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我的爷爷是穿越者王莽!》 第1章 我的爷爷是王莽 天凤五年(公元18年)正月十四,京都常安,夜。 皇宫宣政殿内,青铜鼎炉中燃着名贵的兰草,淡白烟气袅袅上升,却驱不散殿内的凝重气氛。 身着赭黄常服的新朝圣人王莽,已然年过六旬。 此刻坐在龙椅上,看着地上晕倒的亲孙子,他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眼里满是痛心疾首。 功崇公王宗,这可是他最喜爱的皇孙。 此子向来乖巧懂事,特别是在其父亲被赐死后,更是谦恭好学,颇有君子风范,将来未必不能继承他的衣钵。 这也是为何当初他会让其以非长子身份继承爵位、甚至代替当时还是“摄皇帝”的他主持丧葬! 可万万没想到,此子不过十五,谦恭的外表下,竟也会做出暗通逆贼吕宽族人之举,甚至私刻印章、画身穿天子龙袍的自画像! 这是要干嘛? 不就是摆明了要Zao反吗? 更可气的是,此子竟如此废物,这才刚把证据甩出来,就吓晕了,甚至还尿了裤子! 如此不类朕,留之何用? 王莽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唉,朕这么多儿孙,为何一个成器的都没有…… 想到此,他再次叹息一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沉声道: “没必要再审了,带下去,让其自行了断……” 顿了顿,又补充道:“待其了断,贬厥爵,改厥号,赐谥为功崇缪伯……” 话音刚落,一旁的五威司命府司命陈崇当即领命,一步步走向仍旧昏迷在地上的王宗。 然而。 就在他刚走到王宗面前准备亲自架起王宗时,王宗却突然痛苦地爬了起来,茫然打量着四周,最后看向陈崇,疑惑道: “你谁啊?” “这是哪儿……” 陈崇愣了愣,回头看向龙椅上的王莽。 王莽却瞬间怒不可遏: “怎么,现在开始装疯卖傻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洗脱你身上的罪孽?” “带下去,让其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 王宗猛地看向龙椅上的王莽:“自行了断?” “什么自行了断?” “不是,你谁啊?” “老不死的,我招你惹你了,你就让我自行了断,00后治不了你了是吧?” 正说着,一阵剧痛袭来,脑子里的神经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扯断了,痛得他捂着脑袋栽倒在地。 “装疯卖傻,来人,给朕拖出去……” 王莽话音未落,殿外便冲进两名甲士,准备架起王宗拖出去。 然而,此时满头大汗的王宗已然吸收完原主的记忆碎片,但他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作为一名00后历史博主,又吸收了原主零碎的记忆,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现在处境: 好家伙! 我的爷爷竟然是王莽! 别人都说王莽是什么“穿越头号玩家”,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头号玩家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杀子狂魔! 他就那么点子孙,却逼死三个儿子、一个孙子,甚至还牵连一个孙女自尽! 而现在的自己,就是历史上那个被王莽赐死的亲孙子功崇公王宗。 历史上,王宗与吕宽家族的秘密通信被截获,王莽下令彻查,随即发现了天子画像与三枚铜印,王宗被王莽召见后,次日便于家中畏罪自杀。 死后甚至还被王莽下诏剥夺其“功崇公”爵位,改谥为“功崇缪伯”。 “缪”意为“名不符实、行为荒谬”,并恢复其原名“王会宗”。 王莽曾推行“禁二字名”政策,恢复二字名摆明了就是一种羞辱,要将王宗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王宗看着一旁地上散落的自画像与三枚铜章,不由地心生绝望: 铁证如山,再怎么狡辩,啊不,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 要不求大王饶命? 算了吧,要是求有用的话,王莽也不会被称为杀子狂魔了! 唉,老天啊老天,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穿越? 现在穿越过来啥都晚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死啊! 这尼玛活脱脱的穿越一秒体验卡…… 眼看着那两名甲士已然架住了自己的胳膊,王宗一咬牙,用力挣脱甲士,大喝道: “放开我,不就是死吗?” “我自己走!” 说到此,他又突然死死瞪着王莽: 你爷爷的,死就死呗,自己本就是将死之人。 正所谓爷慈孙孝,你都要杀我了,我他娘的还能让你舒服? 杀不死你,老子恶心都要恶心死你! 心里想着,他像是瞬间释怀了,当即大声说道: “王莽啊王莽,你个老东西,枉被世人称为圣人!” “你这伪君子、独夫!民贼!” “事已至此,我本就没想着活,你已经逼死了几个儿子了,也不在乎多我这个孙子!” “你最好将你的子孙全杀了,让你断子绝孙,反正要不了几年你建立的新朝就会被人推翻,到时候也会断子绝孙……” 正说着,王莽已然被王宗突然的破口大骂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你放肆……” 不料,王宗却没有半点退让,完全不给王莽开口机会,当即大吼道:“尔狂妄!” “我既已束手,便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口口声声法古改制,称什么周公再世、圣人临朝,可你骨子里哪有半分圣贤心肠?” “不过是个披着儒皮、嗜权如命的窃*Guo*贼!” “你篡汉自立,改朝换代,把天下搅得鸡犬不宁,还敢说自己是顺天应人?” “我看你是逆天悖理,丧尽天良!” “你为了博那点假仁假义的名声,逼死儿子王获,不过是拿亲生儿子的命当你往上爬的垫脚石!” “你眼里哪有父子情分?只有你那点龌龊的政治算计!” “还有我父亲王宇,他不过是不忍你隔绝平帝、专权跋扈,想劝你回头,竟被你一杯毒酒赐死!” “连我母亲都没能逃过你的毒手,生下我后便立即被你诛杀!” “王莽,你扪心自问,这世间可有你这般狠心的父亲、这般冷血的祖父?” “你为了权力,杀子戮媳,视至亲如草芥,你根本就不是人!” “如今我不过是画了几幅画像、刻了几方印,便被你指为谋逆,可这天下,谁不知你才是最大的反贼?” “是你篡了大汉的江山,改了祖宗的制度……” 王宗正骂得起劲,不料王莽竟猛地站了起来,大喝道: “来人,立刻将其诛杀,立刻诛杀……” 陈崇早已被这样的局面吓得面色惨白,这些话虽然不是他骂出来的,但又哪里是他这个臣子能听的。 于是当即领命,命那两名甲士将王宗拖出去。 然而,王宗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骂道: “诛杀算什么,有本事你来个诛我十族,连你自己也砍咯!” “我告诉你,你杀不杀我都没用了!” “如今是天凤五年,世道已经乱了,天下已经有赤眉起义军,吕母起义军……” “你等着吧,将来还会有更多,顶多也就五年,天下就会彻底大乱,到时候活不下去的百姓自然会聚在一起推翻你的统治,你也会被起义军所杀!” “不仅如此,你的头颅还会被人砍下来,被后世帝王收藏用来警示自己!” “你不是最在乎你的圣人之名吗?” “你放心,你建立的新朝不会被后世之人承认的,在后世人眼里,你就是个永远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窃*Guo*贼……” 噗! 王宗还没骂尽兴,却见王莽一口老血喷射而出,踉踉跄跄栽倒在龙椅上。 “杀、杀了他、杀了他……” “不!” “就这么杀了他就便宜他了,给朕把他关起来,朕要让他为今日的行为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朕要让他知道后悔二字是怎么写的……” 第2章 真是一条好狗 见王莽气得不轻,陈崇丝毫不敢耽搁,慌忙间甚至亲自捂着王宗的嘴,让甲士架着拖出去。 作为圣人的孤臣,他很清楚王宗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王宗自然是要被千刀万剐的,就算圣人不让他死,也一定会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可问题是,自己听到了这些话! 圣人本就多疑,若哪日想起来,谁敢保证自己不会受到牵连? 正想着,他的手竟突然传来剧痛,竟是王宗死死咬着他的手,吃痛之下,他本能地松开了王宗的嘴。 却见已然彻底上头的王宗抓住机会,不依不饶地继续骂道: “哟,老东西,这就吐血了?” “这也太不经骂了吧?” “还圣人呢,我看就是只老乌龟……” 不料,听闻此言的王莽竟再次吐出一口鲜血:“你、你、竖子敢尔……” 话音未落,竟就那么昏迷了过去。 陈崇再不敢有任何停顿,一边大喊“快传御医”,一边强忍着手上的剧痛再次紧紧捂住王宗的嘴,甚至看向王宗的目光都充满了祈求: 小祖宗诶,求求你了,别再骂了、别再骂了…… 可王宗却并没有“嘴下留情”。 反正已经掀桌子破罐子破摔了,那不得充分利用这穿越体验卡? 于是,他像猎犬一样狠狠撕咬着陈崇的手,咬得他手上鲜血直流。 要不说这陈崇是个狠人呢,都被咬得见骨头了,愣是一言不发。 直到将王宗拖出大殿,他才狠狠一拳捶向王宗…… 月黑风高。 御医们忙到满头大汗才把王莽治醒。 可刚醒来的王莽就要屏退众人。 “圣人急火攻心,切不可再动怒,微臣告退……” 御医们叮嘱完后,只能无奈领命离去。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王莽脸上青筋暴露,横肉猛颤。 好,朕不生气,不生气…… 朕怎能不生气? 倒反天罡! 简直反了天了! 这小畜生竟然敢如此辱骂朕! 朕怎么就有这样的不肖子孙…… 然而,没人知道,此刻的他满腔的愤怒之余,心也越来越痛! 逼死儿子的事情,早已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可这伤痕好不容易结了痂,今日却被亲孙子王宗活活撕开了伤疤,甚至还泼上了盐水,只剩钻心的刺痛…… 他无力地爬起来靠在床头,这回是真的被抽空了力气,都没力气去想如何让王宗付出惨痛的代价,如何让王宗明白后悔两个字是怎么写。 甚至连控制思绪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年? 这小畜生竟然说朕的大新朝五年后就会覆灭! 甚至还说朕会被后世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朕乃是所有人公认的圣人…… 是,朕是从刘姓手里接过了天下,可天弃刘汉,易姓受命,朕这是天命所归! 只有朕才能还天下一个盛世! 这些年,朕不断推动改制变法,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富强兴盛吗? 可就像是中了毒一般,他越是在心里想着这些事,脑海里却越是不断回荡着王宗说的那些话…… 而此时。 充斥着潮湿霉味与血腥铁锈味的天牢内。 王宗被扔进了牢房,冷静下来的他再也没有之前在大殿上痛骂王莽的劲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情沮丧: 也不知道有没有骂死王莽那老匹夫! 要是骂死了,自己就是死也算是为天下做了件好事! 可如果王莽没被自己骂死呢? 那老匹夫已经说了要让自己付出惨重的代价,要让自己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如果他真的没死,那肯定会留着自己慢慢折磨! 鬼知道知道那杀子狂魔会怎么折磨自己! 别说什么人彘、熏腊肉、点天灯了,就算是一直将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每天变着法儿折磨,自己也受不了啊! 王宗越想越烦躁,但很快他又想开了:骂都骂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人生最没用的就是后悔!