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我有一剑,可镇山河》 第1章:沉疴初醒魂入红楼 大虞裕隆元年,六月廿一,神京城东的北静王府,内院一处雅致寝卧中,菱花软帘低垂,沉水香袅袅萦绕,漫散在紫檀木拔步床周遭。 床榻上的水泠艰难撑开沉重的眼皮,放眼望去是古雅雕梁,绣着云水纹样的帐幔半垂,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气与熏香糅合的杂味,浑然不是他记忆里现代都市的模样。 他脑子昏沉发胀,四肢却绵软无力,像是大病初愈一样。 “醒了!三爷醒了!” 几声惊喜的低唤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围上来三四个垂鬟丫鬟,还有几个立在门边的小厮,个个脸上都是欣喜无比。 “阿弥陀佛,三爷可算醒过来了,这几日高热不退,可把府里上下都急坏了!” “快去通禀王爷,就说三爷已醒,身子看着无碍了!” 一个伶俐小丫鬟忙应声,匆匆掀帘往外跑去,余下几人围在床边,小心翼翼望着床榻上的水泠, “三爷可要用些茶水?” “快去厨房取些清淡又滋补的汤羹来,三爷连日水米没打牙,饿坏了可怎好……” 水泠有些发懵地看着这群身着古式衣裙又发髻规整的丫鬟小厮,脑子里一片空白,没等他理清现状,陡然间一股庞大繁杂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猛地冲进脑海。 刹那间,无数陌生的画面人物身世规矩,一股脑涌了进来,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按住了额角。 良久后那股眩晕胀痛之感才缓缓褪去,水泠闭着眼,慢慢梳理起脑海里的记忆。 嗯,他穿越了,换成,他穿越了,来到了一个名叫大虞王朝的地方,有点像前世的红楼梦世界,身处神京城北静王府。 他本名水泠,乃是当今北静郡王水溶的庶弟,二人共一祖父,水溶的父亲是嫡出,承袭了王爵,而他的父亲则是老王爷的庶出次子。 父母去年已病逝,按宗室规矩,他无依无靠就一直暂居在王府内,由水溶代为照拂教养,今年也恰好满十五岁了。 念头转过,水泠暗自纳罕自己竟是落进了红楼世界,还是四王八公之首北静王府的宗室子弟,身份尊贵,根基不凡。 想到这里他也是暗暗窃喜,总好过穿到荣宁二府那些旁支破落户身上不是? 正思忖间,他勉强撑着胳膊想要挣扎坐起,只是身子虚软,刚一动就有些发晃,旁边两个丫鬟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小心翼翼替他垫上锦缎靠枕。 “三爷仔细身子,大病初愈可莫要强撑。” 水泠刚坐稳身形,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脚步声,伴着仆从引路的低诺,一个身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头戴金丝绕梁翼善冠的年轻男子踱了进来。 那人瞧着年岁尚未弱冠,眉目清俊温润,气质儒雅出尘,周身满是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无半点藩王的骄矜凌厉。 水泠借着原主记忆一眼就认出来人正是当朝北静郡王,自己的嫡兄水溶。 他心下一凛,忙要挣扎着下床行大礼,水溶见状也快步上前,伸手轻按他肩头,带着几分笑意, “三弟且安分躺着,大病初愈身子虚弱,何苦拘这虚礼,快免了罢。” 水泠只得依言坐稳,虽知道自己已经代替了原主的身体,但还是故作虚弱模样, “谢王兄体贴……” 水溶在床边上坐下,细细打量他片刻,温声问道, “三弟如今身子觉着如何,头可还昏沉,身上还有何处不适?” 水泠初来乍到,尚不熟原主平日的性情,只能含糊点头低声道, “多谢王兄挂怀……昏沉倒是轻了些,只是脑子里懵懵懂懂,前几日的事竟记不大清了。” 水溶闻言轻叹, “三弟前几日骤然急病,高热连日不退,人事不省,阖府太医轮番诊治都捏着一把冷汗,亏得祖宗庇佑,总算是熬过来了,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日后到了九泉之下该如何向叔父交代。” 水泠顺着世家子弟的客套口吻小心回道, “全仗王府上下悉心照料,又托王兄福泽庇护,方能捡回一条性命,这份恩情愚弟记在心里。” 水溶闻言淡淡一笑, “你我本是骨肉至亲,说这些外道话作甚,且好生静养,旁的琐事不必挂怀,想来朝廷那头的旨意怕是也近了。” 水泠一时也没从原主记忆中检索出信息,一脸茫然, “旨意?甚么旨意?” 水溶看着他茫然模样,又是一声轻叹, “看来这场病真是把三弟熬糊涂了,叔父去年过世,按我大虞宗藩定例,宗室子弟爵禄当依次承袭,你今年已满十五,恰好到了请封的年纪,我这做兄长的便替你僭越张罗一回,待你身子大好就该择吉日行冠礼,也好顺理成章承袭该得的爵禄。” 水泠此时也在拼命搜索大脑中的信息,大虞律法明文规定郡王嫡长十岁封世子,将来承袭王爵,余子封一等将军。 这副身体的父亲是郡王庶子,早就封了一等将军,到了他这辈还要再循例递降,不知最终能落个何等爵禄。 思绪起落间,他已定住心神,在丫鬟搀扶下微微欠身,对着水溶作揖, “一应规制打点全凭王兄周全安排,愚弟无有不从的。” 水溶摆了摆手笑着安抚, “三弟只管安心休养,这些朝堂宗藩的俗务自会有人替你料理,不必劳神费心。” 正说话间,门外有管事婆子领着后厨仆妇进来,手里端着描金食盒,轻搁在旁侧小几上。 掀开盒盖,但见内里是炖得软烂的乳鸽参汤,还有几样清淡适口的粥品小菜,皆是养病的吃食。 水溶看了一眼吃食,也顺势起身, “后厨送了滋补汤水过来,三弟趁热用些,好生安歇将养,我就不在这多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水溶又叮嘱了丫鬟几句好生伺候,这才领着一众家仆掀帘离去。 北静王府比荣宁二府还要奢华,想那贾母曾说“像我们这样的中等人家……”,而她口中所说的上等人家自然就是这了。 大病初愈,水泠也一时吃不下太油腻的东西,原主虽不及水溶尊贵,但自幼也是娇养惯的,对这些精致吃食并不陌生。 只是由于亏空了好几日,加上连日高热水米不进,肚子里空荡荡的,哪里还顾得上往日的矜持规矩。 第2章:幽怀暗算世事兴衰 不知不觉间水泠也将桌上的餐食吃个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一旁侍立的丫鬟初兰见了,忍不住掩唇轻笑, “三爷今儿个真真是饿坏了,往日里再如何饥乏,用膳也是慢条斯理,何曾这样不拘形迹,倒像是街上那些个破落户似的。” 话音刚落,贴身小厮李荣立时板起脸呵斥道, “你这奴才越发没了规矩,怎敢随意编排,三爷连日高热昏迷,几日水米未沾,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极处,如今大病初愈,自然要多进些吃食补养元气,你不懂得心疼主子,反倒拿这些闲话取笑,成何体统?” 初兰被说得脸颊一红,忙敛衽垂首跪倒,怯生生道, “奴才一时口无遮拦,还望三爷恕罪。” 水泠放下手中碗筷,也懒得计较这些, “无妨,不过一句闲话罢了,何必较真,我自己也觉着腹中饥饿难耐,哪里还顾得上繁文缛节。” 他顿了顿,看向眼前几个日夜守在床前伺候的丫鬟小厮, “这几日我卧病在床人事不省,亏得你们几人晨昏不离悉心照看,着实辛苦了。” 众人闻言忙齐齐恭敬回道, “伺候主子是奴才的分内事,怎当得起辛苦二字,能伺候三爷已是奴才们的福气。” “你们尽心伺候,我都看在眼里,不会委屈了你们,每人赏五两银子,去我里间床头那口檀木箱子里取去,没我的吩咐,不必再来回话。” 一众丫鬟小厮闻言又惊又喜,忙屈膝磕头, “奴才谢三爷赏!” 李荣更是满脸堆笑,躬着身子赔话, “奴才省得,这就带他们去取,三爷只管安心静养,若是渴了饿了或是有何吩咐,只管唤一声,奴才就在外间候着,随叫随到。” 说罢领着几人欢天喜地退了出去。 寝卧之中瞬时安静下来,水泠斜倚在锦缎软枕上闭目养神,借着原主残留的记忆,默默盘算着往后的生计与立身之道。 首先是银钱身家,这副身体竟是半点不必为钱财发愁,北静王府根基深厚,勋贵绵延数代,府中田庄、商埠、岁禄数不胜数,远比内里早已寅吃卯粮空有架子的荣宁二府殷实数倍。 水溶虽性情温雅淡泊,不喜权谋兵戈,手中并无京营兵权,却仍居中军都督府右都督的正一品荣衔,每日五更要入朝列班,寻常官员更是敬让三分。 再看自己,先父身为上代郡王庶弟,按律封一等将军,遗留下来的爵禄田产和官俸岁米一直由王府代为打理,年年进项丰厚安稳。 比起荣府里宝玉贾环这些靠月例度日的年轻主子,自己的家底已宽裕太多,看起来一生衣食无忧,压根无需仰人鼻息。 他念头一转又想到习武立身之事。 初代北静王当年开国定鼎,功劳冠绝四王八公,故而水溶犹袭王爵,恩泽绵延至今。 更传闻初代老王爷武道天赋卓绝,一身修为直臻世间武境九重巅峰,乃是当年大虞开国时排名第一的顶尖高手。 只可惜传到水溶这一辈偏爱诗书风雅,全然无心承袭家传武学,硬生生将这一身绝世武艺荒废了。 水泠暗自沉吟,这红楼世界看似繁华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荣宁二府日后必有抄家败落之祸,朝堂勋贵互相倾轧,世事难料,若是空有宗室虚名,无半点傍身之能,日后终究只能随波逐流任人摆布。 倒不如寻个合适时机向水溶讨取王府家传的武学典籍,潜心修习一番,一来可强身健体,调养这副大病初愈的孱弱身子,二来习得一身武艺,日后无论是立身朝堂还是周旋勋贵之间,都多了几分自保的底气,也不至于像贾府子弟那样个个文不成武不就,终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不多时,王府的医官也奉命匆匆赶来,入室诊了脉,又细细问了起居饮食,斟酌着开了几剂温补调养的方子,再三叮嘱了忌口和安歇诸事,这才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水泠呆坐半晌,暗道自己初来乍到,终究按捺不住好奇,索性起身想着出屋在王府庭院里闲走转转,也好熟悉周遭景致。 刚踏出院门,忽闻一阵环佩叮咚清脆入耳,伴着一缕清雅香风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生得容色绝代,眉眼温婉如画,一身月白绣兰衣裙,领着两个贴身丫鬟走进院子。 少女见了水泠,微微屈膝福了一礼,俏颜带着几分真切关切,轻声笑道, “三哥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连着高热昏迷,人事不省,可真真儿是吓坏我了。” 水泠借着原主残留记忆认出这便是自己的亲妹妹水清漓。 偌大的北静王府人丁稀薄,水溶至今尚未娶妻,府中唯有水清漓一位未出阁的姑娘,算是王府里唯一的女主子。 他心底暗自感慨,也亏得北静一脉几代单传,枝叶凋零,没有寻常勋贵那样旁支盘根错节,姻亲勾连结党,也正因为这孤臣格局才不惹新帝忌惮,容许水溶稳居郡王之位,还能保有朝堂列班的几分话语权。 想到这,水泠面上也笑着拱手回道, “劳妹妹挂怀,王兄适才来过,已大好了。” 水清漓抬手轻拍着胸口,娇憨道, “可不是吓人么,连着好几日高热不退,府里太医轮番诊治,我整日都揪着心呢,可曾请太医仔细瞧过,开了方子调理没有?” 水泠微微颔首, “方才王府医官已经诊过脉,开了些温补的汤药,只安心静养便是。” 说着话,水泠故作随意问道, “如今是什么时日了,我这场病来得突兀,昏昏沉沉的,竟连日子都记模糊了。” 水清漓闻言不由狐疑,歪着头打量他一番,抿唇笑道, “三哥莫不是高烧烧糊涂了,好好的怎连日子都忘了,往日你最是记挂这些时序的。” 水泠干笑两声,心中暗道身子记忆虽都齐全,可自己终究是蓝星来人,哪里晓得这红楼世界如今剧情走到哪一步,只顺势含糊道, “许是高热伤了心神,好些琐碎旧事都懵懵懂懂,记不真切了。” 