一员女将,紫髻柳发,挽发两肩,手持一口宝剑,坐骑白崇马,立于阵前,按上界紫气星君,乃是苏忆霏,正似:紫髻绾云鬓,宝带绕香肩,剑气凌霜雪,英姿冠群。有诗为证: 紫髻高绾拥翠云,宝带流光映霜晨。 剑刃寒光切秋水,白马嘶裂长空魂。 紫气星君名赫赫,忆霏立镇东北门。 英姿勃发啸林峦,剑舞银河落九天。 万里江山画卷展,英雄故事传百年。 冰雪覆盖路漫漫,剑锋所指即彼岸。 东北之巅谁敢争?唯有忆霏剑光寒。 西北一员女将,白袍铜甲,红抹青丝,手持一口七星宝剑,坐骑亦是匹白马,立于阵前,按上界月孛星君,乃是卞璎楚。正是:白袍铜甲耀金辉,红丝飞舞风中微。有诗为证: 白袍铜甲映霞光,红抹青丝舞飞扬, 七星宝剑握手中,锐不可挡势如狂。 白马长嘶震四野,疾风掠过草原旷。 月孛星君英姿飒,卞氏女风采无双。 西北边陲风沙起,月华皎洁碧空朗。 女将军威震敌胆,巾帼不让须眉壮。 剑指苍穹问英雄,马蹄疾行闯四方。 卞璎楚立于阵前,七星剑破君幕茫。 黄军阵内,簇拥着那员上将,按上界中央镇星上将,左有执青旗,右有持白钺,前有擎朱幡,后有张皂盖,周回旗号,按二十四气、六十四卦,南辰、北斗、飞龙、飞熊、飞豹,明分阴左右,暗合旋玑玉衡乾坤混沌之象。那员上将怎生打扮?头戴七宝紫金冠,耀日黄金龟背甲,左悬铁画铁胎弓,右带修干狼牙箭,足穿鹰嘴云根靴,骑一匹独角麒麟兽,马前一将,手持一条金背砍山刀。这簇军马光辉,四边浑如金色,按中宫上星一气天君,乃是李晟彪。正是:黄军阵内战鼓响,金光璀璨映中央。有诗为证: 七宝紫金冠顶戴,黄金龟背甲煌煌。 缺画铁胎弓挂左,凤翎鈚箭佩右旁。 鹰嘴云根靴履步,跨下黑马如乌光。 金背砍山刀出鞘,光芒四射照四方。 二十四气麾旗下,六十四卦排列庄。 南辰北斗星罗布,飞龙飞熊虎豹王。 阴阳旋转乾坤定,旋玑玉衡天地长。 黄旗之后,中军是凤辇龙车,前后左右七重剑戟,枪刀围绕。九重之内,又有三十六对黄巾力士,推捧车驾。前有九骑金鞍骏马驾辕,后有八封锦衣卫士随阵。辇上中间,坐着大宋徽宗天子八弟荣王赵仪,头戴飞凤盘龙冠,身披九爪衮龙袍。腰横八宝白玉带,足踏朱云步霄靴。左右两个大臣,左边御营将领李虎,右边御营将领谌龙,龙床两边,金童玉女,执简捧圭。龙车前后左右两边,族拥护驾天兵,荣王赵仪自按上界北极紫微大帝,总领镇星。左右谌龙、李虎二将,按上界左辅右弼星君。正是:皇罗巾束帝王身,玉带腰间彰贵勋。有诗为证: 黄旗招展引金戈,中军凤辇驾龙车。 剑戟环绕七重锁,锦衣卫士掌权遮。 九骑骏马引前道,八封勇士扈后辙。 金童玉女侍左右,简圭捧手昭尊严。 赵仪居辇主尊位,九龙华袍映祥云。 朱履朝靴踏龙阶,威仪满溢神采真。 左右李虎与谌龙,忠诚护卫左右宾。 左辅右弼星君临,威武显赫护圣君。 北极紫微大帝领,总揽星斗镇星辰。 天兵簇拥卫中央,赵仪神威盖九州。 李晟彪摆下天阵,阵如鸡卵,势若覆盆。四角旌旗,八方枪戟,循环不定,进退有法。殷浩见了,大惊道:“此是何阵?”陆丹婷道:“此乃太乙混天象阵,只是不知破法。”花凤梧道:“何不遣两哨人马先去打探?”殷浩听罢,当即点将。左军五将:谢云策、党梦晗、郁澜涛、韩孝义、陈黯之;右军五将:顾范则、周循晨、张明峻、王洋昊、汤玥恬。各领三千精兵,分左右杀入阵去。那李晟彪见宋军入阵,冷笑一声,阵势骤变。谢云策急护党梦晗,王洋昊紧守汤玥恬,十将在阵中左冲右突,怎奈阵如铁桶,冲突不出。殷浩见状大惊,急催大军接应,十将方得脱身,折了五六千人马,柏宇晨、张洪凯、杨耀皆带重伤。殷浩只得收兵回寨,紧守不出,这太乙混天象阵着实难破,梁山莫非无法子破这马陵山了么?这一下,有分教:玄女破阵梦中授,罡曜罢兵就息事。此一回由此结束,且听下回分解。 第卌七回 英雄神游玄女宫 豪杰大破混天阵 《蝶恋花·春晓》 小院莺啼春破晓,风暖垂杨,绿染池塘草。几处海棠开正好,香随蝶影枝头绕。 昨夜轻寒犹未了,晨起推窗,满地残红少。莫叹韶光容易老,且看新燕衔泥早。 诗曰: 混沌初开天地乱,乾坤始奠日月悬。 风云际会起苍黄,英雄豪杰聚一堂。 玄天宫中藏奥秘,混天阵里显锋芒。 英雄豪杰齐汇聚,共闯敌阵战凶顽。 上回说到,李晟彪布下太乙混天象阵,杀得梁山军损兵折将。殷浩败回营寨,紧闭寨门,日夜与陆丹婷、花凤梧、马瑜筠三女商议破阵之策。四人翻遍兵书战策,苦思冥想,却始终寻不着破解之法。 且说那夜三更时分,殷浩正为破阵之事辗转难眠。忽听得帐外风响,一阵异香扑鼻而来。只见两个青衣女童,生得眉目如画,上前施礼道:“奉九天玄女娘娘法旨,特来相请将军,移步到玄女宫议事。”殷浩心中惊疑,暗中忖想:“莫非是玄女娘娘显圣?”当下整衣而起,随二童出帐。但见祥云缭绕,瑞气千条,一条青石小径直通云端。 殷浩随童子出了营帐,但见眼前云雾缭绕,脚下生风。行不过二三里,忽见一座金阙瑶宫,碧瓦朱甍,祥光缭绕。殿前悬着金匾,上书“玄女宫”三个斗大金字,笔力遒劲,似有仙气流转,两名童子引着殷浩步入殿中,见殿内明珠为灯,照得如同白昼,白玉为阶,踏上去不染纤尘,又见正面九龙床上坐着九天玄女娘娘。头戴九龙飞凤冠,身穿七宝龙凤绛绡衣,腰系山河日月裙,足穿云霞珍珠履,手执无瑕白玉圭璋。两边侍从女仙约有三二十个。 殷浩跪拜不已,九天玄女娘娘谓殷浩曰:“星主休拜,今授汝破阵之法!”殷浩问道:“敬问娘娘,星主之意究为何?愚昧未明,望蒙垂训。”九天玄女娘娘曰:“尔等梁山豪杰,皆系上界罡煞之数,降世人间,因三十六雷将妄自尊大,假托玉皇圣谕,潜下尘寰,捕捉宋江一伙罡煞,致使宋江等人就义汴京,玉帝闻知大怒,因此特遣尔等下界,擒拿雷将散仙一伙。”殷浩颔首道:“娘娘睿智无双,敢问此阵何以可解?愚昧不明,愿聆娘娘高见!”玄女娘娘曰:“此阵之法,聚阳象也。只此攻打,永不能破。若欲要破,须取相生相克之理。且如前面皂旗军马内设水星,按上界北方五气辰星。汝梁山兵中可选大将七员,黄旗、黄甲、黄衣、黄马,撞破官兵皂旗七门。续后命猛将一员,身披黄袍,直取水星。此乃土克水之义也。却以白袍军马,选将八员,打透官兵左边青旗军阵。此乃金克木之义也。却以红袍军马,选将八员,打透官兵右边白旗军阵,此乃火克金之义也。却以皂旗军马,选将八员,打透官兵后军红旗军阵,此乃水克火之义也。却命一枝青旗军马,选将九员,直取中央黄旗军阵主将,此乃木克土之义也。再选两枝军马,命一枝绣旗花袍军马,扮作罗,独破官兵太阳军阵。命一枝素旗银甲军马,扮作计都,直破官兵太阴军阵。再造二十四部雷车,按二十四气,上放火石火炮,直推入官兵中军。令天仙星或地仙星布起风雷天罡正法,径奔入宋帝驾前。可行此计,足取全胜。日间不可行兵,须是夜黑可进。汝当亲自领兵,掌握中军,催动人马,一鼓而可成功。” 殷浩作辑拜谢了,玄女娘娘又曰:“十一曜君并二十八宿,皆是玉帝差来助你擒拿雷将,不想宿元景错断天机,反误大事。阵中诸将,除谌龙、李虎可杀,其余务要生擒,休伤无辜。那宋帝尤不可害!”玄女娘娘曰:“虽烽烟暂歇,然天罡地煞之盟未散。此战过后,正是群雄聚义之时,张叔夜还朝在即,尔等与雷将、散仙决战不远!但切记休伤张叔夜父子性命,只除陈希真等辈。”殷浩大惊,玄女又道:“此乃天机,日后自明。汝速回,不可久留。”便命青衣献茶。殷浩饮毕,二青衣上前一推,殷浩猛然惊醒,却是南柯一梦,想起梦中玄女破阵之事,便将事情言明告知陆丹婷、花凤梧、马瑜筠三女。 花凤梧道:“既是玄女娘娘梦中嘱咐,日后张叔夜父子不可伤他性命。”众头领俱各点头,殷浩随即点将,寨中监造雷车二十四部,都用画板铁叶钉成,下装油柴,上安火炮,连更晓夜,催并完成。 殷浩聚众将商议破阵之策,随即调兵遣将。先点中央戊己土黄袍军,令银枪游侠郁澜涛统领,直捣官兵水星阵。又差七员副将:飞将楚楠、白张飞王综、智麟儿钱芸汐、金眼龙张明峻、小君文潘森、天圣将军高嘉康、强咬金姜欢宸,各领一彪人马,分击皂旗军七门。 殷浩又点西方庚辛金白袍军马,令大将彼威宁党梦晗,直取官兵木星阵,再拨七员副将:寒面俏徐琼瑄、女由基李灵钰、鬼妖女林逸寒、神算珠党雨萱、世伯乐谢嘉蔚、震天炮孟钰涵、极寒貂戈梦媛,各领一支精兵,分击青旗军七门。 殷浩再点南方丙丁火红袍军马,令小辽王谢云策为主将,直冲官兵金星阵。又遣七员副将:勇子龙沈峻熙、扶风鸱韩昊旭、泰山秦岳、双刀邓景耀、强存孝穆霆琛、小温侯吕扬方、过仁贵黄文铭,各引一支军马,分打白旗军七门。 再点按北方壬癸水黑袍军马,战官兵火星阵内,差大将一员绝天宝韩孝义。左右撞破红旗军七门,差副将七员:谋士载顾范则、黑面灵官黄灵成、凶太岁党景言、赛杨郎丘星晞、冲阵恶鬼刘仝超、灵焰麒杨成瑞、再雄信王梓权。 再点按东方甲乙木青袍军马,战官兵土星主将阵内,差大将一员谋兵仙陈黯之。左右撞破中军黄旗主阵人马,差副将八员:烈镋将杨耀、驭虎少保澹应铉、银枪手罗子阳、小叔宝秦子豪、精尉迟王嘉兴、壁山兔李志澄、钢剑将李凌天、狂金刚倪宇燃。 再差一支绣旗花袍军,打大辽太阳左军阵内,差大将六员:玄刀符将周循晨、巧船工王洋昊、裁缝女毛熙薇、金玉笛汤玥恬、啸天狮郁衡晨、筱孝烈顾怡雯。再差一支素袍银甲军,打官兵太阴右军阵中,差大将五员:勇桂英花葵、小青天林符信、世孟尝沈尔雯、女公瑾张梵晗、筱金花谢熙涵。 再差打中军一支悍勇人马,差大将六员:胜云召张子琛、紫面兽张子珩、烈虎痴雷寿晖、猛将士樊星、巧哪吒裴智俊、铜锤将龚辰骧,再遣护送雷车至中军大将五员:罗刹神陈梓轩、恶魔王黄睿哲、破天龙张天豪、太岁星柏宇晨、丧门星张洪凯。其余水军头领并应有人员,尽到阵前协助破阵。 初更时分,殷浩阵中连珠炮响,韩孝义当先跃出,手挥凤翅镏金镋,搅开火星旗门。陈黯之舞动缠龙枪撞入中军,直劈土星将台;左军阵里党梦晗抡起梨花枪,泼剌剌扫荡木星旗幡;右翼谢云策手挺灭天吞虎枪,早搠翻金星牙旗;郁成秀手舞百鸟朝凤枪,砍得水星辕门七零八落,逍遥仙卢忆泽在中军法坛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喝声:“疾!”登时南天卷起怪风,半空中轰轰雷火交轰。但见:老树连根拔起,走石恰似流星,霹雳裂空处,五行旗门尽被撕开,官军阵脚登时大乱。 当下二十四部雷车齐发,陈梓轩舞动月牙铲,黄睿哲抡起混铁杵,张天豪挺着钩镰枪,柏宇晨挥动狼牙叉,张洪凯掣出雁翎叉,五百敢死儿郎推着雷车轰隆隆碾进官军大阵。花葵倒拖凌曦长枪,引一彪人马泼剌剌杀奔太阴阵;周循晨横着日月双刀,带三百悍卒撞破太阳旗门。胜云召张子琛挺着丈八蛇矛,率铁骑直捣中军辕门。但见雷车撞入官军队里,登时火光大起,半空中喀喇喇霹雳乱滚,杀气搅得乾坤暗,石走沙飞鬼神惊。正是:火龙卷地烧连营,雷公震怒碎金镫。直杀得斗柄倒悬,山河变色。 且说李晟彪正在中军遣将,只听得四下里喊声大振,四面厮杀,急上马时,雷车已到中军。烈焰涨天,炮声震地,陈黯之已领军杀至跟前,却见秦子豪、罗子阳已领军杀散左右军马,陈黯之挥枪迎住李晟彪,两人斗至五六十回合,晟彪不肯恋战,虚劈一刀,拨马便往阵外而去,杨耀见状,置稳了手中凤翅镏金镋,掏出一副宝雕弓,一箭向李晟彪射来,晟彪听得弓弦响,急欲拨开,勒马正欲夺路而走,秦子豪挥舞双锏挡住去路,晟彪只得舞刀抵抗,斗至三十回合,罗子阳快马赶上,一枪刺在晟彪腿股上,晟彪一心只抵子豪,来不及躲闪,晟彪摔下马来,众军士一起上前,将李晟彪捆绑起来。 有诗赞道: 黯之神勇,子豪之力。 杨耀奇技,一箭封喉。 四将协力,擒敌立功。 英名千古,世代歌颂。 左军太阳星阵前,顾铭瑞正提刀巡哨,忽见周循晨引六员悍将杀到。那周循晨双刀舞作银蛇狂舞,大喝一声直取铭瑞。两将交锋,刀光霍霍,斗得长杆刀劈开日月,双刃刀搅动风云。战至三四十合,未分高下,却见阵中士卒早被王洋昊、汤玥恬杀得七零八落。铭瑞见势不妙,正欲拨马逃遁,循晨眼疾手快,一刀斩断马足。铭瑞栽落尘埃,未及起身,已被洋昊、玥恬左右擒住。正是:巡哨反遭擒虎将,太阳阵里破金汤。 有诗赞曰: 循晨决断,双刀无敌。 洋昊勇猛,玥恬机敏。 三人协力,铭轩折戟。 阵前擒敌,英名昭彰。 太阴星阵前,刘禄正擦拭钩镰枪,忽见花云成率军压境。徐琼瑄柳眉倒竖,娇喝一声,挺着钩镰枪跃马而出。但见两杆银枪如蛟出海,花云成的凌曦长枪似凤翔空。二姝交锋,端的是一场好斗双枪点点寒星落,单枪霍霍冷光浮。战至二三十合,不分胜负,谢熙涵见状,挺枪助阵。又斗十合,熙涵忽使个“苍龙摆尾”,枪杆横扫,将刘禄战马打翻。刘禄跌落尘埃,未及起身,早被沈尔雯、张梵晗双刀并至,轻舒玉臂捆作一团。正是:双枪难敌三英手,太阴阵里捉娇娥。 有诗赞道: 花葵战勇,熙涵智谋。 合力克敌,巾帼显威。 刘禄败北,马失前蹄。 三女擒贼,名动一时。 后军阵前,张亦雄见刘禄被擒,怒发冲冠,挺枪直取沈尔雯。尔雯见张梵晗已将刘禄绑缚妥当,当即拍马舞刀迎战。沈尔雯虽是红妆,却自幼习得一条绣鸾刀,使得神出鬼没,马上功夫更胜须眉。二将交锋,但见枪如毒蟒吐信,刀似彩凤翔空。战至三十回合,亦雄渐渐枪法散乱,尔雯眼明手快,觑得破绽,娇叱一声,刀光闪过,正中亦雄左腿。那将吃痛不住,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尔雯轻舒玉臂,就势捆作一团,押回本阵。后军将士见主将遭擒,尽皆丧胆。正是:巾帼不让须眉勇,三十合内定输赢。 有诗赞曰: 女杰沈雯,力挫亦雄。 英姿飒爽,智勇双全。 一击致命,马下擒雄。 巾帼不让,百世流芳。 话说火星阵前,韩孝义率军如潮涌至。那王弘毅正研读兵书,忽闻喊杀震天,急绰枪上马。只见党景言双剑并举,当先杀到。两将交锋,但见双剑化作银蛇舞,长枪翻飞似游龙。大战六七十合,难分高下,韩孝义在旗门下看得分明,暗取宝雕弓,搭上狼牙箭,觑得亲切,飕的一箭直奔王弘毅肩窝。弘毅措手不及,应弦落马。孝义挥军掩杀,火星阵顿时大乱。众军士一拥而上,将王弘毅捆缚得如粽子相似。正是:六七十合龙争虎斗,一箭定音建奇功。 有诗赞道: 闯火破阵,智勇并肩。 箭落鸿毛,弘毅坠鞍。 孝义英杰,一战成名。 千秋佳话,万世敬瞻。 且说水星阵前,郁澜涛挺枪跃马,如猛虎下山。只见澜涛一杆点钢枪舞得泼风也似,寒星点点透重围。樊豪龙见来势凶猛,暗藏机巧,假意挥动月牙双铁戟迎战。二将交锋,但见双戟翻飞如新月,长枪突刺似流星。战不二三十合,豪龙故作力怯,澜涛眼明手快,大喝一声,枪杆一抖拨开双戟,猿臂轻舒,早将樊豪龙生擒过马。水星阵中将士见主将被擒,惊得魂飞魄散,纷纷抛戈跪地请降。正是:假意周旋终露怯,真才实学见输赢。 有诗赞道: 银枪破浪,虎臂擒龙。 智勇双全,战功赫赫。 月戟交辉,豪龙束手。 众军俯首,归心似箭。 威震八方,英名永传。 左军木星阵中,党梦晗挺枪跃马,当先撞入阵来。只见她银枪翻飞似雪舞,马蹄踏处血成河。连挑数十员将校,直取徐栎凯而来,那徐栎凯昨日未分高下,今日特舍了流星飞锤,单提一柄流星长刀来迎。两员虎将再度交锋,但见长刀卷起千层浪,银枪刺破万里云。大战五十回合,星火四溅,梦晗忽地卖个破绽,栎凯一刀劈空,反被梦晗回马一枪,正中左腿。徐栎凯吃痛落马,早被梦晗轻舒玉臂,生擒过马。木星阵中军士见主将被擒,顿时土崩瓦解。正是:五十回合***,一枪定鼎建奇功。 有诗赞曰: 梦晗英勇,枪术非凡。 栎凯挑战,难敌锋芒。 一招致胜,马下伏首。 擒敌立功,名噪一时。 右军金星阵中,谢云策见党梦晗已立头功,大喝一声,挺枪杀入阵中。只见其一杆银枪如蛟龙出海,寒星点点透甲风。枪到处,金星阵中人仰马翻,七零八落,那谭家乐见阵势大乱,急舞双刀来战。两马相交,刀枪并举,但见双刀似雪翻银浪,长枪如电破苍穹。二将斗到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云策忽卖个破绽,谭家乐双刀并下,却早被云策枪杆一挑,将双刀格开。说时迟那时快,云策猿臂轻舒,就势一把揪住景峻勒甲绦,轻飘飘提过马来。金星阵中将士见主将被擒,顿时溃散。正是:双刀难敌银枪将,三十合内见输赢。 有诗赞曰: 云策英武,枪法无双。 景峻相遇,难阻其锋。 擒敌立功,名扬战场。 金星阵中,一展雄风。 且说张子琛挺起神矛,直撞入中军阵里,但见矛影翻飞似银龙,寒光闪处敌胆寒。苏忆霏、卞璎楚、施芸薇三员女将措手不及,早被子琛轻舒猿臂,一一擒过马来,缚作一串。那高兴隆见势不妙,急捏诀念咒,驾起一朵黑云便要遁走,却早被卢忆泽在云端瞧见,大喝一声:“道友休走!”纵云赶上,手中宝剑如电光劈下。高兴隆慌忙举剑相迎,怎当得忆泽手段高强?只听“铮”的一声,高兴隆手中剑早被打落九霄云外。忆泽就势一把揪住道袍,将这道人活捉过来,众军士发声喊,将这几个捆缚结实,押往中军帐来。正是:饶你驾云腾雾术,难逃天罗地网中。 有诗赞曰: 子琛神勇,矛挑千钧。 苏卞施三,难以幸免。 忆泽追击,剑下无情。 擒敌立功,赫赫威名。 护阵人马见阵势已破,便保着荣王赵仪,星夜奔逃至京师。谌龙、李虎寻不见赵仪踪影,大惊失色,急待走脱。却被张子珩、雷寿晖双双击住,斗不数合,张子珩手起刀落,谌龙首级滚地。李虎见兄弟丧命,心胆俱裂,吃雷寿晖一锤打下马来,张子珩赶上一刀,了账性命。 有诗赞曰: 子珩勇悍,刀法犀利。 寿晖助阵,力劲克敌。 生死关头,显英雄色。 携手擒敌,威名远播。 天晓时分,众头领齐来报功。陈黯之缚得李晟彪,谢云策擒了谭家乐,党梦晗拿住徐栎凯,郁澜涛捉了樊豪龙,韩孝义押来王弘毅。张子琛更献上苏忆霏、卞璎楚、施芸薇三女。卢忆泽提得高兴隆,周循晨绑来顾铭瑞,花葵押到徐琼瑄,沈尔雯擒获张亦雄。 顾范则、黄灵成献南方朱雀七宿,徐琼瑄、李灵钰献东方苍龙七宿,王综、钱芸汐献北方玄武七宿,沈峻熙、韩昊旭献西方白虎七宿。张子珩提谌龙首级,雷寿晖拎李虎头颅,各记功劳,殷浩亲解李晟彪绑缚,好言抚慰。李晟彪感其义气,遂劝众人归顺。两下里天意相合,尽释前嫌。殷浩大喜,便邀众人同上梁山聚义。众好汉齐声应诺,殷浩即命大摆筵席,连庆三日,山寨里好不热闹。 陆盈闻得十一大曜君并二十八宿俱在梁山泊,当夜便趱行赶至。柏宇晨、张洪凯接着,引她上山。殷浩与李晟彪见他夫妻久别,便教二人厮见,张明峻见了娘子,不觉泪如雨下,道:“俺只道与汝今生不得相见!”陆盈道:“自那日被王佑那厮擒去,解往苏州路上,多亏晟彪哥哥搭救,又传俺武艺。如今在他帐下听用。”说罢,夫妻相抱而泣。众头领见了,无不感叹。 诸位看官,梁山与马陵山之战已然结束,这一下,有分教:千般曲折皆入文,万种风情尽成章。这一回就暂且到此结束,还请诸君耐心等待,且听下回分解。 第卌八回 聚梁山兄弟释嫌 打擂台群英比武 诗曰: 梁山好汉义当先,齐聚一堂心相连。 昔日嫌隙随风去,今朝共举忠义旗。 英雄好汉豪冲天,兄弟相聚释前嫌。 擂台之上展雄姿,群英荟萃武争巅。 却说当日梁山泊大破马陵太乙混天阵,十一曜、二十八宿与梁山众好汉尽释前嫌。张明峻、陆盈夫妻团圆,山寨大排筵宴。一贺两家和解,二贺顾范则等师兄弟重逢,三贺张明峻夫妻团聚。众头领开怀畅饮,女将尚知节制,男儿们却已醉倒大半,都在那里耍拳取乐。只见殷浩与李晟彪把盏对饮,好不快活。 宴上,殷浩擎杯道:“今日梁山与马陵众兄弟聚首,实乃天意!”李晟彪拍案道:“哥哥,前番阵前未得尽兴,不若设个擂台,教弟兄们比试耍子?”陆丹婷摇扇笑道:“两位哥哥说得是。常言道‘打铁趁热’,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便见高低如何?”殷浩环视众人:“众兄弟意下如何?”两山好汉齐声应和:“但凭哥哥吩咐!”殷浩大笑:“既如此,各归本寨歇息,明日校场见真章!” 有《临江仙》一词为证: 梁山马陵风云会,英雄际遇非常。金兰结义气昂藏。校场擂鼓处,各显手段强。 枪来刀往真豪杰,较技不分短长。江湖义重胜封王。同心扶社稷,青史姓名香。 当夜,众头领各自散去。陆盈搀着张明峻回房,夫妻二人坐定。明峻忽地跪倒,抱拳道:“前番莽撞生事,连累娘子陷在牢城营里受苦,俺这条命该当千刀万剐!”陆盈忙扶起道:“官人休恁地说!想是天数使然,合该你我遭此一劫。”陆盈又道:“那张叔夜麾下尽是虎狼之将,非是纸糊的草包。你往后临阵,须要仔细些个。”明峻连连称是。二人叙话至三更,方才安歇,那厢光雾山众将皆吃得酩酊大醉,自有梁山好汉搀扶着,各寻客房安歇。正是:梁山寨里春光好,醉卧鸳鸯两处欢。 次日午时,校场上旌旗猎猎,兵戈林立。众人用罢晌饭,只听得一阵炮响,梁山头领与马陵山头领皆已坐定在两边,那陆盈一来新学成武艺,二者前日感风寒,未曾随军出征,早已便按捺不住,当先起身来,头戴凤翅银合冠,身披流云崇银袍,内衬鱼鳞沉银甲,腰间玉带生辉。胯下一匹桃花马,手舞一条沥泉长矛,众人一阵喝彩,陆盈走到校场中间。 梁山阵内勇桂英花云成请命,亦教骑了红马,披挂上前,手中紧握凌曦长枪,花云成、陆盈二女各自行了礼,便不再多言,绞斗到一处,两人一白一红,只见这两人,一人身着洁白如雪的长袍,另一人则身披火红似焰的战袍,皆生得貌美如花,宛如天仙下凡,皆是貌美女将,手中兵刃亦相差无几,斗在一处,琼花瑞雪般厮杀的十分好看,两人斗至三四十回合之上,花云成不由力怯,战陆盈不过,枪法连连架住,勉强斗了数合,再也招架不住败退下来,众人喝彩一阵,两个唱了个诺,各自回到位置坐下,正是:红颜不让须眉勇,沙场交锋展风姿。 彼威宁党梦晗见花云成败阵,心中焦躁,按捺不住,挺枪跃马而出。李晟彪见梁山又遣女将,便令施芸薇出马迎敌。施芸薇娇叱一声,拍马舞枪直取梦晗。两将枪来戈往,但见枪花点点,恰似梨花乱舞;戈光闪闪,犹如瑞雪纷飞。双马盘旋,卷起征尘蔽日;二将交锋,激得杀气冲天。枪尖过处,寒星万点;戈刃挥时,冷月一轮。端的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军将士看得呆了,喝彩之声震天动地。战至三十合,施芸薇戈法渐乱,招架不住,虚劈一戈,拨马便走。梦晗也不追赶,收枪勒马,得胜回阵。 正是: 校场二女竞锋芒,刀枪交鸣震四方。 虽是琼瑄艺精湛,难敌梦晗技更强。 却说小辽王谢云策见梦晗得胜,心中豪气顿生,按捺不住,披挂上马,挺枪出阵。马陵军阵中王弘毅见了,大笑一声,拱手请战道:“末将愿往!”二人前番交手未分高下,今日重逢,端的杀气更盛,但见一个师承名门,枪法精妙如龙蛇起陆;一个天生神力,招式刚猛似虎啸山林。枪来枪往,寒光闪烁,战马奔腾,尘土飞扬。两军将士无不屏息凝神,喝彩之声震天动地,斗至八十余合,仍不分胜负。云策虽勇,终究武艺稍逊,渐渐力怯。王弘毅见状,忽地收枪勒马,朗声道:“师弟枪法精绝,王某佩服!”云策亦抱拳还礼道:“师兄神力惊人,小弟甘拜下风!”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归阵。正是: 英雄惜英雄,豪杰敬豪杰。 却说神飞卫龙籍壹在阵前观战多时,按捺不住,拍马而出,高声喝道:“尔等军中可有善射的好汉,敢与某比试箭法?”话音未落,徐铄凯应声出列。殷浩见状,便令左右取来十个箭垛,列于校场,但见二人纵马绕场一周,弯弓搭箭,只听“飕、飕”破空之声,十箭连发,箭箭正中靶心。两军将士齐声喝彩,声震云霄。徐铄凯犹自不服,还要再比。恰在此时,天空掠过一队北归雁阵,殷浩笑道:“天赐良机!”遂命二人射雁为赛。徐铄凯凝神屏息,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贯穿领头雁首。众军喝彩未绝,却见龙籍壹不慌不忙,挽弓仰射,一箭竟连穿三雁咽喉,真个是:穿杨神技惊四座,贯虱绝艺震三军。徐铄凯见状,心服口服,拱手赞道:“龙兄神箭,不逊小李广,更胜女飞卫,小弟甘拜下风!”龙籍壹连忙还礼:“承让!”二人把臂言欢,各自归阵。 有诗为证: 一箭三雕显神通,百步穿杨见真功。 若非养由基再世,定是李广显威风! 有诗赞二人箭术曰: 骑射显神威,弓弦响天旁。 鸿雁过晴空,秋日映翎羽。 铄凯释怒鹰,一箭穿雁顶。 籍壹振金镝,连贯三雁翔。 观者叹奇技,掌声震四方。 李晟彪见目今两胜两负,按捺不住,便点张子琛出阵。张子琛领了将令,拍马而出。二人皆是两寨中顶尖的好汉,端的要见个真章。众喽啰屏息凝神,但见张子琛大吼一声,挺起丈八蛇矛直取中宫,李晟彪亦抖擞神威,抡动金背大砍刀相迎。两般兵器相交,铮铮作响,震得二人各退数步。众人齐声喝彩,张子琛暗忖道:“这厮好生了得!”更不敢怠慢,摆个门户再杀将去,二将刀来矛往,斗到二百余合,犹不分胜负。两边人马看得眼花,小喽啰都道:“我等这些年南征北战,何曾见这般好厮杀!”殷浩恐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急令鸣金收兵。随即传令,今日比试的十员头领各赏白银二十两,骏马一匹。众好汉回到聚义厅上,大碗吃酒,大块分肉,开怀畅饮。 有诗为证: 两虎相争显英豪,刀枪并举战云高。 若非寨主鸣金早,龙争虎斗几时消。 这一下,有分教:志在四方,傲骨铮铮,才华横溢,不甘人后。此一回便到此结束,且看下文分解。 第卌九回 共度佳节两寨作乐 天降石碣梁山归义 诗曰: 金秋时节桂花香,梁山好汉喜洋洋。 中秋佳节共欢庆,两寨兄弟情谊长。 明月高悬照大地,繁星点点耀光芒。 美酒佳肴摆满桌,欢声笑语乐无疆。 上回说到,水泊梁山各位头领与马陵寨诸位头领比武过后,情谊愈加更深,马陵山便在梁山泊停留一月有余,一月之后正值中秋佳节之际,殷浩便教女易牙田明暄、似庖丁曹佳华两名头领摆下筵席来,欲要与众人共度佳节,当晚月色明朗,就在忠义堂内摆下宴席,好酒好肉的都端上来,寨中果蔬也有供应,除值守三关头领喝完几杯后,便回关去,其他人三三两两或有下山的,或有留在山寨中喝酒的。正是:月到中秋分外明,每逢佳节倍思亲。 且说那王梓权独自下山,径往济州城里去观灯。但见街市上人烟凑集,车马喧阗,端的十分热闹。梁山泊中亦有几个头领改换了装束,杂在人群里看灯。这王梓权肩扛着一条金顶枣阳槊,正行间,忽听得前头人声嘈杂,不由心头疑惑,便分开众人,抢上前去。定睛看时,却见一个店家正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王梓权近前细认,这一看不要紧,直惊得他三魂荡荡,七魄悠悠,原来那被驱赶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嫡亲兄弟王梓浩。 原来那王梓权投奔梁山后,家中尚有一胞弟名唤梓浩,使得一手好枪棒。只因梓权自幼父母双亡,与幼弟梓浩相依为命。当年梓权在武场上一举夺魁,赴青州任职时,本欲差亲兵接梓浩同住。谁想樊星让梓权同去征讨梁山,后梓权归顺山寨,朝廷竟发下海捕文书,要拿他家属问罪。差役追至保定府原籍时,幸得梓浩早得风声,连夜逃出,一路辗转来到济州。 怎奈官兵缉捕甚紧,梓浩欲在城中暂歇两日,再去梁山寻兄。谁知盘缠用尽,店家见梓浩衣衫褴褛,便要讨清房钱才肯放行。梓浩脱身不得,正在焦躁之际,恰被王梓权撞见。梓权见状,心中叫苦,急忙摸遍身上,偏是此番下山带的银钱不多,方才又买了些吃食物件,所剩无几。待要回山取钱,又恐耽搁时辰。正自踌躇,忽见人群里钻出两条好汉,正是张明峻、陆盈赶到此处。 原来那陆盈与张明峻夫妇二人趁着这中秋佳节,也来城中赏玩花灯。正行间,忽听得这边喧嚷,便挤进来看个究竟。王梓权见了二人,如见救星,慌忙上前唱个大喏道:“哥哥嫂嫂来得正好!万望搭救我兄弟则个!”二人细问缘由,方知端的。张明峻当即从怀中摸出一锭大银,约莫五十两上下,啪地拍在柜上,喝道:“店家休要啰唣!这些银子尽够还你房钱,快放了这位好汉!”那店家见了白花花的银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应道:“使得使得!”忙不迭将王梓浩放出。 梓浩见兄长引荐,当即上前拜谢,兄弟二人相拥大哭。众头领见了,无不感叹。梓权再三谢过张明峻夫妇,便携了梓浩先行回山。一路上,兄弟二人互诉别后衷肠,说到伤心处,俱各垂泪;谈及朝廷逼迫,又都咬牙切齿,及至山寨,梓权引荐梓浩拜见殷浩。那殷浩抬眼细看,但见这梓浩身长八尺,膀阔腰圆;淡黄面皮,双目如电;手中一杆点钢枪,寒光凛凛;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已显出一派英雄气概。殷浩大喜,拍案道:“真乃虎兄无犬弟也!”当即在聚贤堂上排定座次,令其坐了第三把交椅。又因梓浩枪法精熟,便命他在陈黯之麾下听用,专司操练枪棒。 有四句诗单赞王梓浩曰: 王家儿郎胆气豪,横枪立马立功劳。 忠肝义胆传千古,青史留名永不消。 且说党梦晗、谢云策夫妇二人,闲来无事,信步至济州城中。但见街市上簪子摊儿挨挨挤挤,好不热闹。梦晗随手拈起一支簪儿,对镜插了,转首问云策道:“官人,你看俺戴这簪儿可中看么?”云策一时看得呆了,半晌方醒过神来,笑道:“梦晗天生丽质,便是荆钗布裙也掩不住,何况这精巧簪儿?端的标致!”正说间,忽闻河边有人吆喝卖花灯,云策便挽了梦晗纤手,同去耍子。二人遂在河畔放灯嬉戏,不觉已是几个时辰,尽兴方归,径回山寨去了。 且说杨成瑞、谢熙涵夫妇二人,自山寨而下,径往济州城里闲耍。那谢熙涵兴致勃发,掣出一条花枪,在街市上左盘右旋,舞得呼呼风响。杨成瑞在一旁拍手喝彩道:“端的使得好枪!”正行间,忽见前方聚着一伙人,却是有人设局射箭为戏,头名者可得一枚精巧簪子。熙涵见了,不由分说,扯了成瑞衣袖便往前去。成瑞问那设局人道:“敢问射一遭须几文钱?”那人答道:“十文一箭。”成瑞便数出铜钱递过,取过宝雕弓,挽弓搭箭,觑得亲切,嗖嗖连发,箭箭中的,竟无虚发。众人齐声喝彩,那设局人只得将簪子奉上。成瑞亲手与熙涵簪了,熙涵粉面微红,夫妻二人欢欢喜喜,尽兴方归山寨。 且说沈峻熙、张梵晗二人一路谈论枪棒阵法,正说到酣处,忽听得前头喧嚷。举目看时,但见一个女娘被几个泼皮无赖围住,正待要行无礼。峻熙见状大怒,喝一声:“直娘贼!安敢欺辱良家女子!”话音未落,早飞起一脚,将那为首的泼皮踢得飞出三丈开外,口吐鲜血。其余泼皮见不是头,一个个抱头鼠窜而去。那女子惊魂稍定,上前深深道个万福:“多谢壮士搭救。”峻熙连忙还礼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娘子不必多礼。”梵晗亦上前温言抚慰。三人叙话片刻,见天色已晚,便一同往灯会处赏玩去了。 以下是众同窗兄弟央告增添的 且说那邓景耀与张若暄辞了山寨,一路迤逦下山。这二人一个是风流郎君,一个是窈窕佳人,一路上眉来眼去,说些风话儿耍子,端的快活。却教裴智俊、穆霆琛、丘星晞三个兄弟随行。这一行人马径投济州路上来,但见途中说说笑笑,好不闹热。那邓景耀只顾握着张若暄的纤纤玉手,恰似胶漆相投。裴智俊在后头看了,不由叹道:“俺这个哥哥好没分晓,分明把俺们三个当做灯笼照路哩!”穆、丘二人听得这话,不由得拍手大笑。正是:佳人相伴风流客,却把兄弟做灯笼。 邓景耀听得裴智俊言语,回首笑骂道:“你这厮鸟,偏生多嘴!敢是眼热俺夫妻恩爱?待来日回了徐州府,定教丘家兄弟与你寻个如花似玉的娘子,省得你整日价嚼舌根。”张若暄闻言,粉面飞红,轻啐道:“哪个要与他做媒?自己没本事讨老婆,倒来埋怨别个亲热。”说着,越发往邓景耀身边挨挨擦擦。穆霆琛拍手大笑道:“显达贤弟这一说,倒叫哥哥嫂嫂越发蜜里调油了!”丘星晞亦抿嘴笑道:“可不是?人家小夫妻恩爱,偏你这厮聒噪,活该吃这顿排揎。”五人说说笑笑,不觉红日西沉,暮色四合,一行人便拨转马头,径回梁山泊去了。正是:打情骂俏寻常事,恩爱夫妻不避人。 又说郑浩博与李明睿两条好汉,各携家眷,并辔下山。但见那郑家娘子怀抱襁褓,跨一匹青鬃骏马;李家娘子肩背褡裢,手牵垂髫孩童。两对夫妻四个大人,两个孩童,一路上说说笑笑,迤逦向山下行去,行至晌午时分,来到一处清溪畔。郑家娘子道:“孩儿啼哭不止,想是腹中饥饿,不如在此稍歇,用些干粮。”众人便都下马,在绿柳荫下铺开油布。李家娘子从褡裢里取出炊饼、酱牛肉,郑浩博解下腰间酒葫芦,哈哈大笑道:“山泉清冽配这浊酒,倒也爽利!”正吃酒间,忽听得林子裡簌簌地响。李明睿警觉,按刀跳将起来。却见是个樵夫担着柴薪打从林子里过,见着众人,慌得闪在一边。郑浩博叫道:“老哥休慌,前面是甚去处?”那樵夫叉手答道:“再行五里便是清风镇,近日镇上来了个使枪棒的教头,摆擂三日不曾逢着对手。”李明睿听罢,与郑浩博相视而笑。 郑浩博听罢樵夫言语,眼中精光迸现,对李明睿笑道:“李兄,俺们多时不曾舒展筋骨,何不去会那使枪棒的教头?”李明睿将酒葫芦掷于地上,朗声道:“正合吾意!”两家浑家早知丈夫性气,也不阻拦,只道:“官人仔细。”五人收拾停当,策马扬鞭。不消半个时辰早到清风镇上。但见镇中央擂台高筑,四下里人山人海。那台上立着一条大汉,身长八尺,面如重枣,手中一杆浑铁枪,舞得风车儿也似。台下众人喝彩道:“柳教头好枪法!三日来连败一十六路好汉!” 郑浩博将马匹并家小安顿在茶坊里,与李明睿挤到台前。但见那柳教头收住枪势,立定身形,傲然道:“偌大个山东地面,竟没个能接俺三十合的?”话音未落,郑浩博一个鹞子翻身跃上擂台,抱拳唱喏道:“在下愿领教师父手段。”两下里交手,枪来棒往。那柳教头初时颇存小觑之心,斗到十合上,却暗自吃惊。这郑浩博一条哨棒使得神出鬼没,二十合上,使个青龙摆尾的解数,将柳教头扫下擂台。满场看客尽皆哗然。李明睿见猎心喜,也跃上台来,连败随后挑战的七八个武师。看看天色向晚,暮云四合,郑浩博、李明睿两对夫妇并两个孩儿收拾了,径回梁山去了。 却说楚楠与孟钰涵二人,平日里一个使方天画戟,一个舞亮银枪。那夜众头领在忠义堂上为新入伙的好汉设宴,大碗筛酒,大块切肉,端的十分热闹。酒过三巡,楚楠偷眼觑那孟钰涵,见她杏眼含春,桃腮带笑,不觉看得呆了。孟钰涵觉察,假意嗔道:“楚家哥哥,如何只管盯着人看?莫不是脸上有花不成?”楚楠借着酒兴,壮着胆道:“贤妹这般人物,便是看上一世也不嫌多。”满座好汉听了,哄堂大笑。是夜月色如洗,二人借故离席,转到后山松林间闲步。孟钰涵低声道:“哥哥可知,那日你与官军厮杀,小妹在寨墙上看时,心都要跳出腔子来。”楚楠闻言,一把攥住她柔荑道:“有贤妹这般牵挂,便是刀山火海,俺也闯得。”孟钰涵羞得耳根通红,却任他握着,不曾挣脱。 当夜,山寨里为二人操办婚仪,端的是一场好排场。但见忠义堂上悬红挂彩,点起碗口粗细的花烛。吉时将至,楚楠身着绛红战袍,腰悬宝剑;孟钰涵披着销金霞帔,头戴点翠凤冠。二人先拜了天地神明,次拜殷浩等众位头领,礼毕,小喽啰们抬出十二坛陈年花雕,宰杀了十口肥羊。众好汉推杯换盏,猜枚行令。雷寿晖与牛世魁两个较力助兴,把个地面踏得山响;秦岳吃得大醉,舞动长枪,但见寒光闪闪,引得满堂喝彩不绝。正是:英雄配佳人,山寨添喜气。这一夜直吃到东方发白,方才各自散去。 『楚楠者,作者高中同窗挚友也。昔年与孟氏女有一段未了之缘,终成镜花水月。作者恻然,遂作斯文以续前缘。每至中夜,楚楠常携酒诣吾辈,执盏呜咽,诉其“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憾,言及“此情可待成追忆”之痛,泪染青衫,闻者无不怆然。犹记其醉倚疏桐,拍遍阑干,诵“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之句,竟至东方既白。权作那月下老人,要与他二人重系赤绳』 且说陈黯之与韩孝义正值中秋时节,在校场操演军马。但见:旌旗猎猎,卷西北风,画角声声,震碧玉空。三千铁骑,排鹤雁阵。八百强弓,排列虎贲。马军教头韩孝义头戴镔铁盔,身披锁子连环甲,手持凤翅镏金镋,跨下追风赤兔马,在阵前往来驰骋,喝令三军。众军汉听得号令,登时分作三队:一队使长枪,恰似银蟒吐信;一队舞大刀,犹如雪浪翻飞;一队挽硬弓,箭若流星赶月。端的是一派肃杀气象,但见人如猛虎,马赛游龙,杀气直冲斗牛。这边步军统领陈黯之立在将台上,手执五方令旗,左右挥动。只见步卒们随着旗号变换,忽而变作长蛇阵,忽而化作八卦图,刀盾相击,声若雷霆;枪戟并举,势如浪涌。更兼那牌手在前遮拦,枪手在后突刺,弓弩手压阵攒射,进退有法,攻守得宜。两下里操演得杀气冲天。 正是: 兵甲森森耀日光,将军令下鬼神忙。 若非梁山真虎将,怎教官军胆尽丧? 旌旗动处山河震,号令传来神鬼惊。 次日,众好汉聚于聚义厅上。李晟彪起身抱拳道:“小弟等在贵寨叨扰多时,今日特来辞行。他日若有驱驰,定当效犬马之劳。”殷浩再三挽留道:“今晚恰是景言兄弟与璐宁妹子结为秦晋之好,何不吃盏喜酒再行?”众头领亦齐声相劝。李晟彪见盛情难却,只得应允。原来这景言、璐宁二人同掌马军,日久情生,多亏云策、梦晗二人做媒。本定于中秋成亲,因众头领要去看灯,故延至今日。当夜,寨中张灯结彩,喜气盈门,二人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共效于飞之乐,山寨众人彻夜欢饮庆贺。 次日,众好汉随李晟彪回马陵山,独陆盈留在梁山。殷浩亲送至金沙滩边,筛下热酒道:“你我两寨肝胆相照,便是张叔夜那伙雷将领十万天兵来,也只当草芥耳!”李晟彪拱手答道:“哥哥所言极是。”陆盈上前纳头便拜:“当日若非哥哥仗义相救,小妹早作刀下之鬼。今日暂别,哥哥千万珍重。”众头领难舍难分,直送到三十里外,方才挥泪作别。 有诗赞曰: 梁山义士情深厚,送别长亭泪湿眸。 兄弟同心何所惧,江湖风雨共筹谋。 且说忠义堂上,一百单八条好汉方才坐定,殷浩正待与众兄弟分拨职司。忽听得半空中霹雳也似一声响亮,恰似共工触倒不周山,震得梁山大寨摇摇晃晃。众好汉险些跌下交椅,个个面面相觑。殷浩急传巡山小校来问,那喽啰跌跌撞撞跪禀道:“启禀哥哥,半山腰忽地迸出一道金光,不知甚鸟物事从天而降!”众头领听罢,纷纷掣出兵器,便要去看个究竟。正是:天降异象非偶然,梁山从此起风云。这一下,有分教:梁山水泊座次排定,忠义堂内职务分拨。欲知此是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梁山好汉排星号 天罡地煞议职位 诗曰: 英豪飞出绿林间,天罡地煞落人间。 仗义疏财入水泊,报仇雪恨梁山畔。 义薄云天抒壮志,血染征衣誓不移。 好汉传奇从未完,英名千古传颂唱。 上回说到,诸位头领正于梁山泊聚义厅上商议军情,忽闻得半山腰里轰隆一声巨响,恰似天摧地塌,岳撼山崩,殷浩等急引众头领下山观瞧,只见断金亭中蓦地现出一块丈二石碣,但见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端的是件异物,当下群雄正惊疑间,却见杨鸣潇排众而出,叉手禀道:“哥哥容禀,小妹房中藏有天书三卷,乃异人所授,或可辨此碑文。”言毕急转回房,取得天书在手,就石碣前对照验看。不移时,忽见她面色骤变,失声惊呼:“奇哉!这石碣上明明白白镌着俺等一百单八位兄弟姊妹的星讳姓名!”众好汉看那石碣时,个个面面相觑,心中惊疑。杨鸣潇不敢怠慢,急唤取文房四宝来,亲自将碑文摹写。但见那石碣正面凿着四个篆文大字,乃是“忠义爱民”;转至背后看时,亦有四个鎏金大字,刻着“替天行道”。正面乃天罡星三十六人,但见: 天首星义通天殷浩 天罡星胜云召张子琛 天睿星女子房陆丹婷 天精星智武侯花凤梧 天洁星彼威宁党梦晗 天铄星小辽王谢云策 天悍星银枪游侠郁澜涛 天镇星谋兵仙陈黯之 天启星谋士载顾范则 天霸星绝天宝韩孝义 天济星世孟尝沈尔雯 天义星义香兰钟子敏 天仙星逍遥仙卢忆泽 天力星赛杨郎丘星晞 天弩星神飞卫龙籍壹 天猊星玄刀符将周循晨 天闯星凶太岁党景言 天冒星强存孝穆霆琛 天明星监兵神君虞逸暘 天奋星勇子龙沈峻熙 天疯星乾艮刀姜云星 天煞星黑面灵官黄灵成 天震星飞将楚楠 天锋星灵焰麒杨成瑞 天暴星烈虎痴雷寿晖 天刺星白张飞王综 天冒星强存孝穆霆琛 天劈星小叔宝秦子豪 天尖星小彦章邢彦钦 天佐星筱孝烈顾怡筠 天佑星筱金花谢熙涵 天良星双刀邓景耀 天巧星巧哪吒裴智俊 天潜星翻水鲨李明睿 天韶星金玉笛汤玥恬 天曜星过仁贵黄文铭 天速星迅捷神宋晨豪 石碣背面七十二人,乃是: 地明星明茂公马瑜筠 地劈星铁剑赵烬明 地勇星精尉迟王嘉兴 地煞星扶风鸱韩昊旭 地慑星小真君谭胜志 地微星小温侯吕扬方 地雄星雄文远张奕煦 地医星济世娥陆怡宁 地威星啸天狮郁衡晨 地异星紫面兽张子珩 地伉星勇桂英花云成 地霜星寒面俏徐琼瑄 地箭星女由基李灵钰 地严星铁面太岁顾梓豪 地治星世伯乐谢嘉蔚 地飞星猛将士樊星 地刃星银枪手罗子阳 地立星小师泰龚辰骧 地亮星金眼龙张明峻 地强星再雄信王梓权 地儒星智麟儿钱芸汐 地破星泰山秦岳 地浪星海阎王袁舒昊 地潜星水无常丁子通 地伏星水狂魔郑浩博 地波星常水妖向震 地写星胜羲之杨鸣潇 地刻星雕琢匠郝子玥 地速星飞翼骛夏佳宇 地疯星强咬金姜欢宸 地美星病昭君张若暄 地吓星恶魔王黄睿哲 地邪星罗刹神陈梓轩 地月星桃花女刘梦瑶 地凶星丧门星张洪凯 地圣星太岁星柏宇晨 地坚星震天斧牛世魁 地冲星搅破龙赵晟 地蛟星河魔君花蛟 地轰星震天炮孟钰涵 地能星巧造工王洋昊 地遮星鬼妖女林逸寒 地陷星冲阵恶鬼刘仝超 地雅星女公瑾张梵晗 地打星力铁锤赵煜轩 地刚星小君文潘森 地猛星天圣将军高嘉康 地制星裁缝女毛熙薇 地筑星筑基虎何宇佟 地绘星烈镋将杨耀 地壮星驭虎少保澹应铉 地硬星狂金刚倪宇燃 地斩星钢剑将李凌天 地隐星壁山兔李志澄 地仙星过天星耿时了 地怪星紫面狮庄鹏 地算星神算珠党雨萱 地巧星青丘狐徐瑾芸 地毁星金刀张烨 地遁星潜伏鲸倪海涛 地闯星破天龙张天豪 地味星女易牙田明暄 地屠星似庖丁曹佳华 地韧星花枪女韩璐宁 地酿星小西施田明妍 地佐星冰霜仙刘诗怡 地佑星泼辣仙王文怡 地迎星极寒貂弋梦媛 地玲星玲珑脸袁天慧 地寒星美玉环落芸澄 地魅星魅妲己秦湛雯 地聪星聪慧眼陈慧芳 地悍星矮壮虎喻文博 地尾星塌天豹李天恒 众人看罢石碣,无不嗟叹。义通天殷浩抚掌道:“原来前番九天玄女娘娘托梦所言非虚,吾等兄弟果真是上界天罡地煞星君临凡,特来收伏那祸乱人间的雷将散仙!”话音未落,只见小辽王谢云策、迅捷神宋晨豪、逍遥仙卢忆泽三人越众而出。谢云策拱手道:“罗真人曾言,我等三人亦是上界天星转世,今日看来,果然应验。”卢忆泽抽出松纹古剑,朗声道:“天罡地煞聚义梁山,实乃天意使然!”殷浩听罢,整衣冠望空下拜:“既是天意如此,殷某敢不竭忠尽智,与众兄弟共襄义举?”众好汉齐声唱喏,声震山谷。 次日,殷浩与诸位头领商议,将忠义堂重新休整,于忠义堂上立一块牌匾,大书“忠义堂”三字,断金亭亦换个大牌匾,前面册立三关,忠义堂后建筑燕台一座,顶上正面大厅一所,东边房内殷浩、陆丹婷、柏宇晨、张洪凯,右边房内张子琛、花凤梧、谢熙涵、顾怡筠,第二坡左一带房内卢忆泽、马瑜筠、韩璐宁、杨鸣潇、郝子玥,第二坡右一带房内宋晨豪、陆怡宁、郭浃宝、汤玥恬、毛熙薇,忠义堂左边沈尔雯、钟子敏、孟钰涵、党雨萱,忠义堂右边夏佳宇、徐瑾芸、张梵晗、喻文博。 山前南路第一关,由小真君谭胜志、凶太岁党景言两将把守,山前南路第二关,由赛杨郎丘星晞、烈虎痴雷寿晖两将把守,山前南路第三关,由铁剑赵烬明、冲阵恶鬼刘仝超两将把守,东山一关由神飞卫龙籍壹、灵焰麒杨成瑞两将把守,西山一关由筱金花谢熙涵、筱孝烈顾怡筠二女把守,北山一关由再雄信王梓权、雄文远张奕煦两将把守。 六关之外另设八寨,分别是四旱寨四水寨,正南旱寨小辽王谢云策、小温侯吕扬方、勇子龙沈峻熙、扶风鸱韩昊旭四将把守,正东旱寨谋兵仙陈黯之、白张飞王综、智麟儿钱芸汐、精尉迟王嘉兴四将把守,正北旱寨彼威宁党梦晗、勇桂英花葵、寒面俏徐琼瑄、女由基李灵钰四女把守,正西旱寨绝天宝韩孝义、银枪游侠郁澜涛、玄刀符将周循晨、巧船工王洋昊四人把守。 东南水寨由翻水鲨李明睿、河魔君花蛟两将把守;西南水寨由水狂魔郑浩博、水无常丁子通两将把守;东北水寨由海阎王袁舒昊、搅破龙赵晟两将把守;西北水寨由潜伏鲸倪海涛、常水妖向震两将把守。 其余各有执事。从新置立旌旗等项。山顶上立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忠义堂前绣字红旗二面:一书“济州义通天”,一书“盛京胜云召”。外设飞龙飞虎旗,飞熊飞豹旗,青龙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黄钺白旄,青幡皂盖,绯缨黑纛。中军器械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曜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宫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镇天旗。尽是毛熙薇制造。郝子玥铸造兵符印信。一切完备。选定吉日良时,杀牛宰马,祭献天地神明。挂上“忠义堂”、“断金亭”牌额,立起“替天行道”杏黄旗。堂前柱上,立朱红牌二面,各有金书七个字,道是:“青史长歌留英名,世代相传永不衰。” 正是: 水泊梁山聚义厅,共饮江湖一杯酒。 义薄云天情更深,忠肝义胆照九州。 殷浩当日大设筵宴,亲捧兵符印信,颁布号令,计开: 梁山泊总兵都头领两员: 义通天殷浩、胜云召张子琛。 梁山泊掌管机密军师头领两员: 女子房陆丹婷、智武侯花凤梧。 梁山泊共同参赞军务头领一员: 明茂公马瑜筠 梁山泊掌管钱粮头领两员: 世孟尝沈尔雯、女公瑾张梵晗。 梁山掌管押运后军粮草头领一员: 小子敬钟子敏 考算钱粮支出头领一员: 神算珠党雨萱 掌管做法破敌头领两员: 逍遥仙卢忆泽、过天星耿时了 马军五虎将五员: 小辽王谢云策、彼威宁党梦晗、谋兵仙陈黯之、银枪游侠郁澜涛、绝天宝韩孝义。 马军八骠骑兼先锋使八员: 神飞卫龙籍壹、凶太岁党景言、谋士载顾范则、玄刀符将周循晨、监兵神君虞逸晹、白张飞王综、勇子龙沈峻熙、飞将楚楠。 马军十六小彪兼远哨出探头领十六员: 扶风鸱韩昊旭,精尉迟王嘉兴,勇桂英花云成,烈镋将杨耀,小彦章邢彦钦,再雄信王梓权,小真君谭胜志,乾艮刀姜云星,金眼龙张明峻,小温侯吕扬方,狂金刚倪宇燃,铁剑赵烬明,灵焰麒杨成瑞,啸天狮郁衡晨,紫面兽张子珩,泰山秦岳。 步军头领十员: 赛杨郎丘星晞,强存孝穆霆琛,过仁贵黄文铭,黑面灵官黄灵成,烈虎痴雷寿晖,小叔宝秦子豪,灵焰麒杨成瑞,双刀邓景耀,巧哪吒裴智俊。 步军将校十七员: 雄文远张奕煦,天圣将军高嘉康,寒面俏徐琼瑄,冲阵恶鬼刘仝超,小君文潘森,女由基李灵钰,紫面狮庄鹏,钢剑将李凌天,震天斧牛世魁,猛将士樊星,驭虎少保澹应铉,桃花女刘梦瑶,强咬金姜欢宸,鬼妖女林逸寒,小师泰龚辰骧,恶魔王黄睿哲,罗刹神陈梓轩。 四寨水军头领八员: 翻水鲨李明睿、海阎王袁舒昊、水狂魔郑浩博、潜伏鲸倪海涛、搅破龙赵晟、常水妖向震、水无常丁子通、河魔君花蛟。 三军内总探声息头领一员: 迅捷神宋晨豪 走报机密头领四员: 壁山兔李志澄,青丘狐徐瑾芸,矮壮虎喻文博,飞翼骛夏佳宇。 四店打听声息,迎接四方来宾头领八员: 西山酒店: 病昭君张若暄,极寒貂弋梦媛。 南山酒店: 魅妲已秦湛雯,花枪女韩璐宁。 北山酒店: 冰霜仙刘诗怡,泼辣仙王文怡。 东山酒店: 玲珑脸袁天慧,美玉环落芸澄。 掌管三军内马军探事头领两员; 破天龙张天豪,金刀张烨。 