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第一章 亚瑟·黑斯廷斯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着百叶窗照入卧室,铺着白床单的床上早已空无一人,卧室的主人早已洗漱干净,此时的他已经穿上自己的行头,来到镜子前整理仪容。 在等身高的落地镜前,亚瑟·黑斯廷斯正不紧不慢、一丝不苟的系上燕尾服的每一个纽扣。 漆黑的圆顶高帽,深蓝高领燕尾服,脚蹬深灰马靴,修身的洁白长裤配上闪亮亮的银扣子和牛皮带,腰带的右边别着一根粗大修长的木质警棍,悬挂于左的剑鞘中则插着一柄带有显著维多利亚风格的警官刀。 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挥手掸去左臂蓝白袖章上的灰尘,这才微微点头。 “穿上这身制服,你看起来还真是像模像样。啧啧啧,谁会想到这样一位高贵、出众的年轻人,居然会是个与魔鬼签订了契约的恶棍呢?” 亚瑟的耳边响起了邪恶阴冷的问候声。 奇怪的是,镜子里除了亚瑟以外别无他人。 但在亚瑟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他深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淡红色的微光。 “倘若不是拜你所赐,我此时应该正坐在伦敦的证券交易所或银行里,一边欣赏泰晤士河两岸的美景,一边享受美食与咖啡,过手着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磅的股票生意,随便放出两句话就能让那些掉进钱眼里的人们发癫发狂。而不是拿着每周十二先令的补贴,成天来往于最肮脏混乱的伦敦东区,冒着生命危险去和小偷与杀人犯打交道。” 一个虚幻的身影在亚瑟面前渐渐凝实。 那是个穿着彩色杂技服、带着小丑帽、缀着小丑鼻,画着夸张红白妆容,双目激凸、头长犄角的年轻人。 他横躺在落地镜的框架上,正用那双布满了赤红血丝的眼珠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亚瑟。 亚瑟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微微皱起眉头:“阿加雷斯,你今天这是什么打扮?” 话音刚落,癫狂的大笑便响彻亚瑟的耳边,刺耳的笑声仿佛要贯穿他的耳膜,顺带把他的天灵盖和房顶一同掀开。 “愚人节快乐!亚瑟!” 阿加雷斯笑的前仰后合,他正为方才亚瑟困惑迷茫的神情得意不已。 亚瑟冷漠的望着这位脾气古怪的魔鬼,随后淡定俯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红头鼻子。 “给,你的鼻子掉了。” 阿加雷斯一边抬起三根手指轻轻捻起红头鼻子,一边眉飞色舞的纠正道。 “哦,我亲爱的亚瑟。这可不是我的鼻子,而是我今天的早餐啊!” “你的早餐?” 亚瑟定睛看去,这才发现那颗红头鼻子上居然长着张痛苦的人脸,而且这张脸他还有些眼熟。 “喔?这不是邓普斯教授吗?自从我毕业已经过去半年多的时间了,这段日子您过得还好吗?” 红鼻子上的人脸发出一阵哀嚎:“亚瑟,求求你不要再让这个恶魔折磨我了!我承认在学业上故意刁难你是我的不对,可我后来不是已经安排你顺利毕业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对我?” 亚瑟对于邓普斯教授的苦苦哀求置若罔闻,他只是轻轻摇了摇手指。 “邓普斯先生,您这么说可就有失公允了,还是让我来为您还原一下事实吧。 您之所以让我顺利毕业,不是因为您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在您准备强迫艾丽莎的时候撞破了您的好事。而我之所以会恰好出现在那里,是因为这一切本来就是我安排好的。 当时您可是答应我,只要我不把这件事抖出去,您什么都愿意做。既然如此,献出灵魂也是理所当然吧?” “可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邓普斯的话还没说完,阿加雷斯便将他丢进了嘴里。 随着一阵剧烈的咀嚼,猩红的血水顺着他的嘴角一丝丝的滴落。 只见阿加雷斯的五官紧紧揪成一团,随着喉头一阵耸动,伴随着邓普斯的痛苦哀嚎,魔鬼心满意足的揉了揉肚子,打了个响亮饱嗝。 “对于早餐来说,这顿餐点实在是太过丰盛了一些。” 亚瑟对于如此血腥的场景显然已经司空见惯了,他甚至还有闲心问了句:“味道怎么样?” 阿加雷斯半米长的舌头就像雨刷器一样刮过嘴角,将最后一点血迹与残渣也卷进了嘴里。 “香香的,就是有点臭。好了,接下来让我看看午餐该吃什么吧?” 阿加雷斯打了个响指,随着火焰在他的指尖跃动,一份裹着牛皮封面的菜谱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他随手翻了几页,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页画像冲着亚瑟喊道:“嘿,亚瑟,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亚瑟正整理着鬓角的头发,他抽空瞟了一眼菜单,上面画的是一个留着淡金色长发、撑着蕾丝边白伞的靓丽少女。 他随口问道:“你想吃掉艾丽莎?” 阿加雷斯闭上眼睛幻想着,他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的流出了大把口水。 “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小姐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吧?恋爱中的少女最容易上当受骗了。 只需稍稍发挥点你那无处安放的魅力,就能轻而易举的把她送进我的嘴里。惨遭恋人背叛而万念俱灰的妙龄少女,想想就知道是人间美味。 嗯…… 或许可以再加点调味料。亚瑟,你觉得把她骗到手以后,你再当着她的面劈十几次腿,会不会增添点风味?” “你就不怕吃起来苦的涩嘴?” 阿加雷斯双手合十满脸堆笑:“哦,我亲爱的亚瑟,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说让你劈腿,不是指去和女人劈腿,那也太常规了。你要记住,我可是魔鬼。” 亚瑟闻言也不生气,他只是端起桌前的红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魔鬼都喜欢和男人劈腿吗?” 阿加雷斯的头部猛然涨大,因为愤怒而变形的五官几乎都快要顶到亚瑟的脑袋上了。 “亚瑟!不是魔鬼都喜欢和男人劈腿,我说的是你,是你!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但亚瑟显然不吃这一套,对于阿加雷斯的吓人把戏,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那就是只有你喜欢喽?阿加雷斯,你也太不合群了。” “我是让你去和男人劈腿!” 阿加雷斯咆哮着,他的声浪吹得亚瑟的头发随风飘荡。 亚瑟面不改色的回道:“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负担太大。” “对艾丽莎吗?” “对我。” 阿加雷斯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瞬间瘪了下来,只剩下一张皮铺在地毯。 “行吧行吧。不论如何,你先把艾丽莎骗到手,劈腿的事情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拒绝。” “这次又是为什么?” “这主要是出于两方面考虑。第一,艾丽莎和我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并且她还在邓普斯教授的事情上帮助过我。因为我是一个有良心的人,所以我并不打算恩将仇报。” “哦!我听到了什么?良心!亚瑟,想不到你这种穷小子还拥有此等奢侈品!” 阿加雷斯的皮囊瞬间膨胀,他虚幻的身体伸出脑袋插入亚瑟的胸膛,毫无阻碍的四处扭动着脖子。 “这里黑漆漆的,空荡荡一片,我什么都看不见。良心?那颗金子般的心在哪里?” 阿加雷斯见亚瑟不回答他,又继续在那里大喊大叫:“亚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说话吗?话吗?吗?” 亚瑟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我或许没有良心。但与此同时,我也异常笃定我的心胸没有宽广到可以产生回音。” 话音刚落,亚瑟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没一会儿,阿加雷斯便捂着湿漉漉的脑袋回来了。 他凭空变出一张手帕擦拭着脑袋,不满的开口道:“那你接着说第二点吧。” “第二,是因为你在我这里毫无信誉可言。你说过会帮我,但你并没有做到。” “我怎么没有做到?” 阿加雷斯怒发冲冠,烈火在他的头顶燃烧,沸油在他的头发上翻滚。 “你说过想上大学,所以我才费尽心思给你安排了个头脑不清醒的乡绅老头儿做你的便宜叔叔,顺带着利用他的关系把你塞进了刚刚成立的伦敦大学。 作为交换,你将会为我提供源源不断的灵魂。这可都是咱们约定好的! 现在你已经如愿成为了一位优秀的大学毕业生,我的诺言已经兑现,现在轮到你兑现你的筹码了!” 亚瑟对于阿加雷斯的怒火视若无睹,他冷漠道。 “我很荣幸被你称为一名优秀的大学毕业生,如果那些银行家和政客们也这么认为就好了。” “哦……” 阿加雷斯听到这里忍不住咬牙憋着笑,但他眼角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 “亚瑟,你不要那么悲观嘛。我相信有朝一日伦敦大学肯定可以获得王室和议会颁发的教学特许状的。等到那个时候,你的学历就会受到社会承认了。不过在那之前,你还需要忍耐。” “一个魔鬼,却和我说要忍耐?” 亚瑟松了松衣领,试图让脖子更舒服一点。 “阿加雷斯,我看你去做加尔文宗崇信的基督算了,魔鬼这个职业并不适合你。或者说,你早就知道伦敦大学拿不到特许状,所以故意去让我念这所没资格颁发学位的大学,以此来培养我的反社会人格,从而更好的帮你做事?” 阿加雷斯的嘴几乎都要咧到耳垂,他十指交叉温和细语:“亚瑟,你真是我肚子里的小蛔虫,我那点小心思都要被你看穿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想法的?” 亚瑟瞥了他一眼,提起小牛皮包拉开房门:“自然是因为我不是第一次体会。获得了知识却又找不到相应的工作,这种方式肯定会把人变成反抗者的。” 血盆大口猛然浮现在亚瑟的面前,洁白的牙缝间塞满了各类生物的血肉与骨头,硕大的扁桃体悬在半空就好像一座摇晃的摆钟。 “可是你看透了又能怎么样呢?向魔鬼祈求获得幸福,这种事情本身就足够愚蠢了。乖乖替我做事,或许你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亚瑟微微皱起眉头,嫌恶的抬手捂住了鼻子:“阿加雷斯,你应该去看医生。这种程度的口臭,可不是一个小感冒能解释的。” “我们的契约上写的清清楚楚,亚瑟·黑斯廷斯,你的灵魂早就归我所有。填不饱我的肚子,就只好用你来佐餐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 “亚瑟·黑斯廷斯。”阿加雷斯嚣张狂笑道:“你该不会是吓破了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吧?” 亚瑟一撇嘴,很无奈的问道:“究竟是谁告诉你,我叫这个名字的?” “嗯?” 阿加雷斯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妙:“你、你难道不叫这个名字?不可能。” 亚瑟先是翻了个白眼,随后又冲着阿加雷斯比了个中指。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叫杨帆。至于你口中的亚瑟·黑斯廷斯,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如果你能够找到他的灵魂,那么在你吃掉他以前,请务必把他召来让我问问。 另外,如果你没能力让我大富大贵的话,就请立刻从我的身前挪开,你肚子里的小蛔虫要滚去上班了。” 第二章 新的机遇? 19世纪的伦敦,仍处于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 黎明的太阳已经升起,可阳光照射在漆黑的泰晤士河面上却没有带来半点光亮,白蒙蒙的雾气几乎将整条河水吞没,只能依稀看见停泊在各处码头附近小船上散发出的微红灯光。 前方的市区中烟囱林立,虽然时间尚早,但它们却早已迫不及待的喷出带有恶臭气味的浓烟,尽情挥洒着它引以为豪的剧毒空气,遮挡住本就无多的日光,让本就阴沉的天气变得更加压抑。 两岸的狭窄街道边随处可见宿醉的酒鬼、无家可归的农民以及因为失业而四处闲逛的工人,他们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已经被污染毒化的空气,不健康的蜡黄肤色已经说明了他们糟糕的健康状况。 而在街巷的阴影里,眼角闪烁着贼光的扒手们也开始物色起了自己的新目标。 卖唱的妓女们守在自己堆满了垃圾与污水的出租屋前招揽着客人,因为近来的经济不景气,她们也不得不延长自己的营业时间,并希图能借此换到一些面包和糖。 穿戴整齐的亚瑟与他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而他一路走来所遭到的白眼和唾骂也说明了新成立没多久的大伦敦警察厅在这帮贫民眼中的形象。 在混乱、嘈杂、肮脏的伦敦东区,人们通常喜欢用另一种称呼来代指亚瑟这样的人。 他们叫他‘削皮器’,他们觉得伦敦警察就像是苹果的削皮器一样,一点点的剥去他们本就不算丰厚的‘外皮’,搅和他们的生意,干预他们的生活,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如果是刚入职的时候,亚瑟或许还会对他们的唾骂有些反应。 但半年多的时间过去,现在的他只是觉得麻木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两个衣着破烂的醉鬼扭打成一团。 作为一名熟练的警官,亚瑟对于这种情况的应对早已驾轻就熟。 如果你想和醉鬼们讲道理,最好先给他们一棍子让他们清醒清醒,这个道理听起来很简单,但却是亚瑟和同事们在多次遭到醉鬼袭击后才领悟出的宝贵经验。 亚瑟毫不犹豫的抽出腰间的文明仗,朝着他们俩的脑袋上一人给了一棒。 亚瑟吼道:“如果你们两个混蛋不想被丢进监狱里,最好马上给我停手!” 两个酒鬼挨了揍顿时勃然大怒,他们撸起袖子正想要给亚瑟一点教训,但还不等他们转过身,亚瑟的警官刀已经顶在了他们的喉咙上。 “我再重复一遍,如果你们俩不想惹事的话,最好马上给我离开这里!” 警官刀冰凉的触感顿时让醉鬼们醒了酒。 一个醉鬼抬手抹掉鼻子上的血,朝着亚瑟连声道歉:“这只是朋友之间的小打小闹,我们来自曼彻斯特的索尔福德,我们那儿的人都是这么表示亲切友好的,这犯不着您兴师动众的。” 另一个被打掉了半颗牙的醉鬼也连声附和道:“没、没错,警官先生,我们没打算惹麻烦,我们这就走。” 说完,两个人便赶忙捡起丢在地上的毡帽,互相搀扶着晃晃悠悠的离开了。 亚瑟刚收拾完这两个醉鬼,又看到街角出现了不少推着炸鱼小车、拎着编织包售卖食物的街头小贩。 他们同样发现了穿着制服的亚瑟,但每个人的选择却并不相同。 他们当中的一小部分选择识趣的离开这片区域,而绝大部分却宁死也不愿放弃这处人流量颇大的街道。 眼下正是太阳初升售卖早餐的最佳时刻,如果现在离开这里,就意味着他们将失去一天中一半以上的收入,这是他们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 所以哪怕面对装备齐全且刚刚才大发神威的亚瑟警官,他们也不打算退让半步。 阿加雷斯虚幻的身影盘旋在亚瑟的左右,放肆的恶毒大笑道:“亚瑟,瞧瞧他们的眼神,凶狠、歹毒,简直恨不能把你溺死在冰凉恶臭的泰晤士河里。在他们的眼里,或许你比我更像是一个魔鬼。” “是啊!或许过去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我活的比你更像是一个魔鬼。街头的小贩觉得我是当局的走狗,当局怀疑我可能有雅各宾派倾向,雅各宾派的支持者觉得我是被派来监视他们的,而真正监视他们的军警却觉得我会给他们通风报信,治安法官觉得我和罪犯沆瀣一气,罪犯却认为我想把他们统统送上绞刑架。这个世界,真是荒诞。” 亚瑟摘下圆顶高帽,望着上面的大伦敦警察厅帽徽,喃喃低语道:“阿加雷斯,我一直在想,也许是时候换个活法了。” 阿加雷斯闻言两眼放光,甚至拿出了很少使用的肉麻声线宽慰着:“喔!我亲爱的亚瑟,你终于想通了。你早点和我合作,也许这会儿都已经当上首相了。谁和你作对,你就弄死谁,把他们统统送进我的肚子里,就像你对邓普斯教授做的那样。来,咱们开始计划下一个目标吧。不如就从那个处处刁难你的警长上司入手如何?” “我由衷感谢你的热心帮助。”亚瑟道:“不过我说的换个活法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阿加雷斯愕然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亚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挥舞着手中的帽子,高声冲着前方一个正在与小贩讨价还价的风衣男子喊道:“埃尔德,这边!” 埃尔德听到亚瑟的呼喊,只得骂骂咧咧的和小贩抱怨了两句,随后便快步小跑来到了亚瑟身边。 “哟,亚瑟。今天的天气不好,我的心情也是一团糟,不过见到你让我感觉好多了。” 亚瑟询问道:“你刚刚和小贩吵什么呢?” 埃尔德听到这话,忍不住爆出了粗口:“亚瑟,你是不知道那个操蛋东西有多无礼!他卖给我的四只牡蛎里有三只都已经臭了,却要收我四枚便士,这简直就是抢劫!要不是你喊我,我少不了要和他干上一架!” 亚瑟淡定道:“埃尔德,你要是真和他打起来会让我很难做的。我才刚刚教训过两个打架的醉鬼。” “管他呢,大不了我打架的时候你适当回避一下就是了。” 埃尔德从兜里掏出烟斗叼在嘴上,又从胸前掏出装烟丝的铁盒将其填满,最后用火柴点燃。 他猛嘬一口吐出烟圈,这才感觉舒坦些。 埃尔德问道:“不说这个了。前几天我问你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与其留在这个屎盆子里,不如跟我上船算了。我们正缺一个你这样博学多才的博物学家,来跟我周游世界,日子轻松又愉快,薪水也能翻倍,说不准还能邂逅几个异国淑女,何乐而不为呢?” 他从兜里又抽出个烟斗,填满烟丝后也不问亚瑟愿不愿意,便塞进了对方嘴里,还自顾自的给他打着了火。 埃尔德手上忙着,嘴上也没闲着,他不住的劝说道。 “亚瑟,你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在大伦敦警察厅继续干下去没什么前途,我听说你们那里招的警察大多数都是些失业的纺织工人又或者是从东北来的农民,甚至连爱尔兰人都能混进去。 咱们这些从伦敦大学毕业的学生虽然不受承认,不过那都是因为牛津和剑桥的坏种们伙同各教区大主教在背后搞的鬼。如果论起学识,咱们比他们要优秀的多。 然而像咱们这样出色的人,却仅仅因为学校容许非国教信仰者入学而无法获颁学位证书。世上还有比这更操蛋的事吗?” 亚瑟嘬了一口烟斗,开口道:“当然是有的。” “比如说呢?” “比如说我认识一位家境优渥、家世显赫的家伙。他自己信仰着国教,并且还有一位高居皇家海军少将之职的叔叔,但却非要跑来念伦敦大学。他嘴上说着要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地,结果最后还是得靠叔叔的关系去船上讨生活。” 埃尔德闻言哈哈大笑,他冲着亚瑟的肩膀来了一拳:“亚瑟,你这话说的可太刻薄了!我从前那是没想通,但我现在已经想通了。大家都是在屎盆子里游泳,如果你觉得自己看不见屎,那不是因为环境好了,而是因为你已经潜进去了。” 亚瑟闻言一阵沉默。 埃尔德问道:“亚瑟,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埃尔德,我真的很难想象。” “怎么了?” 亚瑟叹息道:“你居然是从古典文学专业毕业的。” 埃尔德哈哈大笑道:“这就要归结于你对古典文学的不了解了。 尼禄说过:无论男女,没有一个人的身体是贞洁的,只是大部分人将自己的丑恶做了巧妙的掩饰。 虽然他是个婊子养的混蛋,但这句话倒是没说错。 因为对于文学家来说,无论男女,没有一个文学家的嘴巴是干净的,而且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甚至都懒得掩饰。而我,也热切的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 不说这个了,你到底考虑的如何了?来不来我们船上?” 亚瑟点了点头:“这回算是我承你的情了,我对于现在的工作也差不多厌倦了,换个工作对我、对这个世界都有好处。” 原本百无聊赖、四处飘荡的阿加雷斯听到这话,顿时气的七窍生烟,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草叉顶在亚瑟的后心,咆哮着。 “亚瑟!但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可是魔鬼,魔鬼!你打算让我在未来的几年里都陪你飘在海上看鲸鱼交配吗!” 埃尔德显然听不到阿加雷斯的抱怨,他惊喜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亚瑟点头道:“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太好了!那咱们一言为定。” 埃尔德高兴地吹了声口哨:“你肯定会比那个剑桥毕业的家伙儿干得好!” “剑桥毕业的家伙?”亚瑟问道:“你们还有其他人选?” “也不算是其他人选吧,他本来是要来船上做随船牧师的。但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博物学家,舰长说那家伙也可以顶缺。毕竟那家伙在去剑桥进修神学之前,曾经在爱丁堡大学读过几年医学。” 亚瑟又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航呢?” 埃尔德道:“这得考虑到季风走向,如果海军部催的急,那么九月份就会出发,如果他们不着急那就要等到冬季。 不过你不用担心从四月到启航前这段时间的薪水问题,只要你确定入职,哪怕是在岸上的时间,也可以得到平时一半的薪水,这份工资依然比你在大伦敦警察厅拿得多。” 亚瑟自嘲道:“薪水的问题我当然不担心,哪怕是工厂里的熟练工人拿的都比我多。只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皇家海军要组织一次环球科考航行。从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海军部的老爷们好像并非是什么勇于为科学献身的人物。” 埃尔德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科学调查?那当然是拿出去糊弄人的! 海军部才不关心什么科研调查。我们接到的主要命令是勘察测量并绘制南美洲的重要海图,考察了解太平洋地区和印度群岛附近的海况以及政治势力,并为将来皇家海军的舰队出入这一区域提供情报支持。 但是由于北美殖民地的那帮叛民坚持贯彻门罗主义政策,拒绝大不列颠和其他欧洲国家介入美洲事务,我们只能给自己贴个科学考察的名头,以此来确保不会和他们发生冲突。 毕竟我们在和他们的两次独立战争里都没讨到什么便宜,明面上装装样子保持和睦还是有必要的。 总而言之,博物学家这个职位如果能拿出一些科研成果最好,拿不出来也无伤大雅。除了要忍受颠簸的海浪和贝格尔号的狭窄船舱以外,也没什么其他不好的地方了。 亚瑟,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算坑我叔叔也不能坑你啊!” 第三章 刺穿苏格兰场 与埃尔德分别后,亚瑟循着往常的巡逻道路向着苏格兰场缓慢踱步。 他对道路两旁占道经营的小贩们熟视无睹,只有在商铺店主强烈抗议的情况下,他才会勉为其难的对小贩们进行礼貌劝退。 这是亚瑟在苏格兰场干了半年以后才学会的处世哲学。 大伦敦警察厅负责的治安区域拥有冠绝世界的一百五十万人口,而这一百五十万人中又有十分之一的人都直接或间接从事流动零售的营生。 伦敦附近的各处监狱早就人满为患,因此亚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关进监狱。 而皇家海军的船即便能够通行四海,能够打败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在特拉法加海战里把拿破仑的船队打得灰头土脸,但皇家海军却同样没有能力把所有伦敦小贩都流放到澳大利亚去。 抓还是不抓,亚瑟这半年总会面临这种难为人的抉择。 好在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面对这种困境了。 阿加雷斯就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他亦步亦趋的跟在亚瑟身后,丝毫打不起精神。 亚瑟也发现了自己的这位朋友情绪不太对劲,因此他开口询问道:“阿加雷斯,你怎么了?看看你那副臭脸,活像个战败的法国人。” “亚瑟!你都要让我陪你去海上看鲸鱼了,还打算让我摆什么表情?难道我要笑吗?” 阿加雷斯说完这话便跑去了一处卖鱼小摊前蹲下,他一脸嫌弃的看了眼案上吐着泡泡半死不活的鲱鱼,随后捂着额头叹息道。 “我到底是积攒了多少美德,才让我沦落到这个境地?未来几年里,我就只能用这外貌丑陋、浑身沾满粘液的小东西下饭了吗?” 亚瑟对阿加雷斯的抱怨非但没有半点同情,反而还想极力纠正这个魔鬼的错误价值观。 “阿加雷斯,你这么说就是对于这个国家历史的不尊重了。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家海军可就是靠着你口中的丑陋小东西养活的。 当年为了推行重商主义政策,鼓励渔业和造船业的发展,亨利七世出台了《食鱼法令》,法令强制规定每年的四旬斋和斋戒日都必须食鱼。 而到了伊丽莎白一世时期,食鱼日的范围又被扩大到了一周三天。吃鱼,是每个国王治下臣民的责任与义务。” 阿加雷斯气的火冒三丈,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三根火把,一边跳着脚,一边表演着类似马戏团小丑的耍彩球杂技挑衅亚瑟。 “拿不列颠的法律来斩地狱的公爵,亚瑟,你好大的官威啊!我就是不吃,你能拿我怎么样?” 亚瑟耸了耸肩:“按照法律规定,不在食鱼日按规定进食,最轻的惩罚是处以六个小时的枷刑,但你这种态度属于情节极为严重,因此我主张判处十天监禁。不过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爱吃不吃,没人管你。” “没人管我?那你提这事干什么?” 亚瑟认真的回答道:“因为你今天早上刚刚称我为一名优秀的伦敦大学毕业生,所以我打算给你展示一下我优秀的学术素养。虽然这东西通常情况下在大伦敦警察厅的日常工作里排不上用场,但为了不让你这个主要赞助人失望,我认为多多少少得给你一点交代。” “我不需要你给我这种交代!如果你真的想给我个交代,那就用用你那个灵巧的小脑瓜,想想除了飘在海上以外的其他出路。” “很不幸,阿加雷斯,一切都太迟了。如果当初你老老实实地把我送到牛津或者剑桥读书,又或者我毕业的时候没有遇上经济不景气,或许我还有其他选择。 但现在,我只有去海上这一条路。阿加雷斯,这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哦!我亲爱的亚瑟。”阿加雷斯用低声下气的语气恳求道:“如果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亚瑟指着自己帽子上的警徽问道:“如果道歉有用的话,那还要警察做什么?” “该死!那你就是铁了心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脱下你那身恶心人的衣服?这周的薪水不都已经发完了吗?” 亚瑟道:“这叫做慎始慎终,站好最后一班岗。只要我还没正式递交辞呈,那我就依然是伦敦大都会警察队的一员。” “喔,亚瑟……”阿加雷斯拿起手帕假装抹着眼泪:“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小混蛋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亚瑟瞥了他一眼:“我被这个地方恶心了半年,难道就这么轻飘飘的走了?” “喔!这就对了!”魔鬼露出了兴奋的笑脸:“你打算干点什么?一把火烧了苏格兰场,还是一刀刺穿你那个操蛋上司?” “都不是。” “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打算一刀刺穿苏格兰场,再给上司的屁股底下添把火。” “这不是都一样吗?” “不,阿加雷斯,你不明白,这一点都不一样。” 亚瑟突然停下脚步,他就站在人行不绝的街口。 在他的身后,是嘈杂、肮脏,到处弥漫着腐烂恶臭气息的伦敦东区。 而他面前的世界,却完全换了副模样。 鳞次栉比的整洁房屋与干净街道,带有哥特式尖塔、金碧辉煌的中世纪建筑与周遭设计精巧的现代化房屋融为一体,华美的浮雕与漆黑奇异的围栏互相映衬,议会广场附近到处都是装饰华丽的马车与衣着考究的上流绅士与淑女们。 不到三英里的区域内凝聚了整个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精华,东侧是代表着国家立法机构的伦敦议会大厦,北面则是行政机构林立的白厅街,西面坐落着大不列颠最高法院,而南面则是象征着国教圣公会的威斯敏斯特修道院与圣玛格丽特教堂。 这一切都与身后的黑暗污秽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令人眼花缭乱。 而亚瑟今天的目的地也正坐落于此。 他的视线穿过密集的人流飘向北方。 白厅街4号——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总部。 第四章 何为地狱 还不等亚瑟走进警察队总部的正门,一个同样与他身穿警察制服、抱着一叠厚厚资料的同僚便抢先拦住了他。 对方看到亚瑟的脸庞,抬手擦了把脑门上的汗,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 “谢天谢地,亚瑟,你总算来了!如果你迟到了,我可没本事应付那些难缠的陪审团和高高在上的治安法官。快快,时间要来不及了,咱们边走边说。” 亚瑟被他推着往前走,不甚在意的开口道。 “托尼,你只是缺乏一些必要的自信。治安法庭并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你所要做的无非是将手里的公诉材料向大家宣读一遍而已。你又不是不认识字,有什么好担心的?” 托尼灰心丧气道:“亚瑟,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干这份工作之前,我只是个替人修鞋的皮匠,要不是我们那地方不少人都已经快穷的没鞋穿了,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来伦敦。 虽然我的确认识两个字,但也就仅仅是认识字而已。我所受到的最高教育只有小时候念的主日学校,完整读过的书只有《圣经》。 我这样的下等人怎么能和你这样正经接受过大学教育的高材生比呢?” 亚瑟好声好气的安慰道:“托尼,你这已经比不少牧师强了,至少你完整读过《圣经》。” “你又在和我开玩笑。”托尼问道:“对了,我问你个事,你上的那个伦敦大学学费收的贵吗?” 亚瑟挑了挑眉毛:“你想要继续进修?” 托尼红着脸连连摆手道:“我哪儿敢有那种高尚的心思。”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托尼憋了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吐露实情。 “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但是我的孩子不能像我这样,我在这个烂泥坑里摔打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让他跟着我一起吃苦的。他必须得去读书,不止读书,还得念大学。虽然他现在还不到年纪,但我必须得先帮他把上学的钱预备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亚瑟听到这里,颇为赞赏的拍了拍托尼的肩膀:“托尼,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一位有担当的父亲。如果你能在执勤的时候也展现出这样的勇气就好了。” 托尼听到这话,本就发红的脸蛋简直热得发烫。 “亚瑟,上次我真不是故意把你一个人丢在小巷子里的。那群人拿着锤子和刀,我就算留下来也排不上什么用处。我之所以撒腿就跑,是为了回去帮你叫增援。” “没关系,我已经原谅你了。”亚瑟拍了拍腰间的警官刀:“至少从那次以后,上头总算愿意给我们配发点像样的武器了。” “不过话说回来,亚瑟,你那次是怎么脱身的?” 亚瑟的余光瞥了眼正在一旁生闷气的阿加雷斯,开口道:“这你就别管了,我总有我的办法。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该跑还是跑,你已经是个当父亲的人了,不要拿你的家庭开玩笑。” 托尼简直羞愧的无地自容,他讪笑着:“其实我离当父亲还远着呢,我最近才刚打算结婚。结婚申请我已经递交上去了,只要上头批复,我就可以正式结婚了。” 亚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警员结婚都要批准? 不能喝酒、不能蓄须、不能赌博、不能欠债、不能拥有任何不良嗜好,也不能衣衫不整、不能有任何不体面的行为,甚至家族里也不能有精神病人。 对于警员个人,要拥有恰当的宗教信仰,拥有一定的文化素质,严禁私下经商,严禁饲养家禽甚至宠物。 在任何公共场合,哪怕是在下班时间都要自觉参与且勇于维护公共秩序,并肩负起一切维护社会道德规范的责任。 更可笑的是,他们还只愿意为这样的人开出每周十二先令的价码。 这也就罢了,现在都开始管到结婚上来了,他们怎么不直接给咱们发个老婆呢?这样他们就能二十四小时监视我了。” 托尼听到亚瑟大倒苦水,也感同身受的附和道:“得了吧,亚瑟,你老婆可监视不了你二十四小时。你难道忘了吗?咱们每天都得执勤十四小时,运气不好的话,还得被上头劈头盖脸的再骂一两个钟头。至于你的妻子?她平均每天能监视你八小时就不错了。” 托尼说到这里,无奈的叹了口气:“不过抱怨这些也没用。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伦敦大学的学费是多少呢。” 亚瑟缓了口气,应道:“一学年二十三磅六先令。” “嘶……”托尼倒吸一口凉气:“这可真贵,我一年才挣三十几磅,供孩子上学就得花掉大半。看来我得早点攒钱了。” “这已经很便宜了,你应该没打听过伦敦四大律师会馆的学费。” “那里收多少?” 亚瑟冲他竖起三根手指:“这个数,一年。” “三十磅?”托尼眉头紧锁,咬着牙说道:“我的薪水应该还会再涨,努努力说不定能给他挤出来。律师?小托尼律师?这可是个好职业,比他爸爸肯定强多了。” 正当托尼陷入无限遐想时,亚瑟给他浇了盆冷水。 “三十磅?托尼,你想什么呢?是三百磅。” 托尼听到这个数字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们直接要了我的命吧。我这辈子可能都攒不出他的学费。” “攒不出也没什么,那地方本来就不是给咱们这样的普通市民念得。在里面读书的大多是银行家、工厂主又或者贵族们的孩子。” “他们不是一般都去念牛津或者剑桥吗?” “嗯,确实是这样。但总有人想要换换口味,不是吗?就像你吃惯了土豆,偶尔也想弄点面包伴着油渣调和一下。” “仅仅是换个口味,一年就要多花三百磅?” 托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感觉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 “亚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如果我不知道,可能还会觉得日子好过点。现在我觉得都快活不下去了。亚瑟,你这样做,是会下地狱的啊。” “地狱?”亚瑟鲜有的露出了一丝笑容:“托尼,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是你我已经在这里了。” 第五章 棘手的案件 治安法庭就设立在苏格兰场附近不远处,因此亚瑟他们步行没多久便来到了地方。 但此时的托尼却早已没了工作的心思,他正为未来的日子忧虑不已。 但他却并不是在场所有人中最焦虑的那一个。 一位神情紧张的警察正站在治安法庭门前缓慢的踱步,他的眉头紧紧揪成一团。纵然隔着老远,亚瑟依然可以清晰的看见他鬓角的汗珠。 亚瑟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汤姆,今天是你负责押送嫌疑人吗?” 汤姆警官看到亚瑟的熟悉脸庞,简直都快感动的留下泪了。 “亚瑟,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亚瑟扭头看了眼身后失魂落魄的托尼,转而冲着汤姆问道:“怎么?你的孩子也要上大学吗?” “上大学?不,我太太才刚怀孕,能不能顺利生产都不好说呢。”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之前两次都流产了,这次你可一定得救救我。” 亚瑟耸了耸肩,冲他摊手道。 “汤姆,你一定是急糊涂了。我和你一样只是个警察,我管的是犯罪,并不是生孩子。如果你想要帮助你太太顺利生产,那就应该多给她补充营养,再找个经验老道的助产士。可无论是上述哪一种,都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汤姆急的手心全是汗,他开口道:“助产士我已经联系好了,我虽然不富裕,但每天也已经尽量从不多的工资里匀出一部分给她买肉。 虽然现在一切看起来都挺顺利的,但我太太昨天晚上却梦见了上帝。 上帝说,她之所以会流产,是因为我这个做丈夫的手上罪孽太多,我必须要去赎罪,否则这一次同样会胎死腹中。” “赎罪?那不是牧师的活儿吗?圣玛格丽特教堂就在我背后,你应该直走然后左拐。” 汤姆捂着脸语无伦次道:“这一次、这一次,恐怕牧师不管用。” “不管用?” 亚瑟捏着下巴思考了一番:“要不然你买张船票去奥斯曼帝国找个阿訇问问?或者去东方,找个修为高深的光头和尚请教一下?上帝就算不看牧师的面子,最起码也要照顾一下真主和佛祖的情绪吧?如果他们都不管用的话,我还认识个懂巫术的红鼻子小丑,也可以请他帮你看看。” 阿加雷斯的虚影一阵闪烁:“亚瑟,我可不是小丑!” 汤姆眼中泪光闪烁,他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喔!亚瑟,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上帝选择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我妻子的梦境中,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今天早上翻来覆去的想,怎么想都觉得上帝说的一定是小亚当的案子。” “小亚当的案子?” 亚瑟听到这个名字,心思也沉了下来。 小亚当的名气在这一带的巡警耳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虽然只是个九岁的毛孩子,但小亚当的犯罪记录却是用一页纸都没办法写完的。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蟊贼,小亚当的业务范围上到私闯民宅、盗窃手帕,下到顺走水果、抢夺玩具。 只不过由于涉案金额较小,所以他的刑期也不算太长。 因而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看见他活跃在圣吉罗斯教区的街头,然而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被重新送回监狱。 亚瑟从托尼的手上接过档案资料,很快就找到了小亚当的相关信息。 他一边翻阅着相关资料,一边念叨着:“我之前就和那个小鬼谈过,试图让他稍微收敛点。可当我了解过他家里的情况后,我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托尼问道:“为什么不可能?他难道不害怕进监狱或者受鞭刑吗?” 亚瑟合上资料本,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托尼:“亚当和我说,监狱比他家里待得要舒服。 因为他可以在进去的时候洗一次热水澡,并且得到一些干净的衣服和袜子。 虽然在里面有时候会被其他犯人欺负,但狱警和一些有良心的罪犯会加以制止。 而如果他是在外面,一旦他没有从外面带回钱,那么他的那对混蛋父母揍他可比监狱里的犯人重多了。 托尼,我们只是警察,我们可以解决一部分治安问题,但亚当的犯罪行为是一项社会问题,我们对此束手无策。” 随后,亚瑟又冲着一旁忏悔祷告的汤姆说道:“如果你是因为小亚当的事觉得自责,那么大可不必如此。因为对于他来说,你把他关进监狱里,这本身就是在行善了。上帝是不会因此而怪罪你的。如果你能给他安排一间条件较好的监狱,上帝说不准还会奖励你的善心。” “可是……可是这回不一样,亚瑟!” 汤姆痛哭流涕道:“这回他捅了个大篓子,恐怕不是关进监狱就能结案的。更糟糕的是他这回是犯在了威洛克斯警长手里,他今天早上特意叮嘱过我,让我们必须把这件案子坐实。 因为内务部前天刚下了一份新文件,里面说过低的起诉成功率会有损于伦敦大都会警察队的社会形象,所以要求咱们应该朝着百分百的起诉成功率努力。 你也知道威洛克斯那个老杂种的性格,如果我们搞砸了,给他的光辉荣誉簿上抹黑,说不定会被他一并解雇的。 我的妻子马上就要生孩子了,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可我同样也不能看着小亚当送死啊!” “送死?他这回到底犯了什么罪?杀人了还是纵火了?” “都没有。”汤姆颤抖着说道:“他只是偷了一位淑女的伞。” 托尼听到这里松了口气:“汤姆,你说话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一把伞能值多少钱?治安法官多半会判他坐一年的牢,你给他安排个好去处就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汤姆浑身都在发抖:“不,托尼,那是一把非常精致的蕾丝边遮阳伞,价值七先令六便士。” “七先令六便士?” 托尼惊声道:“该死!超过五先令可就得上绞刑架了!就算治安法官和陪审团网开一面,他也得被流放去澳大利亚七八年。一个九岁的小鬼,流放去澳大利亚?他估计没到地方就得死在船上。” 汤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如果……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我干脆和威洛克斯警长那个老杂种拼了!这是上帝的意思,我、我应该会没事的。” 正当汤姆握紧双拳打算豁出去干一场的时候,亚瑟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温暖阳光的笑容。 而在亚瑟笑容的背后,阿加雷斯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喔!亚瑟,我仿佛已经看到你那赤裸裸的坏心思了。” 亚瑟道:“汤姆,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吧,你可以回去执勤了。我向你保证,小亚当会没事的。” 汤姆一脸惊喜:“你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了?喔!天啊!我就知道!毕竟全苏格兰场最聪明的脑袋就站在这里!” 他紧握拳头狠狠的朝着天空挥舞了一下:“亚瑟!去让他们看看,你的四年大学可不是白读的!牛津和剑桥也赶不上伦敦大学的一条腿值钱!” 亚瑟望着兴奋的汤姆,只是平静的摘下左臂的蓝白袖章,将它递到了汤姆的手里。 他低沉的嗓音就仿佛恶魔在沉吟。 “顺便帮我向威洛克斯警长问个好,告诉那个没教养的杂种,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格林威治区巡佐警员,亚瑟·黑斯廷斯,他妈的不打算干了。” 第六章 以魔鬼之名 因为时间尚早,陪审团的人员也没有到齐,所以亚瑟在进入治安法庭后并没有直接列席,而是顺着地毯一直向前走。 过道的尽头是一段昏暗且缺乏照明的石质楼梯,下了楼梯便是用于临时关押犯人的狭小候审室。 负责看守犯人们的法警与亚瑟已经很熟悉了,他像是往常一样打了声招呼。 “哟,这不是亚瑟吗?今天代表苏格兰场出庭的又是你?他们干脆派你常驻法庭得了,何必每次有犯人的时候再拜托你跑一趟呢?” 亚瑟笑着点头道:“我也不愿意揽这活啊。但是没办法,队里人手紧缺,一个人得掰成两瓣儿用。你也知道,我们这边的离职率、辞退率双高。去年和我同时入职的新人,现在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法警也感叹道:“大家伙过日子都不容易。怎么,你过来是要临时提审罪犯吗?要找哪位?” “一个孩子,叫亚当·埃文斯。有的情况我们之前没有问清楚,所以需要重新核对。” “干活真仔细啊,老弟!让我看看,亚当·埃文斯……他在4号室,需要带路吗?” “都来了这么多次了,我就算是头驴子,也该把位置记熟了。” 法警闻言哈哈大笑,他将拳头大小的钥匙串从墙上的挂钩摘下,一甩手扔给了亚瑟。 “那就请便吧。” 亚瑟拿上钥匙串熟门熟路的来到四号候审室。 他插上钥匙打开厚重的铁门,一道刺眼的光线顺着天窗漆黑栏杆的缝隙中射入,在光线的照耀下,可以清晰看见漫天飞舞的灰尘。 这处狭窄逼仄、不到半米长的候审室里,只有一张用铁链固定的木板充当座椅。 穿着褪色粗布上衣的小亚当就靠在木板的角落静静的坐着,他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握住冰凉的铁链子,瘦弱的躯干靠在生了青苔的墙砖上,似乎是想要能使自己坐得更安稳些。 他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茫然的眼睛正好对上亚瑟的脸。 “黑斯廷斯先生?” 亚瑟顺手掩上铁门,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中间:“嘘!小声点,叫我亚瑟就好。” 亚当忍不住变得兴奋了起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即便他已经刻意压低了嗓音,还是让人很容易察觉到他语调中的喜悦之情。 “真的是您!看来就要开始审判我了吧?我又能进监狱白吃白住了!” 亚瑟望着亚当天真的小脸,正准备对他告知实情。 但还不等他说话,阿加雷斯的身影再次浮现。 但不幸的是,受限于候审室狭窄的空间,阿加雷斯的整张脸只能塞进铁窗栏杆的缝隙里。 红魔鬼两只手扶在铁栏杆的边缘,一边使劲向外拔脑袋,一边大吼大叫道。 “见鬼!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们地狱的班房都比这里宽敞!亚瑟,你就不能去点人该去的地方吗?” 亚瑟选择性无视了阿加雷斯的抱怨,他开口对亚当说道:“你知道这次闯了多大的祸吗?” “我当然知道。” 亚当从木板上跳下,自豪的拍着胸脯说道:“我一眼就瞧出那把雨伞价值不菲,要不然我也不会去偷。这回我肯定能被判个十年八年的,等到我从监狱里出来,就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了。那时候我再去工厂做工,黑心的工厂主就别想只付我一半的工资,我也要拿成年人的价格。” 亚瑟的心脏为之一沉,他摸了摸亚当的脑袋。 “我很高兴你是怀着这样高尚的目标去蹲监狱。但是亚当,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这一次,你有可能会被判死刑。” “死刑?” 刚刚还满脸喜悦的小亚当被这个单词吓得面无血色。 他的嘴唇打着哆嗦,问道:“先生,您真的不是在吓唬我吗?” 亚瑟一脸严肃道:“我很少吓唬别人,也从不吓唬小孩子。而且以咱们俩的交情,你觉得我会对你撒谎吗?” 小亚当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开口道:“警察大部分都是坏人,他们用棍子敲我的脑袋,骂我小混蛋、小恶棍,那个长着鹰钩鼻的警长见了我还会冲我的屁股来一脚。 但是您,还有汤姆警官,你们两个是好人。 您施舍过我一先令,陪我说话。 汤姆警官带我去他家里吃过饭,汤姆警官的夫人也是个很和善的人,她替我补好了破掉的裤子。 对了,她还送我回家,不过我并不因为这一点责怪她。因为她并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不想在家里看到我。” 亚瑟听到这里总算明白汤姆太太的梦境是怎么回事了。 或许她只是单纯的想要救下小亚当,又或者是想要为她那还未出生的孩子积攒一点善业。 只不过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她的这个善举却差点把自己的丈夫逼疯。 小亚当看到亚瑟半天不说话,于是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先生,如果我不想死,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亚瑟看他开始知道害怕了,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他安慰道:“只要你听我的话,一切都会没事的。 你记住,待会儿开庭的时候,你必须先向法官和陪审团的先生女士们问好。 虽然我会尽全力替你辩护,但最终的决定权并不掌握在我的手中,判决结果很大概率上将取决于他们对你的观感。 所以你必须要给他们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这一点对于最后的审判结果至关重要。” 小亚当轻轻点了点头:“除了这些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如果治安法官对你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不要反驳,不要顶嘴,不要因为受了委屈就发脾气。你必须要诚恳的承认你的错误,并展现出良好的认罪态度。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要说。