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自尽呗…… 就在此时,他被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吸引,睁开眼却见陈崇身着官服,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看好此子,不许他自戕,若有半点差池,尔等提头来见!” 陈崇声音冰冷,说完便走,不再多看王宗一眼,手上被王宗咬伤的地方缠着白布,还能明显看到渗出的血迹。 好吧,连自杀都防着了,看来真的是要折磨自己…… 王宗心头一沉,突然又挑了挑眉: 有了! 不管有没有枣,先打两竿子,总比什么都不做等着被慢慢折磨好吧! 于是当即冷笑道:“陈崇啊陈崇,你还真是一条自作聪明的蠢狗!” “自戕乃懦夫之举,乃公还不屑如此,况乃公真要自戕,尔等焉能防得住?” “也不知道你这狗脑子是怎么长的……” 闻言,陈崇脚步一顿,浑身一滞,随即缓缓转过身,看向牢内的王宗,眼神冰冷如刀: “功崇公不必浪费口舌激怒我,我知你一心求死,但陛下说了要慢慢折磨你,我便绝不会因你几句污言秽语而让你得偿所愿……” “污言秽语?”王宗嗤笑一声,前凑了两步,死死盯着陈崇, “我是在表扬你!” 骂我蠢狗还是在表扬我? 疯子,真是疯子…… 陈崇冷哼一声,不言一语,再次转身离去,可王宗的声音再次响起: “去吧,旺财,去好好舔我那祖父的臭脚吧,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这狗腿子帮王莽做过多少事,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你的命,早就和我那祖父王莽绑在了一起,和这摇摇欲坠的新朝绑在了一起!” “只要你忠心耿耿地给王莽当好一条狗,王莽自然不会杀你,但……” 顿了顿,王宗的声音愈发低沉: “新朝亡,王莽死,你陈崇,必当满门陪葬!” “你也将与我那祖父一样,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是逆贼,你就是他身边摇尾乞怜的狗,汪汪汪……” 陈崇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迈出脚往外走去,可最终,他还是停了下来,背对着王宗,沉声道: “圣人英明,新朝根基稳固,怎会灭亡?” “英明?根基稳固?” 王宗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天牢里回荡: “明知故问!” “作为我祖父身边的忠犬,这新朝如今的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 陈崇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说实话,新朝如今的局势他又怎能不了解? 一个小小的吕母之乱,至今都没能平定,各地也都爆发了绿林、赤眉等大大小小的叛乱,边境战乱不停,各处天灾也都无力赈济,圣人的多项改革也都被迫终止,这些事不都是最好的证明吗? 只是他没想到,王宗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竟然会如此笃定。 可这和他王宗犯上作乱有什么关系? 不料,王宗竟像是看懂了他的疑惑般,继续道:“你以为我为何要画自画像、私刻印章?” 不待陈崇开口,王宗又自嘲地笑了笑,“没错,我就是想当皇帝……” 顿了顿,又收敛笑意正色道:“我当然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查出来,更知道查出来后,我就会身首异处!” “可这总比让我亲眼看着新朝覆灭好!” “我想坐上那把椅子,想创造一个亘古未有的盛世!” “因为只有大新兴盛,我和你这样的人才能善终,不是吗?” 陈崇还是没有说话,但眼里已经闪过了一丝异样。 这个道理他怎能不懂? 王宗作为王莽的孙子,他陈崇作为王莽的孤臣,早就和新朝的命运绑在一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王宗继续道:“可从大汉至今,这天下早已积重难返!” “你知道,我那号称圣人的祖父也知道,所以他才会力推各种改革!” “可他错了,如今天下的问题已经不是一个皇位能改变的,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不行,包括他王莽!” “这些年的改革已经证明了,不是吗?”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诱惑:“陈崇,你是个聪明人,不该把自己的性命赌在一个注定很快灭亡的王朝上。” “如今新朝毁灭在即,天下大乱将至,唯有我,才能救你!” “你救我?”陈崇皱紧眉头,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质疑,“你自己都身陷天牢,性命堪忧……” 王宗不以为意,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我虽身陷囹圄,却有破局之法……” 第3章 再见王莽 夜色渐深。 昏暗的天牢内,王宗叼着一根干草,枕着胳膊躺在地上,翘着腿时不时抖两下,看得两名狱卒不由地挠头嘀咕: “不是,这功崇公是真的疯了吧?” “都被关进死牢了,竟然还能如此悠闲,才十五岁,他真的就不怕死吗?” “额……大抵是疯了,听,他还在吹口哨……” “不过这是什么哨子,还挺好听的……” 他们哪里知道,王宗早在上一世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上一世,历史系的他在大三时参军,退伍返校完成学业后,又顺利考进了体制内,可他愤青的性格却怎么都融入不了那个圈子。 没过几年,他又不幸地被确诊为肺癌,这让他更加痛苦,为了排解这种痛苦,他开始沉迷历史,思想也逐渐发生变化。 他开始觉得人生苦短,不论秦皇汉武还是唐宗宋祖,最终都得死,所以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为什么还要内耗自己? 在有限的生命里,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拒绝精神内耗,有事直接发疯,与其委屈自己,不如为难别人! 所以,他毅然决然地将辞职信摔在了领导脸上,然后将一封封关于领导、同事的检举信全部寄到了纪检,彻底放飞自我,当起了一名历史博主! 他也彻底放弃了治疗,在最后的时间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吃着自己爱吃的东西,玩着自己爱玩的游戏,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成为他人中堕落的典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一次咳血昏迷后,竟然会穿越成即将嗝屁的王宗! 一个必死之人穿成了一个将死之人,所以他是真的不怕死,能痛痛快快骂一次王莽也赚了! 至于陈崇会不会把自己的话如实告诉王莽,王莽又会不会相信自己,自己会不会被慢慢折磨,又能不能赢得一丝生机,这一切都已经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 还是那句话,拒绝内耗,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大肠包小肠的命运了…… 与此同时。 皇宫内。 “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王莽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亲信陈崇。 “回陛下,确实是这么说的!”陈崇若有所思道。 王莽冷哼一声:“终于肯承认自己谋逆,还算是有些许朕的风骨!” 闻言,陈崇不由嘴角抽了抽:陛下这话对吗? 王莽突然话锋一转:“至于他想当皇帝……” “笑话,一个连谋逆都做不好的小畜生,还说什么缔造盛世,挽救大新?” “朕的大新还用不着他来救……” 陈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陛下,有句话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莽瞥了眼陈崇,沉声道:“你在朕面前时越来越小心了,朕很不喜欢……” 陈崇连忙躬身行礼:“陛下,臣觉得功崇公好像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么意思?谋逆能不是故意的吗,谁还能一不小心谋逆?” “陛下,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想说的是功崇公就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来谋逆,目的就是为了败露……” “笑话,照你这意思,他是故意求死?” “陛下,微臣是说他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死谏……” 王莽不由得愣了几秒,下一刻险些气得骂娘:“你说他这叫死谏?” “都把朕骂得狗血淋头了还叫死谏?” “倒反天罡,简直倒反天罡……” 陈崇连忙跪下:“陛下息怒,是微臣措辞不当,可既然他说他有破局之法,微臣觉得陛下也不妨听一听……” 话未说完,王莽便打断道:“他有破局之法?笑话,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连谋逆都做不好,能有什么破局之法?” 顿了顿,又冷笑道:“他若真有破局之法,朕这皇位让与他又何妨,也只有你会信那孽畜……” 陈崇暗自叹了口气:果然,陛下是不会轻易相信这套说辞的! 想了想,他又突然跪倒在地,哽咽道:“陛下,是微臣没用,微臣不懂国家大事,更不懂治理国家,不能替陛下分担!” “但陛下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微臣都看在眼里,这些年陛下每日为了国事宵衣旰食,夜不能寐……” “微臣真的心疼陛下,陛下身边连一个亲近之人也没有,更没有人能为陛下分担压力,如今就连陛下最喜爱的皇孙都让您失望伤心,微臣什么都不怕,就怕陛下气坏了身子……” 见陈崇如此,王莽深深叹了口气:“是啊,他毕竟是朕最喜爱的孙子……” 顿了顿,又摆手道:“好了,你下去吧,朕不想见那孽畜!” 陈崇没有再说话,恭敬行了一礼后,便缓缓转身离去……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至于王宗说的破局之法,他虽然已经知道,但在圣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因为他很清楚,他不能涉政,多说只会让圣人起疑。 司马迁曾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 他跟着王莽这么多年,比谁都了解,王莽虽为圣人,可又怎能没有感情? 只是无人诉说也不能诉说罢了! 圣人虽然杀了几个皇子,可哪次又不是默默伤心,彻夜难眠? 所以,他只能动之以情,至于陛下会不会见王宗,唉,看来是没希望了…… 陈崇来到天牢,远远便看见王宗悠哉悠哉地叼着草、翘着腿吹口哨,他停下脚步,凝眉思索片刻,这才缓缓来到牢房前,沉声道: “陛下不愿见你!” 口哨声停了,但王宗依旧躺在地上翘着腿:“知道了!” 话音刚落,哨声继续响起。 陈崇皱了皱眉,沉声道:“陛下说立刻将你处死……” 王宗依旧没起身:“不用被慢慢折磨,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谢了啊,旺财!” 陈崇审视着王宗,片刻后吩咐道:“来人,将功崇公绑起来,嘴巴堵死,带走……” 王宗愣了愣,缓缓起身:“处决就处决呗,堵我嘴干嘛?” 陈崇看了看自己的被咬伤的手,没有再说话。 不料,王宗沉思片刻后,突然走到陈崇面前,笑眯眯地看向他:“你是在试探我吧?” 陈崇不由地皱起了眉头,直勾勾看向王宗:“功崇公何意?” 王宗笑道:“他愿意见我,不是吗?” “而你只是想试探我到底值不值得你帮助……” 陈崇明显一愣,沉声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王宗莞尔:“他既然不愿见我,又何须改变主意立刻处决我?” “再者,他若真要处决我,也没必要堵死我的嘴啊!” “分明是他要见我,又怕一见面我就骂他!” “而你骗我肯定也不是逗我玩,说说吧,你试探的结果是什么……” 陈崇不再回答,只是催促狱卒动作快些。