稍顿了顿,他又随口打探, “既我病倒这些时日,京中可有世交好友或勋贵府邸登门探望过?” 水清漓低头略一思索,也随口笑说, “三哥卧病之后,府里倒也清静,并无太多人往来,唯有南安王府那边知晓三哥病了,特意差人送了不少珍稀药材过来问候,再有就是荣国府的老封君也打发了府里管事妈妈,带了礼品过来探过病情。” 水泠心头一动,连忙追问, “那荣国府近来光景如何,府里可有甚么别样动静?” 水清漓掩唇轻笑,带着几分女儿家的腼腆娇态, “三哥未免说笑,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终日只在自家院落走动,哪里晓得外头世家府邸的琐碎俗务,不过偶尔听府里嬷嬷闲唠,说荣国府老太太那位外孙女前些日子已动身往扬州去侍奉病重的父亲了。” 一听这话,水泠明白过来了,黛玉远赴扬州侍疾,这是林如海油尽灯枯的前奏,按照原作来说是熬不过今年九月初三的,那宁国府的秦可卿看来也离世在即,元春此刻尚在宫中还未封妃,整个红楼大势恰好卡在变局将起的关口。 心中有了底,水泠也不再多问,只陪着水清漓闲话了几句府中花草和日常琐事,片刻后便就推说身子仍有乏意,要回屋歇息。 第3章:立志武道乞承家学 水清漓乖巧应下,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便带着丫鬟径自去了。 水泠回屋胡乱躺下,一夜安歇无话。 隔日一早,水泠换上一身素雅云锦,束墨玉冠,收拾整齐后待到日上三竿,水溶五更入朝后退班回府,他这才整了整衣袍,往水溶居住的正殿走去。 进得殿中,见水溶正临窗闲坐品茶,他忙上前躬身行礼, “王兄安,愚弟今日有一桩心事,特来恳请王兄应允。” 水溶顺手虚扶道, “三弟大病初愈,身子尚还虚软,不在屋里多静养几日,何苦早早过来见我,都是自家兄弟,有甚么事只管坐下来说。” 水泠斟酌着笑说, “正因前番一场急病,才察觉这身子太过孱弱,我昨日也寻思咱们府里乃是开国勋贵,祖宗们文武双绝,怎可在我辈手中荒疏,故而想着往后每日勤习武艺,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也好重拾家风,不负先祖威名。” 水溶闻言,眼中顿时涌起喜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感慨叹道, “三弟能有这心志实在难得,想我自幼体弱,半点无心武道,硬生生把祖宗传下的绝学闲置多年,说来实在汗颜,如今三弟既有心立志重振家传武学,我心甚慰!” 说罢他立刻朝外吩咐长史官, “速去旧藏书库把老王爷遗留的武学秘笈尽数取来,还有那封存的小玉瓶等物也一并送来。” 那长史官在外间诺了一声,领着家仆匆匆而去。 水溶拉着水泠坐下,兄弟二人慢悠悠说着些府中家常,静待物件取来。 没多久,见那长史官领着两名仆役气喘吁吁快步走进殿来,手里捧着好几册蒙尘的旧书,另有一方精致羊脂小玉瓶,小心翼翼搁在案几之上, “王爷,都取来了……” 水溶笑着指了指案几上的东西看向水泠, “这些典籍都是府里世代相传的,我身弱习不得武,就一直封存在库中,如今三弟既有心重振家风,这些秘笈尽可拿去潜心钻研,你我本是同脉骨肉,自家祖传之物也谈不上甚么流落旁支。” 水泠忙躬身谢过,低头细看案上物件。 头一册古籍写着羽林枪法四字,分明是马上征战和沙场御敌的长兵绝学。 第二册题为太虚剑意,大约是是精妙无双的剑道秘术,余下还有上下两册,名曰玄脉擒玉诀。 上册乃是十二式分筋错骨手,招式名号起得极尽风雅,诸如兰摧玉折、折叶笼花之类的,听着雅致,实则狠辣凌厉,招招伤人性命。 下册更为玄奥,竟是一门独门点穴秘术,页边还有先祖批注,说是需武境三重方可入门修行,练至七重能大成,修成之后可隔甲点穴力透玄甲,端的是神妙莫测。 水泠目光最后又落在那羊脂玉瓶上,掀开软木塞,发现瓶中卧着一枚黑漆漆的丹丸,隐隐散出一缕苦涩药香,无题名无注解,看不出半点来历。 水泠拿起玉瓶看向水溶, “王兄,这玉瓶中漆黑丹丸不知是何等至宝,可有先祖留下的记载说法?” 水溶一脸懵逼摇了摇头, “此事我也全不知底细,三弟也该晓得咱们一脉人丁单薄,先父走得太早,我不得已承袭王爵,府中诸多老宅旧物都是整理库房时才偶然翻出来,瞧着像是陈年秘制的滋补丹丸,只是年代委实久远,不敢贸然服食,唤太医来瞧过也看不出个究竟,三弟若要用也务必小心谨慎,仔细伤了本源。” 水泠心中暗自沉吟,面上却恭敬道谢, “多谢王兄提点,我省得,自会慎重行事。” 随后又陪着水溶小坐片刻,辞行告退,抱着武学秘笈和玉瓶径直回转自己院落。 待遣退屋内伺候的丫鬟小厮,水泠坐在案前捧着那只玉瓶翻来覆去细看半日,丹丸的苦涩药香不似有毒或腐烂,虽不知究竟是疗伤还是固本培元的灵药,终究是王府祖传古物,定然非同凡俗。 他略一迟疑,随即咬了咬牙,拔开玉瓶塞子取出那枚黑漆漆的丹丸,仰头便径直吞入腹中。 起初只觉一丝暖意,转瞬之间,小腹丹田处骤如投入一团烈火,轰地烧将起来,又仿佛有无数烧红铁针乱扎,丹田仿佛被生生豁开一道口子,一股滚烫气流缓缓在腹内积聚流转,四肢百骸皆似被这气流冲灌。 水泠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登时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倒在软榻上昏死过去。 直到送饭的丫鬟来敲门,他才幽幽醒转,强撑着爬起后兀自嘟嘟囔囔, “什么玩意儿,怕不是过期百年的毒药吧,还以为是个外挂……幸好没死……” 初兰领着婆子掀帘进来,送上精美的午膳,水泠则一边胡乱咀嚼一边继续翻看那些武学秘籍。 先翻开那本太虚剑意,但见开篇并非剑招,却是一篇内功心法,名曰紫霞功,详述武学境界,分武境九重, 一重为入门,专练筋骨皮肉,强体魄健气力,寻常壮汉勤练三五月亦可摸得门槛。 二重通经脉,导气归元,气血流转自如,拳脚方有后劲,非止蛮力。 三重凝内息,气聚一处,兵刃拳脚带破风之声,方算真正踏入武学之门。 四重淬内劲,内息可透体而出,击穿寻常甲胄。 五重通窍穴,周身百窍皆开,五感远超常人,暗夜视物如白昼。 六重化境七重归真,内劲收发由心,动静皆有威势,最后的八重九重则是传说境界,可撼山裂石刀剑难伤,乃万中无一的人雄才能学会。 心法之后便是真正的太虚剑意,共十二式,招式极简却暗含玄机,非内功深厚者不能习。 水泠草草用完饭后摒退下人,又依着紫霞功最基础的心法闭目调息片刻,刚开始不得其法,只觉丹田内那股温热气流缓缓流转,经脉通畅气力绵长,对照境界一辨竟已达武境三重! 原来那丹药名为通窍丹,乃是初代北静王所自制,采百年灵药炼成,服之可无基直升武境五重,通百窍强内息,专为提携族中子弟所用。 而水泠也没赶上好时候,再灵验的丹药也架不住百年尘封,如今药效散去大半,又兼这副身子大病一场,气血两亏虚不受补,本来兴许能硬拉到四重的药力硬生生被压得只剩三重效果。 第4章:恩旨颁来承袭勋阶 用过午膳,丫鬟收拾了案上碗碟退下,水泠独坐窗前,摊开那本玄脉擒玉诀,照着书上绘出的招式图谱抬手抬足,慢悠悠比划推演,揣摩着其中分筋错骨的路数。 正看得入神,院外传来脚步声响,见王府长史官领着几名小厮家仆,手里捧着裹好的兵刃走了进来。 长史官站定身形,对着水泠躬身含笑行礼, “三爷安好,王爷特意命奴才将府里祖传的几柄兵刃送来,尽可由三爷随意取用。” 水泠闻言忙放下手中书册,上前笑道, “有劳了,替我谢过王兄恩典。” 说着便上前细看,小厮解开外面裹着的锦缎,首先露出一柄长枪,那枪身打造得精致绝伦,通体泛着森森寒气,隐隐有逼人锐气。 枪身之上篆刻着泣血两个古字,笔意苍劲,枪头旁还探出一截形似小戟的分叉刃口,形制别致,大约是特意配合羽林枪法所铸,攻守兼备,妙用无穷,看上去像是初代北静王所用的兵刃。 水泠正看着长枪赞叹,一旁小厮又解开另一重锦裹,露出一柄长剑,剑鞘纯黑如墨,非木非革,表面刻着龙鳞暗纹,竟看不出半点材质。 转身拔剑出鞘,那剑身却莹白如雪,澄澈透亮,非金非玉非铁非铜,阳光照在剑身折射出淡淡莹光,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细细辨认下正是雪名二字。 相传隋末唐初,卫公李靖行军河西,途经一小村,有村人献上一柄黑黝黝的无名古剑,质地奇特非金非钢,锋利无比。 李靖甚爱此剑,遂令一位叶姓巧手匠人重铸,匠人取西湖湖底寒铁,与无名古剑一同置于炉中,日夜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才铸成。 剑成之日恰逢天降大雪,雪花落在剑身竟凝而不化,点点斑驳,使剑身变得洁白清亮,不复往日玄色。 李靖见此奇景,便以雪名为之命名,此剑曾为李靖随身佩剑征战四方,后流传于江湖,历经数代,最后一任剑主在安史之乱中失踪,此剑也随之销声匿迹,谁能料到这传说中的千古神兵竟藏在北静王府的库房之中,落于自己手里。 水泠心中大喜过望,一手执泣血长枪,一手抚雪名长剑,捧着两柄神兵反复端详琢磨,把玩了大半日才依依不舍收妥安放。 连着三日他的作息开始规律起来,每日上午在院中打坐调息,运转紫霞内功,随后演练太虚剑意与玄脉擒玉诀。 午后便去往王府后院跨马驰骋,习练羽林枪法。 这副身躯本是勋贵世家出身,君子六艺中骑射乃是根基,原主自幼底子还算扎实,倒省了从头学起的功夫,只需熟稔枪法招式便可。 转眼到了六月底,是日王府门外鼓乐轻微,朝廷恩旨已送到,水溶忙命人大开中门,领着水泠整衣出迎,双双跪拜于丹墀之下。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徐徐诵读,无非是称颂北静王一脉开国功高,世代忠良,今念及功臣后裔,特恩准水泠承袭爵禄,授三等威肃将军之职。 水泠伏地听着,心里却暗自撇嘴,暗道这三等将军的品级规制不过和宁国府的贾珍一般无二。 待圣旨宣读完毕,二人谢恩起身,水溶命人取了丰厚银两好生打点送走传旨太监,回头看着水泠含笑道, “三弟如今已奉旨袭爵,成了正经勋贵,明日我为你置办一场冠礼小宴,待行过冠礼,叔父遗留的田产和爵禄进项也该尽数交到你手中打理了。” 水泠忙谦逊推辞, “王兄说笑了,我年少无知,素来不擅打理田产俗务,若是贸然接手反倒恐有疏失,白白糟蹋了先人基业,不如暂且仍由王府代管,过上两年再做计较不迟。” 水溶本就心性豁达,也不勉强,摆了摆手笑道, “也罢,既是三弟不愿操劳俗务,就依你所言,暂且搁置罢。” 水泠见状趁机上前一步,躬身轻道, “王兄明鉴,我如今既已袭爵,总不能日日闲居王府坐吃山空,想趁着年轻出去历练一番,还望王兄费心,替愚弟谋个正经前程。” 水溶闻言微微皱眉,面露为难之色, “我虽挂着些虚职,位列朝堂班次,终究不掌实权,京营各处皆是权贵子弟盘踞,盘根错节,若是贸然打点,反怕委屈耽搁了三弟前程。” 水泠忙摇头解释, “王兄误会,我并无心思往京营争逐权位,只求一处能实操练兵又安稳历练的去处,地方卫所便足矣。” 水溶闻言松了口气,却依旧忧心忡忡, “我朝卫所积弊深重,空饷泛滥军纪松弛,连当今陛下都束手无策,为你谋个差事容易,只那浑浊去处怕是委屈了你的身份。” 水泠拱手正色道, “愚弟不在乎一时劳苦,只求去往卫所历练军务,熟悉民情,也算为日后立身朝堂提前铺路,谈不上什么委屈。” 水溶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既是三弟心意已决,此事倒也不难,待你冠礼后我亲自去兵部替你打点安排就是。” 水泠闻言大喜,忙躬身谢过, “全仗王兄周全,先在此谢过了……” 隔日是冠礼之期,北静王府本就人丁稀薄,也不张扬铺排,并没有邀请其他世家权贵登门赴宴,内里唯有水溶水泠兄妹三人主持礼数。 行过冠礼,水溶看着立身端整的水泠含笑道, “三弟今日早冠出仕,已是成年立身,我便僭越几分,代叔父为你取一表字,就唤作景渊,不知可还合意?” 水泠躬身行礼, “多谢王兄赐字。” 一旁的水清漓抿着唇笑,眉眼弯弯看着他, “如今三哥有了爵禄,又行了冠礼,竟是正经的官老爷了,瞧着真是威风的紧。” 水泠闻言陪着含笑附和几句,可心底却暗自唏嘘感慨,不由得替水清漓心生几分怜惜。 