守护中军马军骁将两员; 筱金花谢熙涵,筱孝烈顾怡筠。 守护中军步军骁将两员; 太岁星柏宇晨,丧门星张洪凯。 掌管山寨大小杂事诸务头领十六员; 军政赏罚司头领一员; 铁面太岁顾梓豪 专掌监造大小号炮头领一员; 震天炮孟钰涵 医治山寨大小内外科诸疾医士一员; 济世娥陆怡宁 治疗山寨牲畜马匹头领一员; 世伯乐谢嘉蔚 屠宰山寨牲畜头领一员; 似庖丁曹佳华 专职前往北地购买马匹头领一员; 聪慧眼陈慧芳 梁山掌管礼乐一员; 金玉笛汤玥恬 掌管檄文调兵谴将头领一员; 胜羲之杨鸣潇 掌管建造一应兵符印信头领一员; 雕琢匠郝子玥 监造梁山大小战船头领一员; 巧造工王洋昊 打造山寨一应兵器头领一员: 力铁锤赵煜轩 制造一应旗袍战甲头领一员: 裁缝女毛熙薇 建造一应城桓屋舍头领一员: 筑基虎何宇佟 监管一应酒醋制造头领一员: 小西施田明妍 掌管一应宴席头领一员: 女易牙田明暄 宣和四年八月二十四日水泊梁山大聚义告示。 随即诸位头领挂起关公二爷像,摆下香烛,歃血为盟皆举香道:“今日我等水泊梁山好汉在此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愿效桃园盟誓,永不违背!” 有诗赞道: 梁山聚义,英豪云集。 关公作证,金兰同缔。 歃血为盟,生死与共。 桃园重现,义薄云天。 同生共死,誓不分离。 患难与共,情比金坚。 兄弟一心,无往不利。 江湖之路,携手同行。 关前盟誓,天见证诚。 兄弟情深,肝胆相照。 荣辱与共,生死同归。 水泊之上,英名流传。 山河作鉴,天地为凭。 侠骨铮铮,义气干云。 共赴艰险,共创辉煌。 水泊梁山,义结金兰。 殷浩见此情景,想起当年之事,历历在目,初战济州城,二龙山劫囚,扬州劫法场,除佞东平府,激战滁州府,灭贼徐州,勇敌周循晨,对阵莱州兵,收服嵫阳岭,战登州、青州两地,三破陈黯之,盗图破祝庄,梦授破混天阵,不由感叹万千,便道:“今日之后,我等已是同心聚义,还望众位兄弟姐妹遵守盟誓!”众头领皆附和道:“愿听兄长号令!” 单有一首词赞这水泊梁山好汉曰: 义结金兰处,水泊上、英雄聚首,风云聚会。关帝灵前盟誓重,英气冲天贯斗。 生死约,情深如酒。桃源旧梦今朝续,看群英、慷慨留金兰口。共饮血,誓同仇。刀光剑影随心动,展鸿图、共济沧海,傲视神州。 志士豪情何处寄?尽在这杯中酒肉。待明朝、烽火连天候。一同笑谈江湖事,任他风雨、吾辈自在遨游。 凌霄阁、共饮琼浆醉,梁山泊、义薄云天厚。侠肝义胆齐展露,恩怨情仇一笔勾。 从兹往后,兄弟相依,同舟共济度春秋。水泊绿草萋萋处,繁星点点,映照英雄泪流。世间纷扰谁能懂?唯有梁山聚义楼。 这便是梁山一百单八将聚义之日,这一下,有分教:忠肝义胆,义薄云天,共誓金兰义。此一回由此结束,且听下一回分解。 第五一回 致书信罡煞出兵 共剿贼星曜同心 诗曰: 风云变幻起波澜,乱世英雄战犹酣。 罡煞齐心驱虎豹,星曜协力斩妖顽。 一封书信传千里,百万雄师赴边关。 同仇敌忾除奸佞,还我河山展笑颜。 且说宣和四年八月二十四日,梁山泊一百单八条好汉重聚忠义堂,上应天罡地煞,排定交椅。自此山寨上下齐心,不论大头领小喽啰,皆以手足相待。但凡探得那害民贼官,便领军杀将而去,夺了金银粮米,一半散与穷苦百姓,一半装车运回山寨。更兼白林寨、梁山两处开垦田地,粮草堆积如山,端的枪刀如林,人马似虎,惊得山东、济州那些贪官污吏魂飞魄散。 且说九月初六,天色微明,梁山大小头领早已起身,各备香烛纸马,整顿衣甲。殷浩、张子琛、陆丹婷、花凤梧、谢云策、党梦晗、顾范则、周循晨、党景言等好汉在前,众头领随后,子嗣并小喽啰依次排开,齐赴英烈祠祭奠。祠内供奉着已故宋公明、卢员外等一百单八将,并招贤堂阵亡头领灵位,殷浩当先焚香,与众兄弟齐声道:“众位哥哥在天有灵,且放宽心!我等弟兄必斩尽那伙雷将、散仙,替哥哥们报仇雪恨!”言罢,众好汉点起香烛,洒酒祭奠,英烈祠内香烟缭绕,悲风飒飒,端的是一派忠义凛然。正是: 英魂虽逝志犹存,铁血丹心照后人。 待到雷消仙散日,梁山义气满乾坤。 却说梁山众好汉祭拜已毕,阮良、关铃等一众小将忽地跪倒在地,抱拳高声道:“众位叔伯在上!我等侄儿等誓报父仇,恳请叔伯传授武艺,他日阵前厮杀,定要手刃仇敌,为父报仇!”众头领闻言,纷纷上前搀扶。殷浩朗声道:“贤侄们既有此心,我等岂有不教之理!”当下与众兄弟商议,各授绝技,关沧海仍教关铃刀法,龙籍壹教花逢春箭法,顾范则教李荣飞刀,谢云策教柴福枪法,阮良、阮菲、阮桂英由郑浩博、李明睿、袁舒昊三人传授水性,楚楠教张节飞石绝技,王梓权教韩晨槊法,杨成瑞教秦平棍法,党梦晗教朱仁刀法,吕扬方教郭增戟法,虞扬成教董芳枪法,周循晨教穆岳刀法,王嘉兴教呼延钰鞭法,花凤梧教呼延玉英文法,余下子嗣皆由头领传授文法。 分拨已毕,花凤梧忽道:“今日怎不见丹婷姐姐与瑜筠妹子?”谢云策接话道:“俺早起出门时,正撞见二位军师在房中议事,不知筹划些甚么。”众头领闻言,齐往陆丹婷房中赶去,推门看时,只见马瑜筠与陆丹婷正对着一幅地图指画。殷浩问道:“二位军师妹子,这是筹划甚么妙计?”细看那图,却是山东、淮西、河南三处布防图,上有东京、南丰、长清县、巨野县四处被朱笔勾画。陆丹婷道:“已差精细喽啰探得明白:那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三人,现今正在淮西剿杀王庆余党;那张鸣珂妖道盘踞东京;陷害宋江哥哥的贾忠、贾义二贼,现做长清县防御使;徐和、陈念义、徐青娘、汪恭人并那反贼呼延绰,都藏在巨野县;贾氏仍在济南隐居;刘永锡依附张叔夜;召忻、高梁氏夫妇则在陈希真麾下。”众头领听罢,俱各咬牙切齿。正是:仇人踪迹今朝显,梁山刀兵指日挥! 正说话间,忽见守关喽啰急步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道:“光雾山李晟彪头领差人送书到此。”殷浩拆开看时,上写道: 光雾山李晟彪顿首百拜殷浩仁平兄长麾下: 前者误听奸人挑唆,助官家与兄长作对,虽蒙宽宥,中心常自愧恨。今闻得宋江、卢俊义等众位哥哥忌日将近,小弟特遣精细弟兄探得:徐和一伙现屯巨野县,贾忠、贾义二贼在长清县把守,刘永锡随张叔夜,召忻、高梁氏夫妇附陈希真。小弟愿提本部人马,与兄长共发大兵,剿除奸佞,为宋公明等报仇雪恨。伏乞钧鉴。 宣和四年九月初三李晟彪再拜 殷浩闻言大喜:“不想李贤弟竟有此心!”花凤梧拍案道:“何不就此应下?我等专取巨野县便是。”众头领齐声称善。陆丹婷道:“还须约定时日,两下里同时发兵。”殷浩即命修书回复,约定九月十二日卯时,两处一齐起兵。 正是: 义士同心诛奸佞,雄师并力报冤仇。 仇寇行藏今尽晓,义师合兵待时发。 殷浩随即点拨兵马,殷浩部下:义通天殷浩为主将,女子房陆丹婷为军师,麾下头领十二人:小辽王谢云策、彼威宁党梦晗、逍遥仙卢忆泽、小叔宝秦子豪、啸天狮郁衡晨、巧船工王洋昊、金玉笛汤玥恬、玄刀符将周循晨、凶太岁党景言、精尉迟王嘉兴、飞将楚楠、泰山秦岳领三万人马攻打巨野县。 张子琛部下:胜云召张子琛为主将,智武侯花凤梧为军师,麾下头领十二人:谋士载顾范则、过天星耿时了、银枪手罗子阳、白张飞王综、智麟儿钱芸汐、乾艮刀姜云星、常水妖向震、谋兵仙陈黯之、绝天宝韩孝义、银衣游侠郁澜涛、小温侯吕扬方、神巢珠党雨萱另领一支二万人马,前去长清县支援李晟彪。殷浩又唤过壁山兔李志澄、青丘狐徐瑾芸,拨与二百精细喽啰,扮作商贾百姓,潜往东京打探;又差矮壮虎喻文博、飞翼骛夏佳宇,引二百人马,假作官军模样,直奔淮西哨探。专候那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三路兵马动静。正是:暗遣细作探虚实,早布奇兵待敌来。 却说光雾山众好汉回寨后,因在四方州县素有威名,各处豪杰纷纷来投。不上旬月,竟聚得四万余人马。李晟彪与寨中头领计议已定,欲分兵剿灭仇寇,便修书告与梁山。至九月初六,李晟彪亦率大小头领,设香案遥祭宋江等汴京殉难英魂。正是:悲风飒飒卷旌旗,烈酒淋淋祭忠魂。 却说九日头上,梁山回书到寨。李晟彪拆阅毕,对众兄弟道:“殷大哥已允合兵。他取巨野县诛徐和满门,俺们便打长清,活捉贾忠、贾义那两个害宋公明哥哥的贼厮鸟!”樊豪龙拍案叫道:“贤弟早憋得慌!哥哥快发兵长清,剁了那对贼男女!”正是:义愤填胸难按捺,钢刀出鞘待饮血。 李晟彪随即调拨人马,李晟彪部下:李晟彪为主将,卞璎楚为军师,麾下头领十一人:施芸薇、樊豪龙、杜煜珩、张沐梵、黄绮笛、李庶忻、汪梓烨、刘禄、黄婉棂、刘沭繇、施凛领两万人马攻打长清县。 王弘毅另领一支二万人马,前去巨野县支援殷浩,部下:王弘毅为主将,苏忆霏为军师,麾下头领十二人:徐琼瑄、顾铭瑞、马睿抗、尹璐、张亦雄、王弘颖、唐嘉峻、卢瑶、惠思洋、谭家乐、龚浩钊、高兴隆。 余下头领皆由徐栎凯为主将,许靖钧为军师,麾下头领十人:黄景钧、汤丹彤、尹仁君、匡逸、张逸成、许君恺、闫熹、范彧、沈羽成、王项鎔领兵一万人马,谨防朝廷派兵攻打。 战火已然开起,这一下,有分教:烽火连天,硝烟弥漫。下回便先讲李晟彪的长清县之战,长清县之战是何胜算?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初建功晟彪首捷 破长清二贾授首 《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梁山志 烽烟卷地来,酒瓮横刀在。敢将星斗排,不向金阶拜。 聚义水泊怀,打虎景阳捱。箭射梁山隘,拳开宋室霾。 雄哉!一百单八派;哀哉!招安断骨骸。 『在下初次尝试元曲』 诗曰: 罡星聚义水云乡,剑啸江湖侠骨香。 吴用奇谋惊庙算,花荣神箭慑天狼。 纵横山岳旌旗烈,睥睨朝廷法度荒。 莫道招安成憾事,千秋青史话沧浪。 上回说到,梁山与马陵山两处军马同时发兵,李晟彪攻打长清县,殷浩攻打巨野县。一支秃笔难写两家战事,且放下巨野战事不表,单说这长清县一场好厮杀。 且说那日马陵山分兵,李晟彪军马先到半个时辰。李晟彪率兵直抵长清县,城南扎营方定,便急吼吼引军杀至正门。但见烟尘起处,铁骑如龙;号角声中,刀枪似雪。那李晟彪拍马舞刀,径至城下,指着城头便骂:“腌臜泼才!缩头乌龟!敢下来与爷爷大战三百合么?”声若雷霆,惊得城上雀儿乱飞。正是:莽将军怒发冲冠,守城官心惊胆战。 不一时,长清县城门轰然大开,五六百铁骑泼风也似卷出,当先簇拥着两员将官。一面旗号大书“长清县防御使贾忠”,另一面旗号则写着“长清县防御副使贾义”。李晟彪见了,环顾左右,厉声喝道:“那两条厮鸟,必是贾忠、贾义!诸位兄弟当奋力擒之,砍了这俩撮鸟,替宋公明哥哥报仇!”众好汉齐声应道:“愿效死力!”各挺刀枪,拍马直取敌将。 只见贾忠、贾义两兄弟各挺一柄鱼叉,皆骑匹战马,拍马出于阵前,厉声喝道:“尔等绿林草寇,安敢犯我疆界?”李晟彪闻言大怒,掣剑在手,骂道:“腌臜渔户!为贪官爵,害我宋公明哥哥,今日天兵到此!不将你二人千刀万剐,誓不为人!”贾忠冷笑道:“贼配军!既来送死,便教你等去阴司会那黑厮!”李晟彪怒不可遏,挥舞着金背砍山刀,正欲出阵迎敌贾忠、贾义二人,早有一将,出马迎敌,众将齐齐望去,那将头戴雪白盔,生得面色黝黑,虎背熊腰,身躯凛凛,威风八面,身着皂袍,手舞一对月牙亮银戟,出于阵前,乃是水星玄武大将樊豪龙。 贾忠麾下有一将佐,名唤殷康,手握梨花开山枪来敌樊豪龙,豪龙亦不惧他,豪龙面不改色,一对银戟舞得如风卷残云,手中一对银戟渐花迷眼,不过二十回合,豪龙一戟将殷康打下马来,众军士齐上缚了归阵,李晟彪等人喝彩不已。 有诗赞豪龙曰: 豪龙英勇世无双,银戟飞舞敌胆丧。 阵前一战显神威,星曜好汉名远扬。 贾忠见状,心下大惊,暗忖道:“不料马陵山贼子中竟有如此英雄。”正思量间,又见一将飞马而出,手中大砍刀舞得虎虎生风,乃是长清县马军都头赵望。心月狐施芸薇不慌不忙,手挥一对双戈,迎战而出。赵望见来将乃一女子,笑道:“贼子阵中莫非无人?竟遣一女子前来送死。”施芸薇冷笑不语,两马相交,战至十余回合,施芸薇巧妙挑开赵望长刀,飞起一腿,将赵望踢落马下,将赵望绑回阵中,李晟彪见机不可失,率军掩杀而至,贾忠、贾义见势不妙,急领军撤回城中。李晟彪见城门已闭,只得收兵回营。 有诗赞施芸薇曰: 女中豪杰施芸薇,双戈舞动敌胆摧。 不让须眉真英武,星曜巾帼展雄威。 却说李晟彪回至中军帐,喝令将殷康、赵望押上。那二人面如土色,闭目待死。不料晟彪亲解其缚,朗声道:“梁山好汉替天行道,只诛贾氏二贼,与尔等无干!”殷、赵二人如梦初醒,拜谢不杀之恩。晟彪挥手道:“去罢!”二人千恩万谢而去,正说话间,忽闻营外马蹄声急。却是张子琛引梁山援军赶到长清县。众好汉相见,把臂言欢,各诉别情。 却说殷康、赵望回城,守将放下吊桥,大开城门。贾忠、贾义见二人安然归来,不疑有他,反大喜道:“天助我也!”仍令二人把守城门,当夜,殷康、赵望暗聚守城军士,将梁山义释之事细细道来。众军士听罢,俱各嗟叹:“马陵山好汉,果然义气深重!” 李晟彪问计于卞璎楚,卞璎楚轻摇羽扇道:“哥哥可写檄文晓谕全城,只诛二贾,余者不问。城中必生内乱。”晟彪拍案称妙,次日,长清四门尽贴告示,上书: 马陵山众头领告长清父老知悉: 俺等与贵县素无仇怨。叵耐贾忠、贾义二贼,去年夜明渡设毒计,害我宋公明哥哥遭凌迟惨死。今提兵到此,誓取二贼首级!若能献出二贼,即刻退兵,秋毫无犯。若敢藏匿,打破城池,鸡犬不留!正是:一纸檄文动人心,满城风雨欲摧城。 布告一出,满城哗然。长清县里暗流涌动,三街六巷的百姓交头接耳,守城军士更是窃窃私语。有那胆大的泼皮私下商议:“不如做了二贾,献与马陵山,也好保全满城性命!”贾忠、贾义躲在县衙,如惊弓之鸟。白日里命亲信把守衙门,夜里要换三处歇息,连打更的梆子响都能惊出一身冷汗。正是:往日作威逞凶,今朝丧胆销魂。 贾忠猛拍大腿道:“俺却忘了这九条好汉!他九个若出马,何愁贼寇不破?”你道这九人是谁?原是登州地面九个泼皮,专好使枪弄棒,因在乡里杀伤人命,发配长清县充军。这九人个个武艺高强,贾忠兄弟见了欢喜,收在帐下,人都唤作“登州九大虫”。哪九人?乃是: 贪厌狼冯桦,蛮牛怪范欷,暗箭鬼陶东坡,狡蛇郎陈乐,血刀魔黄源,无影鼠俞佳鹏,笑面狐杨海博,铁锤煞季宸吉,疯狂猿黄宇博。 这九大虫各有绝技,冯桦善使双刀,范欷力大无穷,陶东坡箭法如神,陈乐枪法精妙,黄源刀法狠辣,俞鹏棍法无双,杨海博鞭法灵活,季宸吉锤法沉重,黄宇博拳法刚猛。 有诗笑这九大虫曰: 登州九怪逞凶顽,冯桦双刀似蛇蟠。 范欷力大能搏虎,东坡暗箭胜鬼寒。 陈乐蛇矛藏奸诈,黄源血刃夜生斑。 俞鹏棍影无踪迹,海博笑里隐刀环。 宸吉锤风惊神鬼,宇博拳势震山峦。 九虫虽猛心肠歹,怎敌天星好汉团! 贾忠、贾义亲至牢城营,见了九人,唱个肥喏道:“往日多有得罪,万望恕罪则个!”那九条好汉本是市井泼皮,不过会使几路枪棒,见有银两相赠,登时欢喜应承。贾忠便教殷康、赵望并知县在城头接应,自点起两千军马,大开城门,擂鼓呐喊杀将出去。 且说李晟彪与张子琛率军直抵长清县城下,阵前叫骂。那杨海博舞动手中龙骨枪,如猛虎下山,枪影重重,好不威风。陈黯之见状大怒,挺枪跃马而出。二将交锋,枪来枪往,斗了三回十余合。杨海博长枪使得密不透风,陈黯之却觑个破绽,大喝一声,长枪如毒龙出洞,直透心窝。可怜海博措手不及,翻身落马,当场毙命。城上守军见了,尽皆失色。 有诗赞陈黯之曰: 黯之英勇非平凡,一枪横扫定乾坤。 海博虽猛如老虎,终不敌智勇武人。 有诗笑杨海博曰: 海博长枪空有力,怎敌黯之智与艺。 一朝落马成笑柄,梁山好汉笑尔痴。 黄宇博见杨海博身亡,怒挥双拳出阵前,大呼:“贼子阵中,可有敢与我比试拳脚功夫者?”王综弃了丈八蛇矛飞枪,应声而出,喝道:“待爷爷我来会一会你!”二人赤手空拳,战至三十回合,综早已窥破敌势,顺送左拳打去,宇博躲闪不及,左边耳穴遭击,眼冒金星,昏头转向,综又抓住黄宇博,飞起一脚,黄宇博肚腹早着,口吐鲜血,综翻身骑在黄宇博身上,双拳齐落,不消多时,将黄宇博活活打死于长清县门下。 有诗赞王综曰: 王综拳脚显神威,宇博不敌命归西。 梁山好汉真英雄,长清城下留英名。 有诗笑黄宇博曰: 宇博空有双拳力,王综智勇更难敌。 拳脚功夫虽了得,不敌梁山真虎将。 贾忠、贾义见连折二将,早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慌忙喝令鸣金收兵。待奔至城下,却见吊桥高拽,城门紧闭。那知县立在敌楼之上,拱手道:“二位将军恕罪!下官为保全一县生灵,只得辜负朝廷了!”原来这知县本是清正父母官,见连年征战,百姓流离,早存不忍之心。那殷康、赵望又在旁劝道:“大人若再执迷,满城百姓俱成齑粉矣!”知县思量再三,把心一横,竟将城门紧闭,倒戈相向。贾忠在城下气得暴跳如雷,却见城头箭如飞蝗射下,只得引残兵败将落荒而逃。正是:清官一念救苍生,虎将仓皇走麦城。 有诗叹贾忠、贾义曰: 贾氏兄弟命多舛,城门紧闭无处遁。 百姓苦难知县怜,临阵倒戈天意顺。 贾忠、贾义二人见状,十分恼火,正欲大骂不止,身后兵马已经杀来,只得回身咬牙死战,有些士兵已逃回城中,有些士兵已四处奔散,党雨萱从马鞍边抽出弓箭,瞄准范欷咽喉,只听“飕”的一声,范欷应声落马,气绝身亡,俞鹏与姜云星勇战三十回合,被云星一刀劈于马下,黄源则被军士乱枪刺死,陈乐被郁澜涛一枪刺死,季宸吉则张沐梵一刀砍杀、陶东坡与李庶忻斗不数合,被一枪搠于马下,冯桦一人杀开一条血路,投奔金国去了,至于结局如何?后文自有分解,贾忠、贾义正欲逃走,被埋伏的韩孝义、杜煜珩双双活捉。 李晟彪拍马近前,抱拳唱个大喏道:“相公如此仗义,教小人怎生报答!”那知县在城上捻须笑道:“将军休如此说,老夫只为本县百姓,望好汉莫负前言。”李晟彪便教取过银两,散与守城军汉,又道:“万望相公好生看觑百姓,俺们这便去也!”说罢,与张子琛引兵径去。知县在城上看了,暗自嗟叹:“端的是一条好汉子!”后话休提。这知县依旧治理县事,安抚黎民。怎奈金兵犯境,长清县破,那知县与赵望、殷康二人,宁死不降,皆自刎而亡。正是:慷慨捐躯报国恩,忠魂千古照乾坤。 李晟彪与张子琛将贾忠、贾义两个贼厮鸟押至夜明渡口。那二贾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磕头如捣蒜,口中哀告饶命。李、张二人哪里肯听?早抄出一口解腕尖刀,按翻在地,咔嚓两刀,剖腹剜心,祭了呼保义宋江灵位。帐前供着呼保义宋江牌位,两颗人头血淋淋摆在案上,众头领依次上前,焚香祭拜。事毕,梁山军与马陵山军各自作别,分头回寨。 正是: 奸邪终有报,天道本轮回。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长清县一战至此告一段落,有分教:长清县一战,英雄血染沙场,忠魂归天,奸佞授首。欲知巨野县是何状况?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折损官将两员: 贾忠???贾义 此一回内折损泼皮八员: 季宸吉?杨海博?陶东坡?黄宇博?陈乐?俞鹏范欷黄源 第五三回 战长宁铁鞭除戮 攻巨野溶夫丧身 《鹧鸪天·春思》 小院东风拂柳斜,玉壶光转照梨花。去年燕子衔泥处,今日游丝结网纱。 云渺渺,水些些,武陵人远隔天涯。欲将心事托明月,又恐蟾宫妒岁华。 诗曰: 木落淮南雁影孤,江城夜色暗蘅芜。 风摇烛泪侵笺冷,露浸砧声入梦无。 青镜频添新雪鬓,客舟犹系旧苔蒲。 此身愿作稽山土,不向长安问仕途。 上回说到,马陵山李晟彪与梁山张子琛合兵一处,那长清县知县顾念百姓,不肯放贾忠、贾义入城,致使二贼被困城外,终被生擒。可怜那贾忠、贾义,作恶多端,到头来落得个碎剐于夜明渡的下场,如今长清县逆贼已除,天下稍安。然则那殷浩引兵先至巨野县,不知胜负如何?写书人且将这战事细细道来,列位看官且听。 且说这济州府与曹州府,皆属山东济南府所辖。那殷浩的军马自与张子琛分兵之后,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当夜便赶到巨野县地界,比那王弘毅的人马早到了一日。 正是: 铁骑卷尘烟,星夜赴疆场。 将军传号令,士卒紧提缰。 有诗为证: 兵贵神机先,行军似电掣。 早到一日功,胜负已分说。 且说这巨野县内,止有散仙徐和并侄女徐青娘二人坐镇。另有三个投诚官将在此相助,读过荡寇志原著的看官必然熟悉:头一个便是那铁鞭呼延绰,昔日在秦封山背反梁山,害得行者武松力战身亡,施恩亦命丧沙场,泰安州因此陷落;第二个唤做锦麟蟒马元,第三个名号飞廉皇甫雄。这马、皇甫二人原是清真山寨主,因被官军四面围困,救兵不至,只得无奈归顺了云天彪。如今云天彪特遣他三个来巨野县,协徐和叔侄操练兵马。那陈念义却在左近高平山中隐居修炼。 正是: 昔日绿林今为敌,共伐敌将保家国。 巨野县中逆贼聚,誓将热血铸城墙。 且说那徐和、徐青娘叔侄二人,原在高平山中隐居。怎奈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徐和长子徐长生忽染风寒,延医调治,诸医束手。后请得一个唤作‘过仙桥’的郎中,不消半日,伟生竟一命呜呼。那过仙桥见治死了人,假托采药,径往江南逃去。未几,次子伟生亦染此症,徐和自家医治,谁想药石无灵,又将伟生治死了。徐夫人见二子俱亡,悲痛难忍,竟自缢身亡。徐和亦欲寻短见,也是他命不该绝,恰被侄女徐青娘赶来救下。后来这二人被呼延绰相请,方才下山。正是:祸不单行自古有,福无双至至今无。 巨野县知县闻得梁山兵马杀来,惊得面如土色,急聚徐和、徐青娘并呼延绰、马元、皇甫雄五人至衙中商议,少顷,众人皆至。知县慌忙请坐,道:“梁山贼寇来势凶猛,恐我县难保,徐仙长可有良策?”徐和捻须笑道:“大人勿忧。俺这巨野县城高池深,更兼北有通里关,南有罗谷寨,皆是险要之处。若遣能将把守,纵梁山人马万千,亦难飞渡。”知县大喜道:“徐仙长高见!本县尚有二员虎将,武艺绝伦,听凭调遣。”即命左右速唤二人来见。 巨野县知县闻得梁山兵马杀来,惊得面如土色,急聚徐和、徐青娘并呼延绰、马元、皇甫雄五人至衙中商议,少顷,众人皆至。知县慌忙请坐,道:“梁山贼寇来势凶猛,恐我县难保,徐仙长可有良策?”徐和捻须笑道:“大人勿忧。俺这巨野县城高池深,更兼北有通里关,南有罗谷寨,皆是险要之处。若遣能将把守,纵梁山人马万千,亦难飞渡。”知县大喜道:“徐仙长高见!本县尚有二员虎将,武艺绝伦,听凭调遣。”即命左右速唤二人来,话音方落,只见两员虎将大踏步上堂来。众人举目看时,头一个生得虎背熊腰,钢须倒竖,身长七尺有余,手中提着一条重达二十六斤的铁枪,端的是威风凛凛;第二个面皮微黄,虬髯满面,九尺身躯,如铁塔般雄壮,掌中一口泼风大刀,寒光闪闪,煞气逼人。徐和观罢二将,心下暗喜,抚掌笑道:“得此虎将,何惧梁山草寇!”知县指着那持铁枪的将官道:“此人乃本县马军都监,姓俞名煐,籍贯乃山阴人氏,家中排行老四,善使一条铁枪,人皆唤他为铁枪四郎,为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有四句诗赞这俞煐曰: 勇冠三军敌胆寒,铁枪挥舞震乾坤。 巨野上下尽惊慌,俞煐威名动四方。 知县又指那持大刀的将校道:“此人乃本县步军都监,姓俞名灥,乃是俞煐将军的九弟,好使一把大刀,人皆唤他为大刀九郎,亦是力敌千人的英雄。” 有四句诗赞这俞灥曰: 俞家儿郎气如虹,刀光闪烁破苍穹。 九尺身躯镇山河,郎心壮志贯长虹。 徐和听罢,当即拱手道:“既添两员虎将,大人当速发将令,分守关寨要地。”知县点头称是,拍案道:“徐仙长可会同呼延将军、俞煐都监,引七千精兵把守罗谷寨,抵住南来贼寇!”三人唱喏领命,知县又唤道:“青娘小姐可协同马将军、俞灥都监,率七千人马扼守通里关,防他北面夹攻。本官自与皇甫将军坐镇县城。”徐青娘等亦领命而去。徐和捻须道:“贼兵远来,利在速战。我等只宜深沟高垒,待他粮尽自退。”知县大喜:“全凭仙长神机妙算,巨野可保无虞!” 当下知县传令已毕,众将各自领兵行事,徐和、呼延绰、俞煐三将点齐七千人马,星夜赶赴罗谷寨布防;那厢徐青娘、马元、俞灥亦率七千精兵,急奔通里关驻守,知县自与皇甫雄统领余部,昼夜巡城,严加戒备。正是:雄关险寨排兵阵,铁马金戈待寇来。 且说呼延绰、徐和、俞煐三员大将飞马当先,赶到罗谷寨前。方才立下营寨,便听得寨外鼓噪喧天,早有一彪军马在寨门前叫骂搦战。三将急登寨楼观看,只见那为首一员大将,生得面如朗月,朱唇皓齿,目若朗星,身长八尺有余。手中舞一条吞天灭虎枪,腰间悬一把鎏金虎头锏,胯下骑一匹千里碧璁兽,端的是威风凛凛。身后有个掌旗小校,高举一面绣旗,上书十个大字:“梁山虎军先锋天铄星小辽王谢云策”,看那左边又闪出一员女将,生得面若三月桃花,青丝如瀑,柳发随风。身长七尺五六,体态婀娜。手中紧攥一杆凤嘴梨花枪,腰间悬着九凤朝阳双刀,寒光闪闪。胯下骑一匹粉色梅花兽,四蹄生风。身后立着个擎旗女兵,高举一面绣旗,上书十二个大字:“梁山女军大将天洁星彼威宁党梦晗”,右边又撞出一员猛将,面如灰土,虎体熊腰,竖眉细目,身长七尺有余,手中抡一杆三尖两刃刀,腰间挎一口流云宝剑,胯下骑一匹追风赶月千里驹。背后小校打一面认军旗,上书七个大字:“梁山马军小彪将地破星泰山秦岳”。 原来谢云策、党梦晗、秦岳三员大将引着四千人马,先来攻打罗谷寨。呼延绰在寨上看得真切,急对徐和道:“道长权坐中军,待俺同俞都监先下去会会这厮!”徐和道:“呼延将军仔细,那谢云策端的不是等闲之辈。”当下呼延绰披挂上马,俞煐挺枪相随,点起一千精兵,擂鼓开寨。只见寨门开处,铁骑卷地而来。呼延绰舞动双鞭,俞煐挺着铁枪,两员虎将好似下山猛虎,径奔谢云策军阵杀去,云策望见罗谷寨门大开,急令军士排开阵势。只见对阵里撞出一员大将,生得面阔耳大,虎体熊腰,身长七尺有余,手舞一对水磨八棱铁鞭,拍马出阵,厉声喝道:“官军将佐铁鞭呼延绰在此!速来受死!”秦岳听罢,怒从心上起,挺手中虎纹点钢枪,跃马而出,大骂道:“背主忘义的狗贼!今日定要取你首级,祭奠武松、施恩二位哥哥!”言罢,分心便刺。两马相交,一来一往,一去一回,鞭去枪来,斗经三十余合。呼延绰鞭法精妙,招招直取秦岳天灵盖;秦岳刀法不乱,刀刀径砍呼延绰腰胁。虽见秦岳气力不加,却尚能招架。呼延绰暗喜道:“这番功劳,合该俺得!” 云策见秦岳遮拦不住,挺起手中枪直取呼延绰。俞煐在阵前看得分明,急拍坐下马,舞动铁枪前来截住。两杆枪如银龙出海,似怪蟒翻身,斗经二三十合,不分胜败。云策见俞煐枪法精妙,心下暗想:“这厮端的了得,若不除之,必成大患!”便与梦晗打个照会。梦晗会意,暗取马鞍边一副弓箭,扣上一枝狼牙箭,只听“飕”的一声响,那箭正中俞煐肩窝。云策佯输诈败,拨马便走。俞煐不知是计,挺枪追赶。呼延绰急叫:“俞都监休赶……”话犹未了,又是一箭飞来,俞煐应弦而倒。待要挣扎起身,云策早已兜转马头,手起一枪,直透心窝。可怜一员虎将,顷刻间命丧黄泉。 有诗叹俞煐曰: 沙场驰骋显威名,奈何今朝遇强敌。 壮志未酬身先死,英魂长留天地间。 呼延绰见俞煐落马身亡,惊得面如土色。党梦晗把枪一招,三军呐喊,掩杀过来。呼延绰急将双鞭虚晃一招,拨转马头,鸣金收兵,仓皇退入罗谷寨去。梦晗见寨门紧闭,箭矢如雨,也便收兵回营。行不数里,正遇王弘毅引着大队人马赶到。两下里相见,各自下马叙礼,殷浩升帐聚将,众将分列两厢。云策起身抱拳道:“哥哥容禀,这罗谷寨地势险恶,更有徐和、呼延绰二贼把守。明日若拨小弟五百精兵,定斩二贼首级,夺此山寨!”殷浩抚须道:“贤弟武艺,为兄尽知。明日便与你五百精兵。”又顾卢忆泽道:“只是那徐和妖道,非忆泽贤弟不能降服。不知可愿出战?”卢忆泽拍案而起:“小弟正要为宋公明哥哥并梁山众兄弟报仇,岂有不去之理!”殷浩复与王弘毅商议,定下妙计:着马陵山兵马向北驻扎通里关,待机夺关。如此两下夹攻,可成合围巨野县之势。正是:妙计安排已定当,两路雄兵各逞强。 次日五更造饭毕,云策点齐五百精兵,直抵罗谷寨前搦战。徐和闻报,率六千官军下寨列阵。两军对圆处,徐和拍马出阵,厉声喝道:“梁山草寇,安敢犯我巨野疆界!”云策挺枪跃马,应声骂道:“徐溶夫!你这一十八散仙助纣为虐,今日特来为宋江哥哥并众头领报仇!若识时务,速速自缚请降,免使巨野百姓遭殃!”徐和大怒,掣出宝剑喝道:“谢贼休得猖狂!先问过我手中这口青锋剑!”说罢催马直取云策。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员虎将各逞威风。 徐和正欲掐诀念咒,忽听阵中一声霹雳也似大喝:“四哥且退,待小弟会他!”只见卢忆泽拍马飞出,抽出阿光宝剑,咬破中指,将血涂于剑锋,喝声:“疾!”霎时间一道电光直劈徐和顶门。徐和不慌不忙,袖中飞出数十道黄符,口中念念有词,竟将那雷霆化于无形。复又掐诀喝道:“定!”卢忆泽顿时如泥塑木雕般动弹不得,徐和大喜,急唤:“呼延将军速斩此贼!”谁知卢忆泽早暗掐法诀,忽的双掌合十,厉声喝道:“妖兽齐来!”但见半空中黑云压顶,无数毒虫猛兽自云端扑下。徐和慌忙祭起护身法宝,怎奈那飞蚁如雨,恶蝠似幕,左冲右突不得脱身。可怜徐溶夫一个疏忽,竟被万千妖兽一拥而上,顷刻间啃噬殆尽,只剩一颗首级滚落尘埃。正是:可怜修行多年客,化作南柯一梦人。 有诗叹这徐溶夫曰: 虎帐灯昏剑影寒,孤城残帜卷烽烟。 非关智略输孙武,终是罡星耀九天。 血浸征袍酬旧誓,魂归紫府谢君贤。 他年若话梁山事,独有清名在二边。 且说梁山军马见主将得胜,三军雷动,喊声震天。谢云策挺起那杆灭天吞虎枪,催动千里碧璁兽,直取罗谷寨门。那呼延绰见徐和已死,心下慌乱,急拨马头欲走。云策大喝一声,恰似半空中起个霹雳,抽出腰间鎏金虎头锏,使个“力劈华山”的势,照着呼延绰背脊便砸。这金锏重有三四十斤,便是铜浇铁铸的罗汉亦吃不住这一击。只听“咔嚓”一声响亮,呼延绰口中鲜血狂喷,恰似断线风筝般跌下马来。秦岳早飞步上前,取出绳索,将呼延绰四马攒蹄捆作一团,拖回本阵。寨中喽啰见主将被擒,徐和又亡,哪个还敢顽抗?尽皆抛了兵刃,跪地乞降。正是:虎将施威擒寇首,群龙无首自崩离。 有诗为证: 虎将威风震敌胆,钢锏一击定乾坤。 若非徐和先丧命,怎得山寨尽归顺? 话说谢云策得胜回营,早有殷浩传令,教刀斧手将呼延绰捆翻在地,绳索缚做一团,推搡至中军帐前。两旁众头领环列,旌旗猎猎,刀枪森森。但见那呼延绰鬓发散乱,面如土色,早失了往日威风。帐下武松旧部数人,皆目眦尽裂,钢牙咬碎。中有两个小校,原是景阳冈上随武都头厮杀过的,此刻按捺不住心头火起,拔出腰刀便要上前。那呼延绰见寒光闪动,吓得三魂去了二魂,七魄仅存一魄,慌忙扑翻身躯,磕头如捣蒜也似,哀声叫道:“小的当日被猪油蒙了心窍,不识梁山义气深重,一时昏聩,害了武都头并施恩哥哥性命,更失却泰安、新泰两座城池。今日但求爷爷们饶恕残生,情愿执鞭坠镫,牵马扶鞍,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殷浩听罢,不怒反笑,击案喝道:“好个没廉耻的泼才!背主忘义,残害兄弟,今日尚有颜面求饶?”遂厉声唤左右:“刀斧手安在?速将这忘恩负义的贼子拖去刑场,千刀万剐,以祭我梁山英灵!”帐中早设香案,供着武松、施恩二位好汉灵位。但见那刽子手将呼延绰剥得赤条条地,缚在行刑柱上。可怜好汉身躯,此刻吓得屎尿俱下,哀嚎不绝。刽子手持定牛耳尖刀,先剜双目,再割双耳,逐刀凌迟。血肉纷飞间,惨叫渐微。直割足三百六十刀,方才气绝。最后刽子手割下首级,盛于红漆托盘之内,呈至灵前,供于行者武松、金眼彪施恩二人灵前。众头领依次上前祭拜,无不悲愤落泪。 正是: 奸佞终须偿血债,英雄泉下笑开颜。 若非当日行奸计,怎得今朝碎骨骸? 有诗叹这呼延绰曰: 铁鞭裂甲血斑红,独拒天兵气未穷。 莫笑残躯埋草野,将军骨自傲雷风。 却说那知县闻得呼延绰、俞煐、徐和三将俱亡,惊得面如土色,跌足道:“梁山贼寇如此猖獗,如之奈何?”皇甫雄进言道:“大人勿忧,小人愿修书两封,请汪恭人、贾夫人发兵相助。”当下挥毫泼墨,两封书信立就,差快马分送二处。那汪恭人、贾夫人皆是巾帼豪杰,当夜接得书信,立即点起五千精兵,星夜驰援巨野县。 知县正要调兵遣将,死守通里关,忽见堂上走来一位老者。知县一见,喜出望外,慌忙下阶相迎。原来这老者不是别人,但见此人鹤发童颜,背一口宝剑。 有诗为证: 鹤发童颜仙风骨,背负青锋三尺寒。 不是蓬莱真道士,定是终南得道仙。 此人乃何许人也,至此罗谷寨已然失守,这通里关与巨野县岂能长存?此一回由此结束,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折损一名散仙 徐和 此一回内折损两名官将 呼延绰,俞煐。 第五四回 散仙归命巨野县 雷将兴师梁山泊 《蝶恋花·春思》 小院春深帘半卷。燕子归来,旧处寻常见。柳絮飞时花满院,罗衣犹觉东风软。 午梦初回人倦懒。斜倚阑干,独自看山远。欲写新愁题素扇,伤心又被莺呼转。 诗曰: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 人乐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豪杰云集梁山上,忠肝义胆显英名。 旌旗招展映长空,战马嘶鸣震山岳。 梁山泊中英雄事,千古流传颂忠烈。 上回说到,罗谷寨一役,散仙徐和与官将俞煐身死,呼延绰亦遭生擒活捉,在营中被凌迟处死,以祭行者武松、金眼彪施恩之灵,至此巨野县南路防线罗谷寨沦落梁山军之手,再无屏障可依。正是:铁鞭虎将今何在?散仙妙法总成空。 且说那巨野县衙内,知县正与皇甫雄商议军情。忽闻徐和、俞煐战死,呼延绰被剐的消息,吓得面如土色。皇甫雄急道:“贼势猖獗,当速派兵增援通里关!”正商议间,忽见堂前飘来一位道人,却见到一名鹤发童颜的道士,飘然而至,知县定睛一看,认得是徐和之师陈念义,道号通一子,连忙与皇甫雄起身作揖:“仙师驾临,不知有何见教?”陈念义叹道:“贫道特来为徒儿报仇。”知县大喜道:“既如此,敢请仙师镇守通里关!” 却说那散仙陈念义,果真是个德道之仙,自高平山中修炼道法,本是山中良医,乡民百姓但凡有疾,皆来求治,无不悉心接纳,施以妙手回春之术。待得修成正果,依旧不辍行医,村坊之间,颇有声名。其人年逾百岁,却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行步如飞,宛若壮年。百姓敬之如神明,称其为“通一子”,言其医术通神,道法自然。 且说殷浩升帐议事,众将分列左右。那殷浩拍案道:“罗谷寨已破,只等光雾山兄弟姊妹捷报!”话音未落,卢忆泽跳将出来叫道:“陈念义那老道是徐和师父,徒弟死了,岂肯干休?马陵山兄弟恐非敌手,某愿去助阵!”殷浩闻言点头,立派王洋昊、汤玥恬同往。当下传令三军埋锅造饭,歇息半日,便点起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奔巨野县来。 却说王弘毅率马陵山军马猛攻通里关,徐青娘、马元、俞灥三将死守关隘。忽见探马飞报:“罗谷寨已破,俞煐、徐和俱已战死,呼延绰被梁山贼寇凌迟处死!”青娘闻言大叫一声:“痛杀我也!”登时两眼发黑,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马元、俞灥慌忙扶起,急灌姜汤。半晌,青娘方悠悠转醒,捶胸痛哭不止,马元见徐青娘转醒,当即点起五六轻骑,挺枪跃马杀下关去。刘禄早舞着双刀迎战,两员将斗得难解难分。战至十五六合之上,那刘禄不愧是女中豪杰,枪法精妙,杀得马元只有招架之功。关上俞灥看得真切,急提大刀上马,嘱咐亲兵照看青娘,飞马出关助战。龚浩钊见状大喝:“休得猖狂!”抡起铁槊直取俞灥。四骑马搅作一团,但见刀光枪影迷日月,马蹄踏处起黄沙。正斗到酣处,忽听“扑通”一声,只见一员将领翻身落马。 正是: 战鼓雷鸣杀声震,英雄豪杰各展威。 白云苍狗多变化,世事如棋局局新。 原来这刘禄与马元交锋,枪刀并举,战不下三十合,刘禄一枪搠飞马元兵刃,复一枪刺中咽喉,结果了性命。可怜马元好汉,当初归顺云天彪本非情愿,今日却死于此地。俞灥见马元身死,心中大惊,刀法散乱。徐青娘急欲鸣金收兵,身边亲兵劝道:“小姐切莫鸣金收兵!”只见关下俞灥心慌意乱,破绽百出,龚浩钊、刘禄双将齐出,枪槊并举,登时将俞灥搠于马下。正是:英雄气短刀枪下,壮士魂消战阵中。 却说徐青娘在关上见二将丧命,只唬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面如金纸,唇若涂朱。王弘毅见状,乘势挥军直取关隘,但见:旌旗蔽日,喊杀震天。王弘毅正欲挥军攻关,忽见天边一朵祥云飘至,上立一老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王弘毅急勒马,急让大军止步冲杀,对高兴隆道:“贤弟,此必是徐和之师陈念义也!”正是:仙家忽降阵云头,惊得三军尽凝眸。 且说那陈念义立于云端,声若洪钟,震得山谷回响,对王弘毅道:“荧惑火星大将!贫道与你素无冤仇,何故兴兵犯界,与我等散仙为难?”王弘毅闻言,仰面冷笑道:“老道休得装聋作哑!吾奉天命征讨,正是要扫清尔等妖仙,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你若识相,便叫那徐青娘和你自缚来降,免得连累满城百姓!”陈念义听罢,登时怒发冲冠,白须倒竖,喝道:“好个狂妄小辈!贫道本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欲多造杀孽,你既口出狂言,今日便叫你见识见识玄门手段!” 且说那陈念义听得高兴隆叫阵,不慌不忙,将手中拂尘望空一摆。但见霎时间天昏地暗,乌云四合,似有百万神兵遮天蔽日;转眼处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恍若千条金蛇穿云破雾。那雷声轰轰,震得三军耳聋;电光闪闪,照得众将目眩。王弘毅在阵前看得分明,心下暗惊道:“这厮好生了得,端的会呼风唤雨!”急令三军排开阵势,弓箭手压住阵脚,长枪兵列队向前。只见:旌旗猎猎,刀枪如林,端的是:兵层层甲亮如霜,将个个威风凛凛,兴隆舞剑做法出马,大喝道:“老道士,休得猖狂,看我取你首级!” 且说那陈念义望见王弘毅大军杀气腾腾而来,心知硬拼不得,便暗使个法儿。只见念义将拂尘望空一抖,口中念念有词,忽地喝声:“疾!”但见半空中乌云翻滚,霹雳交加,蓦地跳出两个狰狞怪物来。这两个孽畜,正是陈念义用五雷天罡正法拘来的山精野怪,端的力大无穷,凶恶异常,张牙舞爪直扑王弘毅军阵而来。只见山精野怪怎生模样?但见: 身如猛虎势如山,吼似雷霆震九寰。 爪利牙尖真可畏,腥风血雨满人间。 那高兴隆见怪物扑来,却不慌不忙,掣出宝剑向天一指,口中念念有词,蓦地喝声:“着!”但见天地间清气翻涌,化作两道青光,如箭离弦,直奔那二怪射去。谁料那孽畜见了青光,反倒咆哮一声,浑身黑毛乍起,青光竟被它张口一吸,尽数吞入腹中。霎时间,那怪物身形暴涨,眼中凶光更盛,咆哮如雷,直冲军阵而来。王弘毅见势不妙,急令鸣金收兵,众军士丢盔弃甲,仓皇退走。陈念义在关上见了,也不追赶,只教军士紧守关隘,又遣人好生安抚徐青娘。正是:妖法逞凶惊虎豹,神兵失利走龙蛇。 且说王弘毅收兵回营,清点人马,折了八百余众。乱军之中,龚浩钊、马睿抗、卢瑶三将带伤,王弘毅便令三人于帐中将息。苏忆霏进言道:“这陈念义端的了得,乃是得道的地仙,法术高强。若不请殷大哥处遣忆泽兄长前来,恐难破他。”高兴隆亦点头称是。王弘毅正欲差人往罗谷寨求援,忽听得半空中一声清啸:“众家兄弟休慌,贫道奉殷兄之命来也!” 众人抬头看时,但见云端立着一个道士,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紫木冠,身披八卦袍,腰悬玄机袋,背负双龙鞘。一口名阿光,寒芒射斗牛。一口唤松纹,剑气冲云霄。端的仙风道骨,仪表非凡。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逍遥仙卢忆泽。左右随着金玉笛汤玥恬、巧船工王洋昊,驾云而来。众将见援兵忽至,尽皆大喜。卢忆泽按下云头,笑道:“巨野县南路罗谷寨已破,徐和、俞煐、呼延绰三个贼首俱已伏诛!”众人闻言,无不欢欣鼓舞。正是:仙家妙法降妖氛,兄弟齐心破敌群。 且说卢忆泽降下云头,与众人见礼毕,便道:“殷大哥破了罗谷寨,徐和、俞煐、呼延绰三个撮鸟都已了账。特教小弟前来助阵。”苏忆霏急问:“兄长可有妙计破那陈念义妖法?”卢忆泽闻言大笑,将背后双剑解下,但见:阿光剑出鞘,寒芒射斗牛;松纹剑离匣,紫气冲霄汉,卢忆泽抚剑道:“这两口宝剑,乃是贫道在二仙山修炼时,某师罗真人所给。阿光剑能破万般邪法,松纹剑可斩千种妖魔。任他陈念义有通天手段,也难敌这双剑神威!”王弘毅听罢大喜,拍案道:“天助我也!既有如此神兵,何愁通里关不破?”众将亦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时杀上关去。卢忆泽又道:“且休急躁,待贫道今夜设坛作法,明日定要那妖道好看!” 午时方过,王弘毅引卢忆泽、高兴隆等众将至关前搦战。卢、高二将跃马出阵。陈念义足踏祥云,厉声喝道:“天仙星!汝害我徒儿性命,今日定与徐溶夫报仇!”卢忆泽冷笑:“休得聒噪,教尔师徒地府相会!”言罢,陈念义急召二怪。卢忆泽抽出阿光宝剑,喝声:“着!”剑锋迸出白光,正中虫怪双目。那孽畜虽身躯庞大,却转动不灵,吃这一击,登时倒地哀嚎,陈念义暗中一惊,见卢忆泽破了他召唤的精怪,心中惊怒交加,再不多言,便又施展法术,无数虫怪物向卢忆泽、高兴隆咬来,半空中突然闪出一个道士,只见那道士,身长八尺,八字眉,杏子眼,道貌堂堂,威风凛凛,生得古怪,怎生模样打扮?但见: 头绾两枚松双丫髻,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间系着杂色彩丝绦,手中一把松纹古定剑,脚上穿着多耳麻鞋。 那道人蓦地睁目,声如裂帛:“此獠乃陈念义百年苦修所化,非九霄神雷不可诛!”卢忆泽闻言精神抖擞,急掐雷诀,口中真言叱咤。但见阴云四合,电蛇乱窜,轰然一声霹雳震响,万千雷火自九霄倾泻而下,那妖虫登时灰飞烟灭。陈念义手中法剑应声寸断,七窍喷红,如断线纸鸢般坠下云头。王弘毅纵马疾驰,刀光闪处,首级滚落尘埃。可叹百年功行,一朝散作泡影。半空中道人朗声道:“妖氛已靖,待师弟功行圆满,再续前缘!”言毕拂尘一摆,驾祥云望东而去,转瞬没入苍穹。惟见残烟袅袅,血雨霏霏,荒丘上只剩得无头尸首斜插在乱石之中。 有诗叹这陈念义曰: 罡星陨落化青虹,雷部魂归碧落中。 岂为生前争寸禄,愿从麾下斩妖凶。 剑光未冷山河血,袍泽长悲大野风。 他日天庭重点将,再擎赤帜破幽穹。 王弘毅正要挥军攻关,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通里关竟自崩塌!原来方才二怪倒地时,早将关门震得酥松。可怜徐青娘躲避不及,连同一干守军尽数压作肉泥。众军士在瓦砾堆中寻得徐青娘首级,稍事整顿,便往巨野县杀奔而来,巨野县南北两路,至此俱破。正是:法术相争关隘毁,将军未战命先休。 却说梁山兵马破了罗谷寨,汪恭人亲率五千精兵赶至巨野县。偏生贾夫人染了风寒,尚需两日方能抵达。这日汪恭人正与知县商议军务,忽闻探马急报通里关异动。汪恭人柳眉微蹙,即命皇甫雄:“将军可领一千精骑,速往通里关探个虚实。”皇甫雄抱拳应诺:“末将领命!”当即点齐人马,顶盔贯甲,提刀上马而去。正是:雄关险隘风云变,铁骑如飞探敌情。 话说皇甫雄引一千精骑疾驰,行至半途,恰撞见谭家乐、王弘毅二将率大军杀奔巨野县。两军相遇,登时混战作一团。王弘毅拍马直取中军,皇甫雄却觑见刘硕博,挺枪便刺。二人战不数合,忽听背后一声大喝:“皇甫都监休要费力,待某家取这厮首级!”皇甫雄方欲回首,怎料王弘毅早已暗伏马后,一杆长枪如毒龙出洞,“噗”地刺穿咽喉。可怜皇甫雄一个趔趄栽下马来,一道魂灵径往阴司,寻马元、呼延绰作伴去了。那边殷浩见主将得手,挥动令旗,三军并进,杀得官军人仰马翻,四散奔逃。正是:将军阵前争胜负,阎罗殿上聚冤魂。 却说皇甫雄残兵败回巨野,汪恭人闻报大惊,急遣探马再探。不消半个时辰,探子飞马来报:“通里关三将俱亡,关门已破!”汪恭人闻言面色煞白,那知县更是手足无措,颤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汪恭人强自镇定道:“大人休慌,待贾姐姐引济南府援兵至……”话音未落,忽见一军校踉跄奔入,血染征袍:“报!贾夫人援军行至巨野山道,遭贼人埋伏,全军覆没!东门守将见势已去,献了城门!如今梁山贼寇与光雾山强人合兵一处,正杀奔县衙而来!”这贾夫人如何身死?东门亦怎么失守的。 且说梁山与光雾山两处人马,早料定贾夫人必引兵来救。那王弘毅便差尹璐、王弘颖二将,伏于东门之内,只待来敌。果然见贾夫人率一彪军马呐喊杀入,火光中尹璐伏于暗处多时,忽地大喝一声,骤马而出,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早将贾夫人坐下马蹄斩断。那马负痛跌翻,贾夫人措手不及,翻身落于尘埃。王弘颖挺枪便刺,一枪正中咽喉,登时香消玉殒。可怜金枝玉体,顿时血染荒阶,一缕芳魂,渺渺悠悠,竟赴九泉寻徐青娘去矣。东门守军见主将殁于阵前,哪个还敢再战?尽皆弃甲抛戈,伏地请降。梁山与光雾山好汉乘势掩杀,顿时涌入巨野县中。正是: 金甲未沾征战血,红妆先染黄沙尘。 且说那东门守军眼见主将贾夫人血溅沙场,一个个唬得魂飞魄散,哪个还敢执刀顽抗?但听得“咣当”声响,兵刃尽数掷地,纷纷跪地乞降。说时迟那时快,梁山铁骑如怒涛拍岸,光雾悍卒似饿虎扑羊。两路雄师并力杀入,但见巨野城中:刀光映日,血雨漫空;喊杀声震得城垣乱颤,旌旗影搅得天地昏黄。正是:虎将殒命军心散,雄师破城鬼神惊。 且说汪恭人与那知县见势头不好,急急离了县衙,只拣僻静小路,望济南府方向奔去。行不数里,忽听得一声锣响,林子里撞出两员猛将,正是张亦雄、苏忆霏。那知县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苏忆霏更不搭话,手中宝剑挥处,贾夫人早已身首异处,血溅荒草。知县待要挣扎,早被张亦雄一枪杆打翻,捆缚如粽,殷浩与王弘毅收束军马,传令安民,开仓赈济,百姓皆感其德。因知县平日尚有仁政,仍教他掌管县事。遂将徐和、呼延绰、陈念义、贾夫人、汪恭人、徐青娘等首级,以桐木匣密封,解赴梁山。众英雄与光雾军马洒泪而别,班师回山。正是:剑影刀光终散去,恩仇了了各西东。 这一场血战,端的惊心动魄。后人有诗为证: 胜败兵家常事,死生天命难逃。 多少英雄骨血,尽付荒烟蔓草。 