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因为王宗猜对了。 之前,就在他离开之际,圣人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让他将王宗捆好,把嘴巴堵死带到圣人面前。 不仅如此,他想试探王宗的心思也被王宗猜到了。 只是试探的结果如何,他此时也给不出答案,可他必须试探,毕竟王宗之前说的那个破局之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来到宣政殿前,陈崇突然停下了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了……” 初春的夜风还是很冷,宣政殿内却依旧温暖。 大殿之内虽然只有三人,但再次见面,气氛仍然凝重。 王莽端坐龙椅,直勾勾地瞪向王宗,沉声道:“朕问,你答!” “若再有半句忤逆之言,朕会让你尝尽世间所有酷刑!” 见王宗点头,王莽也懒得让他跪拜了,示意陈崇拿掉堵在他嘴里的布条,又沉声道: “作为朕的亲孙子,你私通逆贼,私刻印章,甚至还画身穿龙袍的自画像,可你不仅不认错悔过,竟还敢那般辱骂朕,辱骂你的亲祖父,究竟为何?” 王宗长舒一口气,正色道:“原因很简单,就四个字!” “什么四个字?”王莽皱起了眉头。 王宗正色道:“成王败寇……” 第4章 历史的搬运工 “成王败寇?你到底想说什么……”王莽显然没想到王宗会这样回答,一时竟蒙住了。 一旁的陈崇也皱了皱眉:不是,你哪怕说个死谏啊,怎么就扯到成王败寇了? 这四个字和你辱骂圣人有何干系? 简直胡闹…… 王宗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完全没有任何紧张: “我想说,我没有骂陛下!” 王莽:“???” 宣政殿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陈崇更是目瞪口呆: 你没骂陛下? 难道还是我骂的? 你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地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功崇公啊功崇公,这可是你最后活命的机会…… 正想着,已然气得青筋暴露的王莽骤然怒喝道: “没有骂?那之前发生的是什么?” “你别告诉朕,之前的事都是在做梦!” “朕还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王宗撇了撇嘴,嘀咕道:“青出于蓝胜于蓝嘛,谁让你是我亲祖父,这叫隔代遗传……” “你说什么?”王莽追问道。 王宗连忙正色道:“我说,我没有骂陛下,我只是史书的搬运工……” “什么搬运工,你这孽畜到底想说什么……”王莽越来越不耐烦,显然已经有些后悔见他最后一面。 王宗不疾不徐道:“陛下请试想一下,如果陛下这新朝很快就灭亡了,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陛下?” “如果陛下真能打造一个盛世,史书与后人自会赞颂陛下,陛下也能流芳万世,毕竟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可如果不能呢?” “陛下虽有圣人之名,但毕竟是以外戚身份从刘家稚子手中夺过天下,本就得位不正,不出五年,一旦大新灭亡,陛下只会遭到后世之人的唾骂,史书也会记录陛下是逆贼!” “史书不会记录陛下为了挽救这天下是如何披肝沥胆、呕心沥血的,也不会理解你的初衷!” “相反,陛下做过的那些事,纵使有陛下自己的苦衷,但一旦失败,都会被后世当做陛下的罪行,说陛下篡汉逆贼、虚伪狡诈、昏庸暴虐!” “就连陛下推行的各种改制变法,也会被史书骂作暴行乱政,祸*国殃民……” “这就是成王败寇!” “所以,不是我辱骂陛下,而是后世史书辱骂陛下,我只是将这些足以预见的话转达给陛下罢了!” “陛下乃圣人,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宣政殿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一旁,陈崇看了看龙椅上面色如铁、紧握双拳的王莽,又看向始站得笔直的王宗,心中哭笑不得: 道理是不错,可理直气壮地将辱骂圣上扯到这个方面,也真是巧舌如簧了! 唉,待会圣人若听到功崇公的那个破局之法,不知道又会作何感想,只希望他不会一怒之下牵连自己吧…… 成王败寇! 陈崇明白这个道理,王莽又怎能不明白? 只是这些话太过赤裸、太过刺耳! 他前半生完美如圣人,如果不篡位,他定然会流芳万世,为后世所敬仰! 可他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是贪恋权力,还是为天下赌个未来,经历了这么多年、那么多事,如今,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但他知道,大新绝不能亡! 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你凭何认定不出五年,朕的大新朝就会灭亡?” 王宗冷笑一声,质问道:“大厦将倾,陛下难道自己看不出来吗?” “如今绿林已起、赤眉又立,黄河大泛滥多年、关东连年蝗旱饥荒,币制崩溃、王田作废,吏治全烂、流民遍地,边疆连年打仗、国库空竭,已然逼得人心彻底思汉!” “天下已经从民怨变成民叛,不是小乱,是燎原之火已经彻底被点燃……” 正说着,王莽突然喝断道:“够了,这不是你谋逆作乱的理由,你……” 不料,王莽话说到一半,竟反过来被王宗直接大声打断: “怎么,被刺痛了吗?” “可这就是真相!” “也正是我谋逆作乱的理由!” 顿了顿,王宗叹息道:“我大新撑不了多久,其实陛下自己也知道,只是没人戳破假象,陛下自己也不愿承认,不是吗?” “可我姓王,王莽的王!” “既然陛下成功从刘家手里夺过了这天下,那便是我王家的天下!” “守护王家天下,我王宗义不容辞!” “是,我的行为的确大逆不道,可如果我不这样,能引起陛下的重视吗?我又能有机会说出这些真相吗?平日里,我连见陛下一面都难!” “放眼看看,满朝文武谁会向陛下说出这些真相,谁又敢说出真相?” “我只能用自己的命来戳破那些假象,警醒陛下……” 宣政殿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王莽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瞪着王宗,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一点情绪,片刻后,他又看了看陈崇。 看到王莽投来的目光,陈崇心中咯噔一下,默默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陛下此时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陛下那双眸子越是看不出一点情绪,事情就越严重,这已经不是功崇公王宗一人生死的事了! 而能让陛下露出这种表情,这年仅十五岁的功崇公王宗,也不得不让人佩服! 只是这少年下嘴是真没轻没重…… 王宗也没有再继续说话,看着这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心中五味陈杂。 上一世,他是研究过王莽这个人的,与正史下的“篡汉逆贼、复古乱政、祸*国殃民、罪大恶极”定论不同,在他看来,王莽并不是个十分了不得的坏人! 最起码王莽提出的均田制代表了农民阶级的利益,不得地主阶级拥护,而刘秀代表地主阶级利益,故而获胜。 历史上的王莽是个超前的改革家,也是个失败的理想主义者。 他前半生以孤贫立身,以儒德成名,以隐忍掌权,以人望代汉,完美无缺、万众归心。 坐上皇位后,他也没有贪图享受、私德败坏、荒淫无道,反而针对西汉土地兼并、贫富分化,搞出王田制(土地国有)、均产、废奴、五均六筦,想解决社会危机,振兴天下! 可偏偏他忽视了当时最强大的地主阶级的破坏力,得罪了地主阶级,最终让天下到了代表地主阶级的刘秀手中。 成王败寇,他最终也被史书钉在了耻辱柱上! 唉,他若改革成功,兴盛大新,又或者篡位之前就病死了,那该是个多么完美的人…… 良久,就在王宗唏嘘不已时,王莽终于开口了,只是此时的语气竟平静地像一汪死水: “朕的那些改制变法难道一点用都没有吗?” 王宗叹了口气,突然有些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但转念一想:我在不忍心啥玩意儿? 他要杀我欸! 而且他难受是他的事,总比我自己难受好吧! 于是不再犹豫:“陛下行王田制,本意均贫富、安黎庶,可土地兼并分毫未抑,朝廷既得罪世家,又安抚不了百姓,导致豪强怨、流民饥,天下根基已裂。” “币制数改,新钱虚值乱市,民间私用五铢,农商破产、物价疯涨,成为豪强官吏搜刮民财的工具,致小民毫无生路。” “五均六筦,本欲抑商济民,可官蠹勾结,反倒让官吏盘剥、垄断牟利,把商贾、中产全数推到朝廷对立面。” “新政叠出,本意治国安民,可却让官民俱疲,官名地名年年乱改,政令朝出夕改,朝堂失控、地方涣散,官府早已治不住乡里。” “轻改外族封号,贬匈奴、斥边夷,边境连年开战,外耗兵戈,内耗国库,致使黄河水患、关东大饥朝廷无粮赈灾、无策安流民。” “陛下,世家恨、百姓穷、商贾怨、官吏疲、边民苦,天下无一人安心拥戴新朝!” “这就是这些年改制变法的作用!” 见王莽又一次被干沉默了,一旁的陈崇欲哭无泪地看了眼王宗: 小祖宗欸,往心窝捅刀子这件事,该有个限度吧? 你不怕真把你亲爷爷给气死了啊? 可偏偏王宗还是那般镇定自若,他只能又紧紧盯着王莽,以便第一时间冲出去喊御医。 王莽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终究还是咬着牙再次开口:“好一个真相!” “既然如此,且说说你的破局之法……” 闻言,一旁的陈崇不由得再次看了看王宗,眼里满是祈求: 小祖宗欸,你可千万下嘴轻点,真把圣人气死了,我也活不成…… 此时,却见王宗缓缓道: “吾计有二……” 第5章 造自己的反 宣政殿内的炉鼎还在袅袅升着白烟,偌大的殿内也依旧只有三道身影。 王莽没有再出言打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王宗,静静听着。 可他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陈崇一直偷偷观察着他,眼里充满了希冀: 圣人啊圣人,待会可千万别动怒,御医说了,不能动怒…… 王宗虽然还被捆着,但依旧站得笔直: “计一,无为而治!” “陛下只需公开废除一切改制,这天下恢复之前的样子,全面恢复前汉旧制,让百姓回归之前的生活。” “然后止兵息战,立刻从匈奴、西南夷、东北全面撤军,和亲修好,省下军费,缓解财政!” “与此同时,还需轻徭薄赋、大赦天下、招抚叛贼……” 顿了顿,王宗又正色道:“而最重要的就是,停止打压地主豪强,承认豪强土地、财富、私兵现状,用高官厚禄拉拢豪强大族!” “只要能拉拢地主豪强,保护好他们的利益,大新或许……” 不料,王宗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猛地站了起来,怒目喝道:“够了!” “无为而治?” “这就是你说的破局之法?” “若真像你说的这么做,那朕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顿了顿,王莽竟越想越气: “无知小儿竟也敢妄论国事!” “朕告诉你,这天下变得如此模样,就是那帮地主豪强造成的!” “朕若不打压他们,任由他们继续压榨百姓,侵占土地,朝廷必亡,天下必亡……” 见王莽暴怒,一旁的陈崇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担忧: 不行,要不还是先让御医过来待命吧…… 可偏偏王宗却半点不退让,直接打断道:“选择保护拉拢地主豪强阶级,这样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总好过陛下如今这般得罪所有阶级吧?” “他们虽然隐瞒人口、侵占土地、逃避赋税,压榨百姓,但却掌握着百姓的命根子:土地和工具!” “只要他们向着大新朝廷,那群刁*民便闹不出多大的风浪!” “我大新或许还能续个十几年的命……” 话音未落,王莽竟直接气得抓起案上的方印砸了去,嘭的一声,险些砸到王宗: “孽畜,给朕闭嘴!” “是朕想多了,还以为你这孽畜或许真的有些真知灼见,不曾想却是这般愚昧无知!” “押下去,把这孽畜押下去,朕懒得再与他废话,还有,给朕把他的舌头拔了,朕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任何一个字……” 见状,一旁的陈崇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知道,圣人是真的彻底动怒了,虽然御医说圣人不能动怒,可圣人又怎能不动怒? 