自己好歹靠着便宜老爹的遗泽袭了三等将军爵位,有田产有禄米,前程有路可走。 可水清漓同为王府血脉,只因是庶出旁支,不是水溶的亲妹妹,按朝廷规制连个县主县君的封号都捞不到,无诰命无封赏,往后婚嫁也只能平平草草,远不如其他勋贵嫡女般尊荣。 水溶去兵部打点也要时间,隔日水泠早早起身,在院中按着武学路数练拳使剑,几日下来倒也有模有样。 第5章:戏园争执初识怡红 正练得尽兴,忽闻环佩轻响,水清漓带着两个丫鬟迈入院中,走到近前盈盈一福, “三哥且歇歇身子,有桩小事想劳烦三哥替我走一趟西市。” 水泠收了招式含笑问道, “妹妹何事,竟还要特意跑一趟西市?” 水清漓带着几分少女娇俏, “府里丫鬟都说,西市最大的胭脂铺子新到了一批南边来的好货,花样色泽甚是罕见,只是底下丫头们眼拙,怕分不清好坏被店家糊弄了去,我想着三哥已是朝廷正经的官老爷,外头商贩哪个敢欺瞒了去,劳三哥替我去挑几盒回来可好?” 水泠闻言也笑道, “原是为这胭脂水粉的小事,有何不可,横竖我也整日困在王府闷得慌,正好出去走走,替妹妹置办妥当便是。” 他心底却暗自思忖,自己穿越到这红楼世界已有多日,终日守在王府养病习武,倒还从未踏出门外好好瞧一瞧这神京城的市井繁华,今日正好趁此机会出去闲逛一番。 片刻后,水泠回屋换了一身宝蓝色妆花缎箭袖长袍,束素银冠,身姿衬得愈发挺拔利落。 收拾停当便唤上贴身小厮李荣出了王府大门,骑马往城西闹市而去。 一路行来,街巷纵横楼阁林立,车马往来不绝,商铺鳞次栉比,满眼都是帝都盛世的繁华景象。 待到了西市更是人声鼎沸,吆喝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各色杂货吃食和绸缎铺子挨挨挤挤,热闹非凡。 李荣跟在身侧,赔着笑脸凑上前, “三爷往日素来不爱闲逛,难得今日来一趟西市,不妨慢慢走走,也松泛松泛心神。” 水泠斜睨他一眼,笑着轻骂, “你这犊子又在心里盘算什么鬼主意,想哄着我往哪儿野去?” 李荣嘿嘿一笑,嬉皮笑脸道, “奴才哪敢有别的心思,只是想着三爷大病初愈,该好好散散心。前头便是那翠华园,京里有名的戏园子,近日新来了一班江南戏子,身段模样都是拔尖的,唱腔也极好,三爷何不进去听两出戏再回府?” 水泠本现代来人,对古时咿咿呀呀的戏曲实在提不起兴致,可眼下既办完了事又无处可去,闲来也是无聊,便随口应了,跟着李荣调转马头往翠华园而去。 到了戏园,掌柜的见他衣着气度就知是贵人,忙殷勤引路,水泠也不客套,直接要了一处上等雅间,落座之后任由台下戏子开唱,自己则漫不经心地听着那婉转拖沓的唱腔,只觉平平无奇。 李荣在一旁坐不住,贼忒兮兮凑到水泠耳边低声笑道, “三爷若是瞧着哪个戏子合眼缘,只管示意奴才,大不了花些银两,替三爷买了回去伺候起居,岂不比在这园子里听着自在?” 水泠闻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笑骂道, “你这没面皮的腌臜东西,整日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的事,再敢胡言乱语仔细我揭了你的皮去。” 主仆二人正低声说笑间,忽听得雅间外廊道里传来一阵嚷嚷争执之声。 先是一个粗声粗气又带着几分憨蛮的嗓门响起, “球攮的,凭什么让爷坐大堂,你狗日的睁大眼睛瞧瞧,咱们几个的身份模样是凑在人堆里热闹的吗?” 随即传来堂倌小心的赔笑, “我的好爷,实在对不住几位,今儿园子里宾客爆满,雅间早被预定一空,实在腾不出空余的,要不爷几位改日再来,小的定然给您留最好的隔间。” 又有一个温润清和,略带几分雌柔的少年嗓音轻声劝道, “薛大哥哥何必动气,不过听个消遣罢了,在哪坐都是一样,何苦与他争执惹人笑话。” 水泠如今服下祖传丹丸,已踏入武境三重,耳力远超常人,入耳听得薛大哥哥四字,心头顿时一动,暗暗诧异,听这语气声调莫不是那呆霸王薛蟠,还有荣府的贾宝玉不成? 好奇之下他当即起身,掀开雅间的帘子探头探脑望去。 抬眼望去,只见廊道里站着几人,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魁梧,浓眉阔目,生得并不丑陋,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憨蛮跋扈,正是薛蟠。 旁侧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目若秋波,容貌清秀温润,正是宝玉模样,身后还跟着两个衣着普通的子弟,瞧着像是随行的跟班。 薛蟠与宝玉也同时瞥见了走出雅间的水泠,不由得都停下话语,抬眼打量。 只见眼前少年身长七尺有余,比京中寻常世家子弟高出小半个头,面如琢玉,俊美中却带几分硬朗棱角,眉如墨画,斜飞入鬓,目似朗星,鼻直口方。 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周身筋骨隐隐透着英挺硬朗之气,全然不似那些沉溺脂粉又柔柔弱弱的膏粱纨绔,端的是风神俊朗,鹤立鸡群。 宝玉心底暗自赞叹,自觉京中子弟竟无一人能及这般气度容貌。 薛蟠素来无耻浪荡,偏爱容貌出众之人,男女不忌,一见水泠这风神骨相,顿时起了几分调戏之心,嬉皮笑脸上前一步笑道, “这位小兄弟看着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府里的哥儿,独自一人听戏忒也无趣,不若与咱们凑在一处,同坐闲谈听曲岂不快活?” 不等水泠开口回话,一旁的李荣早就上前一步,面色一沉厉声呵斥, “好一个不知礼数的莽撞小子,竟敢随意冲撞我家主子,听好了,这位乃是北静郡王的嫡堂弟,上水下泠,表字景渊,近日刚蒙朝廷恩旨袭封三等威肃将军,尔等也敢轻易放肆?” 宝玉薛蟠等人闻言都是心头一惊,脸上顿时收了散漫之色,忙躬身赔礼在先。 只因他们不过是荣国府或薛家的普通子弟,并无实爵官职,靠着府中祖荫度日,怎敢得罪北静王府出来的正经勋贵,一时神色间满是拘谨惶恐。 水泠也不恼,抬手虚扶笑道, “二位兄弟不必多礼,王府与贵府素来交好,今日市井偶遇也算一桩缘分,宝兄弟若是不嫌弃就同入我这雅间,一同听戏小坐片刻。” 宝玉闻言又惊又喜,忙拱手躬身, “多谢景渊兄不弃,咱们遵命便是。” 说罢便领着薛蟠与身后两名子弟跟着水泠一同走进雅间,水泠也吩咐一旁伺候的伙计再添几杯好茶和几碟精致点心来,众人分了主宾依次落座,你一言我一语闲谈说笑起来。 第6章:怡红倾心修帖延宾 几人落座闲谈几句,彼此也算熟络起来,薛蟠身侧坐着的两个少年,生得眉目柔媚体态纤弱,正是香怜玉爱二人,瞧那依附亲近的模样,果真是日日跟在对方身后厮混,形同娈宠一般。 正说着话,宝玉眼尖,瞥见廊下李荣身边的小厮手里拎着几方精致锦包,瞧形制分明是西市铺子新进的时新胭脂脂粉。 他登时眼睛一亮,眉花眼笑看着水泠,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痴意, “原来泠三哥也是同我一般心性,最钟情女儿家的好物,想我素来觉着天底下唯有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清爽尊贵,最是干净细致,男子皆是泥做的浊气,俗不可耐。” 水泠闻言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腹诽这宝玉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双插头,搞不好还是插排,整日耽于脂粉堆里厮混,外头又和秦钟黏黏糊糊暧昧不清,行事荒淫,偏还整日揣着这套歪理痴话自我沉醉。 只他面上不露异色,只淡淡含笑道, “宝兄弟误会了,我非为自己置办,今日出门,原是舍妹听闻西市胭脂铺来了南边新货,怕府里丫鬟眼拙被店家糊弄,特意托我挑几盒回去。” 宝玉一听顿时恍然,连连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到底是王府出来的千金,自是雅致不俗,我家姐姐妹妹也多得很,个个皆是钟灵毓秀,承天地精华而生,都是世间难得的妙人。” 水泠心中暗自发笑,嘴上只淡淡附和两句,暗道对方口中一众姐妹固然不差,可那最出尘绝色又灵慧无双的黛玉,如今还在扬州侍奉林如海,尚未回荣府。 又闲闲听了两出戏文,咿咿呀呀唱过半晌,日头也渐渐偏西,水泠起身整了整衣袍笑道, “时辰不早,府中还有琐事等着料理,我也该告辞了。” 宝玉忙跟着起身,一脸热忱拱手道, “今日难得偶遇,又蒙泠三哥盛情款待,实在叨扰,改日定要来我家坐坐,咱们兄弟吃酒闲聊才好。” 水泠本就有心瞧瞧赫赫扬扬的荣国府到底是什么格局景致,便顺势应道, “蒙宝兄弟盛邀,我自是乐意叨扰的。” 说罢彼此拱手作别,水泠领着李荣及一众小厮转身出了翠华园,径自回北静王府去了。 雅间内只剩薛蟠几人,宝玉望着水泠离去的背影,兀自赞叹不已,感慨道, “往日只觉着京中世家子弟多是庸碌脂粉之辈,今日见了泠三哥才知人外有人,这风神俊朗气度不凡的人物,才真称得上风流卓绝,倒是咱们往日眼界太浅了。” 一旁薛蟠眯着眼,上下回味着水泠的容貌身形,挂着一副嬉皮笑脸又色迷迷的无耻模样,随口嚷嚷道, “这小兄弟生得也忒标致,身段模样和气度骨相样样都拔尖,真是少见的人物!” 宝玉闻言忙轻劝一句, “薛大哥哥越发没个正形,一味胡闹,人家是北静王府的嫡堂弟,又是朝廷正经册封的将军,乃是有官身的勋贵,岂可随口轻薄调侃?” 薛蟠嘿嘿一笑也不辩驳,只自顾自歪着头遐想,香怜玉爱也在一旁低眉浅笑,几人又说笑打趣了几句,方才各自散去。 宝玉自翠华园辞了水泠一行人,一路回转荣国府,径直进荣庆堂内,先到贾母跟前请安。 贾母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我的儿,今日出门上街可置办了些什么稀罕玩意儿回来?” 宝玉挨着贾母坐下,笑嘻嘻回道, “也不曾买什么别致物件,只顺手购了两册闲书,倒是偶遇了一位极清贵出尘的公子,气度模样是京中世家子弟里少见的。” 贾母闻言也不免好奇问道, “哦?是哪一家的公子,竟能得我儿如此夸赞?” 宝玉忙道, “乃是北静王府的嫡堂弟,唤作水泠的,近日刚蒙朝廷恩旨袭了三等将军的爵禄,孙儿与他一见如故,十分投缘,想着备下请帖,邀他来咱们府里坐坐闲话。” 贾母颔首含笑, “原来竟是王府的世交子弟,咱们两家本是几代的世好,你既与他投气,请来府中小坐原是情理中事,只是需谨记礼数,人家如今是朝廷正经册封的官员,举止言谈不可肆意轻狂,失了世家待客的规矩。” 宝玉连连应下,心中欢喜不已,辞别贾母就兴冲冲回转绛芸轩,亲自研墨铺纸,提笔写起宴请的帖子来。 另一边北静王府里,水泠正坐在庭院花下与水清漓闲话府中琐事,说着近日习武练功的心得,忽见管事小厮捧着一封拜帖进来呈上。 水清漓凑上前来,眨着明眸好奇问道, “是哪处府邸给三哥送请帖来了?” 水泠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笑道, “还能有谁,是荣国府那位贾宝玉送来的,请我明日去他府中赴宴小坐。” 水清漓若有所思道, “莫非是京中人人传扬,生来口衔通灵宝玉的贾府公子,这传闻听着稀奇,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倒着实想瞧瞧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水泠虽是穿越,但暗忖这便宜妹妹心性单纯,可不能让她被宝玉那副风流痴相迷了眼。 他面上不动声色,随口淡淡说道, “生得倒是清秀不俗,人也几分灵慧,只是行事太过荒唐不羁,听闻素爱偷吃丫鬟嘴上的胭脂香膏,平日里同塾念书的学伴也处得暧昧不清,行事颇为放荡。” 水清漓听得顿时面露鄙夷,蹙着眉道, “原来竟是这等污浊心性,白白生了一副好皮囊,还带着世间稀罕的通灵美玉,真真儿是玷污了那宝物灵气。” 水泠见她这般想法,才稍稍放下心来。 到了约定之日,水泠吩咐备下八色上等宫礼,命李荣领着四个小厮先拎着礼品往荣国府送去。 