如果法官向你提问,并要求你回答问题,你只需要重复忏悔和复述我说过的话就行。如果能挤出几滴眼泪,那就更好了。 我刚刚拿到了今天的陪审团名单,里面有不少结了婚的女士,她们看待你就像看待自己的孩子。所以你在法庭上哭的越伤心,你的脖子就会离绞刑架越远。” 亚当眨了眨眼睛,似乎在预演哭戏。 可他努力了好半天,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他哭丧着脸回道:“可是先生,为了一把雨伞,我真的哭不出来。” “那就想想你的父母。”亚瑟深吸一口气道:“亚当!想想你爸爸妈妈是怎么打你的。” 亚瑟话音刚落,亚当便已经小声啜泣了起来。 他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答滴答的落在潮湿的候审室地面上,发出的动静也引来了法警的注意。 “亚瑟,怎么回事?” 亚瑟赶忙捂住了亚当的嘴,他认真的看着他的脸,再三叮嘱道。 “亚当,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也很难受。但是为了你的脖子能不被挂在铰链上,你现在必须把眼泪憋回去,这东西现在可比黄金还珍贵,你不能立马就用完了。” 亚当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猛地吸了吸鼻子,他的喉咙发干发涩没办法正常说话,但却仍然坚定的冲着亚瑟重重点头。 对于亚当的信任,亚瑟只能还以一记厚重的拥抱。 他深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微红的光芒,那是阿加雷斯在微笑。 “他妈的,亚当,你要对得起我,对得起汤姆,对得起汤姆太太,对得起我们这些还在关心你的人。你一定要好好表现!至于剩下的,就看我的了!我,亚瑟·黑斯廷斯,以魔鬼之名,我他妈一定要把你从治安法庭上活着捞回来!” 第七章 阿加雷斯的诡计 “肃静。” 咚! 随着法槌落下,刚刚还一片嘈杂的治安法庭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带着银白假发、身穿黑色大氅的治安法官在确定了陪审团成员全部到场后,开始带领他们宣读宣誓词。 “我宣誓,作为一名声誉良好的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公民,我将依法参加审判活动,忠实履行陪审职责,以常识道德标准为依据,以公德良心为基础,独立地、无可争议地对案件结果做出公正裁决,维护良好的社会秩序与环境。” 在誓词宣布完毕后,治安法官向略显紧张的陪审团员们说道。 “各位先生、女士们,你们当中的不少人可能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也没有学习过相关的法律知识。 但是那都没关系,因为你们的职责并不需要那些东西。你们只需要一颗公正的、不掺杂任何私人好恶的心。 所有陪审团员都是从广大的伦敦市民中依据选拔标准随机挑选出来的,没有犯罪前科,拥有良好的声誉以及正常的价值观念。 因此,你们只需要依据你们的社会经验和道德观念,根据你们在法庭上所了解到的证据,就被告人有罪或者无罪做出判断即可。 而我也必须向你们提出一个公正合理的请求,那就是你们只得就法庭呈上的证据进行考量,不要去考虑具体的法律条文,法律条文方面的疑惑会由我来向各位进行指导和解答。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正如治安法官说的那样,由十二人组成的陪审团成分复杂,他们的职业和受教育背景天差地别。 其中有贸易公司的小职员,有工厂里的熟练技工,还有外科医生,也有家庭主妇等等。 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参与法庭判决,在庄严肃静的环境中难免显得局促紧张。 一位头戴时髦羽毛帽,穿荷叶边百褶裙的束腰女性伸出她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微微压在腹部,向法官致意道。 “很荣幸我被选为陪审团的发言人,您的话我们都听清楚了,法官先生。” 法官也微笑着回应道:“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皮尔夫人。说实话,当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陪审团名单里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 原本正在起诉席整理文件的亚瑟听到这句话忽然眉头一蹙。 夫人? 他十分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刚刚法官的话,对方用的是Lady一词。 这说明刚刚发言的这位女性,要么是出身贵族,要么就是嫁给了贵族。 亚瑟整理文件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心思也慢慢活泛开了。 正当他思考着该如何利用这个意外因素时,他的余光瞥见了盘坐在治安法官脑袋顶上的阿加雷斯。 红魔鬼也注意到了那位身份不凡的夫人。 他踩着治安法官的脑袋和肩膀跳到了亚瑟身前的起诉席上,指着那位夫人咧嘴笑道。 “亚瑟,只要你去把那位女士的灵魂弄到手,那你去海上看鲸鱼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了。” 亚瑟趁着治安法官与皮尔夫人寒暄的时候,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不是眼馋女大学生艾丽莎,就是惦记一位已婚的夫人。阿加雷斯,你的口味变得也太快了。” “喔,十个艾丽莎也顶不上一个这样的夫人啊!亚瑟,你还年轻,不懂这种好处。” 亚瑟郑重其事的回答道:“阿加雷斯,你最好把话说清楚点。你这么说话,听得我都想起诉你了。” 红魔鬼的口水滴答滴答的落在亚瑟的起诉文件上:“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权力的气息,吃上一口就能让我满足大半年,这可不是艾丽莎那种浑身青涩的小女孩儿能比拟的。” “你这么喜欢权力,当初为什么不选个家世显赫的契约者。我这种穷小子,哪里有本事填满你那深不见底的欲壑呢?” “哼!我又不是没有找过,当年我追随所罗门王攻入耶路撒冷的时候,你的祖先还不知道混哪一片呢。” “我的祖先?我的祖先那时候应该已经完成二次东征了。” “二次东征?你是说十字军吗?亚瑟,你在大学里学到的历史知识都扔到哪里去了?第二次十字军已经十二世纪了。” 亚瑟知道自己是和他鸡同鸭讲,因此也没兴趣继续聊下去,他转而问道。 “你还是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找我签订契约,伦敦城里的诈骗犯、抢劫犯一抓一大把,为什么你偏偏这么瞧得起我呢?” 阿加雷斯怒道:“这还用问?这年头在伦敦找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你以为很容易吗? 就算找到了,那多半也是个没受过教育,不谙世故,没出过远门,不道德,不文明,胆小易怒,还他妈的愚蠢的人。 亚瑟,不要怀疑你的实力,你已经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亚瑟挠了挠侧脸:“一时之间,我真是不知道你到底在夸我还是骂我。罢了,先不提这一茬了。阿加雷斯,帮我个忙。” “帮你个忙?” 阿加雷斯瞪着左眼,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亚瑟,你以为我是什么?一块破抹布?撒完了尿,你知道拿我擦干地上的尿渍,平时不用的时候,你甚至都懒得帮我洗一洗。” “我知道你的权能,既然你能放大别人心中潜藏的欲望,那么也一定能替我放大皮尔夫人的同理心和作为母亲的本能。” “亚瑟,我可还没答应你呢!” “时间要来不及了,阿加雷斯,你可是我的伙伴。” “今天早上你答应去船上看鲸鱼的时候怎么不说?!” 咚! 法槌重击案前。 治安法官隆重宣布道:“现在我宣布,伦敦地区治安法庭正式开庭审理亚当·埃文斯盗窃一案。请公诉方宣读起诉文件,并呈交相关证据。” 亚瑟收敛面容,满脸肃穆的宣读起了手中文件。 “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格林威治区巡佐警员,亚瑟·黑斯廷斯,在此代表大伦敦警察厅对被告人亚当·埃文斯正式提起公诉。 被告人亚当·埃文斯,九岁,男性,家住伦敦圣吉尔斯教区教堂巷27号。 3月25日下午3点左右,受害人南希·刘易斯于格林威治区参加了一场当地议员竞选演讲活动。 竞选活动于4点30分前后结束,南希女士在归家途中发现一把随身携带的遮阳伞失窃,旋即前往附近警察站寻求帮助……” 阿加雷斯看见一脸正气宣读起诉书的亚瑟,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吐沫。 “他妈的,你也不四处打听打听!不管是所罗门王、矮子丕平、白衫哈夫丹、还是征服者威廉,他们哪一个敢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 他瞥了眼坐在一旁的皮尔夫人,忽然又发现在旁听席的角落里坐着个戴着黑色礼帽的中年人。 “喔!我怎么把这位给漏了?” 阿加雷斯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两声,他搓了搓自己邪恶的小指头,喃喃低语道。 “亚瑟,你就给我瞧好了吧。这场庭审结束后,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跑到海上去。” 第八章 怀疑的种子 “大伦敦警察厅格林威治区分站接警后,分站警长威洛克斯立刻带领巡佐队伍,沿竞选演讲会场附近道路进行搜查。 最终,巡佐队伍在下午5点03分,于会场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内,发现了携带赃物准备潜逃的犯罪嫌疑人亚当·埃文斯。 他对于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并自愿接受巡佐队伍逮捕。 综合亚当·埃文斯在本案发生时的表现和作案手法,大伦敦警察厅最终决定以盗窃罪的名义起诉亚当·埃文斯。 并且由于嫌疑人先前拥有多次盗窃前科,罪恶深重,且其上一次出狱时间与本次犯案时间相差极短,说明嫌疑人内心毫无悔改之意。 因此大伦敦警察厅经内部综合讨论,建议法庭从严从重处罚,以此威慑大伦敦的不法恶徒,肃正社会风气。” 亚瑟念到这里,轻轻出了口气。 虽然他也很想在起诉书里动手脚,但奈何他得知这个案件的时间太迟,起诉书早就递交了法庭。 如果临时更改起诉书内容,不免会引起治安法官的怀疑。 一旦让法官产生了警方被犯罪者收买的印象,那么别说判决小亚当无罪了,恐怕法官还真的会从严从重处罚。 所有人都知道,治安法官们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整一整新成立没多久的苏格兰场。 有不少思想古板的老牌法官认为,苏格兰场的成立完全是从他们的手上夺权。 从前他们拥有指挥手下的治安官逮捕罪犯的权力,而专业警察队伍的出现,导致地方治安官队伍的消亡,也让他们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法官。 果不其然,治安法官听完了亚瑟的案情陈述,先是仔细与面前的起诉文书核对了一遍,直到确定毫无纰漏后,这才微微点头。 “提交证物吧。” 那把早就预备好了的遮阳伞被满头大汗戴着白手套的汤姆警官哆哆嗦嗦的摆在了法庭中央的证物台上。 法官问道:“你怎么了?” 汤姆生怕被法官看出自己的心虚,只好捂着肚子开口道:“对不起,法官先生,我的身体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前两天巡逻的时候出了太多汗,所以感冒了。” 法官见状随口打趣的问了句:“是3月25号吗?” “不不。”汤姆连忙摆手:“这和办案子没关系,是我自己身体不好。” 他生怕让法官把这件事怪罪到小亚当的头上。 法官倒是也没多想,他开口道:“案件审理完以后,你可以去后面喝点茶,但是现在还请你再坚持一会儿。这次的案情十分清晰,很快就会结束的。” 汤姆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白了,他扭头看向亚瑟,向他投以求助的目光。 亚瑟接过话茬:“据受害人自称,这把遮阳伞是一把价格高昂的定制品,其价值在七先令六便士。并且该类型的遮阳伞只生产了一个批次,所以具有独特的纪念意义。 因此,她希望治安法庭能够结合其使用价值与收藏价值对赃物进行一个综合评判。” 法官问道:“受害人今天出庭了吗?” 亚瑟应道:“因为受害人工作繁忙、事务繁多,因此她已经申请了不列席此次审判,此次申请之前也已经得到了法庭的正式批准。” 法官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随后假装揉了揉太阳穴:“我真是年纪大了,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提起法槌轻敲一下:“那么接下来,传唤被告人亚当·埃文斯。” 随着铁门打开,戴着手镣、穿着单薄衣裳的小亚当迈着沉重的步伐被法警带往被告席。 但是由于他的身材过于矮小,站在被告席后只能看见他的半个脑袋。 因此法官不得不特许他可以站在被告席的外侧,以便法官和陪审团员观察他在受审时的神情变化与行为举止。 小亚当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四周,偌大的被告席周边空荡荡的,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里。 虽然他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但今天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当全场那么多双眼睛汇聚在自己身上时,这种感觉是多么的可怕。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了身姿挺拔、站的如同一柄利剑般的亚瑟身上。 他从亚瑟从容自信的表情中收获了勇气。 虽然心里还是害怕,但他依然鼓足了劲,用略微颤抖的声线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问好。 “法官先生,警察先生,还有各位大老远特地跑来看我的先生女士们,你们辛苦了,早上好。” 这句话刚说完,陪审席立刻响起了一阵轻松愉悦的笑声。 就连一向严肃的治安法官也忍俊不禁道:“亚当,他们可不是来看你表演的,而是来裁定你是否有罪的。” 小亚当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亚瑟叮嘱他的话,他连忙承认道:“我有罪。” 法官忍着笑问道:“你为什么认罪认的那么迅速呢?” “因为东西确实是我偷得,我当时正在中央大街四处闲逛,想着能不能碰碰运气,从砖缝里捡几枚硬币。 但我忽然发现前面有一大群人聚集,所以我就跟着混了进去,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位带着漂亮雨伞的漂亮女士。 那时候我想,天啊,她一定是被太阳晒昏了头,这么好的天气,出门却还要带着把伞。于是我就跟了上去……” 小亚当刚说到这里,便听见了几声指节敲打桌面的声音。 那是亚瑟与他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让他不要继续往下说了。 于是小亚当很自然的停止了说话。 法官还没注意到发生什么,他很自然的接着问道:“然后你就偷了她的那把伞?” 亚瑟开口道:“至少我们的起诉书里是这么说的。” 治安法官对于亚瑟的突然打断很不满意,他皱着眉头说道:“亚瑟警官,在我询问被告人的时候,请你保持沉默。接下来会有你发言的机会。好了,亚当,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所以,是你偷了南希女士的伞吗?” 小亚当得到了亚瑟的信号,自然明白接下来该如何回答。 他如数照搬了亚瑟刚才的言论:“至少警察先生的起诉书里是这么说的。我有罪,对不起,我有罪。” “至少起诉书是这么说的?” 治安法官看了眼垂着脑袋满眼泪光的小亚当,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亚瑟,再联系到两方的言论,法官的眉毛越皱越紧。 忽然,他就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的脸刷的一下就黑了下来。 “亚当,我现在对你发出正式质询。警方在逮捕审讯你的过程中,是否采取了某种或多种不正当手段。” 阿加雷斯看到这一幕,乐得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他一只手搭在亚瑟的肩膀上,靠着他说道:“亚瑟,你不愧是我看中的恶棍,你可真是个天生的魔鬼!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那么就永远无法铲除,接下来就看你如何引导这个神志不清的老头法官了。” 第九章 好戏开场 面对治安法官的严厉询问,亚当吓得浑身颤抖,他看了眼起诉席上的亚瑟,又看了眼仿佛浑身都在燃烧的治安法官。 他满眼都是泪光,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弱小可怜,而又不知所措。 亚瑟冷静的开口,他的语调平静不变,就好像说话的不是人,而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法官先生,警方并未采取任何刑讯逼供手段,这一点在起诉书中说的很清楚。被告人亚当·埃文斯自愿接受逮捕,并对其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所有的审讯过程都是在遵守警方内部原则的前提下展开,经得起您和广大公众的考验。” 亚当听到亚瑟说话,于是也一边默默流着眼泪,一边止不住的点头。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说道:“法、法官先生,警方并未采取任何刑讯逼供手段。我、我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起诉书中说的非常清楚。对、对不起,我有罪。” 亚瑟与亚当的反应直接激怒了治安法官,也使他更加确信了心中的猜测,他提起法槌狠狠地砸在案前,几乎是用咆哮的语气逼问道。 “亚当!我问的是你,是你! 你为什么要管起诉书上怎么说! 为什么要复述警方的话! 为什么要无条件认同别人的意见! 你知道如果警方的起诉书成立,你会被怎么样吗? 你的脖子会被挂在绞索上,你会被判死刑的! 喔,孩子,别傻了! 你知道你是站哪头的吗? 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让你可以把真相暴露在大众的面前,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公正的裁决!” 亚当被暴怒的法官吓得泪流不止,他跌坐在地上,抽噎着说道:“对不起,我有罪。法官先生,对不起,我惹您生气了。” 他这句话刚刚说完,陪审团席位上立刻弹起了一位体态微胖的中年女士,她就像是一颗受够了压力的弹簧,猛地站了出来,冲着法官愤怒的指责道。 “我不懂什么法律,也不知道什么是警方的原则。但从我作为三个孩子母亲的立场上来看,你们不能冲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这么大吼大叫,更何况你还拿死刑恐吓他,这不仅是不体面的,更是不道德的!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中年女士一发话,立马引起了在场母亲们的共鸣。 她们大声指责着治安法官和亚瑟,抱怨他们为什么要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押到法庭上活受罪,还扬言庭审结束后要去最高法院门口抗议在法庭上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治安法官拎着法槌敲了几次,但无论如何都堵不住她们的嘴,反而还让她们的骂声更大了。 法警想要上去维持秩序,可当他们看见这些女士们竟如此义愤填膺,又不免心里发憷。 法警们大多也是结了婚的,他们都明白和正在气头上的女士们讲道理并不是什么明智选择。 更何况,仅就这件事而言,他们也是偏向于支持女士们的。 女士们的话还没说完了,男士们也开始表达起了自己的意见。 戴着眼镜的公司职员出声道:“法官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亚当·埃文斯现在仅仅是有犯罪的嫌疑,还远没有被定罪。但您的语气,仿佛就像是在审一个真正的犯人。而且我看这孩子挺懂礼貌的,从出庭开始表现的都很得体,我实在很难相信他会犯罪。” 膀大腰圆的工厂技工也点头道:“这个叫亚当的孩子比我家那个捣蛋鬼强多了。我家那个比他还大两岁呢,但见了他老爹都不知道问声好。这孩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如果我儿子像他这样,我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面对出工不出力的法警们以及不满躁动的陪审团,治安法官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一边拿着手帕擦汗,一边低声下气的请求着。 “行行好,先生们、女士们,多少注意一点法庭秩序。我向你们保证,之后我会注意语气的。这是我的错,我向你们道歉。” 女士们见到治安法官做出保证,这才冲他翻了个白眼,气呼呼的坐回了位子上。 男士们也闭上了议论的嘴,准备看看后续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善。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但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飘荡的却是满满的火药味儿。 坐在法官下首的法庭书记员注意到了现场如同隆冬般的气氛,他忍不住向法官提议道。 “先生,我看这个情况也不适合继续审理案件了。我提议暂时休庭十分钟,让大家伙的头脑都冷静冷静吧。” 治安法官赶忙顺坡下驴道:“既然如此,那就休庭十分钟。各位女士们,你们看如何?” 女士们一个都不愿意搭理法官,关键时刻,还是那位与治安法官认识的皮尔夫人出来解围。 “事情发展成这样,是大家都不愿意见到的。因此,我们尊重您的决定。” 治安法官如蒙大赦,他捂着脑袋着急忙慌的准备去后厅喝杯茶消消火。 而法警也准备将坐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小亚当押回候审室。 陪审团的女士们看到他哭成这副模样,一个个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皮尔夫人见状,心有不忍的提议道:“让我陪着他吧,我知道怎么安抚孩子的情绪。虽然这或许不合规矩,但是如果亚当的情绪不能好转,审判恐怕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此时的治安法官哪里有胆子说出半个不字,哪怕他流露出半点不情愿的表情,这些女士恐怕都会当场把他给活撕了。 他点头道:“感谢您的善心,皮尔夫人。” 其余的女士们也纷纷开口要求道:“夫人,我也陪你一起去吧。” “他们真是太过分了。” “我真是难以想象,原来法庭就是这么审问的!” “我丈夫原来还想让孩子去读法律,长大了出来做个法官。现在看来真是个馊主意。他要是真学会了法律,将来恐怕连他母亲都不认了。” 治安法官被女士们一顿乱怼,然而却一句嘴都不敢还。 现在的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不等他的屁股离开座位,一直沉默不语的亚瑟却突然开口了。 “很抱歉耽误大家宝贵的休息时间,但是各位愿意牺牲短短的十分钟听我说句话吗?” 亚瑟解开上衣燕尾服的纽扣,将警察制服和警官刀放在了身后的座椅上。 他捋起紧绷的衬衫袖口,两只结实的胳膊分别撑在起诉席两侧,只穿一件白衬衫向大家请求道。 “下面这段话,我不是以一名伦敦大都会警察队巡佐警员的身份向各位宣讲,也不是作为本案的公诉人宣讲,更不是作为一个想要将小亚当送上绞刑架的刽子手宣讲。 而是和各位一样,我仅仅是作为一名拥有朴素道德观念、正常价值取向的普通伦敦市民,一个认识本案被告人亚当·埃文斯,了解他的家庭状况、兴趣爱好、行为习惯和过往事迹的好朋友向大家宣讲。 对于这件案子,还有过去半年多以来我的个人经历,我想和大家简单聊聊。” 第十章 来自苏格兰场的最强音 亚瑟的话语一出口,刚刚还哄闹的庭审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见习法官向治安法官询问道:“先生,这合乎规矩吗?” 治安法官黑着脸,他显然被亚瑟气的不轻,但是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这些破事了。 “现在是休庭时间,亚瑟警官想干什么是他的权力。我又不能把他的嘴堵起来。” 虽然治安法官没有提出反对,但是陪审团的成员依然对亚瑟之前的行为抱有偏见,他们先入为主的认为亚瑟肯定对小亚当进行了逼供。 倘若不是这样,为什么会把亚当吓得语无伦次哭声不止? 正当陪审团的男士们准备去外面透透气,女士们忙着安慰小亚当时,作为漩涡中心的小亚当却忍着泪要留在现场。 他轻声说道:“亚瑟警官是个好人。” 女士们中有人生气道:“亚当,你不用害怕,有我们在这里,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你用不着说这些违心话。” 皮尔夫人也心疼握住了他的小手:“有我在这里,他们谁都别想动你。想哭就哭一场吧,把你的委屈都说出来,我们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裁判的。” 但小亚当却忍着泪摇头道:“不,我说的都是真话。亚瑟警官是我心目中第二好的人,仅次于汤姆警官的太太。汤姆警官的太太替我补好了很多坏衣服,给我讲好听的故事。而亚瑟警官是整条街上唯一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他还施舍过我一些钱,是我的好朋友。” 女士们听到这里,一个个感觉头脑发蒙。 “我的上帝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他刚才明明还想把你送上绞刑架,你确定他真的是你的朋友吗?” 男士们听到这里也有些不解,他们冲着亚瑟问道。 “警官,你可以为我们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前后矛盾的行为吗?” 亚瑟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那颗悬在心中的石头终于沉稳落地。 他坦然的陈述道:“起诉被告人,是我作为公诉人和一名警察的职责。从大伦敦警察厅成立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被告知,我的职责就是将一切罪犯绳之以法。 小亚当的确偷窃了那把伞,这一点他从未隐瞒过我,他是个非常诚实的孩子。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我就一直知道他是个诚实可信的孩子。 我们可以毫无顾忌的聊天,互相交换意见,谈论自己的烦心事,并对各自的烦恼给出建议。 既然他确实犯有偷窃行为,那当我作为公诉人出现在法庭上时,我就不能昧着良心去否认他的错误,让他逃避法律的惩罚。 因为那并不会帮助到他改正行为,只会增长他的恶行,滋生他更深层次的恶念。 但另一方面,小亚当也是我的好朋友。 因此,当我离开公诉人的席位时,我又必须要考虑到此时他的处境。 虽然他触犯了法律,但我认为,偷窃一把遮阳伞就要判处绞刑,这样的量刑标准是否过于沉重了呢? 我需要挽救我的朋友,即便他犯下了罪行,但是我希望他能留有改正的机会。而不是在九岁的年纪,就草草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必须要为刚才的行为向大家道歉,因为我个人的原因,给陪审团以及法官先生造成了错误的印象,因而影响到了你们的正确判断。 对此,我非常羞愧,也非常抱歉。” 亚瑟微微欠身鞠躬:“对不起各位了。” 亚瑟这段话一说完,刚才还弥漫在法庭中的紧张气氛顿时消弭于无形。 陪审团的先生女士们都恢复了平静,就连治安法官也不急着去后厅喝茶了。 先生们一个个讪笑着摆手道:“是我们该向您道歉。对不起,警官先生,我们之前误解您了。” 女士们也红着脸不好意思的道着歉。 “我差点就把您当作一个恶棍了。天啊!您简直就是一位绅士。” “您看起来肯定接受过很多教育,说话彬彬有礼,而且还有一颗公私分明的心。我们应当给您一个发言的机会。” “警官,这不是您的错,是我们没有弄清楚。我这个人是急性子,您知道的,做母亲的就是这样。” 治安法官尴尬的挠了挠他的假发。 “亚瑟,你知道我确实对苏格兰场存在一些看法。但那不是针对你的,而是存在另外的一些法律上的顾虑。我并不讨厌你这个人,甚至还有一点点欣赏。” 亚瑟看到现场气氛明显好转,因此微笑着开口道:“那请问我可以开始讲了吗?” “当然,毫无疑问的。” “这是您的权利,没有人可以阻止您。” 亚瑟从椅子上拿起了自己的制服,指着上面的警徽问道。 “就像各位所看到的那样,我是一个苏格兰场的警察。 我很幸运,从大学一毕业就开始从事这份工作。 我也很不幸,从大学一毕业就开始从事这份工作。 我像我的所有同事一样,拿着周薪十二先令的薪水,一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巡逻超过十五英里。 我不想欺骗各位,这份工作十分劳累,也称不上体面,但这些都不是我在工作中最难克服的问题。 我完全理解为什么在场的先生女士们在庭审开始的时候,就对我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因为就算是在日常工作中我们面对的也是这样的恶意,甚至要更加赤裸裸,表露的更为直接。 在我于苏格兰场工作的这半年时间里,我所在的格林威治区一共遭遇了六十起袭警事件, 但讽刺的是我们当地的警员还不到三十个。 我有许多与我同时入职的同事,但现在依然留在我身边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之所以离开,是因为薪水太少而工作强度太大。 但绝大部分,却是因为我们在工作中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尊重,我们甚至感觉自己比罪犯都要罪恶。 全世界的人都对我们充满敌意,随时随地想要给我们找点麻烦。 但我并不怪那些人们,就像今天我不会怪罪在场的先生女士们一样。 因为如果一个人随时都有可能把我送上绞刑架,那么我多半也是不会给他任何好脸色的。 但是真的是所有警察都想把罪犯送上绞刑架吗? 今天小亚当的例子已经摆在这里了,我并不希望将他送上绞刑架,但我的职责却不允许。 看看我们的法律条文吧。 破坏道路,死刑。 砍伐树木,死刑。 偷窃信封,死刑。 打捞沉船遗物,死刑。 晚上涂黑脸出门,死刑。 盗窃五先令以上价值物品,死刑。 未婚母亲隐瞒流产,还是死刑。 如果我把我们的死刑条例展开说,那估计直到天黑都说不完。 这种奇怪的现象并不仅仅是由我个人发现的,塞缪尔·罗米利勋爵早在1808年就在议会提出需要改革我们的刑法,但很遗憾的是,他的努力并没有奏效。 在1808年,我们规定了超过160项死刑,而经过20多年的努力后,我们现在又增加了70余项。 但是死刑数量的迅速增长有效的改善了治安环境吗? 很不幸的是,我必须要向大家汇报另一组数据。 在1805年,仅在英格兰和威尔士地区因刑事犯罪被捕的案件,有4605起。 而在去年,就在去年! 先生们, 女士们, 你们猜这个数字减少了吗? 没有! 当然没有! 去年,我们在英格兰和威尔士地区的刑事案件达到了惊人的三万起,整整翻了六倍! 也就是说死刑罪名的增加非但没有帮助我们改善环境,还使得犯罪率直线飙升。 当然,我这么说并不代表我赞成废除死刑,但是我希望能够以更加合适的尺度去衡量轻微犯罪。 我看不懂我们的这个社会,我不明白为什么盗窃五先令就要判死刑。 而在1825年,我们有七十多家银行倒闭,无数储户的存款因此遭到重大损失。 那些银行合伙人盗窃数目远超五先令,然而我没有看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被悬挂在绞刑架上。 我看不明白,我不理解这个社会。 我也不知道我做这份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明明在执行法律、遵守职责,但我却总觉得自己像在犯罪! 我他妈的不明白,也没有人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朋友要因为五先令去死,而有的人造成了五百万磅的损失却依然活的好好地! 我在入职的时候,经常背诵《警察训令》,那里面告诉我。 警察应当始终与公众保持良好联系,尊重‘警察就是公众,公众就是警察’的历史传统。 但是现在,公众告诉我,我不是他们当中的一份子。 而我明明是个警察,然而却又总想发出与我职责不相符的发言。 我一直在因为这点而困惑,直到前段时间我读到了一段布告词。 也正是因为它! 我才决定在今天出现在这个位置! 我把这段布告词留给我自己,也想将它分享给大家。 没有人是自成一体、 与世隔绝的孤岛, 每一个人都是广袤大陆的一部分。 如果海浪冲掉了一块岩石, 欧洲就变少。 如同一个海岬失掉一角, 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 每个人的死亡都是我的哀伤, 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 所以,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它就为你而鸣! 谢谢大家, 谢谢你们愿意聆听一位即将离职的巡佐警员在这里说下这段无关痛痒的废话。 因为这大概会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治安法庭上了。 谢谢, 真的谢谢你们。” 亚瑟的胸口起伏,连连的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他的白衬衫,映衬出了他坦荡宽广的胸膛。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一定会因为演讲而激动,但是做到这种程度还是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法庭中一片寂静,每个人的视线焦点都落在了他的脸上。 但在短暂的宁静后,法庭中开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紧接着,每个人都从自己的席位上起立。 很快,掌声汇聚成一团,如同闪电惊雷一般在治安法庭中炸响。 伴随着欢呼声和叫好声,汤姆警官痛哭流涕的抱着亚瑟的大腿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亚瑟,我很痛心,我十分的痛心。我们为何要失去你这样一位杰出的同事?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 “干得好!亚瑟警官!” “说的太棒了!为什么不处罚五百万磅,偏要揪着五先令不放!我也想不明白!” “这条法律早该改改了,我不认可判处亚当绞刑!这是对于公众生命的不负责任!” 就连治安法官也忍不住向亚瑟报以赞赏的目光,他一边鼓着掌一边冲着大家说道。 “请容许我重新为大家介绍,大不列颠最优秀的警察,公众的榜样,来自苏格兰场的最强音,亚瑟·黑斯廷斯警官!” 但亚瑟听到这句话后,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缓缓低下脑袋。 “亚瑟·黑斯廷斯警官?” 他抚摸着面前制服上的警徽,露出了一丝有些苦涩的微笑。 “对不起,不再是了。” 就在众人一片欢腾的时刻,一位坐在旁听席戴着黑礼帽的先生突然冲着身旁的仆人勾了勾手。 他压低嗓音吩咐道:“你马上去一趟苏格兰场,我需要立刻拿到这位亚瑟·黑斯廷斯警官的个人资料。” 仆人微微欠身:“听从您的吩咐,皮尔爵士。” 第十一章 贿选风波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法槌落案的声音再次响起。 治安法官满脸笑容的宣布道:“在听完亚瑟警官这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后,相信大家都对案情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更加坚信了你们内心的判断。现在,我宣布休庭时间结束,请各位先生女士们会到各自的位置上,我们要接着审理案件了。” 热闹的法庭再次安静了下来,治安法官看向亚瑟,笑着问道:“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亚瑟又恢复了他那副铁面无私的表情,他回应道:“大伦敦警察厅的诉求已经完整的写在了起诉书中,而且我们已经提交了相关证据,我没什么需要再说的了。” 治安法官点了点头,随即冲着陪审团说道:“庭审的流程已经走的差不多了。那么就请陪审团的先生女士们前往庭外合议吧,在合议结束后,你们必须给出有罪或者无罪的判决。 如果你们宣判被告人有罪,我会结合被告人在法庭上的表现,从社会公德与正义的角度考虑,给出一个恰当的量刑标准,并做出最终的判决。” 说到这里,治安法官停顿了一下。 他拿起案前的圣经,并将它按在了自己的心脏处。 他郑重的向陪审团员们宣布道:“先生们,女士们,我以我的荣誉和信仰向上帝起誓,我一定会做出不违背良心的公正判罚,请相信我的承诺。” 陪审团员们都明白治安法官的潜台词。 虽然亚瑟方才的演讲成功打动了他,但小亚当的犯罪行为也是实打实的,因此他希望陪审团员不要因为私人情感而违背法律做出无罪释放的决定。 但是他同样承诺,即使小亚当被宣判有罪,治安法庭也一定会考虑对小亚当从轻发落,这个九岁的孩子百分百不会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听到这里,陪审团员们依然仍然有些犹豫,他们虽然站起了身,却迟迟没有向外走。 他们虽然知道小亚当会被轻判,但他们却不知道这个轻判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年代,法律是一项昂贵的学识,只有律师和法官才掌握它,而陪审团员们显然并不具备这样的知识储备。 皮尔夫人看到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便委婉的开口询问道。 “法官先生,我可以咨询您一项关于法律方面的问题吗?” 治安法官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为陪审团员解答疑惑正是我的职责。” 皮尔夫人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想出了一个可以不让治安法官为难的问法。 “那么,请问您,如果一个盗窃了价值五先令以上的犯人,如果其在庭审过程中表现出了强烈的悔过意向,具有极大的罪恶感,并且他还是个未成年人,那么法庭会做出什么样的判决呢?” “哦!非常棒的问题!” 治安法官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我相信您刚才听亚瑟警官演讲时,一定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人物——塞缪尔·罗米利勋爵。 虽然在场的先生女士们可能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他却是我们法律界的大人物,也是我极其推崇的一位学识渊博的法学家。 虽然他在1808年提出的改革刑法议案并没有受到议会的全面支持,但是其中还是有部分条目得到了批准实施。 其中有一条对于未成年犯人的额外豁免准则,在这里我可以解释给大家听。 因为未成年罪犯还不具有完整的判断能力,所以对于犯下较轻罪行的儿童犯,可以用让吉普赛人陪伴其一个月、鞭刑、枷刑等其他措施来代替入狱作为惩罚。 而对于那些犯下非暴力重罪的,但却怀有强烈的悔过心的7至14岁儿童,可以酌情考虑不判死刑,而是改判流放等次一级或更次一级的惩罚手段。 但是从我个人的观点来看,如果罪犯的身体状况欠佳,又或者是犯罪时年龄过小,因此导致其不适合流放的,我也不会考虑动用这一惩罚措施。 所以,如果是我碰上了这种情况,比如一位犯有盗窃罪的儿童犯。 涉案金额在十先令以上的,判处八年监禁。 涉案金额在五到十先令的,判处五年监禁。” 陪审团里那个自称是三个孩子母亲的胖女士问道:“那如果是盗窃七先令六便士呢?” “女士,你这可就有点太让我难做了。” 治安法官听到这话,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回答了问题:“七先令六便士就判四年监禁吧。” “四年监禁?” 陪审团员们听到这话,一个个又犹豫了。 他们还是觉得这么判太重了。 正在这时,皮尔夫人突然说话了。 她从身边抽出了一把洁白的蕾丝边遮阳伞,将其放在了桌面上。 “法官先生,能否请您对比一下我手中的这把遮阳伞与您手中的证物。我怀疑它们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嗯?”治安法官连忙戴上了眼镜:“请您把东西呈交上来。” 法警连忙将作为证物的遮阳伞和皮尔夫人的遮阳伞摆到了法官的面前。 在经过仔细对比后,治安法官惊呼道:“天啊!这两把伞简直一模一样。亚瑟警官,起诉书里不是说这把伞只生产了一个批次吗?难道受害人南希女士向你们作了伪证?” 亚瑟也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皱着眉头思考着,但还没等他想明白,皮尔夫人又开口了。 “法官先生,南希女士应当没有作伪证,这把伞确实只生产了一个批次。 因为这把伞是刚刚当选下议院议员的乔治·莫里斯先生特地去工厂定制,并拿来答谢支持者的。 刚刚我看到证物的时候就觉得熟悉,后来仔细回想,才想起在案发的3月25日当天,我应该是和南希女士出席了同一场竞选演讲集会。 那场演讲集会的主办人就是议员乔治·莫里斯先生,当时他一共向在场的女士们派发了一百把这种款式的雨伞。 他还再三向我们申明,这只是一件用来表达感谢的、平平无奇的小礼物,值不到许多钱,并不是想拿它来贿赂大众。 也正是因为莫里斯先生向我们再三保证,我才收下了这把伞。 如果他告诉我,这把伞价值七先令六便士,我说什么也不会收的,因为这简直就是在玷污他纯洁无暇的名誉。 如果您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去给莫里斯先生去信,相信他会非常愿意来到法庭上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的。” 第十二章 神秘绅士 皮尔夫人的话可谓是软硬兼施。 在场的都是明眼人,大家都能看出来那把做工精巧的遮阳伞价值不菲。 但是如果真的请乔治·莫里斯到法庭现场作证,那么就算打死他,他也不可能承认这东西价值高昂。 作为一名好不容易才从艰难选战中爬出来的年轻议员,如果刚一当选就和贿选丑闻绑在一起,无疑会立马让他一片光明的政治生涯坠入谷底。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年头贿选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不论是辉格党还是托利党,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把这事情放在台面下悄悄进行,并且默契的对竞争对手的贿选行为保持沉默。 如果谁要是蠢到把这件事挑明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么不管他是什么来头,都会被大家伙联起手来一起镇压的。 乔治·莫里斯这种资历尚浅的新人显然没有胆量去挑战两党大佬和各位资深议员,也没有做好跳出来砸大家饭碗的准备。 治安法官当然也明白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都懒得把乔治·莫里斯召来法庭作证,因为他知道那家伙肯定不会说实话的。 如果把莫里斯逼急了,那家伙说不定还会一口咬定遮阳伞一文不值。 就算他说出诸如那一百把伞全部都是他在家中突然顿悟了制伞工艺,而且还是在一夜之间赶工出来的试作品之类的鬼话,治安法官也不觉得稀奇。 作为一名服务了二十多年的老法官,这种事他见得太多太多了。 治安法官假装沉吟道:“皮尔夫人,鉴于您良好的声誉,我相信您的判断。但如果这把遮阳伞仅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纪念品的话……”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台下的陪审团员们已经开始起哄了。 “并且还是平平无奇的。” “值不了几个钱。” “给我儿子当玩具都嫌做工糙。” “法官先生,偷一件玩具你觉得应该判多久?” 法官无奈的笑道:“十天我觉得就差不多了。” 陪审团员们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可是您说的。” “我们觉得可以做出判罚了。” “没错,我们认为小亚当有罪,偷玩具的罪。” 皮尔夫人看了眼身后气氛活跃的团员们,也笑着说道:“法官先生,看来我们不需要进行庭外合议了。团员们一致认为亚当·埃文斯有罪,您可以做出判罚了。” 对此,治安法官也乐得落个轻松,他今天要审理的案件还有很多,没必要在小亚当身上再继续浪费时间。 咚! 法槌落下。 治安法官隆重宣布道:“经陪审团裁定,被告人亚当·埃文斯罪名成立。在此,我以伦敦地方治安法庭的名义,参照相关法律条文,宣判对被告人亚当·埃文斯处以十天监禁,并处罚金1先令。” “万岁!!!” 陪审团员纷纷欢呼。 小亚当热泪盈眶,他止不住的向着治安法官致谢:“谢谢您,谢谢您,法官先生。” 治安法官一边整理着桌面上的文件,一边笑着对小亚当说道:“你应该去感谢亚瑟警官。” “嗯,我会的。”小亚当扭头看向亚瑟,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警官先生,您救了我的命。” 亚瑟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先令朝着治安法官走去。 “法官先生,这是他的罚金,我替他出了。” 治安法官挑了挑他那条粗壮的白眉毛,打趣道:“这种事你也想和我抢?门儿也没有。替小亚当交这一先令可比我去教堂做十次礼拜收获的虔诚都多。这种好事可不能留给你,拿回去吧。” 亚瑟也开玩笑道:“那您上天堂的时候,可记得要帮我在您身边留个好位置。” “用不着,亚瑟。” 治安法官抱着文件站起身来,他笑道:“因为到时候你所处的位置,一定比我离上帝更近,我还需要你帮我在上帝面前多美言几句呢。” “在法律允许的范畴之内吗?” “那当然,我可是个法官。” 二人相视一笑,亚瑟转身开口告别道:“再见了,法官先生。” 治安法官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我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吗?” 亚瑟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不会了吧。” 治安法官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开口道:“亚瑟,听我句劝。继续干下去,要不然你会后悔的。你适合干这一行,我再找不出比你更适合这个职业的人了。我讨厌苏格兰场的所有警察,但你是个例外。有你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于治安法官的挽留,亚瑟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警官制服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冲着对方轻轻的挥了挥。 随后,他便迈着步子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庭审现场,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治安法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 “最近的年轻人啊……” 坐在法官下首的法庭书记员回头看了眼老法官,又看了眼已经走出法庭的亚瑟,他提着手中的笔,忍耐了半天,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起身追了出去。 “亚瑟警官,等一等!” 治安法官看见这一情形,又忍不住笑着长叹一口气。 “最近的年轻人啊!” 亚瑟走出法庭,他的眼前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他的头顶是朗朗晴天。 风儿刮过树梢,带起尘土,有点迷了他的眼。 亚瑟举起手遮挡在眉毛上,抬头看了眼蔚蓝色的天空,嘴里念叨着:“难得是个好天气,就是阳光太刺眼。” 法庭门口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高级马车,一个头顶黑色礼帽戴着单片金丝眼镜的中年绅士正等在那里。 他看到亚瑟出了门,笑着迎了上来。 “你好啊,亚瑟警官。” 亚瑟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样貌,疑惑道:“我认识您吗?” 对方笑了笑:“您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您。刚刚那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讲,不是吗?虽然我只是来散散心的,但即便我坐在法庭旁听席,却依然被您充满感染力的演讲内容打动了。” “感谢您对我工作的支持。” “说实话,您就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警察形象。冷静、从容、聪慧、自信、正义、进取而又不失分寸,您的言行举止都堪称楷模,一言一行都无愧于表率。您是整个苏格兰场的骄傲。” 亚瑟勉强的笑了笑,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这么夸奖他的人了。 “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您如此称赞,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从明天开始,我就不是一名苏格兰场的警察了。” 中年绅士问道:“您真的不考虑继续在苏格兰场干下去了吗?” 亚瑟点了点头,想要说话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味。 他的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突然摸到了那个埃尔德今早送他的烟斗,里面的烟丝还没抽完,今早他刚嘬了两口就熄灭了,这时候正好能拿出来派上用场。 中年绅士见亚瑟掏出烟斗,于是很自然的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帮他点燃。 亚瑟狠狠地吸了一口,结果没成想却被呛得流眼泪。 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向对方表达谢意:“感谢您的帮助,先生。” 中年先生微笑着说道:“原来您不会抽烟。” 亚瑟又嘬了两口,皱着眉头回道:“今早才刚学。以前队里有纪律,不让我们在公众场所抽烟,所以从前我就没碰过这玩意儿。” “那您学这个干什么呢?” 亚瑟叼着烟斗,怎么抽都觉得不是滋味儿。 烟味又苦又涩,烟丝燃烧产生的烟雾还十分呛鼻子,让他感觉浑身上下到处都不舒服。 “等我辞了这份工作后,我就要去海上了。我听说要想和水手们打成一片,就得抽烟喝酒都会一点,要不然去了船上日子可不好过。” “您已经找好船了吗?” “没错。皇家海军的贝格尔号,他们正准备搞一个环球科考航行,缺一个博物学家。” 中年绅士的目光中流露出遗憾的神色:“失去您这样一位优秀的警官,真的让我很失落,这是苏格兰场的损失,也是伦敦市民的损失。不过我尊重您的选择。” “感谢您的尊重。那么,有缘再见了,先生。多谢您的火柴。” 语罢,亚瑟便抬腿离开了那里。 但他还没走多久,便看见汤姆和托尼两位警官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 他们冲着亚瑟远去的方向边追边喊。 “亚瑟,你可千万别冲动啊!我们不能失去你!呜呜呜,我真是个废物,明明这些东西不该由你来承受的。” “我儿子以后一定要念伦敦大学!就算牛津和剑桥不要学费,他他妈的也得给我滚去念伦敦大学!” 中年绅士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正当他欣赏着汤姆与托尼两位警官的长跑比赛时,突然有人出声打搅了他的兴致。 “先生,您刚刚看见一位穿着白衬衣、肩膀上搭着警察制服的人从这里走出去吗?” 中年绅士扭头一看,问话的正是那位年轻的法庭书记员。 “你是说亚瑟警官?你找他有事吗?” “没错,您认识亚瑟警官吗?” 法庭书记员惊喜道:“那太好了!是这样的,我虽然是一名法庭书记员,但与此同时,我也兼职在一所报馆当采访员。 今天亚瑟警官发表的那篇演讲十分振奋人心,因此我想要把其中的内容刊登在我们的报纸上。不知道您能否帮我转达这个请求?” 中年绅士听了这话,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子,忽然笑着回道。 “我会帮你转达的,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这个请求。能冒昧的问一句,你是替哪家报社写稿子的吗?” 法庭书记员不好意思的回道:“那个……不是什么大报社,只是一家发行量很小的报纸,叫《观察日报》。您问这个做什么?” 中年绅士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凑巧认识几位《泰晤士报》的编辑,他们最近正为缺乏稿件发愁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你的稿子写好之后,能允许他们转载吗? 我相信他们一定会不吝惜酬劳的。 就算帮我个忙,也帮他们一个忙。你看怎么样?” 第十三章 另一个亚瑟 白厅街的平坦街道上,黑色马车慢悠悠的行驶着。 中年绅士坐在车厢里,手里捧着一叠资料正翻看着。 而皮尔夫人就坐在他对面的座椅上。 她笑着说道:“喔!亲爱的,我真没想到,你今天居然有时间来看我出席庭审。以往这个时间你不是都在官邸办公吗?” 中年绅士,或者现在叫他皮尔爵士更好。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微笑着回应妻子。 “官邸里的书面文件哪里比得上你美丽的容颜呢?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可坐在这里看你一整天。” 皮尔夫人的肤色发红,她有些害羞,但却依然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罗伯特,我们都是老夫老妻了,你用不着和我来这一套。你嘴上说着文件不好看,那你手里捧着的那份东西是什么?” “这个吗?”皮尔爵士举起手中的文件:“亚瑟·黑斯廷斯警官的个人资料。” 皮尔夫人听到这个名字也来了兴趣:“你也注意到那位才华出众的年轻警官了?” “他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过闪耀了。除非我是个瞎子,否则不注意他很难。你有没有发现,他和我们另外一个叫亚瑟的朋友很像,非常像。” 皮尔夫人想了想:“我猜你说的是威灵顿公爵,亚瑟·韦尔斯利?喔,亲爱的,你一定是糊涂了。 虽然公爵先生同样是一位正直并且具有正义感的绅士,但他可做不到像是亚瑟警官那样温文尔雅。 如果今天把亚瑟警官换成威灵顿公爵,那么还不等开庭,他就会给治安法官两鞭子。” “哈哈,亲爱的,那是你不够了解他。 威灵顿公爵并不总是那么暴躁,他只有在面对国王陛下的时候才会那样。 他无数次和我强调过他交朋友的原则,他可以容忍一个人蠢,也可以容忍一个人坏,但是他不能容忍一个人既蠢又坏。” 皮尔夫人听到这话,差点直接笑出声,她想要大笑却又觉得失礼,因此只得拿起手帕遮在嘴边。 “国王陛下知道你们这帮内阁成员在背后这么说他吗?” 皮尔爵士俏皮的挑了挑眉毛:“我刚刚说的那几句话是独立分开的,并没有关联性。女士,这里面可没有国王陛下的事。” “罗伯特,你可真是个坏心思。”皮尔夫人笑的肩膀都在颤抖:“好了,那你给我说说威灵顿公爵和亚瑟警官的相似之处吧。” “所有人都知道威灵顿公爵是一位多么出色的统帅,他就是一位天生的战争天才。 在世界上所有人都认为拿破仑将横扫欧洲时,是他在滑铁卢战役中告诉了世界,究竟谁才更配得上征服者这个称号。 从印度到伊比利亚,再到法国与荷兰,他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看看他的那些荣誉吧,他不仅是英国陆军元帅,更是俄罗斯、奥地利、普鲁士、汉诺威、西班牙、葡萄牙以及尼德兰的陆军元帅。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为战争而生的人,却经常和我抱怨,他说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战争,每次打完仗以后,他都会说这是他最后一次上战场了。 可是当国家需要他的时候,只要轻轻推他一把,他就又会挺身而出,冒着炮火站在战争的最前线。” 皮尔夫人想了想,问道:“你觉得亚瑟警官也是这样的人?” “当然。”皮尔爵士笑着点头:“而我现在要做的,仅仅是轻轻推他一把。” 皮尔夫人对此表示认同:“我也觉得苏格兰场不能失去这样一位优秀的警官,这是对于公众的不负责任。可是,他不是已经决定离开了吗?你打算怎么推他呢?” 皮尔爵士撩开马车的窗帘,他指着外面的风景说道:“亲爱的,你难道没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吗?” 皮尔夫人向外看了眼,窗外是一座拥有丹红色外墙以及绿色圆顶的四层大楼。 “海军部大楼?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皮尔爵士笑着说道:“刚刚亚瑟警官告诉我,他打算去皇家海军另谋高就。 但我觉得皇家海军的优秀人才已经足够多了,实在不缺这一个。 更重要的是,作为主管苏格兰场的内务大臣,我也并不打算放手下最杰出的警官走人。 所以,我才特地跑来找海军部的几个老朋友谈谈。 夫人,你应该不介意待会儿我陪他们小酌一杯吧?” “哦!罗伯特!”皮尔夫人看起来有些生气:“你下午还得上班呢。” 但皮尔爵士早就对此有了应对之策:“我今天的班已经上完了。现在内阁里还在忙的,就只剩下跑去温莎城堡面见国王陛下的威灵顿公爵了。” “威灵顿公爵,他去温莎城堡做什么?” 皮尔爵士耸了耸肩:“反正应该不是去找陛下决斗的。嗯……大概不会吧。” …… 此时此刻,温莎城堡的觐见厅外。 威灵顿公爵,亚瑟·韦尔斯利快步走下台阶,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在他的身后,一个愤怒咆哮的老人紧跟着追了出来。 他的上身衣物华贵无比,一件以金色镶边的深红斗篷,再搭配上带麦穗流苏装饰的银灰色外套,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但奇怪的是,老人的下身却只套了件到大腿的短裤。 一看就知道,老人这一定是追的太急,甚至都来不及换上全套的正式服装。 他冲着威灵顿公爵咆哮道:“威灵顿!你给我停下!” 威灵顿公爵倒是很顺从的停下了脚步,只不过他依然没有转过身去。 他冷酷的嗓音就好像十二月的北风:“国王陛下,还有什么事吗?” 那位老人,正是英国汉诺威王朝的第四代国王——乔治四世。 乔治四世瞪大了眼睛,他伸出止不住颤抖的手,怒斥道:“你刚刚给我递交的那些东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威灵顿公爵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您如果看不懂的话。我可以为您简单复述一遍。” 他转过身来,站在台阶下仰面冲着国王说道:“议会和内阁已经为了天主教解放吵了十几年了,现在好不容易才达成共识,这才有了这份各方都认可的《天主教解放法案》。 这是份来之不易的东西,我也不打算再去找议会或者内阁重新拟定,因为那样的话,一准又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当中。 所以,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您接受我刚刚递交案前的《天主教解放法案》初稿。并在此向下议院和内阁保证,您不会发挥您在上议院贵族群体中的影响力阻挠法案通过。 要么,您也可以选择接受我以及内阁其余十四位阁员的集体辞呈,重新选择一位您信任的多数党成员上台组阁。 或者您高兴的话,重新召开大选也行。反正这个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我绝对不会再碰它一次。” 乔治四世听到这话,气的就连声线都在颤抖:“威灵顿,你、你!” 但威灵顿显然不在乎国王的态度,他说道:“如果您还自认是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合法君主,那么就批准法案通过。 我不得不在这里向您说明,虽然我与您一样都是新教的虔诚信徒,但是天主教其余派别的解放问题已经不能再拖了。 王国正处于内战爆发的边缘,我已经接到了可靠消息,一旦法案被否决,那么爱尔兰地区将会爆发大规模叛乱。 因此,我也必须要再次提醒您,如果爱尔兰爆发叛乱,我不会接受您的邀请出任陆军总司令一职。 至于具体怎么选择,那是您的权力,您自己看着办吧!” 语罢,威灵顿公爵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乔治四世冲着他的背影咆哮道:“威灵顿,你!你!你!你居然胆敢如此对朕!!!” 一旁的侍从赶忙上前搀扶住几乎要从台阶上摔下去的老国王,他们止不住的宽慰道。 “陛下,还是算了吧,他既然不怕拿破仑,您就不要指望他会怕您了。” “我……我……啊!!!”乔治四世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侍从们摇了摇国王的身体,发现没反应后,这才一个个慌了神:“快,快去叫医生!” 第十四章 名人名言 托尼和汤姆两位警官循着亚瑟的足迹一路追了过去,可纵使他们的体能条件不错,但奈何想要在拥挤的伦敦街头追上亚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等到他们再次看到亚瑟身影的时候,二人已经来到了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格林威治区警署的门前。 亚瑟站在那里,正与一个比他足足壮上一圈、长着鹰钩鼻的三十多岁警察对峙。 二人的装束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老警察的肩章上多了三条V形标志,这代表了他的职级——警长。 他正是亚瑟的直属上级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格林威治区警署分管警长——威洛克斯·罗伯茨。 亚瑟虽然瘦,但身高却要压过对方一头。 而对方虽然矮,但一脸凶相却显露无疑,他的脖子上有一处浅浅的刀疤,眉梢也残缺了一角。 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大有来头。 他的刀疤来自于第七次反法同盟的战争,当时他作为一名英国陆军士兵参与了对法兰西第一帝国的大部分战役。 而眉梢的残缺则来自1819年的曼彻斯特圣彼得广场。 由于英国在1793年到1815年这22年中一共参与了七次反法同盟,并与法国处于长期交战状态,因而使得国内贸易经济受到了极大影响,而英国当局又选择对内采取强硬高压政策,使得国内矛盾不断加深。 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矛盾终于在1819年彻底爆发,8月16日曼彻斯特圣彼得广场爆发了规模高达8万人的民众集会。 他们要求改革选举制度,废除谷物法并取消禁止工人结社法。 不仅如此,大会组织者还请来了鼎鼎大名的激进派改革家亨利·亨特来为公众演讲。 在恐慌之下,曼彻斯特市政府下令逮捕亨利·亨特和大会组织者,双方矛盾彻底激化。 为了控制住局面,英国当局最终下令由军警和英国陆军对集会进行镇压。 而在滑铁卢战场上为英国立下赫赫战功的第15轻骑兵团也参与了这场行动,他们这一次也同样‘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第15轻骑兵团骑着高头大马来回冲击,最终导致了18人死亡,700余人受伤。 因此,这次行动也被英国民众戏称为发生在圣彼得广场上的滑铁卢战役,简称彼得卢惨案。 而这位警长正是当年参与过彼得卢惨案的一份子。 威洛克斯作为一名久经战阵的老兵,于去年正式退役,并决定接受内部安排,来到新成立没多久的大伦敦警察厅担任警长一职。 他围着亚瑟缓缓踱步,如同毒蛇一般的眼睛上下扫量着亚瑟,良久后才开口道。 “你在治安法庭上干得那些事,我已经听说了。漂亮,干得不错,你以为我会这么夸奖你吗?亚瑟?” 亚瑟瞥了他一眼:“我哪里有运气去得到您的一句赞赏呢?” 威洛克斯冷笑一声:“算你还有点脑子! 实话告诉你!老子很生气,非常生气!你也很幸运,非常幸运! 如果是我还在军队那会儿,你现在已经被我打的趴在地上捂着肚子爬不起来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 你只是一个警察! 你需要的是命令,是服从! 而不是什么狗屁公德良心,那是议员和内阁大臣们该考虑的事! 亚瑟,你想逾越你的本分吗! 在治安法庭上公然攻击法律条文,你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到上面去,会闹出什么乱子吗? 你觉得最高法院会怎么想? 你觉得负责立法的议员们会怎么想? 你觉得那两位负责监督苏格兰场的大法官会怎么想? 就为了你那点微不足道的良心,你想把老子也一起拖下水吗? 回答我!亚瑟!” 亚瑟淡淡开口道:“我今天特意过来,就是为了作出解释的。” 他摘下帽子,取下肩章,将它们双手递上。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引起的相关后果,由我一人承担。我,大伦敦警察厅格林威治区巡佐警员,亚瑟·黑斯廷斯,在此引咎辞职。” 威洛克斯两手背在身后,他明明是咧嘴在笑,可那张脸却比哭还难看。 与今天明媚的天气相比,他的脸色阴沉发黑仿佛冰冷的雨夜。 他猛地一把揪住了亚瑟的衬衫衣领:“你一力承担?引咎辞职?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大不列颠的首相吗!” 亚瑟看着他那张凑到跟前的老脸,他慢慢闭上眼睛,攥紧的拳头发出了嘎嘣嘎嘣的脆响。 威洛克斯听见这个响动,他低头看了眼亚瑟的拳头,嚣张至极的笑道:“来,出手!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揍我一顿吗!来啊!当年老子在战场上都没被人打趴下,你也敢和我动手?!” 亚瑟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放到了口袋里。 “威洛克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我昨晚去东区巡逻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可是带上了枪的。” 亚瑟话音刚落,威洛克斯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在了他的肚子上。 冷汗从威洛克斯的鬓角缓缓流下,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二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僵持在了现场。 托尼和汤姆警官见状,赶忙上前解围道:“亚瑟,威洛克斯警长,你们都清醒一点。大家都是同事,犯不着这样。” “对、对……这样下去真的会闹出人命的。” 但亚瑟仿佛没听到二人的劝解,反而冲着威洛克斯说道。 “你的脑子简直可以用来做铃铛。” 威洛克斯瞳孔微缩,他震怒道:“你说什么!” 亚瑟微微摇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维克托·雨果说的。” 威洛克斯大吼道:“维克托·雨果是管哪个片区的?!” 亚瑟冷道:“他不是警察,而是个法国作家。” 威洛克斯闻言,顿时感觉恼羞成怒。 他正准备对亚瑟破口大骂,可嘴刚张开,便感觉到了原本顶在他肚子上的东西已经移到了他的胸口。 他的额前全是汗,只得临时改口道:“哦,亚瑟。我、我知道你是个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也是个喜欢读书的人。 但是听我句劝,少读点法国人的东西,那会毒害你的思想。你可以读点其他的什么,比如咱们的国粹,莎士比亚什么的。” 亚瑟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了警长的话,他开口道:“你的脑容量还不如耳屎多。” “你说什么!” “别生气,警长先生。如您所愿,刚刚那句是莎士比亚说的。” 威洛克斯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要回击亚瑟,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匮乏的词汇储备限制了一肚子的‘壮志豪情’。 亚瑟见他不说话,于是又开口道:“你这个没教养的杂种。” 威洛克斯看起来似乎已经放弃了,他深吸一口气,压制着自己的怒气。 “算了,就当是你给我补补课。告诉我,刚刚这句又是谁说的?” 亚瑟微微挑眉,他将脱下的肩章和制服搭在了威洛克斯的脑袋上。 “刚刚这一句,是亚瑟·黑斯廷斯说的。再见了,警长先生。” 他将顶在威洛克斯胸膛上的东西随手一扔,两手插在裤兜里迈着从容的步伐消失在了街头的人群中。 威洛克斯低头一看,那原来并不是手枪,而是个平平无奇的烟斗。 烟斗中的烟丝还没抽完,撒了一地。 羞恼,愤怒,憎恶…… 无数情绪涌上威洛克斯的心头,他握紧拳头,冲着亚瑟远去的方向咆哮道。 “亚瑟!你给我等着!别以为脱了这身衣服就能逃脱!老子要对你发起内部调查!老子一定要对你发起内部调查!!!” 第十五章 在遥远的过去和将来 泰晤士河的堤岸上,亚瑟穿着凌乱的白衬衫,手里拿了个酒瓶子,望着飘满了垃圾的泰晤士河和西沉的太阳发呆。 阿加雷斯的身影漂浮在他的身旁,红魔鬼嫌恶的捏住了鼻子,冲着亚瑟抱怨道。 “见鬼!你到底打算在这地方坐到什么时候?这儿的味道都快赶上巴尔进食的粪场了!” 亚瑟仰头灌了一口酒,问道:“巴尔是谁?” “你不知道巴尔?那我换个名字你或许就明白了。别西卜你应该认识吧?那是巴尔的别名。” “你说的是那个管苍蝇的家伙?” “喔,亚瑟,你这个回答可太对我的胃口了。” 阿加雷斯哈哈大笑道:“没错,就是那个苍蝇王!然而就是这样不体面的魔鬼,居然能掌管地狱。而我这种有修养、有知识、懂音乐、娴熟掌握多种外语的绅士魔鬼却要被流放人间,你说可不可笑?” 亚瑟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怪不得你会出现在这里呢,原来是因为和巴尔作对。” 阿加雷斯伸出一只手搭在亚瑟的肩膀上:“没错。就像苏格兰场容不下你这种出众的人才一样,地狱同样容纳不了我这样杰出的鬼才。同病相怜呀,我的小老弟。” 说完,他还指了指亚瑟手里的酒瓶子:“给我也整一口。” 亚瑟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直到确认没人注意他,这才把酒瓶子推到阿加雷斯的面前。 “小心点,别让其他人看见了。” 阿加雷斯提起酒瓶一口闷了个干净,随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这酒不太行啊!想当年我追随所罗门王攻入耶路撒冷的时候……” “别提所罗门王了,我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亚瑟问道:“你活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有点别的故事可以给我讲讲吗?你总不能在所罗门王以后,就没正经干过什么活了吧?” 阿加雷斯闻言怒道:“没干过活怎么了?老子当年追随所罗门王攻入耶路撒冷的时候,就把这辈子的活都干完了。” 他怕亚瑟不信,还特意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了一把小彩球。 他指着那些彩球说道:“亚瑟,你看到这是什么了吗?这些全都是灵魂,都是我从那时候积攒下来的。要不然以你这个消极怠工的工作效率,我几年前就已经饿死了。” 亚瑟看了眼彩球表面一张张面无表情的人脸,无奈的叹了口气:“原来你有这么多储备粮。那你为什么还天天逼着我去给你找灵魂呢?” “亚瑟,我可是个魔鬼!我的乐趣在于折磨,而不是吃饭。 这些灵魂被我折磨了上千年,早就已经无所畏惧了,闹得我现在连玩弄他们的兴趣都没有。 除非饿到不行,平时我甚至都懒得把他们掏出来看看。 而且就算吃饭,我也希望拣新鲜的吃,你会吃腐烂的食物吗?” “一个魔鬼,还这么挑三拣四的,难怪你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约者。” “亚瑟,你不能不尊重我的职业,这可是门相当古老的行当。而且干我们这一行的讲究一个千年不开张,开张吃千年。哪怕不找契约者,也不能乱找契约者,宁缺毋滥。” “那你这回可能找错人了,我对于攻入耶路撒冷毫无兴趣。” “那你想干什么?” 亚瑟靠在栏杆上,望着天边的夕阳,叹了口气:“我想回家。” “那咱们可以现在就走啊!约克郡离伦敦也没多远。” “不,阿加雷斯,你不明白,我来自未来。” 阿加雷斯皱眉想了半天,问道:“这是今日份的冷笑话吗?” 亚瑟摇了摇头:“不是,冷笑话在后头。” “那你继续讲,我听着呢。” 亚瑟望着泰晤士河上的驳船,开口道:“在未来,皇家海军所有的舰艇加在一起,只剩下97艘了。” “喔,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那最糟糕的是什么?” “最糟糕的是法国人有98艘。” 阿加雷斯听到这里捧腹大笑,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亚瑟,你一定是疯了。皇家海军在1805年的特拉法加海战里不是把法兰西人的海军力量全部摧毁了吗?他们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拥有那么多船?一百年?” 亚瑟晃荡了一下酒瓶,把最后一点酒水也送进了嘴里:“一百年?两百年!” 阿加雷斯看到亚瑟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亚瑟,你可真是喜怒无常。我刚才还以为你就要跳河轻生了呢,闹了半天你一点事都没有。” “谁说我没有事,我有事,我现在急切的想去往未来。我在这个粪池子里真是待够了。” “未来很好吗?” “未来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亚瑟拎着酒瓶子,远远地将它砸进了泰晤士河里。 噗通一声! 河面翻起了黑色的浪花,一股恶臭的气味随着水面的波浪扑面而来。 阿加雷斯赶忙捏住了鼻子,他骂道:“亚瑟!我必须得给你一个忠告!你他妈的如果知道粪池臭,那就别拿瓶子搅和它了!” 亚瑟拍了拍满是灰尘的手,从栏杆上起身道:“我乐意。” “你还真是不听劝。”阿加雷斯跟在他的身边四处漂浮着:“你都已经辞职了,那咱们明天干点什么好呢?你有计划了吗?” 亚瑟随口应道:“抽烟,喝酒,再去市场上买只兔子养在家里。” “那你是不是还要在大街上随便找个女人结婚呀?” “看情况再考虑吧。” 阿加雷斯掐着腰拦在亚瑟的身前:“亚瑟,你这不是计划。你这只是纯粹在和苏格兰场的内务条例对着干。” 亚瑟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 他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子,问道:“阿加雷斯。” “怎么了?” “教我做点坏事吧。” “喔,我亲爱的亚瑟。”阿加雷斯发出了一阵嘿嘿嘿的笑声,他搓着两只手说道:“你一定是误解我了,我从不教人做坏事。” “可你不是魔鬼吗?” “魔鬼只是不同信仰者给我起的外号而已,他们还叫我撒旦呢。 你知道吗?在古希伯来语里,撒旦的意思仅仅只是‘敌对的’,但是后来人们把它具象化了而已。 在最早的时候,只要是异教的神灵都可以称之为撒旦。 在非常遥远的过去,我也曾是一些人崇信的至高神灵。你难道认为我会教我的信徒们做坏事吗?他们对我不错,我当然也不能害了他们。” 亚瑟听到这里有些好奇,他对这些未知的领域总是保留有浓厚的兴趣。 他问道:“那你教导他们什么?” 阿加雷斯眯眼笑道:“我并不教导他们什么,我觉得他们都是些好人,所以我只是告诉他们遵从本心,然后给予他们想要的东西。 不管是财富,还是权力,他们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们什么。 我一向信任他们,认为他们会拿这些东西去做好事。 但你知道的,结果令我失望了。 所以我才会收走他们的灵魂,作为对他们胡作非为的惩罚。 我向来不认为我在做坏事,我做的一直都是好事。 我让乞丐一夜暴富,让他过上体面的日子。 又让无家可归者成为国王,生下一大堆的孩子,享受家的感觉。 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亚瑟,坏的可从来都不是我,而是那些被权力、财富迷了眼睛的人们。 你可以看看你自己,你同样从我这里收获了帮助,但是你有犯下什么恶行吗? 你惩罚了强暴女学生成性的大学教授,救下了一个孩子的生命,你用我给予你的帮助做了很多好事。 同样的东西,掌握在好人手中,那它就是好的。掌握在坏人手中,那它就是坏的。 想想今天法庭上那些人看你的目光,在他们的心中你简直就是救世主,你就是他们的神。 亚瑟,对于社会群体来说,他们必须要有个神,否则什么都谈不上。 而你,已经具备了成为这个神的必要条件了。” 亚瑟盯着阿加雷斯的笑脸,良久后才开口说道:“阿加雷斯,你又想给我下迷魂汤。” “怎么会呢,亚瑟。”阿加雷斯笑容满面,看起来毫无虚假:“我可是真心实意在帮你啊!” 亚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呢,今天还是多谢你了。皮尔夫人的事,我欠你一条灵魂。等发现合适的目标,我会下手的。” “哦,我亲爱的亚瑟。” 阿加雷斯伸出半米长的舌头舔舐着干瘪的嘴唇,他的口水几乎要将亚瑟的鞋面浸湿:“你明明不是已经找到目标了吗?” 第十六章 皇家海军的考核制度 今天的天气显然没有昨天好,天空雾蒙蒙的,街道上飘着烦人的小雨,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湿气。 如果是以往的时候,亚瑟出门前肯定要指着老天咒骂两句。 但现在,他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嗯,至少,他嘴上是这么说的。 伦敦东区一间普普通通的酒馆,这里的通宵狂欢刚刚结束没多久。 服务生甚至都没来得及清理干净桌面上的酒渍和油污,这张缺了半条腿的跛脚桌子就被两位新来的客人占据了。 两位客人中,一位是嘴里叼着烟斗、头戴水兵帽、套着灯笼裤、脚穿大头鞋的怪咖阔少。 至于另一位,那就更奇怪了。 另一位客人左手吊着瓶未开封的葡萄酒,右手托着个九成新的烟斗,肩膀上用麻绳绑了只活蹦乱跳的杂毛兔子,裤兜里还揣着一副刚从商店买回来的扑克牌。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女服务生,直到看得对方的脸蛋发红发烫,这才礼貌的开口询问道:“女士,我能和你结婚吗?” 那个怪咖阔少见状,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道。 “亚瑟!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鬼?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像流氓,而是像个二傻子!操蛋东西,你那张帅脸真是白瞎了!你难道忘了我刚刚是怎么教你的吗?让开,我来!” 说完,怪咖阔少便亲自走到女服务生面前为亚瑟做示范。 他戏谑的眼神在对方的胸脯与脸蛋之间来回打量,他用指尖挑起对方的下巴,随后以轻浮的语气开口道:“小妞儿,有兴趣陪我玩玩吗?” “找你母亲玩去吧,杂种!” 啪的一声脆响。 埃尔德的左脸多了一块清晰可见的巴掌印。 女服务生掐着腰指着埃尔德的鼻子怒骂道:“你惹错人了!居然敢来触老娘的霉头,你难道没从附近酒鬼的嘴里听说过你奶奶‘辣椒潘妮’的大名吗?” 埃尔德捂着左脸蹲在地上,他疼的直叫唤。 “操!她一个娘们儿,为什么手劲儿这么大?” 亚瑟看了眼女服务生手中装满了啤酒杯的托盘,无辜的耸了耸肩。 “我觉得一个能用单手托起十二杯一品脱啤酒的人,即便她是位娇小可爱的女士,她的力气应该也不会小的哪里去。” “闭嘴,亚瑟!” “你好像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至少我没挨打。” “我这不是在给你示范吗?” “错误示范?” 亚瑟一句话顶的埃尔德差点气都没喘上来。 他憋了半天,这才开口道:“亚瑟。” “怎么了?” “你去读历史系真是屈才了。” 亚瑟倒是对他这句话很受用,他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要是来念古典文学,迟早会成为大文豪的。雪莱?拜伦?他俩给你提鞋都不配。你才是真正的讽刺文学大师。” “埃尔德,你真是过奖了。”亚瑟谦虚道:“我通常认为自己只是能和他们并驾齐驱,并没有超出多少。”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不过前提是,你之前那句话也得是认真的。” 埃尔德举起双手:“好了好了,我投降。咱们还是坐下吃点东西吧。你冒着雨一大清早把我叫出来,总不会是专程跑来找我斗嘴的吧?” “那倒没有,我是想来问问你后面的安排。难道在出航前,我真的什么事都不用做吗?” 埃尔德仰头靠在座椅上,一条腿搭在桌子上,差点把油灯都踹倒了。 “那也不至于,皇家海军在休息期间的管理虽然宽松,但鉴于你是第一次上船,所以应该会对你做一些基础的培训。 比如教你怎么使用六分仪辨别航向,什么季节哪片海域会刮什么风,让你了解一下船舱内外的基本结构,大概就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不过那都无关紧要,反正大部分活上船以后都是交给水手们和军官负责,你只要别学的差到过分就行。 因为等你学完之后,海军部有可能会对你做几个简单考核。 如果你考核没通过,那麻烦可就大了。” 亚瑟点了一碗土豆泥,他一边吃一边问道:“这听起来还挺正规的。为什么和你之前给我描述的情况不太一样?你不是说皇家海军是个内部腐败横生、裙带关系严重、管理条例僵硬的垃圾组织吗?” 埃尔德连翻白眼道:“很不幸,亚瑟。虽然皇家海军是个垃圾组织,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它的身上确实有些优点。” “比如呢?” “比如说,皇家海军的军官选拔机制。” “你不是说被选上去的大部分都是关系户吗?对了,我差点忘了,你叔叔是皇家海军少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弄个军官当当。海军上尉埃尔德,听听这头衔,简直帅得掉渣。” 埃尔德抢过亚瑟身边的葡萄酒,用手生生扣出木塞,仰头灌了一口。 他骂道:“帅个毛!海军上尉有什么帅的,这不过是海军正式军官中最低的一级军衔。” 亚瑟打趣道:“总比巡佐警员亚瑟要酷吧?” “那倒是。”埃尔德哈哈大笑:“不过你现在已经不是巡佐警员亚瑟,而是博物学家亚瑟了。”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去做军官呢。” “当然是因为我过了年龄了。我如果真的打定主意要走海军这条路,那我十二岁那年就应该去念海军学校。在学校培训一年后,就要作为军校生去船上见习锻炼六年。这六年中,基本船上的所有活儿我都得干一遍。亚瑟,你觉得这像是人过的日子吗?” 亚瑟想了想,应道:“确实挺辛苦的。不过如果能当上军官的话,辛苦六年也算值得,等熬过这一段就好了。” “喔!亚瑟,你想什么呢?干完这六年可并不一定会成为海军军官,有的人干了六年连一个代理少尉都混不上。 而且最关键的是,所有军校生都得在见习六年后返回海军部参加考试,合格的才能转正成为皇家海军的正式军官,不合格的就等着转行去商船跑船吧。 那个考试的通过率低到令人发指,你要是家里没点手段,哪怕手段稍微软一点,都别惦记着能通过。” 亚瑟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说这是皇家海军的优点呢?” 埃尔德又来了一口酒,这会儿工夫他已经把亚瑟的酒喝了半瓶了。 “虽然这个考试要靠关系才能通过,但你没点本事也是不行的。更何况,就算通过考试的人再不行,他也是从十几岁开始就正儿八经在船上干过六年的,这可比那些在岸上养尊处优的真废物强多了。” 亚瑟还是有些怀疑:“难道就没有人关系可以硬到不考这个试吗?” 埃尔德一本正经的摇头:“这就是皇家海军少有的优点所在了。你知道威廉王子吗?他可是国王的儿子,但是他也必须得在船上干六年,然后通过考试才能授衔。海军部平时僵硬的简直就像是中世纪的古董,但唯独这一点我是认可他们的。”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去念海军学校呢?你叔叔不是少将吗?” 埃尔德翻了个白眼,开口道:“我怎么知道他后面会当上海军少将,我十二岁那会儿他还只是上校呢。要是早知道他会爬的这么快,当年我就不倔了。” 第十七章 真正的大文豪 酒馆里,餐桌上除了啤酒杯与几根香肠外还摆了一些钞票与硬币。 亚瑟与埃尔德的脸都隐藏在煤油灯无法照亮的阴影中。 他们一人手中捏着两张牌,亚瑟低头看了眼手牌,他有一对5。 埃尔德同样瞟了眼牌,随后将桌子上的筹码全推了出去。 “我全压了。” 亚瑟笑了一下:“埃尔德,你该不会是输疯了吧?这把要是再输,你一会儿连坐马车回家的钱都没有了。” 埃尔德不耐烦的敲着桌子:“大不了我就从泰晤士河游回去。我虽然只是个皇家海军的制图员,但再怎么说也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这点水性我还是有的。你就别替我操心了,亚瑟,你到底跟不跟。” 亚瑟没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埃尔德的身后。 红魔鬼阿加雷斯就站在那里,他疯狂大笑着,连舌头都甩在了外面。 “亚瑟,这小子在虚张声势呢,他手里只有一对3!咱们跟了,今天必须把他的裤子都赢走!” 但亚瑟听了这话,不止没有选择听从阿加雷斯的建议,反倒是将手牌扔到了桌上。 他说道:“埃尔德,你赢了,我弃牌。你的气势压倒了我。” 埃尔德听到亚瑟弃牌,竟然痛苦的抱住了脑袋,他面如死灰的趴在桌面上。 “该死,亚瑟!你之前不都一直跟的吗?为什么这回不上了?我好不容易才拿到一次大牌。” 埃尔德摊开手牌,他手里拿的是一对K。 阿加雷斯假装吃惊的捂住了嘴,他撒谎道:“这里的灯光真是太暗了,我怎么会把一对K看成了一对3呢?” 亚瑟只是努嘴笑了笑。 他早知道这个魔鬼不会那么好心。 阿加雷斯之所以前面一直给他泄露埃尔德的手牌,就是想要借此取得亚瑟的信任,然后在最后一波让他输个大的。 这也是红魔鬼的老套路了,亚瑟轻车熟路。 亚瑟看着一脸懊恼的埃尔德,冲着他说道:“得了吧,埃尔德。你就不适合玩牌,你手里有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了。把桌上的钱拿回去吧,今天我们就是玩玩,不是动真格的。” “喔!亚瑟。你是说真的吗?” 埃尔德的眼睛里出现了神采。 亚瑟见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于是便抬起手要收走桌上的钱。 岂料他的手刚伸出来,埃尔德便如风卷残云般拿走了桌上的钞票。 当然,他还是给亚瑟剩了五枚便士,那是亚瑟的本金。 “亚瑟,你做事向来都是这样大气。今天的酒钱饭钱都算我的,咱们好好地喝上一场,庆祝你摆脱该死的苏格兰场!来,为了美好的新生活,咱们干上一杯!” 埃尔德端起啤酒杯与亚瑟狠狠地碰了一下。 只听见吨吨吨的几声闷响,一品脱的啤酒便顺着他耸动的喉结下了肚。 然而亚瑟这边,他强忍着喝了一半就咽不下去了。 他之前就已经被埃尔德灌了四大杯,现在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捂着肚子摆手道:“埃尔德,你们在船上讨生活的人,酒量都这么大吗?” 埃尔德放声大笑道:“当然了。在海上,酒可是个好东西。首先,烈酒耐储存的,淡水有可能会被污染,但是酒永远不会。 其次,如果船员受伤了,酒还能用来消毒,也能帮我们抵抗疾病和取暖,你可能不知道在有的地方航行会有多冷。 最重要的是,海上的生活枯燥无比,几个月甚至一年里都要面对毫无变化的海面,一样的风景,一样的生活,还有一样的浑身臭味的大老爷们儿。 只有酒能让我们获得短暂的快乐,忘掉烦恼,暂时性的麻痹自己。 喔,亚瑟,你不知道,如果没有酒,我们这些飘在海上的人简直就没法活了! 我甚至听说有的老水手一辈子都不喝水,他们只靠着酒就能过日子。” 亚瑟捂着晕乎乎的脑袋问道:“听起来这日子还挺操蛋的。你难道没想过在陆地上谋个好差事吗?毕竟你和我不一样,你的门路要比我多得多。” “我当然想过。不过在回到陆地上之前,我得先在海上飘几年。等到积累了一些经验以后,我那个叔叔就可以找机会把我调到海军部本部干点文职工作了。 亚瑟,到时候你也可以和我一样。或者你先干两年船,等待一个不错的时机出现,再回到陆地上。咱们毕业那会儿虽然不景气,但你没发现经济开始慢慢好起来了吗? 现在好像到处都在筹划着建设铁路,伦敦的码头也在扩建,等他们建好了,你可以找个铁路或者船舶公司上班。 有了皇家海军的履历摆在那里,你以后找工作可就容易多了。指不定你还有可能当上大学教授呢,毕竟你都堪比雪莱和拜伦了,你说是不是?” 亚瑟摆了摆手,他真的有些醉了:“得了,埃尔德,你可别恭维我了。我就是个苏格兰场的小警察,而且还是被人开了的小警察。你见过拜伦和雪莱去当警察吗?他们骂的就是警察。” 亚瑟这话刚一说完,忽然从旁边传来一道轻缓的提问声。 “亚瑟警官?” “嗯?” 亚瑟迷瞪着眼睛转头看去,那是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年轻人。 “我好像认识你。你……”亚瑟揉了揉脑袋:“你好像是当过法庭的书记员吧?我见过你几次。” 书记员闻言惊喜道:“没想到您居然认识我,这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吃个午饭都能碰见您。我的新闻手稿刚好完成,正打算找您帮我看看呢。” 亚瑟咧嘴笑着,他的身子都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了:“我不懂文学,你应该找我对面的那位先生看看。他可是古典文学专业的高材生,虽然是伦敦大学的。” 埃尔德也喝得有点多了,他听到这话,也大摇大摆的回击道。 “不不不,你还是找亚瑟警官看看吧。他堪比雪莱和拜伦,虽然是苏格兰场的。” 法庭书记员对此哭笑不得,他知道这两个酒鬼都喝得神志不清了。 不过他还是依然把沾着雨水的手稿递到了亚瑟面前。 既然对方这么抬举,酒鬼亚瑟倒也不客气的打算评头论足一番。 他接过手稿,想也不想的在酒馆里大声朗诵了起来。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 这是一个信任的时期,这是一个怀疑的时期。 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是一个黑暗的季节。 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 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 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 亚瑟读到这里,积攒在他脑袋里的醉意突然震荡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行文字有些熟悉,但又记不清是在哪里见到过。 书记员听到这里,害臊的脸色一红,赶忙出声纠正道:“亚瑟先生,这是最后一段,您应该先看前面的。” “哦哦,这是我的错。” 亚瑟的酒慢慢有些醒了,他抬眼看向文章的抬头位置。 《来自苏格兰场的最强音——记大不列颠最优秀的警察亚瑟·黑斯廷斯警官》 作者:查尔斯·狄更斯 第十八章 海军部命令 伦敦郊外的独栋别墅内,皮尔爵士舒服的靠在壁炉旁的沙发上,享受着愉快的休假时光。 他一手端着精致红茶杯,另一只手则捏着份新鲜出炉的泰晤士报。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该死!这段写的真是太棒了,那孩子以后一定会成为大作家的!” 他刚说完这话,抬头便看见皮尔夫人捧着一叠整齐码放的报纸山走了进来。 皮尔爵士不由打趣道:“喔,女士,你买那么多报纸干什么?难道是打算兼职卖报吗?” 皮尔夫人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罗伯特!你告诉过我今天可能会有亚瑟警官的新闻,但你没告诉过我会有这么多。 我和卖报小贩说我要一份有亚瑟警官的报纸,结果他简直恨不得把他售卖的每种报纸都给我来一份! 虽然我也是亚瑟警官的忠实粉丝,但是你一下给他登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啊!” 皮尔爵士笑着摇了摇头:“不不不,夫人。我只花了《泰晤士报》的钱,其他报纸的钱全都是由我们年轻又有前途的下议院议员乔治·莫里斯先生友情赞助。 莫里斯先生是一位具有强烈社会责任心的人,所以当我把那篇关于亚瑟警官的报道拿给他看了以后,他便立马站出来表示自己会慷慨解囊。” 皮尔夫人听到这里,疑惑道:“我知道莫里斯先生刚刚继承了他父亲的银行股份,可就算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花吧? 而且就算愿意花钱,他的行动力也太高了。我刚才数了数,从大报到小报,莫里斯先生可一共找了三十几家。他是怎么联系上这么多家报纸的?” 皮尔爵士听到这话,终于憋不住了,他乐得仰头大笑。 “亲爱的,莫里斯先生就算跑断腿也得找啊!因为我告诉他,如果民众的注意力没有放在亚瑟警官的光辉形象上,那他用雨伞贿选的事可就全都露出来了。乔治·莫里斯和我一样都是托利党的成员,我这个做前辈的,总得指点指点他如何处理危机公关,不是吗?” 皮尔夫人听到这里,也笑得花枝乱颤,她将报纸全都扔在了一边,随后压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打了他一巴掌。 “罗伯特,你可真是太坏了!莫里斯这回肯定赔大发了。” “哦,不不不。”皮尔爵士摇了摇手指:“亲爱的,在政治领域,我们通常叫这合作双赢。 莫里斯保留了他的前途,得到了我的感谢。 而我,不仅用最小的代价挽留了苏格兰场最杰出的警官,也通过这件事向民众展示了苏格兰场的光明形象。 你知道,苏格兰场从上到下都是由我一手搭建的,苏格兰场好就是我好,因此这同样也是我的政绩。 就连那个写新闻的年轻法庭书记员,也得到了在更大舞台上展现文章的机会。 这场交易中,没有输家,都是赢家。” “那莫里斯先生的钱包呢?罗伯特,你可真是个爱撒谎的小坏蛋。” 皮尔爵士挑着眉毛将夫人揽入怀中:“亲爱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都嫁给我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不了解你丈夫的职业? 我可是个资深议员,你别想从我的嘴里撬出半点坏事来。我从不对文明人说难听话。” “下议院开会的时候你也不说吗?” “喔,亲爱的,能在下议院里坐着的可不是什么文明人,那简直就是一堆狒狒,你难道觉得驯兽师会对动物好声好气的吗?我在动物园里开骂完全是理所应当并有充分理论依据的。” 皮尔夫人把脸埋进皮尔爵士的胳膊里,她笑得简直喘不上气。 “罗伯特,你这么说可实在是太失礼了。你怎么能说议员们都是狒狒呢?” 皮尔爵士对此毫不在乎,他展开报纸阅读起了下一篇关于奥斯曼帝国承认希腊独立的文章。 “因为他们同样觉得我也是狒狒,还因为大家品种不一样而攻击我。亲爱的,你要知道,尊重向来得是相互的,就像你和我一样。” …… 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校的大门前。 亚瑟望着前方拥有淡蓝色屋顶乳白色外墙的教学大楼微微失神。 埃尔德则在他的身旁滔滔不绝的介绍着:“这里就是将来你参加学习的地方了,不仅仅是学校更是艺术品,室内总设计由詹姆士·桑希尔爵士负责,整体采用了纯正的巴洛克风格。 对了,这里面有个专门的彩绘厅,你这种懂艺术的人肯定会喜欢。 那里面的油画是全欧洲乃至全世界面积最大的,从设计到完成一共历时了十几年,辗转经过多人之手,最终由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在1696年完工。 而学校的整体建筑设计则是出自著名设计师安德烈·勒诺特尔,你知道他吗?他是路易十四的首席园林师,凡尔赛宫苑也是由他设计完成的,绝对的大师手笔。 除此之外,学校里还收藏有不少零碎的画作,主题大多是关于皇家海军辉煌历史的,从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格拉沃利讷海战,再到彻底覆灭他们的1596加的斯远征,又或者是狠狠教训了那帮北美殖民地叛民焚毁了他们国会和白宫的1814奇萨比克战役。 当然,这其中当然少不了皇家海军最为骄傲的1805特拉法加战役,我们在那场战争中彻底歼灭了法国和西班牙的联合舰队,可惜的是皇家海军的灵魂霍雷肖·纳尔逊将军却在此战中英勇殉国。 不过纳尔逊将军虽然已经远去,但他在开战前利用旗语传达的那句命令至今依然留在皇家海军每一个服役官兵的心中。 就像纳尔逊将军说的那样——英格兰期盼每个人都恪尽其守。” 埃尔德说的嘴巴都快干了,然而他扭头一看,身旁的亚瑟显然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的这位好朋友两眼放空,一定是在发呆。 埃尔德扶着额头抱怨道:“见鬼!亚瑟,昨天喝得酒你到现在都没醒过来?我一口下去就知道那酒兑了水,一点廉价啤酒而已,你至于晕到现在?酒的后劲没那么大吧?” 亚瑟刚刚回过神来,他搓了搓自己的脸:“酒的后劲是没那么大,但是文章的后劲儿实在是太大了。” “文章?什么文章?” 埃尔德早就把昨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亚瑟提醒他,他才想起来那个名叫查尔斯·狄更斯的法庭书记员。 亚瑟问道:“文学方面的事,你是专业的,你觉得他的文笔怎么样?” 埃尔德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他捡起丢了许久不用的文学批评知识,评价道:“文笔倒是还凑合,但是要想成为大文豪,他现在还差点火候。” “差在哪里?” 埃尔德回忆了一下狄更斯的行为举止,不屑的甩手道。 “开口就是先生来先生去的,他也实在太懂礼貌了。依我看,除非他做出改变,否则这样的人是成不了文豪的。” 亚瑟还以为埃尔德会给出什么正经理由,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他正准备追问下去,但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男人朝着他们走来。 埃尔德也发现了对方,这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小子居然打了个寒颤,随后赶忙立正站好敬了个礼。 “早上好,菲茨罗伊上校!” 中年人倒也没拿亚瑟当外人,他直接冲着埃尔德开口道:“我正想找你呢。”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菲茨罗伊上校一边捋着褶皱的白手套,一边开口道:“你前两天给我推荐的那个人,我不要了。” “啊?为什么?”埃尔德听到这话瞬间急了:“上校,您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我都和他谈好了啊!” 菲茨罗伊也很无奈:“埃尔德,不是我不要,这是上面的意思。你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又或者是和哪个大人物有关系? 这命令的内容很奇怪,而且牵扯到的层级也非常高。 我都不知道那位是不是脑子抽风了,居然就为了个小小的博物学家单独下了道命令给舰队司令,然后又转到我这儿来了。 我看你推荐的那个人姓黑斯廷斯,他是不是和黑斯廷斯侯爵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他孙子?” 