王宗的这些话,不仅否定了圣人这些年所有的努力,甚至还要陛下向地主豪强投降! 这怎么可能? 就像圣人说的,天下之所以变成这般模样,不就是那帮豪强上把持朝堂、对抗新政,下兼并土地、压榨百姓造成的吗? 如果圣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改变,那圣人还有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取代前汉建立新朝吗? 而且,圣人为何要定国号为“新”? 不就是要终结前汉旧秩序,开创全新盛世王朝吗? 这可是圣人毕生的宏图大志! 而那些地主豪强,正是完成圣人宏图大志的最大阻碍! 圣人之所以呕心沥血推行那些新政,不就是为了限制那帮地主豪强吗? 现在让圣人拉拢豪强,王宗啊王宗,你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谁来了也救不了你…… 可就当陈崇偷偷看向王宗时,却发现王宗不仅毫无惧意,甚至满脸笑意,似乎很是满意。 不对! 这根本就不是他在天牢时说的破局之法! 这笑容? 难道他是故意在试探…… 就在此时,王宗突然大笑道: “很好,很好,不愧是圣人!” “既然陛下宁可新朝灭亡,也不愿向地主豪强投降,那不妨先听听我的第二个计策再杀我也不迟!” 盛怒的王莽突然愣住了一下:“第二个计策?” “你这孽畜还想说什么……” “等等!” “你这孽畜是在试探朕?” 王宗笑道:“试探谈不上,我只是想知道陛下是否知道什么是主要矛盾,如今看来陛下是知道的,而且态度很坚定,只有这样陛下才有可能采纳我的第二计!” 王莽确定王宗是在试探自己,虽然依旧震怒,但却还是多了几分好奇: “主要矛盾?这又是何意?你这孽畜到底想说什么?” 王宗正色道:“有位伟大的爷爷说过,任何过程如果有多数矛盾存在的话,其中必定有一种是主要的,起着领导的、决定的作用,其他则处于次要和服从的地位。” “因此,研究任何过程,如果是存在着两个以上矛盾的复杂过程的话,就要用全力找出它的主要矛盾,捉住了这个主要矛盾,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而豪强地主、世族门阀阶级与底层贫苦农民、流民之间的阶级矛盾就是我大新如今最主要的矛盾!” “兼并土地、压榨百姓的是他们,致百姓无路可活,被迫叛乱!” “隐瞒人口土地、逃避赋税的也是他们,致朝廷国库空虚,无力赈灾救民,无力经营国家!” “勾结官员的还是他们,甚至军队、朝堂都有他们拉拢、培养的代理人,致朝堂政令不通,官员腐败不堪!”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钱粮都进了他们的口袋,朝堂也被他们的代理人把持,他们是越来越富有,可百姓活不下去了就只能叛乱,而朝廷又拿不出钱粮赈灾、平叛,如此循环下去,天下焉有不亡之理?” 没想到你这孽畜竟真有些真知灼见! 王莽眉头稍微舒展,但一想到王宗那语气,他的眉头很快又紧紧拧在了一起,沉声道:“你是在教朕吗?” “这些道理,朕还用不着你来教!” “朕推行的那些改制,最主要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对付他们吗……” 正说着,王宗直接打断道:“可陛下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放肆……”王莽怒喝一声,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克制了下来,缓缓道:“朕如何错了?” 王宗正色道:“如果陛下是始皇、刘邦这样征战天下建立的新朝,凭借对军队的牢牢掌控,这些新政或许能够顺利推行,但也只是或许!” “可陛下不是!” “陛下只是接手了前汉这个已然烂到根子里的烂摊子而已!” “从刘邦立汉开始,前汉的那些地主豪强、世族门阀已然发展了两百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他们为了维护、扩大自己的利益,早就将手伸向了朝廷、军队!” “朝廷有他们的人,军队有他们的人,甚至还不少,这样的情况下,陛下想只通过推行新政便想遏制他们,焉能成功?” “别忘了,落实那些新政的,可以说大部分都是他们的人!” “他们表面顺从朝廷,顺从陛下,人鬼莫辨,背地里却为了利益紧紧抱团,阳奉阴违,欺下瞒上,对抗朝廷!” “陛下能分辨出来吗?又能全部罢免不用吗?” “所以,我大新如今的问题,绝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能解决的,换谁坐上那把龙椅也不行!”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王宗嘴都干了,心中更是唏嘘不已: 历史上,有几个大一统王朝不是因为这样的主要矛盾走向灭亡的? 所以自有阶级以来,人类社会的历史就是一部Jie级斗争史! 不管是哪个朝代,高层的执政者其实往往都是和底层的农民阶级站在一起的,只要不是太过昏庸,只要不是白痴,谁都明白只有老百姓过得好,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可偏偏长治久安之下,就必然会出现阶级! 有了阶级之分,就会有利益之争,一旦利益彻底失衡,结局只有灭亡! 所以Jie级斗争必须一直进行下去! 只可惜,作为历史上形式主义的“社会*主*义先驱”,即便王莽拼尽全力土地公有、资源国营、物价管控、抑制兼并、限制剥削,却还是没能打破这个循环! 而此时的王莽,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竟直接瘫坐在龙椅上,他的眉头紧皱,目光暗淡,双手更是不住颤抖。 良久,他突然松了一口气,再次直勾勾地看向王宗,但眼里却多了一丝急迫: “说,你的第二计到底是什么?” 闻言,一旁的陈崇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他当然知道王宗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是他不确定,圣人听到王宗接下来的话,会作何感想? 是会认可,还是会勃然大怒…… 王宗却懒得管这些,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于是抿了抿嘴唇,朗声道: “如今的大新朝,既然自上而下的改制变法行不通,那就只能自下而上,涅槃重生!” “自己造自己的反……” 第6章 骂爽了就赚 “你刚刚说什么?” 王莽骤然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王宗,像是完全没听清楚王宗刚刚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一旁的陈崇紧紧盯着王莽,生怕圣人情绪过于波动,毕竟Zao反这个词对于圣人来说太忌讳了,这也是他之前忐忑不安的原因。 不过他也是真想知道,圣人到底会作何反应? “我说,我的第二条计策就是自己造自己的反!”王宗大声复述。 “造自己的反?”王莽一副不理解的神情,似乎连字面意思都不理解,“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很难理解吗? 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能理解吧? 王宗叹了口气:“我的意思就是,既然陛下无法从上至下彻底改制,遏制地主豪强阶级,那不如从下而上,彻底推翻前汉所遗留的制度,消灭……” 正说着,王莽却突然大笑了出来: “够了!” “你当朕真不懂你这孽畜的想说什么吗?” “先前,朕还一度觉得你或许是个人才,可现在看来简直就是蠢材!” “蠢材中的蠢材!” 说到此,王莽又缓缓坐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继续道: “自己造自己的反?这种荒谬至极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关键还如此自信,简直是自以为是,想当然!” “真不知是随了谁……” 话音未落,王宗竟直接打断道:“我姓王,王莽的王,陛下说我能随谁?” 王莽瞬间震怒,竟气得噎住了:“孽畜,你……” 一旁的陈崇原本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瞧圣人之前的大笑,应该并没有真的动怒。 可王宗啊王宗,你刚刚这句话是怕圣人不生气,还是怕气不死圣人?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祖父啊! 疯子,简直就是疯子…… 然而,王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悬着的心又彻底粉碎。 “难道我不是随了陛下吗?” “陛下说我想当然,难道陛下妄图通过一系列根本无法顺利推行的新政来改变如今的局势,挽救大新,这不是想当然吗?” “只要能实行,是不是荒谬至极重要吗?” “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谋逆就是为了这个计策!” “陛下身为圣人,又已然身居皇位,朝堂之上更有诸多掣肘,自然是不能造自己的反!” “但我可以!” “我是王家人,是陛下的亲孙子,我造陛下的反不就是陛下自己造自己的反吗?” “只要陛下给我一块封地,军政赋税自理,哪怕再小的一块地方,我也可以从底层开始一件件一桩桩落实陛下的新政!” “只要让百姓知道新政的好处,尝到新政的甜头,百姓绝对会拥护新政!” “到时候我就可以训练军队,通过武力铲除那些地主豪强,实现局部利益的重新分配。” “然后我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实力,待到合适的机会,打着清君侧、诛奸佞、废弊政、安万民的旗号,举义兵讨伐那些把持朝政、祸乱天下的豪强*奸党,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肃清朝野,还陛下一个干净的朝堂,还天下一个朗朗青天!” “就像星星之火,即使再小,但只要点燃,一定可以燎遍整个草原!” 王莽竟又被气笑了:“纸上谈兵,完全是纸上谈兵!” “孽畜啊孽畜,休要再胡言乱语了……” 可王宗竟半步不让,明显有些上头的他,直接打断道:“陛下是觉得我做不到吗?” “说实话,我也不敢肯定自己一定能做到,但这总比陛下向地主豪强阶级投降,又或者这般瞎折腾加速新朝的灭亡好吧?”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啊呸,我想说的是,事未成,勿判败!” “陛下的宏图大志不就是要做千古第一圣君、复刻周礼大同盛世、让天下无贫无弱、流芳百世吗?” “若能推翻豪强把持的旧朝廷,再造一个干干净净、只属于百姓和陛下的新大新王朝,陛下宏图大志岂有不成之理?” “就算不成,我也可以将满朝文武、豪强门阀罪状宣告天下,一定能对现有的地主豪强阶级造成打击!” “更重要的是,就算失败,也能借由Zao反这件事,让天下百姓知道,陛下推行王田制、均产、废奴、五均六筦这些新政,是千古未有的仁政,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大道,坏的不是新政,不是陛下,是这个‘新朝的壳子’,是满朝披着新朝官服的前汉豪强蛀虫!” “这有什么不好的?” “陛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陛下若有,我王宗甘愿赴死……” 正说着,王莽突然怒喝道:“闭嘴!” “纵使你把它说得天花乱坠,朕也绝不能接受如此荒诞的办法!” “记住,我大新朝绝不能有Zao反之事,更别提你以皇孙的身份Zao反……” 可王莽话说到一半,竟又被彻底上头的王宗直接大声喝断: “不能有Zao反之事?” “好,那你就安安稳稳坐着你的龙椅,千万别采纳我的建议!” “五年,最多五年,新朝必亡!” 