荣国府门房一见是北静王府的人,又听闻是来找宝玉赴约的,顿时不敢怠慢,忙点头哈腰躬身引路。 而水泠如今已是朝廷在册的命官,需恪守世家礼法,不能像寻常纨绔那样绕过府里长辈私自来往。 第7章:筵前鬟影各露心性 一路顺着甬道行至荣庆堂垂花门口,早见一个娇俏丫鬟立在廊下,正是贾母身边头等红人鸳鸯,见了水泠忙上前盈盈一福,柔声笑道, “奴才给泠三爷请安,老祖宗早已在里头候着了。” 水泠微微颔首,跟着鸳鸯走入内堂,但见正中一张凉榻之上歪着位白发皓首慈眉善目的老夫人,身旁三四名丫鬟侍立一旁,有的摇着蒲扇,有的轻捶着腿,气度雍容,不用多想也知是贾母了。 水泠趋步上前躬身一礼, “晚辈水泠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忙抬手虚扶,命人搬来座椅奉上清茶,笑吟吟开口, “快免礼坐下,我如今年纪大了,腿脚懒怠,不大爱出门应酬走动,旁人不知情的还当咱们倚着世家门第心气高傲,疏于故交往来,还望王府莫要见怪才是。” 水泠从容赔笑, “老太太儿孙满堂,安享天伦膝下之福,原是世间至大的福气,旁人羡慕尚且不及,怎会有半点非议。” 贾母抬眼细细打量水泠,见他身长七尺面如琢玉,英气凛然,举止沉稳有度,越看越心生欢喜,连连夸赞, “好模样,好英气,不愧是王府出来的子弟,风骨气度果然与众不同。” 说着便转头吩咐丫鬟, “快去请老爷和宝玉一并过来。” 不多时,便见贾政身着官服,领着宝玉走入堂中,宝玉跟在贾政身后缩着脖颈,一脸拘谨畏缩,此时大观园还没建造,少不得整日被贾政训斥。 贾政是工部员外郎,也是朝廷命官,品级却不及水泠,但水泠见状也率先起身拱手, “小侄见过世翁。” 贾政忙拱手还礼,神色端方古板,客套道, “贤侄不必多礼,犬子年少无知,莽撞随性,有幸与贤侄相交,只恐平日里言语无状,怠慢了贵客,老夫心中着实不安。” 一旁贾母见状,微微板起脸面, “我唤你过来,原是让你过来陪客撑场面的,不是让你满口之乎者也,一味咬文嚼字客套虚礼,王府与咱们乃是百年世交,儿孙辈意气相投本是美事,何须如此生分拘束?” 贾政忙赔笑躬身, “老太太教训的是,儿子已吩咐外厨备下了薄酒,稍后让宝玉与贵客小聚畅饮。” 宝玉这时才松了几分畏惧之心,上前对着水泠含笑行礼, “泠三哥肯赏光驾临敝府真是蓬荜生辉,我心里着实欢喜。”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世交旧事,水泠起身告辞,跟着宝玉往府里外书房走去。 想见宝钗或三春等人是没指望了,哪怕是水溶亲自来了也不可能以外男的身份去后院的。 待到了外书房,早见薛蟠已坐在里头等候,身旁还立着两个年纪幼小的少年,眉目生疏,瞧着并不似前日里香怜玉爱那等柔媚模样,倒像是本家子弟。 宝玉笑着上前引荐, “我来给泠三哥引见,这两位都是我府里本家的子弟,一位是贾环兄弟,一位是贾琮兄弟,我特意请了来一同作陪叙话的。” 贾环贾琮年纪比宝玉还小上一两岁,初见水泠这般气度不凡的贵人,脸上带着几分小心恭谨,齐齐上前躬身作揖。 水泠微微欠身还礼,淡淡打量二人,只见贾环生得形容枯疏,眉眼猥琐,神色间自带一股阴鸷小气之态。 贾琮则生得黑面阔口,衣着朴素,略有些不修边幅,虽形貌粗拙,五官底子倒还周正。 不等众人多言,薛蟠早按捺不住,大着嗓门嚷嚷起来, “都别拘着礼数了,既来了就是自家弟兄,趁早入席吃酒,闲话取乐才是正经!” 众人闻言依着主宾次序纷纷落座,一时间屋内闲话笑语,渐次热闹起来。 少顷,一众锦衣丫鬟鱼贯而入,手捧朱红雕漆食盘和描金酒壶,次第将佳肴陈设上桌。 案上先摆四款精致冷碟,胭脂鹅脯、风干野鸡爪、糖腌玫瑰茄、酱卤嫩笋,紧跟着热菜布下,又有酒酿清蒸白鸭、酸笋鸡皮汤、鸡油炒蒿秆、蟹粉水晶虾等。 最后添上几样贾府常备细点,奶油松瓤卷酥、藕粉桂花糕、枣泥山药糕、菱粉蒸糕,另有一樽陈年女贞陈绍,倾入梨花白瓷杯中,酒香清醇袅袅扑鼻。 水泠微微打量一众丫鬟,只见行列为首两个,气度模样绝非寻常粗使丫头可比,一个生得娇俏柔媚,身姿袅娜端雅,温顺和气,另一个则削肩膀水蛇腰,眉眼伶俐拔尖,自带几分傲气,身上衣料也是上好绫罗,比旁的丫鬟精致出许多。 水泠暗自思忖看这二人气派,定然便是宝玉屋里最贴身得用的大丫鬟,只不知是哪两个。 众人一边闲话叙旧,一边举杯用菜,酒才过了两三巡,那眉眼带傲的丫鬟已上前,劈手就夺过宝玉手里的酒杯,蹙眉嗔道, “二爷少饮几盅,仔细喝醉了,真个闹得醺醺沉沉,一会子梳洗安寝,里里外外还不是我们奴才劳碌伺候?” 水泠看在眼里暗自皱眉,暗道世家最重尊卑规矩,哪有主子宴饮,丫鬟敢当众直言拦阻又肆意数落的,未免失了体统。 可宝玉半点恼意也无,反倒嬉皮笑脸拉着那丫鬟的手,绵软笑道, “好姐姐,再容我饮一盅,就只一盅,喝完便安分坐着。” 那丫鬟冷冷撇了撇嘴, “二爷只顾自己快活,回头醉倒误了时辰,太太一旦知晓,少不得又是我们当下人的担责挨训,何苦来。” 宝玉顿时讪讪无言,只得朝着水泠干笑两声,忙解围道, “三哥莫见笑,这都是我屋里朝夕伺候的丫鬟,素日相处惯了的,没大没小随性得很,性子泼辣直爽的是晴雯,旁边的便是袭人了。” 水泠听罢也是恍然,果然这傲骨伶俐的就是病补雀金裘的勇晴雯。 这会儿袭人也上前柔柔带着几分规劝,温声笑道, “晴雯妹妹性子耿直,口无遮拦,还望三爷莫要见怪,只二爷身子弱,委实不宜贪杯,况且日头不过正午,老爷一会子还要考问经书功课,倘若吃醉了,一时应对不上,又要惹他动气。” 宝玉一听要考功课,顿时苦了脸,忙拉着水泠的衣袖央求道, “泠三哥快救我,旁人不知,你哪里晓得我最怕老爷盘问诗书义理,稍有答不上来,少不得要打一顿手心板子。” 水泠不动声色抽回衣袖笑道, “世家子弟自有父辈督学严加教诲,有长辈苦心考校学业原是难得的福气,似我这早早无父无母,也没人管束过问,想要有人拘着读书上进反倒求之不得了。” 宝玉闻言顿时一怔,自知失言,忙拱手致歉, “是我一时口无遮拦,无心触及三哥心事,还望莫要怪罪。” 水泠摆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想了想也开口提议, “些许小事何须挂怀,今日既承宝兄弟盛情款待,午后闲来无事,听闻府上既有射圃,不若咱们同去习射消遣一番,也好避开案头诗书松弛片刻。” 宝玉听罢大喜过望,连连笑道, “三哥这主意真是再好不过,有三哥同去射圃习射,正好躲开老爷考问,当真周全极了!” 说罢又亲自拿起酒壶,殷勤给水泠斟酒劝饮。 第8章:志趣相殊口角生隙 一旁晴雯本还想再劝几句,可眼前水泠是北静王府出身,又是正经册封的三品将军,不是寻常世家子弟,不好再肆意插嘴失了礼数,只得抿着唇立在一旁,神色却依旧气鼓鼓的。 水泠和宝玉等人吃酒说笑时,另一边朝堂丹墀之下,百官散朝各自准备去坐值,水溶快步唤住正要离去的兵部侍郎裴步实, “裴兄留步。” 裴步实立马停住脚步,回身对着水溶躬身拱手, “王爷有何吩咐?” 水溶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无事不敢叨扰,原是特意为舍弟来向裴兄求个情面。” 裴步实也堆起笑脸来, “王爷但讲无妨,下官力所能及,断无推诿。” “我府中有一位堂弟,自幼父母双亡,孤孑长大。”水溶组织了一下语句, “前几日刚蒙陛下圣恩,袭了三等将军爵禄,素来有些见地,不愿安居府中闲散度日,一心想寻个差事历练前程,我这做兄长的不忍拂他心意,只得厚颜来求裴兄周全。” 裴步实听罢,不由得咂了咂嘴,面露难色, “王爷明鉴,现下京营里头实缺稀少,即便偶有空缺,也都是些不入流的微末闲职,令弟已由朝廷授爵,哪能委屈去做这些杂务?” 水溶闻言也赶紧解释, “裴兄不必为难,府里倒不奢求给他谋京营的美差,舍弟所求不高,只愿补个地方卫所差官,能立身做事和历练阅历足矣。” 裴步实闻言登时松了口气,脸上愁色尽去,忙笑道, “原是这打算,那可就好办得多,我朝卫所历来缺人手,不少地方连武举人都不愿赴任,依下官之见倒有两条路子可选,一是就近安排在京畿周边卫所,离都城近,当差清闲,归府也便利,二是放到江南富庶之地,虽说路途遥远,可江南物产丰饶,绝无清苦之说,待遇也优厚些。” 水溶见裴步实确实用心筹划,又不把话说得太满,心中甚是满意便道, “裴兄思虑周全,这安排再好不过,小王且回府问过舍弟心意再与裴兄回话。” 裴步实忙拱手, “理应如此,王爷只管回府商议,下官静候吩咐。” 二人又略一揖礼,各自分道离去了。 此时水泠也和宝玉等人来到荣国府后花园射圃,此时元春尚未封妃,大观园也不曾动工兴建,荣国府后花园只一片偌大射圃,花木疏朗,场地开阔,正好供世家子弟射箭消遣。 宝玉喜滋滋接过小厮递来的雕翎弓箭,一边拉弦虚作姿势,一边对着身旁的水泠笑道, “到底是泠三哥面子大,老爷知晓咱们要来射圃闲玩,竟格外开恩,饶了我这几日的功课考校。” 水泠也执起一张软弓,浅笑着回道, “宝兄弟本就天资卓绝,才情高天分远,些许经书课业于你不过随手为之,又有何惧?” 宝玉摆了摆手一脸不耐, “我素厌那些刻板八股仕途文章的,只爱风花雪月诗词唱和,改日得空,定要再约上三哥,咱们只论诗酒不问俗务才好。” 水泠淡淡一笑, “不瞒宝兄弟,只怕往后少这闲散机会,想我不日要出外上任,恐无暇再聚。” 宝玉闻言一愣,忙问道,“三哥要往何处去?” “我也尚无定数,”水泠一时也拿不准水溶那到底怎么说, “王兄已允了我谋一份正经前程,想来多半是往外地卫所,补个流官历练罢了。” 这话一出,宝玉脸上笑意顿时敛了个干净,当即拉下脸来,带着几分冷嘲, “我原还当泠三哥与我是一般心性,厌弃世俗官场和功名利禄,不料骨子里竟也热衷钻营仕途。” 水泠闻言分毫不让,冷嘲热讽回怼过去, “宝兄弟整日躲在绮罗丛中不问生计,自然可以清高自许,我辈身承爵禄家世,负宗族期许,岂能如你一样终日耽于闺阁诗酒,虚度光阴,难道空有出身,便只顾着躲懒避世才算清雅不成?” 宝玉登时被噎得满面通红,怒气上涌高声道, “我只道你是心性相合的雅士,原来也同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一般,一心攀附官场,终究也不过是个禄蠹罢了!” 眼看二人言语争执起来,一旁的薛蟠倒忙上前打圆场,摆手劝道,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不过几句闲话,何必动气来?” 说着又转头劝宝玉, “宝兄弟你也别较真,泠兄弟乃是北静王府一脉,早早承袭了爵禄,出仕当差乃是本分,难不成放着家世爵禄不用,白白蹉跎岁月不成?” 宝玉冷笑一声,根本听不进去, “薛大哥哥也不必替他辩解,天底下无官无职的世人多了去了,难道人人都要钻营仕途,自有那洁身自好不恋功名的君子。” 水泠幽幽开口,带着几分凉薄, “所谓洁身自好,多半不过是自身无能,无力入世立身,只得借清高二字掩饰罢了,真有本事者又怎会甘愿困于一隅,虚度此生?” 宝玉气得正要开口争辩,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笑语,众人齐齐转头看去。 但见走来一位丽人,年不过二十上下,梳着已婚妇人的圆绾发髻,周身衣饰锦绣华贵,分外出挑,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眉眼间自带一股精明利落之气。 宝玉见了,这才悻悻收了争辩的话头,随意拱手低唤一声, “见过嫂子。” 水泠并不认得此人,带着几分狐疑静静立在一旁。 薛蟠则忙凑过来介绍, “这是琏二嫂子了。” 水泠一听就懂了,这位主儿就是荣国府里精明能干又手腕过人的王熙凤,他虽年少,却是朝廷命官,当下从容拱手行礼, “在下北静王府水泠,见过二嫂子了。” 王熙凤笑得眉眼弯弯,一身精明之气藏不住,开口就是热络客套, “瞧瞧这话可说的,今儿我一早起来听得檐下喜鹊喳喳乱叫,心里猜定是府里要来贵人,果不其然,方才在老祖宗那儿听闻北静王府的三爷来了,这不就特意赶过来瞧瞧。” 水泠谦和笑道, “二嫂子太过抬举,想我不过一介后生,算不得什么贵人,反倒有些不通世务,叨扰府中了。” 