张子琛、殷浩二人相继领军回寨,殷浩当即便查点战功,长清县战果如下:季宸吉,杨海博均为陈黯之斩讫,陶东坡为李庶忻斩讫,黄宇博为王综打死,陈乐为郁澜涛斩讫,俞鹏为姜云星斩讫,范欷为党雨萱射死,黄源被军士乱枪刺死,冯桦一人向北而去,不知所终。贾忠、贾义为韩孝义、杜煜珩二人活捉,现已凌迟处死。 巨野县战果如下:俞煐为谢云策、党梦晗二人协斩,呼延绰为秦岳擒拿,现已凌迟处死,徐和为卢忆泽斩讫,陈念义为卢忆泽、高兴隆二人协斩,徐青娘因通里关崩塌,压作肉泥,贾夫人为苏忆霏斩讫,马元为刘禄斩讫,皇甫雄为王弘毅、谭家乐二人协斩,汪恭人为尹璐、王弘颍二人协斩,小喽啰皆有杀敌之功,殷浩皆赏赐一番。 且说殷浩聚众头领于忠义堂上,酒过三巡,忽掷杯于地道:“今岁斩了徐和这伙妖人,与赵官家撕破面皮,再难回首。那张叔夜不日必引大军来剿,恶战在即,众兄弟须得提起十二分精神!”言未毕,只见花凤梧起身叉手道:“哥哥容禀,那雷部天将端的了得,若尽起大军压境,山寨恐难支撑。依小妹愚见,当使个法子分他兵势。”陆丹婷应声道:“凤梧妹妹这话却是不差。那起雷将必然两路夹攻,须发一支人马救应光雾山弟兄。”张子琛捻须道:“依小可陋见,不如分兵去夺他一座州县。那云、陈、张三个闻知,定要分调人马前来征剿,那时俺们却好逐一击破。”马瑜筠颔首道:“张兄计策虽高,只是山寨根本之地,亦不可不防。”殷浩听罢,奋然拍案道:“众兄弟说得都是。这等大事须要仔细商议。今日巨野县这场厮杀,兄弟们俱各劳乏,且将息一宵,明早再传将令!”众头领轰然唱喏,各自拖枪带棒回营歇马。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用诈还逢识诈人。 次日,殷浩便教顾梓豪分拨人马。义通天殷浩亲率大军攻打扬州,随行军师一名,乃是女子房陆丹婷。麾下将领共二十二员:乃是谋兵仙陈黯之、赛杨郎丘星晞、铁剑赵烬明、小温侯吕扬方、猛将士樊星、灵焰麒杨成瑞、震天斧牛世魁、震天炮孟钰涵、迅捷神宋晨豪、小君文潘森、天圣将军高嘉康、烈镋将杨耀、精尉迟王嘉兴、凶太岁党景言、谋士载顾范则、勇桂英花云成、玄刀符将周循晨、金玉笛汤玥恬、神算珠党雨萱、太岁星柏宇晨、丧门星张洪凯、驭虎少保澹应铉。点起七万兵马。 又命花凤梧统领兵马,前往光雾山助战。部下将佐二十一员:乃是小辽王谢云策、绝天宝韩孝义、彼威宁党梦晗、逍遥仙卢忆泽、神飞卫龙籍壹、白张飞王综、智麟儿钱芸汐、黑面灵官黄灵成、啸天狮郁衡晨、紫面兽张子珩、监兵神君虞逸晹、筱金花谢熙涵、筱孝烈顾怡筠、金眼龙张明峻、女由基李灵钰、飞翼骛夏佳宇、壁山兔李志澄、小叔宝秦子豪、银枪手罗子阳、勇子龙沈峻熙、扶风鸱韩昊旭。统领六万军马,旌旗蔽日,擂鼓鸣金,直往光雾山进发。 当下分拨已定,殷浩传令众将听令。胜云召张子琛领五万精兵留守山寨,明茂公马瑜筠为军师,日夜操演人马,修筑寨栅。但见山寨各处隘口,尽数安排滚木礌石,箭楼炮台星罗棋布,端的是铁壁铜墙,虎狼难犯。殷浩自与花凤梧各点起本部雄兵,择定十八日寅时,杀牛宰马,祭告天地,炮响三声,大军浩荡下山。 十七日夜,三关上霜浓风烈。谢云策正遇楚楠、向震、姜云星、秦岳四将巡关。楚楠忽驻足按剑叹道:“那三十六员雷将端的凶煞!四弟此去迎敌,务要仔细。俺等兄弟奉命守寨,只是昨夜忽梦血狮当道,后随三只伤狮……”向震听罢拊掌大笑:“大哥莫不是被那雷将名号惊破了胆?”这向震为何叫楚楠大哥,原来自上山后,谢云策、楚楠、向震、姜云星、秦岳五人关系亦是不错,楚楠为长,向震为次,云星为居中,云策第四,秦岳年龄最小。 楚楠闻言拊掌大笑:“贤弟恁地小觑人!莫不道俺楚楠是那等怕事的?倒似五弟被那雷将唬颤了肝胆!”秦岳听罢捶案而起,声震梁尘:“哥哥休要觑低了人!俺秦岳怕他甚鸟雷将?早欲摘他一颗首级回来。大丈夫马革裹尸,岂不快哉!”姜云星急掩其口:“休吐这等不祥之言!四弟此去,紧随着哥哥们厮杀。待来日聚首时,必当抬瓮倾醴,喝他个昼夜不分!”云策拱手环揖:“俺便在此关上,静候四位兄弟奏凯!”五条好汉把臂交拳,各自虎目含泪而别。 次日五更三点,道君皇帝驾坐紫宸殿。只见张叔夜引三十六员雷将征剿淮西得胜归来,金阶下唱喏复命。天子降玉音道:“今有梁山草寇猖獗,勾结光雾山强人,已窃据扬州、沂州、梁山泊三处。兵部奏称,那伙贼人聚得一百单八个魔君,端的凶顽。张爱卿可速整点兵马,与朕征剿。”叔夜方欲领旨,又闻天子降谕:“朕念贼寇分窜,特命张郡王、鲁国公、越国公三位卿家,抓阄分定征讨去处。”当下黄门官奉上朱漆阄筒,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各抽一签。定睛看时:张叔夜拈得梁山泊,云天彪抽着扬州,陈希真却取沂州。天子抚掌笑道:“天意既定,三位卿家可速回本府调拨军马,克日进兵,务要荡平寇氛!”众将山呼万岁,鱼贯退出紫宸殿。正是:龙墀乍定分兵策,虎帐将兴讨逆师。 且说众雷将齐聚于张叔夜郡王府内,共议军机大事。盖天锡起身禀道:“自淮西、河北两处征剿归来,现今屯扎兵马,计一十五万余众。”哈兰生闻听,当即修下军书,差遣沙志仁、冕以信二将,统领三万人马,火速前来听候调遣。陈希真亦振笔疾书,飞檄召忻、高梁氏、史谷恭、花貂、金庄五位豪杰,尽起三万乡勇,前来助战。三处人马汇合,共二十一万有余。 至二十四日,但见召忻、高梁氏夫妇并史谷恭、花貂、金庄五位好汉,引着三万乡勇风尘仆仆赶到;沙志仁、冕以信亦率三万人马如期而至。及至初一,粮草器械俱已齐备。初三吉日,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三位统帅点齐军马,浩浩荡荡离了京师,往梁山泊、光雾山进发。天子亲率文武百官,于十里长亭设宴饯行,天子执盏饯行道:“卿等此去,务要剿除贼寇,早奏凯歌。”张叔夜等叩首谢恩,大军开拔,直奔三处贼巢而去。 待出了京师,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三将依次作别。张叔夜领军东上,径往济州而去。随行军师两员:乃是盖天锡、贺太平;部下将领一十二员:张伯奋、张仲熊、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金成英、韦扬隐、李宗汤、杨腾蛟、王进、康捷,统兵八万,浩浩荡荡,杀奔济州。 陈希真领军南上,迤逦望沂州进发。随行部将二十员:乃是刘广、苟桓、真祥麟、祝万年、祝永清、陈丽卿、刘麒、刘麟、栾廷玉、栾廷芳、召忻、高梁氏、史谷恭、花貂、金庄,并尉迟大娘、玫瑰、薄荷、佛手、桂花五员女将,统兵七万,旌旗蔽日,号角连天。 云天彪领军北下,迤逦望扬州进发。随行军师一员:乃是刘慧娘;部下将佐一十二员:庞毅、毕应元、云龙、风会、傅玉、哈兰生、孔厚、欧阳寿通、闻达、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统兵六万,浩浩荡荡,杀奔扬州。 且说这一回故事到此暂且落下帷幕,战火已然烧起,下回便是郓城之战,还请诸位看官拭目以待。 此一回折损四员官将 俞煐???俞灥??马元??皇甫雄 此一回内折损四员散仙 陈念义??徐青娘??贾夫人??汪恭人 第五五回 楚星宇兵守郓城县 宣威伯计窘翠微林 《鹧鸪天·渔父词》 苇岸风斜细雨收,自摇短棹唱吴讴。闲鸥惯占芦花浦,斜日轻笼舴艋舟。 青箬笠,绿蓑衣,平生只合伴凫鸥。夜来醉卧蓬窗下,笑指星河是钓钩。 诗曰: 木叶萧萧月满楼,残灯孤影忆同游。 云边雁字书难寄,砌下蛩声泪暗流。 剑锷蒙尘霜气冷,诗心入酒客愁稠。 何时共话巴山雨,却剪西窗烛一秋。 上回说到,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三将焚香抓阄。张叔夜拈得梁山泊,云天彪掣着扬州路,陈希真却抽得临沂去处。当下分拨军马,各领一路征进。按下云天彪、陈希真两路人马不表,单说这张叔夜统领大军,直取梁山泊,这支军马怎生打扮?但见: 旌旗蔽日,刀戟如林。前队先锋,尽是能征惯战之将;后军押阵,俱为斩将搴旗之才。铁甲铿锵,映日寒光闪闪;战马嘶鸣,卷地杀气腾腾。正是:朝廷遣下天兵至,水泊梁山起战云。 却说徐瑾芸与张梵晗二女,早探得朝廷大军动向,飞马回山报信。张子琛急聚众头领于聚义厅商议。众好汉听得官军来犯,非但不惧,反倒个个摩拳擦掌,只见穆霆琛拍案而起,喝道:“来得正好!俺这虎头神挝多时不曾发市,正痒得紧,合该取几颗驴头祭杖!”马瑜筠轻摇羽扇,笑道:“穆兄且慢。那张叔夜乃当世儒将,深谙韬略,非等闲之辈。欲破此贼,须先占住郓城县,夺此咽喉锁钥,方得先机。” 且说那楚楠、姜云星、向震、秦岳四条好汉,不待裴智俊、穆霆琛等人起身,早跳将出来,叉手道:“俺弟兄四个愿去会那张叔夜!”张子琛蹙眉道:“那张叔夜帐下多虎狼之将,更有邓、辛、张、陶四员猛将,端的了得。四位兄弟却怎生抵敌?”楚楠四人捶着胸膛叫道:“愿立军令状!若守不得郓城县时,甘当军法!”张子琛见四人如此义气,便拨与楚楠七千军马,着姜云星、向震、秦岳三个同往。 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时分,楚楠四将点起七千喽啰,浩浩荡荡杀奔郓城县。看官听说,这郓城县自前番与梁山大战之后,知县吓得魂飞魄散,早弃了印信逃去。却有一员好汉,姓王名文浩,使一条混铁点钢枪,重二十六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原是本县步兵都头,虽是个厮杀惯的汉子,却也晓些安民之术。见宋信逃了,便挺身而出,聚得五六个心腹兄弟,并三千乡勇,把守城池。 却说楚楠四将率军杀至郓城下,摆开阵势。城门开处,王文浩挺枪跃马,引三千乡勇列阵相迎。两军对圆,王文浩拍马出阵,厉声高叫:“梁山草寇,安敢犯俺城池!”向震闻言大怒,舞动诛龙戏水剑,骤马来迎。但见枪去如龙出海,剑来似凤离巢。二将斗到三十合,王文浩卖个破绽,诱向震一剑劈空,反手一枪,正中其左腿。向震大叫一声,翻鞍落马,楚楠急上前扶起向震,高声道:“王将军端的好枪法!如今朝廷无道,何不上我梁山,同聚大义,替天行道?”王文浩素闻梁山好汉义薄云天,今见如此气度,便掷枪于地,拱手拜道:“某愿投效麾下,共襄义举!”城中军士见主将归顺,尽皆开城迎降。楚楠入城后,即令张榜安民,开仓赈济。满城百姓无不欢欣,皆箪食壶浆,以迎义师。正是:一朝豪杰归水泊,从此郓城属梁山。 话说张叔夜初四发兵,初八早到济州地界。正欲先取郓城歇马,忽见探马飞报:“贼寇已遣兵占了郓城,城中有五六员贼将把守,约莫万把人马。”张叔夜捻须笑道:“这伙草寇倾巢而出,郓城又多有百姓,料他粮草撑不过十日,城中必生内乱!”当下点起金成英、韦扬隐、李宗汤、杨腾蛟四员大将为先锋,拨与七千精兵前去攻打郓城,自统大军随后接应。 九日晌午时分,楚楠、姜云星、向震、秦岳、王文浩五条好汉正于校场观阅军马操演,忽闻城外金鼓震天价响。却是金成英、韦扬隐、李宗汤、杨腾蛟四员大将引兵杀奔城下,擂鼓呐喊,掿战不休。五个好汉急登敌楼观望,但见官兵阵势齐整,刀枪耀目,旌旗遮天,端的是一派虎狼之师。楚楠不由抚掌叹道:“张叔夜果然名不虚传,真乃擎天柱石之才,这般森严军纪,端的罕有!” 三通鼓罢,楚楠便点将出马。先遣出一员猛将,姓李名延康,乃是王文浩帐下五虎将之一,使一杆方天画戟,有万夫不当之勇;又点一员骁将,姓俞名鹏宇,善使一对日月双刀,刀法精妙。楚楠便令这二将引三百精兵,下城去探个虚实。那李延康披挂整齐,跨下乌骓马,倒提方天画戟;俞鹏宇也全身披挂,腰间悬着日月双刀。二人领三百健儿,放下吊桥,擂鼓呐喊,直冲敌阵而去。正是:龙虎相争方显勇,刀戟并举始见能。 且说郓城正门大开处,李延康、俞鹏宇二将引三百虎狼之兵杀奔而来。忽见前方一员猛将勒定战马,横枪立马于阵前。定睛看时,正是那金成英。只见金成英头戴镔铁盔,身披锁子甲,面如傅粉,眼若铜铃,倒竖虎须,声如巨雷,成英圆睁怪眼,厉声喝道:“反国逆贼!安敢来此送死!”言罢,手挺一枝龙舌枪,如旋风般杀将过来。俞鹏宇急舞画戟相迎。两马相交,枪戟并举,斗不到数合。那俞鹏宇虽是骁勇,怎敌得过金成英手段?一个疏漏处,被成英觑得亲切,挺枪便刺。只听“噗”的一声,龙舌枪早将俞鹏宇心窝捅个透明窟窿。可怜一员勇将,翻身落马而亡,年仅二十岁。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李延康见俞鹏宇被挑落马下,惊得魂飞魄散,急待收兵回城。那边李宗汤早已觑见,便弃了大滚刀,从鞍旁抽出宝雕弓,搭上狼牙箭,觑得亲切,飕的一箭射去,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说时迟那时快,那枝箭早中马景瑞后心,透甲而入。李延康大叫一声,倒撞下马,登时气绝,亡年二十二岁。手下军士见主将双亡,慌忙抢了两具尸首,飞也似奔过吊桥,逃回城中。正是:兵败如山倒,将亡似雪消。 后人有感于此战之惨烈,特作诗二首惋惜刘帅与马景瑞二人: 其一: 延康英勇战沙场,奈何敌强命早殇。 虽败犹荣留青史,忠魂不朽永流芳。 其二: 俞鹏宇亦真豪杰,临危不惧志未折。 惜哉今朝逢劲敌,英名长存颂雄歌。 且说楚楠等人在城楼上,见了这般阵势,不由大惊失色。只见王文浩顶盔贯甲,披挂整齐,手中擎着一杆混铁点钢枪,便要引军下城,与俞鹏宇、李延康二位兄弟报仇。楚楠慌忙拦住道:“贤弟且住!那四个贼将,俺已看得分明:使龙舌枪的必是金成英,后面抡大斧的定是杨腾蛟,射伤延康兄弟的,不是李宗汤又是谁?那金成英与李宗汤中间立着的,正是韦扬隐。这四人个个如狼似虎,最会使奸弄诈,惯会以多欺少,暗箭伤人。贤弟若轻率下城,只怕要遭他毒手!”姜云星亦急道:“此乃张叔夜的先头部队,须得速速派人回寨,请兄长火速发兵救援郓城。倘或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四员大将齐至,合力来攻时,只怕这郓城危矣!” 楚楠目视王文浩,沉声道:“贤弟何不速回山寨搬取救兵?今日俺们四个兄弟愿做先锋,拼死护你杀出重围!”王文浩听罢,虎目含泪,扑翻身便拜,泣道:“使不得!俺这条混铁点钢枪尚能厮杀,岂能临阵退缩?情愿与五位哥哥同生共死,共守郓城!”二人争执不下,姜云星忽地眉头一展,心生一计,便道:“二位贤弟休要争执,俺这里倒有个计较,或可解此危难。”当下与众好汉细细分说,众人听罢,皆称妙计,遂一同往东门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只见远处尘土蔽日,旌旗遮天,正是那张叔夜亲率中军后军杀到。楚楠等人坚守城头,按兵不动。张叔夜见城上守备森严,便令邓宗弼、辛从忠二将率兵攻城。王文浩见状,拍马下城,挺枪直取辛从忠。二将在城下交锋,斗了三十余合,王文浩佯装力怯,虚晃一枪,拨马便走。辛从忠不知是计,大喝一声:“贼将休走!”紧催战马,挺矛追赶,王文浩听得脑后马蹄声近,忽地回身,张弓搭箭,觑得真切,一箭正中辛从忠肩窝。辛从忠大叫一声,翻身落马。邓宗弼在阵前望见,惊得魂飞魄散,慌忙拍马出阵,将辛从忠救回。官军见主将受伤,士气大挫,只得鸣金收兵。正是:智勇守城池,敌军难攻克。英雄立城头,誓死保郓城。 张叔夜见连折两阵,不由大怒,急令张应雷、陶震霆二将再攻郓城。怎奈这郓城城墙早被楚楠等人加高加固,更兼六条好汉各守一方,箭如雨下,滚木礌石齐发。张应雷、陶震霆虽勇,却也近不得城前,两军厮杀半日,城上守军愈战愈勇。张叔夜在阵前看得分明,见自家军马已露疲态,郓城却固若金汤。只得长叹一声,传令鸣金收兵,退后十里安营扎寨。正是:强攻难破英雄寨,智取还须妙计来。 张叔夜引着一众雷将回营,个个盔歪甲斜,汗透征袍。众将卸了衣甲,横七竖八地歇在帐中。张叔夜急唤随军医士,为辛从忠取出肩头箭镞,敷上金疮药止血。待料理停当,便击鼓聚将,不多时,众将齐集中军帐。邓宗弼搀着辛从忠缓步入内,寻个交椅安顿他坐下。张叔夜端坐帅位,左边张伯奋,右边张仲熊,其余诸将分列两厢。帐中烛火摇曳,照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正是:败军之将思良策,虎帐夜深议战谋。 张叔夜环视众将,沉声道:“本帅原道郓城不过弹丸之地,唾手可得。不想楚楠这伙草寇如此刁滑,非但城池未破,反折了辛将军锐气。今日之战,诸位可有良策?”话音未落,陶震霆霍然起身,抱拳道:“恩相休要烦恼!末将这熟铜双锤足有百斤之重,背后馏金火枪更是神兵利器。明日待末将出马,定教那伙贼寇魂飞魄散,一举踏平郓城!”杨腾蛟在旁听得,眼中精光一闪,起身拱手道:“恩相,末将倒有一计,或可智取郓城。”张叔夜闻言大喜,连忙抬手道:“杨将军既有妙计,速速讲来!” 杨腾蛟便问韦扬隐道:“昔日轰天雷凌振用炮打郓城,端的怎地?”韦扬隐答道:“凌振这厮奸猾异常,暗地里掘下地道,从火药局直透郓城东门下。后来石勇吃李义那相识宋信出卖,吃拿了,凌振这厮便从地道里走了,又点着火药,要坏俺城池。”杨腾蛟大喜道:“那条暗道尚在,张公何不与俺一支掘子军,趁夜从这暗道直取郓城?”张叔夜听罢,面色微沉,低声道:“此计虽毒,叵耐那厮们必有防备,恐非万全之策。”杨腾蛟却道:“恁地时,俺也不惧那干鸟人。只求张公速速下令,俺愿为先锋,先去探个虚实。”张叔夜见杨腾蛟意决,知其骁勇,便道:“杨将军既有这般胆气,便拨与你五百掘子军。夜间行事,须要十分仔细,提防贼人埋伏。”杨腾蛟领了将令,抖擞精神,即时点起五百掘子军,准备夜袭。张叔夜又细细分付,教他多遣哨马,密切打探城中消息,但有风吹草动,火速来报。 当夜,杨腾蛟引着五百掘子军,悄没声地潜至东门外一片密林,就着林下掘土开道。夜色如墨,正是二更时分,杨腾蛟估量已掘到东门城墙根下。忽见旁边现出一条岔路,心下暗忖:“莫不是凌振这厮往日也曾从此处另掘地道?”便率众军士,顺着地道爬至凌振火药局外。不料身边一掘子军误踏药线,只听轰天炮响,地动山摇,那士卒早被炸得粉身碎骨,身躯四散纷飞,原来当初轰天雷凌振为炮轰郓城,早在地道之中布下无数地雷,便是拼着郓城尽毁,也要破敌建功。 杨腾蛟急将大斧挂在背上,手执铁铲,只顾往上狠命掘土,欲逃性命。下面军士尽数被炸得四分五裂,尸首无存,杨腾蛟率众掘至此处,正欲挥兵直取郓城,忽见前方一株合抱古木,树身深刻一行朱砂大字。急趋近凝目观瞧,但见那字迹如龙蛇盘踞,分明写着:“杨腾蛟命丧翠微林下”。杨腾蛟见状,霎时面如土色,脊背生寒,急拔出腰刀大喝:“中贼人奸计矣!掘子军速随某家原路退转!”当下招呼士卒,火速循来路撤回。 杨腾蛟正待退兵,忽听得四面喊声大作,恰似天崩地裂。前头楚楠挺着方天画戟,引三百铁甲军掩杀而来;左边撞出姜云星,舞动陌刀寒光凛冽,领着三百壮士截断去路;右边向震仗剑疾攻,剑锋过处血雨纷飞;后路早被秦岳挺刀挡住,那刀尖点点如梨花乱坠。原来姜云星忆起轰天雷凌振昔日妙算,早料官军必来偷城,特在此布下天罗地网。杨腾蛟见四面伏兵齐出,方知堕入彀中,急令掘子军舍命冲阵。怎奈贼兵层层叠叠,虽奋力砍杀,终是寡不敌众。但见掘子军士卒纷纷倒毙,带伤者哀嚎遍野,余众四散奔逃。 杨腾蛟怪目圆睁,掣出开山大斧,泼风也似抡将起来,只望杀透重围。楚楠早挺方天画戟劈面迎住,那边姜云星已将掘子军剁得七零八落,见楚楠战住腾蛟,便挥动星象陌刀前来夹攻。三骑马搅作一团,斧来戟往刀光闪,斗经二十余合。杨腾蛟虽猛,怎当得两般兵器交攻?渐渐斧法散乱,气力不支,忽见姜云星卖个破绽,纵刀斜劈,但见寒光过处,杨腾蛟左臂齐肩而断,血柱喷涌三尺。腾蛟惨叫一声,大斧铿然坠地。楚楠就势一戟飞来,正中腾蛟面门,登时眼珠迸裂,栽下马来。众军发喊上前,乱枪搠透胸背,钢刀剁碎筋骨,直将好一条汉子剁作肉泥。楚楠复一刀枭下首级,提在手中厉声大喝,那头颅双目未瞑,兀自滴答淌血。亡年四十四岁,昔日南旺营中,此人恩将仇报,坏了王定六、郁保四两条好汉,坏了一百单八将星数;后又害了蔡庆性命。今日却做了三十员雷部神将里第一个丧命的,岂非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有一首专叹这杨腾蛟曰: 背义忘恩杨氏郎,南旺营中逞凶豪。 今日翠微林下死,天理昭彰岂能逃! 虎脊曾横水泊烟,青锋转刃效天颜。 郓城夜雨凋残甲,犹向忠魂问旧山。 又有一首小诗曰: 投诚拜朝堂,遭冤暂避难。 斩将复梓桑,破敌立奇功。 名入凌烟阁,衣锦南旺营。 郓城身先落,因果谁能知? 楚楠、姜云星、向震、秦岳四人见杨腾蛟身死,便领军回郓城,王文浩下城迎接,这杨腾蛟已死,郓城又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此一回由此结束,诸位看官莫急,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两员官军好汉 俞鹏宇、李延康。 此一回内折损一员雷将 杨腾蛟 第五六回 夺头功震霆失手 围四门叔夜劫兵 《鹧鸪天·过姑苏》 一棹烟波二十年,吴霜暗染旧青衫。枫桥夜雨灯花瘦,阊阖晨钟暮色寒。 寻古巷,抚残垣。馆娃宫外水如烟。越来溪畔西施舞,散作菱歌过客船。 诗曰: 千峰雨洗翠烟凝,石径苔深步履轻。 松醪初熟云生灭,鹤影斜穿竹晦明。 何处寒砧惊落叶,空林落日送归程。 明朝欲借青崖鹤,一壑风烟共此生。 上回说到,杨腾蛟欲建头功,特向张叔夜请令,引五百掘子军,暗凿地道,欲效当年轰天雷凌振旧法,夤夜袭取郓城县。岂料姜云星早备玄机,先使王文浩守把城池,自与楚楠、秦岳、向震三将伏兵翠微林。那杨腾蛟深入险地,怎敌四路合围?可怜勇猛无比的悍将,竟乱刀砍成肉泥,死于翠微林内,亡年四十四岁。至此,雷祖座下三十六员雷部神将,已折其三,乃是:唐猛、范成龙、杨腾蛟。 且说楚楠、向震、姜云星、秦岳四人得胜回城,王文浩闻报大喜,忙教安排筵席。因楚楠年长,文浩推他坐了首席,自家执盏劝酒,先敬姜云星道:“这杯专敬姜兄神算!果不出所料,那杨腾蛟竟真个引兵来夺郿城。”楚楠拍案大笑:“俺只道雷将是天神临凡,今日阵前见那杨腾蛟手段,原来亦是血肉躯,须吃凡间枪斧!”王文浩横着枪杆,谏道:“哥哥休要轻敌!那三十六雷将中多有豺狼之将,诡诈百端,只怕还有后招。”楚楠闻言,肃然道:“贤弟见的是,当速差精骑星夜回山报信。”时交三更,楚楠传令各归营寨,一面调拨人夫加固城垣,一面将杨腾蛟首级悬于辕门号令。 却说官军这边,张叔夜独坐帐内,专候杨腾蛟消息。直捱到五更将尽,更漏声残,犹不见回,心头如滚油煎灼。遂唤亲兵击起聚将鼓,霎时间众将鱼贯而入,分列两旁。张叔夜环视众将,沉声道:“杨将军此去通宵未返,凶吉难料,哪位将军愿引兵接应?”话音未落,辛从忠应声出列,抱拳道:“末将请令!只需三千精兵,定当接应杨将军回营。”张叔夜素知辛从忠骁勇,即命整装出发。但见这辛从忠:面映朝霞如冠玉,眉横剑气似寒星,头顶赤铜盔,身挂锁子连环甲,手中丈八蛇矛点寒光,腰间豹皮囊藏飞标,跨下五花马踏烟尘。方点齐三千人马欲出寨门,忽闻辕门哨骑急报:“宣威伯部残军回营!”只见一血卒踉跄入帐,左臂齐根而断,泣血禀道:“我等随宣威伯夜袭郓城,不意贼人在地道中埋伏火雷,炸断小人臂膀。后突围至翠微林,又中梁山埋伏,宣威伯他……他力战殉国矣!”张叔夜闻此噩耗,如遭雷击,又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惊得面如土色。又有军校飞马来报:“贼人将宣威伯首级高悬城门示众!”张叔夜大叫一声,口喷鲜血,直挺挺向后倒去。张伯奋、张仲熊二子慌忙抢上,一个急掐人中,一个连抚心口,帐中顿时乱作一团。 张叔夜悠悠醒转,众将闻得杨腾蛟死讯,无不扼腕叹息。张叔夜仰天长叹道:“想当初宣威伯,本是南旺营中一个打铁匠人。后梁山贼寇破营,不得已暂投贼巢,却暗中阵前倒戈,连斩王定六、郁保四二贼来归。随我军收复巨野,鏖战麟山,立下汗马功劳。谁想今日出师未捷,竟丧于草寇之手,怎不教人痛断肝肠!”辛从忠见张叔夜悲恸难抑,当即挺身拱手道:“张公且免忧烦。何不拨付末将与宗弼、震霆、应雷四位兄弟各领两千精兵,充作三军先锋,去会一会那梁山贼寇?” 且说张叔夜素知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四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心下稍安,却捻须沉吟道:“本太尉自知四位将军虽俱是虎狼之将,怎奈我军新折宣威伯,贼势正炽。且连日行军,士卒困顿,须得从长计议,方不致有失。”当即与众将定下计策,遂传令各营整备军械,养精蓄锐。定下明日辰时造饭,着四将各领两千精兵,分作四路先锋,齐头并进,直取郓城。 次日辰时,邓宗弼传令军中埋锅造饭。但见各营灶火齐燃,炊烟四起,煮的是热腾腾的红苕稀粥,蒸的是白馥馥的炊饼馒头。三军将士饱餐一顿,加之昨夜安睡养足精神,一个个精神抖擞,士气如虹,张叔夜见三军士气昂扬,遂按剑而立,声如洪钟:“众将士听真!古语云:‘军士捐躯,为国谋安壤,为民开太平!’今当乘此锐气,一鼓而下郓城!”邓、辛、张、陶四将,分拨已定,各引二千军马,顶盔贯甲,结束停当。张叔夜又分付道:“四位将军谨记,稳步缓进,莫堕贼计。待大军到时,并力攻城。”四将应喏,引兵前进。一路上旌旗如云,刀枪似雪,浩浩荡荡,杀奔郓城而来。 却说梁山这边,秦岳亲自庖厨整治伙食,锅镬铿锵,与火头军一道造饭。大锅爆炒青椒肉丝,椒香扑鼻;大瓢舀出酸汤面片,热气蒸腾。分派出各营军士,众军士正大快朵颐间,楚楠、向震、姜云星、王文浩四位头领,又将自家碗中肉菜尽数分与士卒。但见满寨将士无不感奋,皆道:“头领们如此体恤,俺们今日拚死杀敌,方不负这番心意!”军士们刚用罢饭,恰见守城军校急奔来报:“启禀众头领,城外官军调拨四路兵马,每队约有两千之众。旗号分明写着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名讳,如今离城门只剩五六里地!”姜云星听罢,霍地立起身来,环眼圆睁:“这必是邓宗弼、张应雷、辛从忠、陶震霆四个狗官!”楚楠闻言,一掌拍在交椅上,震得案几乱颤:“这伙撮鸟端的凶顽!众兄弟务要打起精神,休教着了道儿。”当下调拨停当,留王文浩镇守郓城,楚楠、姜云星、向震、秦岳四将点起两千精壮喽啰,各持兵刃,披甲上马,轰隆隆放开吊桥,径出城门迎敌。 话休絮烦。且说郓城正门大开,楚楠一马当先冲出吊桥,教军士雁翅般排开阵势。随即与向震、姜云星、秦岳各引五百精骑,泼剌剌纵马直至阵前。只见官军阵中辛从忠因杨腾蛟身死,早气得目眦尽裂,挺丈八蛇矛跃马而出,厉声喝道:“梁山草寇!今日天将在此,何不下马早早受缚,可免凌迟之苦。”楚楠听闻此言,不由怒气冲冲,怒火烧穿胸膛。倒提方天画戟叱道:“汝等雷将不过仗些虚名,今日教你这颗驴头,去阴司与杨腾蛟作伴!”话音未落,两马相交。楚楠那画戟神出鬼没,恰似银蟒翻波,专攻下三路;辛从忠这蛇矛电掣风驰,犹如黑蛟探云,直取上三门。二将斗到二三十合,真个是棋逢对手:这边戟化千条寒芒,恍若温侯再世;那边矛卷万点金星,端的是翼德重生。但见征尘影里,一个似天震星临凡,一个如扫秽将降世。直杀得愁云惨淡,白日无光。楚楠暗忖一计,佯卖个破绽,虚晃画戟拨马便走。辛从忠杀得眼红,哪里肯舍,挺矛纵马紧追。楚楠早探右手入青皮囊中,抽出飞枪暗藏掌内。辛从忠挺丈八蛇矛枪,早已勒马追来,只听得飕的一声,待得马蹄声近,楚楠喝一声:“着!”辛从忠心慌意乱,待要闪避已是不及,一枪飞到,急闪不迭,正中左肩,辛从忠翻鞍落马,官军阵中抢出十数骑,拚死救回本阵。 邓宗弼见辛从忠遭了暗算,目眦尽裂,厉声喝道:“无耻草寇,安敢施放冷箭!”姜云星在阵前听得,仰天大笑:“你这雷将好不晓事!当年二关血战,双鞭呼延灼兄长正是被辛从忠这厮飞标所害!今日天理循环,岂非报应?”邓宗弼被这番言语激得三尸神暴跳,拍马喝道:“泼贼休要猖狂,可敢与某决一死战!”姜云星更不答话,只将手中陌刀一横。邓宗弼早已抽出腰中雌雄双剑,两腿一夹马腹,如一阵旋风直取姜云星而来,二将斗到三十五六合,端的难分高下。两边阵上擂鼓呐喊,声震四野。姜云星一条陌刀舞得呼呼风响,势若崩雷,每一刀劈下,真有开山裂石之威;邓宗弼两口宝剑使得寒光缭绕,矫若惊龙,双剑翻飞处,恰似玉蟒争锋。这一个要为兄弟雪恨,剑剑紧逼;那一个欲显梁山手段,招招抢攻。直杀得征尘蔽日,愁云惨淡。 张应雷、陶震霆见邓宗弼久战不胜,各起争功之念。一个挥动赤铜刘,一个抡起枣瓜青铜锤,双双拍马抢出阵来。三将并力,将姜云星围在核心。四条好汉阵前舍命相搏,又斗二十余合。姜云星虽是虓虎之勇,怎奈双拳难敌四手,暗忖道:“这几个贼厮鸟欲以车轮战耗俺力气!大丈夫既在梁山聚义,今日便拚死一战,方不枉此身!”想罢双目尽赤,陡然奋起神威。邓宗弼三人见他状若疯虎,心头俱是一凛。姜云星虎吼一声,竟惊得三将战马齐齐倒退半步。邓宗弼急喝道:“怕甚个鸟!休被他唬住!俺三人合力,还怕他不成?” 梁山阵上早恼了秦岳、向震两员好汉。秦岳大喝如雷:“三哥休慌,俺与二哥来也!”话音未落,手中三尖两刃刀早化作一道金虹,直取陶震霆面门。陶震霆急举双锤相迎,但听铿锵乱响,火星四溅。张应雷见秦岳来势凶猛,急挥赤铜刘欲行夹攻,却被向震斜刺里挺出诛龙戏水剑截住去路。六条好汉搅作一团,但见刀光泼雪,锤影翻云,剑风飒飒,刘刃森森,直杀得征尘蔽日,天昏地暗。 暂且不说向震与张应雷厮杀,先说这秦岳与陶震霆二将交战,一刀劈来,一锤招架,秦岳一杆刀上下劈砍,陶震霆一对锤左右遮拦,一个三尖刀劈风斩电,一个青铜锤撼岳崩山。刀来处寒光摄魄,锤落时恶风袭人。二将翻翻滚滚斗过二十合,正是棋逢对手,各逞自家本领,难分高下。又见向震与张应雷厮杀,剑来刘去,这向震终是水战惯家,怎敌张应雷这只陆上猛虎?赤铜刘舞得似泼风一般,不过十二三合之上,早已手忙脚乱,破绽百出,架隔遮拦,只有招架之功,正危急间,忽听得阵脚处轰天雷也似一声爆响,但见烟尘腾空,其中就有两人翻身落马。 原来秦岳和陶震霆交战到三十合,秦岳渐渐气力不支,刀法渐渐散乱,抵挡不住,陶震霆见他势败,大喝一声,一锤打中秦岳刀杆,震得秦岳双手酥麻,虎口迸裂。秦岳撇了三尖两刃刀,急拨马忙望本阵而走,陶震霆见立功机会难得,陶震霆佯作力怯,回马便撤,秦岳见陶震霆亦往阵中而回,不知是计,只道陶震霆他是力怯真败,抄起腰中长刀,勒转马头来追,陶震霆急挂双锤,取出洋枪,扳开火机,砰然一响,正中秦岳左肩,翻身落马,这边陶震霆见秦岳落马,急欲取他性命,忙装铅弹,又发一枪,却打在秦岳战马肚腹上。陶震霆焦躁,再使劲装填,怎奈枪膛壅塞,铅弹过满。只听得轰天也似一声响,那洋枪登时炸裂,陶震霆措手不及,左手早被炸得粉碎,血肉横飞。骨渣混着血肉如雨点般飞洒,断掌处白骨参差,筋络抽搐。陶震霆惨叫一声,倒撞下马。 但见陶震霆战袍猩红遍染,面庞扭曲如遭火烙,两军士卒俱被那西洋火器震得耳畔嗡鸣,天地失声。楚楠见秦岳翻身落马,急拍马提戟赶至近前,将他扶上鞍鞯,护着径回本阵。那边辛从忠方才裹创出阵,眼见陶震霆身受重创,慌忙挺矛上前接应,一同退归官军队里。辛从忠立呼邓宗弼、张应雷收兵回营。邓、张二将听得号令,各虚晃一招,拨转马头,跳出战圈。姜云星见官军势退,挥军掩杀一阵,官军折损千余人马。姜云星与向震合兵一处,收兵转回郓城。王文浩早在城上观战,见二人得胜归来,急令放下吊桥,开门迎入城中整顿。 有诗为证: 阵前杀气浓,六将各逞雄。 火器轰雷处,输赢一转空。 各救本阵去,烟尘散朔风。 回看交锋地,残阳映血红。 却说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四将收拢残兵,清点人马,只剩得三千余众。余者或陷阵殒命,或乱军中逃散。邓宗弼扑翻身便拜,泣告道:“某等轻敌冒进,致遭梁山贼寇挫动锐气,折损兵马,更累陶将军断臂重伤,皆邓某之过也!乞张公开罪。”张叔夜急亲手扶起,宽慰曰:“胜败乃兵家常事,建威侯何必自罪至此?”张伯奋急谏道:“父亲!现如今若不强取郓城,待梁山援兵大至,我军势孤,必难抵挡!”张仲熊亦拱手道:“兄长所见极是!那梁山泊距此不过百里,郓城更是近在咫尺,若贼寇倾巢来援,我军恐成孤军之势!”张叔夜便传令升帐,聚众将商议破敌之策。 张叔夜便传将令:着张伯奋、张仲熊率四千兵马攻打东门;邓宗弼、辛从忠引四千军马取南门;金成英、韦扬隐领四千精兵攻西门;李宗汤、张应雷带四千人马袭北门。自与王进总督中军直逼正门,陶震霆押运粮草,镇守后营。众将轰然应诺,各引本部兵马卷尘而去。 且说陶震霆卧于帐中,左臂已失,心下焦躁。辛从忠等众将围坐劝解道:“古人云‘虎瘦雄风在’,哥哥虽损一臂,威风不减。且待痊愈后,再图报仇不迟。”陶震霆目眦尽裂,切齿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那边张叔夜见诸将领命,又传令道:“郓城乃咽喉重地,明日攻城,务要舍命向前,不得有误!”众将轰然应诺,各归本营整备军马。 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时分,只听三通鼓响,震天动地,旌旗蔽野,杀气凌空。张叔夜顶盔贯甲,亲提中军,浩浩荡荡直逼郓城。当下传令:张伯奋、张仲熊攻打东门;邓宗弼、辛从忠取南门;金成英、韦扬隐攻西门;李宗汤、张应雷打北门。各路人马依令而行,四面围定城池。 且说梁山这边,楚楠扶秦岳上马,但见秦岳面如金纸,左肩血色浸透征袍,痛彻骨髓。急唤随军医士敷药包扎,秦岳咬碎钢牙,强忍剧痛,面上犹带刚强之气。忽探马飞报:张叔夜亲率大军已至郓城下。楚楠即传将令:着秦岳领一千五百精兵守西门,姜云星引一千五百人马镇正门,向震率一千五百军士扼南门,楚楠自引一千五百健儿守东门。六将得令,各去准备。复遣王烨、王文浩引一千军马把守北门。 这一下,有分教:英雄用武之地,好戏即将上演。双方如何斗智斗勇,此一回由此结束,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七回 太尉水淹郓城县 两将夜回梁山泊 《鹧鸪天·过邯郸》 驿路西风卷断蓬,邯郸古道夕阳红。黄粱梦冷炊烟散,紫气关空剑气融。 埋剑履,没蒿蓬。罗敷陌上已秋蓬。城头赵瑟吹杨絮,散作星河落枕中。 诗曰: 露白葭苍夜未阑,孤舟独对月轮寒。 云移雁字书空老,浪叠鱼纹篆影残。 千里风烟磨剑气,一襟霜雪铸渔竿。 故园菊酿应新熟,醉倒松阴不用看。 上回说到,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四将,因杨腾蛟阵前殒命,奉张叔夜将令各引兵马,在郓城下与姜云星、楚楠、向震、秦岳四人捉对厮杀。这一阵直杀得昏天黑地:辛从忠被楚楠飞枪刺伤,秦岳吃陶震霆火枪击中左肩,那陶震霆贪功心切,铅弹装得过满,洋枪炸膛,非但毁了器械,连左手也炸得粉碎。四将败回本阵,张叔夜闻报大怒,亲点大军分作四路,浩浩荡荡来攻郓城。 却说梁山这边,早已严阵以待。楚楠亲引一千五百精兵坐镇东门;常水妖向震统领一千五百人马扼守南门;那泰山秦岳虽枪伤未愈,仍咬牙披甲,率一千五百军士死守西门;乾艮刀姜云星引一千五百劲卒把守正门;又遣储文顺、王文浩二将,领一千兵马严守北门且按下不细细题来。正是:雄关铁壁森然立,虎将精兵各守疆。 话说张伯奋、张仲熊兄弟二人引着军马,直杀奔郓城东门而来。楚楠在敌楼上望见远处征尘蔽日,冷笑一声,头戴狮头紫金盔,身披玉凤竹节甲,足蹬盘山河岳靴,复往房中取出一杆画杆描金戟,鞍边拴定五条飞枪。随从牵来那匹追风赶月的飞霜千里驹,楚楠腾身跃上雕鞍,点起一千精兵,撞破城门而出,喝令放下吊桥,两阵对圆。张伯奋遥见敌将出阵,便对张仲熊道:“贤弟,那厮必是梁山飞将楚楠!待为兄先斗他一阵,试他武艺深浅!”张仲熊应道:“哥哥小心,若这厮果有手段,且暂回阵,俺二人车轮战法,定教这贼将授首!”张伯奋称是,遂点起五六十名铜锤兵,拍马抡锤,直取楚楠。楚楠勒马观敌,但见来将额宽腮方,剑眉直插鬓角,瞳子精光射人,声若巨雷,手执一对赤铜鎏金瓜锤,身高八尺,年近三旬,麾下士卒各持熟铜双锤,摆开个泼天也似的锤阵。 且说楚楠拍马挺戟,上前拱手道:“来将莫不是张太尉家的大公子伯奋?”张伯奋冷笑道:“好个楚星宇,倒还认得故人!别来无恙?”楚楠哈哈大笑道:“自汴梁一别,匆匆数载。楚某投托梁山一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端的快活!”看官听说:原来楚楠与张伯奋却是旧识。当年楚楠在东京汴梁时,曾与张伯奋有过数面之交。其中缘故曲折,且容在下慢慢道来。原来楚楠与张伯奋,昔日在汴梁城确有一段瓜葛。彼时西夏国主为探大宋虚实,特遣帐下第一猛将李超豹前来较武。正值武举大比之期,那李超豹在校场连败八十万禁军教头周昂、丘岳二人,端的猖狂。恰逢张伯奋闲游校场,见西夏贼将耀武扬威,不由怒从心上起。李超豹见伯奋器宇轩昂,竟抡动双锤来战。二将斗到三十余合,李超豹见难以取胜,暗使流星锤偷袭。若非台下楚楠眼明,高声喝破,伯奋险些着了道儿。张伯奋得胜下台,再三拜谢楚楠。楚楠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二人意气相投,当即结为兄弟。后楚楠赴青州任职,伯奋随父征讨梁山,不想今日在这郓城东门兵戈相向。 楚楠将画杆描金戟往地上重重一顿,震起三尺黄尘,声若洪钟笑道:“伯奋哥哥!想当年汴梁城畔吃酒时,楚某不过是个落魄江湖的浪荡子,谁想今日竟在这梁山泊里落草为寇。常言道‘各为其主,由不得自家’,少刻交锋,须教哥哥见罪!”张伯奋双锤轰然相撞,迸出万点金星,瓮声道:“星宇贤弟,旧日情分且寄在酒坛里。既到沙场,只认刀枪!你若破得俺这擂鼓瓮金锤,伯奋倒头便拜;倘被俺锤风扫着,休道故人不念旧!”楚楠闻言纵声长啸,惊得林间寒鸦乱飞:“痛快!大丈夫立世,合该这般!今日各逞手段,‘成王败寇’,且试某这画戟利,还是兄台铁锤凶!”话音未落,急催青鬃马,那马长嘶人立,似一阵旋风直卷将去。 楚楠更不搭话,拍马舞戟,直取张伯奋。张伯奋叱咤一声,抡动双锤,纵马相迎。二将盘马相交,斗在一处。但见:画戟翻飞,恰似银龙探爪;金锤并举,犹如猛虎离山。戟来时,寒光凛凛,恍若泰山压顶;锤到处,恶风沉沉,浑如恶浪扑舟。两般兵器,舞做两团寒光,好似风车儿般转动,直杀得愁云惨淡,日色无光。两边儿郎看得眼也花了,擂鼓呐喊之声,震动山岗。真个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翻翻滚滚战经三十余合,不分胜负,两人斗至七八十回合,张伯奋一锤旋风般打来,楚楠一戟横扫盖来,两马相交,已交手足足一个多时辰,仲熊见其兄不能取胜,挥舞一对旋风雁翎刀来敌楚楠,楚楠见张仲熊生得虎头燕额,颧方耳大,面如冠玉,唇若涂抹,三人斗了将近一百三十回合,亦在三军阵中斗得难解难分,六条臂膀交纵,五枝兵器交错,十二条马腿互踏,卷起烟尘滚滚,这一番好厮杀,但见如何?只见: 天昏地暗,端的好番梁山好汉战朝廷英雄;风云变幻,杀的这番各自各侍其主;第一个使双锤,浑身蛮力,好如赵王霸战六十四路烟尘,第二个用画戟,赤胆忠心,例如薛仁贵勇战突厥将,第三个使双刀,奋勇杀敌,又如祖茂劈砍黄巾军,沙场之上英雄无数。 三将又斗到十五六合之上,楚楠渐渐力怯,虚晃一戟,张伯奋、张仲熊急闪时,楚楠大喝一声,拨转马头,引军急收吊桥入城。张仲熊拍马赶来,楚楠暗取飞枪在手,喝声:“着!”只听“噗”的一声,正中张仲熊左肩。张仲熊大叫一声,翻鞍落马。张伯奋慌忙下马相救,看时,幸未伤及要害,只是血如泉涌。当下取出金疮药敷了,扶上马去。兄弟二人见城池坚固,只得引兵退至东门外三十里下寨。 且说金成英、韦扬隐二将引兵杀奔西门城下,但见征尘蔽日,鼙鼓震天。秦岳此时虽左肩窝带伤,闻得前军来报金韦二将已至城下,兀自咬碎钢牙,喝令左右取来三尖两刃刀。头戴逍遥巾,身披锦花袍,翻身跨上朱红兽,全身披挂整齐,领着余部人马冲出城来,只见秦岳一杆三尖刀舞得寒光迸射,所到之处,官军如波开浪裂,首级乱滚。帅字旗下金成英在马上望见秦岳裹伤再战,便对韦扬隐道:“兄长你看,这厮虽带伤,却恁地骁勇!待小弟前去会他!”言罢,手中龙舌枪一抖,泼剌剌冲出阵前,直取秦岳,秦岳一杆刀架住金成英,金成英一条枪上下横架,上遮下挡。秦岳看得真切,两口兵器绞作一团恶斗。战不过五六合,秦岳刀光忽地卷入金成英腰胁,金成英急横枪压住刀背。却见秦岳刀锋疾转,回身一刀劈面而来,金成英举枪架住。两马盘旋,又斗十五六合。韦扬隐在阵前看得性急,暴雷也似大喝一声,挺枪跃马前来助战。三骑马搅作一处,但见单刀单枪往来如电。金成英窥得空隙,乘势将秦岳长刀压住,枪头陡然挑起,直取咽喉。秦岳措手不及,正危急时,斜刺里飞出一条开山巨斧,不仅格开枪尖,更将金成英五指齐根削断。金成英惨叫一声,负痛拨马便走,原来正是储文顺正引军马前来接应秦岳,秦岳趁势提枪拨马归阵。韦扬隐见金成英重伤,怒从心起,挺长枪直取王烨。王烨拍马挥斧相迎,两下里斗到二十七八合,储文顺大喝一声,大斧如闪电般横劈韦扬隐面门。韦扬隐急伏鞍躲过,待要起身再战,却见储文顺早率军护着秦岳退入城中。韦扬隐捶鞍大怒,只得传令在西门数十里外扎营。储文顺亦不追赶,径回北门与王文浩合兵守城。 却说那向震镇守南门,日日教军士谨守城池。但见官军来犯,便掣剑叱令军士倾下金汁,推落磨盘。邓宗弼、辛从忠见折了许多人马,急催众军架起云梯。向震亲临城头督战,梁山军士气势如虹,飞石如雹。邓辛二将见久攻不下,只得鸣金收兵,草创营寨暂且休整。正门守将乃是乾艮刀姜云星,此人生得面如狻猊,身长八尺有余。昼夜严行把守,夜间亦常和衣而坐,目不交睫,巡防未尝稍懈,过了两三日,张应雷、李宗汤二人引军杀至正门。姜云星见状大笑,随即披甲持刀,引着人马出城迎战。李宗汤拍马舞刀,直取姜云星,姜云星掣出陌刀相迎。二人斗约二十合,李宗汤忽一刀拦腰斩来,姜云星横刀架住,反手一刀劈向其肩胛,李宗汤急闪身躲过,就势挥刀砍向马足。姜云星紧扯缰绳,那马双蹄腾空,刀锋贴鞍而过。两马交错,再斗三四合。张应雷在阵前观战多时,此时大喝一声,手持赤铜刘飞马夹攻,照面门便砍。姜云星举刀相迎,三骑马转灯般厮杀,又战二十合,终究独力难支,遂虚晃一刀,带转马头,跳出战圈,引军径回城中。 话说北门守将储文顺、王文浩二将骁勇异常,见王进引二千人马杀到,王文浩当即提兵下城。只听三声炮响,门开处跃出一将:头戴枣红缨盔,身披素白战袍,手中烂银镔铁枪寒光烁烁,正是王文浩。他见来将乃是九纹龙史进之师王进,不由厉声大喝:“忘恩负义之徒!昔年史进哥哥待你如座上宾,你竟坐视他身受凌迟,今番还敢犯我城池!似你这等背义之人,有何颜面立于阵前?”王进冷笑答道:“史进那厮甘从贼寇,某今日正为清理门户!”王文浩闻言不由大怒,挺枪跃马直取王进。王进手中笔管枪紧握,二人枪来枪往,斗到二十合上。王进原系八十万禁军教头,枪法精熟,王文浩如何敌得?王进卖个破绽,一枪径刺心窝,文浩急架枪相迎。不料这招原是虚势,枪头倏地一转,早中肚腹。文浩口喷鲜血,翻筋斗跌下马来。王进收枪喝道:“这枪法虽也看得,终是花拳绣腿,上阵无用!”复起一枪欲取咽喉,忽闻城上梆子响,乱箭如雨射来,只得拨马回阵。 话说储文顺在城上瞧见王文浩落马,只气得三尸神炸,七窍烟生。急引麾下军马,下城拍马抡斧来救,好歹将文浩抢回阵中。王进便把令旗一挥,官军掩杀过去。城上梁山军见不是头,飞下一扇磨盘,登时砸翻七八个军汉。王进挺枪上前,又一扇磨盘砸到,被王进一枪挑开。不防第三扇磨盘紧接落下,正压住王进左手。乱军中又飕的一箭飞来,正中王进左肩。王进大叫一声,攧于马下,众将拚死救得王进回营,王进咬牙叫道:“快收兵回寨!”点检人马,折了一千有余。王进抚箭疮长叹,闷坐无言,张叔夜急召随军郎中与王进调治箭疮。未及三日,王进左肩活动如常,遂点起八百精兵,亲临阵前督战猛攻。那王文浩、储文顺二将守把得铁桶也似,城头滚木礌石、灰瓶金汁如雨而下。更兼天公不作美,连朝泼天暴雨,平地水涌三尺,冲走官兵无数。官军连日攻打不下,折损甚众。张叔夜见士卒疲惫,只得传令收兵,另作良图。 话说张叔夜回至帐中,闷坐不语。忽见贺太平掀帘而入,拱手道:“张公何故眉头深锁?”张叔夜掷册于案,长叹道:“魏国公有所不知,我军困守郓城半月有余,非但寸功未立,反折了宣威伯并数千将士,教本太尉如何不忧!”贺太平捻须沉吟半晌,因见连日大雨滂沱,黄河水势滔天,忽地心生一计,抚掌道:“张公休忧,老夫尚有一策,可令郓城不攻自破!”张叔夜急催快讲。贺太平目透精光:“何不效法汉寿亭侯关云长水淹七军之故智?若决堤灌城,纵有十万贼兵,亦成鱼鳖!”张叔夜闻言色变,默然良久,正色道:“使不得!《民经》有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郓城虽陷贼手,满城百姓终是朝廷赤子。若行此计,玉石俱焚,岂不污了我天兵仁义之帜?”王进见张叔夜犹疑不定,急上前抱拳道:“张公容禀!今郓城已陷贼手,《掠城略》有云:兵临危城,当用奇谋。自古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守将储文顺素来贪杯,每饮必醉。待其酩酊之时,末将愿率死士乘夜突袭,必可一鼓而下!”张叔夜听罢,双眉紧锁,心中好生踌躇。暗忖道:“这水攻虽能破敌,却要殃及满城生灵。”抬眼但见城头旌旗蔽日,壕深堑固,端的易守难攻。辗转思量半响,把心一横,叹道:“事急从权,只得行此下策。然须谨记:破城之后,当先救抚百姓,毋得妄伤一人!” 王进当即点起五六十名精壮亲兵。时值秋日,天色黑得早,一行人趁着暮色悄声绕至郓城东门外黄河大堤。恰见一名梁山偏将在堤下林中小解,王进眼疾手快,抽出袖箭飕地射去,正中咽喉。众军一拥而上,将那偏将尸首拖入深草中掩埋妥当,王进引着这起军汉,各执铁锹镢头,趁那月暗星迷、风高夜黑之际,鸦默雀静地摸上堤坝。王进压着嗓子分付众军:“手脚须要轻省,休弄出些响动,惊醒了城中贼人耳目。”约莫三更时分,王进打个唿哨,众军汉发一声喊,齐齐动手。但见锹镢并举,土石纷飞。不到半个时辰,猛听得天崩地裂一声响,黄河水好似玉龙挣脱金锁,又似雪狮冲破牢笼,卷起万丈黄涛,轰雷也似直灌郓城。守军从梦中惊起,待要挣扎时,早见大水漫过雉堞,城墙豁剌剌塌了数丈。 王文浩正在北门与军士猜拳吃酒,储文顺于厅中独酌。忽闻远处似有万马奔腾,战鼓震地,窗棂俱簌簌作响。有头目惊道:“哥哥,这声响好生古怪,莫不是官军弄甚诡计?”王文浩侧耳细听,但觉那声响十分里倒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忽见一探子踉跄奔入,喘吁吁叫道:“祸事了!官军掘开黄河大堤,洪水已漫到城下!”王文浩听罢,心头疑云顿起,王文浩急步抢入厅内,见储文顺早已烂醉如泥。王浩文劈手一掌掴去,储文顺登时酒醒了一半,急披甲上马。二人抢出衙门时,但见排山巨浪劈面来,卷地洪涛轰天至。水势若蛟龙翻海,声如霹雳撼山岳。三军儿郎心胆裂,满城百姓魂魄飞。平地水深两丈余,屋舍倾颓似沙堆。老幼哀嚎惊地府,妇孺啼哭动幽冥。