换了口气,王宗又继续喝道:“你可别忘了,你的皇位就是篡位得来的!” “还是那句话,成王败寇,多造一次反又如何?” “只要能让新朝兴盛,长治久安,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实现你梦寐以求的大同盛世,这些又算什么?” “别忘了,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到时候咱爷孙俩只会流芳万世,为后世人所敬仰……” 一旁,看着这对互相打断,互相怒吼的爷孙,陈崇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不愧是爷孙,这脾气真像! 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他陈崇能干预的,到现在这个最激烈的时刻,他更是只能“呆若木鸡”! 他理解王宗的计策,更理解圣人的忌讳,可圣人到底会如何抉择,即使他跟了圣人这么多年,此时也半点猜不透。 “孽畜,你这孽畜!张口Zao反,闭口篡位,朕看你就是想自己当皇帝……” “我想当皇帝怎么了?不想当皇帝的圣孙不是好圣孙,我若是真能做到,真能帮你实现大同盛世,还有比我更适合接替你皇位的人吗?” “倒反天罡,简直倒反天罡,朕要杀了你,现在就杀了你……” “杀啊,你现在就杀,不杀我,你是我孙子……” “来人,来人,将他杖毙,不,将他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来啊,你个老不死的,又想实现大同盛世,又贪念权利,怕别人危及你的皇位,简直就是又想当表字,又想立牌坊,你就等着被人推翻吧!” …… 谁也没想到,二人又吵疯了! 局面又又一次彻底失控了! 陈崇想死的心都有,疯了,疯了,都疯了…… 但他深知,想成大业,必先发疯! 他陈崇能有今天,在别人眼里不也是一个疯子吗? 果然,王莽也又又一次气得晕倒了过去。 陈崇一边大喊:“御医,快,宣御医,陛下又晕了……” 一边又大喊:“来人,快把功崇公的嘴堵上,带下去,带下去……” 日上三竿。 天牢内,王宗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狱卒嚷道: “放饭,放饭,该放饭了……” “欸,对了,陛下驾崩了吗……” 至于昨晚的事,他当然记得,他也的确上头了,但不骂爽了,不就是委屈自己吗? 还是那句话,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拒绝精神内耗,有事直接发疯,与其委屈自己,不如为难别人! 反正自己上一世就是将死之人,而且昨晚本就是抱着有枣无枣先打两竿子的心态尝试的,也没想着非成功不可! 既然穿越都是白捡的,骂爽了就是赚! 而且自己昨晚已经将唯一可能挽救新朝,唯一可能让王莽的改革成功的办法说出来了。 这个办法可不是随口说说,虽然会让人觉得荒诞,但这个办法是他上一世研究完所有资料后,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甚至觉得明朝末年,也只有这个办法能挽救大明! 当然,这观点仅代表他自己! 不过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这办法的确荒诞! 他虽然觉得理论上这是唯一可能的办法,但落实起来也难如登天,甚至是天方夜谭。 至少他觉得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毕竟他只是个别人眼里浑身臭毛病的普通人! 他也很清楚,从昨晚王莽对权力的贪恋态度看来,就算他不上头,王莽也肯定不会让他尝试的,他还是毫无活路。 他现在只盼着王莽昨晚被自己骂了两次直接驾崩! 只要王莽驾崩,他应该就能痛痛快快去死,不用遭受折磨…… 第7章 一朝圣孙一朝民 经常坐牢的都知道…… 但王宗这是第一次坐牢,所以不知道自己该知道什么。 于是,第一天: “喂,问你话呢?” “陛下驾崩了没……” 第二天: “你哑巴了吗?说话啊!” “陛下到底死了没……” 第三天: “难道那老乌龟还剩最后一口气……” 第四天: “爱死不死,反正又多活了一天,赚了!” …… 虽然这些天王宗的追问完全被忽视了,但从不内耗的他也并不为此困扰,相反心情还挺好。 只是这牢狱的伙食是真的差! 此刻,看着破陶瓦碗中那带糠的粟、黍煮出来的稀粥,王宗直反胃。 关键还不能不吃,因为就这伙食一天也只有两顿。 咕嘟咕嘟两口下肚,王宗吃完就躺,毕竟躺着饿得慢! 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啊呸! “大任”交给大人物做,我咸鱼一条,还是条必死的咸鱼,翻身都嫌累! 王宗翻了个身,思绪开始胡乱飘扬起来: 那老乌龟应该是死了,就算不死也快咽气了,不然那晚把他骂成那样子,他肯定会杀了我,还会留我这么长时间? 肯定是这样,毕竟皇帝嗝屁这件事太大了,所以这些天才没人顾得上处置我! 话说回来,这原主也是真的蠢! 你要Zao反你就好好造嘛,怎么还私刻印章,甚至还画身穿龙袍的自画像? 这不是创业未始而直接崩殂吗? 简直就是找死! 王宗正吐槽着,突然皱了皱眉: 不对啊! 历史上的王宗作为功崇公,又是王莽最喜爱的孙子,不至于会蠢到这个地步啊? 背后难道有什么阴*谋…… 王宗努力回想着原主的记忆,可在残缺的记忆中根本就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算了,咸吃萝卜淡操心,都是要死的人了,想那么多干啥? 不对,萝卜? 要是死前能吃上一顿萝卜焖牛腩就好了,还有胡萝卜羊肉馅儿的饺子……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宗扭头看去,来人身着黑青长袍,瘦脸无须。 不认识,爱谁谁! 王宗继续躺着,不料那人竟直接走到王宗牢房前,打量了王宗两眼,尖细的声音响起: “功崇公王宗,跪听圣诏!” 王宗愣了愣,再次扭头看去,心头一沉: 给我的? 这是要杀我了? 坏了,难道老乌龟没有死? 这老东西生命力怎么这么顽强,简直是气不死的老强! 也罢,求仁得仁,求死得死,砍头不过头点地,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 “功崇公王宗,身托宗室,受国厚恩,却私造天子服印,心怀逆谋,交通奸党,大逆不道。今废黜王宗所有爵位封邑,贬为庶人,即刻流放荆州前队郡棘阳县,终身不得擅还,钦此。” 王宗依旧躺在地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是更别谈下跪了。 那人也是识趣儿,拿出诏书念完就走,没有半句废话,也不管王宗听没听清楚! 荆州? 这不是我上一世的老家吗? 不过前队郡是哪儿? 也是,那老乌龟可是个改名狂魔,全国106个郡改名91个,1587个县改名730个。 什么无锡改有锡,无盐县改有盐县,东昏县改成东明县,甚至连长安都改成了常安! 谁还记得前队郡到底是哪儿啊…… 王宗正在内心疯狂吐槽着,下一刻,整个人竟像是触电般,猛地爬了起来,冲到牢房边,一手抓着柱子,一手努力伸向前方,大喊道: “喂,你别走啊,我养你啊……啊呸,你再说一遍啊!” “你确定是流放,不是处决?” “喂,说清楚啊,别走啊,别走……” 直到彻底看不到那人的背影,王宗才无奈地一屁股瘫在地上。 啥情况? 我应该没听错,不杀我,改流放了? 那晚都把他骂成狗了,他不仅不杀我,竟还把我流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被我骂醒了,愿意尝试我那个天方夜谭的办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算我是穿越者,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主角光环吧? 这不符合逻辑啊! 而且那老乌龟要是真的愿意相信我的办法,不应该直接给个封地让我当作第一桶金创业吗? 怎么搞个贬为庶民? 一个被贬为庶民的圣孙又算什么? 历史上李世民的太子李承乾不就是被贬为庶民,软禁终生,郁郁而亡吗? 王宗此时的心情是复杂的,死里逃生当然值得高兴,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这件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既然不相信我的办法,那他这个杀子狂魔,怎么可能只是流放我这个谋逆的圣孙? 这背后肯定有阴谋…… 叹了两口气,王宗却又突然笑了: “拒绝内耗,拒绝内耗!” “操那个心干嘛!” “管他阴不阴谋呢!” “要真能像李承乾那样被贬后,不用工作,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那简直就是打工人的终极梦想!” “即便被软禁终身,那也爽歪歪啊,软禁可不是硬禁,不比我现在在牢房舒服一万倍……” 想到此,王宗竟开始期待了起来。 正午时分,常安的东门城楼上,两道身影正默默地看着王宗被一小队装备精良的甲士护送出城。 “唉,这案子死了这么多人,罪魁祸首却活下来了……” 见身旁的司命将军孔仁如此叹息,陈崇皱了皱眉:“还在为妻子的自尽伤心吗?” 孔仁叹息着摇摇头,并没有说话。 陈崇缓缓道:“这不是你的错,王宗谋逆,圣人肯定是要彻查宗室的,偏偏查出王宗的姐姐王妨祝诅婆婆又杀婢灭口,所以卫将军王兴与妻子王妨的自尽与你无关,只是没想到你妻子竟也牵涉其中……” “不过你放心,圣人既然让你换冠抵罪,便不会再怪罪于你!” 孔仁看向陈崇,似有不甘地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们本不致死罪,可现在他们都死了,偏偏罪魁祸首却活着……” 陈崇嘴角微微勾起:“你确定他就是罪魁祸首?” 孔仁猛地一惊,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很快他便瞪大眼睛追问道:“可他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陈崇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你是王宗,就算你真想谋逆,你会私刻印章,甚至画身穿龙袍的自画像吗?” 孔仁凝眉道:“你是说他被人利用了?” 见陈崇没说话,孔仁愈发不甘:“可如果是这样,那王兴、王妨,还有我的妻子更不该……” 陈崇打断道:“他们必须死!” 孔仁愣了一下,叹息着看向城楼下的王宗:“我懂了,陛下留下他是要引……” 陈崇再次打断道:“不可妄测圣意!” 见孔仁不再说话,陈崇也看向城楼下的王宗,意味深长地喃喃道:“他是个极聪明的人……” 也不知是陈崇自己停下来的,还是被楼下传来的王宗的声音打断的,二人都没有再说话,纷纷看向城楼下。 “你下来,我要骑马!” 王宗站在原地,看着队伍领头那人,大声道:“凭什么你们骑马,我就要走?” 为首的那人神情严肃,似乎自带威严:“你如今只是庶民,怎能僭越?” 王宗不爽道:“让我从常安走到流放地,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那人冷冷道:“此乃圣意……” 王宗打断道:“既然是圣意,那你最好让我骑马!” “别忘了,陛下将我贬为庶民,还派你们护送,这摆明了是不想我死。” “你们若是不让我骑马,真把我累死了,或者出个什么意外,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你最好想清楚哟,我既然因谋逆获罪,又怎会怕死……” 那人怒道:“你是在威胁我?” 王宗哂笑,直接坐在地上,一副放赖不走的姿态,仰头看着那人:“不,我是在教你做事……” 那人纠结了片刻,脸上忽青忽白,乍紫乍红。 终究,他还是吩咐手下让了一匹马出来:“我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圣人!” 王宗才懒得管他禀告与否,直接爬上马,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很懂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冷冷道:“五威司命府执法刺奸,侯霸!” 侯霸? 王宗猛地一惊,瞪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那人,热情无比: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侯霸?” “果然气度不凡……” 城墙上,看着王宗如此,孔仁神情怪异地看向陈崇: “先是耍无赖威胁,现在又阿谀奉承!” “统睦侯,这就是你说的极其聪明?