宝玉立在一旁,兀自小声嘀咕,还在暗自埋怨水泠趋炎附势,王熙凤只作充耳不闻,笑着上前几步,细细打量水泠一番, “听闻三爷已然承袭了爵禄,如今少年得志,真是难得。” 水泠微微颔首, “不过是双亲早逝,孤苦无依,靠着祖上余荫,也是不得已罢了。” 王熙凤滴溜溜转着眼珠,笑得八面玲珑, “咱们两府本是百年世交,情分非同一般,三爷无事只管常来走动,日后说不定还要多多仰仗三爷照拂才是。” 水泠心中暗叹这王熙凤果然名不虚传,圆滑世故精明通透,面上只淡淡附和几句客套话。 王熙凤见礼数做足,便随口笑道, “我还要去太太那儿回话,就不多陪诸位哥儿了。”说罢款腰摆步,施施然转身远去了。 第9章:拜授佥事将赴吴门 凤姐走后,宝玉依旧板着一张脸,满眼都是厌弃不屑,水泠见他这模样也懒得虚与委蛇,放下手中弓箭器物,对着众人拱手道, “时辰不早,今日叨扰至此,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跟着府里引路的小厮,转身径直出了射圃。 水泠一走,薛蟠忙拉过宝玉叹道, “好兄弟,你又何苦执拗,人家泠兄弟是正经朝廷授封的将军,家世显赫,咱们能与他相交也算是高攀,何必出言冲撞了去?” 宝玉满脸不屑,冷声道, “薛大哥哥若有心攀附只管自去便是,不必拉上我,我素来不屑与这热衷官场的禄蠹之辈为伍。” 薛蟠闻言也不再劝,心里却暗自打起了算盘,他虽是呆霸王,但出身薛家豪门,自幼见惯宦场世故和人情算计,暗自思忖水泠出身北静王府,又即将赴卫所任职,手握人脉前程,说不定日后能从他手里谋些官职或门路好处。 水泠自荣国府回转王府,回了自家院中安坐等候,不多时水溶散朝归来,也施施然踱进院里。 水泠见了忙起身上前见礼,水溶则伸手按住他笑道, “三弟不必多礼,今日朝堂过后我已然替你向兵部那边问了,各处卫所实缺倒是不少,只终究要问过你的心意才好,是想就近去京畿周边,还是愿往江南一带历练?” 水泠心中顿时一动,略一思忖道, “我朝如今南倭北虏之势,北疆烽烟不宁,江南沿海又常受倭奴滋扰,我斗胆想问不知苏州卫眼下可有空缺,若是苏州无缺,那就近选京畿卫所便是。” 水溶闻言微微一愣,诧异道, “偌大江南州府无数,三弟怎独独看中了苏州一地?” 水泠干笑两声含糊道, “都说苏州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名郡,风物繁华冠绝江南,我长居王府,未曾远游,也想着此番赴任去江南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罢了。” 水溶听了只当是少年心性,世家子弟游学风气本就如此,并不疑心别有缘故,遂笑道, “三弟这心思倒也随性,只是我也不知苏州卫眼下是否真有缺额,无妨,明日我再去兵部问上一问。” 兄弟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说笑一番,便各自散去歇息。 待到隔日散朝之后,水溶特意备了几份精致礼品,径直寻到兵部衙署见了裴步实。 裴步实忙迎上拱手作揖, “王爷今日怎还特意过来,倒让下官不安。” 水溶笑着落座, “裴兄客气了,今日过来还是为舍弟的差事,他心意已定,原是想下江南历练,只不知苏州卫那边如今可有合适的缺分?” 裴步忙看着那些礼物赶紧赔笑, “区区小事怎还劳王爷备礼,倒折煞下官了。” 水溶摆了摆手, “你我同朝为官,又是私交旧识,人情往来自当如此,裴兄只管收下。” 裴步实也不推拒,立马命小吏取来兵部存档册页,细细翻查阅览。 片刻功夫,他合上册子笑着说道, “倒也凑巧,苏州虽是富庶之地,可地方卫所向来疲敝,人手也常年不足,如今苏州卫指挥使麾下仅有一同知两佥事,偏偏还要兼管太仓卫镇海卫两处防务,事务繁杂,着实捉襟见肘,正空着几个缺,不知王爷想为令弟谋个何等职位?” 水溶略一思忖, “舍弟终究年少,初入仕途不宜手握太大权柄,先从闲实差官做起,慢慢历练心性才好。” 裴步实连连点头附和, “王爷思虑周全,依下官之见,先补一个苏州卫指挥佥事的实缺刚好,品级合宜,权责适中,正好慢慢历练,日后再循序升迁就是。” 水溶颔首笑道, “裴兄所言,正合小王心意。” 二人就此把差事敲定,裴步实又道, “王爷只管放宽心,文书即刻拟办,三日内兵部的官诰就能下发王府,令弟随时可整装赴任。” 水溶谢过裴步实,辞了衙署回转王府,即刻来到水泠院中,把商议妥当之事一一告知。 水泠听后心中大喜,暗地里飞快盘算,林如海寿数已定,九月初三定然离世,黛玉约莫九月上旬会随同贾琏动身来到苏州料理丧事,眼下已不足两月光阴,刚好从容筹备。 他面上却恭恭敬敬拱手道, “此番多谢王兄费心周全,我感激不尽。” 水溶也仔细叮嘱, “三弟此番孤身远赴苏州上任,乃是王府脸面,万万不可被当地官员或世家勋贵看轻了去,一应随行仆从护卫人手,还有南下所用的盘缠银两,我自会替你一一备办妥当,不必你费心。” 水泠忙躬身谢道, “有劳王兄费心。” 水溶又嘱咐了几句为官处世和待人接物的道理,便转身离去了。 水溶走后,水泠独自留在院中,取了雪名剑起舞。一边练剑又一边感慨自己空有家传武学底蕴,偏偏没有名师在旁朝夕指点。 北静王府武学是家传一脉,向来由府中长辈亲手教习套路招式,师徒父子时常对拆套招,方能日益精进。 可如今府中再无精通武学的长辈在世,所有招式心法只能靠自己一人摸索参悟。 这几日潜心修习下来,玄脉擒玉诀堪堪只悟出钟灵毓秀和兰摧玉折两式,紫霞内功倒是修习得颇有火候,气息绵长沉稳,唯独太虚剑意还差得远,仅能勉强使出第一势冰剑囚龙势,内里囊括吞日月和剑出鸿蒙两招,招式沉猛凌厉,还需以内息全力灌注剑刃,方能催发出十足威势。 至于那点穴套路就算了吧,光是人体三百六十大穴就得背好久,还不一定找得准。 最后那羽林枪法更是无从着手,长枪需乘战马驰骋施展,可王府只有一些不足人高的游乐小马,水溶平时上朝大多乘轿,所以也不太注重购置好马。 水泠打定主意,趁着上任前赶紧置办一匹神骏高大的上等战马,也好潜心研习羽林枪法,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没见过哪个武林高手扛得过十个重甲骑兵的。 第10章:官厩甄选得遇神驹 他可不缺钱,便宜老爹的田产爵禄都在王府存着,水溶平时也从不过问,隔日一早支了五百两纹银,又带上李荣和两个小厮,径直先往东胜门马市而去。 水泠借助原主记忆得知,寻常军马不过三五十两一匹,哪怕是辽东过来的上等好马顶天也只八十或一百两,可他眼界高,这些凡马压根入不得眼。 到了马市之中,骡马嘶鸣人声喧嚷,水泠慢悠悠穿行其间,左右打量,看了好几匹,都觉得身形骨架平平,全无神韵。 他虽不懂相马的精深门道,单凭一眼看去的体型风骨也辨得出大概的优劣高下。 旁边一个马贩子瞧他衣饰华贵,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忙凑上前陪着笑开口, “这位爷,可是要来挑脚力骏马的?小的这儿各样马匹俱全,代步远行或上阵的都有,只管吩咐。” 水泠也顺势装起逼来, “你这满市马匹都是庸常俗物,没一匹拿得出手的,我且问你,可有那赤兔神驹?” 马贩子听罢登时失笑,连连打千儿道, “我的爷,您可别拿小的取笑,那赤兔乃是千古罕见的神驹,人间难寻,别说小的这市井马市没有,就是皇宫里的御马监怕也未必能寻出一匹来!” 水泠闻言倒是心里一动,陡然想起京郊还有官马局,当下不再在马市多做停留,翻身上了王府那匹专供游玩的矮脚小马,带着李荣一行人转而往西贺门外行去。 这官马局非太仆寺的御马监所辖,坐落西贺门外,本是专为京营禁军调配供给军马,只是京中勋贵世家若暗中疏通打点,也能来此寻些上等良驹。 门口值守的衙役见水泠衣着锦绣,气度不凡,一时摸不清来路,忙上前打千行礼, “这位爷,不知驾临此处要寻哪位老爷?” 水泠随手摸出几钱碎银塞到他手里,浅笑着道, “本官乃是北静王府子弟,姓水名泠,新近受封三等将军,特来拜会你家管事老爷,有要事相求。” 那小吏收了银子,立时眉花眼笑,连连哈腰, “原来是王府的新任老爷,还请老爷稍候片刻,小的即刻进去通报。” 没多时,小吏赔着笑脸引路,将水泠一行人引了进去,官马局的王管事年过半百,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听闻北静王府的贵人到访,忙快步迎出拱手行礼, “下官见过老爷。” 水泠从容还礼,二人又分宾主坐定,但见水泠开门见山道, “王管事不必多礼,不日本官要远赴苏州卫上任,此番前来,是想在贵局挑一匹合用的战马随行。” 说着给李荣递了个眼色,李荣则立马上前将一封整整齐齐的百两银子捧了出来。 王管事瞥了一眼银两,老脸笑开了花,连连摆手假意推让, “老爷乃是王府贵胄,又是朝廷正经命官,为良将择马是下官分内之事,怎好叫老爷破费,万万不敢当。” 水泠只胡乱应承,王管事也不过假意推辞了两三句,顺势收下银两笑道, “老爷出身清贵,那些寻常杂劣驽马自然入不得眼,既为赴任挑选战马,下官自当尽心,这就差人引老爷去后院马厩,任凭随意挑选。” 说罢他唤来个机灵小吏,领着水泠往后院马厩而去,那小吏得了吩咐,又被水泠打赏了几钱银子,一路上格外殷勤,指着厩中马匹一一介绍, “请老爷过目,这匹紫燕骝脚力极快,最宜长途跋涉,还有这黄骠马筋骨结实,耐力十足,上阵代步再妥当不过的。” 水泠凑近细看片刻,撇了撇嘴道, “身形倒是壮硕,只少了几分神骏风骨,终究太过凡俗。” 一行人在马厩里兜兜转转,看了数匹良驹,始终不甚合意,他无意间瞥见厩角拴着一匹黑马,通体墨亮如漆,皮毛间隐现一道道血红纹路,身姿挺拔神骏,只是时不时刨蹄嘶鸣,透着一股桀骜暴躁之气。 水泠立马伸手指着那马,开口问道, “此马是什么来历?” 小吏忙回道, “回老爷,这是刚到不久的异种黑骊,才四岁口,天生灵性不凡,唯独性子刚烈难驯,前些日子才勉强驯熟,寻常人怕寒是驾驭不住。” 水泠眼中露出满意神色,“就它了。” 小吏忙上前解开缰绳,将那异种黑骊牵了出来,水泠伸手轻抚马颈鬃毛,那黑骊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双目炯炯,满是不服管束的傲气。 水泠旋即轻笑一声, “好个孽畜,倒是生得一身烈性,正合我意。” 说罢翻身上马,借着官马局宽敞的演武空场缓缓驰行,世家子弟自幼皆习骑射,水泠骑术还算娴熟,那黑骊虽是性子桀骜,终究是驯熟之马,绕场跑了几圈,渐渐安分下来,再不躁动,已然认了新主。 他心中大是惬意,一边轻抚马鬃一边笑道, “今日你我结缘,便与你取个名号,往后就唤作霸红尘了。” 那异种黑骊竟似听得懂人言一般,仰头发出一声悠长嘶鸣,轻晃了晃马头。 随后水泠又另行拿出三百两纹银,交割妥当一应手续,这才带着李荣与其他小厮,牵着新得的霸红尘从容出了官马局。 行至半途,由于才交立秋,忽见半空乌云四合,狂风卷地,转瞬间瓢泼暴雨倾盆而下。 水泠一行出门都没准备雨具,见骤雨来得突兀,只得慌忙勒马趋避。 雷声滚滚震彻四野,雨帘迷蒙难辨前路,水泠不得不催马疾行,远远望见林间隐着几处屋舍,也不知是何去处,只顾策马奔去避雨。 渐近方见山门匾额书着牟尼院三字,原是一处僻静庵堂,水泠顾不得礼数翻身下马,率众避立于檐下暂躲风雨。 才刚站定,却见庵门吱呀一声轻启,走出一个素衣小尼,敛衽合十语声怯怯, “这位贵人,家师有请入内禅房,奉清茶一盏避雨。” 水泠眉梢微蹙,拱手问道, “小师父谬爱,只我素未与这牟尼院有旧交,怎会令尊师特意相请?” 小尼垂首答道, “家师法号慧尘,精修先天推演之术,今日一早便吩咐小尼等洒扫庭除,言道今日有一位贵人冒雨临门,特意备下茶果等候。” 水泠心中纳罕,瞧这尼姑神色诚恳不似虚言,遂颔首笑道, “既尊师盛情相邀,那就叨扰了。” 第11章:禅师预托妙玉尘缘 他随小尼避雨入庵,见这庵院格局不大,收拾得还算清雅洁净,往来数位修行姑子都是敛容低首,举止端静。 他命李荣等在前院避雨,自己转入后院禅房,那小尼轻推开门扉,水泠抬眼望去,只见禅榻上趺坐着一位老尼,年约五六十许,身形清癯瘦削,想来是常年茹素清修,不染荤腥烟火气的缘故。 老尼闻声睁眼,目光温润,起身合十欠身, “贫尼慧尘,见过这位施主。” 水泠胡乱拱了拱手, “老师父客气,不知何以预知在下到此又唤我入内,有何见教?” 