储文顺急得跌脚捶胸,大叫:“快引百姓投东门楚楠哥哥处!”王文浩忙传将令,众军汉冒浪救人。可怜那拖男带女仓皇走,抛家弃业狼狈奔,储文顺、王文浩二将亲率军汉,护定百姓,踏浪趱行。怎奈水势愈狂,四下里白浪掀天,道路尽没,寸步难行。二将全无惧色,调度分毫不乱,终护得百姓平安抵达东门。这边张叔夜见滔天洪水,情知入城不得,急传将令:“且于城外五六十里扎住营寨,待水势稍退,再作计较。”三军得令,就地寻个水浅处,安营立寨,只等来日天明。 话说王文浩、储文顺二将飞马赶至东门,见了楚楠,滚鞍下马,扑翻在地请罪。储文顺叩首道:“皆是小弟贪杯误事,失了北门,累及百姓遭难,恳请哥哥依军法处置!”王文浩亦顿首道:“小弟协防不力,被那王进钻了空子,甘愿同罪。”楚楠听罢,双手扶起二人,叹道:“虽失城有过,然力战拒敌亦是有功。功过相抵,仍须责军棍五十,以肃军纪。”二人拜谢,自去阶下领棍。棍毕,仍率部与楚楠共守东门。待水势稍平,方引军杀向北门。 却说当夜三更时分,楚楠清点人马,七千军士折了三千,逃散者又有五六百,粮草仅够五六日支用。楚楠不由眉头紧锁,急唤心腹密请向震、姜云星、秦岳三人前来商议。此时官军攻城疲乏,已收兵回营。向、姜、秦三将把军务暂交副将,各乘快马,夤夜赶赴东门军帐。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向、姜、秦三将皆至东门军帐。楚楠将损兵折将、粮草见底之事细说一遍。众人听罢,个个面如土色,帐中一片沉寂,但闻灯花噼啪作响。 楚楠听罢,霍地拍案而起,朗声道:“今郓城危如累卵,死守终非良策。当遣两位兄弟趁此夜深官军疲敝,从东门悄潜而出,星夜奔回梁山,报与子琛兄长。早发援兵,方可解此围城之危!”向震拱手曰:“《贤礼》有云:‘长者先,幼者后’。有事弟子服其劳,哥哥万金之躯,哥哥可自当先行回山报信,小弟愿在此断后!”秦岳捶胸叫道:“小弟愿随二哥共守郓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姜云星挥刀大喝:“直恁地怕甚鸟!让五弟回山便是。老爷钢刀还未饮饱血,岂肯便走!”王文浩劝道:“云星哥哥武艺高强,正该保楚兄杀出重围,搬梁山救兵方是上策。”姜云星怒目圆睁:“兀那直娘贼!休要聒噪!这群撮鸟官军,老爷尚未砍杀痛快,如何肯去!”储文顺、王文浩二人扑翻身便拜:“得遇诸位哥哥,实乃三生有幸。前日失城之过,哥哥不加责罚,今日愿舍命护持两位哥哥突出重围!”楚楠眼中含泪,当即传令:五更时分,开东门奋力杀出。 正是: 义气暖心田,忠魂永飘此。 江湖一杯酒,天下皆兄弟。 是夜五更时分,王文浩、储文顺引五百人马,护定楚楠、姜云星潜至城门下。待要放下吊桥,奈何守城军士连日血战,米水未进,困倦难当,手中索子一滑,只听轰隆一声,吊桥如半空霹雳直坠而下!这一响早惊动城外张伯奋、张仲熊。伯奋跃出军帐,揉眼觑见楚楠欲走,当即翻身上马,提一对双锤大喝:“贼子休走!”王文浩见事已败露,急呼:“兄长速行!”与储文顺双双挺刃迎上。但见:枪来锤往,火星乱迸;马踏尘飞,杀声震天。四条好汉斗作一团,端的是:张伯奋双锤舞动,好似流星赶月;张仲熊刀光翻飞,犹如猛虎跳涧;储文顺大斧点刺,恰似银蛇吐信;王文浩铁枪横扫,真个蛟龙掀浪! 四将斗到二十余合,张伯奋卖个破绽,诱得王文浩一枪搠个空,反手一锤,正着天灵盖,呜呼哀哉,亡年二十四岁。张仲熊大喝一声,舞刀直取王韬。那储文顺见王文浩已死,心慌意乱,措手不及,被仲熊手起刀落,劈于马下。可怜少年豪杰,年方二十三岁,就此魂归地府。张伯奋、张仲熊四下寻楚楠、姜云星不着,那二人早似惊弓之鸟,逃得无影无踪。二张只得含恨收兵。却说秦岳、向震闻得王文浩、储文顺战死,星夜赶来,抢得尸首,葬于郓城东门翠微林中。后黄河泛滥,大水漫过坟茔。待水退时,二位好汉的墓碑竟不知去向。后人经过,无不扼腕叹息。 正是: 前为官军将,义气留人间。 可叹二英雄,惨死城门下。 有首诗挽储文顺、王文浩二将曰: 英名垂千古,忠魂绕山川。 沙场洒热血,义举感苍天。 生死何足惧,浩气永流传。 壮士虽已逝,精神耀人间。 正所谓: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正是:此一时,彼一时也。直使:自作孽,不可活。这楚楠、姜云星是否搬得从水泊梁山救兵回到郓城?此一回由此结束,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折损两名官军好汉: 储文顺???王文浩 第五八回兵粮寸断子威告急 血战突围兴扬殒身 《破阵子·郓城大捷》 烽燧连天蔽日,妖兵压境围城。粮道已绝援未至,血染征袍剑尚横。孤军战鼓鸣。 秦氏郎君骁勇,单枪匹马摧营。力尽犹呼杀敌寇,身殒沙场鬼亦惊。长河夜夜鸣。 诗曰: 妖氛蔽日困孤城,粮绝兵残鼓角惊。 血战犹闻秦将勇,尸山独见断戈横。 黄沙埋骨风呜咽,青史留名鬼亦争。 莫道英雄身已死,长河夜夜作雷声。 上回说到,张叔夜见郓城久攻不下,便依贺太平、王进二将之计,便差王进领着五六人,前去掘黄河堤岸,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黄河之水,好似天河倒泻,万马奔腾,卷起千层浊浪,直灌郓城正门。霎时间,水势滔天,城门内外尽成泽国,城中粮草被大水冲毁大半,三军将士无不惊慌。楚楠、姜云星二将见势不妙,只得在王文浩、储文顺拼死掩护下,杀出重围,直奔水泊梁山求救。可怜王文浩、储文顺二将,虽奋勇力战,终因寡不敌众,血染沙场,命丧郓城之下。 话说楚楠、姜云星二将,仗着王文浩、储文顺拚死掩护,纵马奔回梁山泊去。行够半日,已是夜半时分,途经一处密林,猛可里绊马索起,将二人掀下鞍来。但见为首一条汉子,头戴乌纱包巾,耳边刺一朵翠色绣花,身背一面黄旗,上书“令”字。此人生得面阔唇方,形容清瘦,七尺身材,手擎一条紫宸剑,喝道:“天赐买卖!不想今日撞着官军细作,且剜了心肝与弟兄们做醒酒汤!”楚楠急叫道:“好汉饶命!我等有紧急军情!”那汉子怒道:“管你甚鸟事!既落老爷手里,便是张叔夜亲来,也须吃我三刀!”喝令喽啰绑了便行。内中一喽啰举火照看,失惊道:“啊呀!宋头领,这二位却是楚头领与姜头领!”那汉子回身细观,方认得真切,楚楠、姜云星亦认出正是宋晨豪。急忙解缚间,楚楠兜胸一脚,将宋晨豪踹落马下,宋晨豪爬起,陪笑道:“哥哥恕罪!”暂按下梁山之事,且说郓城端的如何。 却说泰山秦岳、常水妖向震二将,含泪将王文浩、储文顺安葬于郓城翠微林内。方毕,官军已连日大举来犯,云梯如林,昼夜攻城不绝。二将每日亲临城头督战,按剑叱令军士推下滚木礌石,泼洒滚热金汁。城上城下尸骸枕藉,血污浸土。如此苦战,又坚守七八日之久。 话说当日午牌时分,赤日当空,火轮高吐,无半点云翳。那毒花花日头铄石流金一般,烤得地面起焰,空中腾烟。三军儿郎顶盔贯甲,如何熬得过这般酷暑?但见一个个面如金纸,唇似白蜡,扑簌簌倒栽葱也似跌翻数十人,城上五六个守军早饿得肚皮贴脊梁,腹中似擂鼓般乱响。恰见秦岳、向震二人引着六七亲随巡城到此,秦岳手按垛口,望见众军汉饿得瘫软在地,不由叹道:“想少年时,俺在达州老家使船捕鱼,何等快活!哪曾想今日竟上梁山聚义。”言罢,见士卒饥馑之状,心头似醋浸一般酸楚,秦岳遂唤粮秣头目至帐前,吩咐道:“胜负在此一举,岂可令将士枵腹迎敌?今番厮杀,决个生死。可将仓廪余粮尽数分散众弟兄饱食。”言毕,亲自与火头军生火造饭。但见锅气蒸腾,粥饭熟透,秦岳亲手为军汉盛递,却与向震退居一旁,箪食瓢饮,皆不沾唇,粒米不进。待军士饱食,秦岳按剑跃上城头,厉声喝道:“众儿郎听真!今日这仗,不是雷将人马片甲不留,便是梁山人马尽数折在此处!秦某今年二十有二,对天立誓,与弟兄们同生共死!”秦岳又叫道:“倘俺战死,烦劳众兄弟将骸骨送回达州故土;若得突围,俺亲自上山为儿郎们保媒说亲!”三军闻言,杀气腾空。 却说酉牌时分,日头西坠。向震、秦岳二人把守郓城多时,忽听得城外鼓声震地,官军卷土重来。当先两员大将,正是金成英、邓宗弼。邓宗弼扬鞭指城,厉声喝道:“两个贼寇听真!若肯开城纳降,尚可保全满城性命;若再执迷,打破城池时,教你寸草不留!”那边金成英挺枪跃马,直抵壕边,冷笑道:“你那救兵早被张太尉截住咽喉,自身难保。指望他人来救,岂非做梦!”秦岳闻言怒发冲冠,城头搬起一块千斤巨石,奋起神威,照定金成英劈面打去,霹雳也似掷将下来,口中暴雷般喝道:“老爷生是梁山汉,死做梁山鬼!岂学那呼延绰摇尾乞怜!”那巨石带着风声直贯天灵,金成英措手不及,亏得他矫健,早纵身跃离马鞍。只听得轰天价一声响,那匹战马早被砸做肉泥,石块轰然砸入土中三尺。邓宗弼在阵前惊得魂飞魄散,连呼“避箭”!城上梆子响处,箭如飞蝗射下。金成英舞枪拨开箭雨,趁守军换弩间隙,早快步流星般蹿回本阵。 又说秦岳、向震二人立于城头,秦岳抚膺长叹:“虽暂退邓宗弼、金成英二将,然城中粮秣将尽,这郓城终非久守之地。连日鏖战,儿郎们怎生支撑?”向震振臂道:“五弟何不趁今夜月色,待俺护你突围?”秦岳厉声喝止:“断不可为!二哥家中尚有妻女牵绊,俺秦岳半生飘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合当舍命护兄长杀出重围!”向震又道:“《义经》有云:‘义者,天地之经也。’休得多言!贤弟速去搬取救兵,若蒙上天垂怜,你我自有重逢梁山之日。”秦岳沉吟半晌,抚掌道:“小弟却有一计,二哥且听:今日官兵攻势稍缓,不如趁此分为两哨。待戍时三刻,俺二人各引一彪人马,分左右冲突而出。但能杀回梁山聚义厅,他日必雪郓城之耻!”向震听罢,击掌喝道:“此计大妙!便依五弟所言!”看官听说,那秦岳为何定下这般计策?原来他心知肚明,待向震突围之后,自家必然陷于死地。终究为着梁山泊大义,不惜以性命作局。正是那兵法所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秦岳这条苦肉计,分明是要效仿古人壮举,以自己性命为香饵,要钓那官军入瓮。 当即与向震、秦岳二人下了城楼,聚齐余下人马,点检数目,止剩得一千人马,内中五百步卒,五百骑兵。众军虽连日厮杀,人困马乏,闻听突围号令,个个抖擞精神,齐声发喊:“愿随哥哥杀出这鸟城去!”秦岳见士气可用,便与向震并众头领商议道:“既蒙众兄弟不弃,须依令而行,休得误了大事。”遂分拨人马:秦岳自引三百精骑当先开路,向震率五百步军断后,余下二百马军各执利刃,护定中间老小。传令三军尽灭灯火,马摘鸾铃,人皆衔枚,马尽勒口。单等戌时三刻,悄悄开了西门,趁官军不备,一拥而出。 话说戌牌时分,只听得城中轰天一声炮响,秦岳引着人马当先冲杀,手中三尖刀化作一团寒光,所到之处,官军无不头破血流,血浪翻涌。纵马提刀已杀开一条血路,忙叫道:“二哥速走!”只见向震一条剑上下翻滚,舞得梨花纷落,如雪花飘飘,早被数层铁甲困住。秦岳见向震陷于重围之中,又拍马提刀复将杀来,秦岳一杆刀左劈右砍,但见官军头颅似西瓜乱滚,直把征袍浸得透红。正厮杀间,点数士卒仅存七百余众,忽见前方尘头大起,前方又来一支人马,约有两千人马,为首有两员大将,秦岳先见左边一人生得七尺五六寸,双目有紫棱,开合闪如电。两口雌雄剑,乃是邓宗弼。又见右边一人生得面如冠玉,剑眉虎口,身长八尺,戴赤铜盔,披锁子甲,跨五花马,使一条丈八蛇矛,正是辛从忠,邓宗弼剑锋所指,霹雳也似喝道:“背国狂徒,还不下马受死!”二将各引一千铁骑分翼突入,轰然将梁山军阵斩作两截。秦岳见阵势崩裂,急令三军结圆阵御敌。 原来辛从忠、邓宗弼二将正督军攻打西门,恰见秦岳、向震引军突围,便率余部前来截杀。秦岳见今日有死无生,无路可退,手提三尖刀厉声吼道:“梁山好汉全伙在此!阎王殿前开路!挡我者死!”声未绝,马已冲到邓宗弼面前。邓宗弼舞动雌雄剑拍马相迎,两骑马搅作一团,剑影刀光杀作一团。斗到十五六合,秦岳虽是少年骁勇,奈何前番血战脱力,连日不曾进得米水,又斗十合,只觉臂软筋麻,刀法散乱。向震见秦岳不敌,急呼:“五弟速走!休得缠斗!”辛从忠见秦岳势颓,抖擞神威,辛从忠见势,蛇矛如毒蟒出洞,噗嗤搠入心窝。秦岳浑身剧震,一口热血喷出丈远。邓宗弼左手剑压住将颓的刀锋,右手剑寒光闪处,一条左臂带着筋肉碎骨齐肩而断。秦岳痛极狂吼,双目迸血,未及挣扎,邓宗弼反手再挥,头颅早飞离脖颈,断颈处血喷如瀑,那无头尸身在鞍上晃了两晃,终于栽落尘埃,兀自抽搐不已。这秦岳,原乃蜀汉名臣秦宓之后。祖上世代簪缨,至其祖父秦峻,曾任通州防御使,遂举家迁至通州落户。这秦岳生于崇宁三年七月十五,谁料天不假年,竟于宣和四年十一月十二日,血溅沙场,亡年二十二岁。可怜少年英雄,化作南柯一梦。 有诗叹这秦岳曰: 魂归天阙战袍凉,故里川原草木长。 裂甲犹沾碛月冷,残旗尚卷塞云黄。 身倾孤垒山河恸,血溅重霄星斗芒。 青锋埋处春泥暖,夜夜龙吟绕旧乡。 又见向震眼见秦岳惨死马下,心头火起三千丈,眼角迸裂血涟涟。四下儿郎尽丧亡,手中诛龙戏水剑铮鸣不止,钢牙咬得碎玉声,厉声喝道:“奸贼害我手足!今日爷爷舍了性命,定取尔狗头祭我弟兄!”拍马挥剑直取辛从忠面门。辛从忠马上冷笑:“河间尚容你逞凶,旱地岂容蛇龙翻腾!”言毕抖起丈八蛇矛。两骑相交,一来一往似蟒翻身,一攻一守如鹞盘旋。矛刺剑格,一个招招循古法,一个式式见真章。剑吐寒光若银蛇吐信,矛出霹雳如黑蛟掀浪。战十余合,向震连日鏖战气力衰,辛从忠暗喜,卖个破绽,矛杆横扫中其腕。向震痛呼坠剑,辛从忠大喝:“向贼合该今日绝命!” 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蓦地闪出一条亮银枪,不偏不倚架住丈八蛇矛。辛从忠急抬头,但见来将生得龙眉凤目,两耳垂肩,面如冠玉,目射寒星。头戴一顶飞凤束发金冠,身披淡鹅黄团花战袍,腰系双獭尾玉带,悬一柄金漆弹弓。此人正是小真君谭胜志,谭胜志将枪一抖,摆个门户,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直搠辛从忠肚腹。辛从忠措手不及,早被一枪挑开腰带,惊得魂飞魄散。谭胜志更不收势,复起一枪,正中其手腕,只听“铛啷”一声,那丈八蛇矛险些脱手坠地。邓宗弼正待要战,忽见西山火把乱明,梁山援兵漫野而来。急勒马头,高声叫道:“辛将军,贼兵势大,不可恋战!”辛从忠咬牙格开长枪,拨马便走。谭胜志护定向震,一条枪舞得如银蟒翻波,挑开数层重围,竟杀出一条血路。 原来飞将楚楠与乾艮刀姜云星杀透重围,正撞见宋晨豪。二人将郓城战事细说一遍,宋晨豪听罢顿足:“此事耽搁不得!”急取神行甲马,缚于二人腿上。但见甲马生风,不消半个时辰,早到忠义堂前,见了张子琛,具告郓城危急。张子琛闻得秦岳、向震尚在城中,急点起冲阵恶鬼刘仝超、强存孝穆霆琛、强咬金姜欢宸、双刀邓景耀、巧哪吒裴智俊、小真君谭胜志六员虎将,火速拨调五千人马,星夜往郓城救应。六员将正行间,忽遇王进、盖天锡引军拦路。张子琛挺矛跃马,直杀入垓心,一条矛舞得如蛟龙翻浪,自午时战至申牌,竟杀开一条血路。遂唤刘仝超、穆霆琛、邓景耀三将引本部人马在此扎营接应,自同姜欢宸、裴智俊、谭胜志,率余部直扑郓城救应。 话说张子琛、裴智俊、姜欢宸、谭胜志四人方才引军抵达郓城地界,谭胜志眼明手快,一条枪已杀进官军阵后,正撞见向震与辛从忠厮杀,那向震气力不支,被蛇矛逼得手忙脚乱。谭胜志在阵后见了,勃然大怒,先一枪搠翻偏将,雷也似喝道:“贼将休得猖狂!”声未绝,马已冲到面前,枪尖闪处,“铮”的一声早将蛇矛挑开。这一枪神出鬼没,向震得脱大难,二人并马杀出重围,张子琛挺一杆丈八点钢矛,胯下骑着追风赤兔马,泼剌剌撞入官军阵内。但见矛尖寒光乱颤,舞动时宛若银蟒翻鳞,杀得那些官兵丢盔弃甲,端的是虎入羊群。众好汉在阵前望见,哪个不抖擞精神?齐发声喊,各挺兵器并力向前。 却说姜欢宸、裴智俊二人撞入官军后阵。裴智俊舞动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所到之处,打得官军颅骨尽碎,红白之物流满一地。姜欢宸挥起八卦宣花斧,所过之地,砍得官军身首分离,肚破肠流,满地乱爬。二人杀得眼前尸横遍野,正遇着朝廷右羽林大将军、定远侯陶震霆。这陶震霆昔日何等威风,一杆洋枪、一对双锤,曾将梁山马军八骠骑中没羽箭张清打死于马下;又曾协战双鞭呼延灼。只可叹如今左臂已折,洋枪被毁,只得单臂抡一柄倭瓜铜锤,拍马勉强迎敌。裴智俊见陶震霆这般狼狈,冷笑道:“陶将军,今日教你认得俺这取命的银锤!”话音未绝,一对银锤挟风雷之势劈面打去。斗到十五六合,陶震霆已是气喘如牛,汗透重甲。姜欢宸拍马抡斧来助,裴智俊左手银锤横扫,正中心窝,护心镜应声粉碎,登时五脏俱烂,鲜血从七窍喷涌而出。姜欢宸一斧劈断马腿,那马悲鸣倒地,将陶震霆掀翻在地。裴智俊抢上前,右手银锤照天灵盖狠狠打下,只听咔嚓一声,头颅如西瓜般迸裂,脑浆鲜血溅得二人满身皆是,可叹一代虎将,竟落得个面目全非,尸骨不全,血染黄沙,惨不忍睹。亡年四十三岁。 有诗叹这陶震霆曰: 雷锤裂地扫千营,霹雳惊魂寇胆倾。 火照征袍焚朔漠,烟迷战马踏沧溟。 岂知劫火烧残垒,终化寒星坠将旌。 四十年来轰烈事,一腔忠义付雷霆。 话说裴智俊见陶震霆身死,翻身下马,抽出腰中雪花镔铁刀,手起刀落,只听咔嚓一声,断颈处鲜血喷涌,直溅得裴智俊半身猩红,剁了其首级,携了翻身上马,裴智俊一手提了首级,一手挽住缰绳,将陶震霆的头颅高悬于马项之下,只见裴智俊将双锤挂于马鞍边,手中高举陶震霆首级,厉声高喝道:“呔!陶震霆首级在此!尔等休要执着顽抗!速速交械投降,可饶尔等不死!”余下军士见陶震霆身死,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有那胆小的,早抛了戈矛,卸了盔甲,伏地叩首如捣蒜;更有那没胆的,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你推我挤,自相践踏。陈黯之含泪背了秦岳尸首,众头领收拾残兵,枪挑一条血路,马踏遍地尸骸,径回梁山泊去了。 却说众人回至山寨,报说秦岳战死,满山头领尽皆垂泪。楚楠、姜云星二将闻此噩耗,捶胸顿足,哭倒在地,与向震一齐伏阶请罪。张子琛急扶三人起身,叹道:“郓城失陷,实乃天时不利,非贤弟等之过。”即令取上等楠木打造棺椁,将尸首香汤沐浴了,以全副戎装厚葬秦岳于忠义陵。又唤郝子玥监造石碑,杨鸣潇濡墨作祭文,其文曰: 呜呼秦公,忠义贯日!天赋雄魄,地钟英烈。聚义梁山,替天行诛伐之师;鏖战郓城,捐躯尽弟兄之谊。壮志未酬魂先逝,丹心不泯绕松楸。弟兄泣血肝肠断,天地同悲风云凄。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众头领读罢祭文,无不掩面而泣。正是:豪杰身亡志未消,英魂犹自绕梁霄,这一下,有分教:云陈大军传败捷,扬临两地颂好汉。郓城大战结束了,此一回由此结束,官军张叔夜又有何动作?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一名罡煞: 泰山秦岳 此一回内折损一名雷将: 陶震霆 第五九回 南康军道子访师 扬州县仁平首战 《高阳台·过云冈》 石佛垂眸,梵音凝壁,昙鸾旧迹云斑。万佛衣冠,曾披北魏风寒。 驼铃凿破贺兰月,把胡笳、铸入雕鞍。叹千年,沙涌金砂,血沁苔斑。 昙星光转伽蓝寂,任悲笳咽石,梵呗沉山。石窟生芝,空庭鹤影蹁跹。 菩提坠作流星雨,散星尘、重补青天。剩西风,漫卷经幡,漫卷尘寰。 诗曰: 断戟沉沙锈未删,孤城夜夜枕星湾。 风翻汉简埋沙篆,月洗胡笳裂帛斑。 古道蹄痕熔铁汁,祁连雪魄铸刀环。 敦煌壁画飞天醉,散作星河落玉关。 上回说到,梁山与官军第三番鏖战,泰山秦岳为护常水妖向震脱身归寨,独力抵住邓宗弼、辛从忠二将。怎奈气力将尽,武艺难敌,被辛从忠一矛搠透心窝,复遭邓宗弼青霜剑起,斗大头颅飞落马前。可怜好汉顷刻殒命,唯向震得谭胜志舍命掩护,血战得脱。张叔夜遂占郓城,入城即发安民榜,开仓廪济贫,只待张子琛引军来攻。暂且按下张叔夜这路兵马,单道这陈希真、云天彪两路人马端的如何。 却说陈希真这一路人马,自京城与张叔夜、云天彪分拨已定,引本部军马投沂州新泰县境。但见旌旗招展,人马逶迤,直取光雾山。欲回江州白云山参谒师傅张真人,陈希真、刘广统领大军已抵潍州,引军屯驻于城中,二人传下将令,三军不得扰害百姓,随命张榜安民,开仓赈济。满城百姓,皆感其德,并无怨言。是夜,陈希真升厅议事,众将分列两旁。刘广起身道:“襟丈,探得花凤梧并谢云策一干强徒,已至新泰,与光雾山贼寇合兵一处,气势猖獗。当用何计破敌?”陈希真捻须应道:“襟丈休急。某欲携小女、女婿,回江州白云山参礼师尊张真人,求问玄机,以卜此行凶吉。有劳襟丈镇守此城,待某归来,便可进兵新泰,扫清贼寇,建不世之功!”刘广领诺。陈希真遂教各自歇下。 次日天明,陈希真取一领青罗道袍换了,将那丈八蛇矛悬在鞍边,又收拾一包金银细软带定。遂唤女儿陈丽卿、女婿祝永清同行,三人策马径投江州路上来。刘广率众将直送出二十余里,方回潍州整点军马,操演士卒。此时正值仲冬时节,朔风凛冽,彤云密布,但见漫天碎琼乱玉,纷纷扬扬洒将下来,三人按辔行至一处山坡,地名梅坡,有五七十户人家散居。那坡势如银龙蟠踞,满目皑皑积雪。忽听得峭壁间轰隆声响,雪块崩塌如雷。陈希真勒马叹道:“端的是个险恶去处!”遂翻身下马,踏着没踝深雪跋涉。陈丽卿急绰枪下马,问道:“爹爹,这番却投何处去?”希真喝道:“休问许多,只顾跟来。”祝永清亦叉手紧随,三人并肩迎风冒雪,迤逦前行。 行不多时,忽见个樵夫挑柴踏雪而来。陈希真叉手问道:“敢问小哥,此去江州南康军尚有几程?”那樵夫歇担应道:“听官人口音似是汴梁人氏。此处乃洪州梅坡,欲往江州须过卧虎岗。近来岗上出了两只大虫,专一伤人,州府差几个都头去捕,反被那孽畜坏了性命。官人不如绕道虔州,方为稳妥。”陈丽卿闻言,倒提梨花枪喝道:“怕他甚鸟!俺当年冲锋陷阵时,铜皮铁骨的贼子也不知劈了多少,还怕这山猫野畜?”陈希真须鬓戟张,厉声喝道:“痴丫头休得逞强!你既要送死,自去便了!”忙向樵夫拱手作别,引着二人竟望卧虎岗方向行去。 话说三人已到卧虎岗上,正是人困马乏。陈希真引着女儿、女婿坐在青石板上,从怀中摸出两张炊饼分与二人,各自倒身歇息。方才合眼,忽听得山岗后霹雳也似一声虎啸,但见两只吊睛白额大虫从树丛中窜将出来,直取陈希真。希真惊得倒退数步,说时迟那时快,陈丽卿早翻身跃起,就势揪住一条虎尾。那大虫吃痛,回身便剪,丽卿却早松手,抽出腰间青錞剑,一道寒光直贯虎颈。那虎哀嚎半声,鲜血喷涌如泉,登时软倒在地。另一只虎见伤了伴当,暴吼如雷,张牙舞爪向丽卿扑来。丽卿不慌不忙,侧身让过虎爪,就势将剑锋向上斜挑,正中那虎咽喉。怎知这虎临死尤凶,竟将铁尾横扫过来,丽卿急纵身跃起丈余,手中剑挽个剑花,自上而下直透虎颅。那虎挣扎不得,轰然倒地,四爪抽搐片刻,再无动静。 有诗为证: 汴京女雄汇九垓,青霜紫电扫瘴霾。 三拳制伏卧虎冈,一吼崩云泰岳开。 祝永清惊得呆了,半晌方回过神来,指着死虎道:“姐姐如此神力,连诛二獠,面不改色,永清拜服!”陈丽卿道:“玉郎何须这般。”忽听得草丛簌簌响动,陈丽卿掣剑喝道:“甚么鬼祟!还不与我滚将出来!”只见草棵里钻出两条大汉,头顶范阳毡笠,身披虎皮战袄,手擎浑铁点钢叉。为头那个叉手唱喏道:“小人贾仁,这个是俺兄弟贾慈。叵耐这两只大虫在此伤人,我弟兄奉知府相公钧旨,特来结果这孽畜。守候半日,不想竟被娘子这般手段收拾了,端的十分了得!”陈希真拱手道:“我三人往南康军公干,路经贵境。早闻这山坳里有两头吊晴白额大虫,顺路撞见,顺手结果了性命,不足挂齿!”贾仁叉手道:“恁般好本事,何不同往县衙走一遭?知府相公若知壮士除了这两只大虫,必然厚赏。”陈希真再三推却。贾仁、贾慈只得收了钢叉,将两具虎尸缚作一处,扛在肩头,径投县衙而去。见了知府,只说是他兄弟二人结果了猛虎。知府大喜,便拔擢他两个做了兵马都监。后话不提。后值金兵南犯,这二人竟投了番邦。陈希真一行自晓行夜宿,往南康军而去。正是:豺狼易伏人心险,虎豹可擒世道艰。 陈希真、陈丽卿、祝永清三人行了二日,看看日头西坠,暮色四合。恰至江州地界,望见远处几缕炊烟升起,三五个村落紧傍山隈。三人腹中正饥,陈希真在马上以鞭指道:“兀那前村炊烟起处,必有人家。天色向晚,正好投宿一宵,明早趱行。”三人遂催动坐骑,赶至庄前。果然见得一处村落,灯火荧煌,人影往来。希真等牵马系于门前柳荫之下,整衣近前,轻叩柴扉。须臾,一老丈探身而出,见三人风尘满面,便问:“诸位客官从何而来?”陈希真叉手施礼道:“老丈休怪。贫道云游路过,因天色晚矣,特求宝庄借宿一宵,明早便行,万望行个方便。”那老丈将三人上下打量,见他们虽风尘仆仆,却气度端正,不似歹人,登时堆下笑脸,迎上前道:“既是道长光临,怎敢怠慢?快请里面坐地!”便唤后生宰杀牲口,又教老婆子整治菜蔬,殷勤款待陈希真一行人。 老丈引三人入草堂,分宾主坐定。陈希真举目四顾,见土墙上悬着一口朴刀,旁挂一副铁甲,心中暗忖。那老农安顿已毕,自往灶下生火造饭。不多时,捧出一坛村醪,摆下五副碗箸,又端上一盘藜蒿炒腊肉。席间,陈希真擎盏问道:“观老丈气象,莫非曾吃军粮?”老丈闻言长叹:“道长好眼力。老拙姓姚名飞,原是雄州守将,当年金人灭辽,朝廷命我率军助金伐辽。不料在幽州城外身中三枪,这副筋骨……已是废了。”陈希真闻言叹息道:“原来老丈有这般遭际,可敬可叹。敢问此间是何处地界?往南康军白云山去,却有多少程途?”姚飞执壶斟酒,答道:“不瞒道长,此处已是江州管辖,地名唤作雾灯村。若要去南康军时,从此处往南投大路去,约莫七十余里便是军界。若到白云山脚下,尚须再行二十里,总计九十里路程。” 陈丽卿听得入神,不禁插话道:“老丈,俺见你这村落灯火通明,甚是热闹,却怎地取个‘雾灯村’这般阴森名号?好教人费解!”姚飞将须叹道:“小姐有所不知。离此十里有一座草桐山,三年前被一伙强人占了。那为首的两个:一个唤作‘食婴太岁’王彪,一个唤作‘剖心郎君’张猛。专好年节时分,纵马下山,掳掠童男童女,剖取心肝作醒酒汤。四下村落闻风丧胆,皆唤此地‘雾灯村’,取的是‘雾夜鬼灯,索命勾魂’之意,直到宣和二年春,俺村中好汉谭家乐,聚集了百十壮丁,夜袭贼巢。一场恶斗,竟将那两个魔头生生剁作肉泥,这才除了大害。”陈希真抚掌赞道:“端的是一条好汉!不知这位谭家乐现在何处?何不请来一见?”姚飞摇首叹道:“道长来得不巧。这孩儿命途多蹇,方出世便父母双亡。当时天现异象,都说太白金星临凡。是老汉将他抚养成人。因他惯使一对日月双刀,武艺超群,十八岁时送往京中应试,竟一举得中。如今在苏州府任团练使,早已不在村中。”陈希真与姚飞叙话多时,那厢陈丽卿早已哈欠连天,支撑不住。陈希真见女儿困乏,便道:“孩儿且先去歇息,明早还要赶路。”那老婆子在围裙上揩了手,上前引着陈丽卿、祝永清二人往厢房去了,又叙了半晌闲话,陈希真与姚飞各自道了安置,分头歇息去了。 次日拂晓,鸡鸣三遍。陈希真、陈丽卿、祝永清三人已整顿衣装,正待辞行,却见姚飞端着个木盘走来,上置三碗热粥。姚飞道:“此去南康军路途尚远,山野粗食,且充饥肠,权当与三位饯行。”三人称谢,将热粥饮尽。姚飞直送到村口古亭边,陈希真从行囊中取出一锭三十两雪花银,双手奉与姚飞:“些微薄礼,聊表寸心。”姚飞连连摆手:“使不得!不过粗茶淡饭权当尽个地主之谊,怎敢受这般重礼!”推让多时,见希真意诚,方才躬身收了。彼此又叙了回礼,方才各自别去。 却说陈希真抽出宝剑,喝声:“疾!”半空中忽地卷起一阵怪风,托定一团祥云,氤氲氲氲承住三人脚底。但见:云生足下,雾拥肩旁,倏忽间离了江州雾灯村境界。怎见得迅疾?不过一盏茶时分,早望见南康军地面,三人来到南康军前,陈希真引路投西而行。果然行不到五里,已落在白云山前,祝永清早望见那座仙山,委实秀丽,只见: 黛嶂横烟,苍崖叠翠。一川揽麟蹲凤峙,千峰闻松啸鸾鸣。晨望雾锁峰腰,夜赏月悬松杪。溪流宛转,谷中阵阵落珠声;危瀑垂虹,岩底泠泠调素琴。若非道侣静坐,应有逸客敲棋。 有诗为证: 朝乘白鹿穿云去,暮伴青鸾踏月还。 何必蓬莱寻羽客,人间自有小瀛寰。 当下陈希真、陈丽卿、祝永清三人来到白云山下,此时已是秋残冬初时分,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来到半山腰,却早红轮西坠。远远只看一个道士,在山前张望,走近前来,却是旧日相识,见那道士生的五旬年纪,面如锅底,眉细眼小,五络长髯随风飘飘,那人叉手于胸前,唱个大喏道:“道子兄别来无恙乎!”陈希真猛可里听得,啊呀一声惊呼,急整衣冠打个稽首道:“原来是子静师弟在此相逢。”此人不是别人,却原是陈希真的师弟王子静来。 王子静听罢,便对陈希真叉手道:“小弟今早下山,为左近村坊设醮祁福。见州府张挂榜文,说师兄与云统制、张太尉奉圣谕,引三路军马征讨光雾山草寇。今日却见师兄回山,不知有甚紧关节要?”陈希真将须叹道:“贤弟有所不知。如今大军屯驻潍州,早晚便要进兵。贫道特回山参谒师尊张真人,求问玄机休咎,以定行止。”王子静道:“原来恁地。师尊前日下山禳灾,解除瘟疫,现今云栖观中歇息。师兄要见时,贫道引路便去。”陈希真抚掌笑道:“贤弟既通玄机,何不随贫道同赴大营?剿除寇孽,上报朝廷,下安黎庶。他日凯旋,紫绶金章,岂不美哉?”王子静正色道:“师兄所言差矣!贫道幼蒙师尊活命之恩,传我五雷神霄都篆大法。此一生誓守丹墀,侍奉师尊鹤驾。纵使师尊日后羽化登真,亦当结庐守墓,岂肯堕入红尘?”陈希真见说,只得长叹一声,收了法相。唤过女儿陈丽卿、女婿祝永清,随在王子静身后,三人一行,径投云栖观而去。 话说陈希真与王子静二人,沿那山径并肩而行,口中论的都是金丹要旨、雷府玄章。后面陈丽卿却与祝永清说说笑笑,时而摘取山花,时而追逐粉蝶,恰似那双穿花蛱蝶,王子静引着三人盘桓上山,先穿过一片苍松林。但见虬枝遮天,松涛盈耳。出得林来,却拣一条羊肠细路,那路径仅容一人通过,两旁野竹横斜,薜萝倒垂,三人随王子静逶迤行过这段险路,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座清幽观宇倚山而建,碧瓦凝霜,朱檐栖云。直到张真人观前,见有朱红牌额,上写三个鎏金大字,书着“云栖观”。四人来到观前,看那白云山时,果然是好座好仙境。但见: 远望峰峦叠翠,近看古木参天。几只玄鹤梳翎于云台之上,数名道童执帚于丹阶之前。碧潭映竹,幽涧时闻玉佩鸣;紫气萦岩,古洞长见丹光转。石床经卷半开,似有真仙方阅;玉案棋枰未敛,疑是童子才弈。半山烟霞里,忽飘来《灵宝》玄音;九曲松风过,又送得《黄庭》清韵。玉宸宫外,千年瑶草带露生;拜斗坛边,万载青松迎云立。虽非阆苑瀛洲,却亦是人间洞天。 众位看官且住,待在下说这张真人的来历。这位老修行单讳一个“伯”字,双名紫阳,道号悟真先生。原是天台人民,幼年习儒,后得遇真人点化,方知性命双修之妙。他传下的《悟真篇》《金丹四百字》,端的是玄门至宝,四海云游道人无不敬仰。正是:玉炉烧炼延年药,真道行修益寿丹。 收束闲文,回归正传。当下陈希真、陈丽卿、祝永清三人就着衣亭上,整顿衣服,从廊下入来,径投殿后松鹤轩里去。两个青衣童子,看见王子静领人入内,连忙去报知张真人,张真人传法旨,教请三人入来。当下王子静引着陈希真、陈丽卿、祝永清,踱步绕到松鹤轩内,正值张真人朝真才罢,坐在云床上。陈希真、王子静二人向前行礼起居,躬身侍立。祝永清细看那张真人样貌时,端的是超凡脱俗之表,但见: 星冠耀碧汉,鹤氅卷云纹。神朗若太华晴雪,骨奇似昆仑寒玉。踏七星玄履凌紫极,诵灵宝真经响瑶京。玉面疏眉,炼气达玄元之境;霜髯电目,餐霞得造化之机。五岳四海乘龙访,紫府琼楼抱剑游。朝饮玉液,夜抚瑶琴。真个是:半榻松风玄鹤舞,一帘花雨碧云闲。紫府仙官离阆苑,玄都真宰降尘寰。 有诗为证: 星冠鹤氅出丹崖,玉笈灵文镇九垓。 万里云霞生履迹,一天星斗坠襟怀。 松间炼药青猿护,洞口听琴白鹤来。 欲问长生何处觅,且看太乙度人台。 陈希真、王子静二人当下见了张真人,慌忙下拜。陈丽卿、祝永清二人亦叙礼。张真人问陈希真道:“道子何来?”便又让王子静、陈丽卿、祝永清三人退下,三人告退,空留陈希真一人,张真人缓声道:“道子剪除梁山,实乃不世之功。可知那天罡星地煞星本应历劫归位,今汝逆天而行,恐生劫数。”陈希真向前躬身施礼道:“恩师容禀:非是弟子敢违天道。那梁山虽称替天行道,实多戕害良善之举。济州屠城、青州掠民,此等恶行天道岂能容之?”张真人道:“闻子静言说,贤契汝今位列三台,身披紫绶。不在朝堂辅佐天子,来这白云山野之地,不知有何见教?” 陈希真道:“师父容禀:去年重九未及,宋江等三十六寇皆于汴梁市曹凌迟正法。谁想未及半载,梁山泊里又啸聚一群草寇,啸聚山林,戕官戮吏。今圣忧未解,弟子奉敕统兵征讨光雾山,现今大军屯驻潍州,弟子特返白云山拜求师尊,乞示休咎。”张真人道:“道子,你且说这‘义’字,当作何解?”陈希真道:“义者,天地正气也。上承天道,下安黎庶。昔关圣秉烛达旦,是谓兄弟之义;诸葛鞠躬尽瘁,是谓君臣之义。然今江湖辈,每以聚众劫掠为义,此实悖逆天道,弟子愚钝,敢请师尊明示。” 张真人道:“善哉此问。尔所言者,皆形而下之器也。夫真义者,犹天地之经纬,日月之代明。春生秋杀莫非义,寒往暑来亦是义。梁山辈以血酬盟誓,不过私义;朝廷以律正纲常,终成桎梏。可知上义不避水火,下义难舍得失?”张真人又道:“仁者,如春霖润物;义者,似秋霜肃物。忠者,星辰拱北,万古不移;孝者,江河朝东,昼夜不息。四端具足便是圣人,偏执一端即成魔障。尔观梁山旧事,岂非以义蔽仁,因忠损孝?” 陈希真道:“师父明鉴。那梁山泊虽标榜聚义,实不过啸聚亡命,劫掠州府。纵有替天行道之名,终是乱法害民之举。若这等行径也算义字,天下法度岂不荡然?”张真人道:“痴儿!岂不闻盗亦有道?昔跖之徒问于跖:‘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陈希真道:“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彼梁山辈屠戮官吏,焚掠州县,虽托忠义之名,实乱君臣之纲。若使匹夫皆可执斧钺而擅生杀,要朝廷法度何用?” 张真人道:“贫道夜观天象,红羊赤马劫将至,紫微晦暗。天象示警,胡尘将起。此正华夏危难之秋,岂可效腐儒拘于门户?当合六合之力,共御外侮。纵有旧怨,亦须暂置。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陈希真道:“待弟子扫清梁山草寇,整饬兵马,便当挥师北指。届时联络河朔豪杰,共筑边陲。纵使肝脑涂地,誓不让胡马度阴山!”张真人捋须叹道:“既恁地时,老拙也不多言。今授汝四字真言,须得刻骨铭心。”陈希真整肃衣冠,叉手应诺:“弟子恭聆法旨。”张真人当即传授陈希真,四字真言乃是: 始于荣兴,终于罚辱。 张真人便教陈希真且退下在观外伺候,单唤祝永清近前,说道:“你这厮心细如发,行事最是谨慎,只是忒也心黑。大凡做人处世,须以忠直为本,休要因小失大,坏了根本。”张真人当即传授祝永清,四字真言乃是: 静默崩颓,散若屑帛。 祝永清听罢,羞得面皮紫涨,喏喏连声退在厅外伺候。张真人又唤陈丽卿近前,说道:“卿儿虽使得好弓箭,百步穿杨端的惊人,只是性子忒也焦躁。但凡行事,只顾一时痛快,全不计较首尾。须知两军阵前,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若不改这火燎毛性子,日后如何做得大事?”四字真言乃是: 擅者不善,乱者归一。 当下陈希真、陈丽卿、祝永清三人谨记了张真人教诲,拜别了张真人、王子静二位,各跨征鞍,星夜赶回潍州去了。说书人便借那梁山好汉的口吻,仿着施耐庵《水浒传》里常道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意味,唱了一曲“聚义歌”。这陈希真与张叔夜两路兵马端的如何,看官俱已知晓。如今话分两头,单表那云天彪一路军马。 正是: 世人都道招安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他日麟阁在何方?荒丘满目风吹了。 世人都道招安好,只恁金银忘不了! 终日只恨积无多,及到多时命殁了。 世人都道招安好,偏是红颜忘不了! 君在时节语温存,君殁转身人去了。 世人都道招安好,单为儿孙忘不了! 古来爹娘心血尽,孝贤子弟谁见了? 话说越国公云天彪这一路,自与燕国公张叔夜、鲁国公陈希真在汴京分兵之后,昼夜催趱人马,不消七八日早到江南地界。忽见前方哨探飞骑卷尘而来,滚鞍下马叉手禀道:“启禀恩相,探得梁山草寇聚得数万之众,为首逆贼殷浩那厮,如今占住扬州、润州两处州府,麾下贼众气焰张狂,端的猖獗!”云天彪闻报,急令再探,便教三军止住行军。当下离城十里,择地利处安营下寨,掘壕立栅,密布哨马。待埋锅造饭已毕,众将用罢战饭,云天彪即传心腹中军击鼓升帐,众将闻得鼓响,皆整肃甲胄,鱼贯掩入帐中。参拜已毕,分作两行,按剑侍立左右,云天彪见众将齐集,便开言道:“今有探马来报,贼首殷浩聚数万之众,占我扬州、润州,其势正炽。兵法云:‘形人而我无形’。俺今有一计:可与风会贤弟各引一支精兵,分作两路,首尾相顾,先取扬州,后图润州。但不知众将军有何高见,可尽言不妨。”只见刘慧娘敛衽禀道:“公公容禀。扬、润二州襟江带河,梁山已遣水军南下接应。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愚意可教欧阳将军统率水师,径出扬子江,与风二伯伯合取润州;公公亲统大军直捣扬州。如此水陆并进,贼兵首尾难顾,必可一鼓而下。”云天彪当下传令,分兵两路:命风会为副军主将,毕应元为军师,统领闻达、庞毅、冕以信、沙志仁、哈芸生五员大将,并三万精兵,直取润州。风会领了将令,点齐人马,即刻拔寨起行。云天彪自统中军,以刘慧娘为军师,率领哈兰生、云龙、傅玉、孔厚并胡琼之弟胡龄等将,统兵三万,径取扬州。三军发轫之际,天彪与众将歃血为誓:“今番若不克复二州,有如此酒!”众将皆奋袂攘甲,士气如虹。 时值宣和四年腊月初一,朔风凛冽,冻云密布。云天彪亲率三万兵马,旌旗蔽野,直抵扬州城下。遂唤欧阳寿通引五百水军健儿,披甲执锐,驾战船如蛟龙出水,自扬子江顺流直下,径取松江口要隘,以防润州李明睿、赵晟、袁舒昊三人,这边云天彪引着人马已到城下,拍马出阵,手持一条青龙偃月刀,城上殷浩扶住女墙,定睛看时,但见云天彪纵马提刀,八面威风。殷浩不觉失声喝彩道:“好个云统制,真乃天神临凡!”细看时,但见那云天彪如何模样?但见: 面如重枣,凤眼蚕眉,龙行虎步,美髯过腹,声如洪钟,身披绿袍,外罩金铠,头戴青巾,手提青龙偃月刀,骑一匹大宛白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真乃天神下凡一般。 又说云天彪于城下扬鞭戟指,厉声喝道:“反国逆臣!叛主豺狼!何不速速坠城受戮,更待何时!”吕扬方闻此言,怒发冲冠,厉声应道:“老匹夫安敢欺我!且待某家亲取汝首!”殷浩急点五百精兵随其出阵。但见城门洞开处,吕扬方生得面若靛染,目似朗星,鼻如悬胆,顶上一头青丝透碧光,头戴一顶三叉紫金冠,缀以金环玉扣;身披一件百花战袍,绣满锦绣团纹。铠甲耀千重火鳞光,腰缠一段赤瑛带。胯下胭脂火龙驹,手中一条朱缨画杆方天戟。 有诗为证: 三叉金冠灿,百花战袍绯。 龙鳞寒甲耀,赤玛束腰威。 胭脂龙驹怒,朱缨画戟飞。 城前扬戟处,神将吕扬方。 吕扬方更不答话,纵马挺戟直取云天彪。云天彪挥动偃月刀相迎,但见:一条刀若银蟒翻涛,一枝戟似恶龙掀浪。二将斗到酣处,恰似虎牢关前温侯战云长。怎见得这厮杀:刀光泼练,戟影横霜。斗到二十合上,云天彪那口刀神出鬼没,渐渐占住上风。吕扬方虽有奉先之勇,终是遮拦多,攻取少。忽见扬方卖个破绽,一戟直搠云天彪腰胁。云天彪早有所备,挥手中青龙刀格开,震得戟杆嗡嗡作响,吕扬方诈败拖戟往本阵而回,云天彪亦提刀前来追赶,吕扬方见其追赶得紧,暗自将手中方天戟挂于鞍鞒,抽出一副龙骨弓,搭上一枝狼牙箭,扭转猿身,喝声:“着!”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飕的一声,一枝箭飞速而来,云天彪有所察觉,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箭至身前丈余,天彪眼明手快,将青龙刀只一拂,那箭早分为两段,簌簌落于马前。 吕扬方惊得魂飞胆裂,挺起朱缨画杆方天戟,泼风也似杀奔云天彪,口中厉声喝道:“今日爷爷拼却这条性命,定要与你见个死活!”当下舍命相扑。云天彪纵马挥刀来战,斗约十七八合,忽见刀光闪处,正中吕扬方左肩。吕扬方大叫一声,倒撞下马,急挣起身子,踉跄望本阵便走。云天彪哪里肯舍,拍马追来。众军士慌忙上前拦阻,早被云天彪一条青龙刀使得如雪片纷飞,杀得征袍尽赤,直抢城门。城上乱箭齐发,好似蝗群蔽空。云天彪见箭矢来得凶猛,只得勒转马头。 众头领见了,齐向殷浩叫道:“哥哥速传将令,待小弟们出城与这厮决一死战!”殷浩见众兄弟怒发冲冠,三军儿郎杀气贯虹,当即应允。陆丹婷轻舒玉腕笑道:“久闻雷将中有个女诸葛刘慧娘,今日正要领教。”殷浩便点起一万虎狼之师,擂鼓三通,城门大开,浩荡荡杀向云天彪军前。 此时正值腊月时分,虽属三九严寒,却风和日暖。两阵对圆处,三通鼓响罢,云天彪纵马提刀突出阵前,手提一条青龙偃月刀厉声喝道:“呔!汝等本是朝廷命官,受皇恩禄米,不思报效君国,反背弃纲常,投顺草寇!那宋江一伙,便是前车之鉴!”殷浩闻言大怒,挺涯角錾金枪跃马而出,声若洪钟应道:“呸!汝等雷将辈,倚势欺人,蒙蔽圣听,荼毒忠良!我梁山兄弟,今为宋公明哥哥再树‘替天行道’大旗,重光水泊忠义!若知天命,速速下马归降,免教刀斧加身,枉送性命!”刘慧娘听罢,不觉以扇掩唇,拍马径出阵前。手执鹅翎羽扇,轻摇三摇,朗声道:“尔等啸聚水泊,戕害官民,罪孽深重。吾等乃上界雷部神将下凡,尔等草寇可敢与俺们斗将、斗阵、斗兵否?”言讫,将扇望空一指,端的是星斗垂芒,风云变色。陆丹婷闻言大怒,拍马抢出阵前,厉声喝道:“刘慧娘!你不过村野妇人,也敢妄称女诸葛,真乃羞煞卧龙先生!仗着些微末道术,在此卖弄唇舌。要斗将、斗阵、斗兵,姑娘便与你见个高低!” 胡龄在旁听得,心头火发,挺枪对云天彪道:“主帅,小将愿先出马,斩将立功!”云天彪颔首道:“既如此,须要仔细。”梁山阵上殷浩高声叫道:“哪位兄弟去会这厮,抢个头功!”言犹未了,宋晨豪早拍马舞刀,飞驰出阵。两马相交,刀枪并举,但听得铮铮鏦鏦,火星乱迸。一个刀出似银龙搅海,一个枪去如黑虎穿林。斗到二十余合,不分胜败。忽见宋晨豪卖个破绽,诱胡龄一枪刺空,反手一刀,将胡龄连人带马砍作两段。胡龄大叫一声,倒撞下马而亡,魂灵已追胡琼而去。梁山众好汉齐声喝彩,宋晨豪得胜归阵。 又说殷浩见宋晨豪得胜回阵,仰天大笑,对云天彪道:“原来尔等雷部神将亦不过如此,首战未捷反先折了一员大将!”云天彪听罢,不由面皮紫涨,云龙见父亲受辱,大喝一声,抄起一口雪花银刀,纵马出阵,厉声高叫:“吾乃朝廷钦封云麾将军云龙!草寇群中谁敢前来受死!”梁山阵中早飞出一将,生得面如黑铁,黄须倒竖,身长八尺,真似烟熏金刚,手提一条湛卢剑,胯下一匹爪黄飞电,正是梁山铁剑赵烬明。两马相交,剑起刀迎,但见:湛卢剑化作乌龙搅雾,雪花刀翻作白练缠身。斗到五六十合,端的推云童子战地劈星君,各展自家神通。 就在两军相持之际,梁山阵中忽有探马飞报殷浩:“启禀头领,雷将欧阳寿通已袭取松江口,郑浩博、李明睿、袁舒昊三位头领力战不支,已退守竹渡。”殷浩闻报失色。那边云天彪亦得探马急报:“欧阳将军已夺了松江口!”天彪大喜,急令三军齐出,直捣梁山军阵。殷浩见势危殆,慌忙鸣金收兵,率众退入城中。天彪见贼兵已退,亦收兵回营,却唤庞毅近前吩咐道:“庞老将军可速领五百水军,星夜赶往松江口接应欧阳将军,务要谨慎!”庞毅领命,即刻点齐水军,驾起战船望松江口疾驰而去。但见:旌旗蔽日,刀戟如林。五百水军分作三队,前队哨探,中队主战,后队接应。战船破浪而行,端的是威风凛凛。 云天彪战事已然过半,这一下,有分教:烧毁粮草犬子劫掠,叔宝显灵保国安民。这一回由此结束,欲知下次战事状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劫彝寨二将逞凶 救黎民义士显勇 《鹧鸪天·过磁州窑》 窑变冰纹裂九渊,雨过天青幻紫烟。铁釉吞金流火魄,铜红淬火涅槃莲。 埋古瓷,化星躔。磁波暗转宋坤乾。窑中火焰凝眸处,烧透千年太极篇。 诗曰: 青山隐者无处迹,小桥流水古今同。 长鹤影穿松径林,响钟声过晚空照。 闲云自伴千峰立,野鹤谁怜一笛风。 欲问仙踪何处是,一川烟雨钓孤篷。 上回说到,陈希真引着女儿陈丽卿、女婿祝永清,径投南康军白云山而去,拜会紫阳真人张伯端,占卜一番此战祸福,张伯端闭目凝神半晌,忽睁凤目,只将玉麈轻拂,道:“天机幽渺,岂可尽言?”遂各赐四字真偈与希真、丽卿、永清三人。三人闻得偈语如雾里观花,欲再问时,真人早化清风转入丹房去了。众皆嗟叹不已,只得收拾行装,离了白云山,依旧取路回返潍州,整点兵马望光雾山进发不提,暂且按下希真这边征战不提,单表天彪战事端的如何。 话说云天彪早间与殷浩厮杀一阵,初战胜了吕扬方,次战却折了胡龄,三阵里两边各损了些人马。殷浩收兵退入扬州城,云天彪亦引军退三十余里,于一处唤作滑松坡的所在立下营寨。这滑松坡坐落丘陵地界,往北五六十里地面,有个山寨,名曰松山寨。端的是个屯粮的好去处,云天彪日日差遣精壮儿郎紧守。 当夜云天彪差来三名心腹,教他等引精兵前去松山寨把守粮草,头一个姓陈名杰,籍贯汉安人氏,此人生得面如土色,肥胖魁梧,善使一条镔铁点银枪,原在绿林中讨生活,于大名府外荡远山落草。后遇云天彪领兵经过,见其枪法精湛,虽体态臃肿却身手矫捷,便收归帐下。军中见他胖大身形使银枪如游龙,唤作“银枪将”。另一个姓张名为建,籍贯亦是汉安人氏。此人生得淡黄面皮,狼腰虎臂,八尺以上身材,善使一对月牙亮银戟。原在御营军中任校尉之职,因武艺超群被云天彪赏识,今番征讨梁山,特拔擢此人随军。军中见他戟法凌厉如电,唤作“双戟将”。最后一人姓周名浩,籍贯乃嘉定府人氏。此人生得面如黑刹,獐头鼠目,身长不满七尺,为人机深智诡,最善罗织构陷。掌中一口泼风大砍刀,原在枢密院充任参军,因与云天彪气味相投,力主云公田之策,今番自请随军征讨。军中见他形貌阴鸷,皆唤作“鬼面参军”。天彪传令道:“三位将军此去松山寨,须是昼夜提防。梁山草寇惯会断人粮道,多设弓弩,暗藏金鼓,但有敌情,火速来报!”三将齐声唱喏。陈杰、张建、周浩三个相视一笑,各提兵刃,点起本部人马,径往松山寨去了。但见那松山寨栅严整,确是屯粮的紧要去处。话休絮烦,不必闲谈。正是: 猛将守粮关,智勇防敌寇。 话说殷浩引军回至扬州城内,与诸将叹道:“这云天彪端的奢遮,非但武艺绝伦,更兼治军森严,真乃朝廷心腹虎将。”