第十九章 以暴制暴 亚瑟听到这里,礼貌性的举手说道:“我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位爷爷,也并没有兴趣去给其他人当孙子。” 菲茨罗伊上校听到这话,上下打量了一眼亚瑟。 “你是?” “我就是您不打算要的那位博物学家。” 菲茨罗伊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不好意思的笑道。 “没想到这么凑巧,您居然就在这里。不过也好,我可以借此机会当面和您解释一下拒收的缘由。 真的不是您不够优秀,您完全符合贝格尔号对于博物学家的要求。 只不过这是海军部本部下达的命令,我作为舰长以及一名军人,必须坚决执行命令。” “可是……”埃尔德还想抗争一下。 但菲茨罗伊上校打断了他的话。 “别可是了。埃尔德,这次下达命令的人,就连你叔叔也没资格和他谈条件。 你的这位朋友条件很优秀,我想他会找到适合他的工作的。 另外,你也知道,皇家海军是个纪律严明的组织,服从命令是我们的天职。 所以现在,闭上嘴,执行命令吧。” 语罢,他又冲着亚瑟充满歉意的点了点头:“小伙子,我真的很抱歉。” 亚瑟微微叹了口气,不过他很快便接受了现实。 “没关系,上校先生。正如您说的那样,皇家海军是个纪律严明的组织。我明白你的难处,因为我从前也在类似的组织待过。” “你也在类似的组织待过?” 菲茨罗伊想了想,他自顾自的推理出了答案:“喔!我就知道你不是一点来头没有。组织,对了,组织!你以前大概是被家里安排在陆军服役的吧?我很高兴听到那里甚至还有组织。” 这话刚说完,菲茨罗伊便察觉出了不妥,他满脸尴尬的道歉:“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讽刺陆军的意思。那是个很棒的地方,不是吗?” 埃尔德听了,趁机跟着阴阳怪气道:“没错,陆军不仅有组织,他们甚至还有纪律呢!” 菲茨罗伊知道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了,因此连忙开口告别道:“祝你们玩的愉快,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陪了。” 语罢,他便在二人的注视下急匆匆的走进了皇家海军学院的大门。 亚瑟瞅了眼身旁面色古怪的埃尔德,问道:“菲茨罗伊上校这么瞧不起陆军吗?” “你这叫什么话呀,亚瑟。” 埃尔德道:“什么叫菲茨罗伊上校瞧不起陆军,明明是整个皇家海军都瞧不起陆军。那里简直就是个恶棍的大熔炉,嫖妓、霸凌、斗殴、辱骂、体罚、酗酒、赌博、欠薪、等级森严、弱肉强食,这世界上所有不好的词汇你都能套在陆军头上。” “那皇家海军就很好吗?” “当然不是,皇家海军从前同样野蛮,但好的地方在于我们的所有军官最少也在基层干过六年,因此懂得水手们的难处,在分配工作时他们多多少少也会考虑到这一点。 而且1797年发生在波多黎各西海岸的兵变也给海军部敲响了警钟。 皇家海军护卫舰赫敏号上的水手们受到了军官们的长期虐待,他们被强迫长时间劳动,辱骂挨打都是家常便饭,稍有一点做的不好就会被舰长下令绑在桅杆上悬挂七八个小时。 在一天夜里,忍无可忍的水手们联合起来用弯刀和刺刀冲着呼呼大睡的军官们连砍十几刀。 还活着的军官连同那个虐待狂舰长休·皮戈特,被水兵们绑在了赫敏号的撞角上拖行了十几海里,最后才被扔下船喂鲨鱼。 而在故事的最后,赫敏号的水兵们把船开去了北美殖民地,还向美国政府宣誓效忠了。 自从那次以后,皇家海军就增设了航海长的职务,航海长负责撰写航海日志,他会把船上的所有情况都记录下来并存放到保险箱里。 在返航以前,谁都没资格命令他把箱子打开。海军部也会经常性检查航海日志,如果发现军官存在欺压士兵的情况,就会对他们进行处罚。 虽然这并不一定能起到作用,但无论怎么说,自从赫敏号兵变以后,皇家海军的内部风气确实有了一些改善。 但是陆军暂时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所以那里还一直处于原始社会,就连军官职务都可以靠捐赠得来的地方,你怎么敢对他们的军纪有所期待呢?” 说到这里,埃尔德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拍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该死!亚瑟,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都怪我,事情没谈妥就让你去把工作辞了。” 埃尔德满脸愧疚,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亚瑟。 正当他想着该如何赔礼道歉的时候,一个腰里别着文明仗的警察靠了过来。 “亚瑟?是亚瑟吗?” 亚瑟扭头看去,说话的是他曾经的老同事。 他伸手打了个招呼:“上午好,丹尼斯。我还以为脱了那身衣服以后,就可以离警察远点了呢。” 岂料丹尼斯听到这话,简直又惊又喜。 “亚瑟,我可终于找到你了!我刚从你家那边走回来,哎呀呀,我还以为你已经搬走了呢。我的亚瑟,你快点跟我去一趟苏格兰场吧!” 亚瑟闻言眉头一皱:“去苏格兰场?威洛克斯那个老杂种还真的对我启动内部调查了?” “唉呀!不是!内部调查确实已经启动了,但调查的对象不是你,而是汤姆和托尼!” “嗯?”亚瑟心中突然生出一丝不妙:“他俩怎么了?” 丹尼斯懊恼道:“前天你辞职之后,汤姆和托尼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所以他们俩在昨天下班以后就堵在了威洛克斯警长回家的路上,把他给狠狠地揍了一顿。 这问题的性质很严重,他俩丢掉工作倒还在其次,弄不好后续他俩还要被送去治安法庭审判的。 你也知道,那俩穷鬼也请不起辩护律师,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能给他俩开条活路出来了。” 亚瑟脸色一变,拉上丹尼斯警官道:“你马上带我过去。” 但他还没走,那边埃尔德又开口了。 “亚瑟,今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不过你那里如果还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相信我,我可以帮你联系到专业的律师。” 岂料亚瑟仿佛并不在意这些,他拿胳膊肘杵了埃尔德一下。 “无所谓,上不了船就上不了吧,你那个水手兵变的故事讲的也挺好听的。我也不是一点收获没有,至少你刚刚说的这个故事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埃尔德有些发懵。 亚瑟停顿了一下,他伫立原地,开口道。 “类似良心、公德这样的道理都是讲给好人听得,而对付那些天性残忍的家伙,必须得给他们上点手段,要不然情况永远不会好转。” 埃尔德闻言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而许久不言的红魔鬼也再次浮现身影,他搂着亚瑟的肩膀放声大笑。 “没错!亚瑟!你终于想明白了。快点去把那个满脑子服从和命令的警长干掉吧! 咱们讲道理已经行不通了,你必须得去和他讲点武力了!” 第二十章 背叛的滋味 亚瑟一路跟随着丹尼斯警官的脚步,他们穿过格林威治区的街道和喧闹嘈杂的人群。 随着时间的推移,亚瑟注意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眼前的街道也越来越狭窄。 头顶的天空开始被低矮拥挤的棚屋遮挡,湿润的地砖上随处可见生活污水与排泄物,这些污秽顺着地势高低向着亚瑟的身后一路流淌,直到倾倒进早已不堪重负的泰晤士河里。 世界很安静,安静到亚瑟甚至能听见泰晤士河上的汽笛声。 世界也很喧闹,喧闹到亚瑟血气上涌、头晕眼花,甚至分不清这个世界的真相,以致于想要提起拳头给身边的丹尼斯一拳。 他站在几乎只够两人并肩通行的小巷前停下了脚步。 “亚瑟,你、你为什么不走了?” 丹尼斯警官想要装作平静,但他脑门上的汗水早就出卖了他。 亚瑟摸出兜里新买的烟斗衔在嘴里,但却没有打着火。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眼睛望着丹尼斯,他的眼神中意味复杂,有些愤怒、有些悲凉,但最多的还是心痛到了极点的冷漠。 丹尼斯不敢与他对视,他只是垂着脑袋,佝偻着腰站在那里。 他狼狈的丝毫不像是一位正直的警官,而像是一位被抓了现行的犯人。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但没有下雨。 不过这依然不碍着有什么东西顺着丹尼斯的下巴滴落在地面。 干净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砖上的污水滩里,染上了尘世的污秽,让人已经分不清它原本的颜色。 丹尼斯警官一丝丝的吸着气,就好像有人用刀扎穿了他的肺管子。 “我不想找理由,也不配找什么理由。对,没错,我就是个懦夫,我天性就是这样。我不如托尼和汤姆,也永远赶不上你。” 丹尼斯深吸一口气:“亚瑟,给我两拳吧。这样你心里能好受点,我心里也能好受点。来!给我两拳!” 红魔鬼攀附在亚瑟耳边上,他嘿嘿的笑着,笑得亚瑟心烦意乱。 “亚瑟,你还在等什么呢?这个杂种背叛了你,把他的皮剥下来,挂在苏格兰场的屋顶上。只有这样,别人才知道畏惧你,才会明白背叛你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亚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了一盒火柴递到了丹尼斯的眼前。 丹尼斯泪眼朦胧,他惊讶的抬起头看向亚瑟。 亚瑟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冲着对方指了指自己叼在嘴上的烟斗。 丹尼斯若有所悟,他颤颤巍巍的接过火柴盒,随后用颤抖的手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点亮火柴。 他的手很笨,直到第五次尝试才终于燃起了火苗。 没一会儿,一缕细微的烟雾便在小巷中升起。 亚瑟深吸一口。 今天的烟丝还是那么的苦、那么的涩、那么的呛喉咙,不过好在,他已经开始渐渐习惯了这个味道。 他终于开始理解起那些人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独特的嗜好了。 亚瑟吐出一口烟圈,望着狭窄小巷两旁几乎要盖在他脸上的棚屋屋顶,心中由衷感叹道。 “抽烟的感觉,真好……” 他望着丹尼斯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开口道:“你家的孩子,快一岁了吧?” 丹尼斯一愣,随后轻轻地点头。 亚瑟沉重的将他按在了小巷的墙壁上,突然的发力将他的帽子都震的掉在了地上。 丹尼斯怔怔的望着一脸阴沉的亚瑟,正当他觉得自己肯定要被狠揍一顿时,亚瑟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是个最糟糕的同事。” 丹尼斯闭上双眼,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的心中有些释然:“没错。” “但这并不妨碍你成为一个伟大的父亲。” 一瞬之间,丹尼斯心如刀绞。 亚瑟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重新按在脑袋上,帽檐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回去吧,回去照顾好你的家人们,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就行了。前面的路段相当危险,不适合你这种有家有室的男士出现。” 亚瑟双手插兜,他的背影在小巷中被拖得很长很长,但又让人觉得有几分孤独和凄凉。 “亚瑟!!!” 丹尼斯的声音穿透了整条小巷:“别去,他就在前面等你呢。” 亚瑟的脚步只是停顿了一下,但没过多久,巷子里就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那就把这东西带上!” 丹尼斯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在嘶吼,他摘下腰上的警官刀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拿去吧!至少你比我更配得上使用它!” 亚瑟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那把摔在地上的警官刀。 这一回,亚瑟没有拒绝。 他弯腰捡起警官刀,指尖轻轻在护手上一弹。 呛朗一声,利剑出鞘。 剑身雪白光亮,一看就知道平时保养的不错,就好像他从前拥有过的那一把一样。 它干净的简直可以当作一面镜子使用,既能照出了亚瑟和丹尼斯的脸庞,也能照尽人间百态、世态炎凉。 亚瑟收下警官刀,转身迈步向着小巷的最深处走去。 丹尼斯警官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的身子顺着肮脏的墙壁一点点向下滑落。 刚刚的这短短几句话几乎掏空了他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他的双腿发软,就连嘴唇也止不住的颤抖。 他坐在污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喃喃自语道:“上帝啊!丹尼斯,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 小巷的尽头,同样有一个男人靠在墙壁上。 他的帽檐和亚瑟一样压得很低,简易的便装掩盖不了他那身结实狰狞的肌肉,更掩盖不住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他向后仰着脑袋,不住地用后脑勺轻轻撞着墙。 咚!咚!咚! 所有格林威治区的巡佐警员都知道,这时候最好离他远点,因为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 而所有曾经在第十五皇家骠骑兵团服役过的士兵同样也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只不过他们与巡佐警员们意见不同,因为士兵们觉得这是他准备杀人的表现。 威洛克斯今天并没有带着警官刀出行,他的腰上挂着的是一把珍藏多年的马刀。 刀柄的圆头上刻下了他的身份——第十五皇家骠骑兵团第三中队中士小队长威洛克斯·罗伯茨。 第二十一章 骑士的冲锋 脚步声渐渐接近。 从微弱的沙沙声到响亮的蹬踏声。 忽然脚步声停了,后脑勺砸墙的声音也在同一时刻停下。 威洛克斯扭了扭脖子,冷酷的嗓音划开了小巷的宁静。 “你终于来了。” 他后背一个发力,从墙壁上起身。 那双恶毒的眼睛第一时间落在了亚瑟左手的警官刀上。 “呵,我就知道。丹尼斯那个废物,那个懦夫办点什么都办不好。” 亚瑟淡淡的开口,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丹尼斯不是懦夫,他只是没得选罢了。” 威洛克斯冲着地上啐了口吐沫:“让自己落入没得选的境地,这本身就是一种懦夫的行径。 他明明可以像你一样来挑战我,但他没这个胆子,他活该! 哪怕是汤姆和托尼这两个受气包都有种干的事,他就没种干。 虽然那俩傻蛋来找我只会纯粹的挨打,还要遭到内部调查,但最起码他们俩还懂得反抗。 但丹尼斯呢?他只会出卖别人,这种人不是懦夫是什么? 等把我们之间的事情了结以后,我会找他好好谈谈的。” 威洛克斯的嘴角逐渐上扬:“亚瑟,你知道,我一定会找他好好谈谈的。” 亚瑟现在的心情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了昨天打牌用的扑克,细致的从里面挑选出自己喜欢的花色和手牌。 威洛克斯见状,笑得更加张狂了。 “亚瑟,你这是干什么?临死前打算和我玩两把?” 亚瑟从扑克牌里抽出四张,用指尖夹着飞到了威洛克斯面前的水洼里。 “选一个你喜欢的死法吧。” 威洛克斯低头看去,肮脏的水面上漂浮着的是绘制着人物图像的四张J。 在英语里,有很多以J开头的单词。 比如Junior,代表着初级的、地位较低的人,也代表着年轻人的冲动。 比如Just,代表着正直的、正义的人。 比如Justice,代表着公平的、公正的。 又比如Judge,象征着最后的审判和裁决。 亚瑟解开手套扔在了威洛克斯面前的地上。 “你不该来找我的,你那个不发达的大脑难道记不住我是苏格兰场唯一敢在深夜独自去东区巡逻的警察了吗?” 威洛克斯注视着水洼里的四张扑克,他脖子上的刀疤狰狞的抽动着。 “亚瑟,今天继续给我补补课怎么样?我虽然算不上个好学生,但我总愿意请教。何必非要从四张里选择一张呢?你干脆给我讲讲所有的扑克画像,如何?” 亚瑟淡淡道:“你的想法很大胆,不过我接受你的提议。” 威洛克斯缓缓抽出腰间的马刀,寒光凛冽,锋利的刀刃将他的脸衬托的更加恐怖吓人。 亚瑟看了一眼他的马刀,点评道:“是把好刀,见过血?” “当然。” “在滑铁卢?” “不止。”威洛克斯咧嘴笑道:“还有1819年的圣彼得广场。” 亚瑟的心脏猛地一沉:“威洛克斯,你确实是个杂种。” 威洛克斯猖狂大笑道:“这句我记得,是亚瑟·黑斯廷斯说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脚尖蹬地朝着亚瑟猛扑了过来,第一刀就冲着亚瑟的要害而来,他要把对手的心脏捅个透心凉。 阿加雷斯的身影浮现在小巷中,他骑在墙头上兴奋的大叫着为亚瑟助威。 “亚瑟,我的传说级剑术大师!把你的本事都拿给他看看,别忘了我是怎么训练你的!” 对于威洛克斯的攻势,亚瑟甚至都没有出剑,他飞起一脚蹬在对方的肚子上,直接将他踹到了两米外的墙上。 他用警官刀的刀尖刺穿水洼中的方片J,随后将它绘制有画像的一面对准倒地的威洛克斯。 “今天的第一课,方片J,国王普里阿摩斯之子,帕里斯之兄,死于阿喀琉斯之手的传说勇士,特洛伊的铁壁——赫克托耳! 在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中,阿喀琉斯为荣誉而战,帕里斯为女人而战,阿伽门农为利益而战,只有赫克托尔是为他的国家、人民而战!” 威洛克斯捂着腹部,嘴角渗出一丝血来,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好像已经被刚才的这一记重击踢断了。 “亚瑟,有一手啊!小子!” 威洛克斯忍着痛起身,他挥舞着马刀朝着亚瑟奋力劈砍,这一次他打算直接劈烂亚瑟的天灵盖。 这一次亚瑟出剑了,他挥剑横亘在头顶,不止接住了威洛克斯的攻击,还利用胳膊肘重击了威洛克斯的面颊。 鼻血霎时间喷涌而出,就像是关不住的水龙头。 亚瑟用脚尖轻轻点在水面上,挑起下一张扑克,并用空闲的左手夹住了它。 “第二课,梅花J,班王和伊莲王后的弃子,受水中仙女哺育成人者,亚瑟王的亲密战友,传说中的屠龙者,来自英格兰的湖中骑士——兰斯洛特!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精神,诚实,公正,他就是骑士精神的最好化身!” 威洛克斯一抹鼻血,他的鼻梁已经被打歪,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羞辱感让他近乎丧失理智。 “亚瑟,你他妈的!” 他挥舞着马刀,但是他脚下的步法已经凌乱,这一次的攻击甚至不如之前两次形成的威胁大。 亚瑟只是一个轻灵的侧身,便将这一刀闪了过去,随后如同蜂刺一般的出现,瞬间洞穿了威洛克斯的左臂。 亚瑟俯身捡起了那张被威洛克斯踩了一脚的扑克牌,将它展示在了对方的面前。 “第三课,黑桃J,丹麦国王杰奥夫雷之子,与查理曼大帝亦敌亦友之人,击败倭玛亚王朝的胜利者,受六仙女祝福的骑士,圣剑卡提那的持有者,来自北国的慈悲骑士——霍格尔! 他死于反抗异教徒的比利牛斯战役,但每一个丹麦人都相信,死亡只是漫长的沉睡,他依旧在墓穴之中关注着丹麦的一切。 只要丹麦需要他的时刻到来,霍格尔就会毫不犹豫地从睡眠中挣脱出来,再次挥舞他的长剑保卫他的国家和人民!” 威洛克斯捂着左臂,他捏着马刀的右臂也止不住的颤抖,鲜血像是溪水一般顺着胳膊上的青筋往下流。 他狼狈的咽下吐沫,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再进攻了,唯有防守才是他最后的生机。 但亚瑟显然并不在乎他到底是攻还是守,他挑起最后一张扑克,挥舞着剑锋刺向威洛克斯。 “最后一课,红桃J,查理七世的侍从,圣女贞德的追随者,所向披靡的战神,奥尔良之役的统帅,法兰西的荣耀,与圣女相伴的易怒骑士——拉海尔! 拉海尔对那些压迫者说:你想要拉海尔为你做什么,你就得为他做什么。如果你是拉海尔的话,你就是上帝! 拉海尔对查理说:没有一位像您这样荣耀的君主,会开心地把自己的国家和人民献给他的敌人! 他的名字因与圣女贞德相伴而不朽,他的言辞并不会因为尸骨的腐烂而逝去,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历久弥新!” 只听见叮当一声,马刀落在了地上。 威洛克斯双膝跪地,满眼的难以置信。 “亚瑟,你、你、你他妈的……” 咚的一声,威洛克斯轰然倒地。 他的两个嘴角各有一道血行,而他的胸膛上,则插着一张鲜红欲滴的红桃J。 第二十二章 诀别时刻? 宽广华丽的议会广场前,穿着褶皱衣裳的亚瑟看起来与这里衣着华贵的人群格格不入。 虽然威洛克斯的攻击并没有伤到他,但却依然给他的外套上开了几道口子。 周遭的绅士淑女们都用奇怪的眼光瞧着他。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外表干净整洁的年轻人会穿着这么一身沾满了污水的破外套。 但亚瑟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他只是和往常一样走着路。 他用着他熟悉的步速行走在议会广场上,就像是他从前巡逻于伦敦东区的小道窄巷一样。 阿加雷斯就伴在他身边,红魔鬼一路上止不住的大笑,不时还会对周遭淑女们的前卫穿着评头论足。 “瞧瞧,她脑袋上插得是什么?两根花羽毛?她是打算装成孔雀吗?” “该死,她就不能少喷点香水吗?这味道浓的都堪比泰晤士河了!” 亚瑟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话痨的红魔鬼搅得不耐烦了,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阿加雷斯。” 红魔鬼听到亚瑟喊他,瞪大眼睛凑了过来。 “怎么了?”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亚瑟看了一眼被他握在手中的警官刀:“我下手不该那么重的,我应该留他一口气,逼他把灵魂交出来的。不好意思,让你的午饭泡汤了。” 阿加雷斯听到这里,咧开的嘴角简直要凑到了耳根上。 “喔!亚瑟,我的好兄弟!你在和我客气什么呢? 我是个魔鬼,我要灵魂是为了折磨他们来取悦自己。而今天你所做的事就让我非常愉悦! 你不知道当我看你取走那个狗屎警长的性命时,我的心情有多愉快! 我感觉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倒在地上的那坨人渣,也不是威洛克斯,而是巴尔! 该死,我真是太快乐了!总有一天我也要这么来一次,巴尔那个混蛋迟早得死在我手里!” 亚瑟看到红魔鬼高兴地居然连尾巴都竖起来了,这才相信他并非是在说假话。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不过我总归背上了一条人命,好在威洛克斯一死,内部调查也就无从继续了,证人都没了,他们还怎么调查汤姆和托尼呢?” 阿加雷斯笑着挑了挑眉毛:“汤姆和托尼得救了,可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呢?” 亚瑟抬头看了眼天空,灰蒙蒙的云朵正在移开,云彩的缝隙里依稀能看见一丝灿烂的阳光。 他拿手掌遮在眉毛上躲避光线,眯着眼睛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我就坐船去美洲。在国内混不下去的人一般不都去那里吗? 他们有的去北美,有的去南美。我可以活跃在亚马逊的丛林里,也能去潘帕斯草原上放放羊。 对了,我听说北美殖民地那帮大老粗正在搞什么西进运动,也不知道那里现在发现了金矿没有。 如果发现了,说不定我还可以趁着淘金热去卖卖水呢。” 阿加雷斯不解道:“亚瑟,你这是什么脑子?人家淘金热都是去淘金,你为什么去卖水?” 亚瑟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但这是我小时候读的一篇课文教我的。那上面说淘金热卖水可以致富,还能成为商业巨头,我打算亲自验证一下它到底有没有骗我。” 阿加雷斯一脸鄙夷:“你还是别验证了,卖一桶水才能挣几个子儿?再说了,难道留在不列颠不好吗?” 亚瑟无奈道:“我也得留得下来呀。等我去苏格兰场见完汤姆和托尼最后一面,今天下午咱们就可以准备准备买张船票出发去美洲了。” “你的存款足够到美洲吗?” “我和汤姆、托尼可不一样,他们一个要养老婆孩子,另一个正打算结婚。而我则是个无牵无挂的光棍,我攒钱还是挺快的。实不相瞒,加上在大学读书那会赢得的学业金奖,我手头已经攒下十镑的巨款了。” 阿加雷斯的脸上露出了一股玩味的笑容。 “喔,这确实是一笔大钱!但愿你真的能成行。” 亚瑟盯着阿加雷斯的脸看了半天,他从红魔鬼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不对劲。 “阿加雷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有吗?” 阿加雷斯变出一把锉刀,一边打磨着自己的小指甲,一边说道:“其实我瞒着你的事还挺多的,你打算听哪一件?” “那你就从头开始说吧,哦哦,对了,别从所罗门王开始就行。” 阿加雷斯听到亚瑟不让他提所罗门王,顿时暴怒的将锉刀扔在地上。 “亚瑟!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亚瑟看起来有些惊讶,他满脸歉意的回道:“抱歉,阿加雷斯,这是我的错,我还以为你的魔鬼生涯会很精彩呢。” 阿加雷斯气的头顶生烟,嗖的一下就化为泡影消失在了亚瑟面前。 亚瑟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揉了揉脸蛋,希望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随后便迈着步子朝白厅街走去。 白厅街4号也并不是多么遥远的距离,他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望着气派威严的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总部,亚瑟总觉得有些陌生。 虽然他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以普通市民的身份造访。 他推开大门,里面是和往常一样忙碌着的伦敦警察们。 这些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的昔日同事们听见有人推门的身影,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亚瑟头一回感觉到被人注视是多么尴尬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便装,又看了眼制服穿戴整齐的伦敦警察们,不好意思的微微抬起了手。 “我找汤姆和托尼,我听说他俩被关禁闭了,正在接受调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警察,然而只要当他的视线将要碰触到对方时,他们都会不约而同的低下脑袋,把自己的脸埋进手中的报纸里。 挤满了人的办公厅内,没有一个人出声回应他的要求,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的问话。 大家只是自顾自的忙碌着,就好像他只是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多了他,世界并不会因此变得更好。 少了他,世界也不会因此变得更糟。 亚瑟握着门把手的手掌微微有些颤抖,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终于还是松开了门把手,准备离开这个已经不属于他、他也已经不属于的地方。 然而,当他刚刚转过身子时,一道温和宽厚的嗓音在他的身后轻轻响起。 “请问,是亚瑟·黑斯廷斯警官吗?” 第二十三章 梦幻般的现实 头顶黑色礼帽戴着金丝单片眼镜的中年绅士见亚瑟没有反应,于是重复了他的问话。 “请问,是亚瑟·黑斯廷斯警官吗?” 亚瑟缓缓转过身,他注意到了对方熟悉的面容。 “您找我?” 中年绅士笑着摘下右手的白手套,冲着亚瑟伸出了手:“不是找你,而是等你。” 亚瑟有些恍惚的握住了对方的手:“您等了我很久吗?” “不久。”中年绅士笑了笑:“也就两天而已,我还以为您不会回来了呢。” “两天?”亚瑟问道:“您等我做什么?” 中年绅士冲着身后的仆人招了招手,很快,一份文件被送到了他的手上。 中年绅士笑着提起文件在亚瑟面前抖了抖:“您看,我当然是给您送警方感谢信来了。” 亚瑟听到这里,无奈的笑了笑:“您应该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 “无妨。” 语罢,中年绅士又问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跟我走一趟,我还有些礼物放在后面,我希望能一并送给您。即便您已经决定离职,但我依然希望献上这份伦敦市民对您公正执法的感谢。” 亚瑟本想拒绝,可红魔鬼却突然又浮现了身影。 阿加雷斯旁敲侧击道:“亚瑟,你那十磅存款就算能去美洲,但到了地方也剩不下多少了。接受他的礼物,这是你应得的!你还得吃饭呢,我可不想你饿死在大街上,你这种级别的恶棍这年头可太难找了。” 亚瑟听了这话,也觉得阿加雷斯说的有道理。 所以在犹豫了片刻后,他接受了中年绅士的请求。 “非常感谢您的热心捐助,我现在可能确实需要这份礼物。” 中年绅士只是笑了笑,他并没有说话,而是领着亚瑟来到了前往二楼的台阶平台上站定。 正当亚瑟感到疑惑之际,中年绅士突然转过身子,冲着身后的所有人开口道。 “近日,由大伦敦警察厅负责督办的亚当·埃文斯盗窃案,受到伦敦市民和大不列颠公众的广泛关注。 《泰晤士报》《曼彻斯特卫报》等知名媒体均刊登了关于苏格兰场格林威治区警员亚瑟·黑斯廷斯警官在治安法庭上的优异表现,伦敦市民对于亚瑟警官的行为交口称赞。 这样的行为也引发了议员们在下议院的广泛讨论,最高法院同样发出了关于修订《血腥法案》的呼声。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亚瑟·黑斯廷斯警官的不懈奋斗与努力。 亚瑟警官在治安法庭上的表现堪称典范,为公众树立了一个正义、光辉、富有责任感的警察形象。 他完美的恪守了《警察训令》中‘警察就是公众,公众就是警察’的历史传统与职业准则。 而这,也正是苏格兰场自成立以来,一直孜孜不倦所追求的目标。 因此……” 中年绅士冲着众人展开手中的文件,朗声宣布道。 “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内务部主管大臣,苏格兰场最高行政长官,罗伯特·皮尔,在此宣读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内务部本年度第23号令。 经内务部内部行政会议讨论,结合大伦敦警察厅五大警区警察总监共同建议,尊重广大伦敦市民的强烈呼声。 内务部经慎重考虑,决定行使内部条例规定权力,正式驳回关于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格林威治区巡佐警员亚瑟·黑斯廷斯的辞职申请。 并因功晋升亚瑟·黑斯廷斯为伦敦大都会警察队东伦敦大区格林威治警区警督,下辖4名分署警长,144名巡佐警员,督察管理包括E1、E2、E3、E4在内的四个巡区。 此决议自行政命令下发之日起,即刻生效。” 皮尔爵士的话音刚落,办公厅内便爆发出了整齐划一的起立声。 亚瑟神情恍惚的转过身子,他看到同事们都面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一个个站的好似一柄利剑。 “向大伦敦警察厅警督,亚瑟·黑斯廷斯,敬礼!” 呼啦一声,无数双手举至眉梢,动作整齐划一。 亚瑟觉得自己的脑子乱糟糟的,就算是刚才面对威洛克斯的攻击时,他都没有像是这样虚弱,虚弱到需要扶着身旁的楼梯扶手才能站立。 不过即便已经没了力气,他还是用尽了身上最后的一丝劲将手举至眉梢。 他敬礼的姿势就像是同事们一样标准。 皮尔爵士笑着将手中的委任状递到了神情恍惚的亚瑟面前。 “亚瑟警官,如果你不同意我们驳回你辞职申请的决定,也可以去民事法庭起诉内务部。当然,我并不愿意看到那种情况发生。最好的情况,还是希望你能看在我这个朋友的面子上,接下这份委任状。” 一名扛着三道V字标志肩章的警长捧着一套崭新的警察制服和镶嵌着三颗巴斯星章的肩章走上台阶,立于亚瑟的面前。 他先是一脸严肃的朝着亚瑟敬了个礼,随后振声道。 “欢迎归队!长官!” 亚瑟的手悬浮在那身熟悉的警服上,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安心的将出汗的手掌按在了大伦敦警察厅的徽记上。 那些立正敬礼的警察们见此,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们欢呼着将桌上的报纸捏紧撕碎全都扔到了天上。 报纸的碎片如同雪花一般落在了办公厅的每一处角落。 但是从残缺不全的报纸碎片中,亚瑟还是艰难的依稀分辨出了一些新闻标题和内容。 ——大不列颠的良心正在苏格兰场跳动 ——大不列颠的光荣,我们非常庆幸拥有这样杰出的警官 ——伦敦市民发出呼吁,留下亚瑟·黑斯廷斯警官 ——我眼中所见的亚瑟警官,专访法庭书记员查尔斯·狄更斯 ——苏赛克斯公爵向下议院提交八百名陪审团员的联合签名,敦促议会尽快完成《血腥法典》的修订立法工作 ——下议院预计最快本周内联合最高法院召开听证研讨会议 ——内务大臣罗伯特·皮尔在下议院发表演讲:我们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亚瑟警官毕业于伦敦大学,那所高尔街上的无神论学院 ——但是没有人比他更像一个纯正的信徒,上帝就在他的心中 ——铁血首相威灵顿公爵逼迫国王从命,《天主教解放法案》成功通过上议院投票 ——非国教徒将享有与国教徒相同的权力,并可毫无阻碍的出任公职 ——内战取消!爱尔兰所有党派表示将放下成见,共建一个强大的不列颠尼亚 ——国王因新法案的通过如丧考妣,据说温莎城堡整夜都能听见他那和懦夫一样的哭声 ——牛津大学痛批《天主教解放法案》,他们认为这是背离了大不列颠的历史传统 ——牛津大学愤怒的撤回了他们对于皮尔爵士在下议院的支持,因为皮尔爵士违背了诺言,没有在议会为他们挡住解放法案 ——皮尔爵士已正式将选区从牛津大学变更 ——皮尔爵士回应牛津大学的指责:虽然天主教解放是一个大危险,但是内战是一个更大的危险。在情况变化后还依然维持自己成见的,只不过是自己虚荣心的奴隶。非国教徒同样可以拥有高尚的节操与才能,亚瑟警官就是代表。 ——威灵顿公爵:感谢我的朋友皮尔对于法案的支持,他在下议院做了很多努力。 亚瑟看着这副不真实的画面,他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前额。 他喃喃道:“天啊,我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第二十四章 生命的价值 笔直挺立的深蓝高领燕尾服,璀璨如星辰般的巴斯三星肩章,一尘不染的白手套,修长贴身的无暇长裤,光亮的银质扣带,再加上一柄悬挂于腰间的趁手警官刀。 亚瑟用手沾了些水,一丝不苟的将头发背到了脑后。 直到确定一切毫无瑕疵后,他终于戴上了那顶带有大伦敦警察厅徽记,象征着苏格兰场警察的圆顶高帽。 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他又变回了熟悉的模样。 仅仅三天的时间,却让他恍如隔世。 他凝视着镜子中的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缓缓抬起手敬了个礼。 阿加雷斯的声音幽幽响起:“伦敦大都会警察队东伦敦大区格林威治警区警督,亚瑟·黑斯廷斯,啧啧啧……” 亚瑟整了整衣领:“阿加雷斯,你这话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我只不过就是一个小警督,管理4个警察分署而已。哪里比得上你这位统率31个恶魔军团的地狱公爵呢?” “喔……”阿加雷斯捂着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的麾下一个小杂毛都没有,所以我在地狱说话没分量,而您这位警督起码可以掌管4个巡区内的生杀大权。” 亚瑟盯着他看了一眼,他总觉得这家伙最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阿加雷斯靠在墙边打量着亚瑟的新造型:“亚瑟,虽然我讨厌你披着这身皮,但你还别说,瞧瞧你这副打扮,看起来还真是越来越像个好人了。” 亚瑟道:“阿加雷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魔鬼的语境里,好人这个单词好像并非什么佳辞美句吧?” 阿加雷斯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好人虽然不是什么优美的形容词,但我确实是在夸奖你啊!亚瑟,你难道没听说过那句话吗? 最高级的猎手,往往会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你能像个好人,对我的灵魂收割大计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亚瑟松了松因为长时间紧绷而酸痛的肩膀,开口道:“是吗?我听到的怎么和你不一样呢。我只听说过: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亚瑟,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怎么都听不懂呢?咱们俩现在可是穿一条裤子的,你就不能对我坦诚一点吗?” 亚瑟轻轻摇了摇头:“如果只有一条裤子的话,我情愿让咱们当中的一个人穿,而另外一个人则光着屁股。” “为什么?” 亚瑟淡定的回道:“因为如果两个人穿同一条裤子,那我们俩各自想要遮挡的东西,可就都露在外面了。” 阿加雷斯听了这话,先是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又抬头看了看亚瑟的,这才拖长语梢,来了一句。 “妙啊!但是,亚瑟,如果真有一条裤子的话,还是先给你穿上吧。因为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快要露出来了?” 亚瑟听到这里,忽的一怔。 他一拍脑袋,低声骂了一句:“该死!我都差点把威洛克斯的事情忘了。” 他转过身迈着大步子向外走去。 阿加雷斯问道:“你干什么去?” “废话,当然是逃跑了。这一趟苏格兰场来的也不算亏,最起码挣了一套新衣服。阿加雷斯,咱们美洲见。” 亚瑟攥紧门把手,但还没等拉开门,便听到耳边响起了阿加雷斯的咆哮声。 “亚瑟!!!” 亚瑟皱着眉头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你搞什么鬼?我的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你能不能凡事不要都表现的这么有行动力?说跑就跑,你现在可是警督!你怕什么呢?谁想整你,你就弄死谁!” “警督怎么了?阿加雷斯,这里不是地狱,至少不是你待过的那个。我们这儿杀人是重罪,偷个五先令都可能判死刑的地方,你还觉得杀人是件小事?你这个外来户在这种事上,要尊重我们本地人的意见。” 阿加雷斯闻言气的七窍生烟:“嘿!亚瑟,你他妈的!你小子还在和我演戏是不是?我看你干脆别当警察了,去做剧场演员可比你做警察有前途多了!” 亚瑟微微挑起眉头:“你这意思是说,你会帮我?” 阿加雷斯冷哼一声:“当然。不过嘛……” 红魔鬼靠在桌面上,他双手交叉拖住下巴,露出了想吃人的微笑:“咱们得谈谈价格。” 亚瑟想了想,挣扎着冲他竖起了五根手指。 阿加雷斯惊喜道:“五条灵魂?!” “不,五磅。”亚瑟为难道:“我还得留下另外五磅,万一你失败了,我还得坐船呢。” “亚瑟!你他妈的能不能把坐船的事情给忘了!我办事你都不放心吗?!” 红魔鬼已经歇斯底里了:“老子就没见过你这样和魔鬼讨价还价的!为了救你那些穷朋友,你什么都敢做。怎么到了老子这里,要你点东西就这么费劲呢?他妈的,依我看,应该把耶稣从十字架上取下来,把你钉在上面!” 亚瑟对于红魔鬼的愤怒也很无奈:“阿加雷斯,五磅真的不少了,五磅就是一百先令,一千两百便士,如果《血腥法案》不修订的话,这钱都够死二十个人的了。” “那你就去把那二十个人的命买下来,老子没有自己购物的习惯!你们这里有奴隶吗?你去买两个给我也行!” “阿加雷斯,你真是沉睡太久,睡得都有点迷糊了。大不列颠早在1807年就禁止贩奴了,如果贩奴被抓到,一个奴隶就要罚一百磅的!” “那如果我就是想要奴隶呢?” 亚瑟耸了耸肩:“那你还是得留五英镑给我坐船,奴隶在北美殖民地有的是。” “你能不能不要惦记你那个破船了!该死,你小子就只有面对我的时候,精明的像是一条狐狸。 你知道吗?你都被那个罗伯特·皮尔利用成了什么样了? 他用你的事迹替《天主教解放法案》打掩护,分散大众的注意力。 还顺带着推动他一直坚持的废除《血腥法案》运动。 而你,居然对此一点反应没有!” 亚瑟无奈的叹了口气:“阿加雷斯,你是魔鬼,可以不在乎现实。但我不一样,我必须要考虑到这些事。 更何况,你不是都说了吗?我现在也成了苏格兰场的警督了,我在伦敦说话比你都好使。 血腥法案要修订了,天主教解放法案也通过了,我不能想到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至于皮尔爵士…… 这个年头,事情的发展能有好的结果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实在无法苛责实施者在行为过程中是否存在不当行为。利用也就利用了吧,最起码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 阿加雷斯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警督?你不是都打算坐船跑路了吗?” 亚瑟见他这回气的不轻,只得好言相劝道:“人活着就行,职位什么的总能再干回来的。” “你他妈的还真准备跑?” “不然呢?” 阿加雷斯深吸一口气,他的鼻息之间全是闪闪发光的火星子。 自从和亚瑟签订契约后,他感觉自己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好了。 阿加雷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小混蛋,把坐船的心思收一收吧。你是不会有事的。” 亚瑟有些不理解:“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你更想要威洛克斯死。亚瑟,警长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这个警督也一样。 对于有的人来说,只要你挡了他的路,他总会想办法弄死你的。 在伦敦,死在街头的流浪汉和乞丐很少吗?在泰晤士河上,你难道没看见过浮尸吗?” 亚瑟的表情起了些变化,他看着阿加雷斯:“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 “那当然,别忘了我是吃哪碗饭的,我可以破解世界上的所有谜题。” 阿加雷斯意味深长道:“亚瑟,你很爱惜生命。但是你也看到了,对于那些曾经订立《血腥法典》的人来说,一条命也不过才值五先令而已……” …… 就在亚瑟和阿加雷斯的脑袋上,更衣室的上一层,是一间装饰华丽的办公室。 一个与亚瑟同样穿着警察制服的中年人正在伏案工作。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一个作风干练的警察来到中年人面前敬了个礼,随后俯下身子在他的耳边低语。 “警司,威洛克斯的尸体已经找到了。” 第二十五章 黑幕交易 “找到威洛克斯的尸体了?” 中年警司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眉头一紧:“你的意思是说,下手的不是我们?” 警官点头道:“没错,有人抢在我们前头下手了。” 中年警司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缓慢踱步,他自言自语道:“是谁下的手呢?买家?仇家?又或者是同行的冤家?” 警官压低嗓音请示道:“需要启动公开调查吗?尸体我们暂时还没有处理。” “不用。” 警司摇了摇手指:“现在苏格兰场已经引起了太多关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身上。这时候如果再发生警长遇害的新闻,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后面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乱子。” “那就进行内部的秘密调查?我们已经确定了最后见过威洛克斯的人,是格林威治区的巡佐警员丹尼斯·劳埃德。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从他开始入手往后追查。” “暂且不要动他,你们先把威洛克斯的尸体处理掉,事情做的干净点,不要留下什么线索。对了,威洛克斯的社会关系你们理清楚了吗?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吧?” 警官拿出夹在胳膊里的文件放在了办公桌上。 “这是他的资料档案,威洛克斯早年父母双亡,十四岁就加入陆军服役,退役后进入苏格兰场担任警长,曾经有过一个妻子,但是没过多久就离婚了,夫妻俩没有孩子。” 警司的嘴角勾了勾:“非常简单的社会关系,我就喜欢他这样的人。凶残、暴力,四肢发达而头脑简单,除了报复心重一点以外没什么大瑕疵,利用完之后随时可以扔掉,也不用担心后患。 等你把尸体处理掉以后,回来告诉我一声。我会在三天以内启动调查程序,定他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 到时候我会把我们这半年从苏格兰场贩运出去的内部枪支和赃物都扣在他的脑袋上,这口黑锅由他这个死人来背正合适。 这个财年的装备采购清单很快就要敲定了,到时候正好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差额补上。 有了亚瑟警官的光辉事迹在前,想必议会和国务秘书应该不会对苏格兰场的预算申请多做阻挠。” 警官听到这里有些犹豫不定:“可……皮尔爵士难道不会生出疑心吗?那可是几十条枪,丢失赃物的价值更是无法具体统计。虽然我们做的很干净,可如果内务部下定决心追查下来,恐怕也会被看出毛病吧?” “内务部不会追查的。” “为什么?” 警司瞧了警官一眼,不屑的笑了笑:“皮尔爵士好不容易才把苏格兰场的风评扭转过来,你觉得他会容忍这时候爆出伦敦大都会警察队丢失大量枪支和赃物的丑闻吗? 只要这时候爆出丑闻,不仅前功尽弃,而且还要受到来自舆论的强烈反弹。 下议院里的辉格党人早就想找机会弹劾他了,他可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不要被皮尔爵士温和善良的外表给欺骗了,他的心思可比任何人都要深沉。 他一定会起疑心,也有可能会去调查,但绝对不会是以内务部的名义大张旗鼓的进行,我们只要注意一点就能轻松躲开。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他干脆对这事装不知道。这样他继续做他的内务大臣,我们继续干我们的警务工作,这对所有人都好。” 年轻警官还是有些害怕,警司看出了他游移不定四处躲闪的目光。 但他既没有批评,也没有训斥。 而是简单的拍了拍小警官的肩膀,说道:“琼斯,你要知道,内务大臣干不了一辈子,随时都有可能换人。但是你,却是要在苏格兰场干一辈子的。 你难道对每周十二先令的薪水很满意吗?你很喜欢你家破烂的住所和房屋吗? 夏天就要到了,拿上这个,去给你的妻子买件漂亮裙子,给你的孩子添几个新玩具吧。” 语罢,中年警司从怀中掏出钱包,将十张崭新的英镑折成对角,塞进了小警官的上衣口袋里。 “你是个非常出色的小伙子,你值得更多,而我也非常看好你的将来。 现在威洛克斯死了,喔,不对,我应该说他是畏罪潜逃了。 但不管怎么说,格林威治会有个警长职位的空缺。琼斯,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可千万不要自误啊。” 小警官听到这话,身子忍不住一颤。 但当他感受到口袋中鼓鼓囊囊的份量时,他还是马上立正敬礼道:“遵命,长官!” 中年警司满意的点了点头:“现在回去办事吧。等你处理完尸体回来报告的时候,你的晋升文件应该也就草拟好了。” 小警官紧握着拳头,他虽然竭力想要克制自己的激动之情,但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正当他打算出门时,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沾染了血迹的扑克牌,放在了桌面上。 “对了,长官,这是我从威洛克斯尸体的胸口上发现的,或许会派上点用场。” 中年警司拿起那张扑克牌,那是一张被刺穿了的红桃J。 他躺在椅子上将扑克牌对准窗户高高举起,阳光照射在扑克牌的表面。 红桃的颜色,鲜红欲滴。 “呵……有点意思。” …… 苏格兰场的禁闭室里,汤姆和托尼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 两人仰头躺在地上,看着密不透风的漆黑环境,就连呼吸都感觉压抑。 “托尼,你说,咱们俩这回,是不是完蛋了?” “管他呢,能揍一顿威洛克斯那个老杂种,我觉得已经值了。” “可咱们不是挨揍吗?” “闭嘴,汤姆!还不都怪你,让你往他脑袋上套麻袋你都能套歪!套歪也就算了,让你拿着棍子从他背后下闷棍你也不会?” “托尼,你这话说的可太没良心了!我都把棍子打断了,你还能让我怎么办?威洛克斯那个杂种简直像是铁打的,早知道我就换锤子,不用木棍了。” “那是你打错地方了!如果是冲他后脑勺来一下,什么人都得晕。可你打的是他的背!这下可好,威洛克斯屁事没有,咱俩挨顿揍还让关起来了!” 汤姆听到这话,只觉得未来一片灰暗:“上帝啊!救救我吧,我明明是在赎罪,我想为亚瑟做点什么,可你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呢?” 汤姆话音刚落,禁闭室的铁门吱呀呀的被人推开。 光线射入漆黑的禁闭室内,照亮了亚瑟雄壮的背影,也点亮了他闪亮的巴斯星肩章。 托尼背对大门侧躺着身子,不耐烦的摆着手:“是送饭的吗?