慧尘笑而不答,只缓声道, “施主稍坐,待奉茶来。” 一语甫落,便见帘内走出一位少女,年方十六七,身着素色僧袍,却并未剃度,青丝松挽,眉目清冷绝尘,姿容绝代,风骨天成。 她手捧茶盘轻移莲步,眸光淡淡扫过水泠,见他身姿英挺,容貌俊朗,亦微微一滞,随即垂首敛目将茶盏轻置案上,默默立在慧尘身侧。 水泠也扫过那些茶盏,发现竟是定窑甜釉白瓷,绝非寻常庵堂能用得起,抬手执盏浅呷一口,齿颊生香,不由赞叹, “好茶!竟是今年头春狮峰上品龙井,小小庵堂,竟藏这等珍茗。” 慧尘浅笑合十道, “施主乃王府贵胄,风尘冒雨至此,贫尼岂敢以凡茶敷衍待客。” 水泠则愈发好奇, “我与老师父素昧平生,何以一眼便知我出身王府?” 慧尘淡然道, “贫尼略通先天推演,观气知命,早占得今日有贵人踏雨临门,故而扫榻备茶,今有一桩俗事,冒昧欲相求施主。” 水泠摆了摆手笑道, “老师父太过抬举,想我不过是承袭先爵的闲散纨绔,算不得贵人,只怕才疏力薄,帮不上甚么大忙。” 慧尘抬手指向身侧少女,缓缓道, “此乃贫尼徒儿,唤作妙玉,原是姑苏仕宦家的嫡女,幼时命数诡谲,遍寻替身皆无应验,无奈遁入空门,后为权贵所不容,只得避祸北上,寄居在这牟尼院中。” 水泠心底也是一惊,原来眼前这清冷女子竟是金陵十二正钗中的妙玉,再抬眼细看,果然眉目间隐着世家贵气,孤高绝尘,绝非寻常庵中姑子可比。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问道, “既是仕宦闺秀,又已皈依空门,不知有何事需我代为周旋?” 慧尘道, “我这徒儿尘缘未了,姑苏故里尚有祖产祭田一桩纠葛未清,无人代为交割打理,闻施主不日或将南下苏州赴任,还请携她同行了去,料理完俗务再令她北返修行,便是成全一桩善缘。” 水泠一听登时满脸讶异, “此事蹊跷,前日我方与家兄私议赴苏州任职,连王兄尚且未定行止,老师父竟已提前预知?” 一旁妙玉闻言,黛眉微蹙清冷出声,带着不少傲气, “家师参悟先天大道,推演天机洞彻祸福,岂是凡夫俗子所能窥测?” 水泠闻言不由冷笑, “令尊师既能洞彻天机之神通玄妙,怎连自家徒儿遭权贵倾轧都无从化解,反倒要避祸京师低头求人,这就是仕宦家的倨傲礼数么?” 妙玉登时俏脸涨得通红,柳眉倒竖轻啐一声, “俗世凡胎,安知空门清修玄机,我瞧你满身尘俗气骨,也配妄议我师徒道行!” 水泠压根没打算惯着妙玉的毛病,当即起身拂了拂锦袍衣摆,淡淡道, “我本就是俗世俗人,沾不得你们空门清高雅事,这牵扯俗缘的麻烦我也懒得应承,就此告辞。” 慧尘忙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徒儿休得孤高任性,怎可肆意冲撞贵客,施主莫怪,这丫头自幼性情冷僻孤高,不谙世俗人情,还望施主宽宥。” 水泠冷哼一声, “老师父清修有道,我自敬你三分,只是令徒这副目中无人的脾性,我实在照应不起,不敢贸然应承。” 慧尘神色依旧从容温和道, “施主不必藏讳,贫尼观施主气骨来历,并非此方尘世本源之人,日后造化前程,远超寻常王侯勋贵,你我今日雨中相逢,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缘法。” 一语入耳,水泠心头巨震,后背倏然惊出一身冷汗,暗道这老尼竟能看破自己穿越来历,当真深不可测。 他当下敛了周身傲气重新落座,正色道, “老师父慧眼通明,在下佩服,此事暂且记下,只我赴苏州上任一事尚且悬而未决,不敢满口应许。” 慧尘莞尔一笑合十道, “万事自有定数,过了今日行止自会分明,施主若定了南行日期,还望记得来庵中捎带我这徒儿一程便可。” 水泠沉吟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既老师父开了口,我记在心上就是。” 一旁妙玉依旧抿着樱唇,满脸不服,眉宇间孤倔清冷,再不发一语。 不多时窗外雨声渐歇,云收雾散天光复明,水泠起身拱手, “雨势已收,就此拜别了。” 慧尘微微颔首看向妙玉, “徒儿,替为师送贵人出庵。” 妙玉满心不情愿,却不好违逆师命,只得默默随行,一路无话。 行至庵门檐下,才压低嗓音暗自咕哝, “俗不可耐,满身尘嚣浊气。” 水泠头也不回,淡淡抛下一句, “我自甘做俗世凡人,倒不像有些人,身在空门归隐,却死死攥着祖传珍器,半点不肯放下尘缘。” 妙玉如遭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震,怔怔立在原地,抚着心口脸色发白,喃喃失声道, “你……你怎会知晓这些事?” 水泠回头淡淡瞥她一眼冷笑道, “你师父能推演天机,莫非我就不能窥破人心隐事了?”说罢再不驻足,大步走出庵门牵过霸红尘,带着李荣一众小厮扬鞭而去。 只留妙玉立在山门之下,心神慌乱满目惊疑,百思不解这陌生男子何以看破自己深藏心底的隐秘。 隔日兵部官诰尚未颁下王府,水泠晨起在后园演武,一套紫霞功演练周匝,收气立住神形俱敛。 第12章:幽巷忽逢市井嚣争 刚欲回房盥漱,但见水清漓款步入院,眉间笼着几分幽怨,又带着些不忿幽幽道, “三哥眼看就要远赴苏州上任,怎忍心把我独自丢在京城王府,冷冷清清度日,我横竖不依的,此番要随三哥一同南下去。” 水泠闻言莞尔安慰道, “妹妹尚未出阁,乃是深闺娇女,怎好轻易抛头露面远行,何况南下路途迢迢,大半是水路行舟,颠簸十余日之久,你身子娇柔,如何禁得起这劳碌,且安心留在王府,自有王兄照拂,起居用度不愁,岂不比在外奔波安逸得多?” 水清漓轻叹了口气,蹙眉道, “王兄性子虽是谦和仁厚,可如今身居高位,掌王府诸事,日日应酬繁杂,威仪自重,我做妹妹的自是不敢常去叨扰,整日闷在院中,实在无趣得紧。” 水泠宽慰道, “此番我去苏州,不过是历练仕途,最多两载光景,诸事安顿妥当便要回京,断不会长久滞留江南。” 水清漓鼓着腮帮子,气哼哼道, “三哥休要拿这话儿糊弄,我可是记着,待我及笄之日你若还不归来,我便从此再不理你了。” 水泠见她娇憨模样,只含笑软语安抚了半晌,才把水清漓劝得回了自院。 送走水清漓后唤来李荣, “取些银两,我要上街置办些京城土仪带去苏州备用,顺便把新得的霸红尘牵出来,随我上街遛遛脚力。” 李荣躬身应诺,片刻便备妥鞍马,水泠换上湖蓝暗花八宝箭袖锦袍,头戴束发金冠,丰姿俊朗,领着三两个贴身小厮出了王府。 一路沿街闲逛,各色京中点心和珍玩土产置办了不少,满满收在箱笼中,眼看日头渐高,打算寻一处清雅茶楼歇脚,吃杯新茗,用些细点再回府。 正勒马缓行,忽听得旁侧窄巷之内传来一阵粗声叫骂,喧嚷不休。 水泠一时好奇,翻身下马命小厮在巷口等候,自个儿走上前张望,只见巷中四五个短打市井泼皮,正围着一个贼眉鼠眼又形容猥琐的年轻男子拳打脚踢。 为首那汉子生得身高体壮,膀阔腰圆,一边挥拳踹脚,一边厉声怒骂, “贼杀才!欠债不还,一味躲闪赖账,真当爷爷好欺负不成,今日定要打得你服软!” 地上那猥琐汉子蜷缩在地,连连磕头哀告, “二爷饶命!二爷高抬贵手,小的眼下实在分文无有,并非存心赖账,求二爷宽限几日再说!” 那为首汉子哪里肯依,随手抄起巷边一根粗木棍,扬手往那人身上抽打,口中骂声更是不堪入耳。 旁侧一个泼皮眼尖,瞥见巷口立着的水泠一行人,忙伸手拉住为首汉子, “二哥快看,外头有人立着张望呢。” 那汉子狠狠甩开他的手,满脸蛮横道, “怕甚么,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就是五城兵马司的官爷来了也管不得爷爷的闲事!”说罢依旧举着木棍,不住打骂地上那人。 水泠立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平日身居王府,少见这市井俗事,一时也觉得新鲜有趣。 李荣凑上前低声劝道, “三爷,这些市井泼皮粗鄙不堪,没甚么好看的,咱们还是早些寻个茶楼歇脚,饮杯热茶用些点心,早些回府才是正经。” 水泠横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在此闲看片刻,几时轮到你这奴才多嘴管束我了?” 李荣忙赔着笑脸道, “奴才怎敢管束三爷,只是怕这泼皮拳脚无眼,恐伤了三爷金躯,奴才担待不起。” 水泠并不理会,反倒又往巷中走近了几步,一众泼皮顿时警觉起来,为首汉子拧着眉头,抬手指着水泠厉声骂道, “哪来的小犊子,站在一旁探头探脑,莫不是要来管你爷爷的闲事?” 水泠皱眉道, “我本无心干预你们争斗,安自在旁观望便罢,你这汉子反倒无端出言冒犯,好生无礼。” 那汉子冷笑一声, “与你有甚么相干,这王八蛋欠了爷爷的银子,已拖欠了一两月有余,今日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水泠随口问道, “他到底欠你多少银子,值当这么打骂的。” 那汉子粗声道,“一两五钱纹银,少一分都不成!” 地上那猥琐汉子闻言,顿时哭嚎起来, “二爷好黑心,当初不过借了五钱本钱,前后还不满三月,利滚利翻了两倍,这等盘剥,小的纵是倾家荡产也还不起的!” 水泠听罢不禁失笑,对着那汉子道, “原来只五钱银子,转瞬要人还一两五钱,你这放债的未免忒黑心些。” 那汉子被当众说破短处,顿时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攥起拳头便要上前, “瞧你衣着体面,想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哥儿,只管安享富贵便罢,偏来多管闲事,今日就拿你出出气!” 说罢挥拳扑来。水泠修习紫霞功日久,武学路数也习练不休,见对方只是仗着力气蛮冲,全无招式章法,当下暗自运转内力,使出兰摧玉折一式,身形斜掠而过,避过对方手肘,反手稳稳扣住他肩头关节。 那汉子只觉肩头一阵酸麻,浑身力气登时僵滞,任凭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口中立时污言秽语乱骂, “直娘贼!快快放手,兄弟们还愣着作甚,一并上前打死这王八犊子!” 余下四个泼皮闻声,齐齐挥着拳脚便朝水泠冲来,李荣登时大惊,生怕泼皮伤了主子,忙抢上两步厉声呵斥, “瞎了你们的狗眼,竟敢当众冲撞王府贵人,好生听着,我家三爷乃是北静王府支脉,上水下泠,新近朝廷钦封的三等将军,尔等草芥小民也敢放肆逞凶?” 一众泼皮听闻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忙收了拳脚,齐齐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我等肉眼凡胎,不识老爷驾到,多有冒犯,求三爷恕罪!” 那为首汉子也愣在当场,龇牙咧嘴满脸不敢置信, “瞧着年纪轻轻,竟还是个朝廷做官的?” 水泠失笑抬脚踹在他肩头,将对方踹得踉跄跌坐地上,淡笑道, “你这人当真半点眼力也无,看不出人身份也罢了,还敢肆意逞强。” 第13章:少将军招揽醉金刚 那汉子虽心有不甘,却也瞧出水泠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况且冒充朝廷命官乃是大罪,哪里敢再放肆,只得嘟嘟囔囔跟着众人伏地拜倒。 水泠抬手掸了掸锦袍衣摆,淡然道, “本官是闲来逛街,无心过问市井俗事,且报上名姓,都是何方人士?” 那汉子垂着头,低声嘟囔道, “小人唤作倪二,这两位是我本家兄弟倪三倪四,余下两位是刘二狗张小五,平日都在城中赌坊街巷讨些生计。” 水泠大为好奇,原来竟是红楼市井中颇有义气的醉金刚倪二,早知此人虽是放利为生,性情粗莽,却最是扶危济困,仗义疏财。 他当即转了转眼珠子,朝旁侧李荣递了个眼色,取过二两纹银随手丢在倪二面前, “不过些零碎银两,也值当这样大打出手,这笔债我替他还了。” 倪二望着地上银两一时怔愣,梗着脖子道, “三爷万万不可,这无赖欠小人的债怎好劳贵人破费,莫非……莫非他是三爷的亲戚故旧不成?” 水泠失笑摇头, “我何来这样不成器的亲戚,且打发他离去,横竖无事,随我去旁侧酒楼吃杯薄酒,也算一场偶遇。” 