遂令军士将吕扬方扶下将息。徐琼瑄接口道:“虽是好手段,怎奈他兵多将广,我等不可造次,俺们须似慢橹摇船捉醉鱼,从长计较。”陆丹婷献计道:“何不遣一支奇兵,暗渡陈仓,径袭松山寨,焚其粮草,绝官军根本?”殷浩听罢,拍案喝彩,即时点起花云成、汤玥恬、党雨萱三员女将,拨与五百精兵,教他等星夜奔袭松山劫粮,又说周浩、张建、陈杰三将镇守松山寨,昼夜提防梁山草寇来袭。幸得寨中儿郎连日抖擞精神,更有粮草堆积似丘山,方保得此寨稳如磐石。正是:粮秣盈仓廪,军心固金汤。全仗三军同死生,方教旌旗蔽寨墙。若少此二者时,怕不早被那伙强人夺了关隘。 且说当夜三更时分,陈杰、张建、周浩三将在帐中畅饮。陈杰吃得大醉,拍案怒道:“量那梁山草寇,不过土鸡瓦狗!若敢来时,俺这杆铁枪,定教他个个皆做枪下之鬼!”张建醉眼乜斜,接口道:“哥哥好胆略!若真个剿灭这伙草寇,正是我弟兄三人建功立业之机。”周浩举碗应和:“待到凯旋时,青史留名,方显男儿志气!”正说间,忽见哨马踉跄奔入帐中,喘吁吁禀道:“祸事!梁山兵马已打破寨门!”三将闻报,惊得酒醒半分,急掷碗盏,各提兵刃抢出帐外。但见寨内火光蔽天,映得四下如昼。三将慌忙分引亲兵,直望粮草囤积处奔去救应。正是:酒酣耳热夸海口,火起方知祸临头。 先说陈杰引着人马,提着手中镔铁点银枪,遇着一队梁山士卒,冲杀一阵,所到之处,梁山士卒无不倒地身死。陈杰正杀得性起,只见为首一名女将,生得面如桃花,眼如秋水,手中一条出白梨花枪,此女便是金玉笛汤玥恬,汤玥恬娇喝一声,手中一杆枪化作一团旋风,直奔陈杰而来,陈杰亦纵马提枪招架,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两人约斗了十七八合之上,汤玥恬看出破绽,摆开门户,一枪杆横扫,打中陈杰手腕,手中银枪坠地,汤玥恬更不迟疑,顺送一枪,刺穿陈杰咽喉,死于马下,余下军士见主将身死,皆化作鸟兽散跑了,可怜一员惯战骁将,只因贪杯误事,就此命丧黄泉。有诗为证:斧影枪光战正酣,梨花一点命归天。 又说张建方才引军扑灭了火势,正待回营歇息,只见眼前一名女将拦住去路,但见此人生得玉面凝霜雪,纤腰束战裙。粉臂嫩腰,身长六尺,手中紧握一条凌曦长枪,威风凛凛,便是人唤勇桂英的花云成,两骑马撞在一处,枪戟并举。花云成拍马挺枪直取心窝,李连杰舞动双戟架隔相迎。一条枪如银蛇探穴,专搠上中下三路;一对戟若黑蟒翻涛,尽劈天地人三门。二将斗到三十合,花云成卖个破绽,诱得张建奋力一戟劈来。却就势按住鞍鞒,闪身避过,回马一枪,早搠透张建腰胁。但听一声惨呼,张建翻鞍落马,一道魂灵,径往森罗殿上报到去了。 话说周浩与党雨萱两马相交,两阵对圆。但见党雨萱双刀如寒涛卷雪,周浩单剑若白虹贯日。又见双刀舞若银蟒翻涛,只见单剑遮拦左支右绌。斗了二十合之上,周浩汗透青衫,虎口迸裂,剑招散似风中残柳。二人你来你往,斗了二十合,周浩一介书生,亦是不敌,渐渐剑法散乱,党雨萱卖个破绽,诱得周浩一剑劈空,当即回马横削。刀光闪过,周浩首级应声而落,颈血喷涌如泉,呜呼哀哉,可怜一介文墨士,零落沙场作断魂。 且说松山寨败残人马夤夜奔回云天彪大寨,正值天彪与刘慧娘秉烛参赞军机。败兵哭拜叩首禀报松山寨失陷,粮草尽数被焚,陈杰、张建、周浩三将俱已阵亡。天彪听罢,惊得面如土色,手中《春秋》不觉坠于案上,急问慧娘道:“贤媳有何良策?今松山寨粮草尽绝,三军命悬一线,如之奈何?”慧娘从容应道:“陈、张、周三将素嗜杯中之物,每常妄夸海口,松山寨失陷早在意料。媳妇已思得一计,今虽失了粮草,可差两员心腹将官引军往附近村坊借粮。一可暂解燃眉之急,二可暗伏诱敌之策。”天彪闻之,转忧为喜,抚掌称善,即唤云龙、风虎二将,引三千军马往各村借粮。 这风虎却是何来历?原来风会早年曾育一子一女,长子风虎生得面如铁色,虎体狼腰,惯使一口泼风大砍刀,重二十三斤,舞动时寒光飒飒;次女风瑶身长六尺,亦自小习得十八般武艺,尤精一口泼风单刀。风会中年丧了妻室,便带着这对儿女投在云天彪帐下效力。风虎随父南征北战,屡立战功,云天彪见他勇猛过人,常使他独领一军,委以先锋重任。 又说云龙、风虎引三千军马,向东迤逦行过数十里地面,早见一处村坊。看那村时,四面青山环抱,恰似玉盆里嵌着颗明珠,端的是个险要去处。但见村里张灯结彩,宰猪杀羊,数十副座头摆开,老幼喧哗,端的闹热。忽见个樵夫担着柴担经过,云龙勒马向前问时,方知这村唤作李家村,百十户人家都是二郎神血脉。村中盖有一座庙宇,金匾上书“二郎庙”三个大字。原来这村里祖辈传下规矩:每年腊月必当祭祀二郎神君。若是礼仪疏失,来年定降灾殃,田亩绝收。此时正值祭赛时节,合村男女都在祠堂前设案焚香,摆列三牲果品,饮酒作贺。 话说云龙知晓了状况,便当即叫亲兵唤风虎前来,不多时,官军阵中一将飞马而来,只见这将生得面如铁色,虎体狼腰,手中提一条泼风大刀,骑一匹黑马,此将便是风会长子风虎,风虎叉手向前,问道:“哥哥唤小弟来,有何分付?莫不是教军马在此权且歇脚,我两个去借些粮草?”云龙呵呵大笑,道:“兄弟休急,大军且扎住营盘,只我二人去便了。你须牢记,凡事听我言语,不可造次。”二人遂引军马于村口屯驻。 且说云龙、风虎二人拽开脚步,牵着马径投村里来。但见这村庄结彩悬灯,当路设着数张朱红桌子,桌上摆列三牲福物、时鲜果品。云龙按住马鞭,指与风虎道:“贤弟且观这厢,人烟辐辏,何不上前告借些粮草?”风虎急扯住云龙袍袖道:“哥哥暂缓。小弟幼时曾阅《经籍志》,载曰:‘彝部之民,虔奉清源妙道真君。’今这村落正做二郎神圣诞,老幼皆沐浴焚香。此时若去借粮,一恐仓廪空虚,二来冲撞赛神盛仪,反招罪愆。不如另寻蹊径,免生闲气。”看官休要见疑,在下相识的彝族同窗中,多有虔信二郎真君者) 又说云龙闻之风虎之言,不由呵呵大笑,道:“贤弟何故这般多心!《海国图志》上明载:大食诸邦,最是礼客。既设香案迎神,安得不备酒筵待客?倘有远客来投,必宰肥羊相待,此乃真君教化之德也。今我等不过借粮济军,贤弟若存疑虑,兄长自去便了!”言罢,便翻身上了马,挺手中偃月钢刀,径奔村中。风虎恐其疏失,亦纵马随后来。 单说云龙一骑马奔到祠堂前,勒缰驻马,将大刀挂在鞍鞒。村中一位彝族长老见有客至,忙唤左右乡邻替客人牵马喂料。云龙在鞍上拱手谢过。老丈上前施礼道:“贵人远来,不知有何见谕?”云龙道:“某乃朝廷钦授云麾大将军云龙,家父现为越国公。只因粮草屯于松山寨,被梁山贼寇焚掠一空,奉严命特来贵处相商借粮。”老丈恍然道:“原来是云公子虎驾!只是今日恰逢清源妙道真君圣诞,合村老小皆需登坛祭天,钱粮俱已献与真君驾前。岂敢擅借?待神明降福之后,自当奉借诸公,伏乞云公子恕罪则个!”云龙听罢,心头火起,剑眉倒竖,喝道:“兀那老丈!你道俺不省得?清源妙道真君圣诞原在六月廿四,今值寒冬腊月,却祭甚么神灵!敢莫将爷爷当作三岁孩儿耍弄!”老丈拱手道:“公子有所不知。川中奉祀的乃是李冰次子李二郎,因治水功勋,圣诞确在六月廿四。然我等今日祭祀的,却是嘉州太守赵昱赵二郎,昔年持剑入水斩蛟,保境安民,故在此间立庙供奉。” 话说云龙听罢,按剑喝道:“管甚李二郎赵二郎!尔等村愚妄信邪神,干俺甚事!速将粮草借来,老爷自当引兵离去。若道半个不字,便教你这庙宇化作白地!”老丈浑身抖如筛糠,战战兢兢道:“云公子息雷霆之怒!敝村世代供奉二郎神君,四时香火不敢有缺。这些粮米实是合村百姓的命根,若强行取去,只恐……只恐神灵降罪,灾厄立至啊!”云龙早按捺不住心头火起。此时,天色骤变,狂风卷地而来,飞沙走石。忽见半空中祥云缭绕,一位金甲神将踏云而降,手持三尖两刃刀,身边随着一条哮天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看那神将时,怎生模样?但见: 头戴三山飞凤冠,身披淡鹅黄战袍,腰悬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眉生三眼照天地,面若傅粉含威光。龙须虎爪擎苍鹰,额阔顶平八宝妆。 哮天犬踞云涛怒,缥缈带束七星芒。诚显清源妙道尊,香火千古奉二郎! 又说云龙从马鞍边掏出一副弓箭,从飞鱼袋中抽出一枝狼牙箭,觑定二郎神面门而去,只听飕的一声,一枝箭飞速而过,却未伤其分毫,云龙见状大惊,手中大刀几乎坠地。那神将震开第三只眼,金光直射下来,照定云龙而来。风虎在阵后急叫:“哥哥快走!真神显圣也!”这神将不是别个,正是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显圣。只见他提出三尖两刃刀,声如霹雳喝道:“兀那孽障休得猖狂!”云龙虽心头打鼓,兀自挺着胸脯,提刀喝道:“吾乃朝廷钦命将官,奉旨征讨梁山泊,路过此处借些粮草应急。汝不过一泥塑木雕,也敢阻俺军国大事?”真君大怒道:“呸!尔这干污吏爪牙,不思报效朝廷,反倒在此欺压良善,劫夺祭粮,真个辱没了朝廷体面!今日吾神在此,定要护得百姓周全,休想动这粮米分毫!”云龙见真君法相威严,先自软了七分,却还强撑体面,喝道:“你这邪神休得卖弄!速速收法回庙,休误了俺军国大事!若再聒噪,休怪俺这口刀不敬神明!”真君听罢,仰天朗声道:“天网恢恢,神目如电!”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周身金光暴射,耀得人眼难开。待金光渐散,那真君早化一道金虹,倏然归于庙宇金身之中。云龙见神君化虹遁去,心中惊疑不定,转念又恼将起来,厉声骂道:“这二郎不过是个泥塑木雕,俺爹爹也是雷霆大将,他算甚尊神!定是这些村驴不纳粮税,装神弄鬼来唬老爷!”说罢把钢牙咬得咯咯响,强自壮胆,喝令手下军汉:“与我把这村坊细细搜检,但有存粮,尽数夺来!若敢拦阻,就地砍了!” 却说一队官军挺刃撞入庙宇,早踹开殿门,抢掠米面,掀翻箱笼,搜刮银钱。忽见一条大汉手执铁锨伏于门后,喝声着,一锨掀翻三四个军汉。众军发喊,乱枪搠来,那汉身中十数枪,扑地倒了。可怜庄院百姓:有跪地告饶的,被军汉踢打;有死护粮米的,吃钢刀劈翻。但见:白发公公紧抱粮袋,吃一推跌得口鼻迸血;婆娘孩儿嚎天哭地,惨不忍闻;几个后生攥拳怒目,早被明晃晃刀枪逼住。霎时间村落里鸡飞犬走,悲声震野。云龙却勒马冷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早纳粮草,怎受这场灾祸!” 却说云龙正于马上指挥掳掠,只听飕的一声,一枚红缨飞刀迅速而来,料想云龙根本躲闪不及,待云龙回首看时,飞刀已将至面颊前,云龙就鞍上一个倒栽葱翻将落马,这边风虎见云龙落马,只道中了暗算,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即拍马挺枪,引着本部人马旋风般杀来救应。众军士慌忙扶起云龙看时,但见云龙发冠崩裂,青丝散乱,面颊流血,方才坐定在马鞍上,猛地张口喷出一股热血。 云龙略定神魂,睁圆怪眼,厉声喝道:“何方鼠辈,暗施冷箭!敢与爷爷明刀明枪见个真章么!”话音未落,只见远处征尘蔽日,杀声震天,恰似黄云压城,为首有两名将领,先看左边的将领,此人生得阔面大耳,方颐大口,鼻如悬胆,目若朗星,身长七尺身材,头戴一顶范阳笠,身披一副竹节甲,手中抡一口九环劈山刀,骑着一匹没尾驹,人唤谋士载的顾范则。又看右边的将领,此将生得面如满月,剑眉虎目,鼻直口方,双目炯炯有神,身长八尺身材,头戴一顶狮子吞口盔,身披一副鱼鳞亮银甲,手中握一对乾坤日月刀,骑一匹骅骝马,便是玄刀符将周循晨。 却说风虎将云龙扶上马背,急令部卒先将粮草押送云天彪大寨。随即点起五百精兵,旋风般杀入梁山军阵。云龙虽面带金疮,仍挺刀跃马,先后砍翻六七名梁山士卒,率领残部官军血战中突开一条生路。回马看时,风虎已没入阵中,周循晨手提一条烂银镔铁枪,将双刀悬在腰胯,奋力战住风虎,顾范则既失了云龙,便举大刀翻身转砍风虎,风虎急闪,左肩上早着,铠甲迸裂。又被周循晨觑个亲切,摆开门户,对胸一枪,一道灵魂归地府,几番靦面会见天亲,当下梁山军与彝族乡勇合兵一处,掩杀官军,直追出十里方休。 又说风虎身死,云龙见状,双目迸出血来,咬紧一口钢牙,手中紧握一杆偃月大刀,快马奔向顾范则而来,顾范则提一口九环劈山刀来战,云龙提刀正待招架,怎奈范则这口刀如银蟒翻波,似雪练缠身,斗到三十合,云龙早已手忙脚乱。范则大喝一声,刀光闪处,早劈中云龙左肩。云龙手中偃月刀坠地,翻鞍落于马下,范则正欲一刀砍下,只见一条烂银镔铁枪上前招架,范则定睛看时,来将生得少年英雄,面如冠玉,军官打扮。腰间悬五颗流星飞锤,此将非是寻常,乃是朝廷镇军大将军、山东留守司、壮勇侯傅玉,傅玉一枪隔开范则,云龙趁势挣回本阵。傅玉见云龙已走,挺枪望范则腰胁便搠。范则急举刀相迎,傅玉虚晃一枪,引军径退。 你道这顾范则、周循晨二人因何在此?且听在下分解。原来自那陆丹婷在营中闲坐,见官军连日闭寨不出,便拨这二人各引三百精兵,往扬州城南巡哨探敌。二人得令,引军迤逦行至李家村口,忽闻得村里哭声震野,喊杀连天。范则勒马道:“这村落必有蹊跷!”循晨应道:“须得亲去察看端的。”二人催马向前,恰撞见云龙、风虎两个正纵兵劫掠,欺压乡民。范则见状,心头火发,厉声骂道:“害民泼贼!朝廷饷粮养你,不去杀敌报国,反来荼毒百姓!”循晨亦挺枪喝道:“今日既遇吾等,教你认得梁山好汉的手段!”当下双骑并出,率着六百军马,卷起征尘杀将过去。 范则、循晨二人滚鞍下马,将那彝族老丈扶起。范则叉手道:“老丈休惊,俺等是梁山泊替天行道的部众,专一锄强扶弱,铲除害民贼。”老丈战兢兢纳头便拜:“若非二位将军搭救,合村百姓皆成齑粉矣!”循晨扶起老丈道:“路见不平,自当相助,正是我辈本分。”言未绝,忽闻远处马蹄声如雷震,征尘蔽日。范则跌脚道:“端的云天彪那厮引军来也!”循晨急传将令:“众军士整备迎敌!”二人飞身跨鞍,向老丈唱个大喏:“老丈保重,某等去矣!”那老丈手搭凉棚,望见旌旗渐远,不觉泪如雨下,对众乡民叹道:“如此义士,真世间罕有!”众村民皆望尘遥拜,齐声道:“愿皇天护佑梁山义军!” 却说云龙、傅玉二将收兵回寨。天彪清点人马,折损千余,带伤者过半,虽夺得些粮草,终究损兵折将,端的挫动锐气。当下教傅玉去将息,却指着云龙怒喝道:“你这厮违吾将令,擅自进兵,非但无功,反送了风虎性命!依军法合当斩首!”便喝令刀斧手推出辕门行刑。众将慌忙跪作一片哀告,天彪听众人苦劝,沉吟良久,厉声道:“既众将恁般说情,权寄下这颗驴头!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遂叱令左右:“剥了这厮衣甲,掀翻在地,结结实实打六十脊杖!若杖下容情,连你等一同治罪!” 两边军汉发声喊,早将云龙掀翻在地,剥去战袍,露出脊背。掌刑的掣出水火棍,吐个门户,一五一十打将下来。初时云龙紧咬牙关,更不**;及至三十棍后,但见皮肉绽裂,鲜血迸流。众将俱各侧目,不忍观瞻。看看打到五十棍上,天彪见亲儿面如土色,气若游丝,心中早有五分回转,却仍厉声喝道:“休得容情!务要这孽障记得教训!”直待六十棍毕,云龙早已昏死过去。天彪方掷下令箭,喝令:“且抬去后营将息!待这畜生缓过气来,再作计较!”两边军士唱喏领命,当即将云龙拖出帐外。但见脊背上皮开肉绽,面如金纸,已是九分无气。众军汉不敢怠慢,急取门板来,轻轻安放其上,四个健卒抬了,星夜送往后营医治。傅玉在旁看得分明,暗忖道:“云统制执法如山,虽亲生骨肉亦不留情,端的铁面无私!”众将皆掩面叹息,俱各噤声。后营孔厚见伤得重了,忙取出金疮圣药,细细敷在创处,又煎定魂汤缓缓灌下。那云龙虽昏死多时,犹自咬定牙关,半句**也无。 只说云龙败军之际,正是闻达丧命之时。真个是:阵前已折擎天柱,帐内犹闻断肠声。这一来,有分教:猖狂贼子终授首,损兵折将实堪哀。毕竟后事如何?看官且听:那风会在润州厮杀,端的怎生光景?怎生收场?胜负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一回 循晨诈败捉大刀 希真分兵破晟彪 《鹧鸪天·过自贡盐井》 天车架起井中云,卤水熬盐岁月皴。石缝渗出恐龙泪,灶台凝结史前尘。 穿岩骨,煮乾坤。千年黑卤煮星辰。盐工脚印层层叠,踩碎洪荒补地筋。 诗曰: 断崖剖面露玄文,石髓年轮刻古勋。 云母分层藏海啸,石英裂隙锁冰纹。 一峰自饮太初水,万壑空磨上古斤。 夜半山根吞月魄,重熔星屑补天痕 上回书道,云天彪差遣张帅、金子明、南宫飞三员大将镇守松山寨粮仓。谁想陆丹婷神机妙算,暗遣党雨萱、汤玥恬、花葵三个女将前去纵火。那张帅、金子明、南宫飞虽是骁勇,怎当得她三人手段?一场厮杀,三将俱都战死,残兵败回天彪营中。天彪听罢,急与刘慧娘商议。慧娘献计,便着云龙、风虎二将去左近村坊借粮。那云龙性如烈火,不听众将苦劝,定要劫掠粮草。正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却被顾范则、周循晨二人巡哨撞见,救了村坊百姓。可怜风虎当场丧命,云龙、傅玉大败亏输,只落得丢盔弃甲,鼠窜狼奔,逃回营中。前话休提,单表这风会马、水两军厮杀。看官且听,这一回怎生结果? 话说三百里扬子大江,远接三江,却是汉阳江、浔阳江、扬子江。从四川直至大海,中间通着多少去处,以此呼为万里长江。地分吴、楚,江心内有两座山:一座唤做金山,一座唤做焦山。金山上有一座寺,绕山起盖,谓之寺里山。焦山上一座寺,藏在山凹里,不见形势,谓之山里寺。这两座山,生在江中,正占着楚尾吴头,一边是淮东扬州,一边是浙西润州,今时镇江是也。 正是: 金山焦山两相望,吴楚分界江中央。 寺里山中山里寺,镇江形胜地无双。 且说扬子江之畔,有一关隘,毗邻一要地,名曰“松江口”。此地势之险要,江水之湍急,两岸峭壁如削,宛如天设之屏障。江面之宽阔,水之深流,船只往来其间,需谨慎有加。松江口附近,林木葱郁,山势险峻,易守而难攻,实为兵家必争之地。过往客商,行至此处,无不心生敬畏,盖因其关乎水上交通之要冲,更是周边地区安危之关键。此地风光虽美,却暗藏凶险。江中暗礁与急流,故松江口在当地百姓心中,既为宝地,亦为令人敬畏之险地。每至夕阳西下,江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然亦令人不敢久留,恐那暗藏之危险,倏忽而至。 正是: 松江口岸势威险,扬子江水急难行。 暗礁急流藏杀机,宝地险地名共存。 欧阳寿通、庞毅二将引五百水军儿郎,驾舟直取松江口。正行间,忽见前头横着一艘战船,端的好生厉害。但见那船高有二丈开外,分作三层甲板。炮台密布,箭垛森严。水军儿郎各执兵刃,杀气腾腾。恰似一座水上城垣,端的是威风凛凛,煞气冲天。 只见船上第三层有三名水军头领。先看中间那将,面如冠玉,肌肤白皙,身长七尺,手握一对八棱金装锏。身后有一扛旗士兵,旗号上书:“天潜星翻水鲨李明睿”。又看左边那将,面如满月,目若朗星,浓眉大眼,威风凛凛,身长六尺,手握一对日月青铜双戈。身后有一扛旗士兵,旗号上书:“地冲星搅破龙赵晟”。后看右边那将,面如古铜,目若寒星,臂阔膀大,七尺以上身材,手中拿一对日月双剑,身后有一扛旗士兵,旗号上书:“地冲星海阎王袁舒昊”。 话说那李明睿、赵晟、袁舒昊三员水军头领,探得欧阳寿通要来厮杀,便点起八百水军,早早在松江口扎下水寨,排开阵势。李明睿立在船头,手搭凉棚望见对过敌船,不觉放声大笑:“欧阳寿通!你这厮敢来撩拨老爷么?”欧阳寿通见对面船上旌旗猎猎,当中一艘巧天船端的高大威猛,心下先自吃了一惊,暗忖道:“这船好生厉害!“却也是个惯弄水性的好汉,如何肯输了气势?”当下定住心神,厉声喝道:“孩儿们,与俺放箭!”庞毅在旁听得,急教左右弓弩手准备。但听得“飕飕”破空之声,箭似飞蝗,密匝匝地射将过去,可怜那些梁山水军躲闪不及的,登时被射倒一片。 正是: 江心顿起千层浪,水面横飞万点星。 有诗为证: 松江口外战船开,箭雨纷飞杀气来。 不是蛟龙争胜负,怎教血浪涌如雷? 且说赵晟见欧阳寿通在前,登时踏浪而来,双戈并举,直取欧阳寿通。那对戈使开,恰如双龙搅海,上下翻飞,端的了得。欧阳寿通急提双鞭相迎,斗不数合,蓦地一鞭横扫,势若惊雷,李明睿在旁看得分明,大喝一声:“贼子休得逞强!”手舞一对八棱金装锏,飞身跃入阵中助战。庞毅见李明睿出战,怎按捺得住?虎吼一声,抡动大斫刀杀入战团。但见那刀光如蛟龙出海,左劈右砍,直取李明睿咽喉。李明睿不慌不忙,将金锏横架,“铛“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震得浪花飞腾。庞毅天生神力,刀法又快又狠,一招紧似一招,刀刀直取要害;李明睿也使出浑身本事,那金锏舞得密不透风,时而横扫千军,时而泰山压顶,两个斗得难解难分。正是:棋逢对手难藏幸,将遇良才不敢骄。四条臂膊纵横,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庞毅与李明睿斗到酣处,忽听庞毅暴喝一声,手中钢刀如闪电般使出一记“蛟龙出海”,直取李明睿腰胁。李明睿见刀光闪处,惊得三魂出窍,急提双锏来迎。怎奈庞毅刀快,只听“咔嚓”一声响亮,一条锏柄早被削作两段。李明睿心胆俱裂,手脚登时慢了。庞毅见机不可失,更不打话,就势横刀扫来。李明睿躲闪不及,左肩上早着,大叫一声,翻身栽下船头。众喽啰慌忙上前救起,抬回本阵去了。正是:双锏难敌快刀手,水军阵上见高低。这厢水军战事暂且按下,且说风会马军厮杀如何。正是:刀光闪处英雄惧,锏影飞时好汉惊。 却说风会与云天彪分兵之后,便点起本部军马,星夜兼程,直取润州而来。那润州殷浩早得细作报知,急与陆丹婷商议道:“官军来势汹汹,当速作计较。“当下便遣陆丹婷为主将,拨与陈黯之、韩孝义、吕扬方、赵烬明、潘森、高嘉康、党景言、周循晨、顾范则八员偏将,统兵三千,把守润州城池。这九员将佐方入润州城,尚未安顿停当,忽见探马飞报:“风会那厮已在城外‘柳林寨’扎下营寨,早晚便要攻城!”陆丹婷听罢,冷笑道:“这厮来得倒快!且教他领教俺梁山好汉的手段!” 当下陆丹婷升帐议事,众将分列两旁。只见陈黯之挺身而出,抱拳道:“军师何必多虑!俺愿与几位兄弟出城搦战,管教那风会匹夫有来无回!”陆丹婷听罢,沉吟片刻,便道:“既如此,陈兄弟可领党景言、高嘉康二位兄弟为先锋,点一千精兵出城迎敌。”又唤潘森、吕扬方近前,吩咐道:“你二人引五百弓弩手,埋伏于左翼林中,但听号炮响时,便杀出夹攻。”又命周循晨、顾范则道:“你二人亦领五百刀牌手,伏于右翼芦苇荡内,待敌军阵乱,即从侧翼掩杀。“众将得令,各自整顿军马,党景言等三将率领人马,摇旗呐喊,杀奔柳林寨而去。 风会、闻达、冕以信、沙志仁、哈芸生五员大将,引军马于城外摆开阵势。只见陈黯之手舞一条破天缠龙枪,拍马出阵,厉声高叫道:“呔!尔等狗官速通名姓,老爷枪下不杀无名之鬼!”风会挺刀跃马喝道:“梁山草寇听真!俺乃山东镇抚将军风会是也!劝尔等速速下马受缚,免得似那宋江一般,吃俺们碎尸万段!”陈黯之闻言大怒,吼一声:“直娘贼!敢辱俺哥哥!”挺枪催马直取风会。风会舞刀相迎,两骑马在阵前盘旋,刀来枪往,杀作一团。正是:龙争虎斗难分胜,将遇良才各逞能。 哈芸生见风会与陈黯之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心中焦躁,暗道:“这厮好生厉害,风将军恐难取胜!”当下挺起九天托股叉,催动坐下青鬃马,大喝一声:“风将军少歇,待俺来会会这厮!”话音未落,阵中早有一将飞马而出,正是高嘉康。但见其手持一对偃月铜刘,胯下大宛马如风似电,厉声喝道:“无耻狗官,休要以多欺少!”两马相交,叉来刘往,战作一团。哈芸生那杆托股叉使得神出鬼没,上挑咽喉,下刺心窝,招招狠辣;高嘉康双刘翻飞,左劈右砍,恰似银龙搅海。二人斗了二十余合,不分高下。 高嘉康见急切难胜,忽生一计,故意卖个破绽,大喝一声,右手铜刘横扫哈芸生腰肋。哈芸生急举叉格挡,不料高嘉康左手铜刘早已从下往上,直削面门。哈芸生叫声:“不好!”急待闪避时,哪里还来得及?只听“咔嚓”一声,铜刘正中面门,登时脑浆迸裂,倒撞下马,气绝身亡,沙志仁、冕以信在阵前看得分明,惊得魂飞魄散,慌忙引军抢回尸首,鸣金收兵。正是:将军奋勇来出战,怎料无常顷刻来。 有诗叹这哈芸生曰: 铁骑银叉啸朔风,曾驱胡马戍边功。 谁怜兄弟同归处,阵前身亡晚照红。 风会见芸生身死,虚劈一刀,拨马便回本阵,遂收兵归营。闻达前来禀道:“相公今日劳神费力,待明日小将出马厮杀。“风会点头应允。次日五更造饭,平明时分,闻达顶盔贯甲,拍马舞刀,引三百精兵,直抵润州城下搦战,高声喝道:“无端草寇,速速献上首级,免污俺刀口!“周循晨闻报大怒,披挂上马,开城迎敌。两马相交,刀光闪烁,斗经三十余合。周循晨忽地卖个破绽,拨马便走。闻达不知是计,纵马追赶。风会在阵前看得分明,急鸣金收军。闻达追赶正急,忽地草丛中绊马索齐起,急勒缰时,周循晨回马一刀劈来,闻达措手不及,左腿上早着,大叫一声,倒撞下马。周循晨喝令梁山军汉一拥而上,将闻达生擒活捉。风会见状,急擂战鼓,挥军掩杀,欲救闻达。不想左翼潘森、吕扬方,右翼高嘉康、顾范则齐齐杀出,风会冲突不入,只得长叹收兵。正是:猛将轻敌遭暗算,雄兵失计损威风。 且说周循晨收兵回至润州城内,左右军士将闻达五花大绑,推搡而入。那闻达犹自叫骂不绝,厉声喝道:“奸佞小人,安敢如此无礼!”韩孝义听得此言,登时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圆睁怪眼,恰似铜铃,掣出尖刀,怒骂道:“你这厮好生狠毒!当年洒家征讨梁山泊时,你那兄弟闻盛与陈妖道狼狈为奸,害死李禹兄弟,又要暗算洒家,洒家这才投奔梁山,替宋公明哥哥报仇。你这厮还有脸在此胡言乱语!”闻达仍骂不绝口,口称“草寇”“反贼”,孝义怒发冲冠,撬开闻达牙关,割去其舌,又在闻达身上连搠十七八刀。那闻达已是奄奄一息,孝义兀自不解恨,一刀捅入心窝,直剜出五脏六腑来。可怜闻达当场毙命,年止三十有七。正是: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又是:恶贯满盈终有报,血债须用血来偿! 有诗叹这闻达曰: 帅字旗残暮色昏,大刀折刃血留痕。 纵教肝胆披烽火,不向梁山让寸尘。 博山提辖威名在,剿贼擒寇志不衰。 梁山阵前斗群雄,斩将夺旗展雄才。 陆丹婷命人高悬闻达首级挂于城楼,设下香案,祭奠九尾龟陶宗旺、通臂猿侯健、圣水将单廷圭、神火将魏定国四位好汉在天之灵。风会在营中闻报,知闻达已死,不由捶胸顿足,仰天长叹道:“痛哉!折我一员大将!”众将士无不悲愤。看官且住,这一回书,风会马步水军厮杀之事,暂且按下不表。单说那花凤梧、谢云策、陈希真、刘广四人,引军攻打临沂一路,端的如何?且看下文。 且说花凤梧、谢云策这一路兵马,于二十日早到临沂地面。当夜行至光雾山时,守关小喽啰早得消息,飞报与李晟彪等头领知晓。晟彪等闻报,喜不自胜,急引其余大头领下山相迎。两处好汉相见,各各欢喜不尽。当下梁山众头领依石碣天书所载位次,依次排定坐席。王弘毅执住云策之手道:“贤弟远来劳顿,端的辛苦。”云策答道:“殷浩哥哥恐张叔夜前来攻打,特遣小弟与凤梧引一支军马相助师兄。我等昼夜兼程,只盼早到山寨,与师兄共商大计。”徐栎凯听罢,拍案大笑道:“云策兄弟忒也多心!量那张叔夜不过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纵使他引兵来犯,管教他来时有路,去时无门!”花凤梧却抚扇沉吟道:“徐兄且休夸口。那雷将非比等闲,兵精粮足,甲仗鲜明。我等虽有人马,亦须谨慎行事,方保无虞。” 李晟彪听罢,便对尹璐、李庶忻二人道:“快去整顿些肥羊好酒,与云策、凤梧等众家兄弟接风。”尹璐、李庶忻唱个喏,转身便去安排。不多时,酒肉齐备,众好汉团团坐定,大碗筛酒,大块切肉。两边头领推杯换盏,直饮得三巡五味。酒至半酣,李晟彪把盏起身道:“今日众兄弟聚义,本当尽欢。只是酒酣耳热之际,也须商议些军情大事。”众人闻言,俱各停杯投箸,整肃衣冠。李晟彪又道:“那雷将虽势大,我马陵山好汉何曾惧他!只是此番官军来势不善,须得从长计较,定个万全之策,方好教他片甲不回。”众头领听罢,齐声道是。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各献良谋,商议起破敌之策来。 二十二日,正值郓城秦岳战死之时,陈希真访师归来,已到潍州地面。当下与刘广点起本部将佐,统领六万雄兵,浩浩荡荡杀奔马陵山来。不消三四日,早到新泰县地界,直抵光雾山下。探马报入山寨,众头领闻报,各怀忧喜,王弘毅拍案而起,厉声道:“来得好!正要与这厮见个高低!”徐栎凯拔出腰间宝刀,冷笑道:“陈老道自来送死,何不设下埋伏,杀他个片甲不留?”李晟彪沉吟道:“此间有个去处,唤作永安坡,地势险恶。可分拨一支人马埋伏于此。”花凤梧却道:“李兄此计虽妙,但陈希真那厮诡计多端,更有陈丽卿、高梁氏、召忻等猛将相助,兵锋正盛。须得依山据险,方能稳操胜券。”樊豪龙闻言不悦,嚷道:“凤梧妹子忒也谨慎!若误了战机,岂不悔之晚矣?”许靖钧轻摇羽扇,捋须道:“花军师所言不无道理,然战机稍纵即逝,若不把握,恐失良机。”花凤梧见众人皆主战,只得默然退下。梁山众头领见军师无言,各自散了。 三日后,李晟彪传下将令,急召王弘毅、徐栎凯、敬景峻、樊豪龙、陆盈、顾洋铭、高兴隆、王项鎔、姚凌瀚、范彧、施芸薇、杜煜珩、黄婉棂、闫熹、黄景钧一十五员头领上山。各将点起本部人马,共五千精兵,即刻拔寨下山,星夜兼程杀奔永安坡。又差王弘颍、张亦雄、苏忆霏、卞璎楚四员大将,统领剩余头领把守山寨,务要谨守关隘,不可稍有疏失。 正是: 旌旗猎猎卷西风,铁马金戈气势雄。 五千貔貅离山寨,直取永安第一功。 待过午时,只见尘头起处,旌旗蔽空,一支官军人马浩浩荡荡而来。那为首的将军,怎生模样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束发枣木七星冠,冠上一颗红缨飘洒;身穿一领鹅黄鹤氅,氅上绣着仙鹤云纹,飘逸出尘;腰间系着一条九股丝绦,随风轻摆;手中横着一条丈八蛇矛,矛尖寒光闪闪;腰悬一口松纹古定剑,剑鞘上雕琢精细;脚下蹬着一双挽云轻履,轻盈灵动。眉如青峰般俊秀,眼似秋水般清澈,丹珠口唇,红润饱满,八尺以上身材,威武雄壮,飘着五绺长须,随风飘扬,飘飘然有神仙之概。此人正是陈希真。 左边又闪出一员女将,果真个花容月貌,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闪云金翅盔,盔上金光闪闪;身披一领猩红锁子黄金甲,甲片紧密相连,寒光四射;骑着一匹枣骡火炭飞电马,马蹄翻飞,迅捷如风。左手提着一口青錞剑,剑身泛着青光;背上背着一张塔渊宝雕弓,弓身坚韧有力,箭壶中有二三十枝修干狼牙箭;右手手握一枝梨花古定枪,枪尖如梨花般洁白。玉姿花容,娇美动人,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英气,颇有烈女之风范。此女不是别人,乃是希真之女陈丽卿。 又见希真右边又闪出一员战将,果是个好男儿,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白龙亮银冠,冠上银光闪烁;身披一副沉银双铁甲,甲身沉重坚固;骑着一匹崇白名马,马匹神骏非凡。手中握着一杆方天画戟,戟刃锋利无比。身长七尺,身材魁梧,面如傅粉般白净,双目有神,眉宇间英气勃勃,真乃一条好汉,此人正是祝永清。 且说陈希真引军前行,忽见永安坡地势险恶,心中暗忖:“贼军此处若埋伏军马,怎生是好。”遂传令三军放缓脚步。一面差心腹军校,飞马去唤书记史谷恭并刘广前来商议。少顷,史谷恭与刘广各骑快马赶到。陈希真道:“二位贤弟,前面山坡险峻,恐有埋伏。如今大军急于进剿,须要谨慎。”史谷恭捻须笑道:“小弟倒有个计较,可破贼人埋伏。”便将计策细细说与二人。陈希真、刘广听罢,皆抚掌称妙。刘广便点起刘麒、刘麟,引三千精兵,暗地从后队抄小路而去,依计行事。正是:安排陷虎擒龙计,要捉惊天动地人。 陈希真当下传令三军,教缓缓而行。那王弘毅在暗处窥见,便对李晟彪道:“大哥,你看这陈老道行军恁般迟缓,莫不是嗅着了腥气,识破了俺们的计策?”李晟彪听罢,摸着钢髯沉吟道:“这厮惯会使乖,端的不可小觑!”随即传下号令:“教孩儿们个个把招子放亮些,弓上弦,刀出鞘,但见动静,便听号令行事!”随军头领得令,都道:“哥哥见得是。”各自整顿人马,暗伏不动。但见:强弓硬弩密排林,利刃长枪暗吐芒。正是:伏兵已布天罗网,只待官军入彀来。 且说希真等引兵至永安坡下,李晟彪在坡上望见,拍手大笑道:“陈老道果中俺计也!”便传令三军,一齐冲杀下去。那李晟彪自与徐栎凯各引一支军马,分作两路,如猛虎下山,喊杀声震天动地,势如破竹。又使敬景峻率领余下人马,张弓搭箭,但听梆子响处,万箭齐发,箭如飞蝗,直往官军阵中射去。正是:伏兵暗算无防备,强弩齐发有威风。 且说李晟彪、徐栎凯二人方将兵马摆开,忽听得后军喊杀声大起,马蹄声如雷震天。急回头看时,只见一彪官军如狼似虎杀来,当先一员大将,正是那刘广,左右紧随着刘麒、刘麟两兄弟,引着人马从后军杀入,端的势不可挡,这边厢祝永清、祝万年、高梁氏、陈丽卿、真祥麟、苟桓六员猛将,各挺兵刃,率领人马截住李晟彪军马,高声叫骂,刀光剑影,杀作一团。那厢栾廷玉、栾廷芳、刘麒、刘麟、召忻、刘广六条虎将,引军迎住徐栎凯兵马,各自寻敌厮杀,但见枪来戟往,刀劈斧砍,直杀得天昏地暗,两军交战,喊杀声震彻云霄,将士们个个奋勇争先,血肉横飞,端的是一场好厮杀! 正是: 伏兵未罢伏兵起,杀声方落杀声高。 永安坡前尸横野,英雄血染征袍红。 混战正酣之际,只见王项鎔手挺一杆点钢枪,腰悬三尺青锋剑,拍马飞驰而出,直取苟桓。苟桓见了,更不打话,抡动手中镔铁大砍刀,催马上前迎敌。两马相交,刀枪并举,好一场恶斗。但见王项鎔使开家传枪法,恰似蛟龙出海,枪尖寒星点点,招招直取要害;那苟桓却也不慌不忙,将一条钢刀舞得泼风也似,左遮右挡,端的是水泼不进。两个一来一往,斗到二十合上,苟桓忽地诈败,卖个破绽。王项鎔急挺枪来刺,不防苟桓翻身一刀劈来,可怜好个王项鎔,躲闪不及,登时连人带肩被劈下马来。官军阵上发一声喊,震天价喝起彩来。 有诗单道这王项鎔曰: 丈八蛇矛逞英豪,沙场浴血战袍凋。 可怜盖世英雄汉,马革裹尸恨未消。 当下李晟彪见王项鎔被斩,怒发冲冠,双目圆睁,暴喝一声:“贼子敢伤我兄弟!”便拍马舞动那口金背砍山刀,如猛虎下山,直取苟桓。苟桓见来将凶恶,却也不惧,冷笑一声,挥刀相迎。两马盘旋,刀光霍霍,斗得三十余合,不分胜负。那边厢杜煜珩手提一对鎏金熟铜锏,在阵中横冲直撞,厉声高叫:“真祥麟何在?速来受死!”真祥麟听得,挺枪跃马而出,喝道:“杜贼汝休得猖狂!”两将交锋,枪锏并举,叮当乱响,火星迸射,杀得难分高下。再看陆盈,使一杆丈八点钢矛,正与陈丽卿厮杀。陈丽卿那枝梨花古定枪使得神出鬼没,如雪片纷飞,陆盈亦不示弱,长矛如蛟龙出海,招招狠辣。两个女将战在一处,一个似月里嫦娥降世,一个如天上仙女临凡,虽是娇姿艳质,却杀气凛然,直斗得尘沙蔽日,天昏地暗。 右边阵上杀声震天,姚凌瀚一心要争头功,挺一杆丈八点钢枪,如银龙出海,直取刘广。刘广见来将凶猛,亦不惧怯,抡起泼风大砍刀,劈面相迎。两将交锋,枪来刀往,斗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姚凌瀚见急切难胜,忽地卖个破绽,刘广一刀劈空,姚凌瀚趁势一枪刺去,正中刘广左腿。刘广痛呼一声,几乎坠马。姚凌瀚大喜,挺枪再刺,欲取刘广性命。刘广咬牙忍痛,就势一滚,堪堪避过。高梁氏在阵后看得分明,暗叫一声:“不好!”急从腰间掣出一柄柳叶飞刀,觑得亲切,喝声:“着!”飞刀如电,直奔姚凌瀚心窝而去。姚凌瀚只顾取刘广,哪防暗器?待觉风声,已是不及,那飞刀早穿心而过。姚凌瀚大叫一声,双手捂胸,鲜血喷涌,晃了两晃,倒撞下马,登时了账。 亦有诗叹这姚凌瀚曰: 阵前争功逞英豪,枪如闪电刀似涛。 谁料飞刀夺命处,英雄热血染征袍。 徐栎凯见兄弟姚凌瀚死于非命,心如刀割,怒发冲冠,大吼一声,恰似猛虎出林,抡起流星大刀,照着祝万年顶门便砍。那祝万年见他来势凶猛,全无惧色,抖擞精神,舞动画戟,寒光闪闪,迎面便战。两个一来一往,刀戟相迎,斗了三十余合。徐栎凯见祝万年手段高强,难以取胜,暗生一计,假意败走,拨马回阵。祝万年见他败退,岂肯轻放,也不收缰,紧追不舍。徐栎凯偷眼觑得祝万年中计赶来,心中暗喜,急从背后抽出流星飞锤,手腕一翻,那锤带着风声,脱手飞出,直取祝万年前心。祝万年只顾追赶,哪防暗器飞来,被那流星飞锤正中护心镜,大叫一声,倒撞下马。官军士卒见了,慌忙上前,救起祝万年,团团护定,退回本阵。 且说陈希真正督后军,忽听得后阵大乱。原来花凤梧终是放心不下李晟彪人马,便差遣谢云策、党梦晗、卢忆泽、龙籍壹、尹璐、张明峻六员虎将,引三千精兵前来助战。谢云策见了陈希真,更不打话,挺起手中点钢枪便刺。陈希真见来将凶猛,急掣兵器相迎。两个枪来枪往,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党梦晗见谢云策战住陈希真,便左手使凤嘴枪,右手抡朝阳刀,径奔祝永清。祝永清大喝一声,舞动方天画戟接住厮杀。但见刀光戟影,杀气冲霄,好一场恶斗。卢忆泽挺着长枪,在官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枪尖到处,官军纷纷倒地。龙籍壹那条枪使得神出鬼没,恰似砍瓜切菜一般,杀得官军尸横遍野。尹璐亦挥枪跃马,枪花点点,打得官军魂飞魄散,抱头鼠窜。正是:六虎将大展神威,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又说张明峻于乱军之中,正撞见陈希真义子陈则立。两下里刀枪并举,斗不数合,张明峻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将陈则立斩于马下,陈希真见梁山军已占上风,却不愿多伤士卒,便卖个破绽,手中长矛一荡,格开谢云策的钢枪,随即高声喝道:“鸣金收兵!”官军听得将令,纷纷撤阵而退,谢云策见陈希真收兵,亦不追赶,勒马传令道:“梁山众兄弟,且收兵回营!”李晟彪与徐栎凯合兵一处,三人聚首商议,见天色渐晚,便率军徐徐退回山寨。此时花凤梧早已率领余部在寨前等候,远远望见李晟彪等人马归来,便率众下山相迎。众好汉相见,各自叙说战况,花凤梧笑道:“今日虽未大胜,却也挫了官军锐气,且回寨中再作计较!”众人称是,遂一同上山,整顿军马,犒赏三军。 待至寨中,李晟彪扑翻身便拜,嚎啕道:“皆因为兄不听军师良言,致令王项鎔、姚凌瀚二位手足命丧黄泉,小弟合当万死!“说罢,以头抢地,血流满面。花凤梧慌忙搀起道:“哥哥休如此!厮杀汉胜负常事,何须自责?当务之急是商议怎生结果那陈希真,与弟兄姊妹报仇雪恨。”李晟彪并众头领闻言,齐刷刷跪倒:“但凭军师差遣,火里火去,水里水去,绝无二话!”花凤梧见众人义气深重,心中暗喜,便教众人起身,团团坐定,共商破敌良策。 这一下有分教:感绞肠孔厚命危,显计策苟桓救主。这一回由此结束,陈希真、李晟彪双方战事如何状况?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折损一名雷将: 大刀闻达 此一回折损一名乡勇将: 哈芸生 此一回折损二名曜宿: 牛金牛姚凌瀚、室火猪王项鎔。 第六一回 明仁诈败捉闻达 道子分兵破晟彪 《鹧鸪天·过自贡盐井》 天车架起井中云,卤水熬盐岁月皴。石缝渗出恐龙泪,灶台凝结史前尘。 穿岩骨,煮乾坤。千年黑卤煮星辰。盐工脚印层层叠,踩碎洪荒补地筋。 诗曰: 断崖剖面露玄文,石髓年轮刻古勋。 云母分层藏海啸,石英裂隙锁冰纹。 一峰自饮太初水,万壑空磨上古斤。 夜半山根吞月魄,重熔星屑补天痕。 上回说到,云天彪遣心腹周浩、张建、陈杰三将把守松山寨粮草。不料这三将贪杯误事,又逢陆丹婷运筹帷幄,暗遣花云成、汤玥恬、党雨萱三女趁夜纵火焚粮。这周浩、张建、陈杰虽称骁勇,怎挡得她三人神出鬼没?一场混战,三将俱死于乱军之中。云天彪只得令云龙、风虎二将往附近村坊筹措粮草。云龙不听众将劝阻,强要劫掠,被顾范则、周循晨杀得大败,风虎当场阵亡。后傅玉引军来救,前事暂且不表。单说风会统领马步水军,正有一场恶战。 话说三百里扬子大江,远接三江,却是汉阳江、浔阳江、扬子江。从四川直至大海,中间通着多少去处,以此呼为万里长江。地分吴、楚,江心内有两座山:一座唤做金山,一座唤做焦山。金山上有一座寺,绕山起盖,谓之寺里山。焦山上一座寺,藏在山凹里,不见形势,谓之山里寺。这两座山,生在江中,正占着楚尾吴头,一边是淮东扬州,一边是浙西润州,今时镇江是也。 正是: 金山焦山两相望,吴楚分界江中央。 寺里山中山里寺,镇江形胜地无双。 且说扬子江畔有一紧要关隘,相近处更有一处险隘。自陇西直通东海,中间贯着五六道曲涧,此处唤作“松江口”。地分南北二麓,北麓耸一山,名唤土簏山,因形似竹簏得名。这山崖陡涧深,猿猱难攀;南麓却横一岭,名唤木笼岭,为怪木缠山如笼故得此名。那松江口四面悬谷环抱,谷畔立一古寺,因崖间常有虎啸,得名伏虎寺。但见古松虬结若龙蟠,怪石嵯峨如鬼立,端的是强人埋弩之渊,虎豹藏踪之窟。凡商旅经此,未有不股栗汗流的。为甚?这水陆交会之地,实为四州锁钥,八县喉襟。纵见落霞熔金时,江面铺万点锦鳞,怎敌他暗礁似排獠牙,湍流如隐龙涎。故此人传两句谚云:“松江口,阎王口,十船经过九船抖”。 有诗为证: 土簏山前云蔽日,木笼岭上月如钩。 暗礁潜噬千帆骨,急漩曾吞百舸舟。 莫道江平铺锦色,须臾浪起鬼神愁。 阎王口内冤魂聚,夜半风嘶水倒流。 话说欧阳寿通与李明睿、袁舒昊、郑浩博连日鏖战,两边搅做一团,不分胜败。是夜三更,李明睿点起七八十名精悍水军,各人口衔利刃,没入江中,似水鬼般潜至官军水寨。但见寨内灯火明灭,把守寨官军个个呵欠连天,哪防得水底下钻出好汉?这伙梁山好汉分作两路,李明睿引军绕至寨后,忽从水中探出,就势扳住守军脖颈,只一拧,便拖入江心;那边厢郑浩博、袁舒昊各挺兵刃,发声喊,从后寨杀人。 只说那欧阳寿通连日劳顿,已是哈欠连天,方才卸了衣甲,搁下钢鞭,躺于帐中歇息。忽听得寨外喊杀声震天价响起,情知有变,急披单衣跃出帐外。但见官军乱窜,营盘尽散。欧阳寿通厉声喝道:“休得慌乱!”话音未落,左手提起镔铁点钢枪,右手抡起八楞虎眼鞭,直取李明睿。明睿亦挺一条蓼叶枪相迎。两员将搅作一团,斗到十六七合之上。欧阳寿通四下一瞥,身边残兵止剩六七十人,心下焦躁,右手钢鞭抡圆了,泼风也似砸将下来。李明睿横枪一架,只震得双臂酥麻,虎口迸裂。欧阳寿通趁势虚晃一枪,喝道:“撤!”引着残部急投立子江去,一面差流星马飞报云天彪求救。 不过三五日,云天彪差遣庞毅引四千水军前来助战。欧阳寿通闻报,急出营门相迎,把住庞毅手臂道:“老将军至此,真乃久旱逢甘霖!今日当并力夺回松江口,雪我前日之耻!”二人当即分拨人马,各领二千水军,驾起战船百艘,直扑松江口,行不过十数里水路,忽见前方横着一艘怪船:怎生模样?但见:高三丈有余,阔两丈不止;上下分作三层,遍列炮石弓弩。船上水军皆执利刃,旌旗卷处,杀气凌云。 再观那船第三层上,立着三条好汉。当先看中间那员将官,二十三四年纪,怎生打扮?但见:头缠素缎巾,身披白绫袄;面似银盆凝月辉,肤如瑞雪映寒光,三柳掩口黑髯。身长六尺有余,手中挺一杆蓼叶点钢枪。这将军非是等闲,江湖上唤作翻水鲨的李明睿。又见左边那员将官,年方廿一,怎生打扮?但见:头裹万字顶头巾,身穿一领白布战衫;面庞清俊,三绺黄须垂胸,满头黑发如漆。身长七尺三四,手中提一条炼火阎王刀。此人非是别个,正是江湖上人称海阎王的袁舒昊。最后看右边那员将官,年方二十七八,怎生打扮?但见:头戴青蓝锦缎巾,身披枣红战袍;面泛赤光,遍体刺青龙,鬓垂银丝;双眼下方各生一颗泪痣。身长七尺,膀阔腰圆,腰间悬一对镔铁虎头鞭。此人正是江湖人称水狂魔的郑浩博。 原来李明睿、郑浩博、袁舒昊三个头领,早得水军细作飞报,说庞毅奉着云天彪将命引着四千水军,星夜来援欧阳寿通。三人急点水军,擂鼓登舟,把巧天船一字儿排开,径到松江口下寨。但见旌旗蔽空,樯橹连云,早布下天罗地网阵势,李明睿立于船头,仰天大笑曰:“欧阳寿通这厮,前番饶汝不死,今番竟敢再来撩拨!今日定教汝留下首级!”欧阳寿通在岸上厉声喝道:“李贼休得猖狂,可敢下船与俺见个高低!”庞毅在旁听得,急令弓弩手放箭。但听得飕飕破空之声,可怜梁山儿郎措手不及,纷纷中箭落水。郑浩博左肩早着了一箭,李明睿急谓袁舒昊道:“袁兄在此看顾郑家兄弟,待俺下船会那厮!”袁舒昊忙应道:“兄长小心,俺自理会得。” 又说李明睿大喝一声,挺起手中蓼叶枪冲下船去,欧阳寿通对庞毅道:“老将军!此贼便是梁山水寇之首,原为朝廷江宁府水军都统制,姓李名明睿的便是,如今郑贼带伤,袁贼必在照看,李贼一人独木难枝,可难敌我二人,我二人可并力捉拿了他,可是一件大功!”庞毅厉声道:“正合吾意!”欧阳寿通遂悬了钢鞭,挺枪向左杀来;庞毅舞动大刀,如旋风般从右攻去。 话说李明睿一杆蓼叶枪左刺右搠,庞毅一刀劈李明睿脖颈砍来,李明睿侧身躲过刀锋,欧阳寿通复取一鞭打来,李明睿一枪奋力招架,庞毅又一刀向腰胁劈来,李明睿一条枪上架下挡,已是手忙脚乱,庞毅飞身一刀砍来,李明睿忙提枪架隔,终是这一刀势大力沉,将蓼叶枪连枪带杆砍成两段,李明睿不由大惊失色,忙转身便投河中,但听卟嗵一声,浪花涌处,早不见了踪影。 又说庞毅、欧阳寿通正惊疑间,忽见下游箭也似驶来一条战船。当先一员将官,头戴一顶红缨范阳笠,身披虎头掩心甲,生得面如镔铁,虎体狼腰,身长七尺有余。锦囊内暗藏十枚玄铁飞镖,手中紧握一对镔铁偃月铜刘。背后引着七百水军,旗号分明。原来郑浩博、袁舒昊早回扬州,将战事报与殷浩。殷浩闻得水军危急,特遣天圣将军高嘉康引军来援。李明睿在水中冒头叫道:“嘉康兄弟速救俺则个!”高嘉康急令放下搭钩,将明睿救上船来,换了干衣,便催舟杀向岸边。 话说高嘉康舞动镔铁偃月铜刘,直取欧阳寿通。二将交锋,斗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嘉康忽卖个破绽,摸出一枚玄铁飞镖,喝声:“着!”一道寒光直取心窝。欧阳寿通急躲时,早中左肩窝,翻身落水。庞毅急挺刀招架,护住欧阳寿通,收兵退守立子江去了。这边高嘉康得胜回扬州县复命,李明睿、郑浩博、袁舒昊三位头领仍引本部军马,镇守松江口要隘。这厢水事暂且不提,且说风会马军厮杀如何。 却说风会与云天彪分兵之后,便当即点起本部人马,星夜兼程,望润州城杀奔而来。扬州城中殷浩早得细作报知,当即令女子房陆丹婷为主将,拨谋兵仙陈黯之、绝天宝韩孝义、铁剑赵烬明、谋士载顾范则、玄刀符将周循晨、凶太岁党景言、小君文潘森七员将佐,引三千军马,急赴润州城把守。