把东西放在地上就行了,我们自己会拿的。” 而汤姆则一脸愕然的望着眼前微笑的亚瑟,他在恍惚之中拿手推了推身旁托尼的屁股。 “托尼,托尼。” 托尼一肚子的火气:“怎么了!” “你快看看是谁来了?” “还能是谁,难不成是亚瑟吗?” 汤姆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大清醒了,他喃喃道:“不,不是亚瑟,是……是上帝。” 第二十六章 河上演出 清晨的伦敦港,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亚瑟穿着便装站在伦敦桥上,手里捏着个洋葱圈面包,他一边吃一边欣赏着泰晤士河的水上风景。 虽然太阳才刚刚升起,但泰晤士河上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无数船只堵在河口等待进入码头,水手船工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他们有的操着不同地方口音的英语,有的则在用亚瑟听不懂的语言交流。 但即便亚瑟听不懂,但这依然不妨碍他从水手们涨红的粗糙脸蛋和飞溅的吐沫星子里,解读出他们到底在进行何种形式的热烈交流。 “他妈的!那帮婊子养的到底在前面干什么?星星还在天上的时候,老子就等在这里了,现在太阳都出来了,老子还是堵在这里,不是说伦敦的码头在扩建吗?都他妈扩建到哪里去了!议会那帮狗逼是不是把钱都吞了?” “你以为就你急吗?有种你就开船把前面的船全掀翻,没种你就闭上你那张臭嘴吧,傻逼!” “你以为老子不敢吗?” “你敢,你敢你为什么不撞上去?看看你们那个中世纪的古董船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刚从水底下把它捞上来呢。船底下结的全是藤壶,你也不怕哪天出海遇见大浪把船拍散架了,让你个婊子养的淹死在水里。” “好了好了,你们这种跑近海的水手就是没点耐性,老子的船从南美开回来,几个月的时间都等得下来,你难道连一上午都忍不了吗?”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屁话?你们跑远洋的运的都是耐储的东西,老子运的可是海产品,再不进港卸货,老子的鱼都他妈烂完了!再说,老子吵架关你屁事,别人错了不等于你对了,傻逼!” “你他妈的再骂?” “我操你妈!” 亚瑟靠在伦敦桥的石墩子上吃完洋葱圈,便掏出烟斗衔在嘴里,用火柴利索的打着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叹道。 “泰晤士河上的每日‘舞台剧’,依然还是那么精彩。这可比老维克剧场的演出剧目带劲多了。” “亚瑟。” 阿加雷斯歪着身子用胳膊肘支在桥头,他用拳头抵住脑袋,语气里能听出一万个不满意。 “你看戏归看戏,但能不能先去把船票给退了。都已经过去两天了,苏格兰场关于威洛克斯的事情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这回总算能相信我了吧?” 亚瑟压根就没把阿加雷斯的话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泰晤士河上的战斗。 对于阿加雷斯的问话,他只是摆了摆手:“时间还早,售票处都没开门呢,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嘿!亚瑟,你他妈的!” 阿加雷斯刹那间水手附体,他正想骂亚瑟两句呢,但他的话还没出口,一个人忽然朝着亚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背。 “哟,亚瑟!上次你那两个同事的事解决的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 亚瑟扭头一看,跟他说话的正是老同学埃尔德。 “还不错。我帮他们走了点家里的关系,总算把人给弄出来了。” “家里的关系?” 埃尔德眉毛一挑,笑着和他勾肩搭背道:“没看出来啊!亚瑟!你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公子哥啊!怎么?是走的你家哪个大人物的关系?” 亚瑟嘬了口烟:“当然是亚瑟·黑斯廷斯的关系了。” “亚瑟·黑斯廷斯?”埃尔德琢磨道:“你家里还有长辈和你同名吗?” “你想什么呢,埃尔德,就是我自己的关系。” “你又回苏格兰场干了?” 亚瑟有些无奈的摘下烟斗:“埃尔德,你平时都不看报纸的吗?我不止回去了,还升职了。” 埃尔德不屑道:“我看那东西干什么?需要学习的人才会看报纸,而我已经是个古典文学的高材生了。 再说了,那东西对航海也没什么用处,我这段时间正忙着提高绘图技巧呢,实在无暇分心伦敦附近发生的大小屁事。 而且,你升职和我看不看报纸有什么关系?报纸上也不报道这种东西啊! 我虽然偶尔也会买一份报纸,但那上面讲都是一些生活小故事,像是公爵的情妇,律师的女佣,给孩子请的家庭教师什么的。” 亚瑟越听眉头皱的越紧:“你平时看的都是什么报纸?我怎么就买不到这种呢?” 埃尔德得意洋洋道:“那是你没用心找,用心找肯定能找到。” 他把亚瑟拉到身前,用手遮在他的耳朵旁边,压低嗓音说道。 “你听我说啊,就你住的那个格林威治区,从北面入口进圣诞路,走大概两百英尺然后向左拐,那里有个立着两根烟囱的小巷子,在每个星期三的下午三点到五点,只要没赶上暴雨天,就会有个戴灰帽子穿黑色外套的50多岁……” 亚瑟听到这里赶忙捂住了他的嘴。 他一脸严肃的望着他:“埃尔德,你不能再说了。这种报纸,一听起来就知道是没上印花税的。不上印花税可是犯法的,而且这案件还是发生在我的辖区里。 这种事,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查不到也可以算了,但是你这情报也太详细了。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可就不得不管了。” 埃尔德这才惊得捂着前额高呼道:“我的上帝啊!我差点忘了你是个警察了。” 亚瑟望着他这位神经脱线的朋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转而问道。 “埃尔德,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我们的船最近在附近检修,所以我特意过来看看,顺带着完成菲茨罗伊上校给我的任务,他让我和那个代替你的博物学家接个头。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既然都回苏格兰场了,怎么还穿便装出行?你们那儿改规定了?” “没有。苏格兰场给我放了几天假,说我最近太过劳累,让我休养一周。” 埃尔德惊呼道:“操!你这是当了多大的领导?苏格兰场都能给你放假了?” 亚瑟笑了笑:“也没多大,一个警督而已。” “我不太了解你们苏格兰场,警督如果类比到皇家海军大概是个什么等级?” 亚瑟点了点烟斗:“你叔叔是什么军衔来着?” 埃尔德想当然道:“海军少将啊!你怎么把这事忘了?” “那就相当于海军少将。” 埃尔德闻言笑着给了亚瑟一拳:“你他妈的!走,既然你放假,那咱们就去喝一顿庆祝一下!” “你不是要和那个博物学家见面吗?” 埃尔德无所谓似的摆手道:“不好意思,就让他先晾一会儿吧,谁让他是剑桥毕业的呢。我还是比较重视咱们伦敦大学的同学友谊。” 第二十七章 贝格尔号 埃尔德领着亚瑟站在泰晤士河的堤岸旁。 他指着河对岸一艘正在驶入船舶修理厂船坞的老式木质二桅风帆战舰说道。 “看见那艘船了吗?那就是马上要执行科考任务的贝格尔号。 船长90英尺,宽25英尺,吃水深度12英尺,船上配备了10门12磅短炮,能搭载船员120人,1820年下水,总造价7800磅。 它虽然吨位和火力比不上现役的海军军舰,甚至连最次的六级军舰都不如。但不管怎么说,总归算是有点战斗自卫能力,打打一般海盗应该是够用了。” 亚瑟望着慢吞吞在泰晤士河上行驶的贝格尔号,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今早泰晤士河上那么堵呢,原来是因为它啊?这船是怎么了,怎么速度慢成这样呢?” 埃尔德无奈道:“还能怎么,当然是撞坏了呗。实话告诉你吧,我们这次科考航行是去执行贝格尔号的第二次环球科考任务。 它第一次刚开到南美附近海域就返航了,听说好像是遇到风暴了,再加上不熟悉当地海况,所以还几次险些触礁,船员们差点都没命回来,就连原来的舰长也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自杀了。 鉴于上次不成功的航行,所以海军部才下定决心把贝格尔号弄过来进行全面修理和升级改造。 卸下四门炮,多加一根桅杆,船底按军舰标准裹上铜皮,再刷点桐油,最后用铁钉和铜钉铆接加固。” 说到这里,埃尔德也禁不住担心的咽了口口水:“做了这么多准备,下次出航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亚瑟问道:“你这么怕的话,为什么还非要跟着去呢?” “亚瑟,你不明白。” 埃尔德一本正经的摇着手指:“海军部一直都信奉着一个道理——平静的海洋练不出熟练的水手。 因此,高风险也就意味着高收益。只要能完成这次环球科考航行,船上的所有船员,有一个算一个都能得到晋升。 这样的话,我叔叔也就能顺理成章的把我调到海军部本部工作,说不定还能给我谋个一官半职。 亚瑟,要不是这种好事的话,我之前能找你吗?” 亚瑟淡定道:“我看你是想在船上找个朋友说说话吧。毕竟这一次可是环球航行,怎么说也得走个三五年的。你那个性格,要是再找不到个像样的朋友陪着,估计能憋疯。” “唉……”埃尔德倒也不藏着掖着:“原来你都看穿了。” 亚瑟盯着远处的贝格尔号,问道:“不过海军部为什么不给你们换个大点的船呢?比如弄个军舰改装一下,像是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六级战舰?” 埃尔德听到这话,忍不住发起了牢骚:“我也是这么想的呀。但是没办法,就算最小的六级战舰,也差不多有贝格尔号一倍大了。如果把那种船开到美洲去,让北美殖民地那些人看见了很容易产生摩擦。” 亚瑟问道:“六级战舰就这么大了,那一级战舰呢?” 埃尔德回道:“就拿曾经纳尔逊将军的旗舰‘胜利号’举例吧。 胜利号还只是一艘1778年下水的老舰,但它的排水量就已经高达3500吨了。 那上面能够搭载108门火炮、850名船员、贮存35吨火药和120吨炮弹。 当年为了建造它,一共消耗了2000多棵橡树和38吨铁,总造价超过10万英镑,而当时的全国财政收入也就不过1000万英镑。 不过这钱花的倒也物有所值,像这种一级战列舰,通常可以连续在海上航行6个月,不间断战斗好几天。 要是把胜利号这种庞然大物开到美洲去,北美殖民地那帮的叛民们肯定要提出外交交涉。 如果是派最近几年新下水的那几艘排水量接近4000吨的一级战列舰,估计那帮没文化的美国佬就要开始拿起枪为第三次独立战争做准备了。 对了,说起战列舰和胜利号,你知道上次下命令让菲茨罗伊舰长不要录用你的人是谁吗?” “谁?” 埃尔德神神秘秘的凑到亚瑟跟前:“第一海务大臣,托马斯·哈迪上将。” “他很厉害吗?” “喔!我的上帝啊!他岂止是厉害!” 埃尔德激动万分道:“当年的特拉法加海战中,他正是指挥纳尔逊将军旗舰‘胜利号’的舰长! 而当纳尔逊的遗体被运回国内安葬时,他也是为纳尔逊抬棺的四个人之一。 亚瑟,你不知道,他可是我们海军部的超级大人物,是整个皇家海军现在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菲茨罗伊上校那天说,我叔叔也不敢和他提要求,这话真是一点没说错,因为就连海军大臣也不敢直接和他拧着干。军事上的事情,皇家海军实际上还是听他这个第一海务大臣的。” 正当埃尔德绘声绘色的介绍着托马斯·哈迪的光辉事迹时,一个长着圆脸蛋穿着黑袍子的青年牧师突然走了过来。 他将手里的十字架在二人面前晃了晃:“抱歉打扰二位了,但是请问你们当中有人名字叫做埃尔德·卡特吗?” 亚瑟瞅了一眼牧师,他望着对方的长相,总觉得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又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 想了半天,他才突然一拍大腿,指着对方说道:“曼联队的鲁尼?” “鲁尼?”青年牧师被亚瑟弄得莫名其妙:“先生,我想您可能认错人了,我的名字叫做查尔斯。” “你也叫查尔斯?”亚瑟打趣道:“我前两天刚交了个新朋友,他同样叫做查尔斯,查尔斯·狄更斯,他可是个大人物。” 埃尔德听到这话,不禁嗤之以鼻道:“一个法庭书记员算什么大人物?托马斯·哈迪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亚瑟笑了笑,也不直接反驳,他只是说:“就算他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的。” 语罢,他又冲着牧师指了指身旁的埃尔德:“你大概就是那个剑桥毕业的牧师吧?要来贝格尔号做博物学家? 您要找的就是我身边这一位,埃尔德·卡特,贝格尔号的制图员,古典文学专业的高材生,皇家海军少将的侄子。” 埃尔德听到这话,不满意的开口道:“亚瑟!你怎么把我的底全都兜出来了?” 亚瑟耸了耸肩:“你们以后要在船上共处三五年的,凭你那张嘴,就算我不说,你迟早也会自己说。” 牧师倒是没有在意这段小插曲,他十分友善的朝着埃尔德伸出了手。 “卡特先生,很高兴认识你。虽然您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查尔斯·达尔文,贝格尔号的博物学家,毕业于剑桥大学神学系。” 第二十八章 全是放屁 码头边的一家小酒馆里,亚瑟等人的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餐点,一些烩水果、一碟切成片的刚出炉冒热气的面包,再加上加热的熏肉与一壶咖啡。 埃尔德与达尔文简单的交流了一些贝格尔号的情报,顺带嘱咐了后续的注意事项与行程安排。 聊了没多久,三人很快就把话题岔到别的地方去了。 谈笑之间,一来二去大家很快就把关系混熟了,年轻人的友谊总是来的这么快。 埃尔德大大咧咧的问道:“我听说你出身医学世家,你父亲和爷爷都是外科医生?” 达尔文端起茶杯抿了口咖啡,他点头道:“没错,我们家在萧布夏郡的施鲁斯伯里有个开了五六十年的诊所,在当地算是有点名气。我父亲原本打算让我继承家业,所以之前才把我送到爱丁堡大学学医。” 亚瑟拿了个面包撕开,又夹了点熏肉进去,轻轻咬了一口。 他边吃边问道:“那你后面怎么跑到剑桥读神学去了?剑桥虽然不错,但爱丁堡也不比它差到哪里去啊!大卫·休谟、亚当·斯密、托马斯·贝叶斯,这些响当当的人物可都是爱丁堡大学毕业的。可惜你转到剑桥去了,要不然爱丁堡大学又要多一个知名校友。” 达尔文听到这里,赶忙摆手道:“亚瑟,你太抬举我了。我和你提到的那些人比,差的实在是太远了。我只敢抬起头仰望他们,哪里敢把自己和他们放在一起呢?” 埃尔德听到这里,也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点头反驳亚瑟道。 “就是!亚瑟,你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叫爱丁堡大学不比剑桥差到哪里去,爱丁堡明明比剑桥强得多!傻逼才去念剑桥!” 达尔文听到这里,明显愣了一下。 埃尔德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他赶忙澄清道:“你别误会,我没有攻击你母校的意思。剑桥最起码还是比牛津要强一点的。把牛津的毕业生随机抽十个拖出去打靶枪毙,没有一个是冤枉的。剑桥的话,抽十个枪毙倒还有可能错杀一两个好人。” 亚瑟打趣道:“埃尔德,你不能这么杀。按你这个标准杀人,那议会里面就剩不下几个人了,议员们有七八成可都是牛桥毕业的。” 埃尔德一拳头捶在桌面上:“是吗?那可太好了,这帮人死绝了,不列颠的未来可就光明了。” 达尔文不解道:“为什么你们对牛津和剑桥的意见这么大?” 亚瑟忍不住笑道:“查尔斯,这真的怪不到我们。谁让这两所学校一直撺掇议会不给我们学校颁发教学特许状呢。 你可能还不知道,伦敦大学虽然已经成立四年了,但直到现在都没拿到皇家宪章。 你看埃尔德,明明有个少将叔叔罩着,现在还不是只能到船上混个制图员当当。除非你现在原地把他提拔成海军上将,要不然他的怨气可没那么容易消除。” 达尔文听到这里不免尴尬,他摸着后脑勺说道:“是吗?我还不知道这里面竟然有如此复杂的关系。” 亚瑟转而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们,你为什么后来转到剑桥去呢。” 达尔文回道:“我在爱丁堡大学念完一个学期,放假的时候回家里的诊所帮忙,但是我实在有些受不了做手术时的血腥场面。你可能不知道用锯子锯掉病人坏死的腿是一件多么令人煎熬的事,我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 说到这里,达尔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从那场手术以后,我就再也不愿意去诊所帮忙了。 比起做手术,我更喜欢打猎、采集矿物和动植物标本,但我父亲认为我的这些兴趣爱好纯粹是不务正业。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终于看出来我不适合干外科医生这一行了。他觉得我太游手好闲和懦弱,而我母亲则认为我不想去做手术是心地善良的体现。 所以,家里最后一致决定把我送到剑桥读神学。一方面可以矫正我的思想,另一方面也可以符合我的善心。 最重要的是,我的家里人都觉得牧师这份工作非常体面,收入也很不错。” 亚瑟问道:“那你读完神学以后,你的思想被矫正了吗?” “矫正?” 达尔文翻了个白眼,他一挥手道:“见他的鬼去吧!我本来就没什么问题,矫正什么? 家里让我念神学,我听从他们的安排。但是他们想要改变我的爱好,门儿都没有! 我刚进大学没多久就加入了学校里的布里尼学会,那是个博物学爱好者群体,我们的领头人是罗伯特·葛兰特教授,他是个很有名的拉马克主义者,我受了他很多照顾和指导,后来我还有幸加入了他们的研究团体。 在剑桥,我把上课以外的所有课余时间都用在了学习博物学知识上。 有一次,我还跟着研究团队去了佛斯湾,我们在那儿的潮间带研究海生动物的生命周期。 活动结束后,我还在布里尼学会发了篇论文,是关于牡蛎壳中一种常见的黑色物体的。你们知道吗?那种黑色物体其实不是什么神秘生物,而是一种水蛭的卵。” 埃尔德原本正悠哉悠哉的晃荡着椅子,可他听到这里,禁不住面色大变,捂住了嘴。 他骂道:“操!查尔斯,你为什么非得告诉我这个?” 达尔文挠头不解道:“你怎么了?” 亚瑟则大笑着在一旁解释道:“你不知道,埃尔德很喜欢吃牡蛎,尤其是牡蛎中那个水蛭的卵。他总和我说,那东西嚼起来弹弹的,就像吃布丁。” 埃尔德捂着嘴,怒道:“亚瑟!你他妈的别说了,我要吐了!” 亚瑟耸肩道:“埃尔德,我早告诉你少吃点那东西,因为它既不干净也不卫生。” 语罢,亚瑟还站起身冲着服务生招手道:“你们这里有牡蛎吗?记得把卵去了。” 达尔文也宽慰道:“埃尔德,偶尔吃一点也没什么,那东西没毒。” 但是埃尔德哪里听得进去劝,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趴在桌子上骂道:“这不是有没有毒的问题,而是太恶心了。查尔斯,只有法国人才能咽得下水蛭的卵,毕竟他们连蜗牛都吃。” 亚瑟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去逗他了。 于是转而冲着达尔文问道:“对了,你说你是葛兰特教授这位拉马克主义者的追随者,但我听说拉马克主义者都主张生物是不断进化的。可你偏偏又是个牧师,而牧师们通常又说人类是上帝的造物,你对这一点怎么看?” 达尔文听到这里,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面包,他先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压低嗓音对亚瑟说道。 “我是个虔诚的信徒,我信仰上帝。” “是吗?”亚瑟有些失望。 但紧接着,达尔文又把身子凑到了亚瑟跟前:“但牧师们的说法,全是放屁!” 第二十九章 圣吉尔斯教区 黄昏落日,星星刚刚出现在浅蓝色仍未变黑的天空上。 亚瑟和埃尔德站在位于伦敦西区德鲁里巷的皇家剧院门口,他们四周挤满了盛装出行的上流绅士与大家闺秀。 来往的马车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亚瑟和埃尔德被挤在俏丽女士们宽大裙撑中间动弹不得,空气里还四处弥漫着刺鼻的香水气息。 他俩背靠着背一点点的向外挪着步子,进两步退一步,偶尔还要扭头观察四周,以免被疯狂的人潮再推回去,看起来就好像是在跳弗拉明戈。 他们怪异的行为,再加上身上穿着的普通服饰,时不时就会引来周遭仆人们的白眼。 亚瑟骂道:“埃尔德,今天是什么情况?以往这里也这么堵吗?” 埃尔德也急眼了,他被女士们的高跟鞋踩得唧哇乱叫。 “他妈的!我知道皇家剧院的票一直都很难抢,但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吧?今天肯定是有什么大艺术家要来表演,你看看这群人,简直就像是发了疯似的往里面涌!” 亚瑟叹了口气:“咱们就不该来看什么戏,就算看戏也别走这条路。早知道会弄成这样,我在码头那边和你们吃完饭就该回家了。” 埃尔德反驳道:“这他妈又不是我安排的。唉!今天算是吹了。皇家剧院堵成这样,那些买不到票的人肯定也不甘心这么回去,多半会去西区的其他剧院看戏。咱们今天算是白跑一趟。” 埃尔德的话刚说完,便看见亚瑟抬起手指着皇家剧院门口的看板喊道。 “该死!埃尔德!我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堵了!他妈的,今天在皇家剧院表演的是那个来自亚平宁的小提琴大师尼科罗·帕格尼尼!” “我管他什么尼!他就算是俄国沙皇尼古拉·巴甫洛维奇,今天也必须得放老子出去!” 以往这个时候,阿加雷斯总会跳出来嘲讽两句。 但今天他却兴趣盎然的踩在亚瑟的脑袋上向着皇家剧院的大厅里眺望。 “嘿!亚瑟!看看那双能拉小提琴的手,你去把它给我弄过来怎么样?” 亚瑟被挤得心浮气躁,他大骂道:“我干脆给你弄两个猪肘子算了!” 埃尔德被嘈杂的环境搅得听力不清,他大吼着问道:“亚瑟,你说什么?” 阿加雷斯嫌弃的瞧了他俩一眼:“你们两个不懂得欣赏音乐的家伙,这可是艺术。你看看你们那副粗俗的样子,都快赶上巴尔了。 亚瑟,前两天你刚发了工资,警督的周薪不是有一磅十五先令吗?再加上你退船票的钱,应该能买得起皇家剧院的门票了吧?快去给我买一张。” 亚瑟没好气的说道:“你可真敢想!皇家剧院平时的票就能卖到三到五磅了,今晚还是帕格尼尼这样的大师独奏,我攒半年的钱估计才够来看一场。” 阿加雷斯闻言,不免惋惜摇头:“真是可惜,错过这一次,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亚瑟和埃尔德费了半天劲,总算从汹涌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他俩站在空地上弯腰杵着膝盖,止不住的大喘气。 埃尔德庆幸道:“我差点以为我要被她们踩死。” 亚瑟等到气喘匀了,这才抬起头掐着腰说道:“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要回家了。” 埃尔德也被搅得没了兴致,他挥手告别道:“慢走,不送。等下次吧,下次我再请你看戏。” 二人挥手告别后,亚瑟便顺着街道一路向东走去。 不得不说,今晚由于帕格尼尼的演出,附近的其他剧院生意也很好。 为了维护现场秩序,甚至苏格兰场都派出了不少警力在附近盯梢站岗,路上随处可见戴着文明仗的警官们。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由西区富人群体花钱雇佣的地方治安官团队在四处巡逻。 这里的房屋干净气派,这里的夜晚灯火通明,这里的道路宽阔整洁,这里的剧院人声鼎沸,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在这里,你很少看见脏兮兮的儿童,也难觅眼中闪烁贼光的扒手,就连不受人类约束的耗子都很少造访此处。 亚瑟望着眼前的一切,不免叼着烟斗感叹道:“如果格林威治区也和这里一样就好了。” 他满心欣喜的漫步在西区的街道上,感觉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但当他准备越过牛津街时,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是闪亮光明伦敦西区中唯一漆黑的孤岛。 西区的其他地方都亮的恍若白昼,唯有面前的黑暗会告诉你,夜晚已经降临。 那是圣吉尔斯教区,它就像是一颗苹果上的霉点,渗透进了伦敦西区的骨髓,让居住在这里的富人们想起了世上原来还有贫穷这么一回事。 狭窄泥泞的街道弥漫着粪尿的臭味,在本就不大的空间里四处挤满了迷宫般排列的简陋但却高大的房屋。 这里曾经是那些拥有财富之人的奢华住宅,从不少房屋外墙上的浮雕和壁饰上还能看出它曾经的辉煌。 但现在,这里却只是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街头的、邪恶不幸之人的居所。 石刻上古色古香、蒙了灰和泥的雕刻与周遭环境形成了一股巧妙的怪异感,有的墙壁已经倒塌了一半,但却被用随处捡来的碎石头和旧报纸填充上了缺口。 看起来源自中世纪晚期的山墙已经破碎到难以辨认,它的表面被伦敦的恶劣天气和有毒工业废气弄得湿漉漉且污迹斑斑。 从敞开的大门里,依稀可以看见里面昏暗无光的楼梯间,用灰泥粉刷的墙壁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手掌印,巨大的扶手和雕花栏杆已经缺了一大半,风儿一吹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而通过楼梯间上悬挂的摇曳油灯所散发的灯光,还能看见地上躺着个戴着破毡帽、头上带血、抱着酒瓶呼呼大睡的脏兮兮醉鬼,一看就知道,他肯定是刚刚从楼梯上跌下来没多久。 亚瑟望着眼前的一切,这里让他又想起了自己工作的伦敦东区。 在圣吉尔斯教区昏暗浑浊的夜空下,完全看不清亚瑟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发着红光的烟斗在漆黑如墨的环境忽明忽暗。 红点悬浮了良久,随着一阵浓郁的烟雾散发开来,他终于打算了离开。 但还未等他迈开脚步,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阵辱骂与殴打的声音。 “该死的!快把你的钱包给我!” 第三十章 狄更斯的社会调查 在街尾无光的角落里,提着浅绿帆布文件包的年轻人正和一个持刀的流浪汉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松手,你再不松手,老子就要给你两下狠得了!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我这刀子今早可才刚磨过!” “我可以给你一点钱,但你休想抢走我的包!” 流浪汉见年轻人无论如何都不妥协,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握着刀柄高高举起,准备冲着年轻人肚子上狠扎两刀。 然而还不等他下手,一只如铁钳般有力的手便扼住了他的手腕。 亚瑟简单的一个发力,流浪汉顿时感觉手臂酸痛不已,手里的刀子也握不住掉在了地上。 亚瑟将刀子踩在脚下,伸头在流浪汉的耳边道:“你应该庆幸我今天没上班,要不然你挨顿揍算是轻的。滚,趁我还没反悔,赶紧滚!” 他一松开手,流浪汉便捂着疼痛的手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这才佝偻着背离开。 亚瑟朝着满身灰尘的年轻人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晚上一到,乌鸦秃鹫的觅食时间也就开始了,这时候去没有灯光的地方可是很容易撞上他们的。” 年轻人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他抬起头正要回话,但看到亚瑟的面部轮廓后却迟疑了一下。 他凑近了一看,这才惊喜道:“亚瑟警官,没想到在这碰见你了!” 亚瑟也认出了对方:“查尔斯?” 对方正是亚瑟的新朋友,法庭书记员查尔斯·狄更斯。 亚瑟摸着脖子摇头道:“你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可是整个不列颠文学乃至于世界文学的巨大损失。你可千万得珍惜生命,离危险的地方尽量远一点。” 狄更斯笑着说道:“亚瑟警官,你又开始了。我只是一个法庭书记员兼报社采访员而已,可不是你嘴里的什么大文豪。” “就算你是个普通人,也不应该在这个点来圣吉尔斯啊!你应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这是整个伦敦西区犯罪率最高的地方,就算比起东区的几个著名贫民窟也不遑多让。幸亏你今天碰上了我,要不然你的命可真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狄更斯也有些后怕:“他其实如果只是要钱,大不了我就把身上的硬币和钞票全给他。但是他非要抢我手里的包,那我就算死也不能把东西交给他,要不然我今天一天就算白干了。” 亚瑟问道:“包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狄更斯点了点头,他一脸兴奋的从包里翻出一份采访稿件递给了亚瑟。 他说道:“托您的福,我因为那篇写您的稿件有了一些名气,所以最近有不少报社都在找我约稿。 就连下议院的一个委员会也私下里委托我替他们进行调查采访,我来圣吉尔斯就是为了完成采访取材的。 我一开始兴冲冲的接了这个委托,但真到了地方我才发现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因为我从没来过这里,对圣吉尔斯教区的印象也还停留在1814年的伦敦啤酒水灾,就是缪克斯酿酒厂的啤酒罐集体爆缸,还冲毁了附近两幢房子和一所酒馆那次。 我以为白天来这儿很快就能完成调查采访,但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住在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在附近的市场、工厂、商业区或者政府部门从事较低级别的重体力工作,根本没空接受我的采访。 就连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和扒手们也知道本地没什么油水可捞,所以他们白天都会出门去其他地区寻找目标。 因此,我只能在这里等到晚上他们回家睡觉的时候,才有机会采访到一两个精力旺盛的。 您看,我交给您的这一篇就是我刚刚完成的一份采访。我为了这份稿子可是守了一天了,谁也别想把它从我手里抢走。” 亚瑟一眼扫过稿件,上面的内容虽然简短,但上面写着的每一个文字都沉重无比,就像是千斤石块压在了他的手心。 采访人:伊丽莎白·本特利 记者:查尔斯·狄更斯 狄:您是什么职业? 伊:我是一名纺织女工,就在附近的一家厂子里工作。 狄: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从事这份工作的? 伊:大概是1815年,从我六岁那年开始。 狄:您在工厂里从事的是什么工作? 伊:我是负责落纱的。 狄:可以简单描述一下您的工作内容吗? 伊:当纺键上的线满了的时候,把纺机停下来,取下算键和所有线轴,把它们拿到卷线轴上,再换上空线轴,再开动纺机 狄:您在工厂里每天工作多长时间? 伊:从早晨5点到晚上9点。 狄:从您六岁那年开始就这样了吗? 伊:是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狄:这么重的活,一定从早到晚都很忙吧?假如做的慢一点或者晚到一点可以吗? 伊:不行,他们会拿皮带抽我。 狄:您因为长时间劳动出现过身体发育畸形的情况吗? 伊:是的,从我十三岁那年就开始了,我的胸口有些凹陷,背也挺不直,经常感觉喘不上气。先生,可以结束采访了吗?我刚刚下班,现在只想要好好睡一觉,我真的很累,我的手抬不起来,脚也快要挪不动了,我现在什么话都不想说。 狄:对不起,女士,这一先令请您拿上吧,这是您接受采访的酬劳。 伊:您真是个大方的先生,这已经抵得上我一天的薪水了,感谢您的善心,希望上帝保佑您。 亚瑟看到这里,望着狄更斯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必须得朝着天空吼上一声才能发散这口郁结不散的闷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查尔斯,你说得对。这东西,谁也不能从你手上夺走。” 狄更斯只是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丝,打开盖子冲亚瑟问道。 “要再来一点吗?实不相瞒,我现在和你一个感受,我也需要一点这个。” 黯淡的月光下,发光的红点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亚瑟吐了口烟圈,问道:“下议院哪个委员会委托你调查的?” 狄更斯道:“准确的说,不能算是下议院的,而是一个由辉格党议员发起的委员会,他们想要调查圣吉尔斯当地人群的贫困生活现状,然后对目前的托利党政府发起弹劾。 其实还不止这些,他们还委托了其他调查员前往农村地区。你应该知道吧?这两年几个农业郡都在闹农村饥馑,因为谷物税和高昂的地租,再加上年成也不好,很多雇农种了地却吃不饱饭。 我听说严重的地区,雇农的收入水平都已经降到了每周两到三先令了,就算农村消费水平没有伦敦高,但用两三先令的周薪养活一家人还是太困难了。” 亚瑟听到这里,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骂道。 “辉格党调查托利党,怎么听怎么觉得扯淡。辉格党的背后是那些大工厂主、大银行家、大律师等等,圣吉尔斯教区为什么会这样得问问他们自己。 至于托利党,他们的背后是贵族、教士、军人以及那些在圈地运动中获利的大小地主,用来保护国内农产品价格的谷物税和提高了就下不来的地租是谁的问题也不用我说。 就这些混蛋,还真有脸互相调查呢?我承认两党当中可能存在着一些好人,但就平均质量而言,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第三十一章 混乱的绝对中立者 狄更斯看到亚瑟的情绪爆发,也被吓了一跳。 但这并不是亚瑟突然的心血来潮,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接近五年了。 五年中他走过约克郡的乡间土路,念过伦敦高尔街上的那所无神论学院,他走过喧嚣的皇家剧院,也深入过伦敦东区最黑暗无光的角落。 在约克,他看到了贵族们的奢华庄园,从远方眺望过始建于公元627年气势恢宏的约克大教堂。 但他也看到了在雨季泥泞的麦田里,雇农们穿着露出脚趾的鞋袜冒着大雨抢收粮食,只为守住最后一点微不足道收入的情景。 家庭作坊里的纺织机开动,吱呀吱呀的声音作响,然而一个再心灵手巧的妇人一天所能制作的布料也就只有半米。 而河边兴建的纺纱厂里,仅仅片刻的工夫便能将妇人们的辛劳打的一败涂地。 在伦敦,他见过4月和9月运输旺季的伦敦码头。 那里到处都是扛大包的码头工人,他们扛着装着数百斤茶叶和香料的袋子,迈着沉重的脚步顺着艞板向下搬运货物,从远处眺望,那就好像是成群结队的蚂蚁。 也见过冬季港口的萧瑟,数千名力夫聚集在寥寥无几的几艘货船前,他们互相争抢打的头破血流,而目的却仅仅是为了等待一个日薪两先令的工作时机。 他不想看到这些东西,但只要他依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东西就是无法逃避。 辉格党? 托利党? 在亚瑟看来,那不过是个用来代称的姓名。 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对不起。 他真的分不清。 苏格兰场的内务条例有很多。 但只有一条亚瑟是出于真心在恪守。 苏格兰场的警察应该时刻保持政治中立,既不偏向辉格,也不偏向托利。 对于这一点,他毫无质疑。 他沉默的抽着烟,这两天好不容易才梳理好的心情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狄更斯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搭着他的肩膀开口道:“亚瑟,你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吗?” 亚瑟看了他一眼,将烟斗中的烟灰扣在了地上。 “你写的文章我倒是看了很多遍,但听你说故事还是第一次。” 狄更斯笑着说道:“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小时候家境还挺不错的。虽然谈不上富裕,但也可以说是殷实了。我父亲是海军部军需处的职员,母亲也出身中等家庭。 虽然后面因为我父亲欠债导致破产,我们家的条件很快就衰败下去了。 但我作为八个孩子里的老二,比较幸运的在早年读过学校,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 我记得大概是我十二岁那年吧,我父亲因为没钱还债,被关进了债务人监狱。 他在牢里向家里写信要钱,但家里已经分文不剩了,所以没过多久,我母亲连带着我们的几个兄弟姐妹也被一起关进了监狱。 但我比较幸运,那时候我在一家鞋油作坊当童工,所以债主就让我继续在那里打工偿还家里的债务,并没有让法官把我关进去。 过了几个月,我父亲从亲戚那里借到了一笔钱,我的家人们也终于得以被释放出狱。 之后,我就一边打工还债,一边在中学读书。 14岁那年,因为我的记性好,字也写的好看,所以就得到了一个机会,我加入了不列颠通讯社,被他们派到议会当采访员。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好起来了,但没过多久,我们家又因为欠缴房租被房东轰了出来,我也就辍学了。 那以后呢,我做了很多工作,我去卖过报纸,去帮人家打过杂,做过街头的小工。 靠着不懈的努力,我又获得了去律师事务所做学徒的机会。 我在那里学到了一些基本的法律知识,还学会了速记,就靠着这些本事,我给自己谋得了一份法庭书记员的工作,还操起了老本行,继续做着小报采访员的兼职。 再然后,我就遇到了你,亚瑟。 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帅气的人? 你那天的演讲真的打动了我,你把我想说的很多话都说了出来,你把我想做的事都做了出来。 一直以来,我都是默默忍受着这个世界,默默的承受着我的命运,我觉得这或许是我命中注定要遭受的磨难。 我还以为只有我是这样,直到我发现原来陪审团的很多先生女士们居然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都不满意这个世界,不满意那些什么狗屁法律条文,但只有你敢在法庭上挺身而出,把这一切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因为我想要吹捧你这个新任警督,并不是因为我想要恭维你去捞什么好处。 亚瑟,你是个好人,你真的是个好人。 你明明、你明明没必要做那些事的,但你就是做了。 我和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并不是无用功。 亚瑟,很多事,你看不惯,大家都看不惯,但那并不是你的过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也许你并没有改变太多,但你至少努力做了。 所以,你不要难受,也不要自责。 至少你改变了一部分人的命运,包括小亚当,也包括我。 说真的,我直到现在都认为你是上帝派来眷顾我的,你让我的文章刊发在了《泰晤士报》上,你让我……你让我赚了很多钱…… 你、你让我还清了家里的债务,还余下了一部分能供我的弟弟妹妹们读书。 我对你非常感谢,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狄更斯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已经有些哽咽了,眼角的泪像是一行溪流淌过他的面颊。 他抬起手拭去眼泪,笑着说道:“对不起,明明我是想安慰你的,结果反倒把我自己弄哭了。 我只是想学着做你做过的事,所以我才来这种地方,结果要不是你,我甚至连自己的采访稿件都保不住。 亚瑟,我真是个没用的记者,我可能永远没办法做到你那么好。” 亚瑟望着狄更斯的流泪微笑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说到底,站在他眼前的这位还只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年轻小伙,他还没有几十年后那么深邃的思想,也没有锐利到看破一切的洞察力,他有的只不过是一颗炽热跳动的心。 不过…… 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大概就已经足够了吧。 毕竟他这个对狄更斯评头论足的家伙,也不过才是个刚刚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他摘下自己的圆顶帽扣在了狄更斯的脑袋上,盖住了他流泪的双眼。 “埃尔德这个人虽然不着调,但他有一点还真是没说错,你现在距离大文豪,还差得远呢。” 狄更斯的眼睛被遮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透过他的嘴角,能看见他温柔的微笑。 “亚瑟,我这种人可能一辈子都当不了大文豪了吧。” “不。”亚瑟否认道:“恰恰是你这种人,才是最有可能成为大文豪的。临别之际,我送你一句话吧。” “什么话?” 亚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我自己一定要做个好人。正像一块翡翠,或是黄金、紫袍,并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有多高贵,而是我想保持天生的光彩。” 语罢,亚瑟起身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了现场。 狄更斯赶忙站起身,他扯着嗓子问道:“这句话是您说的吗?” 亚瑟背对着狄更斯并不停步,他一手插兜,一手高举着挥了辉。 “我说不出这么有水平的话。多读读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吧,小鬼!” 狄更斯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了亚瑟扣在他脑袋上的帽子。 “亚瑟,你的帽子!” 这下亚瑟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挣扎了好一会儿,这才咬着牙回道。 “不要了,一顶两先令的帽子而已,送给你了!” 阿加雷斯见状,红魔鬼窃笑道:“就为了耍个帅,累不累啊?” 亚瑟瞥了他一眼:“不是耍帅,我把它献给新世纪。” 第三十二章 魔鬼的低吟 格林威治区,中央大街18号,一栋外表平平无奇的三层小楼里。 此时已经入夜,透过已经掉色的蓝色窗帘,可以看见在二楼窗户的桌案前摆着一盏油灯。 穿着警察制服的亚瑟坐在案前,他的脸被柔和温暖的黄色灯光点亮。 隔壁时不时就会传来夫妇吵架和孩子的哭闹嘈杂噪音。 以往每逢这个时候,亚瑟总会推开门出去散散心。 因为这几年他的睡眠总是很浅,唯有等到周边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方才能睡得略显安心。 但今天显然不同,他既没有因为噪声感到烦躁,也没有因为久久不能入睡而感到煎熬。 因为他把全身心的注意都放到了手头的工作上。 他的面前摆着两份资料,一份是《苏格兰场内务条例》,另一份则是规定了警察行为原则与规范的《警察训令》。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它们,稍作停顿沉思片刻后,便又提起羽毛笔将心中所思所想随手写在一旁的旧报纸上,待到写写画画斟酌推定无误后,这才会将它们如印刷机般一字一句的誊抄于干净洁白的直纹纸上。 《苏格兰场内务条例》和《警察训令》被他翻过一页又一页,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过去。 待到他合上最后一页,抬头一看,桌上的煤油灯已经燃烧殆尽,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 亚瑟靠在椅背上慵懒的伸展着腰,忽然,五根带着漆黑指甲盖的细长手指按在了他的桌面上,将他辛苦一夜才编纂出的十几页纸拿起。 紧接着,阿加雷斯癫狂中带着点冷静的熟悉嗓音响起:“真是手漂亮的字。亚瑟,如果有朝一日我回了地狱,你干脆来给我当书记官算了。” 亚瑟闭上眼睛揉了揉脸,想都不想的问道:“阿加雷斯,别给我开空头支票了。话说,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整夜都没见到你。” 红魔鬼嘿嘿的笑声响彻亚瑟的耳边:“你那么投入的工作,我都不忍心打扰你。所以我就自己去温莎城堡散心去了。亚瑟,你知道吗?你们的那个国王,就要死了,他连尿尿都是紫色的!” 亚瑟听到这话,愣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我看到他尿了!” 亚瑟无奈道:“你还有这种爱好吗?一个胖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阿加雷斯大笑着:“虽然没什么好看的,但我必须得时刻注意着他。 他的身上散发出就连乌鸦都可以读懂的腐烂气息,我昨晚就是跟着伦敦塔豢养的渡鸦们找到他的。 亚瑟,你好好想想,一个行将就木的国王,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一个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灵魂,他怎么能心甘情愿去死呢? 我保证,他会愿意交出他一半的财富与权力,就算再加上他的灵魂,也要换取十年五载的生命,这可是相当划算的交易! 亚瑟,再好好想想,不要那么死脑筋。我只要灵魂,其余的全都归你。” 亚瑟靠在椅背上,向后捋了捋因为熬夜显得有些油腻的头发。 “不得不说,阿加雷斯,我开始有些动心了。” 阿加雷斯听到这话,笑容忽然一僵。 他先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抬手感觉了一下亚瑟的。 红魔鬼疑惑道:“你也没病啊?” 他又看了眼窗外初升的太阳和亚瑟因为熬夜而轻微发黑的眼圈。 红魔鬼认真的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他指着亚瑟说道:“你肯定是因为睡眠不足导致神志不清了。答应的这么痛快,实在不像是你。” 亚瑟对于阿加雷斯的反应哭笑不得,他问道:“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了?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和你谈点生意,你就这个态度?” 红魔鬼闻言皱紧眉头,他琢磨了半天,这才一拍手狂笑着喊道:“你想诈我?亚瑟,和我玩这一套,你还太年轻!老子当年追随所罗门王……” “攻入耶路撒冷的时候。”这回不等红魔鬼把话说话,亚瑟已经接上了后面的。 他抱怨道:“阿加雷斯,你就不能弄点新词吗?你好歹也是地狱里数一数二的大学者,通晓天文、数学以及语言文字的奥秘,说话有点水平行不行?” 因为亚瑟今天的表现实在过于反常,弄得阿加雷斯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甚至都没有在第一时间骂回去。 而是试探性的问了句:“你转性了?不想坐船离开这个屎盆子了,也不想继续这么混下去了?” “这个屎盆子是坐船就能离开的吗?” 亚瑟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说实话,这个时间点,北美殖民地也强不到哪里去。去了那里,要么找片未开荒的土地当农民,要么在城市的工厂从初级工人干起。 我虽然讨厌这里,但好歹我在这还有点朋友。 去了北美殖民地人生地不熟的,不止一切从头来过,环境也得重新适应。 再说了,因为讨厌就离开,这感觉就像是个失败者一样。不把它搅得天翻地覆,我怎么能甘心呢?” 阿加雷斯望着亚瑟一脸诚恳的表情,红魔鬼的嘴角渐渐咧起。 “我亲爱的亚瑟,你总算明白这个道理了。” 亚瑟端起已经凉透了的红茶,咕咚喝了一口,他的脑袋微微前倾,冲着坐在桌子上的阿加雷斯问道。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阿加雷斯闻言,红魔鬼的嘴角就像是一个裂开的南瓜,都快要咧到天上去了。 但他的嗓音依旧是沙哑中带有一点致命的诱导性。 他举起了那份亚瑟忙碌了三天才完成的文稿,说道:“亚瑟,你明明不都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作为一名地狱知名学者,我不鼓励你提出这种已经提前预设了答案的问题,我没兴趣回答填空题。 但是作为一名优质的交易客户与我精心栽培的恶棍学生,阿加雷斯教授非常欣慰也非常满意你能对即将到来的课程做提前预习。 好好回忆你在伦敦大学历史课程中学到那些知识与过往经历。 就像你在面对威洛克斯警长时的表现那样,我承认,个人可能会向强者挥刀。但与此同时,我也坚信,群体永远只会挑弱者下手。 所以,以你个人的匹夫之力要改变整个社会的风貌和历史的积弊是不可能的。 群体最想得到的,并不是自由,而是被奴役。 他们非常渴望服从,本能地臣服于自称为他们领袖的人。 而领袖的影响力量一般很少来自理性,而往往都来自声望与感情。 并且,这种声望与感情仅仅属于个人,跟你的头衔和地位完全没有关系。 就像你在那个年轻法庭书记员面前引证的《沉思录》中所说的那样:人们相互蔑视,又相互奉承,人们各自希望自己高于别人,又各自匍匐在别人面前。 大众是没有辨别能力的,因而,他们无法判断事情的真伪,许多经不起推敲的观点,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普遍赞同。 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向他们输出观点,并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不断加深这个观点在他们心中的印象,而当这种重复达到了一定次数后,便会将你的论调埋藏在他们心中最深的某处,成为他们奉为真理的信条。 他们绝不允许旁人对他们的真理有所质疑,也绝不允许旁人持有他们所认为的谬论。这种偏执的情绪根深蒂固,除非用另外一种极端的感情来取代,否则根本难以动摇。 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成为他们的神明,你可以掌握比呼风唤雨更为强大的力量,或许这种影响还会在你们的子孙后代中持续几个世纪。” 