倪二一众听得又惊又疑,小心翼翼问道, “三爷这等身份,怎肯与咱们吃酒,莫不是要拿小人取笑耍乐?” 水泠懒得多言,只摆了摆手, “信与不信全在你们自身。”说罢便转身朝外头走去。 倪二咽了咽唾沫,不敢迟疑,回身一脚踹在那猥琐汉子身上,厉声喝道, “今日算你走了天大好运,得贵人出手相帮,还不速速滚远些,往后再敢赖账定打死了事!” 那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头也不回溜得无影无踪,倪二等人也忙起身,领着几个兄弟亦步亦趋跟在水泠身后。 李荣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小心劝道, “三爷身份金贵,怎好与这些市井泼皮混迹一处,没得自轻了门第体面。” 水泠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如今越发嘴碎多事了,再敢絮叨多言,日后也不必跟在我身边伺候,直接打发去茶水房当差去吧。” 李荣忙抬手轻轻自打一个嘴巴,赔罪笑道, “奴才该死,多嘴妄议主子,再不敢了,奴才这就先去前头茶楼订下上等雅间,备好酒菜等候三爷。”说罢一溜烟快步先行而去。 水泠在前,一众小厮紧随左右,身后倪二兄弟几人亦步亦趋远远跟着,压低了声音暗自嘀咕。 倪三挠着后脑勺小声道, “二哥,你说这位贵人好生古怪,堂堂王府公子又是朝廷将军的,怎会平白结交咱们这些街面上混的粗人?” 倪四也连连点头附和, “可不是这话儿,咱们一没家世二没钱财,整日在街巷赌坊厮混,莫不是拿咱们寻开心耍乐子罢?” 二人语声虽低,奈何水泠已是武境三重,耳力远超常人,自然听得真切,只故作不闻,步履从容依旧往前走去。 行出巷口,小厮早已牵过霸红尘立在道旁,水泠却并不上马,径直走向旁侧那茶楼。 茶楼掌柜眼尖,早见水泠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又瞧先行一步的李荣已进店打过招呼,忙快步迎出,满脸堆笑躬身道, “三爷大驾光临,快请里面雅间安坐。” 话音刚落,眼角瞥见身后倪二一干人皆是粗布短打,顿时脸色一沉呵斥起来, “尔等市井泼皮,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界,敢胡乱闯进来放肆,还不速速退去!” 水泠淡淡开口拦下, “无妨,这几个都是我请来的客人,不必怠慢,只管备上好酒好菜,一并送进雅间来。” 掌柜的顿时语塞,打量水泠神色不似说笑,只得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回去,讪讪赔笑道, “是是是,小人省得,这就吩咐后厨备办。” 一行人登楼入了雅致雅间,窗明几净陈设清雅,倪二几人反倒局促起来,手足无措立在门边,谁也不敢贸然落座。 水泠挑眉一笑, “方才在巷子里与人争执,那模样倒威风,怎进了这茶楼反倒拘谨起来了?” 倪二满脸讪讪,拱了拱手憨声道, “三爷见笑了,咱们兄弟都是泥里滚市里爬的粗人,从没进过这精致华贵的去处,一身尘土俗气怕坐脏了桌椅,污了三爷的碗筷。” 水泠闻言一笑,抬手摆了摆, “今日只论性情,不分尊卑高下,都只管坐下,放开吃酒不必拘束。” 倪二几人见他不像是故意取乐,这才小心翼翼挨着桌边坐了。 不多时,小二捧着佳肴络绎送入,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水晶肴蹄油润晶莹,糟鹅掌腊香醇厚,酥炸银鱼金黄酥脆,桂花糯米藕甜糯沁香,蟹粉小笼皮薄馅足,还有莲茸蒸糕、蜜渍金橘、时令鲜菱菱角一应鲜果,更搬来三坛陈年绍兴黄酒,泥封完好,香气隐隐溢出坛外。 倪二一众本是赌坊里惯会吃酒贪杯的性子,瞧着满桌珍馐,又闻着醇厚酒香,顿时两眼放光,喉间不住滚动。 水泠看在眼里,抬手示意, “酒菜都已齐备,只管开坛畅饮,不必客套。” 倪二等人再不推辞,率先提起酒坛斟满酒杯,起身对着水泠拱手道, “我等粗鄙之人,今日得三爷看重,实在受宠若惊,咱们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倪三倪四等人也忙端起酒杯,纷纷灌下肚子。 水泠的酒量其实一般,但是武境三重内力护身,远胜凡夫俗子,当下也不示弱,举杯饮得干干净净。 几杯黄酒落肚,倪二几人渐渐放开拘束,嘴里没口子地夸赞起来,言语粗俚却皆是真心话, “要说京城里头多少王孙公子,哪个不是眼高于顶,打心眼里瞧不起咱们这些粗人,偏三爷这身份半点架子无有,实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可不是,三爷为人仗义豪爽,这气派走遍神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水泠待他们夸赞稍歇,才放下酒杯从容问道, “我瞧你们兄弟几人身手力气都不差,平日里除了放些私债,还有什么营生度日?” 倪二老脸一红,嘿嘿憨笑两声, “让三爷笑话,咱们都没读过书,也没个正经手艺,就一把子力气尚可,平日里就在西城几处赌坊帮着镇镇场子,排解些纷争,混几文酒钱饭钱,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 水泠暗暗点头,他本是穿越而来,早知倪二虽是市井泼皮,却生性耿直仗义,乃是难得可用之人。 他当下放下酒杯笑道, “不瞒诸位兄弟,只我不日要远赴苏州卫上任,身边正缺几个忠心得力能办事的人手,你们若是愿意随我南下,我就在苏州卫给你们谋一份正经差事,好过终日在赌坊街巷漂泊厮混,也能挣个体面前程。” 几个泼皮闻言,顿时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第14章:荣叨武职整治行旌 倪二拱手迟疑道, “三爷如此抬爱,我等实在惶恐感激,只是我各家都有老母家小要侍奉,江南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难以顾家,再者一旦入了行伍做了军户,往后祖祖辈辈都捆在军籍里头,再也脱不得身,实在不敢轻易应下。” 水泠闻言朝身侧李荣递了个眼色,李荣会意,立时从随行小厮手中取过三四封封好的银子齐齐摆在桌上,银光闪闪,约莫足有六七十两之多。 水泠也淡淡开口, “你们放心,不必叫你们入籍军户,只随我身边做亲随管队,替我分管些贴身兵马差事,自在得很,至多一年半载便可回京团聚,这些银子先拿去安顿家小,补贴日用,也好叫家中亲人安心。” 倪二几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两,登时眼都看直了,彼此对视一眼,再瞧水泠气度全然不似寻常纨绔,当即心下一横,齐齐离座跪倒在地, “三爷如此厚待,我等愿誓死为三爷驱驰,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水泠微微颔首,面露满意之色, “既愿相随,便把这些银子分了,各自回去置办几身齐整衣裳,好生安顿家中老小,过几日我自会派人去西街寻你们,一同整装南下。” 倪二一拍胸脯,豪气万千道, “三爷只管放心,咱们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一诺千金,这几日定日日守在西街等候传唤,绝不误事!” 倪三、倪四、刘二狗、张小五也纷纷附和应承,当下众人再不挂怀心事,放开肚量饮酒吃菜,席间笑语喧哗,直喝得尽兴方休。 喝到日头西斜,倪二几人已醉眼惺忪,踉踉跄跄,才作别而去。 一行人离了茶楼往王府行去,李荣落后半步,左右瞧了无人,才压低声音小声道, “三爷,奴才心里实在不解,咱们府里人手数不胜数,个个办事稳妥尽心,何须特意结交这些市井泼皮,就算南下缺人,府里调拨几个也就是了,何苦在外头寻这些粗鄙之人?” 水泠轻哼淡淡道, “你这奴才只看表面,哪里懂内里机巧,府里下人都是王府世代家生,根脉都拴在府里,行事处处有牵绊,许多隐秘私事和江湖纠葛反倒托付不得,倪二这些不过市井闲散外人,无宗族羁绊,也无府里瓜葛,往后在外行事真若惹出些风波,咱们轻轻一推就能撇得干净,岂不比府里奴才好用百倍?” 李荣顿时恍然大悟,连连赔笑躬身, “原来还有这深意,奴才愚钝,竟半点没想透,还是三爷思虑深远,面面俱到,奴才万万不及。” 转瞬一日过去,兵部官诰和官服印绶果然送抵王府,当堂宣旨,钦命水泠授苏州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实授武官,着令择日赴任坐衙。 水泠接了官诰印绶,收拾妥当,只待水溶下朝回府便入内禀明原委。 等水溶听罢,也微微颔首,神色温雅, “此番授任恰如其分,南下历练一番也好磨磨心性,行装器物这几日早已备齐,定在后日清晨启程,趁秋光初至天未苦寒,水路安稳,早一日南下,也免了日后风霜劳碌。” 水泠忙躬身行礼, “多谢王兄体恤周全。” 他随即又唤来李荣吩咐道, “你即刻分头去两处传话,一往牟尼院知会慧尘师太,两日后清晨在南赡门等候动身,二去西街寻倪二五人告知启程时日,叫他们莫要迟误。” 李荣领命,急匆匆去了。 眨眼到出发那日,水泠天未亮就起身梳洗,将泣血枪和雪名剑并几本珍藏武学秘笈尽数收妥。 水溶早已替他备下随行一应人手,一并四个上等大丫鬟,八个清秀小丫鬟,另有十来个精干小厮和十几个粗使婆子杂役。 又备下一万两白银,绫罗锦缎与宫廷珍礼堆满箱笼,足足装了好几辆大车。 王府规制非寻常公侯可比,自有专属仪卫,水溶特意调拨五十名仪卫随行护送,直送至苏州地界方可折返。 这些仪卫都是禁军出身,非寻常家丁,个个甲胄齐整身手不凡,立在车前一派肃然威严。 水泠换上锦袍,腰悬佩剑,志得意满翻身骑上霸红尘,领着车马人众浩浩荡荡往南赡门行去。 此时天色微明,晨光未盛,城门下行人寥寥,远远见城根下分作两拨人候着,一边是倪二兄弟五人,皆换上崭新青布长衫,收拾得利落齐整,再无往日市井邋遢模样。 另一侧停着一辆青绸帷幔马车,旁侧立着一个垂髫小丫鬟,怯生生垂首而立。 那小丫鬟见水泠一行人近前,忙趋步上前,敛衽怯怯行礼, “敢问贵人,可是北静王府泠三爷驾临?” 水泠在马上也微微点头, “车里的可是妙玉姑娘?” “回三爷,正是家师遣姑娘在此等候同行。” 水泠目光扫过马车,淡淡颔首, “既到了,并入队伍随行便是。”又转头吩咐小厮, “引倪二几人往后边马车落座,一路同行,不必拘束。” 诸事安排已定,车马轱辘滚动,一行人缓缓朝着大运河渡口行去,马车之内的妙玉闷坐帷中,满心郁结,又不便随意掀帘张望,只独自蹙眉沉思,暗自恼恨水泠性情孤傲,半点不肯相让。 一路缓缓行途,并不急着赶路,直到午后时分才抵达大运河渡口。 水溶吩咐早已备下三艘宽大船只,居中最大一艘归水泠自住,倪二一干人等分住左右两船,各有舱舍安置。 水泠勒住霸红尘,慢悠悠行至妙玉马车跟前,居高临下,不咸不淡开口, “姑娘一路南下,打算如何安置住处,是随我同住主舫,寻一处清净舱室,还是情愿去往下人杂役的船上栖身?” 妙玉在车中听得这话,顿时心头气涌,憋着一身清高傲气,闷闷回道, “我岂肯与那些粗鄙婆子厮混一处,自然要单独备一间清雅舱房,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叨扰。” 水泠偏不惯她这恃傲性子,当即冷哼一声, “好一副清高做派,由不得你挑三拣四,爱住便安分住着,若是嫌不惯,尽可回转牟尼院去,没人勉强了你。” 妙玉自幼出身仕宦,又常年带发修行,何时受过这冷言冲撞,登时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哽咽, “三爷分明是故意欺辱于人。” 第15章:舟中煮茗偶泄前尘 水泠听得车中隐隐啜泣之声,撇了撇嘴,神色稍缓, “平日里摆出一副冷眼绝尘又目中无人的模样,偏受不得半句重话,罢了,不与你一般见识,且随我住主舫去,往后安分守己,莫要再使小性儿。” 