陆丹婷引军马刚到润州城内,尚未安顿停当,又有探子飞马来报:“殷大哥差小人禀报,风会那厮已在润州城外柳林寨建造粮仓,连扎数十座营寨,早晚要攻润州,望军师万分小心。”陆丹婷听罢,冷笑抚扇道:“这厮来得恁地迅疾,必是要速战速决,想必云天彪老儿已急不可耐了。”当即便令军士加固城楼,备下滚木、礌石。 话说陆丹婷当即升厅聚将,众将分列两厢。只见陈黯之挺身出列,叉手禀道:“军师既在润州扎稳根基,俺愿领两位兄弟,引一千军马出城搦战,定教那风会似瓮中之鳖,有来无回!”陆丹婷听罢,即令陈黯之率领党景言、高嘉康二将,引一千精兵为前部先锋;又差潘森、吕扬方二将,引六百长枪手伏于左翼林中,但闻号炮三响,便冲出夹攻;再命周循晨、顾范则二将,引六百旗刀手伏于右翼芦苇荡,待风会败退时截其后路。众将领命,各去整点人马,陈黯之、党景言、高嘉康三人领着人马,杀向柳林寨而去。 却说风会、闻达、冕以信、沙志仁、哈芸生五员大将,闻梁山军杀到,急引军马于柳林寨外摆开阵势。只见陈黯之手挺一条破天缠龙枪,拍马出阵,厉声高叫:“呔!尔等狗官速通名姓,老爷枪下不杀无名之鬼!”风会纵马提刀喝道:“梁山草寇听真!俺乃山东镇抚将军风会是也!劝尔等速速下马受缚,免得似那宋江一般,解往京师,受那凌迟处死!”陈黯之闻言大怒,大吼一声,便道:“直娘贼!敢辱俺公明哥哥!今日定取你首级!”挺枪催马直取风会。风会舞动泼风刀相迎,两骑马在阵前盘旋,刀枪并举,杀作一团。 又说官军阵上哈芸生见风会战陈黯之不下,心中焦躁,暗忖道:“这厮好生了得,风将军恐难取胜,待俺先斩他一将,以振我军威。”便抄起一杆五股托股叉,催动坐下青鬃马,大喝一声:“风将军少歇!待俺来会这厮!”话音未落,早有一将飞马出阵,手舞镔铁偃月铜刘,坐骑大宛良驹,正是高嘉康,厉声喝道:“素闻汝等雷将惯使车轮战法!兀那匹夫,吃俺一刘!”两马相交,叉刘并举,绞作一团厮杀。 话说哈芸生一杆托股叉,使得神出鬼没,上挑咽喉,下刺心窝,招招狠辣,如银蟒翻身;又说高嘉康一对铁铜刘,舞得风雨难透,左劈右砍,寒光翻飞,恰似蛟龙出海。二人已斗了十七合之上,各显手段,不分胜败。高嘉康见哈芸生贪功冒进,手中叉法散乱,门户大开,暗藏计策,佯卖破绽,大喝如雷,左手铜刘挟风扫向哈芸生腰胁。哈芸生急横叉格挡,却不防右手铜刘早到面门。哈芸生魂飞魄散,急欲伏鞍闪躲,怎料铜刘已至,但听“咔嚓”一声,面目尽碎,鲜血混着碎骨飞溅,尸身晃了两晃,直挺挺栽下马去。沙志仁、冕以信在阵前看得真切,急令军士冒死抢回,只见那尸首已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有诗叹这哈芸生曰: 仁粟曾温万灶寒,嶅山飞镞破重关。 铜刘扫月骨声枯,碧血长凝两淮界。 又说风会见哈芸生身死,与陈黯之战得不分胜负,一刀劈陈黯之肩胛,陈黯之侧身躲闪,风会挂刀拨马便回本阵,遂收兵回到营中,闻达前来叉手禀道:“相公今日劳神费力,待小将明日出马厮杀一阵。”风会颔首应允。次早五更造饭,平明时分,只见闻达头顶金镶银六楞红铜盔,朱缨如火;身披连环吞兽面唐猊铠,寒光凛凛;外罩百花飞蝶绿罗战袍,腰系碧鞓狮蛮带,足蹬斜皮挖嵌锦跟靴;手中浑铁大砍刀,胯下追风千里马,背悬雕弓狼箭。端的是:云里金刚临世,山中猛虎出林。 闻达当即顶盔贯甲,拍马抡刀,引着三千精锐军马,直抵润州城下掿战。手中大刀遥指城楼,声若洪钟喝道:“无耻草寇!依我两事:一者速速下城受缚,可保满城百姓免遭屠戮;二者献上首级,休教污某家宝刀!”赵烬明在敌楼窥得真切,听得此言,须发倒竖,急遣飞报陆丹婷。自家披挂齐整,点起七百短剑手,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如一阵旋风般杀出城来。 只见润州城门大开,吱呀呀一声响亮,两扇铁叶城门早已洞开,闻达勒马凝眸,只见为首一将,此将生得面凝寒霜,剑眉星目,八尺五六身材,挺一条湛卢宝剑。身后七百短剑手雁翅排开,端的是威风凛凛。此非别人,正是人称铁剑的赵烬明,闻达拍手大笑道:“梁山泊真个没人,怎地使个抡短剑的撮鸟来厮并!”赵烬明挺剑喝道:“剑乃百兵之君!尔等奸猾之辈,安识君子之德!”二人更不搭话,双马交错,斗经二十七合,各展平生手段,难分高下。又战七八合,烬明忽生计策,倒拖长剑径投密林。闻达抡刀拍马紧追。看官道闻达何故敢追?非是莽撞,原来这闻达平生最重义气,一则欺他短剑难敌长兵,二则今日正值天王李成忌辰。早时李成托梦,言已功行圆满,将返天界。闻达暗发誓愿,必斩仇敌以祭亡友,闻达暗忖:“这厮使短兵,林间难以施展,正好擒来祭奠义兄!” 话说闻达与赵烬明在密林中战不过三四合,风会于营中闻得闻达追敌入林,急得跌足连声,忙唤沙志仁、冕以信二将各引三百精兵,火速接应。怎奈烽烟蔽目,林深路险,待到援兵赶至,早已误了时辰,原来闻达平生最重义气,一则欺他短剑难敌长兵,二则今日正值天王李成忌辰。早时李成托梦,言已功行圆满,将返天界。闻达暗发誓愿,必斩仇敌以祭亡友,闻达暗忖:“这厮使短兵,林间难以施展,正好擒来祭奠义兄!” 话说闻达与赵烬明在密林中战不过三四合,风会于营中闻得闻达追敌入林,急得跌足连声,忙唤沙志仁、冕以信二将各引三百精兵,火速接应。怎奈烽烟蔽目,林深路险,待到援兵赶至,早已误了时辰,原来闻达正纵马抡刀赶得急切,不防草窝里伸出数条绊马索,马蹄早被绞翻;又有伏地钩镰枪齐发,将他从鞍上直掀下来。闻达方欲挣扎起身,踉跄两步,忽踏空陷在丈余深坑里,跌得口啃泥泞。赵烬明喝令军汉捆缚结实,押回润州城去。可笑这闻达昔日曾使拖刀计擒捉水火二将,何等威风,今朝竟遭却落得这般田地,岂非天理循环。 又说赵烬明引着人马回到润州城内,便教军士押解闻达随后,陆丹婷见赵烬明擒得闻达归来,轻摇团扇赞道:“兄弟此战擒将夺旗,真乃虎威再现,可喜可贺!”赵烬明在鞍上欠身还礼。左右军士将闻达五花大绑推至阶前,闻达虽陷缧绁,仍瞋目怒喝:“奸佞鼠辈,安敢如此!我乃河北大名府总管、朝廷钦封忠毅子,尔等草寇焉敢伤我!速速松绑,或可饶尔等项上头颅!”陆丹婷以扇掩唇,冷笑声声:“闻将军好生健忘。当年你在大名府任兵马都监时,梁中书遣你与李成、索超征讨梁山。索超被擒时,你坐视不救;及至城破,又与李成弃印逃遁,这些旧事,莫非都随着大名府的烽烟散尽了?”闻达只不则声。陆丹婷便唤亲兵近前吩咐道:“火速传韩孝义将军来厅上议事。” 不多时,有一将口中叫骂不止,乃是绝天宝韩孝义引三五心腹抢入厅来。但见孝义生得面如古铜,黄须倒竖,赤发蓬飞,八尺以上身材,方踏进门槛,正撞见仇人闻达,真个是冤家路窄。那韩孝义霎时间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怪眼圆睁如铜铃,赤丝贯瞳似火燎,早抄出一口解腕尖刀,一把揪住闻达衣襟,厉声喝道:“滥污匹夫!当年征讨梁山泊时,汝弟闻盛暗结妖道陈希真,害俺御营儿郎折损过半,更坏了李禹兄弟性命。今日俺既归顺梁山,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你这厮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还敢在此摇唇鼓舌,且吃俺一刀!” 闻达听罢,呵呵冷笑道:“可笑尔恁地辱没祖宗门楣!世代将种,清白姓字,倒教你这厮玷污殆尽!”言罢,仍骂不绝口,一迭声只喝道:“草寇!反贼!负国害民的逆贼!”韩孝义怒气填胸,只喝一声:“直娘贼!还敢多口!”手起一刀,直搠入闻达左肩胛。闻达痛彻骨髓,却仍瞋目痛骂,不住口草寇、反贼的骂,孝义怒极,喝令左右撬开他牙齿,割去舌头,道:“败军之将,今番还能骂否!”又接连在闻达身上搠了十七八个洞,又看那闻达兀自出气多进气少了,孝义又不解恨,便一刀搠进闻达心窝,直割下小肚子,取出心肺,享年三十七岁,孝义令左右亲兵将脏腑摆向香案,唤刀斧手枭下首级,祭奠圣水将单廷珪、神火将魏定国、通臂猿侯健、九尾龟陶宗旺四位英灵。 有诗叹这闻达曰: 帅字旗残暮色昏,大刀折刃血留痕。 纵教肝胆披烽火,不向梁山让寸尘。 博山提辖威名在,剿贼擒寇志不衰。 梁山阵前斗群雄,斩将夺旗展雄才。 祭奠完毕之后,小喽啰扫净血迹。陆丹婷便令军士将闻达无头尸身扛去后山高竿悬挂,任凭鸟雀啄食、野犬啃啮。又唤赵烬明将闻达首级悬于润州正门之上,风会于营中闻此凶信,知闻达遇害,直气得三尸神暴跳,捶胸顿足,仰天悲呼:“痛杀我也!闻达兄弟这般忠勇,竟遭此毒手,真似折我臂膀!”众将闻之,无不扼腕垂泪。看官听说,如今风会这里水陆战事俱已平定,这番情节暂且按下。单道陈希真、刘广二人,统领雄兵猛将,正杀奔新泰县光雾山去。毕竟这场厮杀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话说花凤梧、谢云策、党梦晗三人引着人马,于二十二日已到新泰县地界。当夜行至一处密林,天色昏黑,不便赶路,便传令原地安营扎寨。是夜,云策在帐中伏几假寐,恍惚间,只见一人浑身血污,直眉细眼,身长七尺,手中紧握一杆三尖两刃刀,不是泰山秦岳却是谁,那秦岳立于阴风之中,泣道:“四哥!俺今生功业已满,天命如此,休得念我。惟愿四哥保重贵体,他日……定要为五弟报仇雪恨!”云策听罢,猛然惊醒,但见残灯明灭,周身冷汗如淋。当即唤过心腹,急传令箭,火速打探梁山泊近日动静。 次日晌午,谢云策方才传罢饭食,心头兀自萦绕着昨宵梦魇,正待唤花凤梧、党梦晗前来共议军机。忽见辕门外一骑绝尘而至,那马上心腹滚鞍下马,踉跄扑入帐中,气急喘促呈上急报。谢云策展信疾观,未及阅尽,面色陡然如土,原来泰山秦岳已于郓城阵殁。云策但觉胸中雷震,惨叫一声,手中军报飘然坠地,心腹亲随见主帅如此,慌忙抢步上前搀扶,云策闻言,目眦尽裂,嘶声道:“此仇不共戴天,誓不与此贼俱生!” 又说云策即传令三军拔寨起行,趁夜直抵光雾山。把守关隘的喽啰早得探报,流星也似奔入聚义厅禀与李晟彪与众头领。李晟彪听得此信,抚掌大笑,急点起帐下十余名大小头目,大开寨门,亲自迎下山来。两路英雄会于山道,各自欢喜不尽,单只题这光雾山上风景,如何?但见: 枫叶若霞,层层尽染秋山醉;丹色如潮,漫漫轻摇夕照红。金风拂过,拾一片题写相思;白露凝时,托孤鸿寄往天涯。石径斑驳,恰是碎金铺绣毯;云岭参差,恍如烈焰灼苍穹。翩跹落叶舞,清霜画图中。若非瑶姬遗锦帕,安得赤云驻人间? 有诗为证: 赤绡叠嶂映寒潭,霜刃裁霞缀千峰。 西风漫卷相思字,万片丹笺写碧空。 又说梁山头领遵奉石碣天书所载名讳,各按星辰位次,于聚义厅上依次坐定,王弘毅见谢云策到来,急上前执定云策双手道:“贤弟远涉风尘,端的辛苦。今日须与愚兄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云策叉手答道:“兄长容禀,小弟近日已绝了杯中之物。”王弘毅抚掌大笑:“莫不是弟媳家法严紧?真个是做了耙耳朵!”云策拱手道:“哥哥休要取笑小弟。今番前来是奉殷浩哥哥将令,因恐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三人分兵来犯,特遣小弟与凤梧贤妹引一支军马,星夜投贵寨来。但求早到寨中,与哥哥共商破敌之策。”徐栎凯听罢,拍案大笑道:“云策兄弟忒也多心!量那张叔夜不过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纵使他引兵来犯,管教他来时有路,去时无门!”花凤梧却抚扇沉吟道:“徐兄且休夸口。那雷将非比等闲,兵精粮足,甲仗鲜明。我等虽有人马,亦须谨慎行事,方保无虞。” 且说李晟彪便教尹璐下去准备筵席。尹璐唱个喏,转身径往后厨。不消半个时辰,整治出三般肴馔:三盘熟鸡肉,七碟青椒,四方豆腐。诸位头领分宾主坐定。左边是光雾山好汉,右边是梁山泊英雄。首座上李晟彪、谢云策二位尊长并坐。但见大碗筛酒,大块切肉,两下里推杯换盏,直饮得三巡五味,酒至半酣,忽见李晟彪掷盏于案,朗声道:“今日梁山、光雾山两路好汉聚义,本当痛饮三百杯。怎奈酒酣耳热时,却闻陈希真那厮引兵马来犯山寨。非是扫诸位兄弟兴头,军情如火,须得商议个对策,亦当谨守关隘。”众人闻言,俱各停杯技箸,整衣正冠,李晟彪便道:“那三十六名雷将虽个个武艺高强,却各有破绽,我等光雾山兄弟几曾怕来!只是今番官军兵发三路而攻之,恐来势汹汹,须从长计议,定个万全之策,方才教他等片甲不回!”徐栎凯推座而起,拱手道:“那一十八位散仙还不是俺们和梁山诸位兄弟剿绝了,又何曾惧这雷将,量这几颗驴头值得甚!”众头领听罢,齐声称是,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各献机谋,商议起对策来。直商议到三更时分,李晟彪便唤黄婉棂收拾房舍,安顿梁山人马。 二十二日,正逢大刀闻达殒命之期,恰值陈道子访道归来之时。陈希真、刘广二人引大军已临潍州地界,当即分兵两路:陈希真与刘广各统三万人马,浩浩荡荡杀奔光雾山。不出三四日,两路官军俱至新泰县境,直逼山寨。探马飞报入聚义厅,众头领闻讯,各有忧喜。 又说王弘毅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来得好!正要与这伙雷将见个高低!”徐栎凯自兵器架上拣了一口腰刀,掷于案前,冷笑道:“陈老道既自来送死,何不设下伏兵,教他大败亏输,先挫了锐气。”李晟彪沉吟道:“此间有个好去处,唤作永安坡。这坡上每年秋深时分,枫叶乱舞,四野朱殷。因何得名?昔年曾有大军在此安营扎寨,故得永安二字。这坡道甚是险峻,山下望不见山上,若引一支人马伏于林莽间,待敌军过半,擂鼓杀出,管教他措手不及!” 花凤梧轻摇羽扇,便道:“依奴家之见,李兄此计虽妙,那永安坡却是个险中带凶的去处。陈希真那厮诡计多端,麾下陈丽卿、高梁氏、召忻等皆万人敌,锐气正盛。今献二策:一可遣精兵暗取永安坡旁生铁关,另遣一军自陈河关掩杀其后,两下夹攻,贼众必溃;二可据险守要,多备滚石擂木,待敌军至半山,一齐推下,管教他片甲难回!”樊豪龙听罢,嚷道:“休说那许多闲话!凤梧妹子这般迟疑,直恁地小觑俺们!俺樊豪龙是个粗人,也闻得《孙子兵法》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似你这等盘算,战机早误了!届时损兵折将,只好吃他娘鸟气!” 云策喝道:“聒噪甚么!既是自家兄弟,钢刀须不认人?都与我收声!”樊豪龙自觉言词造次,急趋前叉手道:“花家妹子休怪,是俺这莽撞人性子忒急,冲撞了贤妹,这里与妹子赔个礼!”花凤梧闻言,冷笑道:“樊家哥哥这般赔礼,倒显得俺小家子气似的。只是方才那话,着实教人听着心寒!”许靖钧将羽扇轻摇,捋须言道:“花军师此话虽是有理,只恐战机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倘若迟疑,反受其制。”花凤梧见众头领皆主厮杀,只得收了言语,默然退下厅去。众好汉见军师无语,各自拱手散了。 三日之后,李晟彪传下将令,便让王弘毅、徐栎凯、谭佳乐、樊豪龙、陆盈、顾洋铭、高兴隆、王项鎔、姚凌瀚、范彧、施芸薇、杜煜珩、黄婉棂、闫熹、黄景钧一十五员头领上山。各将点起本部人马,共五千精兵,即刻拔寨下山,星夜兼程杀奔永安坡。又差王弘颍、张亦雄、苏忆霏、卞璎楚四员大将,统领剩余头领把守山寨,务要谨守关隘,不可稍有疏失。正是: 旌旗猎猎卷西风,铁马金戈气势雄。 五千貔貅离山寨,直取永安第一功。 待过午时,只见尘头起处,旌旗蔽空,一支官军人马浩浩荡荡而来。那为首的将军,怎生模样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束发枣木七星冠,冠上一颗红缨飘洒;身穿一领鹅黄鹤氅,氅上绣着仙鹤云纹,飘逸出尘;腰间系着一条九股丝绦,随风轻摆;手中横着一条丈八蛇矛,矛尖寒光闪闪;腰悬一口古定剑,剑鞘上雕琢精细;脚下蹬着一双挽云轻履,轻盈灵动。眉如青峰般俊秀,眼似秋水般清澈,丹珠口唇,红润饱满,八尺以上身材,威武雄壮,飘着五绺长须,随风飘扬,飘飘然有神仙之概。此人正是陈希真。 左边又闪出一员女将,果真个花容月貌,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闪云金翅盔,盔上金光闪闪;身披一领猩红锁子黄金甲,甲片紧密相连,寒光四射;骑着一匹枣骡火炭飞电马,马蹄翻飞,迅捷如风。左手提着一口青錞剑,剑身泛着青光;背上背着一张塔渊宝雕弓,弓身坚韧有力,箭壶中有二三十枝修干狼牙箭;右手手握一枝梨花古定枪,枪尖如梨花般洁白。玉姿花容,娇美动人,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英气,颇有烈女之风范。此女不是别人,乃是希真之女陈丽卿。 又见希真右边又闪出一员战将,果是个好男儿,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白龙亮银冠,冠上银光闪烁;身披一副沉银双铁甲,甲身沉重坚固;骑着一匹崇白名马,马匹神骏非凡。手中握着一杆方天画戟,戟刃锋利无比。身长七尺,身材魁梧,面如傅粉般白净,双目有神,眉宇间英气勃勃,真乃一条好汉,此人正是祝永清。 且说陈希真引军前行,忽见永安坡地势险恶,心中暗忖:“贼军此处若埋伏军马,怎生是好。”遂传令三军放缓脚步。一面差心腹军校,飞马去唤书记史谷恭并刘广前来商议。少顷,史谷恭与刘广各骑快马赶到。陈希真道:“二位贤弟,前面山坡险峻,恐有埋伏。如今大军急于进剿,须要谨慎。”史谷恭捻须笑道:“小弟倒有个计较,可破贼人埋伏。”便将计策细细说与二人。陈希真、刘广听罢,皆抚掌称妙。刘广便点起刘麒、刘麟,引三千精兵,暗地从后队抄小路而去,依计行事。正是:安排陷虎擒龙计,要捉惊天动地人。 陈希真当下传令三军,教缓缓而行。那王弘毅在暗处窥见,便对李晟彪道:“大哥,你看这陈老道行军恁般迟缓,莫不是嗅着了腥气,识破了俺们的计策?”李晟彪听罢,摸着钢髯沉吟道:“这厮惯会使乖,端的不可小觑!”随即传下号令:“教孩儿们个个把招子放亮些,弓上弦,刀出鞘,但见动静,便听号令行事!”随军头领得令,都道:“哥哥见得是。”各自整顿人马,暗伏不动。但见:强弓硬弩密排林,利刃长枪暗吐芒。正是:伏兵已布天罗网,只待官军入彀来。 且说希真等引兵至永安坡下,李晟彪在坡上望见,拍手大笑道:“陈老道果中俺计也!”便传令三军,一齐冲杀下去。那李晟彪自与徐栎凯各引一支军马,分作两路,如猛虎下山,喊杀声震天动地,势如破竹。又使敬景峻率领余下人马,张弓搭箭,但听梆子响处,万箭齐发,箭如飞蝗,直往官军阵中射去。正是:伏兵暗算无防备,强弩齐发有威风。 且说李晟彪、徐栎凯二人方将兵马摆开,忽听得后军喊杀声大起,马蹄声如雷震天。急回头看时,只见一彪官军如狼似虎杀来,当先一员大将,正是那刘广,左右紧随着刘麒、刘麟两兄弟,引着人马从后军杀入,端的势不可挡,这边厢祝永清、祝万年、高梁氏、陈丽卿、真祥麟、苟桓六员猛将,各挺兵刃,率领人马截住李晟彪军马,高声叫骂,刀光剑影,杀作一团。那厢栾廷玉、栾廷芳、刘麒、刘麟、召忻、刘广六条虎将,引军迎住徐栎凯兵马,各自寻敌厮杀,但见枪来戟往,刀劈斧砍,直杀得天昏地暗,两军交战,喊杀声震彻云霄,将士们个个奋勇争先,血肉横飞,端的是一场好厮杀。 话说混战正酣之际,只见室火猪王项鎔头戴一顶烈焰莲花镔铁盔,身披熟铜狮头连环甲,足穿一双乌金盘螭战靴,手提一对人面赤铜锤,腰悬一条青芒剑,骑一匹闪电黄龙驹,拍马飞驰而出,直取苟桓。苟桓见了,更不打话,抡动手中镔铁大砍刀,催马上前迎敌。两马相交,刀枪并举,好一场恶斗,但见王项鎔使开家传锤法,恰似蛟龙出海,枪尖寒星点点,招招直取要害;那苟桓却也不慌不忙,将一条钢刀舞得泼风也似,左遮右挡,端的是水泼不进。两个一来一往,斗到二十合上,苟桓忽地诈败,卖个破绽。王项鎔急挺锤来打,不防苟桓翻身一刀劈来,可怜好个王项鎔,躲闪不及,登时被劈下马来。官军阵上发一声喊,震天价喝起彩来。 有诗单道这王项鎔曰: 人面铜锤逞英豪,沙场浴血战袍凋。 可怜盖世英雄汉,马革裹尸恨未消。 当下李晟彪见王项鎔被斩,怒发冲冠,双目圆睁,暴喝一声:“贼子敢伤我兄弟!”便拍马舞动那口金背砍山刀,如猛虎下山,直取苟桓。苟桓见来将凶恶,却也不惧,冷笑一声,挥刀相迎。两马盘旋,刀光霍霍,斗得十三四合之上,不分胜负。那边厢杜煜珩手提一对鎏金熟铜锏,在阵中横冲直撞,厉声高叫:“真祥麟何在?速来受死!”真祥麟听得,挺枪跃马而出,喝道:“杜贼汝休得猖狂!”两将交锋,枪锏并举,叮当乱响,火星迸射,杀得难分高下。再看陆盈,使一杆丈八点钢矛,正与陈丽卿厮杀。陈丽卿那枝梨花古定枪使得神出鬼没,如雪片纷飞,陆盈亦不示弱,长矛如蛟龙出海,招招狠辣。两个女将战在一处,一个似月里嫦娥降世,一个如天上仙女临凡,虽是娇姿艳质,却杀气凛然,直斗得尘沙蔽日,天昏地暗。 右边阵上杀声震天,姚凌瀚一心要争头功,挺一杆丈八点钢枪,如银龙出海,直取刘广。刘广见来将凶猛,亦不惧怯,抡起泼风大砍刀,劈面相迎。两将交锋,枪来刀往,斗到十七八合之上,不分胜负。姚凌瀚见急切难胜,忽地卖个破绽,刘广一刀劈空,姚凌瀚趁势一枪刺去,正中刘广左腿。刘广痛呼一声,几乎坠马。姚凌瀚大喜,挺枪再刺,欲取刘广性命。刘广咬牙忍痛,就势一滚,堪堪避过。高梁氏在阵后看得分明,暗叫一声:“不好!”急从腰间掣出一柄柳叶飞刀,觑得亲切,喝声:“着!”飞刀如电,直奔姚凌瀚心窝而去。姚凌瀚只顾取刘广,哪防暗器?待觉风声,已是不及,那飞刀早穿心而过。姚凌瀚大叫一声,双手捂胸,鲜血喷涌,晃了两晃,倒撞下马,登时了账。 亦有诗叹这姚凌瀚曰: 阵前争功逞英豪,枪如闪电刀似涛。 谁料飞刀夺命处,英雄热血染征袍。 徐栎凯见兄弟姚凌瀚死于非命,心如刀割,怒发冲冠,大吼一声,恰似猛虎出林,抡起手中流星大刀,照着祝万年顶门便砍。那祝万年见他来势凶猛,全无惧色,抖擞精神,舞动画戟,寒光闪闪,迎面便战。两个一来一往,刀戟相迎,斗了三十余合。徐栎凯见祝万年手段高强,难以取胜,暗生一计,假意败走,拨马回阵。祝万年见他败退,岂肯轻放,也不收缰,紧追不舍。徐栎凯偷眼觑得祝万年中计赶来,心中暗喜,急从背后提出流星飞锤,手腕一翻,飞锤带着风声,脱手飞出,直取祝万年前心。祝万年只顾追赶,哪防暗器飞来,被流星飞锤正中护心镜,大叫一声,倒撞下马。官军士卒见了,慌忙上前,救起祝万年,团团护定,退回本阵。 且说陈希真正督后军,忽听得后阵大乱。原来花凤梧终是放心不下李晟彪人马,便差遣谢云策、党梦晗、卢忆泽、龙籍壹、张明峻五员虎将,引三千精兵前来助战。谢云策见了陈希真,更不打话,挺起手中点钢枪便敌。陈希真见来将凶猛,急提兵器相迎。两个枪来矛往,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党梦晗见谢云策战住陈希真,便左手使凤嘴枪,右手抡朝阳刀,径奔祝永清。祝永清大喝一声,舞动方天画戟接住厮杀。但见刀光戟影,杀气冲霄,好一场恶斗。卢忆泽挺着长枪,在官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枪尖到处,官军纷纷倒地。龙籍壹那条枪使得神出鬼没,恰似砍瓜切菜一般,杀得官军尸横遍野。尹璐亦挥枪跃马,枪花点点,打得官军魂飞魄散,抱头鼠窜。正是:六虎将大展神威,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又说张明峻于乱军之中,正撞见陈希真义子陈则立。两下里刀枪并举,斗不数合,张明峻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将陈则立斩于马下,陈希真见梁山军已占上风,却不愿多伤士卒,便卖个破绽,手中长矛一荡,格开谢云策的钢枪,随即高声喝道:“鸣金收兵!”官军听得将令,纷纷撤阵而退,谢云策见陈希真收兵,亦不追赶,勒马传令道:“梁山众兄弟,且收兵回营!”李晟彪与徐栎凯合兵一处,三人聚首商议,见天色渐晚,便率军徐徐退回山寨。此时花凤梧早已率领余部在寨前等候,远远望见李晟彪等人马归来,便率众下山相迎。众好汉相见,各自叙说战况,花凤梧笑道:“今日虽未大胜,却也挫了官军锐气,且回寨中再作计较!”众人称是,遂一同上山,整顿军马,犒赏三军。 待至寨中,李晟彪扑翻身便拜,嚎啕道:“皆因为兄不听军师良言,致令王项鎔、姚凌瀚二位手足命丧黄泉,为兄合当万死!“说罢,以头抢地,血流满面。花凤梧慌忙搀起道:“哥哥休如此!厮杀汉胜负常事,何须自责?当务之急是商议怎生结果那陈希真,与弟兄姊妹报仇雪恨。”李晟彪并众头领闻言,齐刷刷跪倒:“但凭军师差遣,火里火去,水里水去,绝无二话!”花凤梧见众人义气深重,心中暗喜,便教众人起身,团团坐定,共商破敌良策。 这一下有分教:感绞肠孔厚命危,显计策苟桓救主。这一回由此结束,陈希真、李晟彪双方战事如何状况?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折损一名雷将: 大刀闻达 此一回折损一名乡勇将: 哈芸生 此一回折损二名曜宿: 牛金牛姚凌瀚、室火猪王项鎔。 第六二回 破敌阵苟镇抚同归 发肠痧孔大夫暴亡 《浣溪沙·春暮》 小径红稀雨乍晴,柳花扑簌晚莺鸣。画梁双燕语轻轻。 独倚阑干春欲去,乱山重叠暮云凝。一川烟草暗愁生。 诗曰: 古来陷阵无续命,今为大义岂可知? 但为恩义谁顾身,若替祭馘酬仁资。 全身而退愿难偿,半世胆气谱成诗。 天边不远圜丘近,再会咏叹木兰辞。 上回说到,李晟彪、王弘毅、徐栎凯、谭嘉乐四将,引着光雾山人马,暗伏人马于永安坡。只道陈希真不谙新泰地理,可施巧计。岂料史谷恭识破机关,刘广、陈希真将计就计,反设罗网。两军混战一场,可怜折了室火猪王项鎔、牛金牛姚凌瀚二将。光雾山人马大败而走,如今只得与梁山合兵一处,再图良策。 话说徐栎凯、谭嘉乐二将,拚死抢回王项鎔、姚凌瀚尸首,浑身血污,便教小喽啰将二人遗骸置于木车,推回山寨。李晟彪见二将身死,不由放声大哭,即令取上等楠木打造棺椁,香汤沐浴,盛殓如礼。山寨上下尽皆举哀,祭祀毕,李晟彪召众将同赴忠义厅议事,花凤梧叹道:“陈老道诡计多端,更兼妖法十分厉害。那刘广、陈丽卿、召忻、高梁氏俱是武艺高強,又有个史谷恭,传闻乃是曾头市史文恭族弟,善使奇门遁甲。要破这伙官军,自古道‘巧能补拙’,须用智取,不可力敌!”李晟彪听罢,咬牙切齿,当即传令:自己与王弘毅、徐栎凯、谭佳乐、樊豪龙各引一支人马,分守东南西北中五座大寨,坚闭寨栅,严加防备。众头领齐声唱个喏,各去整顿人马防守。不在话下。 又说陈希真大胜李晟彪一阵,心中甚喜,传令就在永安坡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刘广向高梁氏拱手道:“今日若非贤妹飞刀相助,刘某这条性命,早丧于贼将之手。”高梁氏回礼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栾廷玉道:“原说光雾山众人了得,今日观之,不过有勇无谋之辈。只道他据险而守,必是劲敌,不想这般容易破阵。”栾廷芳却道:“兄长休要小觑这光雾山,端的藏龙卧虎。那王弘毅乃三国王朗苗裔,非比等闲。”陈丽卿按剑抢前道:“爹爹,明日但许孩儿出阵,管教单枪匹马,搠翻那伙草寇,片甲不回!”陈希真嗔目喝道:“痴儿胡说!贼人虽折一阵,锐气未挫,岂可造次?汝黄毛未退,女流之辈,晓得甚么行军布阵?速速退下!”陈丽卿赌气撅嘴,径出营门寻耍子去了。祝永清沉吟道:“闻说那徐栎凯系师伯门徒,不知怎地却从了贼?”栾廷玉拊掌叹道:“端的如此。”众将面面相觑,暗忖栾廷玉何时收得这般徒弟?且听一字仙细细道来。 原来栾廷玉、王天霸二人受猿臂寨相邀,路经一处客栈,唤作“清风渡”。这店主姓徐名烨,祖贯江淮人氏,早年贩卖私盐,挣得偌大家业,后在此处开了一家客栈,三十岁上其妻诞下一子,取名栎凯,如今已五十岁矣。这徐栎凯自幼乖巧,年方二十,便能上山砍柴,又自小习得武艺,善使一条流星长刀。徐烨见孩儿这般好武,便请了七八个名师传授武艺,又寻匠人在他身上刺了梅花纹绣,徐烨见栾、王二人来投,笑脸相迎。岂料狄雷亦避祸在此。栾、王只道他三人是一伙,不由分说,挥刀上前,将徐烨、狄雷一并砍翻,结果了性命。栾廷玉、王天霸二人方知误害了好人,正没理会处,却见徐栎凯砍柴而归。徐栎凯见父亲惨死,登时双目泣血,便要拚命。栾、王二人互换眼色,急声道:“贤侄休要焦躁!杀汝父者,乃贼徒狄雷,我二人已与你报仇,结果那厮性命了!”徐栎凯兀自不明状况,当下拜谢了。栾廷玉见他生得威武,是个好苗子,便道:“休要荒废了前程,可去京中求个功名。”就此收他为徒,传了流星飞锤的技艺。二人安排已定,便辞别而去,自投猿臂寨去了。 次日五更将近,东方渐白,陈希真已点起三军,教侯达守住永安坡,自统大军擂鼓鸣金,杀奔光雾山下来。只见官军摆开阵势,旌旗蔽日,刀戟凝霜,端的兵强马壮。守关喽啰望见这般声势,慌得飞也似报上山去。李晟彪闻报,急聚众头领商议。花凤梧轻摇羽扇道:“陈希真新胜一阵,今日挟势而来,其锋正锐,意在速战。”李晟彪问道:“军师可有妙策?”花凤梧笑道:“哥哥宽心。奴家已备下计策,管教这伙官军片甲不回。”便向李晟彪耳边低声说计。众头领听罢,齐声喝采。 当下李晟彪传下将令:唤许君恺、沈羽成、匡逸三将,引三千精兵伏于山左松林深处;再差黄婉棂、张逸成、黄绮笛三将,领三千人马匿于山右乱石岗后。只听中军号炮响时,两下一齐杀出,务要生擒敌将。分拨已定,李晟彪尽起寨中兵马,大开寨门,下山迎敌。李晟彪、花凤梧统领众头领直至山前平川之地。但见朔风卷地,征尘蔽日,两阵对圆,门旗影里,梁山军马雁翅般摆开:李晟彪、花凤梧居中,王弘毅、樊豪龙两员猛将如金刚般左右护定;谢云策、党梦晗各引轻骑分守两翼,郁衡晨、张子珩等督率精锐压住后阵。官军阵中,陈希真、刘广并辔而立,陈丽卿、祝永清各持兵刃左右护卫;刘麒、刘麟兄弟挺枪跃马于两侧策应,召忻、高梁氏率领乡勇牢牢镇住阵脚。霎时间金鼓震天,喊杀声动地而来。 却说栾廷玉在马上欠身,禀陈希真道:“闻得我那不肖徒徐栎凯,现正匿于此贼巢中。末将不才,愿出阵擒此孽徒,献于麾下!”陈希真颔首应允。栾廷玉当即挺起那杆五指开锋混铁枪,一催战马,如一道闪电直抢出阵前,徐栎凯见栾廷玉出马,挺刀咬碎钢牙跃阵而出。栾廷玉喝道:“兀那孽徒!汝不思报恩反噬其主,竟投光雾山草寇,安敢再来见某!”徐栎凯目眦尽裂:“栾廷玉!你这厮暗害我先父,真当某不知耶!”栾廷玉怒极反笑,便道:“孽徒也敢提人伦纲常!岂不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徐栎凯听得心头火起,大喝一声:“休要聒噪!” 徐栎凯手提流星长刀,腰悬六颗流星飞锤,骤马直取栾廷玉。栾廷玉挺枪相迎,二将山脚下捉对厮杀。刀来枪往,马踏尘飞,战经三十合。栾廷玉气力不支,枪法散乱,徐栎凯觑得亲切,奋起神威,一刀径奔栾廷玉咽喉劈来。栾廷玉急横枪杆格挡,震得虎口迸裂。二人勒转马头,各归本阵。徐栎凯与栾廷玉同时摸出一颗流星飞锤,但见两道寒光破空而出,两将各执绳缆,在阵前盘旋交击。锤风呼啸间,徐栎凯暗忖:“这厮手段了得,须使个破绽。”忽地卖个关子,假作力怯,将手一松。栾廷玉收势不住,登时栽下马来,扑地溅起三尺黄尘。众军士慌忙拚死抢回本阵。梁山并光雾山两处人马,见这光景,俱各抚掌哗笑起来。 陈范鼎见栾廷玉败阵,怒目圆睁,拍马提刀,跃出阵前,对陈希真道:“义父,贼人猖獗至此,小子愿斩其枭将,以振军威!”陈希真见陈范鼎英气勃发,捻须颔首道:“我儿有此壮志,真乃虎将也!速去阵前,须谨防贼人诡诈。”陈范鼎骤马出阵,扬刀厉喝:“天兵已至!尔等草寇不思归降,反似圈中豕彘,聚啸山林。今日教尔等认得陈爷爷手段,一个个缚送京师,市曹间斩首示众,来世方知莫再生作反贼!”杨耀大喝一声,挺着一对混铁镋来迎,两马相交,刀镋并举,斗了十五回合之上,花凤梧从马鞍边掏出一副画鹊弓,搭上一枝狼牙箭,觑定陈范鼎肩窝,只听“飕”的一声,一箭正中陈范鼎左肩,陈范鼎惨叫一声,又见杨耀虎吼一声,陈范鼎惊得长刀落地,杨耀一镋劈脸打来,陈范鼎已是三魂出窍,七魄离身。欲待提刀劈来,已是来不及招架,杨耀一镋正中面门,登时颅骨迸裂,脑髓四溅,双目脱眶。残躯在鞍上摇晃两下,轰然坠地,犹自抽搐。阵前红白淋漓,腥气弥漫。可怜陈氏兄弟少年从戎,未立寸功,竟作这般血污孤魂。 有诗叹这陈范鼎曰: 雕翎穿铁铠,虎吼落金刀。 玉山倾碎日,碧血染征袍。 又说官军阵上见陈范鼎惨死,尽皆股栗失色。众军士冒死抢回尸骸,陈希真即传令与陈则立同茔合葬。陈丽卿怒焰炽胸,兀自不休,对祝永清厉声道:“玉郎!待俺突阵而出,许你生儿育女!”祝永清苦劝不住,只见陈丽卿挺一条梨花古定枪,挎一口青錞剑,拴束一副弓箭,从后军直撞入梁山阵去。希真方欲鸣金收军,怎奈陈丽卿已杀透重围,急唤军马接应。不料左边山坳里忽地撞出三员虎将,乃是许君恺、沈羽成、匡逸,引三千人马截断归路;右边黄婉棂、张逸成、黄绮笛亦率三千精兵抄住后路。希真前后受敌,丽卿深陷垓心,两下里不能救应。 话说栾廷玉手持五指开锋枪、栾廷芳手舞一对日月双刀、苟桓手握一杆大刀,各寻对手交战,栾廷玉战匡逸,栾廷芳敌许君恺,苟桓迎沈羽成,六将于阵前交锋,十二条臂膀交纵,苟桓大刀劈来,沈羽成铁槊架住,许君恺单鞭打来,栾廷芳双刀抵住,栾廷玉一枪扫来,匡逸长刀劈来,正是一番好厮杀,怎生见得?六员猛将阵前交锋,十二条臂膊纵横,直杀得: 天昏地暗鬼神惊,日色无光杀气横。苟桓大刀劈山岳,沈羽成铁槊架长虹;许君恺单鞭如电闪,栾廷芳双刀似霜凝;栾廷玉枪挑梨花舞,匡逸刀劈雪浪崩。官军三将乃雷部神将,誓要扫尽草寇;马陵三雄乃罡曜转世,只为匡扶大义。正是:天罡斗雷部,星曜战神兵。这一场好杀,直教:征云惨淡遮红日,杀气弥漫锁碧空。 又说刘广引着刘麒、刘麟,率军从梁山后阵掩杀而入。见陈希真前军受困,当即合兵一处。那许君恺望见陈丽卿陷在核心,急教匡逸、沈羽成将人马分作三队,依次退归本阵。沈羽成与栾廷玉正厮杀间,忽见花凤梧轻摇令旗,阵势变动,便虚晃一槊,拍马奔回本阵。刘广杀出重围,与陈希真兵合一处,四顾不见陈丽卿,急问:“襟丈,丽卿侄儿何在?”希真指那乱军道:“小女为报陈范鼎之仇,不听永清贤婿劝阻,今陷在贼人阵中。待某亲往救之!”言罢,手提丈八蛇矛便要突阵。恰逢苟桓提刀杀出,叫道:“恩公休要亲冒矢石,待末将前去救应小姐!”话音未落,已跨上黄骠马,直冲梁山阵中去了,前来搭救陈丽卿。 话说陈丽卿单枪挂剑杀入梁山军中,那杆梨花古定枪舞得似飘瑞雪。王婕挺手中凤嘴刀迎来,喝道:“久闻女飞卫大名,特来领教!”陈丽卿凤目圆睁,厉声骂道:“贼贱婢也敢来送死!昔年一丈青扈三娘都丧于俺手,况你这无名贱婢!”王婕更不搭话,扭动柳腰,翻身一刀劈面砍来。陈丽卿挺枪相迎,两员女将霎时战作一团。但见双马盘旋,踏起漫天黄尘。这边王婕银刀翻飞,恰似穆桂英临世;那厢陈丽卿长枪舞动,浑如高兰英重生。一条银枪上下翻飞,化作团团瑞雪;一杆银刀左右劈砍,散作道道寒光。二将在阵前鏖战,三十回合未分胜负。 花凤梧见势,急令梁山、光雾山两军齐出,将陈丽卿团团围定。冯皓见王婕与陈丽卿战得难分难解,心中疼惜,挺起金丝软藤枪便来夹攻。此时苟桓已杀人阵中,恰见冯皓出手,当即纵马挥刀,截住厮杀,王婕终非陈丽卿敌手,斗到十七八合上,被一枪刺中左手食指,翻身落马。冯皓见了,慌忙撇了苟桓,挺枪急来相救,冯皓急挺枪架住陈丽卿,护着王婕上马,径回本阵。陈丽卿气力已竭,吃长枪手戳下马来。苟桓见状,大刀翻飞连斩五六人,厉声喝道:“休伤吾主!苟桓在此!” 澹应铉闻言大笑,倒提长枪步出阵前,喝道:“久闻苟桓自称苟变之后,却怎地行事不端?依俺看,合该改姓‘狗’才是!”苟桓听得此言,只觉面上无光,手中大刀一振,喝道:“兀那泼贼,休要卖弄口舌!敢与俺真刀真枪见个高低?”澹应铉便喝道:“你这厮休要猖狂!俺七岁上便学得枪法,二十岁时在卫州家乡,单拳打死一头吊睛白额大虫,因此闻名乡里。你这厮比那大虫如何?你学那陶谦三让徐州,却非让的州郡,倒让的猿臂寨!昔年攻兖州时,你兄弟苟英战死,也算条好汉。待你剿灭梁山时节,捉得张横、张顺两个水贼,不然你那河北镇抚将军、怀化伯的官诰,怎地到手?如今竟敢妄称甚么升元雷府报应司总司真君,岂不羞煞人也!” 苟桓听罢,满面涨得赤红,更不打话,纵马挥刀直取澹应铉。澹应铉挺枪相迎,只见那口刀恰似孝德斩仙,这杆枪浑如子龙战德。二将斗经三十余合,澹应铉忽卖个破绽,诱敌近前,就势一枪直搠苟桓肚腹。苟桓惨叫一声,登时肠脏迸流。谁知苟桓忍痛抓住澹应铉手腕,竟奋起神威,抡转大刀,手中大刀直把澹应铉小腹整个搠穿,两人同时掉下马去,李庶忻见苟桓落马,不及苟桓开口,骤马引兵抢上,乱刀齐下,顷刻将苟桓剁作肉泥,一道灵魂径投地府,寻兄弟苟英去了,亡年三十七岁。李庶忻早到苟桓尸首前,抽刀剁了首级,携了上马,飞奔回阵而走,汪子烨便回身去看澹应铉情况,已是双目泣血,大叫一声:“驭虎少保澹应铉今日归位也!”年仅二十九岁。 有诗叹这苟桓曰: 升廷不忘猿臂勇,元烈难抵出匣恩。 弟在禹功先埋骨,昆殉乱阵再忘身。 志虎岂明旧日事,今归阎府同一尘。 报应分毫实不差,雷霆与星空成真。 又一首诗叹这澹应铉曰: 少年枪法震卫邦,拳伏猛虎名自扬。 昔日单拳降大虫,今朝寒戟会怀化。 澹郎未料满腔恨,沙场空留断肠嗟。 一朝阵前折左臂,犹换敌帅共身亡。 这边陈丽卿见苟桓身死,怒气冲冲,一条梨花古定枪翻飞上下,舞得似瑞雪飘洒,早使开三花大撒顶的手段。陈丽卿左手提枪,右手带缰,急要闯出重围。花凤梧在阵前高声叫道:“云策休教走了这厮!”谢云策听得呼唤,又见陈丽卿恁般骁勇,急挺枪挂锏来战。二人斗经二十合,陈丽卿骤马喝道:“兀那匹夫不自量力!尚敢来纳命?姑奶奶见你生得齐整,权饶性命,速速退去!”谢云策更不答话,一杆枪直取上三路。陈丽卿抖擞精神,与他缠斗。战至五六十合,花凤梧在阵前张弓搭箭,飕的一箭飞来,正中陈丽卿左肩。陈丽卿咬碎银牙,奋力拔去箭矢,又与谢云策战了二十余合,渐渐力怯,枪法散乱。四下里望时,但见梁山与光雾山两处人马层层围裹,不觉失声叫道:“今日吾命休矣!” 正危急间,忽见梁山前军队里斜刺里撞出一彪人马,约五六十骑。当先一将头戴交角铁幞头,身披乌油戗金甲,坐下一匹乌骓马,手挺五指开锋混铁枪,腰悬五颗流星飞锤,正是栾廷玉。原来陈希真恐苟桓独力难支,恰值栾廷玉裹创归阵,便教他引这彪人马接应苟、陈二人。栾廷玉飞马直抵核心,陈丽卿亦腾身跨马,挂弓提枪,紧随其后杀出重围。花凤梧见一时难以擒拿,传令收军。李庶忻、汪子烨二人便将苟桓首级悬于光雾山东关隘之上。 又说栾廷玉、陈丽卿败回本寨。刘广迎上,将陈丽卿扶下马来。那陈丽卿泪垂满面,泣道:“皆怪女儿性急,不听玉郎良言,擅闯敌阵。非但自身带伤,更累怀化伯捐躯阵前,罪实难赦,望爹爹重责!”陈希真闻知苟桓死讯,捶胸顿足,放声恸哭。及见丽卿肩窝箭创迸裂,军中又无良医可治,希真遂修书一封,遣快马急送云天彪处,恳请速遣神医孔厚前来疗治。 不到三两日,云天彪差心腹人赍书回寨。陈希真拆封观瞧,倒竖虎躯,惊得汗珠迸落,原来孔厚染了绞肠痧症,已于本月二十日申时三刻魂归阴府。刘广与众将士闻得此信,个个面如土色,拍案叫苦。端的这桩祸事从何而起?列位看官欲知端的,且容话休絮烦,细细剖说。 原来云天彪引军征讨扬州、润州二处,孔厚随军参赞。这孔厚本是曲阜人氏,平生未惯江南烟瘴。此番骤临水泽之地,不服水土,常觉胸腹翻涌,呕逆不止。那日竟在马上头晕目眩,跌落鞍鞒。虽如此仍强撑病体,为后营染疾军士诊脉煎药。恁地连番劳顿,更逢三伏酷暑,毒热交攻,遂得了暑气。《杂病源流犀烛·痧胀源流》有云:“绞肠痧者,心腹绞切大痛,或如板硬,或如绳转,或如筋吊,或如锥刺,或如刀刮,其痛难忍。轻者亦微微绞痛,胀闷非常。”《内经》亦曰:“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夫心为一身之主,统御五脏。若心神不宁,则百骸失守,邪气乘虚而入矣。 又说孔厚连日劳顿,心神耗损,兼受暑热侵逼,脏腑功能遂失和,气血运行亦不畅。那日孔厚方在后营诊治士卒,出得帐来,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倦怠。勉强回至寝处,和衣卧倒。待到夜半惊醒,额上如炭火灼烧,遍体蒸腾,方知病势凶险。首日,孔厚但觉口干舌燥,咽喉如灼,顺手取案头酒壶仰颈尽饮。不料酒入腹中,顿觉肠如刀绞,倒卧榻上翻滚。恰逢云天彪携云龙、刘慧娘巡营经过,闻声急入。孔厚提心诊了自已的脉,便道:“不好了,此名绞肠痧,来势不轻。”云天彪、云龙、刘慧娘三人都耽起忧来。孔厚自已开了一张药方,众人看时,乃是犀角、真牛黄、赤芍药、酒炒。粉丹皮二钱,去心。生地黄三钱,姜汁浸。川黄连,吴茱萸、生甘草、鲜荷叶之类,方味极轻,众人不解。次日,孔厚还扶病出来,云天彪引着官军大战梁山军前去对阵,只待战罢收兵,云龙不幸左肩中了一枝药箭,孔厚闻讯,急忙至云龙房中为其调治。孔厚细心为云龙包扎伤口,待料理妥当后,方才退出云龙房中,返回自己主房,上床歇息。 待从人将孔厚所开药方,配药煎煮,待药成,便服侍孔厚服下,与他吃了,当夜无话,第三日病情渐渐沉重,觉得腹中剧痛难当,手足痉挛,口燥唇黑。孔厚道:“不好了,此乃阴阳两亏,邪风入腑,将成伤寒之候也。”此时已起床不得,便叫从人书方,用羌活、独活、防风、荆芥、细辛、白芷。众人都进来探望,仅暂缓寒热,病根终未除尽。只是问候数语而已,相顾默然,竟无一策可施。众人退出。是日,云天彪与梁山军略一交锋,各自收兵。回寨闻说孔厚病势沉重,心下记挂,遂亲至帐中探视一回。 孔厚上午服了药,至下午病势不少衰。孔厚便吩咐用五芩散、香薷、紫苏、半夏各取三钱,生姜三片、红枣一枚。众人看了,尽皆骇然,道:“这绞肠痧乃是急症,怎地反用这般温补之药?一准是他昏了,开错了药方,须接位高明先生来评评看。”须臾请到扬州城内一位张仁辅的先生,叫做神医,前来诊视。众人求他直言。那张先生诊了孔厚的病,出来看了孔厚的方儿,拍案道:“孔先生误矣!此症内外风寒暑湿交攻,邪气壅塞,怎反用温补缠绵之剂?若此药入腹,必致咽喉肿塞,邪毒内陷。他初时那剂祛邪散本是对症,不知怎的竟改了路子。”说罢,便就他起的原方,加了火酒、生姜、蒜、谷气、米饮,并批了几句此症邪毒上攻,须防目眩昏瞀。”写罢吃了盏茶,向众人拱手作别,乘驴回城去了。看官听说:原来这张仁辅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上谋兵仙陈黯之改扮。前日陆丹婷在寨中闻得孔厚染了绞肠痧,暗忖道:“此人不除,终是我梁山心腹之患。”便密唤陈黯之过来,教他假作扬州名医,带着药囊脉枕,径往官军营中行此绝户之计。正是:华佗扁鹊本无凭,勾魂判官自有名。 孔厚索看张仁辅方笺,顿足长叹便道:“杀我者,必此人也!众位休睬他,只顾煎了我那个方药来。”怎奈云天彪三十六名雷将业缘将尽,理当收伏,孔厚本在雷将数内,如何免得,待药童转来,众人商议已定,竟将两张方子药材合为一处,倾入药铫同煎。此时夜色如墨,寒星惨淡。孔厚在帐中已是气息奄奄,连催汤药数次。喉间嗬嗬作声,十指抓得席褥尽裂。众人忙将合煎之药滤净递进。孔厚勉力支身,初呷一口便觉有异,奈何喉焦腹灼,只得仰颈尽饮。未及片刻,忽觉丹田火炽,一股腥热直冲顶门,猛地喷出满口鲜血,手指帐外厉声道:“你们果听那庸医之言来杀我也!”孔厚语毕眼珠迸出,齿舌尽碎,硬生生将头颅撞向床柱。但闻头骨碎裂之声,一道忠魂已随血雨飘零,唯留残躯在榻间抽搐不已,亡年四十六岁,竟把一个神圣工巧的神医孔厚送入黄泉。 有诗叹这孔厚曰: 杏林半生义,子男一时失。 环计误送命,黄泉岂得知? 话说云天彪得胜回营,不及卸甲便往探视孔厚。及至帐前,却见白幡高挂,惊问左右,方知孔厚已气绝三个时辰矣。云天彪急召从人问讯,那几个糊涂厮扑地跪倒,战战兢兢道:“孔先生自恐病躯连累三军,竟……竟绝粒而亡。”云天彪闻言,虎目含泪,以拳击案道:“好个刚烈医官!”当下命人取上等楠木打造棺椁,又以锦缎裹尸,差三百精兵护送灵柩回京。临行时三军缟素,云天彪亲执引魂幡,酹酒祭奠道:“悬壶济世称国手,马革裹尸是英雄。”自此孔厚之事暂且告一段落。正是:医者仁心昭日月,将军义气动乾坤。这一下,有分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双雄对锤,力战群英。 下次战事又是何内容?此一回已然完结,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折损两名雷将: 孔厚、苟桓。 此一回折损一名罡煞: 驭虎少保澹应铉。 此一回折损一名猿臂寨头目: 陈范鼎。 第六三回 布迷局阿绣定策 决生死押狱对箭 诗曰: 走尽天涯过尽舟,人情反复似云流。 初逢执手说盟誓,久处低眉生怨尤。 席上推杯称手足,阶前冷语成寇仇。 休言管鲍金兰义,几个同舟到白头? 上回说到,陈丽卿为报义弟陈范鼎之仇,单枪匹马直闯梁山阵中,直杀得征袍尽赤。幸有苟桓奋力接应,却与梁山驭虎少保澹应铉大战,两人同归于尽,战死于军中,亏得铁棒栾廷玉杀出血路,救回陈丽卿。陈希真见爱女陈丽卿负伤,又逢神医孔厚被谋兵仙陈黯之用药坏了性命,心急如焚。今日且表云天彪大军胜败如何,闲言少叙,且看正文。 正是: 扬州天彪折士卒,新泰道子败军帅。 郓城嵇仲损兵将,三路征途叹落魄。 话说云天彪自那日折了闻达,心中焦躁,便教三军退后十余里下寨。埋锅造饭已毕,云天彪独坐中军帐中,沉吟半晌,便唤亲兵击鼓聚将。不多时,众将齐到帐前听令。只见刘慧娘轻摇羽扇,缓步走来,上前深深道个万福,对云天彪道:“容禀公公:这伙梁山强人皆是枭桀惊悍之辈,武艺高强,手段歹毒。依媳妇愚见,我军粮草无多,不如暂且退入通州城中。此城媳妇已打探明白,南依狼山,城中有一宽敞之地。何不选几名巧手名匠,照西洋人白瓦尔罕器图,打造奔雷车一百二十辆?待这奔雷车功成,何愁这伙强人不束手就缚?”云天彪听罢,捋须笑道:“妙哉!贤媳此计甚是绝妙。”当下传令风会,教三军拔寨而起,尽数退入通州城内。殷浩在阵前望见,心下狐疑,暗忖道:“这厮们怎地平白退兵?莫不是有甚诡计?”便教众头领约束人马,且莫轻进。正是:老将深谋藏妙算,草寇狐疑不敢前。 话说云天彪引大军退入通州城中,随即张挂榜文,晓谕安民,又出告示招募本州巧匠,要一同打造奔雷车。不数日,便召得二十五名精壮匠人,加上军中匠人三十余名,共计五十余人。刘慧娘与云龙夫妇二人亲临监工,就于城西开辟一处采石场,督造一百二十辆奔雷车。一面又招兵买马,选募城中百姓入伍,拣选壮健马匹,日日操练,不敢懈怠。云天彪恐梁山人马前来偷袭,便吩咐哈兰生、风会二将,各引一队精锐,星夜巡哨,直至天明方归。殷浩自那日见云天彪退兵入城,心下惊疑不定,便遣高嘉康、花云成二人前去打探。怎奈云天彪早有防备,四门紧闭,百姓出入俱要盘查询问。更有沙志仁、冕以信二将把守城门,高嘉康、花云成二人绕城三匝,无计可入,只得怏怏回营复命。正是:妙计未成空费力,良谋已就待成功。 