阿加雷斯的笑容渐渐虚化,他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亚瑟的视线中,窗帘飘动,一阵微风刮过,文稿被吹入了亚瑟的手心。 卧室中一片寂静,亚瑟的耳边,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一丝魔鬼的低吟。 “去做吧,亚瑟,这将是你迈向伟大的根本奠基。” 第三十三章 亚瑟·黑斯廷斯原则 皮尔爵士郊外宅邸的马场之中,周围绿树如荫,穿过绽放鲜花的草丛中,依稀可以看见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 皮尔爵士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娴熟的驾驭着胯下那匹价值不菲的英国纯血马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负责训练他的马术师则捏着一块怀表毕恭毕敬的守在终点处计时。 短短几个呼吸间,皮尔爵士完成了最后的冲刺,他长出一口气,扭头冲着马术师问道。 “这一次有进步吗?” 马术师笑着点了点头:“作为一名马术师,虽然我这么说很不甘心,但我还是必须得诚实的说,您确实非常的有天赋。您的成绩是2分52秒,这已经非常接近熟练骑手的水平了。 如果放在中世纪,您现在就可以带上几个骑士扈从帮助我们伟大的国王亨利五世与法兰西人作战了。” 皮尔爵士倒也没把马术师的恭维放在心上,他开玩笑道:“比起去和法国人作战,我现在更想对辉格党人和那些本党极端派发起冲锋。” 马术师谨慎的问道:“是因为《天主教解放法案》的事吗?我听说前任最高法院大法官艾尔登伯爵在托利党内对威灵顿公爵和您放任法案通过发起了严厉批评,还扬言要带着支持他的那部分议员一同退出托利党。” 皮尔爵士翻身下马:“那个老顽固,简直像是活在中世纪,如果按他的观点走,不止不该通过解放法案,还必须把在伦敦务工的所有爱尔兰人全部赶回老家去,让他们继续回泥里刨食。 他不知道时代变了,‘克莱尔事件’就是时代改变的最好体现。 如果我们不给予爱尔兰《天主教解放法案》,那么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一个托利党员能在南爱尔兰胜选。 爱尔兰人宁愿把票投给没有当选资格的天主教徒,也不愿意收下我们提供的每票高达五十英镑的投票感谢金。 爱尔兰天主教协会等组织的成立也宣告了解放问题的急迫性,如果这一次没能成功通过投票,内战百分之一百会爆发。 大不列颠当年为了一份《权利法案》,两党内战五十年,死亡数十万人,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得内战的巨大危害性。 通过协商解决内部问题是不列颠的传统,必须要尽可能少的把问题付诸武力。 威灵顿公爵和我都是此种观点的支持者,我们当然要对我们的支持者负责,但在那之前我们更需要对国家的前途负责。 而那些极端派,他们只知道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 有的人担心放任天主教徒进入议会将会威胁到他们的议员地位。 上议院的教区大主教们则是守着他们那一套‘圣公会即是英国,英国即是圣公会’的老调子。 他们害怕如果开了这个头,新教的信徒会被天主教分走,害怕在不久的将来英格兰的主教和高级牧师将会重新由罗马教皇指定。 至于国王,那个贪婪、虚荣又自卑的家伙,他就是圣公会的最高首领,他可不愿意放任那些不承认他为最高信仰领袖的天主教徒进入议会。 不过,好在威灵顿公爵最后顶住了所有压力,他用他辉煌的战绩和骇人的威望压倒了国王。 唉…… 你可能不知道,上议院表决那天,威灵顿公爵就拄着一根手杖坐在上议院的投票厅里,他挨个注视着经过身边的每一个贵族投下赞成票。 说实话,近几十年大不列颠有足够威望和能力做成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还活着,一个已经死了。 活着的那个,就是威灵顿公爵亚瑟·韦尔斯利。 死了的那个,则是皇家海军的灵魂霍雷肖·纳尔逊。 可惜啊,甘愿为国家牺牲,然而有的人不止不买账,反而还借此机会打算发动总辞退党,投入辉格党的怀抱,并逼迫威灵顿公爵下台。 你应该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吧?他们这回甚至都不惜把贿选以及地方衰败选区的问题爆出来了,就为了冲垮威灵顿的内阁。 他们大肆指责着政府内部腐朽,告诉那些信仰新教的群情激奋的公众,就是因为政府收了爱尔兰人的钱,受到了天主教徒和罗马教会势力的操控,所以才会让解放法案通过。 喔,天啊! 我真是不敢相信! 这帮婊子养的东西! 这些极端派应该拿起镜子好好看看自己! 原先党内最喜欢接受贿赂替人办事的到底是谁? 托利党内最为腐败的部分,就是现在少掉的那些! 现在他们干这种事,宣传这种论调,最终只会害了他们自己,这帮傻逼!” 一向温文尔雅的皮尔爵士居然爆了粗,这让马术师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正当他感觉尴尬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手里拿着信封的佣人朝着马场跑来。 佣人气喘吁吁的来到皮尔爵士面前,禀告道:“爵士,这里有一封从苏格兰场寄给您的信。另外,首相威灵顿公爵和爱尔兰事务大臣安格尔西侯爵都已经应您的邀请到来了,他们正在客厅喝茶等您。” “苏格兰场的信?什么东西这么厚?”皮尔爵士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随后脱下手套,冲着佣人说道:“你去告诉他们二位,我换完衣服就来。” 语罢,他一边拆信封,一边朝着宅邸走去。 刚打开信封,皮尔爵士便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关于皮尔爵士发起的大伦敦警察厅内务条例修订征询建议的回应》 “原来是这东西。” 正当他打算先把东西收起来的时候,忽然他的余光瞟见了书信的落款——亚瑟·黑斯廷斯。 “亚瑟警官?”皮尔爵士来了兴趣。 他翻开书信,开始阅读了起来。 原先他只是打算粗略的扫一眼,但他的目光一落到内容上,顿时就挪不开了。 书信中详细的对最初版的内务条例做了细致化描述与增补修订,并且在每一条合理或不合理条例的后面都附上了原因与执行警务过程中发生的案例分析。 为了防止皮尔爵士产生阅读疲劳,又或者不喜欢其中的长篇大论,亚瑟还贴心的将他的所有建议汇总成了九项简明扼要的警务处理原则。 (1)警察的基本使命是预防犯罪与无序,而不是用暴力手段和严厉的法律惩罚来镇压犯罪和骚乱。 (2)警察履行他们职责的能力要依靠社会公众对警察行动的支持。 (3)如果遵守法律的公众自愿与警察合作,警察必须确保和维护公众的荣誉与尊严。 (4)警察得到公众配合的程度高低,与为实现警察目标所需要使用的武力与强制措施的多少成反比。 (5)警察要寻求和赢得公众的尊敬与爱戴,不是靠迎合公众的舆论,而是依靠长期的公正执法。他们靠乐于不分种族与社会地位的为所有的社会成员提供个人服务与友谊,靠礼貌与良好的脾气,乐于牺牲个人以捍卫和保护大众生命的正义精神来赢得公众的喜爱。 (6)警察必须遵守法律的有关规定使用武力,并且必须是在提醒、劝告、警告等措施都无效时才可以使用。 (7)警察应当始终与公众保持良好关系,尊重“警察就是公众,公众就是警察”的历史传统。警察从公众中来,到公众中去,警察仅仅是社会公众中的一员,必须全心全意履行他所担负的确保每个社会公众利益的职责。 (8)警察应该一直为实现其功能而行动,而绝不用为个人或集体复仇的心态或武断地审判犯罪和惩罚罪犯的方式篡夺审判权。 (9)警察绩效的评估依据是犯罪率的降低和社会秩序混乱情况的减少,而并非是警察采取了多少可见的行动来对付犯罪。 皮尔爵士看着看着,就连走路的步子都停了下来。 直到一声威严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罗伯特,你不是说去换衣服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皮尔爵士抬起头,说话的正是他的老朋友威灵顿公爵。 他等的不耐烦了,于是干脆跑出来看看,没想到却正好在门口撞到了皮尔爵士。 威灵顿公爵指着他手中的信问道:“这是什么?” “你说这个吗?”皮尔爵士看了眼九项原则的标题:“即将发布的《苏格兰场警务处理九项原则》,不过这个描述太官方了,我不太喜欢它。” 威灵顿问道:“那你一般叫他什么?” “不如就叫它《亚瑟·黑斯廷斯原则》吧,简单直接,也贴合原意。” “亚瑟·黑斯廷斯?”威灵顿公爵想了想:“你是说那个上了报纸的苏格兰场年轻警官?” 皮尔爵士笑着回道:“公爵先生,鉴于目前急迫的废除《天主教解放法案》运动,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在社会中树立起一个拥有足够正面光辉形象的非国教徒领袖,以此来消除公众对于法案的敌对心理。 依我看,年轻并拥有足够能力的亚瑟·黑斯廷斯警督就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第三十四章 Yes,Sir! 威灵顿公爵从皮尔爵士的手中接过那份手稿,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十几页纸很快被他翻到了最后。 很快,这位一向以钢铁般意志与严肃严格著称的陆军元帅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罗伯特,我觉得你可能看到了一切,但唯独把他最重要的诉求给遗漏了。” 威灵顿公爵将那份手稿转向皮尔爵士,并指着那上面几乎占满了整页纸的一行文字说道。 “恐怕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皮尔爵士抬眼望去。 上面的文字很直白,也很言简意赅。 ——即便进行如此大面积的修订,我依然觉得很难以周薪十二先令的价格聘请到合乎标准的警官,因此我请求为所有苏格兰场的一线巡警加薪。 皮尔爵士看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因为党内斗争而感到不快的心情也一扫而空。 他向威灵顿公爵问道:“公爵先生,你怎么看?” 威灵顿公爵道:“有意思的小伙子。敢和上头这么提要求的人,可不多见。” 皮尔爵士思考了片刻:“您是觉得不应该答应他的要求?” 威灵顿公爵轻轻摇头:“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他这样,甚至比他更严重。他只不过是提出一些要求,而我,是直接违抗了上级的命令。你知道,我从不喜欢听人使唤。” 皮尔爵士笑着问道:“想不到您居然还有这样的经历,可以提醒我一下,具体是哪件事吗?” 威灵顿公爵混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就好像这事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似的。 “没什么好提的,不过你想听,我就给你说说吧。你还记得1808年发生在伊比利亚半岛的维梅罗战役吗?” “当然记得,您是那场战役的最高指挥官。” 威灵顿公爵道:“其实我本来不该是的。我记得应该是那年的八月一号,我刚刚率领一万多人在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北方100英里的蒙德古湾成功登陆。 但没过多久,就接到情报说拿破仑手下的大将‘风暴’让-安多歇·朱诺率领的驻葡法军主力就在附近。 当时陆军参谋部命令我原地等待,因为达尔林普尔将军正率一万五千人的增援部队赶来,准备从我手中接管全军最高指挥权,并命令我配合他对法军发起进攻。 但我没理他们,因为战机稍纵即逝,与其等待,不如由我直接发起进攻。” 皮尔爵士听到这里,哭笑不得道:“您这样的行为,他们战后难道没把您送上军事法庭吗?” 威灵顿公爵道:“当然送了啊!但不是因为我私自开战的事,而是想追究我私自接受法军缴械投降,同意法军残部安全撤退,并对自愿返回法国的法军供给船舶的问题。” 皮尔爵士苦笑道:“我好像想起来那件事了,可我记得您的罪名不是被法官宣判不成立吗?” “当然了!凭什么成立?我可是打赢了!” 威灵顿公爵理所应当的答道:“条约谁都会签,仗有几个打得赢的?陆军部如果觉得我签的不好,他们可以自己去和法国人打一仗,然后逼拿破仑签一份令他们满意的嘛!” 皮尔爵士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您对亚瑟警督请求的看法是?” 威灵顿公爵坦诚的应道:“给苏格兰场的警察们加薪当然可以,但是他们得先把仗打赢。” 皮尔爵士笑道:“既然您这个首相兼第一财政大臣都这么说,那我明白该如何回复亚瑟警督了。” …… 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格林威治区警署。 亚瑟靠在会议室圆桌的座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泛黄的吊灯,里面的灯油很久没有换过了,因此就连发出的灯光都有些昏暗,甚至无法覆盖亚瑟的脸。 窗外飘着瓢泼大雨,拇指大的雨滴如同子弹般捶打在伦敦的街道上,偶尔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亚瑟靠近窗户的半张面庞。 他显得很平静,面无表情,看不出喜乐,整个画面中唯一在动的,只有他手里转着的笔。 闪电一闪而过,惊雷声响起,屋内的光线又黯淡了下去,他的脸便也再次随之遁入阴影,在昏暗的环境中,唯一可以识别他身份的,是他肩章上闪闪发亮的巴斯星。 他的身后,有两个工人正在安装裱框,裱框里装着的是刚刚从印刷厂取回的整洁文书,文书的内容就像是它的标题那样简单。 那是刚刚通过新修订进入《伦敦大都会警察队警务执行手册》的亚瑟·黑斯廷斯九项原则。 而在亚瑟面前的桌上,也摆着一份几乎是与新版警务手册同时送到的信件,书信来自位于白厅街的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内务部。 里面的内容也不复杂,只有寥寥几行字,哪怕是只接受过最初级教育的人也能看懂它字面的意思。 ——用一场漂亮的里斯本登陆,打破拿破仑对于大不列颠的‘大陆封锁体系’,以此换取苏格兰场整体百分之二十五的加薪。 咚咚咚! 会议室外响起了谨慎的敲门声。 “进。”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四位扛着三道V字肩章的警长排成一列迈步进入会议室,他们立正转身冲着亚瑟敬了个礼。 警长们望着挂在亚瑟背后的九项原则,喉结微微耸动。 他们当然同样收到了最新版的警务手册,也知道面前这位二十岁的年轻警督正如早晨八九点的太阳在苏格兰场的上空冉冉升起。 亚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但他们的屁股还未坐稳,忽然窗外闪过一道明亮的闪电,惊得四位警长连忙又站了起身。 直到他们看见亚瑟诧异的眼神后,这才不好意思的又坐了下去。 但紧接着,雷声轰隆一声响起,亚瑟从椅子上陡然起立。 啪! 他两只结实的胳膊撑在桌面上,一如那日站在治安法庭的公诉席。 “虽然在座的各位应该已经认识我了,但是出于礼貌,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 亚瑟·黑斯廷斯,伦敦大都会警察队东伦敦大区格林威治警区分管警督,从今天开始,由我负责全面主持本警区内的一切警务工作。” 说到这里,亚瑟停顿了一下,他转而问道:“对了,我听说有位和我同时履新的警长,听说是接替我的老上司威洛克斯的,不知道是哪一位?” 坐在最末位的年轻警官听到这句话,赶忙起身报告道:“布莱登·琼斯,自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总部调任格林威治警区,向您致敬!” 亚瑟身体前倾,友善的朝他伸出了手:“琼斯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年轻警官赶忙用他沾满了汗的手握住了亚瑟:“我也很高兴认识您。” 他看不清亚瑟的脸,只能在一片昏暗之中发现两只微微泛着红光的眼睛。 亚瑟温和宽厚的嗓音响起。 “威洛克斯携带公款和枪支畏罪潜逃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发生这种事,实在是苏格兰场的不幸,你可一定要对他引以为戒啊。” 琼斯的身体一僵,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立正敬礼道:“是,长官!” 卷末语 到这里,本书的第一卷《来自苏格兰场的最强音》算是就此结束了。 与其说是第一卷,倒不如说是个序章。 但是写一个八万多字的序章,实在是有点过于奇怪了,所以就干脆把它单独列成一卷来陈述吧。 在这一卷里,主要还是为各位朋友描绘19世纪早期英国社会的风貌,让大家能够更为明确的了解那个时代背景下的人和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状态。 就像是狄更斯说的那样,文明和野蛮共同行走在这个自吹自擂的岛屿上。 既有从中世纪时期遗留下的陈规陋习,又有从那时起留下的朴素道德规范,既有工业时代来临带来的科技进步,也有一大堆因此而产生的社会问题。 先生女士们爱美、爱时尚、爱大胆的穿搭,但也神奇的恪守着保守、节制的传统作风。 穷人富人们各自居住着或大或小的房屋里,他们有的拥有比后人更优渥的生活条件,有的却比生活在教会时代的祖先更为挣扎。 这是一个矛盾的时代,这是一个扭捏的时代。 这是一个保守的时代,也是一个进步的时代。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是个在绝望中却依稀可以看见希望的时代。 更好的故事,更好的未来,请各位期待下一卷《居住于苏格兰场的亚瑟王》。 另外,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大恶魔福尔摩斯》的作者魔瓜对我的章推,其实我早就想谢了,但那个时候我的收藏实在太少,我一千收藏人家几万收藏,感谢起来也不合适。但今天好说歹说终于一万收了,感谢的话说起来也有份量了。 《大恶魔福尔摩斯》也是一本以维多利亚时期为背景创造的奇幻流小说,内容十分精彩,全篇阅读下来十分爽快,不像我这本,各位看起来可能觉得一路下来温吞水,没有那么酣畅淋漓的痛快感。 最后,新书期间,请各位读者朋友尽量能够追读,这对我真的非常重要,谢谢各位。 以下罗列部分在第一卷写作过程中阅读、使用的参考文献,并感谢所有文献作者对我的指导和启发,非常感谢! 参考文献 [1]钱乘旦;许洁明.英国通史 [2]John H.Clapham.现代英国经济史 [3]Keh O. an.牛津英国通史 [4]Adam Smith.道德情操论 [5]Adam Smith.国富论 [6]曾妍.19世纪英国小说中的绅士形象.长春大学学报 [7]崔琳.19世纪英国宗教格局变化对国家宪制影响研究.山东师范大学 [8]曹格.19世纪英国中等教育学校发展研究.天津师范大学 [9]潘迎华.19世纪英国中产阶级女性研究.欧洲研究 [10]许志强.19世纪英国城市流浪儿及其教化问题探析.贵州社会科学 [11]郭芷均.19世纪英国死刑改革研究.华中科技大学 [12]张卫良.圣吉尔斯教区:19世纪早期伦敦的典型贫民窟.贵州社会科学 [13]孙江丽.罗伯特·皮尔与英国的保守主义.山东师范大学 [14]吴铁稳;张亚东.罗伯特·皮尔与英国现代警察制度的建立.学海 [15]禚明亮.“皮尔原则”与我国和谐警民关系构建.中小企业管理与科技(下旬刊) [16]韩晓虎.罗伯特·皮尔“9条警务原则”价值评析.湖南公安高等专科学校学报 [17]徐滨.一八二五年英国金融危机中的政府应对及制度变革.历史研究 [18]王艳艳.传统与变革:19世纪英国教育论争研究.教育史研究 [19]娜日斯.英国警察法变迁及其启示.人民论坛 [20]龚敏.论近代早期英国政治社会监督机制与社会腐败.湖南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1]孙灿伟.19世纪英国新警察队伍人员高变化率原因探析.重庆科技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22]殷心怡.从“血腥法典”到“废除死刑”——论19世纪英国死刑制度的转变.珞珈史苑 [23]贾站云.英国警察腐败治理路径及启示.BJ警察学院学报 [24]李洪朗.英国检察制度评介.法学评论 [25]毛震宇.19世纪英国工业城市的未成年犯罪问题研究——以伦敦地区为主要范例.苏州大学 [26]李温.现代警察制度的奠基之作——1829年英国《都市警察法》评介.BJ人民警察学院学报 [27]E·C·Felison;I·R·Scott;朱文英(译).英国刑事诉讼程序:从逮捕到审判.环球法律评论 …… 第一章 亚瑟王的圆桌骑士 窗外的雨势渐渐转小,格林威治警区的警务会议也进入到了尾声。 “散会。” 随着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走出会议室的警长们脸上都流露出了苦笑。 “看来以后的活更不好干了啊!” “把今后的工作重心放在大案上,亚瑟警督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我们手头的警力目前已经很紧缺了,仅仅是完成例行的巡逻任务都很吃力。类似谋杀案、投毒案这种耗费精力的事情,还是交给那些专业的捕盗人和侦探比较好吧?” “说到底还是给咱们的周薪开得太少,那些捕盗人和侦探接一个大活,可能就能赚到几十上百磅。咱这一周十二先令,底下干活的兄弟们连巡逻都不太上心,更别说分配其他任务了。” “不过,如果亚瑟警督说的是真的,只要能拿下几个重点案件,就可以获得全员百分之二十五的加薪,咱们倒也不是不能咬着牙拼一拼。” “那就按他说的,先把弗雷德干掉?他手下的人最近在你们的巡区活跃吗?” “活跃?那可不止是活跃,谁能数清楚‘小偷将军’弗雷德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 整个伦敦东区一半的小偷都能和他扯上关系。要么是他手底下的小弟,要么就是靠他的关系网销赃。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偷了东西往哪儿藏,弗雷德将军来帮忙。抢了东西哪里躲,去弗雷德将军的老窝。” “说实话,我也早就想找个机会弄他了。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哥几个努把力,把弗雷德这个婊子养的办了!没了他,最起码以后巡逻的时候也能省点心。” 说着说着,几个警长渐渐走远了。 唯独琼斯警长留在了原地,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对。 “弗雷德……” 忽然,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啊?” 亚瑟的脸从他身后凑了过来:“需要我给你放几天假吗?” 琼斯惊得浑身一哆嗦,他连忙回道:“不必了。我才刚刚上任,请病假不太合适。就是被雨淋了一下,回家睡个觉就好了。” 亚瑟听到这话,微微点头,旋即从怀里抽了封文件交给他。 “既然没事,那有劳你跑一趟苏格兰场。这里面是今天的会议记录存档,你的巡区离那里最近,不忙的时候麻烦差人带到那边去。” “是,长官!我现在就去!” 琼斯敬了个礼,随后便赶忙离开了现场。 亚瑟望着他一路小跑的身影,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红魔鬼神神秘秘的悄然现身:“亚瑟?” “有事?” 红魔鬼嘿嘿的搓手笑着:“伦敦城的犯罪组织那么多,你为什么偏要挑弗雷德下手呢?” 亚瑟一挑眉毛:“你这算是明知故问?威洛克斯的调查报告上说,他卷走了苏格兰场四十条枪,还偷运了大笔赃物。 而弗雷德手下的人前两天在码头和人火并,还放了枪,事情有这么巧吗? 所以我认定,威洛克斯弄走的赃物,肯定有一部分是落到了弗雷德的手里。 我对他启动调查,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阿加雷斯眯眼笑道:“但威洛克斯到底是不是畏罪潜逃,你我心里不是都清楚吗?” 亚瑟哼了一声:“既然调查报告上说是,那就是,我只认苏格兰场的书面文件。” “你就不打算深入的查查?” “查查?” 亚瑟冷着脸看向红魔鬼,他问道:“我万一要是真查出了点什么,那可怎么办?” “如果你怕查出真相,为什么还要动弗雷德呢?你就不怕有人整你吗?” 亚瑟戴上圆顶高帽,捋了捋袖口:“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小偷头子,来整现在苏格兰场最炙手可热的明星? 我相信那些人肯定不止一个销赃途径,如果他只能找弗雷德,那我倒也没必要怕他了。只能和小偷头子合作的人,他的能量能大到哪里去?” 语罢,亚瑟便迈开步子,朝着警署外的雨中走去。 阿加雷斯问道:“你跑哪儿去?” “既然要把大案、要案、谋杀案作为未来的重点,那么自然少不了补充一些医学相关的知识。我约了查尔斯在附近的咖啡厅见面,我得好好和他请教请教。” “你说的是哪个查尔斯?” “当然是在爱丁堡大学进修过一年医学的那个查尔斯了!” …… 就在亚瑟去咖啡厅的时候,琼斯警长已经回到了属于他的分署。 他坐在原本属于威洛克斯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心情复杂难明。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 “请进。” 丹尼斯警官推开门走了进来。 “坐吧。” 琼斯笑着给丹尼斯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还贴心的放了块糖进去。 随后将茶杯推到了他的面前道:“今天冷,喝点茶暖暖身子。” 丹尼斯警官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局促,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似乎还不太习惯在长官面前坐下的感觉。 “警长,你找我有事吗?” “喔,也没什么大事。” 琼斯笑着说道:“只不过,我听说你是在威洛克斯失踪前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丹尼斯咬了一下嘴唇:“关于这个问题,我、我已经详细的向苏格兰场报告过了。 我只知道威洛克斯警长最后一次出现,是提着马刀、穿着便衣向南去了。 至于他具体去了什么地方,我并不清楚。” 琼斯点头道:“确实,你的描述,和我在苏格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你并没有改口。” 丹尼斯轻轻的松了口气:“那请问我可以走了吗?今天下着雨,巡逻的路很不好走,我该早点去执勤了。” “当然可以,我很高兴看到你有如此之高的工作热情。” 丹尼斯听到这话,站起身道:“那么,再见了,长官。” 他拉开门正要出去,忽然,琼斯的声音又突然响起:“等一下。” 琼斯一只手支在桌上杵着脑袋,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不过,你真的不喝点茶吗?我看你的身子好像有点发抖,是天气太冷了吧?” 丹尼斯的心微微一紧,不过他还是强装镇定道:“没事长官,我挺得住。” “好吧。” 琼斯笑了笑:“不过临走之前,我还是想说一句。如果有的事你现在不知道,最好将来也不知道,如果哪天你突然知道了,会让大家都很难办的。” 丹尼斯平静道:“琼斯先生,您在说什么呢?” 琼斯笑得更灿烂了:“我说你可以走了,丹尼斯警官。” 丹尼斯转身出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如释重负。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却发出的声音却谁也听不到,唯有最顶级的唇语大师才能解读他话语中的含义。 “出卖亚瑟,一次就已经足够多了。” 第二章 上下议院的驴子问题 街角的咖啡厅里,达尔文与亚瑟坐在墙角的位置谈着话,他们的面前摆着几本达尔文在爱丁堡大学上课时的教材。 达尔文将自己毕生所学的药理学知识倾囊相授,而亚瑟则一边静静地听着,偶尔提起笔在稿纸上记录下一些他认为较为重要的知识点。 每逢达尔文说到关键之处时,亚瑟还会举起手提出几个问题。 “所以目前最广泛使用的麻醉类药品是鸦片酊?而且这东西的购买还十分容易?” “就算是发烧感冒、头疼脑热,医生也会开这个药?” “什么?失眠也开这个?” “副作用是容易上瘾?嗯,这个我倒是知道。” “你们会通过放血疗法治疗病人,这个我的确在诊所里见到过。” “这么听起来,我觉得用水蛭吸血似乎没那么恶心了,至少病人不会感觉到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达尔文看了一眼亚瑟记录的满满一页笔记,长舒一口气道。 “亚瑟,我觉得今天说的这些东西应该足够你消化一段时间了。” 亚瑟点了点头,他将笔记收进包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查尔斯。” 语罢,亚瑟又瞥了眼坐在一旁捧着份报纸看得入神的埃尔德。 他问道:“不过……埃尔德,你今天跟着过来是干什么的?你不是和我说,你最近天天都在刻苦钻研绘图技巧吗?” 岂料埃尔德看报纸正看的起劲,他甩手道:“先等我把这段看完。我真是没想到,原来其他报纸也这么好看。这种售价一便士的街头小报,内容永远比售价四便士的正规报纸内容劲爆。” 亚瑟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道:“你就算喜欢看这种报纸,能不能别把售价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人人都知道,一份报纸要收三便士的印花税,所以售价低于三便士的全是没交税的非法出版物。 埃尔德,我现在可还穿着警察制服呢,你最起码等我把它脱了的时候再说吧?” 但埃尔德可不管亚瑟穿没穿制服,他兴冲冲的拉着亚瑟的胳膊把他扯了过来,并指着报纸上的一段文字对亚瑟道。 “你看这段,上面把议会骂的狗血喷头,还说这一群驴子总算知道停止打鸣了。” 亚瑟扫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大多是关于近期农村地区爆发的‘斯温暴动’的。 雇农们因为不堪忍受谷物法案带来的高昂基本生活成本,再加之近年来爆发的农业危机,使得他们聚集在一起,每当夜色降临,便会袭击地主的庄园和焚毁他们的粮仓,顺带着破坏他们的打谷机。 这种现象在汉普郡、威尔特郡和肯特郡表现的尤为严重,这几天的报纸上已经连续出现了好几起地主和教士被愤怒的农民放火烧死的新闻了。 类似这种趁夜色进行大肆破坏的事件,其实英国发生过很多次,甚至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的暴动流程,而且也不仅仅局限于农业领域。 其中最著名的当属1811年爆发的卢德运动。 当时,诺丁汉郡的袜商不顾行业规矩,通过生产一种劣质长筒袜,压低袜子价格,严重冲击了手工织袜工人的正常收入。 于是一些织工便秘密组织起来,以虚构的“路德将军”的名义捣毁商人的织袜机,破坏他们的羊毛和袜子工厂,如果找到工厂主便立刻绞死他们。 诺丁汉这一把火很快就烧遍了英格兰各地,各种五花八门的暴动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遍地开花。 为了镇压工人暴动,英国当局甚至不得不召回了一部分正在伊比利亚半岛参加拿破仑战争的陆军部队。 在‘卢德运动’的最高峰时期,留在国内对付暴动工人的英国陆军数量甚至还要超过对付拿破仑的。 之后,英国政府为了对付卢德运动,还紧急通过了两份法案,即《摧毁机器被限制破坏法》和《1812年恶意破坏法》。 但是很明显的,正在兴头上的暴动工人可不会管那么多。 因为卢德运动几乎都是由各地工人自发发起的,没有统一的组织,英国当局镇压一波又来一波,就这一直断断续续的闹到了19世纪20年代还依然会有打着‘卢德将军’旗号的暴动出现。 虽然这次斯温暴动并没有打着‘卢德将军’的旗号,但他们也只不过把旗号换成了‘斯温上尉’,至于暴动的手法那当然还是老一套。 只不过,对于这次‘斯温暴动’,以威灵顿公爵为首的托利党内阁却表现的异常安静,虽然他们依然派了军警前往暴动当地恢复秩序。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一反常态的表示,只要事态不再继续扩大,他们将不会派出陆军部队前往镇压。 而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事态的发展愈发的魔幻了起来。 几乎是在斯温暴动发生的同一时间,萨菲尔德勋爵在上议院发表了一份关于推进‘建立份田制度’的演讲。 他提出要在全国各个教区划出50英亩的土地作为份田,以低廉的价格租给失地的雇农,并强调这样不仅可以有效地降低贫困率,提高农业工人的就业率,还可以缓和雇农与有地农场主之间的矛盾。 确实,萨菲尔德勋爵从前就已经提过很多次类似的建议,但唯独这一次在博得了满堂彩。 上议院的议长甚至不吝赞美之词,称赞萨菲尔德勋爵的设想是一个杰出、卓越且富有创造性的提议。 并称,虽然他已经听过勋爵先生提过很多遍这个提议了,但每一遍都让他记忆犹新。 而在萨菲尔德勋爵于上议院演讲结束的仅仅8天后,下议院议员布里斯科同样在下议院表态支持萨菲尔德勋爵的倡议,还打算就相关问题提出一份具有可行性的议案。 自从亚瑟来到这个国家以来,他还是头一回感觉到,原来大不列颠的上下议院是个如此具有行动力的机构。 一向以保守著称的托利党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可打了兴致冲冲早就准备好弹劾内阁的辉格党一个措手不及。 在两党同时点头的情况下,份田制度的推行几乎已经成了不可逆的定局。 具体的颁布时间,只剩下了立法的时间问题。 这还是自拿破仑战争结束以来,上下议院头一回出现如此和谐的场景。 埃尔德捂着肚子拍手大笑,这事几乎已经承包了他今天一天的笑料。 “就像报纸上说的那样,驴子们确实不叫了。” 至于亚瑟,他摸着下巴,好像从中看到了什么东西。 忽然,他想明白了什么,亚瑟微微一笑,从埃尔德手中拿过报纸。 他喃喃道:“看来有的时候,鞭子用的好了,还是能让他们拉动磨盘的嘛。” 第三章 海军的走私问题 亚瑟饶有兴致的阅读起了这份价值一便士的《穷人卫报》,直到看到文章的末尾,他才发现不对劲。 《穷人卫报》的创办人赫瑟林顿,可是挂在苏格兰场监视名单上的人物。 虽然在1824年《禁止工人结社法案》已经遭到废除,出版物审查也逐步放开,但明面上的门槛虽然不设置了,可背地里的小阴招依然多得是。 因为工人大多是贫苦阶层,手头不太可能剩下过多的钱财用在衣食住行外的其他方面。 所以为了防止工人联合会创办具有影响力的刊物,英国政府便开始对报纸征收印花税,将报纸售价提高至四便士,以提高成本的方式来限制报纸的销售量。 既然上有计策,下自然也有对策,这也就是伦敦街头各种见不得光的小报层出不穷的原因所在。 只要不上税,一便士的售价足够收回成本,而且还有得赚。 只可惜,亚瑟买报纸向来没机会弄到这样物美价廉的东西。 明明上一秒街头报童还在叫卖着一便士的便宜报纸,可是只要他一过去,那就只剩下像是《泰晤士报》《先驱晨报》《曼彻斯特卫报》这样的正规选择了。 亚瑟抢了埃尔德的报纸,弄得他只能同身旁的达尔文一边聊着天,一边用手上的铅笔在稿纸上随意画上几笔。 亚瑟看完了报纸,正想搭话呢,他突然看见了埃尔德笔下绘出的小人。 他皱了一下眉头,一瞬之间,脑中灵光闪过,打了个响指道:“埃尔德,你的绘图技巧练得怎么样了?” 埃尔德打了个哈欠:“还凑合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亚瑟笑着说道:“我想请你办个事,如果能成的话,酬劳不是问题。格林威治警区本季度的办公经费,还是有些富余的。” “喔?”埃尔德听到有报酬,顿时来了精神:“你想请我帮你绘制地图?” “不仅是地图。”亚瑟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你应该知道‘小偷将军’弗雷德吧?” “弗雷德?当然知道啊!我上次还请他帮我处理掉我带过去的走私品呢。” 亚瑟原本喝茶喝得好好地,谁知听到埃尔德这话差点被一口水呛死。 “你说什么?!” 亚瑟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抹了抹嘴:“你?走私?而且还和弗雷德扯上了关系?” 谁知埃尔德对此混不在乎,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犯了罪一样。 他将两条腿搁在桌子上,仰头靠着椅背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皇家海军都走私,谁不知道啊?” 一旁的达尔文原本正安静的看着书,但听到这个爆炸性消息,惊得脸色都变了。 亚瑟则支着肘子向前凑了凑:“详细给我讲讲,我最近正缺大案子呢。” 亚瑟的话刚说完,埃尔德的脸都青了。 他压低嗓音骂道:“亚瑟,你他妈的,难道还打算把我送进去啊?再说了,那走私品又不是我的,是我帮我叔叔卖的。我卖完了那个老东西还不满意,嫌我卖的价格低了,一便士都没分给我。” 亚瑟也压低嗓音道:“那你这算污点证人,我能帮你争取宽大处理,把你叔叔弄进去就行了。一个皇家海军少将,也够我吃好多年的了。放心,我升官发财,一定忘不了你。” 埃尔德恼道:“你把他弄进去谁罩着我?你这人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再说了,你要是抓他,那不得把地中海舰队司令也一起关进去?” 听到这里,一旁的达尔文也凑了过来:“这里面还有地中海舰队司令的事呢?” 埃尔德气道:“那可不!你们是不是还打算把第一海务大臣托马斯·哈迪也扯进去?” 亚瑟原本就打算开个玩笑,但他还没开始问呢,埃尔德都快全部交代清楚了。 他赶忙喊道:“打住!你可千万别说了,再往上捅你是不是打算连皇家海军元帅威廉王子也搁在里面?” 埃尔德听得一愣,随后抬起手给了亚瑟胸口一拳:“你小子可以啊!怪不得能当警督呢,你怎么知道的?” 亚瑟赶忙捂住他的嘴,又扫了眼四周,直到发现没人注意他们后,这才回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皇家海军就行了,别扯到具体的个人身上。” 埃尔德摊手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想想,皇家海军的军官待遇虽然是不错,但是水兵们的待遇差呀! 如果打仗的时候还好一点,毕竟还能分润战利品,但偏偏现在是和平时期。 正常情况下,跑商船的水手收入水平能比水兵高个三四倍,如果遇到运输旺季甚至能到五六倍。 而且皇家海军的训练还那么严格,内部条例僵硬,谁没事干愿意去当水兵? 天天在海上飘着,钱也赚不到几个。 海军每次征兵都很难招满员,以致于征兵官连绑架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你们老家应该也有那种传闻吧,遇上海军征兵官来募兵,但是当地的农民们都不愿意去,于是就合起伙来绑几个路过的外地人交差。 又或者是把那些本来应该流放的罪犯弄上船,本来说好了流放,结果流到船上就放不出来了。 待遇差劲到这种程度,海军部要是还不允许弟兄们走私点东西,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 达尔文听了微微点头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亚瑟听到这话,无奈的笑道:“每次听你说皇家海军,总让我觉得这个地方从上到下都烂完了。但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还能这么有战斗力呢?” 埃尔德翻了个白眼道:“当然还是因为钱的问题了!虽然大家伙拿的都是死工资,但如果碰上战争时期,海军部是有明码标价的。 消灭一艘敌舰,就奖励全舰消灭敌人数量每人五先令的赏金。 俘虏一艘敌舰,拖回港口以后,政府按照市场价格对敌舰进行收购。 至于战斗中获得的战利品,海军内部的规矩是舰长拿四分之一,舰队司令拿八分之一,其余的都由水兵们瓜分。 就靠着这个,所以皇家海军即便再烂,还是能打的法国人连港口都不敢出。 在他们眼里,法国人的船根本不是什么敌人,那就是飘在海上的黄金。 特拉法加海战里,皇家海军三分半的时间就可以完成两轮炮击。 罗瑟拉姆将军的护卫舰敢追着法国的战列舰打,而且还是在人数劣势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咬尾展开接舷战,他一个人就用军刀干掉了十几名法国水兵。 至于法国人,给他们三分半的时间,估计炮弹都没从船舱里取出来呢,举白旗时间倒是够用了!” 说到这里,埃尔德又神秘兮兮的掩住嘴巴道:“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啊! 我从我叔叔那里听说,有的舰长打完22年拿破仑战争,足足挣了三十多万磅的财产。 舰长吃肉,那些跟着他混的水兵自然也没少喝汤了。你说这种情况还能没有战斗力吗?” 语罢,他又长叹一口气:“只可惜拿破仑不争气,他要是再多挺十几年,我不也能这么发财吗?真是没用的东西!” 亚瑟瞥了眼身旁桌子的客人,发现其他人都正用奇怪的眼光打量他们。 于是,亚瑟只能咳嗽了一声,提醒埃尔德道:“我们还是谈谈你怎么认识弗雷德的问题吧。” 第四章 人和猴子的区别 窗外绵绵的雨还在一直下,透明的玻璃上爬满了绵密的水滴。 透过窗口,可以看见亚瑟与埃尔德一问一答。 时间一晃而过,没多久,亚瑟今天带来的第二页纸也写满了关于‘小偷将军’弗雷德的信息。 姓名:弗雷德·马修斯 性别:男 年龄:40-50岁 经历: 1.操南部地方口音,推测应当出身于苏赛克斯郡或肯特郡乡间雇农家庭。 2.早年曾加入陆军服役,了解一定的枪支火药及近身格斗知识,其服役兵团暂时不明。 3.1815年拿破仑战争结束后被遣散退役,但因1815年解散兵团过多,导致就业岗位紧缺。在此期间,弗雷德长期活跃于伦敦各地码头,以做码头力夫维持生计,后组织起一帮退役老兵,以暴力手段争抢码头运输生意。 4.1820年后逐渐转向其他行业经营,涉及领域包括但不限于销赃、盗窃、抢劫、勒索、敲诈等非法行为。 5.1825年遭遇码头商业联合会投诉后,其团体曾受到严厉打击,多名重要成员被判绞刑。 6.弗雷德及其手下团体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后,于1828年在伦敦东部的白教堂区砖巷75号开设了一家名为‘黑池’的私人侦探事务所,并对外宣称可以提供包括捕盗、调查、安全保卫在内的多项业务。 7.但事务所的日常工作通常由弗雷德的手下代为进行,其本人在1825年后便甚少出现在公众场合,知道他真实面目的人少之又少。 亚瑟写到这里,顿时感觉问题有些棘手。 弗雷德在明面上犯得案子多数是在1825年以前,那些案件大多过去太久,要想搜集证据对弗雷德进行起诉难之又难。 而现在,虽然可以通过监视弗雷德的私人侦探事务所对他进行调查,但就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弗雷德自从复出以后行事一直比较低调。 像是进行销赃之类的灰色业务时,他都会谨慎的选择交易对象。 要么是极小额的单对单交易,这类交易速度快、价值小、几乎不留痕迹,因此很难追查。 而进行那些容易追查的大额交易时,弗雷德又只会选择像是埃尔德这样拥有皇家海军背书或拥有其他过硬背景的对象。 说白了,能查他的地方,不好查。好查他的地方,不能查。 毕竟亚瑟总不能提个手铐去海军部抓人吧? 面对着一团乱麻、毫无头绪的信息,亚瑟只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这个弗雷德,确实不太好抓。 埃尔德在一旁劝道:“亚瑟,你没事碰他干什么?他就是个从陆军退役的兵油子,虽然他本身没什么大本事,奈何背后牵扯的人实在太多。 你就算要抓他,那也只能抓死的,千万别抓活的。你要是把他活着关进苏格兰场,估计伦敦城里的不少人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亚瑟向后一躺,靠在了椅子上:“这其中也包括你吗?” “我?当然不。” 埃尔德满不在乎道:“我有我叔叔保着,我叔叔有舰队司令保着,舰队司令有海军部保着,海军部有议会保着。 大伙儿都知道茅厕底下捂着的全是屎,也知道那里臭,但谁闲的没事干去掀那个盖子呀? 该上茅厕不还是得捏着鼻子上吗?难不成还真打算把粪坑炸了怎么着? 说实话,真把大粪捡出来,就算你自己不嫌恶心,回头闹肚子了是准备拉在野地里?” 埃尔德满嘴的屎尿屁,弄得达尔文刚拿起块面包就忍不住又放了回去。 他抱怨道:“埃尔德,你真的是古典文学系毕业的吗?” 埃尔德挑了挑眉毛:“怎么你也问这个问题?” 他拿起一块鱼干含在嘴里,一边嚼一边指点道。 “查尔斯,你这样可不行啊!等你以后上了船,万一飘得时间长了,船上缺补给,那像是什么腐烂的水果、带着霉味的饼干渣你可都得咽下去。” 正当三人聊着天,咖啡厅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挂在门口的铃铛叮铃铃作响,两个穿着警察制服、浑身湿漉漉的人走到了亚瑟面前。 埃尔德看了他俩一眼,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吓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指着亚瑟骂道:“亚瑟,你他妈的还真打算把我办了啊?怕一个人制伏不了我,还特意叫俩帮手!” 亚瑟也不知道自己这位朋友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线了,他无奈的解释道:“你就好好坐下吃你的鱼干吧,他们不是来抓你的。” 埃尔德狐疑道:“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叫他俩过来,是为了让他们来听查尔斯的医学课的。” 语罢,亚瑟看了眼咖啡厅里的时钟,冲着两位警官道:“汤姆,托尼,你俩今天也迟到太久了。” 托尼警官不好意思道:“亚瑟,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我俩都在一线干习惯了,今天巡逻巡到一半才突然想起来,我们已经被你调到区警署办公了。” 汤姆也红着脸点头道:“亚瑟,要不我和托尼还是回一线吧。托尼以前是个缝鞋的,我以前是个擦鞋的,文书工作我俩实在是搞不来。” “谁告诉你们,我让你们到区警署是为了干文书的?” 托尼和汤姆闻言一愣,他们齐声道:“那你叫我们过来是做什么的?” 亚瑟一本正经道:“巡逻的工作,谁都能干。但是破案的活,却不是谁都玩得转的。 我调你们过来,就是想把你们从巡警往警探方向培养。 既然决定让你们以后干警探,那自然要加强相关知识的学习。 你们知道人和猴子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人和猴子的最大差别就在于人懂得不断的学习去追求更高级的技艺。 而我面前的这位查尔斯·达尔文先生,不仅懂猴子,也懂得人,更懂得如何猴子是如何进化成人的。 所以,从今往后的三个月里,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跟随达尔文先生学习博物学和医学知识。” 谁知亚瑟这话刚说完,汤姆和托尼还没答复呢,达尔文倒是先提出抗议了。 “亚瑟,我虽然是个拉马克主义者,但我不认为人和猴子之间会有什么必然联系。” 亚瑟倒是不在意达尔文的抗议,他摆手道:“没关系,你将来这么认为也可以。” 这下换托尼和汤姆犯难了。 “亚瑟,你让我们巡逻倒还行。” “但是这个学习吧……” 亚瑟当然明白自己的这两位同事是什么操行,所以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冲着他俩竖起三根手指。 托尼皱眉问道:“亚瑟,你这是什么意思?” 亚瑟平静道:“你们俩,每人每周三先令的临时补贴,补贴从我的工资里出。如果三个月后,你们考核合格,这个补贴就会彻底固定在你们的周薪当中。” “嘶……” 托尼和汤姆互视一眼,连半刻犹豫都没有,便齐齐立正向亚瑟敬了个礼。 “遵命,长官!” 第五章 两个皇家 亚瑟将位置让给了托尼和汤姆,他则领着埃尔德坐到了旁边一桌。 埃尔德听到亚瑟方才提起补贴,这才想起了亚瑟之前找他谈的生意。 他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要找我绘制地图吗?你打算要什么形式的地图?” 亚瑟道:“其实不是绘制地图。你刚刚给我提供的情报里不也说了,见过弗雷德真面目的人很少吗? 而且每次犯罪目击者少的情况下,警方都很难根据受害人提供的信息绘制犯人的准确画像。 所以,我打算启用一项全新的刑侦犯罪调查技术。” “全新技术?” 埃尔德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透亚瑟要干什么,他问道:“你就照直说吧,你要我画什么?” 亚瑟道:“我希望能把人的面部划分为九个区域,然后由我找一百个相貌特点不同的人,由你根据他们的相貌分别绘制出这九个区域的画像,总共完成九百幅不同的画作。 这样的话,以后我们就可以提供九个区域的样本供受害人进行挑选,最后组成一幅最接近犯罪者的画像,即模拟画像技术。” 埃尔德听到这儿,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亚瑟!” “怎么了?”亚瑟喝了口茶。 他惊呼道:“这真是天才的创意!你不愧是天生当警察的料!” 亚瑟挑眉问道:“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但是我不会画啊!” 埃尔德不好意思道:“我学的是绘制海图,你让我画画地图倒也能凑合。可如果是画人像,我真没有这个技术。” 亚瑟听到这里,也犯了难:“这可就不好办了,除了你以外,我就不认识其他会画图的了……” 看到好朋友如此发愁,埃尔德转而开口道:“不过我虽然不会,但我知道去哪里找会的。而且那些人不仅会,画的还很好,价格应该也是比较便宜的。” “还有这种好地方?” 埃尔德点头道:“当然了!你去特拉法加广场旁边的皇家美术学院里找不就行了!” “你是不是逗我玩儿呢?皇家美术学院里都是名满天下的画师,他们一幅画都能顶格林威治警区一年的办公经费了。 埃尔德,你不至于这么记仇吧,我不就开了几句玩笑吗?你这么搞,我可真把你关局子里去了。” “什么呀!” 埃尔德道:“我又不是让你去找那里的教授。那些教授虽然都吃饱了,但是跟着他们学画的学徒们可都一个个饿着呢。 我从前跟着我叔叔去参观过一次,那里面的学徒很多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像你要求的这种简单素描人像,给他们十天半个月估计就能搞定。 你给他们开个差不多的价格,肯定会有很多人抢着干的。” 亚瑟原本还以为埃尔德是随口胡诌的,但听他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可行性。 他问道:“那地方应该不能随便进吧?我该怎么混进去呢?” “不用混。”埃尔德拍着胸脯打包票道:“哪天你没事的时候,傍晚去特拉法加广场周围转转,那里很多卖画的穷酸画家都是皇家美术学院学画的,你随便挑个看着顺眼的问问就行了。” 