这简直就是无赖!” 陈崇愣了愣,尴尬笑道:“无赖好啊……” 殊不知,陈崇此刻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斩白蛇的那位…… 第8章 这是把我扔贼窝了 宣政殿内,当陈崇领命进来时,王莽还在审阅奏疏。 陈崇将王宗离开都城的事如实汇报,甚至连王宗威胁侯霸的事情也说了出来,气得王莽直接将手中的奏疏狠狠摔在了案上: “他不是连死都不怕吗,怎么还怕走到东阿?” “孽畜,孽畜!” “朕都饶他一命了,他还如此不知收敛,简直就是无赖!” “他还教人家侯霸做事?” “他有这个资格吗?” “是了,是了,这孽畜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他都敢教朕做事,甚至敢想出造他爷爷的反……” 话音未落,陈崇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祈求道:“圣人龙体为重,切不可再动怒,不可再动怒啊……” 也难怪陈崇会如此,毕竟御医说过,再一再二不可再三,经历那两次气晕后,若圣人再被气晕,那可真就危矣! 见状,王莽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朕不生气,不生气!” “朕若真被那孽畜气死了,岂不遂了他的意?” 王莽再次深呼吸,看向陈崇:“起来吧,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好了?” 陈崇缓缓起身,恭敬道:“回陛下,都已安排好,只是您真的觉得背后之人会自己浮出水面吗?” 王莽捋了捋胡须,看向陈崇道:“你是想问是否真的有背后之人吧?” 见陈崇不敢回话,默默低着头,王莽冷笑道: “你难道真的相信那孽畜说的?” “笑话,说什么他之所以谋逆,就是为了引起朕的重视,然后死谏!” “哼,好一个大义凛然!” “朕告诉你,他说的话,朕一个字都不信!” 顿了顿,王莽再次顺了顺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后,又道: “你也不好好想想,他若真是早就想好了用谋逆的方式死谏,为何之前会被吓晕,甚至还尿裤子?” “朕这段时间总算想明白了,那孽畜之所以后面的行为那般反常,无非就是知道他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急中生智,想了个看似大义凛然的办法,碰碰运气。” “可他太小看朕了!” “他那办法乍听之下或许有理,甚至很是能迷惑人。” “但朕不是他那般只会纸上谈兵的黄口小儿,朕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 顿了顿,他又冷笑道:“哼,Zao自己的反?这天下就没人能做到,朕说的,谁来也不行!” 陈崇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他好像真的不怕死,更像是做好了死的准备……” 王莽迟疑了两秒:“这……这可能是他顿悟了,有些人就是这样,知道自己必死,也就不畏死了!” 陈崇不再说话,只是神情复杂地默默叹了口气。 王莽缓缓起身,正色道:“所以啊,他绝不是为了所谓的死谏才谋逆的,这孽畜太年轻、太想当然了,很容易被人利用……” 陈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问道:“既然陛下觉得他很有可能被人利用,那如果背后之人被抓到后,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功崇公?” 顿了顿,又欲言又止:“他毕竟是……” 王莽冷笑:“你想说他毕竟是朕的孙子?” 话音未落,王莽的神情骤然阴沉了下来:“朕的大新绝不能有任何人谋逆!” “记住,是任何人!” 陈崇低头行礼:“是,微臣谨记!” 王莽却再次冷笑道:“其实用不着想那么远,他能不能活着到棘阳县还是个问题!” 陈崇心头一凛,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是说……” 王莽缓缓起身:“你认为背后之人利用那孽畜是真的觉得他能成功?” “不,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成不了事,背后之人或许只是想借朕的手杀了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觉得他能活着到棘阳吗?” 顿了顿,王莽突然看向陈崇,沉声道:“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会不会是太子……” 陈崇不由地一颤,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连忙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臣不敢妄自揣测……” 王莽笑了笑,摆手道:“好啦,不逼你了,且退下吧!” 陈崇行礼,恭恭敬敬退下,刚退出大殿,他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暗自叹息:“大乱将至,希望你能活下来……” 从都城常安到棘阳县约600里,半个多月就能到。 虽是走走停停,有吃有喝,但对于第一次骑马的王宗来说,属实是个折磨。 累到没什么,关键是没人说话。 “长路漫漫,无人陪伴啊……” 王宗扭头看向一路上对他爱答不理的侯霸,叹息道:“老侯啊,不要老是对我爱答不理的嘛,这样不好!” “你我无仇无怨,还一路同行,这也算缘分不是?” “一起说说话、解解乏,多好!”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升任淮平大尹,信不?” “日后你一定会是一代明相,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哟,老侯……” 王宗可没有瞎说! 历史上,侯霸历经西汉、新莽、更始、东汉四个政权,兼具经术学识、地方治政、朝堂建制之才,既能抚民安境、肃吏剿乱,又能为光武厘定汉家典章,后世甚至评其与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并称,为东汉 “中兴第一名相”! 此时他虽还担任执法刺奸一职,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升任淮平郡大尹。 王宗正说着,不料侯霸冷冷打断道:“某位列执法刺奸,汝已是庶人,当称侯君,抑或侯执法,此‘老侯’野俗之号,休再出口!” “好的,老侯!” “你、你……” 侯霸怒目而视,可王宗却熟视无睹。 “对了,老侯,听说你也在南阳郡当过官,认识刘秀吗?” 侯霸愣了愣:“你如今因罪被贬,怎可直呼国师名讳?” 这回轮到王宗愣了愣:“国师?刘秀怎么会是国师……哦,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刘歆吧,嗯,没错,他这个时候已经改名刘秀了!” 侯霸怒道:“大胆,还在直呼国师名讳!” 王宗笑道:“老侯,你搞错了,我说的是南阳郡的刘秀,汉景帝第六子长沙定王刘发后裔!” 侯霸冷冷道:“不认识,还有,不准再称某老侯!” 王宗拿起马鞭绕着圈,笑呵呵道:“别这么小气嘛,老侯,你真不认识刘秀?那他哥哥刘縯呢?那也算是南阳郡的大人物,你在南阳郡当过官,应该知道吧?” 侯霸狠狠白了眼王宗:“你想认识且自己去认识便是!” 王宗继续绕着马鞭,在马背上一起一伏:“虽然都在荆州,但我去的是前队郡,又不是南阳郡,荆州那么大,怎么认识?” 侯霸冷冷道:“前队郡就是以前的南阳郡……” 话音未落,却见王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手中的皮鞭竟直接掉了下去: “你、你说什么?” “前队郡就是南阳郡?” “也……也就是说我被流放到了南阳郡?” 侯霸见状,鄙夷地冷哼一声,不再搭理王宗,心中却暗道: 好歹也是圣孙、功崇公,不仅粗野无礼,甚至连这些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之前哪来的胆子谋逆的…… 马儿还在缓缓前进,王宗也还愣在马背上。 此刻的他犹如五雷轰顶! 我去,我怎么连这么重要的知识点都忘了? 都怪王莽那老乌龟,改那么多名字干嘛? 南阳郡! 那可是汉光武帝刘秀的老巢啊! 刘秀是谁? 那可是亲手推翻新莽王朝,一手建立东汉的刘*位面之子*大魔导师*秀儿啊! 刘秀兄弟二人可就是在南阳郡起的兵。 南阳可是天下最大、最密集、最强盛的西汉刘氏皇族宗室聚集地,没有之一! 且不说刘秀兄弟二人,早在公元6年就发生过安众侯刘崇反莽,南阳的反莽情绪可是最高的! 我一个王莽的亲孙子,竟然被流放到了刘秀的老巢,这、这不是开玩笑吗? 王莽啊王莽,你个老乌龟,你还真是给我选了一个好流放地啊! 这简直就是把我往贼窝里扔…… 第9章 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刻,天空飘来八个字: 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王宗悲从中来,仰天长叹:“干哈呀,这是要干哈呀……” 如今是天凤五年,公元十八年,刘秀起兵是在地皇三年,也就是公元二十二年。 也就是说还有四年,还有差不多四年刘秀就会起兵。 经常Zao反的都知道,Zao反前最好祭个旗! 历史上,刘秀骑牛起兵,杀新野尉而得马,如今南阳郡多了我这个王莽亲孙子,那以历史Zao反惯例,再加上刘氏一族对王莽的憎恨,肯定要杀我祭旗啊! 我特么成了活脱脱的祭品…… 怎么办? 之前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做好了死的准备,甚至主动找死。 不是没办法,谁特么想死啊? 可现在自己明明不用死了! 却偏偏被扔进了新朝最大的贼窝,更要命的是自己还被贬成了庶民,无权无势! 这大肠包小肠的命运,到底该怎么办? 逃? 王宗看了看前面的侯霸,又看了看身后的一队甲士,再想想自己勉强不落马的骑术: 老天爷,给我一双翅膀吧…… 突然,王宗灵光一闪: 之前和王莽那老乌龟说的造自己的反,那也只是纸上谈兵,想想都不可能,现在让我去对位大名鼎鼎的刘*位面之子*大魔导师*秀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还没失智到这个地步。 那可是连老天都会帮他的天选之子! 所以,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反正我也是谋逆获罪,这不就已经摆明了我反莽的立场吗? 到了南阳郡后,我完全可以想办法拉拢刘秀,当他的狗腿子,说不定日后还能混个云台二十八将玩玩…… 打住,我好像跑偏了! 委屈自己当狗腿子? 我呸! 要想当狗腿子,上辈子早就当了,还用得着这辈子吗? 谁说我就不能凭本事让秀儿主动拉拢我? 嗯,就这么定了! 有啥好内耗的? 再退一步想,就算实在走不到一路,大不了就干呗! 还是那句话,人生苦短,不服就干! 破罐子能摔一次,就能摔第二次,真尿不到一个壶里,就想办法将他扼杀在尿壶里…… 等等! 南阳郡还有个大美人阴丽华,如今应该正是含苞待放…… “嘿嘿……” 王宗不经意的笑声再次吸引了侯霸,他回头看去,不由地皱了皱眉: 这才多大会儿? 刚刚还一副仰天长叹、悲愤不已的样子,现在竟然在笑? 此子该不会是被贬为庶民后得了失心疯吧……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 从常安出发,出关中平原,经蓝田越秦岭商於古道险隘,过武关渐入南阳盆地,景致由平畴柳色渐转为深山叠翠,再变为浅丘平野、旱土枯田。 这一路,连侯霸都明显感觉到,王宗的废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神情也是越来越凝重,似乎随时随地都在思索着什么。 自从成为五威司命府执法刺奸,监察京畿与六队官员,侯霸已经无数次走过这条路线。 帝都常安表面规整浮华、内里疲弊丛生,一路经秦岭沿线,更是村落凋敝、商旅萧条,至南阳已是旱蝗连年流民遍野、民生崩溃、匪患严重…… 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天下,大乱将至! 