有诗为证: 铁桶城池,蚊蝇难入。 铜墙关隘,鸟雀不通。 且说这花云成、高嘉康本就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如今眼瞅着云天彪引军据了通州城,四门紧闭,倒像缩了脖的乌龟——空有一身气力,却使不出来,好比黑旋风闯进蜘蛛网,有劲没处使。二人怏怏回营,备细说与殷浩。殷浩听罢,心中惊疑不定,暗自忖度道:“这厮自十一月进兵,虽然折了些人马,平日最要脸面,如何今日这般缩头?倒像是那井边的桶——悬着哩。”沉吟半晌,一面传令各寨,务要谨守,多设鹿角,添派巡哨;一面唤李明睿、郑浩博、袁舒昊三人近前,吩咐道:“你等今夜须用心守把江面,打起精神,但有半点儿动静,便火速报来。若误了事,休怪军法无情!”李明睿、郑浩博、袁舒昊三人诺诺连声,各自引兵去了。 话说殷浩每日亲自引着人马,奔到通州城下,耀武扬威,擂鼓呐喊,百般辱骂。到得二十日黄昏时分,一百二十辆奔雷车,尽皆造完。内中有六十辆装着连珠铳,六十辆装着神臂弓。这新造的奔雷车,与白瓦尔罕原先所造的一般无二,毫厘不差。云天彪看了,喜不自胜。刘慧娘随即传下将令,把这一百二十辆奔雷车分作四队:每队连珠铳车三十辆,神臂弓车三十辆,依次排开,听候调用。刘慧娘又遂之命哈兰生、风会二将,领着三十辆奔雷车为前队;云龙、傅玉二将,领着三十辆奔雷车为左军;各领马军五百、步军一千,这六十辆奔雷车皆是三十辆连珠铳,三十辆神臂弓,共计六十辆。当即又命毕应元、庞毅二将,领着三十辆奔雷车为右军;沙志仁、冕以信二将,领着三十辆奔雷车为后军;各领马军五百、步军一千,这六十辆奔雷车皆是十五辆连珠铳,十五辆神臂弓,共计三十辆。云天彪同刘慧娘领着三千人马为中军。大军齐声呐喊,浩浩荡荡杀出通州城去。 话说殷浩每日差人往城外打探消息,这一日轮着潘森、高嘉康两个,各带一彪人马,分头往通州四门哨探。二人正纵马奔驰间,猛听得城里一声炮响,霎时间鼓声震天,好似半空里起了个霹雳;锣声动地,犹如四海中翻了蛟龙;号角连营,恰便似千军万马一齐发作。正惊疑时,只见通州城门豁然洞开,尘土起处,遮天蔽日,仿佛华山崩裂,二郎神亲下凡尘。潘森、高嘉康两个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厮杀汉,平日里枪林箭雨也自经过千百遭,却从不曾见这般惊天动地的声势。潘森、高嘉康二将收住坐下战马,立马于三军之前,凝神观望。但见通州城墙豁口处,二三十辆奔雷车如潮水般涌将出来,其势如山崩地裂,车轮过处,碾得地面石屑乱飞,尘土遮天。车上军卒皆身披重甲,手持劲弩,杀气腾腾,直冲阵前而来。真个是:莫道自家手段高,强中更有强中手。 又说潘森、高嘉康见这奔雷车,车在前,马在后。正面刻作一巨兽头面,油漆画成五彩颜色,两只巴斗大小眼睛,直通车内的上一层,便当作两个炮眼;巨口开张,中一层军士俱在口内,那弩箭便从口内喷射出;下一层便是巨兽颏下,六枝长矛、四把挠钩当作须髯,里面钩矛壮士俱披铁甲。车的周围俱用生牛皮,蘑菇大钉钉牢,里面垫着人发,头发里层又铺绵纸,所以枪箭铳炮万不能伤。车后一辕四衡,驾着八匹马。车上又有小小一座西洋楼在兽额上,里面立得一个人,执着一面令旗,为全军耳目。潘森见这阵势,倒吸一口凉气,回顾高嘉康道:“哥哥,这厮们造出这等器械,端的难破!” 高嘉康身边转出一将,姓孟名霖,祖贯是大名府人氏,生得身长七尺,膀阔三停,使一条出白梨花枪,端的是寒星点点,银光灼灼。这孟霖与高嘉康同榜中举,结为刎颈之交。当下孟霖拍马挺枪,直至阵前,高声叫骂:“呔!尔等雷将,不过是乌合之众,仗着些铁皮车子,便敢猖狂?快纳命来,吃我孟爷爷一枪!”云天彪亦不搭话,只把手中令旗一招。只听得阵后轰隆隆炮响,一队奔雷车齐崭崭推出,车上铁轮飞转,烟尘蔽日。当中一辆车上,立着一位女子,但见:头戴纶巾,飘飘然有出尘之态;手执鹅羽扇,雍容间藏甲兵之机。正是女诸葛刘慧娘,高嘉康在马上望见奔雷车阵势,又见刘慧娘羽扇轻摇,情知中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旁边潘森急叫道:“此阵不可敌也!”二将慌忙拨马,指挥军马如潮水般退去,直撤至十里外,方敢扎住阵脚。 孟霖不由定睛观瞧,只见刘慧娘羽扇一挥,四下里烟尘陡起,旗门阵脚变动不居,端的奥妙无穷。孟霖大怒,睁圆怪眼,大喝一声道:“何方妖孽,敢在此施妖法惑人?管他甚么牛鬼蛇神,先吃俺一枪再说!”说时迟那时快,孟霖左手紧攥出白梨花枪,枪尖寒光闪闪,恰似银龙翻海;右手牢牵丝缰,双腿只一夹,那白马长嘶一声,领着一百人马,泼剌剌直闯奔雷车阵。云天彪在阵前见孟霖来得凶猛,便把手中七星旗展动。只听得一阵铰链响,奔雷车分作两翼,早将孟霖人马裹在核心。孟霖左冲右突,枪尖到处,寒光点点,却刺不透奔雷战车,不由心下大惊,只得舞枪遮前挡后,使尽平生本事。高嘉康在远处望见,急叫:“孟贤弟快回!”话音未落,阵中已是一片呐喊,但见连火铳到时,尸骸粉碎;血雨横飞。又见神臂弓到时,乱箭攒心;万箭齐发。可怜百十人马,如何抵挡得过?都弃甲曳兵而走,抱头鼠窜,叫苦连天。 且说孟霖身中十数箭,遍体鳞伤,浑身是血,兀自死战不退。孟霖咬牙瞪目,正待寻个缺口突围,不料一杆火铳从斜刺里对准了打来。说时迟那时快,孟霖方才还留得一口气,此时却因流血过多,反应稍迟,只听轰然一声响,连人带马炸得粉碎,血肉横飞,死于非命。这孟霖端的好条汉子,却可惜死于阵中,亡年仅二十五岁。 后人有诗叹曰: 孟氏儿郎勇绝伦,出白梨花妙入神。 身中数箭犹酣战,可叹火铳碎此身。 高嘉康、潘森见孟霖惨死于阵中,二将皆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又见那奔雷车尽数涂成巨兽模样,青面獠牙,甚是凶恶骇人。高嘉康觑得仔细,心中暗自忖道:“怪道云天彪这厮连日闭门不出,亦不肯搦战,原来在城中造下这等怪物战车。此事非同小可,须索火速回营,报与殷大哥知道,早做计较。”原来云天彪为了使奔雷车便于出城,便点起五百掘子军,径奔西门而来。这五百军士俱是擅长挖掘地道的好手,于城墙脚下,不消半个时辰,便掘开一个偌大洞口,恰似城门一般。只见那洞内一声炮响,奔雷车一辆接着一辆,滚滚而出,直奔高嘉康、潘森二人阵前而来。又见车上弩箭,密如骤雨,齐刷刷射将过来。再看那车上的西洋楼,每楼各立一名牙将,手中执着七星旗,指东打西,指挥若定。潘森见了,面色陡变,对高嘉康道:“兄长,小弟当年在御营任职时,曾听孝义兄说起一事,言道官军从那西洋人白瓦尔罕手里,夺得一种战车,名曰奔雷车。看此车模样,莫非便是此物?”潘森咽了口唾沫,又道:“闻得那白瓦尔罕,耗了十年心血,方才造得此车成功。后来刘慧娘又依照古法,将那吕公车、霹雳车参互改造,方有今日这般厉害。此非小可,速当回城,报与王大师和殷大哥知晓,早做定夺!”高嘉康应诺,抡起一对月之铜刘,拚死夺回孟霖尸首,急令大军倒卷退下,直撤出数十里外。方才收住阵脚,整顿人马。 猛听得半空中一声霹雳也似吼,只见一将跃马而出,生得面如锅底,须似钢针,眼若铜铃,眉如扫帚,身长八尺,腰大十围,相貌雄猛,凛凛有威。右臂独大,筋肉虬结,力能扛鼎;左臂如常,运转亦灵。头戴一顶镔铁红缨盔,身披一副连环大叶锁子甲,手提一条独脚铜人槊,重七十五斤,胯下一匹黑鬃马。此将正是朝廷钦授河北天津镇总管、归化子、封号极真雷府灵应显赫扶危济急真君的哈兰生。只因兄弟哈芸生为高嘉康所杀,故不待大军,先引一队奔雷车,当先出马,直取高嘉康。高嘉康回头笑道:“我道是谁在此大呼小叫,原来是你这回贼!汝兄弟已死于我铜刘之下,莫非你亦要赴阴司寻他,与他相会?”言罢,大笑不止。哈兰生见仇人当面,又受此辱,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待高嘉康再言,哈兰生怒目圆睁,咬碎钢牙,早将手中独脚铜人槊一摆,使个“力劈华山”的门户,夹带风声,径往高嘉康天灵盖上砸来。高嘉康本是一员勇将,武艺高强,见哈兰生来势凶猛,急提左手那柄月之铜刘,尽平生所学之力,只听当的一声架住。 哈兰生本就天生神力,此时急欲为兄弟报仇,胸中怒火炽燃,怒气冲天,更添十分膂力。一槊被架开,顺势又提铜人,挟雷霆之势,照高嘉康面门砸去。高嘉康急举右手铜刘向上一迎,只听震天价一声响,火星四溅,只震得高嘉康两臂酥麻,虎口迸裂,鲜血淋漓。二人又斗二十余合,高嘉康气力不加,已是力怯,只有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哈兰生杀得性起,蓦地提起铜人,拦腰扫来,高嘉康慌忙擎双刘一挡,被震得五脏翻腾,口喷鲜血,翻身落马。潘森在后掠阵,见高嘉康危急,急提飞龙雪花戟,飞马救应,一把将高嘉康提上马背,拍马便走。那马吃痛,长嘶一声,如流星般望本阵而逃。这高嘉康武艺虽非绝顶,却也惯经战阵,寻常不易落败。怎奈今日一者哈兰生怀复仇之心,奋起神威,力逾千钧;二者奔雷车阵势骇人,金鼓震天,早使人心胆俱裂。高嘉康、潘森二将心惊胆寒,故而一遇便即溃败,狼狈鼠窜而去。 再说哈兰生杀得性起,那条独脚铜人槊如风车般轮转如飞,直透重围,杀入高嘉康、潘森前军之中。众军士发一声喊,齐举枪刀来迎,乱枪戳来,乱箭射来。哈兰生全然不惧,一条槊舞得呼呼风响,逢着的便脑浆迸裂,撞着的即骨断筋折,真个是:如猛虎入羊群,似蛟龙搅海。哈兰生一面厮杀,一面大笑道:“老爷道你这高贼有何本事,原来就只会这三脚猫功夫!高贼休走,你这些儿郎已被老爷杀尽,汝再不滚将出来,莫非眼睁睁看这些儿郎替你这厮送命不成?”高嘉康在阵后闻得此言,仰天长叹一声,苦笑道:“天亡我也!只是教我儿郎陪葬,于心何忍,当真不值矣!”潘森见高嘉康进退两难,心中早计较得一条计策。当下提飞龙雪花戟在手,回顾身边亲兵道:“尔等皆是我御营中勇壮军士,今日随我冲阵,可曾有悔心?”众亲兵齐声叫道:“愿随潘教头同死,乃我等之幸也!”潘森听得,热血沸腾,遂转对高嘉康道:“兄长速退,休得迟延!待小弟上前挡这回贼一阵。没挂彩的儿郎们,随小爷我杀将上去!”哈兰生见高嘉康提铜刘拍马奔走,飞马舞独脚铜人赶来。潘森挺戟笑道:“且让小爷会你一会!”言毕,咬碎钢牙,睁圆虎目,挺戟来迎。两个斗了十七八合,潘森力怯,戟法渐乱,看看遮拦不住。潘森蓦地跳上马背,一戟望哈兰生左眼刺来。哈兰生吃他一惊,被那戟刺着眉梢,险些伤了左眼,惊得哈兰生一身冷汗。潘森偷眼回看,见高嘉康已去得远了,便一马跃出圈外。看身边亲兵,只剩七八骑,哈兰生喝叫众人围将上来。潘森仰天大笑,哈兰生道:“潘贼死到临头,何故发笑?”潘森笑道:“小爷笑你这回贼,枉你自称英雄,险些被小爷一个武艺寻常之人刺中左眼,岂不可笑?”哈兰生大怒,提铜人上前,要取他性命。潘森大叫:“且慢!好汉自有好汉的结局。嘉康兄已脱虎口,仁备今日死亦值了!”言毕,不待哈兰生近前,早把戟头调转,望咽喉只一捅,登时一个窟窿,潘森翻身落马,气绝身亡,亡年二十三岁。可怜潘森,少年好汉,为护高嘉康,丧命于此。自此,地畏星魂归天庭复命去了。 有诗叹这潘森曰: 建康少年郎,白袍映日光。 龙戟破千军,梁山战女侠。 君文震华夏,仁贵敌山岗。 今日舍身去,清风送忠良。 哈兰生见潘森身死,乡勇中早有人拔出腰刀,欲上前割取首级。哈兰生喝止道:“念这厮曾为御营马军都教头,好歹是个朝廷职官,无奈上了梁山,方才无奈从贼,如今又落得如此下场。不必枭首。”乡勇唱个喏,退了下去。哈兰生又念潘森也是一条好汉,便教取副棺木,以将军之礼厚葬了。当下提了独脚铜人,引二十辆奔雷车,望高嘉康去处赶来。便见前方有一派大河,挡住了去路。端的有名,唤为广兴河。但见: 天地玄黄,亘古流去不复还;长河汤汤,泥沙俱下浑一色。紫雾千重锁山魄,青峰九转断云根。鹫击长空裂帛响,猿啼绝壁鬼神惊。寒波荡荡,冷气森森。一带长河通地脉,两行枯柳接天阴。浑似玉龙翻雪浪,犹如银汉落尘寰。渔舟不见影,鸥鹭自飞还。世间沧浪,果真是佛子难涉;尘中弱水,且看这神仙怎凌。非是寻常溪涧水,当年曾渡几朝人。 只见高嘉康见哈兰生引着奔雷车来追,扑通一声,跳进兴河水中。哈兰生见高嘉康伏水而走,急叫弓箭手射去。高嘉康左肩中了一箭,惨叫一声,把身子往下一沉,假作淹死之状。哈兰生本不通水性,奔雷车又难渡湖泊,只得引大军绕路东行,回营去了。正值云天彪引军攻打扬州,这广兴河下游直通扬州城外,流经一处溪口,唤作西口溪。云天彪引军搦战,高嘉康身负重伤,亦不敢浮水而出。原来高嘉康自幼习得一身好水性,虽损一臂,仍能于水中潜伏。是日,嘉康在溪底憋了两个时辰,正自难支,忽遇一条小船荡来。船上立着一个白净艄公,见水中有异动,便教人撒下渔网。高嘉康挣挫不起,被连人带网拖上船来。那艄公定睛一看,失声叫道:“啊呀!”高嘉康此时也勉强睁眼,认出此人正是李明睿。原来李明睿正引着八百水军于江面巡哨,不想在此处捞得高嘉康。高嘉康因左肩伤口在水中泡得忒久,早已支持不住,眼一黑,便晕了过去。李明睿大惊,急忙护送高嘉康回城将息。 当下高嘉康将奔雷车之事,备细说与殷浩知道。殷浩听罢,惊得面如土色,半晌做声不得。随即一面传下将令,教三军谨守城池,多备弓弩炮石,休教官军乘虚攻打;一面急唤医士入府,好生调治高嘉康箭疮。且说云天彪虽引大军直逼城下,怎奈奔雷车形体笨重,急切难以施展,强攻不得。云天彪在马上踌躇半晌,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天色将晚,只得传令三军,就城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且养精蓄锐,另寻良策破敌。正是:猛将虽勇难破城,神兵纵利亦徒然。 当下高嘉康被李明睿扶回榻上,那医士早提着药箱,紧跟入内,前来诊视。医士凝神把脉良久,又细细察看了伤处,当即开了两副药方,又取出膏药,贴于高嘉康前胸后背。不多时,只见高嘉康气血渐转,面色略有好转。原来哈兰生那条独脚铜人槊,何等凶猛,当日阵上,曾险些将杨志打死。那日高嘉康情急之下,并举双刘,虽挡下那舍命一击,却被震得左臂酥麻,筋骨受损。加之久在水中泡着,未得及时医治,左臂经脉竟致错乱。医士诊视已毕,不觉摇头叹道:“《时珍医学》有云:‘经脉错乱,需以金针刺穴,佐以汤药,调和气血,疏通经络,方可缓缓图之。’高头领此伤,实非比寻常。因在耽搁太久,水中浸泡,寒气入骨,又兼脏腑受震,臂上经脉已然错乱,气血逆行;而前胸后背又受重击,五脏亦有所损。纵使左肩能修复,日后活动如常,但只怕气力已失,与废人无甚区别了。”高嘉康听罢,大叫一声,随即拔出腰中宝剑,厉声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为此左肩,误了前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咔嚓”一声,高嘉康竟将左肩齐齐砍了下来。一时血如泉涌,高嘉康面色煞白,牙关紧咬,额上汗珠滚落,却硬是哼也不哼一声。嘉康随即扯下战袍,草草裹住伤口,厉声喝道:“断臂求生,何足道哉!速取金疮药来!”那医士慌忙上前,取出金疮药,细细敷了,又用白绢紧紧缠了数匝。众将立于一旁,见此惨烈情景,无不骇然失色。少顷,殷浩闻讯赶来,分开众人,见高嘉康断臂之处,血透战袍,不禁虎目含泪,颤声道:“贤弟何至如此!”高嘉康却仰天大笑,慨然道:“少一条臂膀,照样杀敌!何况我闻五代时后唐单臂将军霍彦威,单臂擎旗,威震天下,岂因一臂而挫我锐气?哈兰生那厮,早晚要叫他项上人头来祭我潘、孟二位贤弟!” 殷浩见云天彪按兵不动,心下稍宽,不觉舒了一口气。陆丹婷却轻蹙蛾眉,低声道:“当年在梁山时,曾听宋公明哥哥说起,这奔雷车原是西洋巧匠白瓦尔罕所造,端的比那吕公车更胜一筹。本欲助山寨破敌,不想那厮背信弃义,反投了官军,害得梁山好汉损兵折将,紫盖山火万城、王良二位哥哥身死。”说罢,陆丹婷轻咬朱唇,又道:“殷大哥,若要破得此车,非请王大师与玺程两位下山不可。”殷浩听了,抚掌称善,一面差遣三五个得力军士,护送高嘉康回山寨,教陆怡宁好生看视调治。一面又唤过心腹将校,分付火速上山,搬请王洋昊、牛玺程二人下山,来城中商议军情重事。 且说高嘉康将息已毕,便留在山寨听候差遣。过了数日,但见王洋昊引着一彪人马到来,殷浩亲自出城迎接,接入城中。王洋昊备说前事,将秦岳战死之事告知云策,云策听得此言,捶胸顿足,放声大哭,众头领闻之,无不伤感,各自默然散去。惟有陆丹婷、王洋昊、牛玺程三个,仍留在厅上,共议破奔雷车之策。 次日,王洋昊三人聚集众将,众将皆到营中,不多时,只听得一阵轱辘声响,原来是王洋昊领着十余名随从驾了一辆怪车过来,众头领诧异不已,只见此车身躯庞大,肩宽臂粗,车于前,马在后,正面刻一个牛头之面,油漆尽成朱红颜色,两只巴斗大的眼睛,直通车内,便作两个瞭望之窗;巨口半张,中藏二十名弓弩手,那箭矢便从牛口之中攒射而出;口下悬一缕赤色长髯,乃是麻绳染红,内藏铁钩无数;颔下两角,一左一右,各悬铜铃,风过处叮当作响。车身通体裹以三层熟牛皮,钉以蘑菇铁钉,钉帽大如孩拳,牛皮之内,垫以乱发三寸,发间夹以绵纸十重,任他枪箭铳炮,莫能伤之分毫。车后一辕四衡,驾着八匹黄骠马,马身俱披铁叶甲,只露四目八孔,鼻孔喷气如云。车顶牛额之上,更起一座小楼,四面开窗,内坐一人,手执红绿二旗,为全军耳目。众将见了,无不称奇。 正是: 牛首巍巍出大营,双睛如电照天明。 口中暗藏千钧弩,腹内潜藏百战兵。 八马齐驱雷动地,一旗挥处云随旌。 古来战阵多奇器,此物堪称第一形。 话说王洋昊、陆丹婷、牛玺程三人商议已定,便教聚将鼓敲响。不移时,众头领俱各披挂齐整,齐聚聚义厅上。王洋昊遂取出一幅器图,铺于案上,众人看时,只见上写四个大字:“震天雷车”。王洋昊开言道:“列位兄弟,俺与陆军师、牛贤弟已计议多时。那官军的奔雷车,虽然铁甲护体,驽箭如雨,端的勇猛难当,却也不是全无破绽。此书乃是俺祖父王渝所传《武备秘录》,内中载得一车,名曰‘震天雷车’,别号‘地行舟’。此车奇妙,上可装载火器,攻打城垣;下可暗藏士卒,潜水而行。车底更设牛皮浮囊,若遇江河,须臾间便能充气,可浮水渡江,端的来去无踪,神出鬼没。此物正是那奔雷车的克星!若依此图式,打造一百二十辆,临阵时一字排开,列于阵前,任他官军有千乘奔雷,管教他片甲不回,自取溃败!”众将看那器图时,只见那战车形状特异,前有尖头铁角,后有双轮驱动,两侧皆布满火器,威风凛凛。殷浩看得分明,拍案喜道:“王大师既有此等神车,便当速速打造,万不可误了军机大事!”王洋昊闻言,当即唱个大喏,退出厅来,引着二三十名巧手徒弟,与牛玺程一同往后营监造;又唤周循晨、顾范则二人,引七百人马,沿路巡哨,以防不测。其余头领各归本寨,操练士卒,整备器械。寨中上下一心,只待震天雷车造成,便要与官军决一死战。 单说这梁山泊好汉穆霆琛,双亲早丧,自幼孤苦。他父亲穆阳,原在枢密院为官,只因弹劾盖天锡徇私舞弊,贪赃枉法。反遭盖天锡、毕应元害了,丢了性命。母亲邓氏,见丈夫屈死,一气之下,也随他去了。单撇下这穆霆琛一个,无依无靠,四处流浪乞食。及至流落到淮西地界,撞着一条好汉,唤作赤面虎袁朗的。这袁朗是个仗义之人,见这孩子可怜,又生得筋骨不俗,便传了他几路挝法。后来袁朗投了淮西王庆,那王庆兵败之时,袁朗为掩护主将,被毕应元一箭射下马来,祝万年一戟搠死于地。穆霆琛闻得凶信,大哭一场,没奈何,只得仍回沧州老家。也是他时来运转,乡间一个大庄主,见他使得好挝,晓得些武艺,便留他在庄上做个教头,教那两个小庄主拳脚。如今看看到了他双亲与袁恩师的忌日,穆霆琛心下凄惶,便每日五更天不亮就爬起来,熬炼筋骨,在那后厅演武场上一趟一趟地走挝。一来是追思恩师教导之情,二来也是不忘这杀父之仇,切齿之恨。 次日,两军对圆,阵面上画鼓三通,锣鸣数阵。只见官军队里,庞毅纵马提刀,飞驰而出,直至垓心,横刀立马,高声大叫道:“天兵已至,征讨不臣!尔等梁山草寇,谁来受死?若要做那缩头乌龟,趁早一个个自缚阵前,跪地乞降,老夫一发慈悲,或可留尔等一具全尸!”恼了梁山泊一条好汉,姓姜双名欢宸,绰号强咬金。此人生得面如锅底,眼似铜铃,使一条八卦萱花斧,端的是一员猛将。当下见庞毅嚣张,拍马而出,厉声骂道:“老匹夫!前番害俺梁山兄弟性命,今日定要与你拼个死活!”话音未落,抡斧照顶门便劈。庞毅冷笑一声,横刀架住。两马相交,刀斧并举,斗到二十余合,姜欢宸斧势虽猛,怎奈招架渐乱,只累得气喘如牛。庞毅久经战阵,觑个破绽,大喝一声,大斫刀斜劈而下。姜欢宸急架时,早被削断数指,登时血如泉涌。姜欢宸痛吼如雷,庞毅更不容情,复起一刀,姜欢宸慌忙闪避,大刀直从左臂边擦过,砍得伶仃将断。庞毅趁势再劈,刀光一闪,姜欢宸那颗黑头早离了脖颈,骨碌碌滚落尘埃,尸身栽倒马下。可怜姜欢宸前番征战,未及建立奇功,今日便做了刀下之鬼,亡年二十三岁,可悲可叹。至此地疯星这一道英魂,径往天庭归位去了。 有一首诗专颂这姜欢宸曰: 步军姜欢宸,斧光丧敌魂。 擂鼓壮云天,只为立功勋。 梁山活咬金,梦中得玄门。 若问徐州事,不见黑面人。 又说毕应元见庞毅斩将立功,急抢上前,将那姜欢宸首级割了,提在手中。这边恼了穆霆琛,认得此人正是毕应元,正是杀父仇人,大叫一声:“杀父之人,休要走!”飞身翻上那匹黑炭兽,抄起一对禹王虎头挝,拍马赶来。毕应元见穆霆琛追得紧急,忙将首级擐于马项之下,拨马往俞家坡而走。穆霆琛要为姜欢宸报仇,更不答话,咬紧牙关,拍马捏挝,直追入坡来。不多时,二人一前一后,都到了俞家坡前。这坡山势平坦,并无险阻。毕应元坐下战马跑得乏了,渐渐慢了下来。穆霆琛一马当先,赶个正着,大喝一声,手中虎头挝横扫过去,正中那马首,登时打个粉碎。那马惨嘶一声,扑地倒了,将毕应元掀下鞍来,摔得七荤八素。 毕应元就势向左一挫,滚落尘埃,却从马匹边抽出一副弓箭,背于身上,跳将起来,叫道:“你这厮乃何人!不曾听闻穷寇莫追么?”穆霆琛横挝立马,咬牙切齿道:“毕押狱好生健忘,可曾记得枢密院副使穆阳、赤面虎袁朗否!”毕应元听得这二人名姓,面色骤变,大吃一惊,毕应元叫道:“你却待怎的!”穆霆琛圆睁怪眼,厉声叫道:“杀父杀师之仇,不共戴天,今日必报!俺也不欺你,便与你比试弓箭!”言讫,将那一对虎头挝挂于得胜钩上,探手从乌羽壶中取出一副弓梢箭袋,翻身跳下马来,立定脚步。 毕应元立定身形,高声叫道:“今日你我比试箭法,却以何法为准?”穆霆琛圆睁怪眼,厉声喝道:“休要絮聒!你我各发三箭,请多承让!”毕应元闻言,微微点头,应声诺,毕应元提起手中弓,张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觑定穆霆琛咽喉,飕的一箭,飞速而来。穆霆琛双耳听得弓弦响,急扭转虎躯,只将左手向前一探,轻轻绰于手中,毕应元暗暗思忖:“若不使出些真本事,倒教这厮小觑了。”便搭上一枝箭,拽满弓弦,喝一声:“着!”一箭飞奔穆霆琛心窝而来。穆霆琛不慌不忙,咬碎一口钢牙,用牙关紧紧咬住箭头。毕应元看得真切,心中大惊,急又搭箭,飕的再发一箭,正中穆霆琛头冠,那束发冠应弦落地,穆霆琛身子一晃,扑地摔倒在地。毕应元笑道:“你此番必休矣!”话音未落,只见穆霆琛缓缓爬起身来,嘴角鲜血直流,将牙中那血箭吐了出来,大叫道:“押狱之箭,早已射尽!如今穆某且借押狱之箭,还施彼身!” 又说毕应元吃了一惊,呆在原地,言毕,穆霆琛早拈弓搭箭,飕的一箭,径奔毕应元面门。毕应元急闪时,那箭挟风而过,只听得扑剌剌一阵乌鸦惊起,箭镞擦着耳根飞去,那耳轮上早带出血来。惊得毕应元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正自愣怔,说时迟,那时快,第二枝箭已到跟前。原来这穆霆琛自幼在马上使弓,百步穿杨不在话下,更兼练得一手连珠箭法,端的箭无虚发。毕应元措手不及,躲闪未迭,那一箭正中左肩,毕应元扑地便倒。毕应元负痛跳起,瞥见身边一匹高头骏马,此马名曰青云黑炭兽,随穆霆琛转战十载,端的精通灵性。毕应元顾不上疼痛,翻身便要上马逃命。穆霆琛大喝一声:“青云何在!”那马听得主人呼唤,猛地打了个蹶子,将毕应元掀翻在地,不待他挣扎,前蹄起处,只一脚,把这朝廷钦封的龙图阁大学士、刑部侍郎、济阳伯、希元雷府幽枉司总司真君,踹得面门稀烂。抚着马鬃赞道:“好马!好马!”可怜毕应元年方三十七岁,一道魂魄径往希元雷府去了。 后有人诗叹这毕应元曰: 虎帐灯昏剑气残,孤城血战暮云寒。 十年肝胆酬知己,一死忠魂护将坛。 寇尽难消家国恨,弓藏犹带箭疮瘢。 青史未留名姓在,夜潮呜咽大江滩。 正厮杀间,忽见丘星晞引一彪军马,飞也似来接应穆霆琛。穆霆琛就势抽出腰刀,手起刀落,割下毕应元首级,提在手中。两边军士见主将已死,各自收兵回城。那毕应元首级,后来拿去天目将彭玘灵前祭奠,此是后话。这一阵,有分教:矮壮猛士,奋神威而大闹官军营;胖捷健儿,施英略而飞渡新泰县。毕竟云天彪与殷浩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折损两名罡煞: 小君文潘森,强咬金姜欢宸。 此一回折损招贤堂头领一员: 孟霖 此一回折损一名雷将: 毕应元 第六十四回 盗器图玺程功成 传烽火佳宇魂落 诗曰: 文武双全誉九州,御拳馆内展鸿猷。 玉麒麟步惊寰宇,豹子头枪贯斗牛。 徒手曾伏拦路虎,收徒更育报国侯。 可惜天不延师寿,未看黄龙捣敌酋。 上回说到,穆霆琛为报父仇与雪师恨,与毕应元在俞家坡前相持。二人于俞家坡比试高下,毕应元自仗自家弓箭了得,不把穆霆琛放在眼里,三箭皆落了空,穆霆琛冷笑一声,取弓搭箭,使个连珠箭法,将毕应元翻身落马,又被穆霆琛战马蹄踏而死,不在话下。正是:休夸百步穿杨手,自有强中更有强。 话说殷浩见穆霆琛取胜,心中欣喜一场,便吩咐鸣锣收军,原来王洋昊正在营中赶造震车,因此不来趁势厮杀,只待器械完备之日,便与云天彪决一雌雄,而官军这边见梁山军收了人马,恐中了埋伏,亦不引军冲杀,云天彪亦令鸣金收兵,急令军士抢回毕应元尸首,自归大营,整顿人马,只待来日再战。 却说数日之后,王洋昊聚集诸将商议军情。王洋昊对众将道:“王某与军师连日商讨对策……”话音未落,只见穆霆琛起身,拱手道:“王大师何日能造出震车?俺手痒得紧哩!”王洋昊笑道:“穆兄何必性急?待王某慢慢道来。若要破那奔雷车,须得先造出震车;只是这震车虽好,若无奔雷车之器图,终究难臻完备,犹有缺陷。”殷浩听罢,便对王洋昊道:“贤弟有所不知,适才擒获的官军士卒招供,言那奔雷车器图,就藏在刘慧娘营帐左近房中。不知哪位兄弟肯冒死一行,前往取来?”言犹未了,只见帐下一将应声而出。看那人时,身长不满五尺,面色红润,颔下无须,嘴边两溜细腮,端的虎背熊腰。正是人送绰号“矮壮虎”的牛玺程。端的是:矮如武大身量,壮如李逵形骸。 有诗为证: 身矮如武大,形壮胜三郎。 捷若白胜辈,机敏似时迁。 原来牛玺程于侧首听得多时,蓦地跳将起来,拱手道:“小弟虽是个对不住兄嫂的孽障,亦无甚大才。早年间多蒙兄长抬举,方才在梁山泊做得一把交椅。随军征战数载,幸未堕了俺梁山的威名。大哥不弃,又将令妹嫁与小弟,使俺有了家室。此等恩义,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得!今日愿往官军营中走一遭,纵是刀山火海,亦无恨也!”殷浩见牛玺程请命,心中稍安,遂拍其肩头道:“贤弟此去,须当谨慎。为兄亦知你本事,只莫要打草惊蛇,万不可教我妹子守了活寡。”言毕,大笑一场,命人取过一碗温酒。牛玺程接过,一饮而尽,挎了腰刀,便往官军大营而去。殷浩恐其有失,急唤顾范则、周循晨二人,引八百人马,于营中接应。二人领命,自去准备不提。 只说丑牌时分,正值四鼓,夜色浓重如墨,天边无半点儿星月之光,正是那月黑风高、杀人放火的好时节。牛玺程腰胯一口腰刀,踅着脚步,宛似狸猫一般,悄没声地一径踅到云天彪大营外面。恰撞着一队巡哨官军出得营来,牛玺程眼乖手快,就顺势往左一滚,滚入一蓬枯草里头。亦是合当有事,这草窠里却埋着个捕兽夹子,一下夹住他左腿,牛玺程咬牙忍痛,草草扎缚了,只等那队人马过去。恰好有个小卒子离了队伍,踅到草边小解。牛玺程觑得亲切,霍地跳将出来,一手掩口,一手扳颈,只一扭,便拧断了他脖颈,这小卒连声也不曾出,便见去寻阎王了。牛玺程急将尸首拖入草中藏了,剥下衣甲,七手八脚穿在身上,混入中军大营。他跟在一队巡哨官兵背后,低着头,一步步穿过云龙帐前,径往刘慧娘营盘侧近挨将过去。虽有哨位把守,却正赶着换岗的当口,兼着天色昏黑,竟被他瞒过了,没一个看得出来。 话说牛玺程潜到云天彪大营左近,打眼一瞧,四下里尽有官兵守把,只是连日不曾厮杀,众军士都懈怠了,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全无些紧慢。牛玺程心中暗喜,待要往藏奔雷车器图的营房去,却又不知路径。正踌躇间,只见十数个火头军,挑着担桶,抬着大锅,一路嚷将过来道:“云夫人帐下亲兵端的快活,看守奔雷车器图的好差事,都落在他们身上。俺们这些外路州兵,初来乍到,便只配端饭递水,忙得脚不点地,连口热汤也捞不着!”牛玺程听得“看守器图”四字,心头一动,眉头一皱,眼睛一转,早有一条妙计滚将出来。 只说牛玺程见那几个火头军面露倦色,便堆下笑来,上前唱个喏道:“几位哥哥辛苦!小弟姓牛,排行第二,原是从附近州县新调来的乡兵,正愁没个出力的去处。方才见几位哥哥煮饭送汤,端的劳碌,小弟左右闲着,不若这送饭的差事,让与小弟去跑一趟腿,也好在云夫人跟前讨个脸儿,免得将小弟错认作梁山细作。”说着,转身端过几杯热酒,递与众人。那几个火头军正巴不得歇一歇,听了这话,如何不喜?为首的一个接酒吃了,笑道:“你这新来的倒是个伶俐人!也罢,这担子就交付与你。”当下将饭食担子交割明白,各自耍子去了不提。 单说牛玺程觑得四下无人,便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儿,打开看时,却是些青黝黝的药末。这药有个名色,唤做“五更断魂散”,原是梁山泊地灵星神医安道全的真传,后来经这活菩萨陆怡宁改良过的,下在饭食里,全不显颜色,也没些气息,只消些须,管教人腹中如刀搅一般,顷刻间就要往茅厕里钻。牛玺程抖开药包,使个“雪花盖顶”的势子,将药末均匀洒在锅中,提起勺子搅了数十转,便托起锅碗,径望刘慧娘营盘而来。把门的军汉见了,只道是寻常送饭的火头军,并不盘问,接过饭食,你一碗、我一瓢,霎时吃个罄尽。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半个时辰,药性发作起来,刘慧娘营前军士登时乱了。但见这个脸上蜡渣也似黄,那个额上汗珠儿直流,一个个捧着肚腹,腰都直不起来,这个叫“啊哟”,那个喊“痛杀我也”,争前恐后往茅厕里钻,你推我挤,跌做一堆,把个军营搅得鸡飞狗跳。众军士面面相觑,有人叫道:“莫不是火头军里藏着梁山细作,于饭中下了泻药?”为首的火头军听得,跳起来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俺们起五更睡半夜,整治饭食与你吃,你不念些好,反疑心自家兄弟!”那军士道:“不是你们,却是谁来?”话音未落,那火头军怒从心起,一拳打去,正中那军士面门,翻倒在地。众军士齐喊:“反了!火头军反了!”火头军也不相让,两下里就在营前扭做一团,厮打起来。 话说刘慧娘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军情,听得外面喧嚷,便起身出营来看。只见营前闹成一团,云龙侍立在侧,登时喝道:“你等争些甚么!莫非都要哗变不成?若再聚众厮打,定按军法从事!”众火头军与军士见是云龙发话,方才各自住手。看那火头军时,有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有衣襟扯破的;再看那军士,也有脸上带伤的,也有眼眶青紫的,两边皆吃了些亏。刘慧娘便唤过那为首的火头军,问道:“你等送饭来时,可曾撞见什么形迹可疑之人?”那火头军跪下禀道:“云夫人容禀:小的们今早五更起来做饭,熟了就挑着前来。半路上撞着一个后生,自称是新调来的乡兵,唤做牛二,说要讨个差事,想在夫人跟前露露脸。小的们连日辛苦,正想偷个懒,就把饭担子交付与他,自去歇了。后来怎地,委实不知。”刘慧娘听罢,暗暗叫声苦,对云龙道:“夫君,媳妇常闻梁山泊有个贼人,叫做牛玺程,专一做那偷营劫寨的勾当。今日这牛二,莫非就是他?况且前几日探马来报,说梁山贼寇要差人来偷奔雷车器图,此人必是乔装打扮,混入军中,图谋那器图。夫君可速去查看!”云龙点头,提了兵刃,引着数名亲兵,径往藏图之处去了。众人见云龙去了,也各自散了。 正是: 烽火连天起,干戈动地来。 贼星欺日月,壮士陷尘埃。 画计藏奸宄,深谋惹祸胎。 谁知图画里,早已伏凶灾。 只说牛玺程趁军中大乱,闪身踅入左侧营帐。打眼一看,果然那案上摊着一张图纸,正是那“奔雷车器图”,下首注着“西洋白瓦尔罕”几个字。牛玺程如何敢迟疑?急上前一把抓起,揣在袖中,正要抽身溜走。忽听得帐外脚步声响,只见一员小将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手提一口偃月钢刀,引着数名亲随抢将进来。正是云龙,云龙一眼瞧见牛玺程,喝道:“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在此做甚!”牛玺程心中一惊,面上却待支吾。云龙早猜着七八分,也不多言,抡起大刀,劈面便砍。牛玺程躲闪不及,左眼梢被刀锋划着,鲜血迸流。这牛玺程也是狠角色,忍痛不跌,奋起神威,见身后一士卒挺枪刺来,飞起一脚,正中那卒心窝,踢翻在地。又就势一拍马股,那马负痛,直冲向云龙。云龙眼明手快,侧身贴着马背闪过,再看时,牛玺程已腾身翻上营帐。云龙急唤:“放箭!”众军士弓弩齐发,牛玺程抽出腰刀,左遮右格,叮叮当当,将箭矢尽数打落。说时迟那时快,牛玺程就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直扑云龙。云龙弃了刀,与他扭做一处。怎奈牛玺程生得短小精悍,云龙一把没抓住,反被牛玺程揪住衣襟,就怀中摸出一把药丸,尽数塞入云龙口中。云龙不提防,咕噜咽了下去。待要追赶,药性发作,腹中如刀绞一般,哪里还迈得动步?众军士见主将如此,只得围定云龙,不敢擅离。眼睁睁看着牛玺程几个起落,早逃出营外去了。刘慧娘在后帐听得器图被劫,跌脚懊悔不迭,急传将令,教合营军士四下搜检。那里还搜得着?云龙足足吞了十数粒药丸,腹中绞痛难当,满营里只听他杀猪也似叫喊。可怜神医孔厚已死,无人医治,直熬了七日七夜,方才慢慢好转。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先按下云天彪战事不提,只说张叔夜引军回至郓城,与梁山人马连番交锋。虽斩了贼将邓景耀、裴智俊二人,却也折了些人马,并无寸进。张叔夜见梁山势大,一时难图,便收拢残军,聚众将入厅议事。张叔夜长叹一声,开言道:“如今已过了三月,虽攻下郓城,斩得数员贼将,怎奈那梁山副魁武艺高强,端的英雄了得,不下当年玉麒麟卢俊义。况且这水泊梁山,占据八百里天险,更有旱寨、水寨、头关层层守把,实非旦夕可破。”言罢,眉头紧锁。盖天锡在旁拱手道:“经略何必在意一时胜负?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昔年越王勾践,曾败于吴王夫差,后卧薪尝胆,终成三千越甲可吞吴之志,逼得吴王自刎,位列春秋五霸。今经略与梁山互有胜负,初捷已至,正宜养精蓄锐。依盖某愚见,且休兵数日,待士气饱满,一鼓作气,那时破梁山有何难哉?”张叔夜闻言,点头称善,遂依其计,一面犒赏三军,一面整饬营寨,暂且按兵不动。 只说数日之后,云天彪仗着奔雷车之利,连战连捷,杀得梁山人马望风披靡。捷报雪片也似飞来郓城。可陈希真那一路,却如陷在泥淖里一般,久攻不下,寸步难行。这一日,众将正在帐中议事,贺太平起身进言道:“经略在上,如今越国公得奔雷车助力,杀得贼军丢盔弃甲,此一路不足为忧。只是鲁国公这路人马,进退两难,急切不能得手。依贺某愚见,何不暂且收拢军马,先与鲁国公合兵一处,并力攻破那光雾山贼寨。待此寨一破,再与越国公合兵,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直捣梁山贼巢。如此,可保万全。”张叔夜听罢,沉吟半晌,点头道:“此言正合我意。”当下便传令调拨军马,准备与陈希真合兵。便叫康捷飞马前去陈希真营中,传下将令,教他见机行事,若进兵不利,便合兵一处,先取光雾山贼巢。康捷领命,披星戴月,不消三日,早到陈希真驻扎营寨。下马入帐,将张叔夜言语一一禀了。陈希真听罢,沉吟半晌,点头道:“经略此计甚善。”当下唤亲兵引康捷下去歇息,酒饭管待。 又说梁山探马喽罗飞报入寨,将张叔夜等将退出郓城,人马退后数二十里地之事,细说讲与众头领,马瑜筠思索半晌,轻摆羽扇,便道:“想必是张叔夜在俺梁山寨中占不得半分便宜,知云天彪一路,用奔雷车吃了不少胜仗,又见陈老道一路,被光雾山兄弟困住多时,进展无果,便要与陈老道汇兵一处,先破了光雾山兄弟,届时又要与云天彪汇兵,合力大破殷大哥,但如今殷大哥被云天彪死困,恐难回寨援助,依奴家之见,不如派一名兄弟前去光雾山告知云策兄长,陈老道若退兵与张叔夜合兵一处,可速速回山!” 又说厅中转出一人,生得面如黄蜡,体态肥胖,颔下几缕短须,嘴边两片细腮,身长七尺五寸,年纪约莫二十有三。这人是谁?正是诨号“飞翼骛”的夏佳宇。只见他抢步上前,叉手道:“小弟愿往光雾山走一遭,将如今战事备细告知云策兄长。”张子琛见是夏佳宇请命,心中大喜,当下允了。当夜挨到卯牌时分,夏佳宇腰胯一口朴刀,拽开大步,趁着昏沉月色,悄悄下山去了。只说天圣将军高嘉康,已回得水泊梁山。多亏活菩萨陆怡宁亲手调治,汤药调理,伤势渐渐痊愈。这一日,张子琛传下将令,便教高嘉康与王梓权、王梓浩、张子珩四人,一同把守头关。四人领命,当即点起本部人马,在关上安营下寨,每日里鸣锣击鼓,操练士卒,不在话下。正是:防贼之心不可无,守关之责重于山。 单说这夏佳宇领了将令,拽开大步,径奔新泰县境内光雾山而来。一路上跋山涉水,晨行夜宿,渴饮刀头血,困卧马上鞍。经郓州,奔莱芜,过兖州,渡泗水,爬泰山,行了六七日,早到新泰县地界。这夏佳宇本就是个自幼攀山越岭、惯会飞檐走壁的好汉,脚程又快,不消半日,又向东行了五六十里,已望见那光雾山。但见这一座山,云雾笼罩,不知深浅;山势险峻,难以登攀。山下四下里,尽是大军营盘,旗幡密密,枪戟重重,却是那陈希真的人马,将光雾山围得铁桶也似,水泄不通。夏佳宇心中暗忖道:“这陈老道果然厉害,将俺兄弟困得这般紧。只索趁今夜月色晦暗,爬山上去,方是上策。”此时肚中饥了,便踅到西边一处村店,讨了碗素面,三口两口吃了,又沾了两角酒,润润喉咙。吃罢,闪身到一棵大树下,合眼歇息,只等半夜三更,再好行事。正是:欲报军情入虎穴,全凭胆气与机谋。 是夜三更时分,正值炎暑天气,夏佳宇将外衣脱下,裹在腰间,挎一口腰刀,趁着月色微明,悄悄蹑足,踅到陈希真左营寨边。待要攀援而上,不想陈丽卿连日不曾厮杀,正引着金庄、花貂二将出营巡哨。月光之下,隐隐见个人影在寨边晃动。陈丽卿指着道:“这黑影儿,敢是甚么野獾,待奴家射来,与二位下酒。”说罢,拽满弓,搭上箭,飕地一箭射去。夏佳宇戴的是一顶遮额软巾,只护得额角,脖颈下却露着,那箭正中脖颈,大叫一声,从半山腰骨碌碌滚将下来。也是命不该绝,脚下绊着绳索,倒挂住了身子,头却又撞在山石上,磕得昏昏沉沉,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那绳索上拴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得紧。陈丽卿喝道:“何处小毛 贼子,敢来劫营!”便带着金庄、花貂,大踏步奔来察看。 话说花貂一条枪,一匹马直奔上前,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飕的一声,一枝箭飞速而来,何来得及提防?被一枝箭贯脑而死,翻身落马,一道魂灵往酆都城中去了。陈丽卿见折了副将,大叫道:“何方小毛 贼,暗箭伤人,算甚么好汉!”话音未落,又一箭奔来。陈丽卿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听得弓弦响处,忙使个铁板桥,身子贴在马鞍上,那箭堪堪从背上飞过。丽卿就势一伸手,绰在手里。此时,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无数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一般,却是张明峻、陆佳莹夫妻二人引着军马前来接应。 原来谢云策恐官军连夜攻打,便教张明峻、陆佳莹夫妻二人,带着一队人马,往来巡哨。这日正待巡毕回山,忽听得山下喊声震地,火把乱明。二人急引军循声赶来,恰见夏佳宇命悬一线,吊在崖边。陆佳莹大怒,拈弓搭箭,一箭射杀了花貂,又一箭向陈丽卿射来,陈丽卿听得弦响,侧身躲过。二人就势催动人马,冲杀过来。陆佳莹挺手中沥泉长矛,飞马直取陈丽卿。这边一个乃是泼辣陈氏女,阿香元君下凡,只为夺功劳。另边一个乃是巾帼陆家女,太阴星君托生,只为义救友。一条枪,一杆矛,两匹马,搅作一团,这一场好厮杀,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张明峻见状,拍动坐下千里独行特,提手中虎头湛金枪,抢到夏佳宇身前。那金庄自恃武艺高强,欺他枪法平庸,挺枪骤马,径奔明峻而来。两马相交,双枪并举,这一个分心刺来,那一个抬手架隔,斗到十五合之上,张明峻卖个破绽,金庄一枪搠入,却早被明峻大喝一声,手起枪落,将金庄挑下马去,一道灵魂赶花貂而去了。张明峻急跳下马来,看夏佳宇时,已吐了数口鲜血,气血如丝,眼见得不济事。佳宇见明峻近前,勉强睁眼,握住他双手,拼尽最后气力,道:“张兄……有所不知……寨中危急……已到存亡之际……适才探马来报……那张叔夜有令……教陈老道寻机……引兵回郓城……与大队汇合……共破梁山本寨……还望诸位兄长……见机而行……”言讫,口吐黑血,双手一松,登时气绝而死。一道灵魂,地速星直升天界而去,亡年二十有八。张明峻见夏佳宇身死,不由得虎目含泪,仰天长叹。 有一首专叹这夏佳宇曰: 胖躯轻胜燕,长安俊逸郎。 烽烟传跫音,百里逐斜阳。 机巧演玄策,忠义蕴肝肠。 星夜驰新泰,尘飞入西疆。 原来这夏佳宇尚有一子,名唤夏尚顺,自幼养在京兆府外祖家中。其母孙氏闻得夫君夏佳宇战死,日夜悲啼,不过三月,竟忧郁成疾,一病而亡。可怜尚顺年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只得依附亲族过活。后与谢云策之子相识,二人意气相投,因见朝廷昏聩,奸佞当道,遂一同隐居山林,共叙大业。此系后话,按下不表。 当下张明峻见夏佳宇身死,虽心中悲愤不已,心知军情危急,不敢耽搁,便下令军士将其埋葬,后将尸首送回京兆府安葬,翻身上马,挺枪来助陆盈,那陈丽卿正与陆盈斗到酣处,忽见张明峻拍马杀到,心下暗惊,急架长枪,力敌二将。怎奈二人武艺高强,丽卿渐觉不支,正危急间,忽听得山后喊杀声震天,原来是陈希真、李晟彪闻报,急引军前来救应,两下里混战一场,直杀到四更时分,双方各自折了些人马,见天色将明,方才鸣金收兵。这一下,有分教:机巧妙匠,大破霹雳神车;神算才女,更造水中利器。不知陈希真、花凤梧、李晟彪三人如何抉择,又不知云天彪、张叔夜等战局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一名罡煞: 飞翼骛夏佳宇 第六五回 王机匠计破奔雷车 刘阿绣暗造沉螺舟 诗曰: 英雄立马沙陀起,一箭双雕慑万夫。 血战长安扶唐祚,醉眠汴驿险遭屠。 只手难支天柱倾,连城犹奉晋阳旟。 三矢遗恨托奇子,独留鸦影入寒芜。 上回说到,夏佳宇身负军情,星夜趱行,跋山涉水,经郓州,奔莱芜,过兖州,渡泗水,攀泰山,行了六七日,已到新泰县地界。当夜正欲潜过光雾山,却被巡哨的陈丽卿一箭射中咽喉,翻身落下崖底。幸得张明峻、陆佳莹二人率兵接应,杀退陈丽卿。夏佳宇只剩得一口气,强撑着将张叔夜、陈希真两路合兵的消息报与张明峻、陆佳莹夫妇知晓。言罢气绝,一道忠魂,径归天界,不在话下。这厢战事且按下不表,待一字仙调转笔头,另叙那江南云天彪鏖战之事。 却说那日牛玺程为盗取奔雷车器图,搅得云天彪营中天翻地覆。但见营帐内外,人仰马翻;刀枪剑戟,抛掷满地。其子云龙更被闹得盔歪甲斜,狼狈不堪。云天彪经此一劫,暗自忖道:“叵耐梁山草寇,恁地猖獗!”遂传令三军,重布防务。看那营寨:辕门添哨,箭楼增兵;巡更查夜,密不透风。真个是里三层外三层,铁桶也似价防备。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且说殷浩这边,诸事已备,只欠东风。专等王洋昊将震天雷车监造完备,当下两军暂且按兵不动,未动刀兵,休养生息。实则日日操演人马,每夜巡哨,何尝半分懈怠?这日正是腊月初八,两军各各吃罢腊八粥。王洋昊于帐中击鼓聚将,不移时,众将皆披挂整齐,齐到帐前。只见王洋昊声若洪钟,正色道:“列位兄弟听真!今日有件天大的喜事,那震天雷车已打造得一百辆,尚有二十辆,可于今夜监造完备。只待震天雷车齐备,驱出三军阵前,必可破那官军所倚仗的奔雷车!”众头领闻得震天雷车已造完备,破敌只在早晚,尽皆欢喜,人人摩拳擦掌,个个踊跃争先。殷浩得报,当即升帐,传下号令:柏宇晨、张洪凯二人,本是北地人氏,随军南来扬州,不服水土,上吐下泻;后军救应伤卒之时,又不幸染了瘟疫,现今留于扬州城中养病,不在话下。其余人马,分作四路:第一路,着王嘉兴、党景言统领五千精壮军士,径往云天彪营前搦战,只许输,不许赢,诱他出战;第二路,令顾范则、周循晨、汤玥恬、党雨萱四人,率领一万兵马,悄地抄到云天彪营后埋伏,但看扬州城南火起为号,便即攻打大营,断他归路;第三路,命陈黯之、郁澜涛、丘星晞、杨耀、赵烬明五人,于扬州城南陈家庄左侧埋伏,王洋昊随陈黯之一行人马,将震天雷车安置妥当,只等号令一发,便要轰击,务求一击成功;第四路,由樊星、杨成瑞、吕扬方、花云成、穆霆琛、孟钰涵、牛玺程跟随殷浩,在陈家庄以东埋伏,待陈黯之得手,便即杀出,抄杀云天彪后队人马。又令牛世魁、宋晨豪随陆丹婷镇守扬州城池,各门添兵,小心在意。诸路兵马,俱已分拨停当,只待时日,便要进兵。 正是: 众志已成城,何惧敌军猛。 震天雷车发,顷刻乾坤动。 有诗为证: 欲破奔雷阵,先利手中器。 震天车已成,管叫天彪避。 又说官军这边,云天彪自监造完奔雷车之后,便日日操练人马,三军士气正盛。又令刘慧娘专门训练奔雷车队,演练阵法。