埃尔德的话刚说完,旁边正给托尼和汤姆讲课的达尔文也开口道。 “亚瑟,说起这个。我觉得你所想掌握的应当不止是医学知识,更多的是化学和药理学知识。 这些虽然我也能教你一点,但很多近些年的新进步我也弄不清楚。 如果你想要得到更高级的知识,可以试着去格雷山姆学院听听皇家学会办的讲座。 那里汇聚了整个大不列颠最顶尖的科学家,几乎每个月都有最新成果发布,你去听听绝对有好处。” 亚瑟好奇道:“皇家学会的讲座?他们那里的入场票价贵吗?” 达尔文摇了摇头:“再贵也贵不过皇家剧院的门票。而且讲座的票价贵不贵也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只需要一先令的价格,就能聆听最先进的科学知识,这在我看来其实是非常划算的。” 亚瑟一开始还以为这种讲座的收费是以磅计算的,没想到居然只需要一先令。 就像达尔文说的那样,去皇家剧院看一次戏的消费都够听几十次讲座了。 这简直是太便宜了。 他连忙问道:“那这种讲座一般是什么时候办呢?” 达尔文回道:“这就说不准了,不过总体来说办的还是比较频繁的。因为皇家学会的科研经费除了接受捐助以外,就主要来自于科学讲座的收入。 像是最近这一阵子,由于皇家学会手头紧,所以那边天天都有讲座。 不过如果你想去听的话,最好提前订票,因为科研讲座的门票深受中等阶级和上层阶级女士们的欢迎。 你可能不知道,由于近些年频繁的技术突破,皇家学会的科学家们经常登上新闻头条,所以他们已经慢慢变得和艺术家一样受欢迎了。” 达尔文的话刚说完,亚瑟就想到了那天和埃尔德去看戏,结果被追捧帕格尼尼的人潮挤得快成肉饼的回忆。 他刚要打退堂鼓,谁知道好兄弟埃尔德又开口了。 “亚瑟,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倒是能弄到几张票。” “你能弄到?” 亚瑟上下打量了一眼埃尔德:“你不是自称科学的绝缘体吗?什么时候也开始热衷于听科学讲座了?” 埃尔德道:“我是对科学不感兴趣,但是我堂妹不一样啊!你没听查尔斯说吗?现在去听科学讲座是一种时髦。 我堂妹就喜欢赶这种时髦,不管是繁复的百褶裙还是法国的高级香水,哪怕是邋里邋遢的科学家,只要是和时尚挂钩的东西,她都喜欢。 你要是想去,回头我去我叔叔家吃饭的时候,悄悄从我堂妹那儿摸两张票走。我没记错的话,她买的还是季票,而且不止一张,有时候她还喜欢带着她的那些闺蜜一起去。” 亚瑟惊讶道:“你堂妹这么有钱吗?” 埃尔德自豪道:“那当然了!你难道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了吗?有的皇家海军舰长打完拿破仑战争,赚了三四十万磅的财产。 我叔叔虽然是在拿破仑战争后期才当上五级舰长,但好说歹说也俘获过两条法国海军的战舰,再加上之前他当大副的时候分润的战利品,十万磅他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叔叔常年随地中海舰队驻扎在奥尼亚群岛和马耳他,平时也顾不到我堂妹,那还不是只能万事由着她了?” 第六章 亚当的最终命运 咖啡厅里,埃尔德和亚瑟谈论着关于皇家学会和皇家美术学院的事务。 忽然,原本正在听达尔文讲课的汤姆警官突然站起身,充满歉意的对达尔文点了点头,然后来到亚瑟身边低声道。 “亚瑟,我今天下午想和你请个假。” 亚瑟问道:“请假?家里有事?” 汤姆两手交叉低着脑袋,样子看起来有些窘迫:“确实……确实有点事。” 一旁的托尼见了,忍不住骂道:“汤姆!你总是这个怂样子!做男人能不能把腰杆挺直了?请假就请假嘛,你怎么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亚瑟又不是威洛克斯,你以为他会扣你工资?” 汤姆恼怒的回头瞪了托尼一眼:“我这不是觉得对不起亚瑟吗?他把我们调来区警署第一天我就请假,这多不好意思!” 亚瑟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他也看出了汤姆应该是有什么心事。 于是,他指着咖啡厅里的时钟问道:“请假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现在快十二点了,要不留下来吃个午饭再走吧。今天不用客气,你们四个人的餐费都是我请。” 坐在亚瑟对面的埃尔德听到这话,笑嘻嘻的开口道:“哟!亚瑟!当了警督就是不一样啊,出手都变得这么阔气。现在你一年明面上到手多少啊?” 亚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一百磅左右吧。” “不加背地里的收入都能有一百磅?呵!那我可不客气了!” 埃尔德扭过头冲着吧台的服务生喊道:“再给我来四个牡蛎!对了,一定记住把水蛭的卵去了!” 语罢,埃尔德还乐呵呵的冲汤姆问道:“兄弟,你吃点什么,我帮你一起点了。” 汤姆闻言连连摆手:“我就不必了,我还赶时间呢,午饭就不吃了。” 亚瑟端起咖啡杯品了一口,假装不经意的问道:“你干什么去,这么急?你太太要生了?如果是她要生孩子了,我可以多给你几天假,不用急着回来。” 汤姆看到亚瑟这么关心他,也不好意思继续瞒下去了。 他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低着脑袋开口道:“我太太离生产还有一段时间呢,你不用担心。我请假是为了小亚当,今天是他出狱的日子。” 亚瑟皱眉问道:“亚当出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打算去接他吗?” 托尼也附和道:“唉呀,汤姆你真是个烂好人,那孩子又不是第一次蹲监狱了,他认得回家的路。” 汤姆脸红脖子粗憋了半天,这才鼓足勇气说道。 “亚瑟,托尼,你们俩可能不知道。前天亚当他那个赌鬼老爹喝醉了酒在街头斗殴,把一个人打成了重伤。 昨天治安法庭的宣判结果已经出来了,最后判决是流放澳大利亚十四年,还要处他二十磅的罚金。 我奉法庭命令去亚当他们家要账的时候,才发现亚当他妈已经带着家里值钱的东西跑了。 他爹流放,他娘不知所踪,这年头遇到这种情况的孩子,会有什么下场你们应该也知道。 要么进厂当童工,死在生产线上。要么继续在街头小偷小摸,运气差一点直接让人当街打死也不是没可能。 反正无论如何,他是不可能活到成年的。 昨天晚上,我和我太太说了这个事以后,她说干脆把亚当领养了算了。 我想了想,好想是我太太说的挺有道理。 反正、反正孩子嘛,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带,应该、应该没什么区别……” 在座的众人听完了汤姆的话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齐齐望向汤姆,纷纷露出了笑容。 汤姆的脸红的发烫,他害臊的摆着手:“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 埃尔德叼着牙签冲汤姆竖起了大拇指:“牛逼,兄弟!” 达尔文合上书本道:“汤姆警官,刚刚你一直和我道歉说自己太笨,怎么教都教不会。但在我看来,笨不是问题,没有良知才是问题。” 托尼则挥手给了他脑袋一下,他随口笑骂道:“他妈的,你小子!我还以为你打算去干什么缺德事呢!这种事,你藏着掖着干什么?” 至于亚瑟,他站起身拍了拍汤姆的肩膀,抿嘴笑道。 “汤姆,大家都说我是苏格兰场最有种的男人。但我不同意。因为在我看来,你才是苏格兰场最带种的男人!” 汤姆听到这话,通红的脸蛋终于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满脸都是汗,但这并不影响他立正站好,冲着亚瑟敬了个最标准的礼。 “向您学习,长官!” 亚瑟拍了拍他的手臂,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塞进他的口袋里:“去吧。饭可以不吃,但你今天的餐费还是得我请。不允许拒绝,因为这是命令。” “是,长官!” 亚瑟望着汤姆走出咖啡厅的大门,只觉得窗外的乌云细雨都变得有些美丽。 “诸位,想吃什么尽管点吧。” 他刚说完这句话,忽然,咖啡厅里的铃铛又响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推门进来,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亚瑟后立马冲他跑了过来。 “长官,区警署来了个人,说是要找您。” “找我?是来报案的吗?” 警官摇头道:“应该不是,那人已经连续来了好几天了。但是前几天您在休假,所以他都扑了个空,今天他知道您在之后,说什么都非得见到您才甘心。” 埃尔德嗦了一口刚刚送上来的牡蛎,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啊?这么倔?” 警官看样子对那位不速之客也很无语,他回答道:“反正挺奇怪的一个人,不过不像是什么暴徒。他穿着打扮都很正经,胸前还挂着个十字架,看起来像个牧师。” “牧师?”埃尔德冲着亚瑟打趣道:“该不会是个国教的极端纯净派人士,故意来给你这个非国教徒警督找麻烦的吧?亚瑟,要是待会儿你斗不过他,干脆当场改个信算了,省的多费唇舌。” 其实亚瑟本人对于宗教信仰倒是无所谓,他不信国教单纯是因为伦敦的国教教堂太多。 因为苏格兰场有一条麻烦规定,如果警察是国教徒,那么每周日早上都需要组队去教堂做一次礼拜。 亚瑟为了周日那天能偷个懒,所以才假称自己信仰天主教。 并且他还一直对外自称是原教旨主义者,因此对于他来说伦敦的所有教堂都不正宗不地道,也不符合他对于教会的认知,所以他拒绝参加苏格兰场组织的一切宗教活动。 要不是因为这个年代无信仰者还不太能被社会接受,亚瑟也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劲了。 他听完了警官的话,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你带我去会会他吧。” 第七章 奇怪的牧师 格林威治警署,亚瑟的办公室里。 亚瑟与那位传言中的不速之客分别坐于办公桌的两端。 正如那个去给亚瑟传信的警官所描述的那样,这位客人外面套了件黑罩袍,里穿一件翻领白衬衫,胸前挂着银质十字架,消瘦的脸蛋上长着个高鼻梁,一双白净的手上找不出半点老茧,一看起来就知道没干过什么粗重的体力活。 以上的所有信息都说明这位客人一定是出身于中等阶级以上家庭,并且接受过相当程度的教育。 亚瑟摸不清对方的来意,只得用尽量亲和的语气询问道:“我想我应当不认识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呢?” 对方也客气的笑了笑,他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突然上门真是打扰您了。 我是牛津大学教会圣玛丽教区的牧师,也是牛津大学奥列尔学院的特别研究员——约翰·纽曼。 您可以直接叫我牧师,或者纽曼先生,或者您乐意的话直接喊我约翰也可以。” 牛津大学? 牧师? 亚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对于他来说,这两种东西占一种就已经很难对付了,二者合而为一这还能是个人了? 更糟糕的是,眼前这位客人居然还是牛津大学奥列尔学院的研究员。 如果说牛津大学是整个大不列颠保守派的大本营,那么专门教导神学知识、培养国教牧师的奥列尔学院简直就是大本营的大本营。 毫不夸张的说,以亚瑟的价值观和对奥列尔学院的了解来看,那里面的所有人都应该判死刑,而且还必须得是死刑反复执行才行。 不过好在亚瑟之前已经遇到过剑桥大学伊曼纽尔学院毕业的达尔文了,因此在面对牛津大学奥列尔学院工作的纽曼先生时,他总算是勉强维持住了冷静的表情。 但这依然不妨碍坐在办公桌上的红魔鬼仰天大笑。 阿加雷斯指着亚瑟的脸,捧着肚子口水都笑出来了。 “亚瑟,看看你那副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闻了巴尔粪场的大便呢。” 亚瑟听了,只是鼻子里挤出一股气,嘴里嗫嚅道:“阿加雷斯,我不准你这么侮辱大便。” 但坐在对面的纽曼牧师显然没听清亚瑟的话,他愣道:“您说什么?” 亚瑟赶忙换上一副笑脸:“没什么,我说今天这雨下的,搞得办公室里都缺乏光线。” 他趁着纽曼没细想,忙不迭的转移话题道:“不知道您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呢?” 纽曼听到这话,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包里抽出两本书放在了亚瑟的办公桌上。 亚瑟低头一看,那两本书分别是托马斯·潘恩的《人权》和《常识》。 他的眉头跳了跳,开口问道:“我可以再次确认一下您的职业吗?您是个牧师?” 纽曼点了点头:“没错。” 亚瑟又问道:“还毕业于牛津大学?” 纽曼继续点头:“1820年毕业。” 亚瑟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嘴,他看了看纽曼,又看了看那两本书。 看了半天,他这才开口道:“说实话,纽曼先生,我有点看不懂你。因为我实在没办法把一个牛津毕业的牧师和这两本书联系在一起。” 纽曼听到这里,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您果然看过这两本书。” 亚瑟摇了摇头,他矢口否认道:“我没看过。” 纽曼听得一愣:“那您怎么知道不能把一个牛津牧师和这两本书联系在一起?” 亚瑟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因为苏格兰场的规定,所以我至少不能承认我看过。 虽然现在这两本书已经不算非法出版物了,但是它们解禁也才不过一年的时间。 况且我们这群苏格兰场的警察最起码名义上还是直接听命于国王陛下的,而这两本书里是如何称呼先王乔治三世的,您应该非常清楚。” “您是说这一段吗?” 纽曼拿起那本《常识》,熟练的翻到了做了书签的位置,语气如常的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乔治三世只不过是大不列颠皇家畜生,他是北美事件的首恶之源。英国王室并不神圣,因为据英伦三岛征服史记载,英王的始祖只不过是某一伙不逞之徒中作恶多端的魁首。” 亚瑟嘴角一扯,呼气吸气再呼气,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把扬起的嘴角拉回去。 亚瑟两手搓了搓脸,平静的开口道:“纽曼先生,有的东西您阅读过就行了,大可不必念出来。您想让我丢掉工作的话,直说就行,用这种手段实在是太下作了。” “丢掉工作?您为什么要因此丢掉工作?” 纽曼站起身,不解的指着《常识》上的文字说道:“这难道说的不是事实吗?” 亚瑟瞥了眼那行字,抿着嘴唇,说话的嗓音都在颤。 “纽曼先生,您必须要知道,在大多数情况下,实话才是最伤人的。” 红魔鬼趁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假模假样的开解亚瑟道:“亚瑟,想笑你就笑吧。总憋着对身体不好。” 纽曼像是泄了气似的坐回了椅子:“说实话,在阅读这两本书以前,我一直觉得托马斯·潘恩是个愤世嫉俗的邪恶之人。 但现在,我被他说服了。他虽然是个无信仰者,但他的所作所为、他的理想却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您就这么原谅他了?” 亚瑟道:“我记得他还批评过教会,他说‘宗教里的基督教体系是对常识的一个侮辱’。 他还说过‘他们把那本称为《圣经》的书,说成是上帝的话,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亵渎。那是一本充满谎言和自相矛盾的书,记录很坏的时代和很坏的人的一段历史。’ 就因为他这些话,我记得牛津大学可是隔三差五就要把他拖出来批判一番啊!” 纽曼迷茫道:“或许其他人是那么想的,但我觉得那是因为他们都不了解托马斯·潘恩。看看他所表达的那些思想,看看他做出的那些贡献吧。 他提出要设立公共教育、定制最低工资标准,他批判乔治三世,并因此不得不离开英国。 他帮助北美殖民地摆脱大不列颠,亲自参与作战,美国士兵人手一本《常识》,他说过的话所有美国人都会背诵。 但在美国独立后,他又因为揭露政府内部腐败丑闻而被排挤解职,黯然离开美国。 他参与了法国大革命,却因为反对罗伯斯庇尔处死路易十六、反对他们的血腥政策而被迫离开法国。 他反对拿破仑称帝,拒绝他的征召和邀请,却不影响拿破仑对他的欣赏。 很多时候,他只要闭上嘴,就可以安安稳稳荣华富贵的渡过一生,而不是孤苦伶仃的死在租住的小屋。 但是他就不,他从不停止发声,他只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坚持贯彻他的美德,就像是您之前在法庭上做的那样。 他难道是个无信仰者吗?我认为他才是一位真正的虔诚信徒。 可惜的是,潘恩已经死了,再也无法为我解答问题。 但让我欣慰的是,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您。 所以我今天来到了这里,想要问一问和他一样不甘沉默的您,您是如何看待这些问题的?” 第八章 可怜人 亚瑟听到这里,他认真的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笑着起身从身旁的桌子上端来一套茶具。 他将茶杯放在纽曼的面前,一边替他斟茶一边开口道:“纽曼先生,你还是先喝点水吧。因为我估计这可能会是个很长的话题。” 纽曼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点头道:“没关系,黑斯廷斯先生。如果时间不够的话,明天,不,就算是后天,我也可以继续来。” 阿加雷斯趁着纽曼的注意力全在亚瑟的身上,从装糖的罐子里摸了一块扔到了嘴里。 红魔鬼讥笑着:“亚瑟,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去了地狱吗?就是因为天堂里全是这种一根筋的玩意,他不着急,老子还急呢。” 亚瑟没有搭理阿加雷斯,只是笑着坐回了他的座椅。 他两个胳膊肘搭在办公桌上,开口道:“纽曼先生,看来您确实很想知道答案。你这样的人本来不应该去念牛津的。” “为什么?”纽曼不解道:“牛津提供的可是全英格兰最好的教育。” 亚瑟摇头道:“是吗?可剑桥也是这么说的。这种论调实在是过于矛盾,就好比一个真正的牛津牧师不可能认可托马斯·潘恩一样,英格兰也不可能同时存在两所第一。” 纽曼看起来有些茫然,他问道:“为什么一个牛津牧师就不能认可托马斯·潘恩呢?” 亚瑟问道:“那我可以请问您,您对于潘恩先生到底是抱有怎样的看法呢?” 纽曼被亚瑟问得一愣,他沉思了许久,这才犹豫不决的说道。 “我对他的一部分言论称不上讨厌,顶多觉得与他意见不同。而对于他剩下的言论,我表示高度赞赏。” 亚瑟端着茶杯暖着手道:“那您想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吗?” “这……” 纽曼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挣扎,他握紧胸前十字架的右手爆出青筋,但在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放弃了一半,浑身无力的向后瘫坐在了座椅上。 “我是个虔诚的信徒,我欣赏潘恩,但他是个无神论者,而我宁死也不愿背叛上帝。失去了信仰,那我与死了又有何异?” 亚瑟闻言,禁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摆了摆手,开解道:“纽曼先生,您可能把问题想的太严重了。欣赏潘恩和背叛上帝,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虽然潘恩先生一直自称他是个无神论者,但就他的所作所为来看,我认为他非但不是无神论者,反而还是一名完美符合标准的新教信徒。” 纽曼听到这话,显得有些吃惊,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几乎是第一时间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那样子就好像是看见了神迹显灵。 他追问道:“黑斯廷斯先生,此话怎讲?” 亚瑟耸了耸肩,笑着说道:“或许是因为我与您判断一个人是否拥有信仰的标准不同,我认为判断一个人是否拥有信仰,必须要根据他的行为以及他的行为逻辑来判断。 就像您说的那样,潘恩先生是个摆脱了低级趣味的、不含任何私利的、践行着最艰苦却也是最正确道路的理想主义者。 但您难道就没发现,他短暂但却伟大的一生,他所恪守的那些理念,既包括了加尔文宗,也包括了路德宗。 从我这个天主教原教旨主义者的角度看,潘恩先生正是集加尔文宗与路德宗一切优良传统的大成者。 加尔文宗不讲求生前的物质生活,对于信徒的道德标准怀有着极高的要求,又热心于参与各种社会慈善和济贫活动。 从我们苏格兰场的统计数据来看,仅仅在大伦敦区域,就活跃着上百个由加尔文宗信徒自发形成的救济帮助团体。 而每次筹集社会捐款时,最积极踊跃参与的同样是这群大部分自身也过着清苦生活的加尔文宗信徒们。 他们是伦敦城最黑暗区域内仅剩的一些曙光,虽然这些光亮或许不算耀眼,但却能让那些即将坠入深渊、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穷人们看到一丝希望。 从某种角度上说,这些信徒在降低伦敦犯罪率方面的贡献甚至要超过苏格兰场,他们是一群值得敬佩的人,正如托马斯·潘恩先生一样。 而路德宗,他们是人人平等的坚定支持者。 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路德宗始终坚持‘平信徒皆为祭司’的精神,认为每个基督徒在教会中均具有平等的地位和权利,都可以担任神职,也都不应有任何特权。 这难道不正是潘恩先生在《人权》中强调的最重要观点吗? 而加尔文宗与路德宗又同样赞成‘因信称义’,认为人只有具备了纯正的信仰才能成为真正的基督徒并得到救赎。 纽曼先生,您比我更了解潘恩先生的一生,您难道还能找到比潘恩先生信仰更为纯粹的人吗? 您只不过被潘恩先生无神论者的名头迷惑了,认为他拥有的仅仅只是理想。 但在我看来,理想不足以支撑他走过英国的乡间、美国的草原和法国的田野,只有当理想纯化为信仰时,才能为他带来如此坚韧的力量。 作为一名上帝的虔诚信徒,天主教的原教旨主义者,我不管潘恩先生生前言论如何,但我同样会为他生前试图救赎自我、救赎大众的行为感到荣耀,也为他的逝去感到沉重的哀伤。 他的肉体已经腐败,但他的灵魂将会随他崇高的信仰,一起升入天堂。 我仿佛已经看见了,他正畅游在天上的居所里,看见了他的身边正站着的十二翼天使,以及他灵魂深处绽放出的永生不朽的光。” 纽曼静静地听着亚瑟讲完这段话,刚开始时,他的眼神还有些黯淡,但等到最后,他的瞳孔中已经出现一丝光亮。 街道上的雨渐渐的停了,纽曼牧师向窗外望去,透过闪耀着五彩斑斓光芒的水珠,他仿佛在天边退散的乌云之间看见了托马斯·潘恩屹立的孤高背影以及那百折不屈的坚实臂膀。 亚瑟微笑着望向他,只是从口袋里抽出手帕递了过去。 纽曼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眼泪早已沾湿了他的面颊,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下,一点一滴的落在摆在办公桌的《人权》与《常识》上。 “黑斯廷斯先生,抱歉……” 纽曼接过手帕,擦拭着湿润的眼角,他笑中带泪的说道。 “您说的真是太好了。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您能够在法庭上说服法官与陪审团了。您的话语简直就像是有魔力,随时都可以令人对您五体投地。” 谁知亚瑟闻言却摇了摇头,他开口道:“我的话语并没有魔力。我的话语之所以能让人动容,只是因为我道破了人们心中的所思所想。 正是因为您本身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些平淡无奇的话语才能勾起您的思绪,让您感觉到快乐与哀伤。 您之所以迷茫,也正是因为您的所见所思所学与您心中所想所认可的观点无法达成一致,这才使得您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说牛津不能算作英格兰第一的大学,他们所教授的知识即便装饰精美,但终究已经与这个世界撕裂开了。 也许像是您这样的学生在学校里的时候,还会被他们精心搭建的巴比伦空中花园所迷惑,但再美丽的花园,也终究是座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 当您从学校毕业后,走入这个社会时,一切幻象都会崩塌,您不在沉默中挣脱改变,就会在沉默中逐渐走向死亡。 别忘了托马斯·潘恩在他的著作中强调的观点,时代在改变,任何事务都要因时而变。 那些往日的美好终将过去,新世纪的序幕就在眼前。 虽然我不认为那些留存于文明中的美好过往会全部逝去,但如果它们还能留存,那必定也是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呈现在公众的眼前。” 亚瑟微笑着起立,冲着纽曼牧师伸出了手,他的眸子里闪烁着红魔鬼特有的淡红神采。 “纽曼先生,今天能和你聊天,我非常开心。” 纽曼也神情恍惚的站起了身子,他握住了亚瑟的手。 “黑斯廷斯先生,我今天也聊得非常开心。不过,我想我明天或许不会来了,后天、后天或许也不会来了。如果我再过来,应该是下个月?不不不,或许是下下个月?我……我必须好好想想您方才所说的这些问题。” 啪嗒一声。 纽曼失魂落魄的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阿加雷斯望着他离去的模样,嘴里嘟囔着:“真是个疯子。” 亚瑟端着茶杯走到窗边,他听到阿加雷斯的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是疯子。他只不过是和曾经的我一样,是个在新时代浪潮中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可怜人。” 第九章 皇家学会的讲座 白厅街4号,一身警服穿戴整齐的亚瑟从大伦敦警察厅总部走出。 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分管伦敦其他警区的一众警督,大家互相交流着今天早上警务会议布置的工作内容,时不时还互相打趣两句。 警督们大多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在一众人中,年轻的亚瑟显得格外扎眼。 老警督们对于这位如火箭攀升的年轻人倒也十分照顾,但言语之间更多的还是显露出一股颇有距离感的客套。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人是深受内务大臣罗伯特·皮尔赏识的人物,可这种被特别对待的生分感觉让亚瑟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阿加雷斯则不怀好意的打量着几位满脸堆笑的老警督,他提醒着亚瑟。 “都是虚情假意,看看他们的眼神吧,再热情的笑容也盖不住写满真实的眼睛。这帮人简直嫉妒的想要掐死你。 亚瑟,看来你爬的太快也不好啊!总是四面树敌。不如咱们想想办法,先下手为强,给他们来一点教训?” 但亚瑟对于红魔鬼的挑拨已经早就免疫了。 如果他真的按照阿加雷斯的意思办事,从四年前到现在,他估计已经杀了一个营了。 他勉强的应付着老警督们的大献殷勤,不过好在警督们出了苏格兰场之后,没多久便纷纷坐上来往的公共马车返回各自警区。 亚瑟长出了一口气,但还没等他调整好心情,早就在苏格兰场对面等候多时的埃尔德已经满面笑容的迎了上来。 埃尔德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在亚瑟面前晃了晃:“亚瑟,你瞧瞧这是什么?皇家学会的讲座门票!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我堂妹手里抢过来的。” 亚瑟当然知道这小子的潜台词,他抬手拦了辆路过的公共马车。 “我知道了,今天你的餐费我全包了。” 埃尔德紧随着亚瑟钻进马车里,哈哈大笑道:“够仗义!不过我也不让你吃亏。你之前不是特意叮嘱我找化学和药理学的讲座吗? 这回我可打听清楚了,今天的主讲人就是一位极负盛名的化学家。肯定让你满意!” 马车摇摇晃晃的启动,亚瑟的脑袋也随着一起摇摆。 “埃尔德,这回你可一定得确定好了。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小剧场看戏,本来说好了是看些高雅艺术,但实际上表演内容好像不太文明。” 埃尔德闻言,厚着脸皮咳嗽了一声。 “亚瑟!艺术不艺术的,不还是得看你用什么眼光审视它吗? 你得用批判的眼光辩证的看待它,美丽的女士们都穷的穿不起上衣了,这透露着怎样的信息? 我们这个社会的运转,一定是出了某种问题!” 亚瑟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你看完演出后立马失踪的原因? 虽然社会确实出了毛病,但你的脑子也没灵光到哪里去。 去嫖妓就去嫖妓,关键还是个男妓,男妓也就算了,还让你姨妈抓了现行,闹到最后还不是得老子帮忙捞你!” 埃尔德听到亚瑟揭他伤疤,顿时勃然大怒道:“亚瑟!你他妈的!我去之前又不知道那是个男的!谁不知道鸡奸是重罪,我可是守法公民!” “守法公民能去做走私生意?” “那能一样吗?走私大不了把我绞死,判我鸡奸你这是要辱我清名!” 亚瑟望着埃尔德一脸正气的模样,轻声叹了口气:“以前的事就不提了,这回去皇家学会听讲座,你总不会再给我弄出点能批判的问题吧?” “哪儿能呢……” 埃尔德油嘴滑舌的正准备开口整两句黄腔,但还没等开口却看见亚瑟把挂在牛皮腰带上的快速手铐摘下来了。 亚瑟盯着那副手铐,自言自语道:“走私问题,我确实抓不了你。但如果你是在皇家学会搞淫秽色情……” 埃尔德听到这里,赶忙举手投降,对亚瑟行注目礼。 “你别乱来啊!我这回带你过去可是真心实意,没有任何一点的个人私欲。这次真的是个化学讲座。那个科学家很有名的,我记得叫……叫什么迈克尔……迈克尔什么来着……” 亚瑟试探着问了句:“迈克尔·杰克逊?” 埃尔德一听,一拍大腿喊道:“没错!好像就是迈克尔·杰克逊,我就说他很有名吧,你看你都认识他!” 亚瑟深吸一口气:“埃尔德。” 埃尔德一脸高兴:“怎么?不用谢我,你请我吃个晚饭就行。” “我他妈今天非得把你铐起来!” “唉!亚瑟!你他妈还真动手啊!” 马车慢悠悠的行驶在街道上,穿过人流与伦敦的街头巷尾,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来到了今天的目的地——位于伦敦东北部的格雷山姆学院。 车门打开,双手被手铐锁住背在身后的埃尔德跌跌撞撞的被推下了车。 他踉跄着向前蹬了两步,鼻子都差点撞到了学院的朱红色砖墙上。 亚瑟礼貌的脱帽向车夫致了个谢,随后从兜里掏出两先令递了过去。 “这里不好打车,所以麻烦您在这等我们两个小时,之后我们还需要乘您的车,返程的路我们会付双倍的价钱。” 车夫倒也乐得赚这个轻松钱,他脱帽回礼道:“没问题,警官先生。” 亚瑟刚刚下车,还未等踏实的站在地上,便听见埃尔德愤怒的咆哮声。 “亚瑟!你看看这是什么?我就说了今天的主讲人叫迈克尔,你还非不信!” 亚瑟抬眼望去,埃尔德正在一面用于介绍今日讲座主讲人的看板前。 他气愤的蹦蹦跳跳,嘴里也不太干净:“你他妈的,还不赶紧把我的手铐解开。来听讲座的大多都是伦敦的淑女,你让她们瞧见我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找机会和她们花天酒地?” 亚瑟扫了眼四周,发现埃尔德说的还真没错。 虽然时间尚早,但格雷山姆学院的大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穿着靓丽百褶裙、戴着丝质白手套的夫人小姐、大家闺秀随处可见。 她们有的在私家车夫的搀扶下,提着长裙走下马车,还有一个仆人在一旁拿着随身的小扫帚替她清扫干净路边的马粪和垃圾,以免玷污了她白净美丽的长裙。 有的则拿着一把扇子掩在嘴边,和熟悉的好友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还有一部分则若有若无的瞥了埃尔德一眼,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让埃尔德少爷极为愤怒的笑意。 亚瑟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让他丢尽了脸面,否则这小子八成半年都不再会搭理他。 他走上前去,熟练的顺着埃尔德的手腕一用力,手铐便重新回到他的手里。 埃尔德捂着发红的手腕扭了扭,随后不满的指着身旁的展板冲亚瑟骂道。 “亚瑟,你看看上面写着什么?你看清楚了,今日主讲人:迈克尔·法拉第!” 第十章 牛津绅士 格雷山姆学院的报告大厅里,亚瑟和埃尔德坐在靠前的位置。 亚瑟的耳边是鼎沸的人声,鼻子里充斥着价格昂贵的香水味。 在挤满了听众的大厅里,女士们的占比要超过七成。 她们当中的每一位都打扮的雍容华贵。 吊钟似的宽大裙摆,衬裙重重叠叠的如褶皱般堆叠,从蓬松如棉花糖般的裙子向上看,女士们的腰肢却在紧身胸衣的约束下个顶个的纤细,就好像是一只只挥动着巨大翅膀的蝴蝶。 如今还不到夏季,但她们却像是约好了似的,早就换上了短袖,如花蕾般艳丽蓬松的袖子在她们的肩膀处盛开,那上面点缀的许多装饰亚瑟都叫不出来。 在领口的品味上,女士们的选择则各有不同。 年轻的女士更喜欢开一个较低的领口,然后披上一件半透明的蕾丝质小披风——曼特莱,从蕾丝的孔隙之间可以看见她们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以及如风景画中地平线般柔和纤细的锁骨。 至于年长些的,选择则较为保守一些,她们大多选择围上一圈自文艺复兴时期就很流行的拉夫领,遮住其他位置,只突出如天鹅般蜿蜒俏丽的脖子,在装饰华丽的宽大帽檐下看不见夫人们的眼睛,只能隐约发现夫人们如竹子般挺立的鼻尖,以及嘴角似有似无带着三分韵味的笑意。 年轻女孩儿的魅力胜在青春可爱,而夫人们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妩媚亦是别样风采。 埃尔德简直都要看花了眼,他激动地揪着亚瑟的袖子,虽然已经竭力压低了嗓音,但是依旧可以从他发红的脸颊和颤抖的声线里想象出这小子体内荷尔蒙飙升的景象。 “喔!亚瑟!你看那位夫人!你看看她,她可真是太迷人了!喔,我不敢奢求能做他的情人,哪怕让我做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狗,我死也情愿了。” “嘿嘿!亚瑟,你看,那位女士。喔,天啊!她冲我甩了甩裙摆!我的上帝啊,她是不是在暗示我?” “该死!我今天应该带我妹妹来的,这样我就可以借她帮我搭讪了。这么贸贸然上去问候,她肯定会认为我没有教养。” “该死,科学真是太棒了!上帝啊!您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这个地方,我要是早知道,那我就不去念什么古典文学了。 什么雪莱和拜伦,他们狗屁都不是!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艾萨克·牛顿爵士才是我心中唯一的太阳!” 坐在亚瑟旁边的先生皱着眉头瞧了眼埃尔德猪哥相,压低嗓音冲着亚瑟开口道。 “警官先生,讲座马上就要开始了,您可以让您的朋友安静点吗?” 亚瑟冷静道:“不,先生,您误会了,我不认识他,我和您一样,只是凑巧和他坐在了一起。不过您放心,等到讲座一结束,我马上就会把这个破坏公共秩序的人押解到苏格兰场。” 那位先生听到这里,还露出了几分抱有歉意的笑容,他摘下帽子感谢道:“那真是有劳您的。” “不客气。” 亚瑟瞥了眼一旁的埃尔德,为那位先生解释道:“您要知道,众所周知,牛津大学古典文学专业毕业的人总是像他这样。” 那位先生听得一愣:“牛津毕业的是这样吗?” 埃尔德听到牛津这个关键词,忍不住回过头来问道:“牛津?什么牛津?” 亚瑟冲他使了个眼色,问道:“先生,请问您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埃尔德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亚瑟跺了他一脚。 他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神气的揪着衣领松了松:“一位正宗的牛津绅士,从不避讳他的毕业院校。” 亚瑟回过头冲身旁的先生说道:“您看,就像我说的那样。” 亚瑟刚说完,坐在他身后的先生也搭腔道:“没错,就像这位警官先生说的那样,牛津的都这样。” “请问您是哪里毕业的?” “我?”后排先生拍着胸脯自豪道:“剑桥。” 一旁的埃尔德正想接话,但还不等开口,便发现原本喧闹的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抬头望去,演讲台上不知何时来了个中年绅士,他打着鲜红的领结、内穿白衬衫、外套一件旧但整洁的深黑西装。 在他的指挥下,皇家学会的工作人员正搬运着即将马上演讲时要用到的实验用具。 安静的大厅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法拉第先生,我永远支持您!” 台上的绅士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脸色一红,露出了腼腆的笑容,他和善的朝着台下挥了辉手。 他不挥手还好,法拉第这一挥手,大厅中立马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埃尔德见状,忍不住感叹道:“天啊!我堂妹真的没骗我,迈克尔·法拉第果然是皇家学会里最受欢迎的科学家!看看那些女士们,她们全都在起立为他的成就鼓掌。” 亚瑟盯着法拉第看了半天,这才摇了摇头:“我觉得可能不光是科学成就的问题,就算仅凭外貌和举止,他也足以胜过在场的绝大部分男士了。 不过,在这里见到他,还真是让我有种奇幻的感觉,毕竟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在课本里呢。” 埃尔德诧异道:“你们历史系还教化学知识吗?” 亚瑟摇了摇头:“不是在大学学的,是中学的时候。” 埃尔德摸了摸脑袋:“你们约克郡的中学教育这么与时俱进吗?我们那里的中学教的还都是一些文法、修辞之类的知识。亚瑟,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能当上警督呢,科学真是个好东西。” 红魔鬼阿加雷斯蹲在亚瑟的椅背上,坏笑着开口道:“亚瑟,你羡慕这个法拉第吗?别担心,只要你听我的,将来你也可以和他一样。” 阿加雷斯这话刚说完,法拉第便站在了演讲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安静的大厅里响起了他那不算太大但却清晰且富有磁性的嗓音,正如他的研究成果一样。 “先生们,女士们,下午好。” 法拉第刚说完,台下又爆发出了一阵掌声。 法拉第一抬手,掌声立刻停止,他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的很多人,可能认为我今天依然要讲化学。但很遗憾的是,今天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其实,我在几年以前,就受到我的导师汉弗里·戴维爵士的指派,向着电学领域发展。只不过因为我天资愚笨,所以近几年一直没有什么成果,弄得我都不敢以一名电学研究者的身份出现在演讲台上。 但是,从今天开始,这一切就不一样了。我即将向各位首次展示我的最新研究成果——电磁感应现象!” 第十一章 电磁感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演讲台上,大家伙都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成果居然能让一向沉稳、镇定的迈克尔·法拉第先生高兴成这样。 法拉第笑着说道:“相信在座的很多听众都知道,其实世界关于电学和磁学的研究已经进行了很多年了。 但在最早期的时候,科学研究者们都认为这是两门独立分开的学科。 但商人们却与我们意见不同。 因为在18世纪时,有一位伦敦商人惊人的发现,他的一箱铁勺子在遭遇了雷击后居然惊人的产生了磁性。 这种科学研究者与商人的分歧直到1820年才得到解决,那一年,丹麦科学家汉斯·奥斯特做了一个实验。 他将电线与一根磁针平行摆放,而当他通上电流的一瞬间,他却惊喜的发现磁针居然跳动了一下。 在经过反复多次实验后,奥斯特确认这不是巧合。很快,他发布了一篇名为《论磁针的电流撞击实验》的论文,科学界将这项伟大发现称为‘电流的磁效应’。 从这以后我们这些浅薄的科学研究者们终于意识到了,原来电是可以产生磁的。 而当我奉导师汉弗里·戴维之命转入电学研究领域时,我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如果电可以产生磁,那么磁能否产生电呢? 为了这个猜想,这些年我进行过无数次的实验,终于,就在前不久,我终于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答案。 电能产生磁,磁也确实可以产生电,电学与磁学并不是独立分开的学科,而是具有强关联性的统一学科!” 语罢,法拉第揭开蒙在实验桌上的黑布。 展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根用白布密密麻麻缠绕的六英寸圆铁环,圆环的左右半边则分别缠绕着两股绝缘铜线。 左半边的铜线连接了一组手工制作的电池,构成了一组独立的电路。 而右半边铜线则只连接了一个电流表。 法拉第热情的为大家介绍着:“就像大家所见到的那样,这两组电路是独立的,不相联的。我们把左边带电池的电路称为A,右边的不带电池但接了电流表的则称为B。 因此,按照我们的常识来说,即便给电路A通上了电,电路B的电流表指针也不会进行偏转。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法拉第微笑着走上前去,他轻轻的打开了电路A的开关。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发现,电路B的电流表居然向着顺时针方向发生了一丝偏转,但很快又归正到了原位。 而当法拉第关闭开关时,电流表居然又向着逆时针方向进行了偏转。 “我的天啊!”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惊呼道:“法拉第先生,这真的不是因为您晃了桌子吗?” 法拉第风趣的开口道:“虽然皇家学会向来缺乏经费,但我们还不至于穷的买不起一张合适的实验桌子。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来亲手试试。现在开始,我的双手离开桌面。” 他将方才提出质疑的先生请上了台,那位先生尝试了七八次,又仔细的检查了实验用的桌子,这才惊叹道。 “虽然我知道您每次讲座都非常精彩,但这次无疑是有史以来最棒的一次!请允许我代表在场的观众,再次向您致意崇高的敬意。” 语罢,那位先生脱下帽子,一只手按在胸前微微鞠躬。 台下也再次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就在这时,讲座席上又站起了一位男士。 他质疑道:“法拉第先生,虽然我无意冒犯。但我觉得会不会是您实验用的那个铁环漏电? 毕竟两个电路都连接在了铁环上,虽然您用白布进行了绝缘处理,但或许依然有电流顺着铁环跑了过去。” 法拉第听到这个质疑,也不正面回答,而是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请您再看第二个实验。” 语罢,他又揭开了另一个实验桌上的黑布。 这一次的实验装置要简单的多,只有一个电流表,一个缠满了铜线的中空线圈,还有连接了它们两者的两段铜线。 法拉第从裤兜里摸出一块磁铁,朝着中空线圈里放了进去。 只见磁铁一闪而过,穿过线圈落在了桌面上,与此同时,电流表同样发生了偏转。 法拉第笑着开口道:“先生,您看到了。这一回,我甚至连电池都没有用。” 在场的观众无不惊呼:“上帝啊!这可能会是今年的最大发现了!” “法拉第先生,将电学与磁学合二为一,您或许将可以凭借这项成就与艾萨克·牛顿爵士比肩。” 对于观众们的捧场,法拉第只是微微点头还礼,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虽然学术成果得到认可令他高兴,但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进行实验仅仅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还是通过实验得出经验,并总结成为一条可以反复验证的结论,并解释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与分析过程。 台下的埃尔德看到法拉第如同变魔术一般的实验,又听见他开始大谈什么磁感线之类的名词,只觉得自己头昏脑涨,什么东西都听不明白。 他用胳膊肘杵了杵身旁的亚瑟,小声问道:“你听懂了吗?” 亚瑟挑了挑眉毛,冲他眨眼:“略懂。实不相瞒,我这其实是听第二遍了。” “啊?你之前偷偷来参加过讲座吗?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 算了算了,那你给我讲讲,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磁感线,还有那个什么怎么分辨电流方向和磁场方向。 这东西也太难了,我好不容易来听次讲座,总得学一点。要不然以后和那些喜欢科学的漂亮小姐聊天,我都不知道说点什么。” 亚瑟道:“我教你个容易的记忆方法吧。” 埃尔德好奇道:“什么容易的方法?” 亚瑟开口道:“如果你是想分辨电流的方向,那就伸出你的右手。四根手指并拢,大拇指与其他四根手指保持垂直。 对,就是这样,五根手指都保持在一个平面上。 接下来,把手心对准磁场的N极方向,大拇指对准导体运动的方向,就是磁铁下坠的方向。 那么,你剩下四根手指的指向就是产生感应电流的方向。” 埃尔德听完这话,惊奇道:“亚瑟!你真是个天才!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亚瑟对这个避而不答:“你还想不想学如何判断导体受力的方向了?” “学,我当然要学!” “现在,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喔?这回又换到左手了?” “废话不要那么多,你听我说……” 谁知亚瑟这话还没说完,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温和的询问声。 “请问,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亚瑟扭头一看,法拉第不知何时居然走到了他与埃尔德的身边,平平无奇的两个小子一下子就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法拉第和善的笑道:“警官先生,您可以重新给我讲一下右手的吗?右手的只听到了一半。至于左手的,咱们可以待会儿再说。” 第十二章 坏起来了 亚瑟望着就站在他面前的法拉第,感受对方和善温和的态度,与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或许还是在课本里看到他更好一些。 即便亚瑟认为自己的物理学的还算不错,记忆力也处于较为优秀的范围。 但是,万一呢,万一他记错了定理那还不得遗臭万年? 法拉第看到亚瑟许久没有说话,还以为是他的突然到来引起了听众的太多关注,从而惊吓到了这位热爱科学的苏格兰场警官。 在皇家学会里,法拉第经常接触到这种不喜欢引人瞩目的科学家。 因此,他想当然的把亚瑟归为了他们的同类。 法拉第不好意思的欠身表达歉意道:“警官先生,我并不是有意打断您和朋友之间的讨论。 但是我认为您方才提到的这种记忆方法,好像真的很适合用来帮助初涉电学领域的学生。 如果您不好意思当众分享的话,我们可以等到讲座结束以后再慢慢交流。” 法拉第的话刚说完,亚瑟还未回答呢,坐在一旁的埃尔德可不乐意。 这小子发现全场女士们的视线焦点都汇聚在他们三人身上,荷尔蒙飙升到极限的埃尔德啪的一下就站起身来,冲着法拉第开口道。 “法拉第先生,我的这位朋友生性腼腆,不擅言谈。您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好。” 法拉第看到埃尔德居然愿意自告奋勇,高兴地握住了他的手:“那么,请问您,刚刚那个右手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简单。这个……右手嘛……就是……右手……唉……” 兴许是站起身那下太猛,以致于埃尔德体内的血液供氧跟不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别说复述亚瑟讲过的知识,他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埃尔德少爷吞吞吐吐憋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忽然脑内灵光一现。 他揪住了法拉第的右手凑到眼前,仔细研究了半天,这才徐徐开口道。 “呃……法拉第先生,您这右手的智慧线……” 埃尔德此话一出,会场内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爆笑声,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欢快的气氛。 矜持的女士们拿起扇子掩在嘴边,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至于男士们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他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个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而那位坐在亚瑟身后那位毕业于剑桥的先生,更是一边笑一边拍打着椅背,他断断续续的喊道。 “没……没错。他们……他们牛津的教育是这样的。” 亚瑟见状,忍不住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埃尔德,你不知道就不知道,逞什么能呢?” 埃尔德脸色发白,心虚的一脑门子汗,他低声骂道:“亚瑟,亚瑟!你他妈的倒是救救我啊!”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亚瑟就算不想出来也不行了。 他站起身来,开口解释道:“法拉第先生,我……” 法拉第被埃尔德弄出来的这一幕滑稽表演也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他看见亚瑟站起身来,第一反应居然是犹豫着问道:“您该不会还要再帮我看看命运线吧?” 亚瑟还未说话,急于摆脱尴尬的埃尔德又抢着开口道:“法拉第先生,这种小事不必麻烦亚瑟,我已经帮您都看完了,您的命运线也很不错。” 