看着王宗凝重的表情,侯霸勒停骏马,心下暗自感慨: 应该是被这一路所见触动了! 虽大逆不道,但总算还未完全泯灭人性…… 侯霸看向前方,此处离昆阳城十里,临近昆阳置,四周并无村落亭障,官道紧贴滍水河湾。 左侧是连绵的山岗密林,草木丛生遮蔽视线;右临河滩苇丛,道路狭窄逼仄、弯道隐人。 “加快速度,快要入夜了,前面就是昆阳置,今晚就在那里过夜!” 侯霸下令,催促众人加快速度通过。 然而,刚走没一会,侯霸却突然停了下来,神情严肃地观察着前方左侧的密林。 卫队将领忍不住问道:“侯君,为何突然停下来了,可是有……” 话音未落,侯霸便打断道:“不要说话!” 见侯霸还在认真观察,卫队将领当即闭嘴,可自从进入南阳郡境内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王宗却偏偏开口道:“不用看啦!” “你没猜错,就是有埋伏……” 侯霸瞥了眼王宗,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你是如何知晓的?” 难道我要告诉你我上一世在西南边境当过侦查兵? 王宗嘿嘿一笑:“就不告诉你!” 侯霸皱了皱眉,当即下令道:“应是土匪流寇,所有人听令,保护好王宗,全速冲过去!” 然而,话音刚落,前方道旁的矮岗密林里便已然冲出了一群人,彻底堵住了去路。 就在侯霸想掉头时,已然有一群人堵住了后路。 这群人衣衫破烂,有持刀枪的,有拿铁锄、铁铲、铁镰等农具的,更有拿木棍、石头的,土匪流寇无疑,总数至少百来人! 二十来人对一百多人,左侧密林里明显还有敌人,右侧水湾走不通,跳水无异于自杀,局势很明显:这特么的就是被包圆了! 侯霸毕竟也是剿过匪的人,知道这群毫无盔甲护具的土匪流寇的弱点,再加上他这二十来名甲士都是装备精良的精锐,他自然不慌。 可他让他不解的是,旁边的王宗竟也一丝慌张的感觉都没有! “结圆阵……” 侯霸拔出文官佩戴的短柄铁剑,大喝一声,那二十来名甲士当即列出阵型,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弩兵居中,随身短兵贴身护卫侯霸与王宗。 虽然人数少,但搭配很合理,分工很明确,丝毫没有退缩畏战的感觉,这一点确实让王宗有点意外。 没想到这侯霸带兵还真有点东西! 侯霸的声音再次响起:“敌人不过是一帮毫无章法的土匪流寇,只会一口气蜂拥而攻,只要挡住第一波攻击,再突杀出去,对方必作鸟兽散!” 王宗满眼星星地看向侯霸: 厉害! 不愧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侯霸…… 王宗确实不慌,己方虽二十来人,但人人披甲,武器精良,甚至还有强弩,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战斗力可不能小觑,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一帮毫无战斗素养的流寇,虽一百来人,真不用怕! 他原以为对方头目会像电视剧里的土匪一样嚷着交出钱财,可对方压根没有一句废话,甚至都没有任何交涉,就直接下令进攻。 刹那间杀喊声震天,无数石头在空中织成密网砸向王宗他们,盾兵只能狼狈举盾抵挡,但还是陆续有甲士被石头砸伤,若不是有盾兵替王宗与侯霸抵挡,只怕二人也难以幸免。 见那些手持刀枪的土匪冲杀过来,侯霸大喝一声:“放箭!” 嗖嗖嗖…… 迎着天空砸来的石头,六名弩兵张弓搭箭,箭法之准,不断有攻来的土匪中箭倒地。 可箭矢终究会用完,敌人的进攻却没有丝毫停滞! 此时,狭窄的官道对于侯霸的卫队来说,无疑是无处可逃的绝境,可也正受限于狭窄的地势,敌人的进攻只能像一层层浪潮,前仆后继。 他们的刀枪都被盾兵挡住了,偶尔能通过缝隙刺进去、劈进去,却也只是刺到、劈到甲士的甲胄上,他们的身体却被一只只长矛刺穿,倒在盾牌前。 就像是无数只飞蛾,不断冲击毫无破绽的灯罩,不断倒在灯罩前。 侯霸此时依旧很有信心! 但很快,就有人死死抓着刺进自己身体的长矛,宁死也不让甲士将其抽回去;还有人即便脑袋被削去一半,依旧死死抓着盾牌,不让其举起来抵挡进攻;更不断有人直接铺扑到盾牌上,用自己的尸体死死压住盾牌,给后面的人铺出一条路。 于是,即便由二十来名披甲执锐、装备精良的甲士死死筑牢的铁桶,终究还是被那群飞蛾撕开了口子。 王宗再也不淡定了:“老侯,不对劲,这群土匪有问题!” 侯霸当然也发现了异常,他甚至亲自冲前面堵住缺口,拼命大喊:“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他们很快就会溃散……” 真的会溃散吗? 侯霸此时并不这么认为,就像王宗说的,这群土匪有问题,他剿过那么多次匪,还从未见过即使面对装备如此精良的精锐甲士,还能这般悍不畏死的土匪流寇! 他们明显不是为了钱,不然也不会没有任何交涉便直接进攻! 可他们如此悍不畏死到底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卫队的甲胄和武器…… 几声惨叫声骤然响起。 侯霸扭头看去,后方的阵型竟已然彻底被撕碎! 他心头一凛:坚持不住了吗?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 第10章 他们真是土匪吗 铁桶阵终究还是被彻底撕碎了! 失去阵型,双方很快就陷入了乱战。 虽然甲士们仍有甲胄、武器的优势,但陷入乱战,这些优势终究敌不过人数的差别! 不断有甲士的武器被敌人死死拽住,不断有甲士被敌人前后夹击,乱棍打死…… 王宗? 侯霸一边作战,一边目光搜寻着王宗,却见王宗竟不知从哪捡到了一支长矛,正在与敌人厮杀。 那突刺的动作,俨然像是受过训练一般…… 然而,他已经来不及震惊,因为即使那群流寇已然死伤过半,可密林里竟还有人冲出来支援。 人数的差别虽然没有刚开始大,但仍旧有着明显的差距。 看着陆续有甲士牺牲,侯霸一咬牙,当即大喝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既然密林里的敌人都出来支援了,那我们就往密林突围,一定要保护好王宗……” 说罢,便亲自冲到王宗身边,拽着王宗往密林逃,剩余的甲士也边打边退。 得亏林密,他们又有甲胄、武器优势,所以减员终究还是比那群人少很多。 可他们又哪里甩得掉这群流寇土匪? 就在此时,王宗突然指着前方大喊:“那里有处夹岗隘道,快,快往那里逃……” 侯霸等人看去,前方确实有处夹岗隘道,虽不是深山峡谷那种悬崖峭壁,但却也是矮土岗连绵形成的天然窄道。 左右两道浑圆土岗对峙隆起,岗上长满密树杂荆,草木盘缠交错,把中间地段硬生生挤收在一起,形成一道只能两个人并行的天然隘口。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隘口的确能阻挡敌人,但身处陌生密林,又敌众我寡,再加上敌人已然捡到了牺牲甲士的甲胄和武器。 就算能阻挡,也只是拖延时间等死罢了! 剩余的这些甲士们士气无比低落,但侯霸依旧冷静,当即下令所有人往那隘口冲杀过去。 待来到隘口处,当即再次利用隘口组织防守,仅剩的两块木盾当着前方,后方三名长矛兵紧随其后架好长,另外两名随身护卫手持环首刀,护在侯霸王宗身边。 总共七名存活甲士,似乎又借着隘口形成了一个铁壁阵。 眼看着流寇土匪们毫不畏死地继续冲击铁壁阵,侯霸突然大喝道:“你们二人过来!” 那两名随身护卫当即凑了过去,却见侯霸低声交代了什么,而后便大喝道:“复述一遍!” 二人犹豫片刻,大声道:“吾等宁死也要保王宗赴棘阳!” 侯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宗:“此林陌生,某也不熟,你且逃去,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王宗愣了愣,他很清楚,面对这群悍不畏死的流寇土匪,铁桶阵都能被撕碎,这铁壁又能坚持多久? 侯霸这是要用性命为自己争取逃亡时间! “好的,老侯!” 王宗说完,当即转身就跑,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那两名护卫愣在原地,看了看侯霸,又看向撇下众人疯狂逃窜的王宗,眼里满是愤怒。 “还愣着干嘛,快去……” 二人这才咬牙追去,可跑没多久,二人便停了下来,呆呆地看向后方。 只因他们清楚地听到了后方传来同袍的呐喊声: “虽敌众我寡,我等亦死战不退……” “虽敌众我寡,我等亦死战不退……” 二人中,一人返身折回,却被另一人拉住:“莫让侯君与兄弟们白死……” 不知过了多久,飞蛾还在继续扑火,而且越扑越勇! 整个隘口都被染成了红色! 木盾被尸体压下去了,盾兵也被捅穿了身体,侯霸与仅剩的两名长矛兵更是浑身血迹,在尸体堆积的小丘上,与敌人做着最后的厮杀。 “还是来不及吗……” 侯霸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再次围上来的流寇土匪,他沙哑的声音突然大喊道: “为什么?” “你们为何要如此拼命?” “杀了我们,你们到底有何好处?” “你们如此悍不畏死,为何不参军报国……” 终于,土匪头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沉声道:“身为军人,你们值得敬佩,让开吧,我们的目标不是你……” 侯霸心头一凛:“王宗?”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王宗来也!” 侯霸一惊,连忙往后看去,却见王宗与那两名护卫竟又冲了回来。 下一刻,侯霸直接愣住了,就连那帮土匪也都不由地愣住了。 只因王宗三人都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树枝。 不是一折便断的细枝丫,而是手腕粗的树枝,树枝上最细的分枝都比拇指粗,而且还十分密集,分枝顶端还都被削尖了。 三人人手一个,明显是精挑细选加工过的,看起来就很结实耐砍。 三人冲将过来,不要命地用近四米长的树枝刺向那群土匪。 这、这是要干嘛? 自投罗网? 不是,这树枝又是想作甚? 侯霸与土匪头目心中难得生出了默契,冒出了同样的疑惑。 可就在二人疑惑间,王宗三人已然将侯霸面前的土匪们逼退。 “还愣着干嘛?” “拿长矛捅他娘的啊……” 王宗大吼,那仅剩的两名长矛兵瞬间反应了过来,当即在王宗三人树枝的配合下再次防守反击了起来。 这一幕直接将土匪激怒,于是再次下令进攻。 然而,隘口本就狭窄,三个又粗又直的树枝封路,纵使土匪们再怎么不怕死,竟也比之前的铁桶阵更难突破。 就算有人顶着被树枝刺伤、刮伤死死抓住树枝,可近四米的树枝让他们根本就碰不到树枝后面的人。 相反,王宗这边的两名长矛兵却可以灵活地进退,刺杀土匪。 而且,王宗他们还是借助地形边防守反击边后退,甚至还能在对方束手无策之际喘两口气休息休息。 “老侯,换你来,换你来,我力竭了……” 见王宗如此喊,侯霸也不犹豫,当即从王宗手里接过树枝: “没想到,在这狭窄的地方,这树枝竟然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侯霸是真的服了,之前还觉得这树枝莫名其妙,可现在他才深刻体会到,这近四米长的树枝,在这狭窄的隘口简直是神器! “它不叫树枝,有名字的!” “什么名字?” “就不告诉你……” “你、你……” “你什么你啊,赶紧防守反击,再坚持一会儿就应该差不多了……” 侯霸猛地一怔,震惊地看向王宗:“此话何意?” 王宗大声道:“你早早派人去昆阳城不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吗?” “你怎么知道?”侯霸愈发震惊。 王宗笑道:“我又不瞎,刚进南阳郡境内就少了一名甲士。” 侯霸皱了皱眉,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因谋逆而被贬为庶人的圣孙! 他们的对话也被土匪们听到了,不觉间那群土匪也越来越焦急。 双方又对峙了良久,王宗几人都沿着隘口退了好远,可土匪们却仍旧没办法撕破这个树枝阵。 终于,在土匪的后方传来了一阵杀喊声。 王宗默契地与侯霸对视一眼:“援兵终于来了!” ……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处理完伤口的侯霸再次骑着高头大马,王宗也依旧骑着马紧随其后。 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援兵的护送下往昆阳城走去。 突然,侯霸扭头看来:“为何去而复返?” 王宗笑了笑,甩着马鞭:“我若说不抛弃不放弃,你信吗?” 侯霸愣了愣,想到之前让王宗逃,王宗拔腿就跑,没有半点留恋的画面,不由地笑了出来。 