这日正午时分,赤日炎炎,云天彪正升帐聚集诸将商议军情。忽有箭塔士卒望得远处烟尘飞扬,约莫有三四千人马奔来,慌忙下塔,踉跄奔入中军帐中,禀道:“越国公,大事不好!小人见营外烟尘滚滚,约有三四千人马,想是贼兵前来劫营,国公须早作防备!”云天彪闻言,便传令四下摆下寨栅,密布绊马索、陷坑,严阵以待。说话间,梁山军马已到营寨之外。只见营前箭楼上,弓弩手尽皆张弓搭箭;山坡两侧,百十名长枪手列成阵势。那梁山人马却不上前,只在营外叫骂,口中“云老儿”、“刘泼妇”不止的骂。正闹间,早有探马飞报入帐:“禀元帅,贼兵在营外搦战,骂不绝口!”刘慧娘听了,起身禀道:“公公且慢出兵。梁山贼寇多日不曾出战,今日忽然来犯,其中定有奸计。”话音未落,庞毅早已按捺不住,当即出列抱拳道:“末将愿领一支人马,前去探他虚实,提那厮的头来见!”云天彪点头应允,便拨与庞毅五千精兵,并五十辆奔雷车,教他当先出营迎敌。 且说王嘉兴、党景言领兵到官军营外,一字摆开,列成阵势,指着营门高声叫骂,百般羞辱。骂犹未了,只听官军营中一声炮响,寨门开处,当先一将跃马而出,生得面如重枣,目若朗星,长髯过腹,膀阔腰圆,手提一柄厚背薄刃截头大斫刀,坐下黄骠马,威风凛凛,正是老将庞毅。背后五千精兵,呐喊摇旗,卷地杀将过来。党景言见官军出马,全无惧色,大喝一声:“老匹夫,来得好!”双手抡动赤龙雌雄双剑,拍马直取庞毅。庞毅挥刀相迎,二人刀剑并举,战在一处。一个使开泼风大刀,寒光闪闪,上护其身,下护其马;一个舞动赤龙双剑,红光灼灼,左刺其肋,右劈其肩。斗了十六七合,不分胜败。党景言双剑矫捷,剑剑紧逼;庞毅刀法纯熟,刀刀沉稳。真个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个是天罡星临凡,一个是雷府将下界。庞毅心下暗忖:“这厮剑法了得,急切难胜,须用奔雷车冲他阵脚。”当下虚晃一刀,拨马便回,喝令军士:“推出奔雷车来!”党景言见官军阵后烟尘大起,车声辘辘,知是奔雷车出动,急与王嘉兴鸣金收兵,率军且战且走。庞毅见梁山人马退却,哪里肯舍,把大刀一挥,催动五千精兵,推动五十辆奔雷车,紧追不舍,云天彪在营中听得喊杀声震天,恐庞毅有失,急急披挂上马,引着众将冲出营外。举目望去,果见庞毅正挥军追赶党景言人马,渐去渐远。云天彪心中暗忖道:“庞老将军忒性急了些,这般穷追不舍,倘是贼兵诱敌之计,中了埋伏,岂不挫动全军锐气?”当下不敢怠慢,急传将令:着哈兰生、沙志仁、冕以信三将,率领手下正一村乡勇,好生把守中军大营,不得有误;自己点起五千精兵强将,亲自前去接应。号令方毕,麾下人马已齐,云天彪挺刀跃马,当先冲了上去。 且说庞毅正被王嘉兴、党景言二将引着,东绕西转,南直北拐,早迷了方向。那云天彪引军奔至一片林前,地名唤作笼仓林。正行之间,猛听得一声号炮响,震得山谷皆应。只见林左闪出一将,乃是孟钰涵,左手仗剑,右手将号炮旗一挥,那芦苇丛中早伏着火炮军,齐架起子母鸳鸯炮,望着云天彪军中便打将过来。但听得轰天价响,一炮飞来,风势夹着火光,惊得那些战马齐齐嘶鸣,前蹄腾空。又是两炮接连炸开,硝烟弥漫处,可怜那些士卒,多有被炸得血肉横飞,化作齑粉者。正慌乱间,又听得喊声大起,樊星、杨成瑞、吕扬方三将各引精兵,从斜刺里冲杀而来。云天彪见势头不好,急引着残军人马,狼狼狈狈望北面夺路而走。此时庞毅那支人马,早与天彪军失却联络,不知散向何处去了。 又说庞毅被引至陈家村口,勒马四顾,正不知此是何处。恰见一乡人立在道旁,庞毅忙上前施礼,问道:“此处却是何方?”那乡人答道:“此村唤作陈家村,原名叫定浦村。原是被那方腊麾下贼将陈观用钱收服,改作陈家村。小人姓吴名成,本是此村渔民,那时节也被逼做了陈观部属。后来张郡王兵讨江南,小人临阵归顺,指引道路。幸得张郡王终将方腊捉获,回朝献俘,朝廷念小人微劳,就封了我做此处的统制官。”话音刚落,只听得弓弦响处,一箭如飞蝗般直奔而来,正贯穿吴成咽喉。可怜这吴成,方才出场,未及多说两句,便做了箭下孤魂,扑地倒了。庞毅横刀立马,大喝一声:“甚么人,敢来挡路!老夫乃当今朝廷南城兵马司总管、平南子是也!识相的速速闪开,免得污了老夫手中刀!”喝骂声中,四下一望,但见那陈家村坊静悄悄、冷清清,莫说人影,连个犬吠也不闻。庞毅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一声:“苦也!”急回身对军士道:“快撤!中了贼兵奸计!”众军士听得这一声,顿时慌了手脚,你推我挤,自相践踏。慌乱中又有许多跌下梁山预先掘好的陷坑里去,惨呼声此起彼伏。急看那奔雷车队时,却见车上火炮早被灌了水,药线湿透,炮膛塞泥,尽数成了废铁,动弹不得了。 且说这陈家村四下里,尽是梁山摆列的震天雷车,密匝匝如铁桶相似。庞毅见了,全无惧怯,圆睁怪眼,倒竖虎须,大吼一声,提刀拍马便望西村杀去。正奔驰间,猛听得一声轰天也似炮响,震得地动山摇。只见那震天雷车下层,火铳齐发,烟火弥漫中,那些刚从奔雷车下得车的士卒,被打得人仰马翻,骨飞肉绽,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车上弓弩手又趁机乱箭齐射,箭矢如蝗,把庞毅军士射得七零八落,惨呼不绝。霎时间军心大乱,众士卒哪里还顾得厮杀,各自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逃命要紧。有几个腿脚快的,趁乱里钻了空子,方才捡得一条性命去。 话说庞毅在乱军之中,领着残兵败将正自突围。手中一条大斫刀,舞得风车儿相似,刀光霍霍,左劈右砍,但见刀光闪处,血雨纷飞;马蹄过处,尸横遍野。真个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宝刀未老,锋芒犹在。正酣战间,猛抬头,只见前方尘土蔽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定睛看时,却是一彪梁山人马,如潮水般漫山遍野杀到。为首一将,生得面如镔铁,黑中透亮,亮中透黑,身长七尺,虎背熊腰。头戴乌金狮头盔,身披黑铁连环甲,外罩一领猩红战袍,腰束兽面吞金带,足蹬一双虎头战靴。胯下乌骓马,手中一对浑金镋,拍马挺镋杀到,犹如烟熏太岁,火燎金刚一般。来者正是烈镋将杨耀。原来这杨耀随陈黯之杀入庞毅左军阵中,早在乱军之中杀得性起,抖擞威风,手中一对混金镋舞得如风车也似。左冲右突,恰似猛虎入羊群;前劈后扫,犹如蛟龙搅沧海。官军遇着的,脑浆迸裂;撞见的,骨断筋折。直杀得血染征袍,汗透重铠。 这边杨耀跃马横镋,正觑见庞毅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勇不可当,便厉声高叫:“呔!那老匹夫休得猖狂,今日遇着俺杨耀,定要取你首级,且把头颅留下!”庞毅闻言,怒从心起,圆睁怪眼,更不打话,拍马舞刀,直取杨耀。但见那口大斫刀寒光闪闪,挟着风声,劈面砍来。杨耀急举浑铁镋相迎,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震得耳中嗡嗡作响。杨耀顿觉两臂酸麻,虎口迸裂,鲜血迸流,心下大惊道:“这老贼好大气力!”不由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这边庞毅越战越勇,那口刀使得如风车儿相似,寒光罩体,冷气侵人,直杀得杨耀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二将交锋,刀来镋往,斗至二十回合之上,杨耀渐渐力怯,镋法散乱,门户大开。那陈黯之正在旗门处观战,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慌忙拍马挺枪,飞也似赶来救应,却已是迟了半分。庞毅与杨耀又战了五六合,觑得破绽,复大喝一声,声如霹雳,惊得杨耀手中镋略一迟滞,来不及招架。庞毅就势复起一刀,寒光闪过,正中杨耀,连人带肩,砍下马去。可怜那杨耀,呜呼哀哉,死于非命。只见血光迸现,染红征袍,直把那脚下黄土都浸透了。这杨耀年仅二十二岁,正是英雄年少,可惜一代猛将,就此魂归九泉,只留得后人嗟叹不已。至此地绘星亦化作一缕英魂,回天庭归位去了。正是:豪杰阵前分生死,将军马上见输赢。 这杨耀在雷州老家尚留有一子,唤作杨天锡。此子自幼生得虎背熊腰,膀阔三停,最是好习枪棒,偏生爱耍他父亲传下的那对浑元双铁镋。杨天锡长到一十八岁,早把那对铁镋使得出神入化,风雨不透,乡里皆称其有乃父之风。后来杨天锡果然投了军伍,在军中使着祖传浑元双铁镋,每逢阵前厮杀,端的勇猛无俦,一镋扫去,敌军莫敢撄锋。怎奈天不遂人愿,这杨天锡直到五十岁上,正值海陵王南侵之时,他随军征战,在钱塘江畔中了埋伏,被乱箭齐发,可怜一代英豪,竟被射成刺猬一般,就此殒命江畔。正是:将门有后终无继,空留双镋伴江流。 有一首诗叹这杨耀曰: 雷州出虎儿,烟熏黑太岁。 双镋舞雪花,猿臂虎腰健。 武艺纵未精,义气最堪重。 巧绘伪器图,一朝命归东。 又说庞毅跳下马来,一刀割了杨耀首级,又冲入梁山人马中,提着杨耀首级,大叫道:“尔等主将身死,要活命的速速让开一条道路,否则这杨贼便是尔等榜样!”言毕,将杨耀首级擐于马项之下。梁山军见杨耀身死,皆吃了一惊。陈黯之方才埋伏完云天彪大军归来,见杨耀战马围着杨耀尸首,陈黯之见得杨耀无头尸首横卧于血泊之中,咬碎一口钢牙,心中怒火已涨三丈,双目迸出血来,抱住杨耀尸首道:“兄弟慢走!待陈兄为你报仇雪恨!”庞毅正欲提刀跨马便走,只听身后陈黯之叫道:“老匹夫害我手足!今日定要取你这颗白头!”庞毅横刀喝道:“无知小儿,口出狂言!老夫这口刀便送你去见阎王!”说罢,催马抢刀来战。两马相交,刀枪并举。陈黯之一枪望咽喉便刺,庞毅挥刀挡过;庞毅反手一刀照顶门劈下,陈黯之急横枪架住。这一个少年郎枪法骤发,恰似银龙出海;那一个老将军刀势雄浑,犹如猛虎下山。陈黯之为兄弟报仇,枪枪奔要害;庞毅因久战沙场,刀刀护周全。真乃是:枪影刀光寒敌胆,杀气冲霄斗鬼神。两个斗到深处,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陈黯之为报杨耀之仇,抖擞精神,使尽平生所学,手中枪法早又凌厉了几分,使一个“青龙献爪”,一枪搠向庞毅肚腹;庞毅眼明手快,急抡起手中大斫刀,使一个“力劈华山”,只一刀便将那枪隔开。又见官军后队杀来一将,生得面庞清瘦,虎目狼睛,腰细膀阔,身长八尺五六寸,手中横一柄凤翅镏金镋,正是绝天宝韩孝义。原来韩孝义方才杀退云天彪残兵,见陈黯之亲兵奔来,报称杨耀已被庞毅杀死,陈黯之正与庞毅死战。韩孝义闻之大怒,急引手下亲兵来助陈黯之,从后杀入庞毅后军。 韩孝义飞马挺镋来助陈黯之,两条军器并举,金光闪烁。庞毅抖擞精神,力敌二将,刀法丝毫不乱。三条好汉杀作一团,如转灯儿般厮杀,一杆枪、一口刀、一条镋,三般兵器搅在一起,直斗到五六十合。庞毅虽然武艺精通,刀法绝伦,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渐渐刀法散乱。正斗间,庞毅挥刀直砍上三路,韩孝义瞅个真切,一条镋拦腰打来,庞毅急转刀口,格住孝义手中镋,不防那镋尾带着铁链,呼地一声扫来,正中左手,打得庞毅骨断筋折,大斫刀险些脱手。庞毅慌忙收刀护身,陈黯之早觑个破绽,一枪如毒蛇出洞,照心窝便刺。庞毅毕竟年迈力衰,躲闪不及,被那枪尖从当腹搠进,后背透出。庞毅仰天大叫一声,口中鲜血直喷。陈黯之更不手软,就势一枪杆,将庞毅挑下马来。韩孝义拍马赶上,喝一声:“着!”一条镋劈头盖下,登时将庞毅一颗头颅,打得粉碎,红白之物迸溅满地,眼见得不能活了,亡年七十六岁。正是:白发老将战沙场,一颗丹心报君王。 有诗叹这庞毅曰: 皓首提刀气未残,黄沙百战铁衣寒。 忽惊一枪云霄坠,碧血长凝巨斧斑。 血染征袍山月冷,魂归大野鼓声沉。 紫宸空洒孤臣泪,犹闻阵上吼声遒! 却说云天彪引军望北而走,行不过百里,只听得前面林子边一声梆子响,殷浩闪在当路,拦住去路。云天彪大怒,喝教众军冲杀上去。不防号炮连天,伏兵四起,左边杨成瑞杀出,右边党雨萱杀出,前面樊星杀来,后面吕扬方杀来,正中郁澜涛冲来,五路军马将官军团团围定。官军阵中傅玉急架住党雨萱,风会接住郁澜涛厮杀,云龙挺刀战住吕扬方,欧阳寿通抵住樊星,云天彪亲自来斗杨成瑞。十员战将各寻对头,在阵中混战作一团,枪刀并举,战马交蹄,直杀得尘头蔽日,喊声震天。云天彪正奋力厮杀间,猛听得远处号炮震天价响,心里一惊,暗自忖道:“庞老将军深入重地,不知存亡若何?”待要抽身去救,却被殷浩兵马层层裹住,左冲右突,急切里不能脱身。 却说陈黯之手挺破天缠龙枪,胯下骑着闪电白龙驹,飞马赶到殷浩面前,提着庞毅首级,厉声喝道:“尔等奔雷车已被俺陈子晦破了,庞毅老贼亦兵败身死!”言毕,将首级望云天彪面前掷来。云天彪闻得血腥,急侧身闪过,虚砍一刀,拨马跳出圈子。云龙见父亲退走,亦不恋战,撇了吕扬方,拍马提刀来护刘慧娘。风会、傅玉、欧阳寿通三将见主将已走,各自收兵退下。正奔走间,不防党景言、王嘉兴从陈家村杀回,分左右两路冲入官军后阵。乱军中傅玉措手不及,被王嘉兴一鞭打在左肩,负伤落荒而走。云天彪所引大军被这两路夹攻,杀得星落云散,折损大半,众军卒丢盔弃甲,抛旗撇纛,四散奔逃。云天彪引着残兵,死命杀开一条血路,直走了二十余里,看看将近大营,只见哈兰生、冕以信、沙志仁三将引着败残乡勇奔来,一个个衣甲斜披,满面惊惶。云天彪见了,大惊忙问其缘由。 原来周循晨引着顾范则、王洋昊、汤玥恬、孟钰涵四人,自那日用子母炮将云天彪大军冲散,便一鼓作气杀进官军营盘。又用震天雷车破了营中奔雷车,哈兰生虽则天生神力,怎敌得周循晨、顾范则两个夹攻?正乱间,孟钰涵一炮打来,哈兰生躲闪不及,左臂被炮风震得骨裂,气力全无。这孟钰涵的子母炮却与凌振不同,那凌振的炮名为“子母雷”,母炮里装着一窝小炮,点燃时母炮先响,将小炮打得四面八方乱飞,落地才炸。用火药装填,而这孟钰涵的炮却是用生铁铸就,厚有寸余,里头不装小炮,单装火药与铁蒺藜、碎铁子。炮风过处,登时将哈兰生左臂震得骨裂,气力全无。看官听说:前番这哈兰生曾用独脚铜人槊,将高嘉康左臂震伤,致使高嘉康被迫断臂;如今反被孟钰涵一炮震得左臂残废。正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哈兰生只得由沙志仁、冕以信二人搀扶,领着残兵败卒来寻云天彪。可叹那云天彪自去年京城分兵,进兵扬州以来,六万人马折去三万五千,粮草所剩无几,军械止有两千根长枪、一千副弓箭、两千副盔甲。手下将领,止剩得风会、刘慧娘、云龙、傅玉、欧阳寿通、哈兰生、沙志仁、冕以信八人。云天彪见大势已去,只得引着众人,星夜兼程,径投新泰县光雾山,寻陈希真合兵去了。 正是: 凌振炮如霹雳火,铁子迸飞天地崩。 孟家炮似阴风煞,骨断筋酥不见红。 却说殷浩这边,虽然破了奔雷车,大胜一场,却折了杨耀,心中兀自郁闷不已。当下传令三军,尽皆穿了缟素,又使人摆下香案,将庞毅首级取来,盛在朱漆盘里,供于案上,祭奠行者武松、赤发鬼刘唐、金眼彪施恩、金毛犬段景住、烈镋将杨耀五人之灵。众军士皆上前拜了,上了香。不一时,有军士来报:“柏宇晨头领之子柏洪、张洪凯头领之子张豫,身着孝服,在外求见!”殷浩听了,呆了半晌,方才坐下。柏洪哭道:“家父与洪凯伯父因染瘟疫,疼痛难忍,不肯拖累众位伯父,双双撞死于榻上!”至此地善星、地凶星二人,已回天庭归位去了,亡年皆二十五岁。众人闻此凶信,无不痛哭流涕。殷浩更是悲恸欲绝,亲自扶了灵柩,将杨耀、柏宇晨、张洪凯三人,厚葬于龙山脚下。至今坟茔尚在,成为后人凭吊之古迹。 有一首诗专叹柏宇晨曰: 济州有俊杰,猎户世间稀。 白光临诞夜,英杰降世奇。 攀岩如履地,探路作先驰。 虎臂摇山岳,铁叉映日辉。 战鼓声犹在,浊酒酹斜晖。 又有一首诗专叹这张洪凯曰: 陇西出壮士,张郎胆气雄。 钢叉横野陌,寒刃贯长虹。 赤眼虬髯客,豹衣七尺躬。 素志凌霜雪,岂期瘟鬼逢。 英风虽已逝,浩魄绕梁东。 殷浩再看当日随军头领,除天天圣将军高嘉康已回山寨,尚有女子房陆丹婷、谋兵仙陈黯之、绝天宝韩孝义、赛杨郎丘星晞、铁剑赵烬明、小温侯吕扬方、猛将士樊星、灵焰麒杨成瑞、震天斧牛世魁、震天炮孟钰涵、迅捷神宋晨豪、强存孝穆霆琛、精尉迟王嘉兴、凶太岁党景言、谋士载顾范则、勇桂英花云成、玄刀符将周循晨、金玉笛汤玥恬、神算珠党雨萱。共计一十九员头领。兵马只有三万余众。陆丹婷道:“云天彪那厮既去会合陈老道,我等在扬州也是无益,不如也投光雾山去。”殷浩听罢,点头称是。扬州百姓多有愿随行者,殷浩便聚众头领商议。议定教汤玥恬、党雨萱二将引五千军马护送百姓回山,权在寨中听候调遣。殷浩自引其余人马,径往光雾山进发。 却说云天彪折了一阵,收拾败残人马,行不十日,已到光雾山下,与陈希真军马相会。陈希真闻得云天彪兵败,大惊失色。众将坐定,云天彪便将前番战事备细说了一遍。陈希真听罢,叹道:“道子这里贼兵只是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急切难破。前日张郡王有书信来,教我等相机行事。今云兄既到,可助道子一臂之力。若得打破光雾山,也是大功一件。”云天彪称是。二人商议,如今惟有水军一路或可成事,便教刘慧娘监造沉螺舟,只待来年春暖,再行进兵。殷浩一行人马亦到光雾山,花凤梧、李晟彪、谢云策接入大寨。两边各诉战事,花凤梧等听得折了许多兄弟,无不嗟叹伤感。众头领聚义厅上商议军情,殷浩道:“如今大寨与张叔夜相持,倒也无甚妨碍。云陈两路贼兵俱在此处,目下只宜坚守,倘有机缘,便出兵与他见个高低。”众皆称是。自此每日操练人马,山上房舍安顿,粮草充足,不在话下。 却说光阴迅速,早又是春和景明。这一日,李明睿引着十数个喽啰,急急奔入聚义厅,将水军细作所报备细,一一说与殷浩、李晟彪二人。殷浩听罢,不觉眉头紧蹙,沉吟半晌,道:“那欧阳寿通、刘麟二贼,如今昼夜操练水军,不日便要兴兵犯界。似此坐守,终非了局。”李晟彪亦道:“刘麟、欧阳寿通现占住松江口险要,须得反夺此口,变守为攻,方是上策。”殷浩点头,当即击鼓聚将。众头领闻听要反攻松江口,个个摩拳擦掌,踊跃向前,各献计策。正议论间,只见陆丹婷排众而出,抱拳道:“哥哥容禀,水战之道,不过船战、械战二端。那刘麟、欧阳寿通虽非等闲,小妹却已思得一计。”说罢,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图册,正是陆丹婷与花凤梧连日绘就的水战阵图,当众展开。 这一下,有分教:松江口中,一员猛将葬送;光雾山下,两员小将殒命。不知陆丹婷有何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三员罡煞: 烈镋将杨耀、太岁星柏宇晨、丧门星张洪凯。 此一回内折损一员雷将: 庞毅 笫六六回 八八队大破松江口 七七军分攻永安坡 诗曰: 一炬楼船霸业空,江声犹唱大江东。 周郎顾曲人何在?唯有春潮打旧宫。 玉箫声断楚云寒,万古沧波浸将坛。 莫向巴丘叹短寿,人间已唱小乔难。 上回说到,云天彪被王洋昊用震天雷车杀得大败,麾下人马只剩千余,无奈何,只得依了刘慧娘之言,径往光雾山去与陈希真合兵一处。及至到了光雾山,陈希真亲自出营迎接。二人登高望远,见这光雾山果然险峻,峭壁悬崖,易守难攻,商议一番,便命刘麟、欧阳寿通带领水军,从水路进发,去攻打光雾山,且按下不表。正是:只因要破雷车阵,先遣艨艟截水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只说殷浩这边闻得云天彪往新泰县合陈希真去了,殷浩亦引着人马,径投光雾山来助李晟彪。不过五六日,早到山前。看那光雾山,雾气正浓,徐栎凯已引着五六十名亲信,从后山暗道出来迎接。李晟彪见殷浩到来,喜不自胜,忙叫尹璐安排筵席,酒至天晚,又唤党歆瑜收拾屋舍,请殷浩一行安歇。 次日,殷浩、李晟彪二人击鼓聚将。不移时,众好汉皆到聚贤厅上,列座两厢:左边一溜皆是梁山泊好汉,右边一带尽是光雾山豪杰。殷浩年长,坐了第一把交椅;李晟彪次之,坐了第二把。陆丹婷坐在殷浩肩下,许靖钧坐在李晟彪肩下。只见陆丹婷轻摇羽扇,站起身来,向众人叉手道:“容禀诸位兄弟姊妹,前日袁舒昊兄弟说知,这松江口水面平缓,共有四处港汊。水中有两处紧要寨隘:一个叫荣河港,是刘麟把守,在松江口东边水寨;一个叫洋渠湾,是欧阳寿通把守,在松江口西边水寨。刘慧娘暗地里造下连环炮,就藏在荣河港刘麟寨中。又有召忻、高梁氏、沙志仁、冕以信四个,领着精兵强将,屯在荣河港北面的永安坡上,端的防备得铁桶相似。那洋渠湾虽是欧阳寿通把守,此人水性极好,却只有三千人马,兼且地势险恶,易攻难守。依小妹愚见,荣河港守备严密,急切难下;倒是洋渠湾,可一鼓破之。”众好汉听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又说花凤梧听得,拍案叫道:“欧阳寿通不过一介莽夫,有勇无谋,只仗着几分水性罢了!依奴家之见,不若先调钰涵贤妹引火炮军往彼寨猛轰。欧阳寿通本就守不住这险地,必然火急往刘麟处求救。若刘麟必发兵来援,荣河港必定空虚,正好教俺们趁虚而入;若他龟缩不出,俺们便以多欺少,困亦困死欧阳寿通!再分一支人马去取永安坡,只消陈希真那边牵制住官军,不教他们轻易过阵,管教此计必成!”许靖钧抚扇道:“此计虽好,却也要细细的想个停当。欧阳寿通虽仅善水战,手下皆是些能征惯战的精兵强将,不可轻敌。俺们攻打此人营寨时,须教重炮先打得准了,先挫了锐气。更须提防刘麟发兵来救。待到攻打永安坡,须拣选精壮喽罗,快马加鞭杀将过去,乘他个措手不及,一鼓作气夺了寨子。再安排些生力军在后头接应,方才保得万无一失。” 众人俱各无话。殷浩、李晟彪便传下将令:拨翻水鲨李明睿、海阎王袁舒昊、搅破龙赵晟、水狂魔郑浩博、水无常丁子通,各引本部军马,配齐火炮火器,攻打欧阳寿通寨栅,务要强攻;再令太阳星顾铭瑞、奎木狼匡逸、心月狐施芸薇、昴日鸡尹璐,但看刘麟水寨有甚动静,便去攻打刘麟水寨,若刘麟按兵不动,只将他团团围定;又着小辽王谢云策、南方荧感火星大将王弘毅、勇桂英花云成、勇子龙沈峻熙、监兵神君虞逸晹、金眼龙张明峻、斗木獬许君恺,引军攻打永安坡。 这边分拨已定,李明睿当下引着水军人马,自光雾山水寨起锚,直望松江口进发,去劫欧阳寿通洋渠港。袁舒昊、赵晟二人,点起六百精锐水军,各各衔枚,从水底潜行,摸入欧阳寿通洋渠港中,只待銮铃响处,便一齐杀上寨来。丁子通、郑浩博两人,率三千水军,驾两座巧天船,径撞欧阳寿通大寨,与袁舒昊、赵晟两路人马前后接应,可破欧阳寿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暂按下马军攻永安不提,先叙水军攻洋渠之事。且说袁舒昊、赵晟二人引着六百精锐水军,各自脱了衣服绑于腰腹,口中衔了缪叶尖刀,静悄悄往欧阳寿通寨中潜去。袁、赵二将引着人马行了多时,不想方才挨近欧阳寿通寨边,只见一铁蒺藜将赵晟衣服割破,刺入左腰腹间,赵晟惨叫一声,猝不及防,头顶上又撞着一面铁网,牵动岸上銮铃声响。那守护水寨的官军听得铃响,忙用长枪向水中乱搠,赵晟身上早被刺了几枪。官军又抛下绳索来,将赵晟身躯套住,百余名军士发声喊,把赵晟拖拽上船。只见赵晟腹中流血,脸上伤痕道道,却从腰中抄起一对青铜双戈。袁舒昊亦提剑引军冲入船上来。欧阳寿通见了二人,不由大笑道:“无知贼子,竟敢来此送死!”挥动手中剑直取二人。二人见今日有死无生,只得挺起兵刃死战。这赵晟武艺本就弱于欧阳寿通,如今身受重伤,如何是这水中雄狮对手?斗不到十合,只见一道寒光闪过,赵晟头颅飞去,身躯倒于水中,鲜血染了松江口。可叹这赵晟半世水中英雄,今日本想立下功劳,却出师未捷身先死,享年二十二岁,至此地冲星径归天庭复命去了。 有一首诗叹这赵晟曰: 濮阳赵子明,水中小夜叉。 雄海任遨游,龙宫称俊杰。 拔寨惯冲锋,驾船急先锋。 今日功未立,香魂永飘零。 且说李明睿引着五百精锐水军,方到欧阳寿通洋渠港上游营寨,只听得船上、水下厮杀声不绝于耳,当即喝令麾下水军火炮齐发,直打洋渠港寨子,打得寨墙崩裂,樯橹横飞。此时欧阳寿通寨中仅有一员副将苦苦镇守,这员副将姓向,双名毕巍,自幼善习水性,曾任水军都统领,后被欧阳寿通看上,收为义子,随军一同出征。这洋渠港本就不宜坚守,向毕巍见欧阳寿通引军交战多时,生死不知,踌躇半晌,只得取过信鸽,草草写下:“寨危速援”。系于鸽足,望空抛去。往刘麟处求援。向毕巍方才出得寨门,拔剑指挥作战,那边孟钰涵令旗一挥,只听得一阵火炮连声,向毕巍不曾提防,正被一火炮透顶打过,打成肉泥,后玉帝怜其忠勇,封他做了水府一个看守,管着三五只虾兵蟹将,是个没品的末流小神,径堕轮回去了。 又说欧阳寿通与袁舒昊于船上厮杀,袁舒昊使一条鬼炼阎王刀,大开大合,欧阳寿通舞一条单鞭,左打右砸。斗了二十余合,欧阳寿通敌袁舒昊不过,一个鹞子翻身,跳到另一条船上。袁舒昊一心要为赵晟报仇雪恨,二人便于船上且战且退。彼时水面上火炮齐发,震得水下、船上晃动不已,欧阳寿通正欲向下浮去,却被袁舒昊死死缠住,不知不觉撞入刘慧娘所布水下连环炮的炮口地界。欧阳寿通转身欲退,袁舒昊紧追不舍,忽然芦苇荡中军士点燃药线,一阵炮响,袁舒昊猝不及防,被一炮正中面门,又一炮打来,将袁舒昊炸穿身躯,将腰胁炸个粉碎,惨死于松江口。可怜袁舒昊一世英雄,享年二十有九,至此地浪星径归天庭去了。后玉帝念其骁勇,封袁舒昊与赵晟,一个为水府左将军,一个为水府右将军,共守水门。 有一首诗专挽这袁舒昊曰: 面似阎罗貌,心藏烈火烧。 奋身追穷寇,舍命报同袍。 双剑斗单鞭,血溅松江涛。 功成身亦殒,星落夜迢迢。 欧阳寿通见杀了赵晟、袁舒昊二人,急急浮出水面而来。李明睿本欲下水助战,怎奈水底机关重重,连环炮纷纷打来,如何近得前去。只见欧阳寿通跳上船来,喝令官军用竹竿挑起赵晟、袁舒昊二人首级,悬于竿头。李明睿看了,大吃一惊,心中气血翻涌,咬碎钢牙,厉声叫道:“坏我兄弟性命,今番必教欧阳寿通那厮用命来祭奠我赵、袁二位兄弟!”当即拔出腰中降龙剑,引着余下水军人马,直奔欧阳寿通洋渠港杀来。欧阳寿通方才杀退袁舒昊、赵晟二军探哨人马,此时又撞见李明睿这只水中雄狮,真个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欧阳寿通笑道:“赵贼、袁贼如今已授首,李贼何故顽抗,梁山水军真无人耶!”李明睿更不答话,提降龙剑直取欧阳寿通。两个协力厮杀,一个是水中雄狮,一个是河中夜叉。斗不数合,李明睿一剑劈去,欧阳寿通急提鞭招架,不料李明睿剑法一变,望欧阳寿通肚腹上刺来。欧阳寿通招架不及,早被刺了一剑,如那脱钩的鱼,泼剌剌跳将去了。欧阳寿通见洋渠港寨把守不住,只得暂收军马退去,欲投刘麟援军,却不知向毕巍已身死多时了。 原来这刘麟自接了欧阳寿通求救书信,即刻差副将刘猊,点起三千水军人马,往援洋渠港去了。看官且记,这刘猊乃是刘广之兄刘庭之子。那刘庭早年兵战身死,只遗下这一个孩儿,便托付与刘广。刘广将他养在帐下,教习武艺,后来随军征讨宋江,立了些功劳,朝廷封他做景阳镇兵马总管。此番刘广征剿殷浩,特将刘猊拨与刘麟做了副将。这边刘猊方才整顿人马,正待驾船往洋渠港进发,不料顾铭瑞、党歆瑜二将引着八百精兵,早杀到刘麟荣河港来,将荣河港围得铁桶相似,截住刘猊去路。刘猊大怒,挺枪跃马出战,顾铭瑞接住厮杀。斗了不过两三合,顾铭瑞拨马便走,诈败回阵。刘猊方出营追赶,忽听得一声梆子响,党歆瑜伏兵齐出,将刘猊截杀一阵。刘猊见势不好,只得退回荣河港去了。 又说刘麟见刘猊败回寨中,心中焦躁不已。忽听得永安坡那边喊杀声大震,原来谢云策、落芸澄、王弘毅、于昃瑜四将引着三千人马,星夜兼程来攻永安坡。高梁氏、召忻二人只得引着余下乡勇,拼死抵敌。刘麟连连叫苦,这两处皆是要紧所在,自家又不是八臂哪吒,亦不是三头六臂,如何分身得开?当下便教刘猊趁隙去援欧阳寿通,又令徒弟王江、董海、杨武、雷云四将紧守荣河寨子,自家引着两千人马,直奔永安坡去了。顾铭瑞在对面看得多时,即令匡逸、尹璐二将各点八百人马,抄小路截住刘麟厮杀。 话说刘麟被四面合围,情知无路可退,索性豁出性命,抄起手中一对镔铁熟铜锏,直取顾铭瑞而来。这刘麟武艺在官军三十六雷将中本不出众,不过曾于水中捉了鲍旭,牢城杀了白胜,因此被朝廷封为左神武副将军、武阳男。如今困兽犹斗,反倒杀得性起,与顾铭瑞战作一处。两个斗了二十合之上,不分胜败。那边匡逸、尹璐观望多时,各持兵刃前来助战。又斗了三四合,刘麟双拳难敌六手,渐渐不支。眼见刘麟命在顷刻,忽见三道寒光闪过,尹璐正自围攻刘麟,哪里提防?尽皆打中,却正是三口飞刀,一把割过咽喉,一把打中左肩窝,一把打在右肩窝。尹璐三处流血,刘麟更不容情,一锏打去,尹璐心慌意乱,那银针也无从发出,早被刘麟一锏打中囟门,脑浆迸裂,死于一边,亡年二十六岁,至此昴日鸡亦回天庭复命去了。 有一首诗专叹这尹璐曰: 祖贯姑苏人,习武度晨昏。 纤手调羹美,铁甲定乾坤。 银针藏玉腕,飞刃破敌魂。 芳名垂竹帛,香骨委荒坟。 而这一边匡逸见尹璐身死,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手脚俱麻,手中刀法早慢了下来。正惶急间,刘麟大喝一声,手腕一翻,左手熟铜锏架开顾铭瑞手中刀,更不怠慢,抡起右手熟铜锏,使个“泰山压顶”,照匡逸天灵盖劈将下来。匡逸刀未举起招架,半个天灵盖已被削去,骨碌碌滚下马来,呜呼哀哉,年仅二十二岁。至此奎木狼径回天庭复命去了。 有一首诗专挽这匡逸曰: 江淮少年郎,征衣未解亡。 锏落天灵碎,星沉夜月凉。 顾铭瑞见尹璐、匡逸二人身死,不由心慌意乱,手中鬼头墨麟刀舞得如一团银光相似。原来召忻、高梁氏夫妻二人引着永安坡余下乡勇,慌不择路,望松江口赶来。那永安坡上,谢云策引落芸澄、王弘毅、于昃瑜、党歆瑜四将向左攻打,虞逸暘引沈峻熙、张明峻、许君恺、花云成四将向右攻打,两路夹击,喊声震天。召忻、高梁氏只得引沙志仁、冕以信死命拒守,怎奈于昃瑜、落芸澄趁乱乔装,混入关内,自后山放起火来。霎时间火光冲天,官军大乱。沙志仁于乱军之中撞见于昃瑜、落芸澄二人,拍马挺枪来战。斗未五合,于昃瑜将手中扇子一晃,沙志仁双眼早被迷晕。原来这扇子并非凡物,名曰迷魂罗刹扇,用玄铁锻造,专迷人眼。落芸澄趁势复起一刀剁去,将沙志仁首级砍落。谢云策、虞逸暘二将趁乱引军杀入永安坡,自此再无永安屏障。 却说乱军交战之际,高梁氏手舞日月双刀,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血流漂杵。忽见左边撞出十名长枪兵,右边撞出十名大刀兵,共二十名士卒齐来围攻。高梁氏娇声喝道:“尔等虾兵蟹将,尽数来拼姑奶奶,姑奶奶何惧!”说罢双刀舞动,化作一片寒光,顷刻间,二十名士卒尽被砍翻在地。高梁氏于乱军之中杀得性起,早惹恼了梁山队里女将花云成。只见花云成娇喝一声,大叫道:“兀那泼妇!敢在姑奶奶阵中讨野火,且吃姑奶奶一枪!”话音未落,挺起手中凌曦长枪,胯下银鬃马如一道雪练飞出,恰似一轮明月坠地,直取高梁氏而来。 只见高梁氏接住厮杀,两个女将于阵前混战。这一个枪似游龙,那一个刀如飞凤,枪来刀往,一去一回,各显自家本事。斗不到二十合,花云成枪法渐渐乱了章法,敌高梁氏不过。许君恺见了,左手绰燕王挝,右手抄竹节鞭,飞马来助花云成。召忻挥动手中浑铁镋上前截住,两下里杀作一团,四人分两对厮杀。花云成又与高梁氏斗了十五六合,只觉双臂酸麻,看那高梁氏双刀如风车般转,寒光闪闪,招招取人性命,上劈面门,下砍腰胁。花云成只剩招架之功,哪有还手之力。这边谢云策看得分明,叫道:“休伤吾姐!待谢某来取你这疯婆娘性命!”挺起手中灭天吞虎枪,直奔高梁氏而来。冕以信与沙志仁乃是一正一副的兄弟,念沙志仁身死,切齿仇深,提刀飞马截住谢云策,两骑马于阵前盘旋厮杀。虞逸暘、沈峻熙、落芸澄三将本欲出阵相助,皆被官军绊住手脚,哪里杀得进去。这边高梁氏越战越勇,两口日月双刀舞作一团银光。又斗三合之上,只见高梁氏双刀一旋,一刀砍中花云成左手腕,花云成惨叫一声,手中长枪脱手落地。高梁氏更不怠慢,复起一刀,将花云成连人带马剁翻在地。花云成翻身落马,当场身死,年仅二十有六。这花云成原籍莱州人氏,因被鲁增逼反,投奔水泊梁山,随殷浩东征西讨,屡立战功,不想今日未立新功,却死于高梁氏刀下,可悲可叹。至此地伉星径归紫府复命去了。 有一首诗专挽这花云成曰: 莱州花氏女,跃马入征尘。 双刀摧玉腕,一骑委芳魂。 未遂平生志,空怀报主心。 功名皆是土,还我旧貂蝉。 且说谢云策眼见花云成死于非命,登时怒发冲冠,目眦尽裂,眼中迸出血泪,口中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更不答话,挺手中枪直取冕以信。两个斗到十数合,谢云策枪法愈见狠辣,招招索命,杀得冕以信手忙脚乱,枪法散漫。谢云策见他气力不支,忽地霹雳也似大喝一声,手中枪如银龙出海,直搠冕以信心窝。冕以信措手不及,待要遮拦,早被一枪搠穿咽喉,枪尖从颈后透出。谢云策又抡起手中虎头锏,顺势一锏,打碎冕以信半个天灵盖,一道灵魂径归地府,直追沙志仁、哈芸生二人去了。 谢云策自杀了冕以信,见高梁氏欲退回阵中,厉声叫道:“贱婆娘休走!今日定取你这颗首级,祭我花姐在天之灵!”言罢,挺枪直奔高梁氏。高梁氏笑道:“姑奶奶见你生得俊俏,本不忍用飞刀伤你面目。既是自来寻死,休怪姑奶奶刀下无情!”抡起日月双刀,照谢云策肩窝便劈。谢云策横枪扫去,两个斗了十六七合之上,高梁氏诈败而走,探手入怀,取出三枚飞刀,叫道:“今番教你识得姑奶奶镜面高梁的手段!”话音未落,三枚飞刀破空打来。谢云策猝不及防,一枚将发冠打落,激出丈余,一枚擦胁下飞过,一枚将右脸划出血痕。谢云策惊出一身冷汗,无心恋战。高梁氏正欲提双刀来追,忽听得松江口喊杀声大振,恐刘麟有失,便拨转马头便走。召忻见高梁氏退去,也跃出圈子,与高梁氏合兵一处去了。 行不过数十里,高梁氏、召忻二人正引军来救刘麟,只见刘麟被光雾山、梁山两枝人马团团围住,命悬于顷刻之间。高梁氏急取三枚飞刀,将尹璐打下马来,挥双刀大喝道:“速救刘二公子!”便引军一拥上前,将光雾山、梁山二军杀散。顾铭瑞见高梁氏兵锋甚锐,恐被她抄了后路,不敢穷追,遂传令鸣金收兵,与党歆瑜、施芸薇合兵一处。刘麟浑身血污,拱手谢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言讫,便晕绝过去。召忻忙将刘麟搀上马背,教人送回寨中,召忻、高梁氏夫妻二人又往洋渠港去救欧阳寿通,方才行至岸边,正待叫军士纷纷上船,却被一艘战船拦住去路。只见那船上立着两名水军将领,为首一个生得面如傅粉,细腰扎背,颔下微须,身长七尺二三寸,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手提一条降龙剑,正是翻水鲨李明睿;另一个生得三角眼,黄髯赤发,粗膀阔腰,六尺五六以上身材,手中使一对雌雄虎头鞭,性如烈火,水面拿人,恰如鹰拿野雀,便是水狂魔郑浩博。李明睿手中提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双目圆睁,须发戟张,正是欧阳寿通本首,声如巨雷,喝道:“你两个兀自往哪里去!欧阳寿通已授首,首级在此!洋渠、荣河两港皆被我梁山水军占了!” 你道欧阳寿通因何身死?原来欧阳寿通久候刘麟救兵不到,又遣亲兵往陈希真处求救,不想陈希真亦被李晟彪引军困住,急切里脱身不得。那郑浩博早率一彪军马撞破洋渠港寨栅,欧阳寿通提剑出寨迎敌,李明睿又自正面杀来,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三人于船上斗作一团,好一番厮杀,有分数:江上起愁云,船头飞血雨。但见: 六条臂膊翻腾,恰似蛟龙搅海;三般兵器并举,浑如猛虎争餐。这一个剑光闪闪,直取心窝;那一个鞭影纷纷,不离顶门。剑去鞭迎,迸万点火光;鞭来剑架,起一天杀气。李明睿手中剑如白蟒翻波,郑浩博掌中鞭似黑蛟卷浪。欧阳寿通一口剑左遮右挡,前架后拦,激得水花溅,打得舱板乱。 欧阳寿通看得真切,一剑望李明睿心窝里搠来。李明睿侧身闪过,飞起左脚,照欧阳寿通胸脯上只一踹,欧阳寿通慌忙跳开。郑浩博见欧阳寿通这般英勇,便把手中双鞭挂于腰间,放开了手脚,大叫一声,从背后直抢上前,双臂一张,将欧阳寿通连臂带腰死死抱住。欧阳寿通正与李明睿性命相扑,哪里顾得身后?早被郑浩博发声喊,拦腰举起,就势一丢,直掼上梁山船去。欧阳寿通被这一摔,五脏六腑都似翻转,方才挣扎欲起,梁山军士早将一面浸水鱼网劈头盖脸罩将下来,牢牢缚住手脚,再也动弹不得。欧阳寿通仰天大叫道:“刘麟误我!”话音未落,丁子通亦飞身赶到,手中那条蓼叶枪一抖,直搠入欧阳寿通小腹,枪尖从后腰透出,鲜血喷溅。欧阳寿通惨叫一声,尚未绝气,李明睿早已纵身上前,手起剑落,一道寒光闪过,那颗首级骨碌碌滚将下来,腔子里热血一标喷出数尺来高,洒得船板一片猩红,享年四十二岁。 往想这欧阳寿通,当初也曾拜八十万禁军教头王升为师,学得一身好武艺,水底伏得三五夜,端的了得。他本是个走递公文的小卒,因错传文书,革了职,打发回乡,后随云天彪大破梁山,方得朝廷起用,东征西讨,也立下许多功劳:斩来永儿,西灏山鞭打孔明,三关杀燕青,上应元冲雷府水官溪真摄魔使者,朝廷钦封右神武副将军、武定男。正是功业未成身先死,如今却死于李明睿、郑浩博、丁子通三人之手,也替袁舒昊、赵晟报了仇,雪了恨。 有一首诗专挽这欧阳寿通曰: 当年传令小军校,依附权门得显荣。 浴血犹嘶瀚海嘲,岂为功名轻赴死。 铁鞭挥处鬼神惊,水战尤称第一能。 杀害忠良天理灭,波涛今日葬英雄。 话说刘麟方才幡然醒悟,顾铭瑞所引人马不过千余人,虚插旌旗,虚张声势,击鼓鸣锣,不过是使个疑兵之计。刘麟一时不曾省得,竟自误了战机,错过搭救欧阳寿通性命。如今光雾山、梁山两路人马合力来攻洋渠港寨栅,三军混战之际,落芸澄手起一刀,将杨武砍翻在地;虞逸旸一枪搠去,雷云应声而倒;王江正走间,被于昃瑜扇中藏的银针射透面门,翻身坠水而死;董海亦被许君恺一挝拦腰打成两段。刘麟、召忻、高梁氏、刘猊四人各自舍命相拼,杀开一条血路,丢盔弃甲,逃回营中。正是:兵败如山倒,将亡似叶飘。 话说梁山、光雾山二军得胜回营,各归本寨。殷浩、李晟彪二人摆下筵席,与立功将士把酒庆功。席散,撤下残席,殷浩闻得虽斩了欧阳寿通,却折了赵晟、袁舒昊、花云成三位兄弟姊妹,不由长叹一声,当即便教人将欧阳寿通首级悬于光雾山头关之上,掷于阵前,羞辱陈希真、云天彪、刘广三人。陈希真见了,知大势已去,即命鸣金收拢人马,退回青峪溪寨中去了。殷浩亦引军自回本寨,谢云策伏地请罪道:“此番皆是小弟支援不及,致令赵兄、袁兄、花姐战死沙场,又折损许多儿郎性命,罪该万死,还请哥哥以军法从事。”殷浩上前扶起,宽慰道:“贤弟何必如此,《司马法》云:‘一将帅,三军主,胜败兵家事。’胜败乃兵家常事,贤弟前番为山寨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为兄岂能因这一阵便治贤弟的罪?” 又说殷浩又传令三军尽穿缟素,教人摆上三根火烛,将欧阳寿通首级取来,盛于朱漆托盘中,供在香案之上,祭奠来永儿、浪子燕青、毛火星孔明、搅破龙赵晟、海阎王袁舒昊五人灵位,又将向毕巍、王江、董海、杨武、雷云五颗首级作为副捻。复取沙志仁、冕以信二人首级,祭奠赫连进明、井木犴郝思文、小遮拦穆春三人灵位。李明睿早将赵晟、袁舒昊二人尸首运回,殷浩便教葬于光雾山南麓赤雀崖下。 王弘毅面带忧色,沉声道:“官军阵中尚有个镜面高梁未除,这婆娘十分了得,飞刀手段阴毒,正是她坏了花姐与尹妹性命,又险些将云策贤弟刺伤。若不早结果了这贼婆娘,早晚是我两山心腹大患!”谢云策、顾铭瑞等一干好汉听罢,俱各点头称是。李晟彪皱眉道:“这高梁氏着实利害,更兼那飞刀绝技,名唤‘三花盖顶’,端的防不胜防。早晚须得想个法儿,结果了她。只是今日方才一场厮杀,众位兄弟皆乏了,此事暂且搁下,且各回房歇息,来日再做计较。”众人听罢,皆道有理,随即各自散了,回房歇息去了。 话说陈希真、云天彪、刘广三人收拢人马回营,方才坐定中军大帐,陈希真把脸一沉,喝令左右:“将刘麟与我推出营门,速与斩讫报来!”刘麟叫起撞天屈。众将吃了一惊,忙问缘由。陈希真拍案怒道:“刘麟不探军情,贻误战机,致令武定男战死沙场,又使松江口要地失陷,水军尽废。按军法,合该斩首!”刘广忙起身,拱手道:“襟丈,非是末将护短,实是贼兵使了疑兵之计,麟儿一时失于察觉,又被两路人马前后夹攻,并非存心不去救援武定男。”刘麒亦在旁苦苦相劝。云天彪长叹一声,喟然道:“武定男、沙团练、冕团练三位,皆随我等东征西讨多年,立下多少战功,今日丧于沙场。我等不思替他们报仇雪恨,反在此自相争执,岂不教贼子们笑话!”众将见这般说,纷纷上前劝解,好歹将陈希真劝住了。只是刘麟仍被拖翻在地,结结实实吃了五十脊杖,方才了事。这一番,有分教:应了当日誓言,伉俪携手赴黄泉;暗算伤人竖子,都监无头作亡魂。这一回水军战事已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三名罡煞: 搅破龙赵晟、海阎王袁舒昊、勇桂英花云成。 此一回内折损两名曜宿: 昴日鸡尹璐、奎木狼匡逸。 此一回内折损一名雷将: 欧阳寿通。 此一回内折损官军偏将五员: 向毕巍、雷云、杨武、王江、董海。 此一回内折损正一村团练两员: 沙志仁、冕以信。 第六七回 傅都监暗困计都星 谭金星智赚壮勇侯 说山谷也不太合适,法兰特使用恶魔变身后,发现那一块地区,是两条山脉围拢出来的宽敞平原。 黄云硕看看风景,不懂得欣赏的他也知道这里是美景,紫竹林风中摇曳带来的紫意也不知道是什么,灵能系统会不会带来颠覆性的实力提升? 不同部队人数是不一样,奎塔蒙多巫师团的在编人数,只有一千人,现在奎塔蒙多有数十个巫师团。 “我明白,爸,我现在就动身,时候不早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中年男子抬头看了一下钟表,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斯凯……”梅琳达还打算说一些劝解的话,但是被查理斯挥手打断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尼克福瑞派来做什么的,毕竟钢铁侠还是挂了一个神盾局特别顾问的身份牌吗?比如说罗斯那次。 至于少将以下的级别,按照海军的制度吧!当然了,这些级别只是大概,并不是绝对,比如能力相克、科技、这些都是意外,大家不需要这么认真就对了,这只是,并不是现实。 奇怪的看着凌冰,这姑娘恪尽职守的,怕不是有事才回来找自己的吧? 宁安弯下腰,从卷帘门下钻了进去,店铺里黑漆漆的,勉强可以接着从门下面透过的光,看清楚里面的布局。 “怎么能一样呢,他们几个,我几个,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陈强邪笑道,一双手迟终没有离开过mí人的神峰。 神物有灵,光华内敛,古老的纹路下,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轻时如鸿毛,漂浮天地间,逍遥自在;重时若泰山,压塌万古,吾是传说。 郭奕有些抓狂了,刚才吹了个天花乱坠,现在这么现眼,老天你不会这么玩我吧?郭奕又换了个角度又输了一些,无效,再换,还是无效。 “梵音宗来了,天剑宗,凤鸣宗,游龙宗这些应该也会出面了吧?这样一来取得悬赏的机会不就是少了很多了?”有些修者看见梵音宗的和尚到来,都是有点不满。 “其实,修道者的劫难,在弟子看来,不过是因为他们道心不稳,让心魔有进可趁罢了,不管是修真还是修道,只要道心足够坚定,便是不用修练,依然可以追求天道之极境。”啸思楠有点胆怯的说道。 “带她去见见吧。”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妃突然开口道,王妃没有锦娘的城府,看着王妈妈的儿媳,她便觉得心酸,毕竟她是吃王妈妈的脸水长大的,当亲人一样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一下只就没了,总要让她的儿媳见一面吧。 锦娘推着冷华庭到了院子里,院里的粗使婆子们见了,忙拿了板子搭在石阶上,碧玉早抢先一步到了,帮着锦娘一起把冷华庭往屋里推。 脑了里便想起二少奶奶那日说过的话来,她自地上爬起,找她老子娘商量去了。 “宝贝?”一双带着凉气的手慢慢探进被子里,轻轻的顺着她光洁的大腿扶摸上去。 一旁的琉璃和琉玥虽然心下奇怪,但是却只当不知,生怕惹祸上身。 当他扣下球拍的那一瞬间,他居然看到八重银居然又朝着自己瞄准的位置挪动了过去。 得知这一消息的宫婷在微信里和易然羡慕嫉妒恨,非吵着要男神的照片。 柳家大宅位于东港风景最好泽山之上,或者说其实整座泽山都是柳家的私产,所以那么一大座泽山上其实只有柳家大宅一户人家,而且山上的盘山路也是柳家自己出钱修建的。 如今,让他们知道混沌魔神的存在,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才能激起他们的进取之心,让他们奋勇直前。 而山口组这边提出来的合作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打开这个口子。用叶苏扬的话来说,想要用那种东西来祸害华夏人,然后他们赚钱,这种事儿还想要拖着他们青帮下水,还真是白日梦不要做得太好了。 “除了茵茵以外,你们其他人如果遇到那个地阶初期的人,过一两招直接认输就好了,我们还有其他场次可以打,不必要和实力太强的人死磕,让自己这一队的人受损。”冰凌子继续转头对着其他几个参赛的弟子开口道。 众人纷纷叹气,圣皇一样焦急的望着那个方向,因为太过遥远,无法感应到主人的生机,就连它自己都以为主人,死了。 现在的状态,自己融旗之后发动攻击,最多也只是能让天伐的伤重一点,但是这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这一赛季,尼克斯的比赛进程可以用的多灾多难来形容,伤病从来都没有远离过他们,队中的核心支柱尤因只打了26场比赛,贡献出职业生涯最后一个20+10的赛季。 看到这一幕,道准眉头微微一皱,这灵威释竟然现在就开始准备融合了,若真的让他融合成功,那么复活灵威仰恐怕就更难了。 可是自古至今,任何惊才绝艳,镇压一个个时代的强者,都没有重续长生路,难以得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