说罢便命丫鬟上前搀扶妙玉下车登船,只是待妙玉掀帘走出马车,水泠不经意抬眼一望,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这姑娘褪去素旧僧袍,着一袭上等贡缎裁就的素色罗裙,衣间绣纹或是苏绣流云,或是顾绣寒梅,针脚细密雅致,料子华贵非凡,全然不似寻常庵中清修姑子的朴素模样,反倒透着世家闺秀的气韵。 虽仍是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风流韵致。 水泠暗自纳罕,原来这妙玉看似出世清孤,行头穿戴竟如此考究,果然不是寻常方外之人。 不多时众人陆续登船,王府仪卫分列船舷值守,只待解缆扬帆,便要顺运河一路南下苏州。 从京城一路顺流南下,最快也得十二三日才能抵达苏州,此时正值七月中旬,京中余热未消,越往南行,暑气越是蒸腾逼人。 官船虽大,舱内却仍密不透风,闷热难耐,水泠耐不住窒气,时不时踱出舱外,立在船舷边凭栏望远。 他心底暗自嘀咕,古时舟船形制终究狭小局促,通风纳凉不足,自己好歹是理工科出身,心里倒有几分改造船只的法子,又不敢轻易动手,到时候反倒惹人猜疑,被视作离经叛道的异类,只得作罢。 正望着堤岸和田舍村落闲看风景,忽见妙玉身边那小丫鬟蹑步走来,敛衽怯怯行礼, “泠三爷安,我家姑娘备下清茶,特请三爷入内小坐。” 水泠心下暗自狐疑,这三日来一路行船,妙玉始终闭门待在船舱,半步不曾外出,怎的今日忽然邀自己吃茶? 他虽心底纳罕,却也不点破,随那小丫鬟走入妙玉的船舱。 舱内收拾得清雅洁净,但见妙玉端坐在蒲团上,神色淡然,半点无寻常旅人晕船反胃的倦怠模样。 水泠见状先自笑了起来, “姑娘倒是好定力,这连日舟船颠簸,我身边不少随从早已吐得昏天黑地,卧在舱中动弹不得,姑娘却安然静坐,未见得半分不适。” 妙玉淡淡轻哼一声, “我本是江南苏州府生人,自幼长在水乡,见惯舟楫往来,年少时常乘船游走,这点颠簸起伏早已习以为常,何足挂齿。” 水泠也不客套,大咧咧就近落座,直截了当问道, “不知姑娘遣丫鬟唤我前来,有何事吩咐?” 妙玉唇齿微咬,神色略有些局促,朝旁侧丫鬟递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上前将一卷地契连同官府交割文书放在案上,妙玉垂着眉眼低声道, “这是我姑苏祖宅祭田的地契与官文,此番南下,还劳三爷替我在苏州官府代为交割打理。” 水泠本就应了慧尘师太所托,自然不会推辞,随手拿起文书翻看,胡乱扫过落款处,却瞥见一个生疏闺名,唤作顾令仪。 他不觉莞尔笑道, “原来姑娘竟是姑苏顾家出身,果然是世代仕宦的名门底蕴,怪道气度不凡。” 妙玉闻言脸颊微热,又羞又恼,低头蹙眉道, “这俗世名姓已是多年无人提起,早已尘封过往,还望三爷莫要对外人提及,免得多生闲话。” 水泠浑不在意,随手将地契文书拢入袖中,随口应道, “女儿家闺名本该深藏不露,我自然晓得分寸,不会胡乱外泄。” 妙玉松了口气,当即命丫鬟烹茶奉上,轻声道, “三爷既爱今年头春狮峰龙井,我临行特意带了些在船上,三爷不妨尝尝。” 水泠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茶香清冽沁脾,忽然想起红楼旧事,随口笑叹一句, “倒是委屈姑娘了,这行船旅途劳顿,一时半刻也寻不到那梅花上的雪水来烹茶,未免辜负这上好新茗。” 话音刚落,妙玉神色骤然大变,满目惊疑不定, “三爷怎会知晓此事,我昔年住在那玄墓蟠香寺时才取梅花落雪收贮烹茶,此事除了我自己之外再无外人得知,三爷从何处听来?” 水泠心头暗叫失言,忙胡诌遮掩,摆了摆手笑道, “我平素也爱饮茶赏梅,素觉这甚是清高雅趣,必是姑娘这等心性之人所喜,不过随口猜度罢了。” 妙玉闻言稍稍放宽心神,看向水泠的目光竟多了几分微妙触动,轻声道, “想不到三爷亦是懂梅惜茶之人,倒是难得。” 水泠暗自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 “只是世上许多人,看着孤高清冷,骨子里却未必真能看破尘俗安于清贫。” 妙玉何等聪慧,一听就知他意有所指,顿时俏脸微沉,冷哼一声, “俗世凡夫愚钝不堪,只知追逐名利富贵,哪里懂得空门清修的本心,岂能与我辈同道相提并论?” 水泠毫不客气,直接开口打断, “好一个孤芳自赏的出尘姑子,若当真看破红尘又甘于清修出世,何须日日身着上等贡缎绫罗,船上素餐稍有不合口味就闭口不食,半点不肯将就,仅凭手头这点祖产积蓄,又能锦衣玉食撑得几日?” 一番话说得妙玉哑口无言,怔怔愣在原地,片刻后眼圈渐渐泛红,垂下头低声抽泣起来, “三爷何必如此尖酸刻薄,无故以恶语伤人?” 水泠端起茶盏慢啜一口,神色淡然, “我本无心与姑娘结怨作对,只是姑娘素来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把自己当做世家千金一般目下无尘,如今顾家早已式微落败,你孤身一人漂泊在外无依无靠,往后少不得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度日。” 妙玉猛地抬眼,满脸不服, “我自有师父收留庇护,安心清修便可,何须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去?” 水泠心中暗忖按前尘旧事的话对方来年会被接入大观园栊翠庵,此刻自然不能明说缘由,只随口淡淡道, “顾家根基早已颓败,仅凭几亩祭田祖产又能依仗几时,你一个孤身弱女,身负旧时名门底蕴,难免被旁人觊觎算计,其中利害,姑娘日后自会明白。” 妙玉越听越气,拂袖冷声道, “我的身世归宿皆是我自家之事,与三爷全无干系,不劳旁人费心揣测。” 水泠见她性子执拗,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争辩,饮尽杯中残茶,起身整了整衣襟, “既如此最好,你我便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我不过受令师所托,替你办妥苏州祖产交割而已,诸事一了,你我两不相欠。” 说罢再不逗留,转身拂袖走出船舱,只留妙玉独坐舱中又气又恼,心口堵得发闷,偏偏无从辩驳,只怔怔望着案上茶盏生闷气。 第16章:清樽小酌渐卸寒矜 船只越往金陵省行去,暑气就越酷烈,时值七月下旬,日头毒辣,两岸地气蒸腾,舱内更是闷若蒸笼。 水泠一心赶路,不肯随意泊岸耽搁行程,船上囤贮的菜蔬肉食经不住连日闷热,多半蔫萎失鲜,有些竟隐隐有腐坏之态。 那日傍晚,残阳西垂,晚风依旧带着燥热,水泠坐在船头正盘膝吐纳紫霞功,借着调息消磨辰光。 李荣蹑手蹑脚走近身旁,低声禀道, “三爷,往妙玉师父舱里送的素斋,自今早摆下就分毫未动,整整一日水米未沾了。” 水泠眉头一皱不耐道, “她吃不吃的与我何干,这娇贵性子,难不成还要我哄着喂到嘴边去?” 李荣忙赔着笑脸躬身, “奴才自然晓得不关三爷的事,只是咱们同船南下,若真饿出个好歹,出了人命干系重大,咱们一行人怕是脱不了官府盘问,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水泠听得心头烦闷,暗自叹了口气,只得悻悻起身, “罢了罢了,真是沾了个麻烦精。”说罢便踱至妙玉舱门外,抬手轻叩舱板。 片刻后,那贴身小丫鬟掀帘走出,怯生生福了一福, “三爷安,我家师父正倚榻歇息,身子倦怠不便见客,还望三爷见谅。” 水泠闻言更添几分不耐,冷声道, “谁闲来拜访讨嫌,我只问一句,你们姑娘整日水米不进,莫不是要在船上辟谷修道,羽化登仙不成?” 这番话落进舱内,妙玉听得真切,立时从榻上坐起身来,带着几分气鼓鼓的声调传出来, “退下罢,请三爷进来说话。” 小丫鬟只得侧身让水泠入内,只见妙玉娇慵懒起,云鬓微松,香腮染着几分淡淡红晕,斜倚在窗边锦褥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娇嗔幽怨。 案上摆着送来的素斋果然原样未动,菜品早已失了色泽,蔫软难看。 水泠扫了一眼,没好气开口, “好好的膳食摆在面前,怎的一口不用,莫不是嫌我船上的伙食粗陋,入不了姑娘的眼?” 妙玉轻哼一声抬眼睨他, “三爷不妨自个儿瞧瞧,这热天送来的素斋,菜色萎败气息滞闷,早已不新鲜了,叫人如何下咽?” 水泠翻了个白眼, “一路急着赶赴苏州,行舟途中本就条件苦些,哪能同府里一般精致讲究,何况姑娘是清修素口,菜食做法繁琐,船上生火不便,已是特意给你单独起灶另做,还想挑剔甚么?” 妙玉依旧满脸不自在蹙眉道, “这蔫巴巴的菜蔬,入口全无滋味,白白糟蹋了食材,我委实难以下咽。” 水泠被她磨得没了耐性,随口气话便道, “爱吃就吃,不吃便罢,若实在咽不下素斋,索性喝点水酒,再用些肉食也罢,何苦饿着自己?” 原不过一句赌气之言,谁料妙玉闻言微微一怔,抬眼轻声问道, “船上……可有果子酿的素酒?” 这回轮到水泠愣住了,诧异道, “姑娘既是出家人,潜心清修,怎的还沾染杯中之物?” 妙玉俏脸泛起一抹红晕,微微垂首道, “我虽带发修行,却也偶尔自斟自遣,只饮些花果酿成的素酒,并不沾凡俗烈酒。” 水泠登时皱了皱眉, “素酒倒是随行带了几坛,只你一日未曾进食,空着肚子饮酒最伤脾胃,我舱中也无甚精致素点,只灶上炖了乳鸽和打野得来的禽肉,全是荤腥,姑娘怕是更不肯碰。” 妙玉低头沉吟片刻,咬了咬唇道, “若只是浅酌几杯倒也无妨,佛家本有三净肉之说,偶尔用些也算不得破戒。” 水泠闻言一怔,随即也点点头, “倒是我狭隘了,佛门一道自汉时由东土传下,本就不忌三净肉,姑娘这说法原也合乎情理。” 说着便唤过李荣,命他去后厨取些精致小菜,再搬一坛素酒过来。 不多时,丫鬟端着食案入内,案上摆着几碟清爽小菜,旁侧置着缠枝莲纹银执壶,配两只冰纹白瓷菱口酒盏,形制清雅,雕纹考究,一看就是妙玉随身专用的酒器。 水泠见状,想起红楼旧事里妙玉素来有洁癖,最不喜与人共用杯盏器物,也不多言语,只取了公箸,随意夹两口小菜搁在自己碗里浅尝辄止,半点不去碰她面前的杯盏。 妙玉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一怔, “三爷怎用得这般少,莫非菜色不合口味?” 水泠淡淡摆手, “姑娘素来心性孤高,爱洁成癖,不愿与人共食共器,我何必惹人嫌厌,随意垫垫肚子也够了。” 妙玉蓦地脸颊一红,心头微惊低声道, “三爷……如何知晓我的习性?” 水泠暗叫失言,忙打岔端起自己案旁的酒杯, “不过瞧姑娘器物精致,猜度性子素来洁净罢了,饮酒饮酒,莫要说这些闲话。” 妙玉依言,以罗袖掩着杯口,浅浅饮了一口,眉眼间稍稍舒展,竟露出一丝羞涩笑意, “这素酒清冽回甘,闻着果香绵长,想来是青梅桂花合酿而成,倒是难得的佳酿。” 水泠赞道, “姑娘果然出身世家,品鉴之物,一眼能看透根底。” 谁知妙玉酒量浅,酒品还特别差,连饮了三四杯已有了几分醉意,往日里清冷孤高的眉眼染上几分媚色,唇角噙着浅笑,不复平日里那拒人千里模样。 水泠看在眼里不觉莞尔, “姑娘平日一副遗世独立又清冷绝尘的模样,怎几杯素酒下肚,反倒露出真性情来了?” 妙玉伸出葱嫩纤指,轻点着自己鼻尖,带着几分醉意轻叹, “我这性子想也不招人待见,旁人只道我清高傲慢,谁又晓得不过是故作冷淡,免得受人轻看罢了。” 水泠听出她话里藏着几分委屈落寞,正待开口再问几句,妙玉却垂下眼眸,抿着唇不肯再多言语。 水泠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外男,孤男寡女同处船舱终究不宜久留,当下起身拱手, “时辰不早,姑娘好生安歇罢。” 说罢转身出了船舱,他武境三重,耳力远超常人,刚走出门就听得舱内那小丫鬟小声问道, “师父,三爷方才用过的碗筷杯盏还要收着吗,往日旁人用过的,师父都是当即弃了的。” 只听妙玉静默片刻,轻声叹道, “收起来罢。” 小丫鬟更是疑惑,“可是师父往日的规矩……” 妙玉淡淡打断, “往日是往日,师父都说他与旁人不同,自是不必拘那些俗礼。” 小丫鬟不敢再多言,只默默收拾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