王宗却不笑了,好奇地看向侯霸:“老侯,原来你会笑啊!” 侯霸咳了咳,笑容瞬间消失,沉声道:“你明明可以逃的?” 王宗又笑了:“你是说我可以甩掉那两名护卫,自己逃走?” 顿了顿,他又看向侯霸:“我可不傻,你都已经给他们下令一旦发现我要甩掉他们,就立刻将我诛杀,我若还跑,不是自寻死路吗?” 侯霸皱了皱眉:“你又知道了?” 王宗笑道:“不是,你真当我傻啊,那两兄弟一路上一直死死盯着我,就连砍树枝的时候都恨不得一直看着我,这还不够明显吗?” 侯霸咳了咳。 王宗却突然又问道:“老侯,你说那群人真的是土匪吗?” 侯霸没有再说话,神情凝重地看了看王宗,又静静地看向天际的夕阳。 良久,他突然轻声问道:“为何谋逆?” 王宗笑了笑,也抬头看向天际的夕阳:“因为……” 第11章 南阳果然水深 都说二月春风似剪刀。 可这一刀却不偏不倚正剪到了南阳郡大夫(郡守)甄阜与属正(郡都尉)梁丘赐身上。 从此刻大夫府前二人的表情看来,俨然是剪到了命根子。 甄阜焦急地拍了一下手,够够地看向前方,望穿秋水:“怎么还没来啊,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一旁的梁丘赐擦了擦额头的汗,安抚道:“明府放心,绝不会再有土匪截杀这样的事发生!” 甄阜看了眼梁丘赐,叹息道:“一次就够我受了!” “那侯执法一向严明,他本就身负巡察六队之责,如今又护送那王宗至此,发生这样的事,你我都逃不脱干系,尤其是你这属正……” 梁丘赐无辜看向甄阜,胡须都吹起来了:“明府此话怎讲,如今遍地土匪流寇,我也属实有心无力……” 正说着,却见甄阜突然蹿了出去。 终于来了! 梁丘赐连忙跟上,二人来到侯霸面前,躬身行礼:“拜见侯执法……” 然而,侯霸却直接沉声打断道:“无须多礼,身负圣命耽搁不得!” 说罢便直接下马往大夫府走去:“速速交接文书,某还要护送王宗去棘阳县,前队境内情状一一禀白即可!” “是是是……”甄阜与梁丘赐连连行礼,躬身跟在其后。 好家伙,这是无视我这圣孙了? 哦,也对,我已经不是圣孙了,而且还是谋逆罪人,被无视也正常! 王宗撇了撇嘴,见无人管自己,兀自下马,悠悠跟了上去。 可刚走到府前,却被人拦住了:“站住,汝乃罪人,如今更已是庶民之身,岂可入大夫府?” 王宗看向面前这个挺着大肚子、留着横须的糙汉,疑惑道:“你是……” “某乃前队郡属正梁丘赐!”梁丘赐站在门槛内,直勾勾地看着王宗,一副最恨尔等不忠不孝谋逆之臣的傲娇表情! 王宗是知道南阳郡这两位当家人的,来的路上就向侯霸打听过。 他也早就想记起来,这一文一武也算是王莽的死忠! 历史上,此二人曾大败刘縯、刘秀的舂陵军,甚至还杀了刘秀二哥刘仲、二姐刘元及数十名刘氏宗族,最后却因自大而惨败,虽宁死不降,却惨遭枭首! 虽然你很忠心,但你在我面前骄傲个啥? 又不是忠于我! 再说你当我想进去啊? 你们又不派人安排我,难道想我一直在门口罚站? 王宗心里有些不爽,但与其让自己不爽,不如让别人更不爽! 于是哂笑一声:“这里你说了算?” 梁丘赐武将一个,万万没想到王宗会如此说,于是瞬间瞪大了眼睛,胡须再次被吹了起来: “大胆!” “汝还当自己是功崇公……” 不料,他话音未落,侯霸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可无礼!” 梁丘赐笑了,觉得侯霸是在训斥王宗! 没错,这才是对待一个流放犯的态度嘛! 身为圣孙,竟敢谋逆,没杀了你就算圣人仁慈了! “听到没,侯执法都说了,不可无礼,记住,你现在只是个庶民……” 可他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了,只因侯霸下一句便是:“让他进来吧!” 梁丘赐懵了: 什么情况? 难道那句不可无礼是在说我? 他只不过是个乱臣贼子,凭什么不可无礼? 紧跟侯霸的甄阜也愣了愣,连忙向梁丘赐挤了挤眼睛,然后试探地对侯霸说道: “侯执法,涉及公务,让他进来不妥吧……” 侯霸扔下一句“无妨”便继续往前走。 王宗嘿嘿一笑,对梁丘赐扔下一句“原来你说的不算啊”便堂而皇之地向府内走去。 一行人来到府中大厅,甄阜当即让下属交接文书,而后又想请侯霸到书房听他汇报工作。 可侯霸却就那么坐在大厅,神情严肃地拒绝了。 甄阜无奈,只能屏退其他闲杂人员,至于王宗,当然属于闲杂人员,但他说了不算! 然后他就带着梁丘赐主动就侯霸遇袭致歉,并详细地说明了南阳郡如今的现状。 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在王宗看来就一句话:天下太乱,臣妾做不到…… 梁丘赐也拍着胸脯保证:“侯执法放心,不过是些土匪流寇罢了,末将定会率军剿匪……” 侯霸却像是并不在意,直接打断道:“某遇袭一事,就交给尔等追查,记住,一定要追查清楚!” 顿了顿,又生硬地转移话题:“刘氏宗族近况如何?” 闻言,甄阜瞥了瞥一旁优哉游哉的王宗,欲言又止。 王宗自然发现了他的异常,也明白这是聊到敏感话题了。 那老乌龟篡的本就是刘氏皇位,自然会打压刘氏! 从公元九年起,老乌龟便将所有刘氏诸侯王降为公,列侯降为子,不久后又全部夺爵,南阳十几支侯国后裔,爵位全废。 就连所有刘氏做官者,一律罢官回家,永不录用,抚养刘秀长大的叔父刘良就是其中之一,甚至还派侯霸这类的执法刺奸来常态化监视刘氏! 只可惜严防死守了个寂寞…… “但说无妨!”侯霸抿了口茶。 “侯君放心,下官这些年一直在重点监视他们,虽然他们在南阳盘根错杂、根基深厚,但一切尽在下官掌握之中……”甄阜自信地回道。 掌握个屁! 还有四年他们就要起兵,这个时间怕不是已经开始暗中筹备了! 难怪你会被他们枭首…… 王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忍不住冷笑道:“你确定尽在掌握?” 甄阜眼冒怒意,可当他看到侯霸正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竟直接跪倒在地: “侯君恕罪,下官真的尽力了啊……” 这一幕,直接把一旁的梁丘赐看愣了: 什么情况? 这就下跪了? 不至于吧…… 就连侯霸也愣了愣,震惊地看向王宗,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又知道了? 殊不知,王宗此刻也是有些懵: 跪得这么丝滑的吗? 我只不过是忍不住吐槽了一下,你就吓成这样了? 但很快,王宗便皱了皱眉: 又是臣妾做不到? 甄阜这反应,难道南阳的水比自己想的还要深? 王宗当然知道刘氏在南阳郡的根基很深,但具体多深他并不知道,只是从史料上得到些大概印象,甚至看得史料也有限。 所以当他看到甄阜这个反应时,愈发想要了解南阳刘氏。 正所谓,你不必知道我的长短,但我必须了解你的深浅! 不管自己以后能否凭本事吸引秀儿,抑或真尿不到一个壶里,总之一句话,无论是敌是友,自己都必须深入了解南阳刘氏。 心有定计,王宗又冷哼道:“不过是前朝旁支,何以让你吓成这般模样?” 甄阜闻言,眉头紧锁,深深看了眼王宗,眼里早已没有之前的轻蔑。 随即看向侯霸,叹息道:“圣人委下官以重任,下官怎会不尽心尽力?” “可此事却令下官最是忧心,亦最难处置……” 见甄阜如此,王宗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甄阜继续道:“众所周知,前朝先后十余支刘氏侯国尽数封于前队一郡,舂陵、安众、复阳等等星罗棋布,遍布前队各地。” “他们历经百年繁衍,宗室子孙散居乡野,每一支侯国后裔,皆是大族强宗,田产跨县、坞堡林立,佃客、部曲、奴婢动辄数千。” “如舂陵刘氏一族,男丁就有数百之众,而安众侯刘崇虽早已伏法,可他的旁系族人亦是盘踞数县,世代为豪。” “更棘手的是,刘氏与前队大族深度联姻,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湖阳樊家,富甲一郡,良田万顷,为舂陵刘氏母族!” “新野邓氏、阴氏,世代大族,与刘氏互通婚姻,宾客游侠遍布乡野!” “宛县李氏,商贾巨富,亦有牵连……” “大族、宗室、乡绅、游侠,早已连成一气,乡亭小吏、里正长老,更是多受其恩惠,为其附庸!” “圣人虽贬刘氏爵位、废其官职,可刘氏宗族根基、人脉声望早已深植前队土壤。” “寻常乡族,下官一纸文书便可震慑,实在不行也能武力打压。” “可有刘崇谋逆一事在前,若再贸然动刘氏一族,便是动全郡豪强宗室,逼之过急,必群起而反啊!” “是以下官只能重点监视,敲打约束,不敢贸然打压……” 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甄阜又深深向侯霸行了一礼:“望侯君理解下官之苦,下官真的尽力了……” 王宗总算是听明白了: 好家伙! 这整个郡的豪强几乎都与刘氏有关系,而且关系还不浅,就连基层也都与刘氏有染! 这妥妥的地头蛇啊! 难怪历史上王莽对刘氏严防死守却还是防不住! 这南阳刘氏的水,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一念至此,他看向甄阜的目光也充满了同情:唉,还真是难为你了…… 看来自己还真得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凭本事吸引秀儿了,不然在这南阳与刘氏作对,简直找死! 对了,秀儿此时在哪儿? 额……没记错的话应该还在常安上大学吧? 王宗又忍不住问道:“你可知刘縯?” 闻言,甄阜突然皱起了眉头: “焉能不知!” 甄阜气愤道,“此子三十有余,性情刚猛任侠,散尽家财蓄养亡命,手下宾客数百,在南阳郡可是鼎鼎大名,某早就对他重点监视了,只是并无实际证据,也不好贸然……” 王宗不再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见状,甄阜竟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向侯霸又汇报了一些关于前队郡的公务后,因侯霸坚持要立刻出发前往棘阳,甄阜便只能又带着梁丘赐等人亲自送侯霸出城。 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在人群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卖粮商贩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文叔兄,你匆忙从常安赶回来就是为了他,如今总算看到了吧……” “仲华,你发现没,郡大夫对他的态度可不像是对一个因谋逆而被贬为庶人该有的态度!” “是啊,而且他还骑着马,哪有流放犯骑马的……” “所以啊,我愈发觉得这王宗被贬到我们这里定是另有目的!” “如今看来文叔兄的猜测应是错不了,谋逆之罪竟然不杀,还刻意贬至此地,这可不像那位的行事风格……” “现在还只是猜测,不能妄下定论,仲华,你家在棘阳有人,帮我多留意留意。” “嗯,小事一桩,对了,你听说了吗,他们在昆阳好像遇袭了……” “遇袭?难道……” 年轻商贩喃喃着,突然说道:“仲华,帮我看着粮食,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城门外,甄阜挥着手,直到侯霸等人渐行渐远,他才收回手。 “明府今日可有些让人感到陌生啊!”梁丘赐阴阳怪气道。 甄阜看向梁丘赐,笑道:“梁丘兄,你可是觉得我在圣孙面前太有失风骨了?” “还圣孙呢……”梁丘赐吹了吹胡须。 甄阜见状,竟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呀,还没看明白……” 梁丘赐疑惑道:“看明白什么?” 甄阜收敛笑意,走到梁丘赐身边,轻声说道:“你好好想想,侯执法为何会让他进府旁听?” “再想想,他们为何偏偏在南阳境内遇袭?而且侯执法只是让我追查,但看上去并不着急?” “还有,你觉得圣孙为何会故意说我被刘氏吓成那样?又为何突然问及刘縯?” 梁丘赐皱了皱眉:“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知道?” 甄阜脸上露出自信且坚定的笑容:“你啊,不用知道那么多,只需效忠圣人即可,至于圣孙谋逆被贬一事,没那么简单,也不是我们能参与的!” “故作高深……”梁丘赐轻声嘀咕。 甄阜却突然收敛笑意,正色道:“遇袭一事的追查就交给你了,提点你一句,往圣孙问及那人的方向去查!” 梁丘赐先是愣了愣,而后竟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明府提点,下官这就去查……” 看着梁丘赐离去的背影,甄阜捋了捋胡须,叹息道: “这南阳郡又要大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