这下子,会场里的笑声简直都能用来开音乐会了。 一向好脾气的亚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瞪了埃尔德一眼,冲着他低声嘀咕。 “这里有你什么事?还不快闭嘴!” 埃尔德赶忙住了嘴,他也知道如果再说上两句,从今往后他在皇家学会讲座会场里的声誉就全毁了。 亚瑟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他开口道:“法拉第先生,右手是我用来判断电的方向。当然了,您第二个实验里用到了线圈,所以也可以用……” 法拉第听到这里,连连点头道:“没错,线圈可以用安培定则即右手螺旋定则判断。但是您刚刚说的那个右手定则,貌似与右手螺旋定则不同。” 亚瑟听到这话,虽然脸上依然维持着苏格兰场警察固有的从容与淡定,但他身旁的红魔鬼已经开始止不住的大笑了。 “亚瑟,你怎么回事?你看看你的脖子,汗都下来了。你难道不知道右手螺旋定则吗?那是法国人安德烈·安培在1820年提出来的。你如果不知道,我可以教你嘛。一条灵魂,价格公道便宜。” 可阿加雷斯虽然看见亚瑟出汗了,但他显然猜错了亚瑟的想法,亚瑟并不是不会右手螺旋定则,但让他诧异的是——安培居然已经提出来了? 亚瑟琢磨了一下,谨慎的开口道:“我也是受到安培定则的启发,所以才想出的用左右手进行判断的方法。 右手定则的判断方法是,使大拇指跟其余四个手指垂直,并且都跟手掌处于一个平面上。 这时,把右手放入磁场中,让磁感线垂直穿过手心,大拇指指向导体运动的方向,那么其余四根手指所指的方向就是感应电流方向。” 法拉第闻言,立刻伸出手指自顾自的比划了一下,不多时,他紧皱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 他欣喜的笑道:“还真的是这样!” 法拉第此话一出,在场的先生女士们的笑声也渐渐淡了,他们纷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互相比划着。 没多久,便听见会场内响起一片哗然。 “真是天才的总结。” “就像是法拉第先生说的那样,这真的很适合初学者用来记忆。” “警官先生,那么左手定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法拉第听到观众们已经开始帮他询问了,于是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望向亚瑟。 亚瑟也明白法拉第眼神中的含义,他伸出自己的左手示范道:“左手定则的使用方法与右手大致相同,不同的是,它是用来判断力的,而不是用来判断电流的。 先生们女士们,请伸开左手,使拇指与其他四指垂直,让磁感线从手心流入,四指指向电流方向,那么大拇指指向的就是安培力,即通电导线在磁场中的受力方向。 如果运动电荷是正的,此时大拇指的指向也可表示为洛伦兹力方向,而如果电荷是负的那么大拇指指向的反方向为洛伦兹力方向。” 亚瑟说完这段话,微微松了口气。 记对记错他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像是法拉第这种大师级的科学家如果发现他错了,也一定会进行纠正的,为了帮埃尔德脱身,今天他算是豁出去了。 正当他打算坐下时,亚瑟却突然发现会场内的气氛不太对劲。 在场的先生女士们既没有像刚才一样掏出手比划,也没有出声哄笑,而是一个个愣愣的望着他。 正当亚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法拉第开口了。 他满脸歉意的向亚瑟询问道:“请恕我孤陋寡闻了,能否冒昧的请问您一句,什么是洛伦兹力?” 亚瑟听到这话,瞳孔微缩,心中暗道一句:“坏了,出大事了。” 第十三章 公爵有请 法拉第的问题一问出口,亚瑟立马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作为一名伦敦大学历史系毕业的高材生,他对于目前世界科学的进展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为了防止在他解释洛伦兹力的过程中再扯出一大堆暂时没有发明的新概念,这一回他聪明的使用起了在苏格兰场和治安法庭上磨练出来的打岔和套话技术。 亚瑟摸着后脑勺,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他开口道。 “法拉第先生,很抱歉让您听错了。我是从约克郡来的,所以我的口语发音不像是伦敦腔那么标准,我刚才说的其实不是洛伦兹(Lorenz),而是劳伦斯(Lawrence)。” 法拉第诧异道:“劳伦斯?这两个单词听起来确实差不多。” 亚瑟回道:“先不提这个了,我刚刚表述左手定则时所说的其他东西,您还有听混淆的吗?” 法拉第回想了一下:“其他的应该没有了,像是什么电荷之类的,都是比较基础的概念。而且您在其他地方的口音也没有那么重,我都听得非常清晰。” 亚瑟听到这句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没有电子不要紧,有电荷的概念就行。 心里有了底,亚瑟说话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法拉第先生,您应该知道,劳伦斯有桂冠和荣誉的意思。 这也代表了我对劳伦斯力的看法,它就像是荣誉一样,看起来好像存在,但实际上又不存在。 或许,它仅仅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 也就是说,我推测它可能存在,但是又无法证实它存在,这或许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力。” 法拉第闻言皱眉思考道:“您是说,这个所谓的劳伦斯力,是您的一个猜想?” “没错。” “那么您对于它的定义又是什么呢?” 亚瑟看到法拉第和在场听众已经彻底被他带着跑了,于是便放心大胆的开始套话了。 “请问您,目前学界对于电流的定义是怎样的呢?” 法拉第想也不想的回道:“电流首先是由意大利科学家伽伐尼所提出的,在长时间的争议后,最终本杰明·富兰克林先生于18世纪50年代发现正负电荷,从那以后经过多年讨论,最终学界统一把正电荷定向移动方向规定为电流的运动方向。” 亚瑟听到这里,终于笑着说道:“正如您方才演讲和实验时说的那样,电可以产生磁,磁也可以产生电,而您应该知道,磁与电之间会产生作用力。 因此,我方才在看您实验时,便猜想着,如果电流是由电荷组成的,那么在磁生电的过程中,那些新生的电荷在运动过程中应该也会受到力。 安培力是磁场对电流的作用力,而我所说的劳伦斯力,则是运动电荷在磁场中所受到的力。 虽然都是电所受的力,但一个是宏观角度的,另一个则是微观角度的。” 法拉第听到亚瑟的解释,眉头忽的一蹙,他沉思了片刻,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开口询问道:“也就是说,您认为安培力是这个所谓的劳伦斯力的合力?” 亚瑟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法拉第摸着前额,笑着开口道:“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猜想,而且听起来也非常符合逻辑。 但是,就目前的科学研究来说,我们虽然知道电荷存在,但它也仅仅是我们想象中的一个有质量但不存在体积和形状的质点,是一个极端理想化的模型。 怪不得您会把这个力称为劳伦斯力呢,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它确实是一个摸不着但却感觉存在的桂冠和荣誉。” 亚瑟笑道:“很抱歉没能给您带来多少实质性的进展,这仅仅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不切实际的猜想而已。” 亚瑟这话刚说完,一旁的红魔鬼就小声嘟囔了起来:“嘿!他妈的,亚瑟,你小子猜的还挺准。” 虽然所谓的劳伦斯力仅仅是个猜想,但法拉第却依然不掩饰他对于亚瑟的欣赏。 他笑着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小伙子,科学需要的就是猜想。 在没有人证明你是错的之前,那你就有可能是对的,谁都不能轻易否认你。 在我得出实验结果前,许多人都不相信磁可以产生电,但它就是产生了,科学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你口中的劳伦斯力就变成了现实也说不定呢? 对了,我还未曾请教您的名字。” 亚瑟微微欠身鞠躬道:“亚瑟·黑斯廷斯。” “亚瑟·黑斯廷斯?”法拉第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会儿,旋即沉吟道:“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这话刚说完,坐在不远处的一位夫人忽然惊呼道:“苏格兰场警察制服,还戴着闪闪发亮的肩章,名字叫亚瑟·黑斯廷斯,而且同样十分年轻。 我的上帝啊!他、他该不会就是那个在治安法庭上拯救了可怜孩子生命的亚瑟警官吧?” “那个前段时间报纸上铺天盖地报道的警官?” “正义的化身,公众的榜样,那个苏格兰场的最强音?” “喔!可能真的是他!年轻上进,还如此富有学识,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说服陪审团和治安法官。” 一时之间,原本安静的会场再次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都开始起立鼓掌,即是为了向法拉第的新发现致敬,也是为了给亚瑟的丰富学识和过往经历一种礼遇。 法拉第看到满场起立的观众以及鲜有脸红但依旧维持镇定向观众挥手还礼的亚瑟,这位电磁学的开创者忍不住笑着说道。 “亚瑟警官,谁说劳伦斯代表着桂冠与荣誉?看看这些起立鼓掌的公众吧,您的尊姓黑斯廷斯才是真正的桂冠与荣誉。 干脆也不要叫它劳伦斯力了,就叫它黑斯廷斯力,即便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只要公众不否认,您的名字就永远摆在那里!” 亚瑟闻言,讶异道:“这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法拉第笑着向亚瑟伸出了手:“除此之外,我还希望您能够许可我在即将完稿的论文里,引用您的两个定则进行解释说明,不知道您能否同意?” 亚瑟望着法拉第伸出来的手,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 “我可以同意您进行引用,但那之前我也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亚瑟认真道:“不瞒您说,其实我今天本来是想听化学讲座的。但是……” 法拉第闻言哈哈大笑:“原来您是为了这件事,化学方面的东西,我比电磁学更有自信。 如果您想聆听这方面的知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如果我不在这里,那么必然是在皇家学会的实验室里。 喔,对了,我可以去找会长帮您要一张皇家学会的通行证,这样您就可以随时出入学院里了。” 法拉第说到这儿,刚想扭头去找会长。 没想到,他刚转身,便看见一个同样穿着深黑色西装的仆从朝着亚瑟快步跑来。 仆人微微一鞠躬,冲着亚瑟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皇家学会会长苏赛克斯公爵有请。” 第十四章 公爵的调查委托 格雷山姆学院报告厅的后门,有一处独立的小房间。 亚瑟在仆从的引领下来到门外,还未等进门,便看见门自己开了,门里露出了一位体格健壮、留着八字胡、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银发老人。 这位老人虽然上了年龄,但腰杆挺拔的就像是险峻的悬崖峭壁,他拄着手杖、一身整洁严肃不沾半点灰尘的黑色西装,就算隔着几丈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迫力十足的气息。 砰! 老人阴沉着脸气势汹汹的拍开挡在身前的房门,房门撞在墙上,似乎大地都在震动。 他看见站在门前一身警服的亚瑟,先是一怔,旋即用他那仅剩的锐利如鹰的右眼扫视着亚瑟身上的每一处角落。 看了一会儿,还不等亚瑟询问,老人便率先走上前去,重重的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老人开口道:“皮尔和我提过你,有才华,有抱负,还这么年轻。但如果你能恪守传统,改奉国教,明明可以更有前途的。 年轻人,你的路还很长,千万不要和那些自由派搅到一起,否则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他们吃干抹净。” 华服老人说完这话,便拄着手杖健步如飞的离开了现场。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佩剑护卫的侍从,侍从们一边追一边喊道:“公爵殿下,您慢一点,等等我们。” 亚瑟看到这里,忍不住皱起眉头向着为他引路的仆从问道:“刚才这位就是苏赛克斯公爵吗?” 谁知不等仆从回话,小屋内又走出一位穿着白衬衣与淡紫色礼服、满头棕色波浪发的中年绅士。 这位绅士的长相看起来和方才离去的那位有几分相像,就连铁青的脸色都有一丝异曲同工之妙。 他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不用理会那个无礼之徒。 我看他是早年在汉诺威军队服役的时候把脑子给待坏了,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德意志人冥顽不灵的气息!” 仆从见到这个情况,小心的问了一句:“公爵殿下,您又和坎伯兰公爵谈崩了?” 中年绅士一脸的怒气:“我就不该邀请我这个亲兄弟来观看法拉第先生的最新发明!拿破仑的军队可以炸瞎他的眼睛,却炸不通他那如钢铁般一成不变的脑筋!” 仆从看情况不对,于是赶忙转换话题,为亚瑟介绍道:“黑斯廷斯先生,这位就是苏赛克斯公爵殿下了。” 其实苏赛克斯公爵的大名,亚瑟早有耳闻。 他是现任英王乔治四世的六弟,因此也可以称他奥古斯塔斯亲王。 至于刚才夺门而去的则是他的亲哥哥,现任英王乔治四世的五弟,坎伯兰公爵恩斯特亲王。 坊间一直传闻二位王子关系不和,坎伯兰公爵恩斯特亲王是个死硬派托利党极端分子,军伍出身,以中层军官和汉诺威王国陆军统帅的身份参加过多次反法战争。 常年的军伍生涯也养成了他暴躁顽固的脾气,凡事都崇尚武力,坚决反对国内改革,提倡王权至上,坚持国教的纯净立场。 前段时间,因为威灵顿公爵逼迫国王和上议院强行通过《天主教解放法案》,坎伯兰公爵更是在上议院对威灵顿内阁大肆攻击。 至于苏赛克斯公爵奥古斯塔斯亲王,简直就是他这位哥哥的完美镜像。 他从青年时期起,就对军伍事务不甚关心,因此没有像几个哥哥那样进入海军或陆军服役,而是把时间花在了学习科学艺术以及游历欧洲大陆上。 在他在欧洲大陆旅游的那段时间里,他还与一位来自苏格兰的普通贵族女孩坠入爱河,并在未经国王允许的情况下擅自与她成婚。 为了这件事,他的父亲乔治三世大为光火,还不惜动用《王室婚姻法》宣布这段婚姻无效,并始终不承认公爵夫人的名分,以此来逼迫他的这个小儿子离婚。 但苏赛克斯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止如此,他还成天在上议院和他的老爹以及后来继位的哥哥乔治四世唱反调。 他这些年提出的主张包括但不限于,改革议会、改革教会、废除奴隶贸易、取消对犹太人和持不同政见、不同信仰者的歧视待遇。 总而言之,在苏赛克斯公爵的眼里,这个国家的上上下下所有地方他都瞧着不顺眼,任何事情都必须改一改才行。 甚至于前段时间的修订《血腥法案》运动,苏赛克斯公爵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几乎是在伦敦城里关于亚瑟的报道满天飞的同时,苏赛克斯公爵趁着这个东风,将一早就收集好的八百份陪审团员签名递交给了下议院,敦促他们尽快推进法案修订工作。 苏赛克斯公爵咬着牙狠狠地瞪了一眼哥哥离去的方向,好不容易消了气,这才换上一副笑脸,冲着亚瑟开口道。 “很高兴认识你,黑斯廷斯先生。实不相瞒,其实我一早就想见见你了。” 亚瑟右手置于胸前,左手置于身后,微微鞠躬,向他行了一个王室觐见礼。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公爵殿下。” 苏赛克斯公爵友善的向他伸出了手:“我本以为您只是个正直而有勇气的警官,但没想到您居然还对科学感兴趣。” 亚瑟握住了对方的手:“科学也是警务工作的一部分。您可能不知道,伦敦地区的治安形势不容乐观。 根据苏格兰场和内务部的留存数据来看,伦敦地区近三十年来,人口上升接近百分之五十,而犯罪率更是飙升了百分之三百,各种恶性犯罪层出不穷。 为了能够侦破那些扑朔迷离的谋杀案,我们必须要引入新的科学技术来辅助破案,不断地学习进步才能为苏格兰场的治安力量注入新的活力。” 苏赛克斯公爵听到这里,眼前不由得一亮,他笑着说道:“我就知道!纵然苏格兰场所有人都不可信,我也可以相信您! 您不愧是大不列颠最优秀的警察,如果我把圣吉尔斯教区的调查工作托付给你,一定能够顺利完成的。” “圣吉尔斯教区的调查工作?” 亚瑟心中浮现了一丝不妙的感觉,但是从这个地区的名字,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苏赛克斯公爵点了点头:“没错。我虽然今年刚刚被推举为皇家学会会长,但从前我手头的那些工作也没有扔下来。 您可能不知道,我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调查圣吉尔斯教区的犯罪团体和当地流浪儿的生活状况。 这个工作我已经进行了五六年了,但就在不久之前,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苏赛克斯公爵开口道:“我雇佣的私人侦探告诉我,有一部分他们长时间联系的流浪儿在被关进监狱后,就奇怪的失踪了。 而且还有一部分在圣吉尔斯教区常年行乞的流浪汉,也在同一时间失去了踪影。 我的私人侦探既没有发现他们的尸体,在打听询问以及拜访了他们的临时住所后,发现他们居然连自己仅剩的那点财产都没有带走。 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现象,我怀疑这里面或许有猫腻。” 亚瑟眉头一皱,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失踪流浪汉的数量大概有多少,您统计过吗?” 苏赛克斯公爵不加思索的回道:“从监狱释放出来失踪的大概在二十多人,街头消失的乞丐应该也与这个数目差不多。” “您向苏格兰场报案了吗?” 苏赛克斯公爵一说到这里就来气,他回道:“我当然报案了!可那帮苏格兰场的警察经过调查后给我的结论居然是:这只是流浪汉正常的流浪现象,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当我要求他们进一步介入调查时,他们又和我说苏格兰场的治安力量极度短缺,可能短时间内无法抽调足够的人手对这个案件进行大规模调查。” 亚瑟听到这里琢磨了一下,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想了一会儿,他回复道:“其实他们说的没错,苏格兰场的治安力量确实极度短缺。如果要调查这种案子,可能要成立专门的调查组进行长时间探访,还需要专业人士长时间跟踪取证。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苏格兰场恐怕确实无暇顾及。” 苏赛克斯公爵听到这里,失望的神色溢于言表。 “这么说,就连您也不愿意接下这个案子了?” 亚瑟一边想要回绝,一边又想起了皮尔爵士给他的那封回信。 目前来说,想要追查弗雷德,恐怕不太可能。 如果能把苏赛克斯公爵的案子破了,倒也不是不能算作一桩功绩。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我可以接下这个案子。不过您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苏赛克斯公爵喜出望外,他急忙询问道:“您请讲。” “首先,圣吉尔斯教区不属于我的辖区,因此,在侦破案件之前,我不能以格林威治警区的名义接受您的报案申请。 而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先进行私下调查。 如果查出了真相,我会把相关证据提交给大伦敦警察厅,那时候再由您提请苏格兰场直接受理。” 苏赛克斯公爵点头道:“这一点没问题。” 亚瑟又开口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们格林威治警区的警力同样短缺。 因此,如果这段时间内,格林威治警区遇到疑难案件,我需要皇家学会能够派出相关专业人士辅助我们进行侦破。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腾出一部分人手去专门调查圣吉尔斯教区了。” 苏赛克斯公爵闻言,又点了点头:“虽然我可能无法说服那些顶尖科学家,但是我们这里也有不少科学学徒。 他们虽然不像是科学家们那样博学,但因为经常在实验室里打下手,所以也掌握了不少基础实用知识。 我可以试着说服他们,为他们提供一部分酬劳,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协助格林威治警区侦破案件。” 亚瑟看到苏赛克斯公爵居然如此轻易的就答应了他的两项要求,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红魔鬼突然现出身影,他站在亚瑟的身后低吟道。 “亚瑟,你猜苏格兰场为什么不查这个案子?听我的,别去乱碰它,要不然一着不慎,你很有可能会跌的粉身碎骨的。 有的事情,不知道比知道了好。你现在的日子挺不错的,没必要去趟这个浑水。” 亚瑟瞥了眼红魔鬼,低声呢喃道:“阿加雷斯,你又想和我来这一套?故意激我?呵……可我就是吃这一套。听你的语气,这回应该会收割不少灵魂吧?” 红魔鬼闻言,咧着大嘴露出了铁锯般的碎齿:“喔!我亲爱的亚瑟,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挑你做我的契约者了吗?我……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嘿嘿嘿哈哈哈!!!” 红魔鬼猩红的口水滴在亚瑟的马靴上,反光发亮的鞋面上依稀可以看见无数哭嚎喊叫的黯淡灵魂,他们嘶吼着痛哭着,似乎想要将所有可见之人一同拉入无尽的血海地渊。 亚瑟摘下帽子,毫不犹豫的握住了苏赛克斯公爵的手:“殿下,我,亚瑟·黑斯廷斯,在此代表大伦敦都会警察队东伦敦大区格林威治警区正式与您达成秘密调查委托协议。” 第十五章 关起来 亚瑟坐在区警署的办公室里,他的面前摆放在刚刚从苏赛克斯公爵那里拿到的调查报告。 根据这份调查报告的记载,目前已知的失踪人数,已有四十五人之多。 四十五人,听起来好像很多。 但是如果是放在圣吉尔斯教区的总人口里,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据内务部相关文件显示,作为繁华西伦敦最臭名昭著的贫民窟,圣吉尔斯教区的房屋数量在5500-6000幢,其中每幢房屋的平均居住人数达到了惊人的12.7人。 而在圣吉尔斯教区最混乱的乌鸦窝地区,这个居住人数甚至还可以上调至每幢18人。 也就是说,在这个被称为沦为犯罪者销赃地的古老教区里,最少挤进了七万多伦敦贫民。 如果是在其他治安良好的教区,失踪四十五人绝对早就已经上了新闻头条。 但在圣吉尔斯教区,这件事甚至连一点波浪都掀不起,这里人来人往,道路狭窄拥挤,这里照明条件最好的大道都不如特拉法加广场附近的小巷光明。 只要进入这片教区,抬头一看,到处都是违章扩建的屋顶,而在道路的最深处,你永远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在等待着你,因此,就连苏格兰场最勇敢的警察都不太敢在深夜涉足此地。 其实苏格兰场在成立之初,曾经对圣吉尔斯教区进行过一次大规模整治,但加强巡逻的结果却是该地区在一个月内遭遇十三次袭警,其中还有一位警察差点因为几个暴徒的围殴丢掉性命。 自从那次以后,负责圣吉尔斯教区的警督便下令放松对于该地区的监管,只在白天进行两次例行巡逻,而且巡逻行动必须要有三名以上警察结伴进行才可以。 亚瑟望着手头的这份材料,喃喃自语道:“闹出这么大的案子,能一点风声不露的,在西伦敦也就只有圣吉尔斯教区了。不过,这失踪名单看起来还真有点怪。” 一旁的阿加雷斯闻言,凑到跟前打量着:“让我瞅一眼。” 红魔鬼一眼扫过这份失踪资料,忍不住咧开了嘴。 “喔!这可是我最爱的解谜游戏。 啧啧啧,亚瑟,这道题可不是轻易就能解开的,你得考虑进非常多的因素。 但凡混淆了其中任何一点,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亚瑟一挑眉毛,问道:“你得出答案了?” “当然。” 阿加雷斯搓着手坏笑道:“不过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们得做个交易。一个提示,换取我的一个需求。” 亚瑟一眼就看破了红魔鬼的语言陷阱,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一边抖着腿一边开口道。 “一个需求?甚至都不止是灵魂。阿加雷斯,你这可是坐地起价呀。不过你开什么价格都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满足你。” 红魔鬼闻言,左眼瞬间瞪得宛如一座两米高的摆钟,他充满血丝的瞳仁几乎都要跃过办公桌顶在亚瑟的鼻尖上。 “嘿!亚瑟,你他妈的!我又没说不能还价。” “很抱歉。即便是和你这样的魔鬼做生意,我也不喜欢通过赊账的方式进行。” 亚瑟一手端着白瓷茶杯,一手捧起资料,反复的审视着,总算让他总结出了一些东西。 虽然失踪人员的年龄下至六七岁,上到四五十岁,分布范围极为广泛,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寻。 但奇怪的是,失踪者的性别分布却极为怪异,其中男性达到了三十六人之多,只有九人是女性。 而且这九名女性中,又有八名是从监狱释放后失踪的。 真正从街头失踪的其实只有一人。 而男性失踪者,从监狱失踪的为二十四人,街头失踪为十二人,整体分布的较为均匀。 当然,这种统计中的规律性也未必完全靠得住。 因为这只不过是苏赛克斯公爵已知的失踪人数,并不代表所有数据。 不过,监狱失踪的那部分应当相对可靠,因为可以结合内务部、苏格兰场和伦敦地区治安法庭这段时间的相关存档资料进行比对追踪。 而街头失踪的那部分,就不好说了。 要想得出真实结论,恐怕还是得找几个熟悉圣吉尔斯教区的人去搞深入调查。 而他今天之所以等在办公室里,也正是为了等一个熟悉圣吉尔斯教区的人。 亚瑟心里正琢磨着呢,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了一顿激烈的争吵声。 “该死!你凭什么抓我?我不就是去商店买点东西吗?我既没偷又没抢的,你赶快快放我回去!” “你还敢嘴硬,你那是买东西吗?再叫嚣,小心我拿文明仗抽你!” 亚瑟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门外站着的肯定是托尼。 他刚拉开门,就看见托尼警官正举着文明仗准备对一个戴着手铐的嫌疑犯迎面痛击。 亚瑟赶忙叫住了他:“托尼,你这是干什么呢?” 那个嫌疑犯看见亚瑟肩章上的巴斯星,赶忙连滚带爬的跑到了他的身后躲起来。 他喊道:“警官先生,我要投诉你的下属无礼拘捕良好市民!” 亚瑟皱着眉头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托尼气的脸红脖子粗,他一边掐腰喘着粗气,一边骂道:“亚瑟,你别听这个狗逼胡扯。这小子是个现行犯,案发时我就在附近,受害人跑出来求助,我当场出的警,他怎么也别想躲过去。” “他犯了什么案子。” 托尼憋了半天,气的说话都不利索道:“你让他自己说!” 亚瑟扭头问道:“你干什么了?” 嫌疑犯一脸无辜道:“警官先生,我就是去商店买点东西。我去商店想给我的宠物狗买点食物,但是那个女店主看我穿的不整洁不干净,所以怀疑我是小偷或是劫匪,非要让我把狗牵过去她才肯卖。” “那你牵过去了吗?” “当然了,我就算为了证明我又养狗的财力,我也得牵过去啊!可是第二天,我去给我的宠物猫买食物,她又要求我把猫抱来。” “那你抱过去了吗?” “当然了!我可是好脾气的守法公民!” 亚瑟不解的挠了挠脑袋,他问道:“托尼,这不都挺正常的吗?你为什么抓他?” 托尼听到这,怒目圆睁道:“前两天是正常,可这家伙今天买的是手纸!” “关起来关起来。你先把他关起来,一会儿等汤姆来了,你们俩一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唉唉唉!警官先生,警官先生!我冤枉啊!冤枉啊!” 托尼警官听到这嫌疑犯还敢喊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给了他一棍子:“老实点!他妈的,谁让你在店里脱裤子拉屎的!关你三天,给我好好冷静冷静!” 第十六章 羁押室内的对话 新任警长布莱登·琼斯行色匆匆的闯入区警署。 刚刚踏入大门,迎面便撞见了个手里抱着文件的小警员。 “琼斯警长,您怎么来了?明天才开警区工作会议呢,您是不是把日子记错了?” 琼斯闻言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不是。我分管警署里的羁押室都快装满了,所以我打算把嫌疑犯清理一下,把他们一起移交给治安法庭。 今天正好路过区警署,所以就打算问问你们这儿有嫌疑犯没有。有的话,我干脆一起带过去算了。” 小警员笑着说道:“琼斯警长,您真是有心了。不瞒您说,今天早上刚抓了一个,正在里面蹲着呢。” “行,你把他的起诉材料整理一下交给我。” “没问题,他的案子挺简单的,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现在就去起草他的案情报告。” “行,那你去忙吧。我先去后面把他铐上,待会儿你弄好了我直接把人带走。” 琼斯说到这里,正要迈步向羁押室走去,可腿还没伸出去呢,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他赶忙叫住了正准备去起草文件的小警员:“对了,安东尼,黑斯廷斯警督今天在吗?” “警督?您如果要找他,可能来的不是时候。警督才带着汤姆和托尼出去没多久,还特意嘱咐我们他可能要下午才能回来。” 琼斯问道:“他干什么去了?” “那就不清楚了。喔,对了,他们身边还带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说是汤姆警官刚刚收养的,会不会是去办领养手续去了?” “领养手续要三个人去办吗?” “这么说好像也是,那我就不清楚了。难道是去搜集弗雷德的情报去了?最近警督天天给汤姆和托尼上课,说是要他们俩以后干什么警探,专门搞破案侦查。 说到这里,琼斯警长,你们巡区最近发现弗雷德的线索没有?明天的工作会议上,警督弄不好要问这个问题,您还是早点做准备吧。” 琼斯听到这话,只是捏着下巴无奈道:“弗雷德哪里是那么好查的,听那些扒手说,这老家伙好像得有两三年没露过面了,鬼知道他去干嘛了,就算是死了也说不定呢。 现在那些当着‘弗雷德’旗号为非作歹的团伙,说不定就和那群打着‘卢德将军’旗号造反的工人一样呢。或许他们只是想借着弗雷德的名头,吓吓那些竞争对手。” “具体怎么一回事,谁也搞不清楚。不过您总得给警督一个交代,就算弗雷德的事情上没有进展,也得拿出点像样的成果出来,要不然可不好交差啊!” “多谢提醒。”琼斯从兜里摸了块糖果扔了过去:“今天辛苦你了,我去羁押室找嫌疑犯了。” 小警官接下糖果,笑着开口道:“您稍等两分钟,起诉文件马上就好。” 琼斯点了点头,旋即迈步朝着羁押室走去。 羁押室的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排一排用铁栅栏分隔开的八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的陈设都非常简单。 一个用来盛放排泄物的木桶,一张用两条铁链固定在墙上的木板,拿掉薄被子用来当座椅,放上被子就是张床。 此时关押在这里的嫌疑犯只有一人,因此也省得琼斯到处寻人的工夫了。 他先是看了眼身后,确认没人跟上来以后,这才慢悠悠的关上门,随后两手环抱晃悠到了嫌疑犯的面前。 “弗雷德,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早上七点半,在泰晤士河大道85号的卡尔森商店闹事。 那个时间,我手下的巡警应该正好巡逻到那里,他们会把你抓起来,然后我到治安法庭走快速审判程序。 两天后,你就会如愿以偿的出现在旧船监狱了。你的脑子是搭错了哪根筋,居然让抓到区警署来了?” 嫌疑犯正蹲在地上无聊的拿着干草画圈,他也不抬头看琼斯,只是哼了一声。 “他妈的,我怎么知道那个路过的巡警不是你手下的杂毛?看看你出的那个馊主意,就为了拿个破坏公共秩序的罪名,老子的屁股都让人看了,你怎么不算算我的损失呢?” 琼斯的嗓音里透露着一股子怒气:“我不是教过你怎么识别巡警的身份吗?看他们的肩章编号,挂着E2开头编号的才是我手底下的人。 你这个傻逼,你知道黑斯廷斯警督正在满世界找你吗?可你在干什么,你居然自己送到了他的牢里。” 弗雷德闻言哈哈大笑道:“没办法,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幽默。他可能永远都想不到,他想抓的弗雷德,其实就被他关在牢里。” 琼斯怒道:“你还有脸笑?幸亏我们半年前就给你把身份换了,要不然这下肯定露馅了!你知道事情败露会有什么结果吗?你会被吊死在绞刑架上的!” 弗雷德抬起头,他挑着眉毛:“你想吓唬我?一个刚刚接替威洛克斯上位的年轻后生,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应该好好问问他,老子当年在陆军是吃哪碗饭的? 当年要不是老子犯了事,也不至于那么早就被强制退役。如果我没退役的话,说不定这会儿也在大伦敦警察厅办事呢。威洛克斯都能当警长,我应该当个什么?警司?” 琼斯嗤笑一声:“威洛克斯?他已经死了,你让我上哪儿问他去?” “没错,我当然知道他死了。” 弗雷德站起身来,两只手抓紧铁栅栏用力向外一掰,只听见生铁一阵吱呀呀的惨叫,他的脑袋伸了出来。 他的脑袋顶在琼斯的额头上,瞪大的眼睛仿佛能把琼斯整个人给一口吃进去:“我不是上帝,所以我没办法把威洛克斯叫上来让你盘问。但是,我可以送你下去啊。” 琼斯额头上虚汗密布,他的余光瞟了眼羁押室弯折的栏杆,喉结微微动了动。 正当二人陷入僵持时,羁押室的门外响起了小警官的声音。 “琼斯警长,你还没把他带出来吗?我这边的起诉文件要草拟好了。” 琼斯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他伸手拍了拍弗雷德肩膀:“进去之后好好办事,顺带着也能避避黑斯廷斯警督的风头,这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 弗雷德嘴角一提,不屑的笑了一声,将两只手伸了出来。 “来吧,把我铐起来。” 第十七章 雾都孤儿? 穿着常服的亚瑟等人站在圣吉尔斯教区的入口处。 闭上眼,可以感受到这里的尘世喧嚣,喧闹的叫卖声,来往人群的交谈声,仿佛这里与伦敦西区其他富丽堂皇的广场与街道一样。 实际上,这里确实也拥有着属于自己的辉煌过往。 在16世纪时,圣吉尔斯教区还只是一个位于伦敦城外的郊外乡村,只有很少的几组村社和几十户世代居住于此的村民。 但1541年的一条法案却改变了这片地区的命运,因为伦敦城日益拥挤的居住现状,所以议会打算将城市向着边缘地带延伸开拓,一条自霍尔本酒吧到圣吉尔斯教堂的大道被铺设了出来。 由于这条道路的建设,很多居住于伦敦城内的上流人士开始经常在休息时来到此地,他们喜欢在圣吉尔斯教区附近的马里勒本黑森林狩猎野兔和狐狸。 随着这些上流人士的到来,圣吉尔斯教区开始逐渐变得繁华,居住人数也开始不断攀升。 在查理二世统治时期,一个名为七街日晷上流社会居住区相继在圣吉尔斯教区建立。 而这里的房屋数量也由几十幢迅速朝着2000幢的目标前进。 在1720年的伦敦地图中,已经难觅圣吉尔斯教区的空地。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奢华的上流社区却在进入18世纪后迅速转变为穷人的集聚地与罪恶的藏身处。 其中最重要原因便是伦敦西区其余教区的大规模开发。 而在这波开发浪潮中,圣吉尔斯教区却由于此地土地归属权过于混乱,导致其一直无法动工更新。 大量的房屋因为缺乏维护和保养的关系,变得破旧不堪。 富人们纷纷逃离此地,贫富差距的分化使得部分人群拥有了更强劲的购买力,他们开始青睐于郊区兴建的庄园之类的贵族地产,对曾经受宠的圣吉尔斯郊区弃若敝履。 而在富人逃离此处之后,穷人与贫民们却发现了圣吉尔斯教区的价值。 首先,这里交通便利,距离科文特花园市场、索霍商业区、威斯敏斯特修道院和泰晤士河码头都很近。 这些地方提供着大量的工作机会,可以供养大量从事体力劳动的服务业群体。 他们开始占据富人出走后留下的空荡荡的房屋,他们的来历五花八门,有爱尔兰人、英格兰人、苏格兰人、甚至还有法兰西人,虽然文化不同,但这些人也有个共同点。 那就是,他们都是在家乡活不下去,不得不来到伦敦谋生的外乡人。 而圣吉尔斯教区的房东也看到了这些人身上独特的价值。 因此,自贫民开始涌入此地开始,圣吉尔斯教区的城市规模不仅没有缩小,甚至还比富人们居住的时候更加迅速。 房屋的兴建速度一年超过一年,原本宽敞的大道被不断延伸的棚屋挤占,各种不适合居住的房间在原来房屋的基础上被扩建了出来。 圣吉尔斯用两百年时间积攒下的名声在几十年的时间里被葬送的一干二净。 根据民间组织‘抑制乞丐生活协会’的统计,如今伦敦超过四分之一的乞丐都来自于这个教区。 然而,小亚当就是这样的地方度过了他九年人生中的九年。 亚瑟望着身边被汤姆牵着手的小亚当,他开口道:“亚当,很抱歉,又让你回到了这里。” 如今的小亚当已经不是法庭上的那副模样了。 他原本能遮住眼睛的泛黄头发被剪得很短,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裤衣,肩膀上还缝了一件白色的百褶边披肩作装饰。 虽然从衣服的质感判断,这并非是什么价格昂贵的料子,但从披肩上的一针一线,还是能看出汤姆太太做的很用心。 亚当抬头望着亚瑟,眨了眨眼睛。 “黑斯廷斯先生,您用不着道歉,其实我也一直想回来一趟,我还有些东西留在这里。或许我现在用不上了,但我可以把它们送给别人。” 托尼听到这话,忍不住询问道:“亚当,你确定东西还在吗?你那个混账母亲不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 谁知托尼这话还没说完,汤姆便瞪着眼狠狠地给了他肚子上一拳。 托尼一时吃痛,忍不住骂道:“操!汤姆,你干什么?” 汤姆也不理托尼,而是蹲下身子同亚当说道:“亚当,你别听他胡说。你妈妈只是去走亲戚了,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我家里,当然,就算你妈妈回来了,你也可以住在我家里,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亚当听到这话抿了抿嘴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到汤姆的面前。 汤姆温和的问道:“亚当,你怎么了?” 亚当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臂抱住了汤姆。 “爸爸。” 汤姆先是一愣,但转瞬之间,泪水已经沾湿了他的眼。 他抱住了亚当,父子俩哭成一团。 “亚当!我的好儿子。” 托尼见到此情此景,先是一笑,随后无奈的冲着亚瑟耸了耸肩。 亚瑟看了父子俩一眼,从怀里的铁盒子里掏出烟斗叼在嘴上点燃。 由于今天没穿警服,他难得的可以在公众场所抽烟。 亚瑟嘬了口烟,开口道:“汤姆,亚当的领养文件还没办完吧。干脆给他改个名字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汤姆想要回答,但他这时候已经哭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止不住的点头。 托尼见了他这副模样,只感觉气不打一处来:“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汤姆,你能不能把眼泪擦了,咱们还得干活呢!” 亚瑟看到汤姆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只能将话题抛给了他儿子。 “亚当,我记得从前和你聊天的时候,你和我说这一片有个专门收养流浪儿的老头子?你还告诉我,你的扒窃技术也是从他手上学的。能带我们去见见他吗?” 亚当被汤姆抱在怀里,他擦了擦泛红的眼眶,旋即断断续续的开口道:“您说的是费、费金先生?您、您要抓他吗?” “费金?” 亚瑟皱眉想了想,他总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正当他思索时,忽然听见前方有人冲他打招呼:“亚瑟!” 亚瑟抬头一看,那正是戴着他赠送帽子、斜挎小布包的狄更斯。 亚瑟瞳孔微缩,他将脑袋转向了身旁的汤姆。 “你想好给亚当改什么名字了吗?” 汤姆吸了吸鼻子,红着眼道:“就、就叫他奥利弗吧。” 第十八章 罗宾汉罗宾汉,把门开 在亚当的带领下,亚瑟等人来到了位于圣吉尔斯教区最深处的乌鸦窝地区。 亚瑟余光一瞥,看见狄更斯在他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写下了几行文字。 ——街道泥泞不堪,狭窄幽暗的小巷里充满了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恶臭。小商店还有几家,不过货架上商品寥寥,恐怕他们唯一的商品就是店里一批批伸手乞食的小孩儿了。 ——明明太阳才刚刚升起,他们就已经不得不在门口爬来爬去,屋里还时不时传来婴儿的哭闹声。 ——这里满目凄凉,似乎惟有酒馆的生意还不赖,里面传来一些底层爱尔兰人的大吵大嚷。 ——狭窄的大街两侧延伸出一些廊道和院落,透过缝隙,可以看见挤成一堆堆、一簇簇的几间陋室。在那里,一些喝得烂醉的男人和女人滚在一起,身上满是烂泥,就像是泥坑里打滚的猪猡。 ——从一些门洞里,不时钻出几个外貌凶狠吓人的彪形大汉,他们的眼神鬼鬼祟祟的,他们即将要干的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光明正大或高尚风雅的事情。 亚瑟看到这里,叼着烟斗缓缓吐出个烟圈,他念道。 “没有厕所,没有垃圾桶,没有供水管路和干净的水源,整个地区也见不到一根用于清理污秽的排污管。 与其说他们生活在全欧洲最繁华的城市里,不如说他们生活在一片看不见文明、无人关心的原始荒原。” 狄更斯听到这里,写作的笔触忽然一停,他转了转自己的帽子,问道。 “亚瑟,你在大学里念得是古典文学系吗?” “不,我读的历史系。” 狄更斯有些惊奇:“伦敦大学的教育水平这么高吗?看来报纸上先前关于你们学校的报道全是错误的,那都是些没有根据的诋毁。 你这个读历史系的学生,都可以拥有这么高超的文字水平,如果是读古典文学毕业的,恐怕都是文豪级了吧?” 亚瑟嘬了口烟,问道:“报纸上都怎么说我们学校的?” 狄更斯回道:“他们说伦敦大学招生不看信仰,甚至连祈祷间都不设的大学,这样的学校简直就是粪坑大学,再好的学生在这样的学校读四年,哪怕他念得是高雅的古典文学,最后学会的也只能是粪池文学。” 亚瑟本想为母校的声誉反驳一下,但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埃尔德那张欠揍的笑脸。 他沉默着挣扎了半天,这才猛吸一口烟,缓缓开口道:“虽然我不同意报纸的观点,但满嘴粪池文学的人,好像确实在我身边。” 狄更斯有些不自信的问道:“你是说我吗?” 亚瑟摇头否认道:“不不,查尔斯,我说的不是你。那个人你见过,那天和我一起在酒馆喝酒的那个。” 狄更斯先是一愣,旋即捂着前额惊叹道:“他居然是念得古典文学?我的上帝啊!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以为他没受过教育呢。” 亚瑟挑着眉毛道:“这可能是因为你对教育的本质不太了解。教育只能教会学生一些技能,但却教不会他们思考。教育并不一定会让人脑子变好,有时候甚至还会让他们变得更糟。” 狄更斯看起来有些迷糊:“我不是很理解您的意思。” 亚瑟看他不明白,于是便设问道:“如果一个固执的蠢货接受了大学教育,你觉得他会变得怎么样?” 狄更斯犹豫道:“会让他变得不那么固执了?” 亚瑟摇头道:“不,他会变得比原来更难缠了。 因为他会从他接受教育中,选择自己喜欢的部分补充进他那套狗屁不通的逻辑里,以此来让自己看起来更滑稽。 查尔斯,你要知道,即便是太阳,也只能照亮愿意接受光明的事物。” 狄更斯问道:“您的意思是,蠢笨的人就不应该接受教育吗?” 亚瑟又摇了摇头:“不。他们还是应该接受教育,聪明人不接受教育在这个社会都只能艰难前行,愚蠢的人要是再不受点教育,他们还怎么活下去? 况且,就连我自己都没办法确定自己是聪明还是愚蠢,万一我自己就是蠢的那部分呢? 我们以为自己是理性的,我们以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有其道理的。 但事实上,专横和偏执是一切类型人群的共性。 查尔斯,通常我骂别人的时候也是在骂自己,所以说到底,还是给自己留点退路吧。” 阿加雷斯听到这里,笑着坐在小商店掉了大半的挡雨板上现了身。 “亚瑟,你怎么会偏执和愚蠢呢?你可是个聪明的恶棍。 你只要不要和那些蠢人混到一起去就行了。人一到群体中,智力水平就严重降低。 为了获得认同,他们愿意抛弃是非,用智力和常识去换取那份让我感到可笑的卑微安全感和归属感。 孤立的个体具有控制自身反应行为的能力,而群体却不具备。 只要聚成一团,他们就没了脑子,以往不敢干甚至不敢想的东西,只要有个带头的,他们可以一件接着一件的做给你看。 而你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施加一些轻微的、不那么容易察觉的影响,或许是一句口号,又或者是一个行为。 只要让他们接收到了你传达的信息,你就可以驱使他们在前面送命,而你则坐在后面静静地数钱。” 亚瑟瞥了红魔鬼一眼,他摸不透这家伙今天到底为什么要说这段话。 他现在的心情说不上多好,也称不上多坏。 通常在他心思宁静的时候,阿加雷斯是懒得多费唇舌的。 因为就连亚瑟自己知道,人类处于这种无欲无求的状态下是很难受到诱惑的。 阿加雷斯好歹也是个从所罗门王时期就一直干下来的老业务员,他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亚瑟思考了片刻,没有多言,而是跟着众人的脚步一路向前。 前方的小巷里,是一个破落的二层小楼,屋顶上破了个窟窿,昨夜雨水的痕迹依旧没有褪去,屋檐的末梢正一点点的往下滴着水。 被汤姆牵着的亚当松开了父亲的手,他冲着亚瑟等人小声道:“各位先生们,请你们先躲开一段距离。要是被费金先生看到我带了外人回来,他不止不会开门,还会翻窗户逃跑的。” 亚瑟等人互视一眼,开始向后退去。 “好,我们躲开一段距离,你注意安全。” 亚当犹豫了一下,他忽然叫住了亚瑟。 “黑斯廷斯先生,您真的不会抓费金先生吗?” 亚瑟冲他眨了眨眼,轻轻的笑了一下:“我骗过你吗?” 亚当听到这句回答,终于放心,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随后走到那扇用两层木板加固过的房门前,踮着脚轻轻扣了三声。 咚!咚!咚! 敲门的节奏很缓慢,但每一声都非常沉重。 紧接着,亚当又将两根手指蜷成环,学着布谷鸟的叫声吹了两声口哨,然后才开口念道。 “森林的鸟儿归巢来,罗宾汉,罗宾汉,你快把门打开。不要带上你的弓和箭,因为我给你带了两只猫眼睛回来。” 小屋内沉寂了片刻,里面传出一阵尖锐中带着些沙哑的嗓音。 “布谷鸟,布谷鸟,你从哪里飞回来?森林的乌鸦捎回信,说你上了断头台。” “蛋糕迷了老鹰的眼,我从学院进修归来,十天的假期,轻松又愉快。” 亚当的话刚说完,房门上掏出的圆孔隙中出现了一只浑浊带着黄斑的眼睛来。 眼睛四处打量着亚当身后的环境,直到确定没有藏人后,房门终于慢悠悠的打开了一道缝隙。 “亚当,你可以进来。” 第十九章 费金的情报 几乎是在房门打开的同一时刻,汤姆和托尼一个健步冲上前去。 托尼死死的拉住房门边缘,力图不让门关上。 而汤姆则是第一时间将待在门口的亚当抱起来退到了后面。 门内的贼头老费金见状,脸色猛地一变,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几乎连想都没想,立刻掏出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那是一把明晃晃的割肉刀。 正当他打算狠狠地给面前的托尼来上一刀时,如铁钳般有力的手掌扼住了他的手腕。 老费金一时吃痛,手里的刀也‘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戴着圆顶帽的亚瑟挑高帽檐,另一只手掀开大衣,向他展示了揣在腰间的燧发手枪。 亚瑟开口道:“别费劲了,费金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简单聊两句。” 亚瑟这话刚说完,站在他身后的托尼和汤姆也掀开大衣,他们的怀里同样揣着手枪。 老费金见状,只得微微举起双手,以示自己没有反抗的意思。 这个秃顶的老头子睁大眼睛吸了口气:“好吧,看来我今天是栽了,你们是来要账的吧?几位里面请,需要我帮你们泡杯茶吗?” 亚瑟一挑眉毛:“要账?你欠了人很多钱吗?” “你们居然不是来要账的!” 老费金一脸惊讶的上下打量着几人:“那你们是弗雷德的人?难道是他良心发现了,终于打算把欠我几个月的货款结了?” 汤姆和托尼互视一眼,狄更斯刚想接话,却也被他俩拉住了。 亚瑟微微一琢磨,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他倚在门边歪着脑袋笑道。 “费金先生,我想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 “还有什么事?” 老费金眼珠子一转,他来回扫视了亚瑟几眼,忽然眯起了眼:“有什么事,你就照直说吧。用不着跟我这里盘道,如果你真是道上的兄弟,应该懂规矩。” 亚瑟闻言,也不多说话,只是拔出腰里的手枪顶在了费金的脑袋上。 “老东西,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 枪刚放在费金的脑袋上,便吓得老头刚放下去的手又举了起来。 他破口大骂道:“该死!我就讨厌你们这样刚入行的雏儿!除了暴力,什么都不会!” 亚当看到这里,心有不忍的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您、您答应过我的。” 费金瞅了被汤姆抱在怀里的亚当一眼:“亚当,你居然会相信他们的鬼话。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就这么把我卖了? 我平时对你还不错吧,你被你父母赶出门的时候,是谁收留的你?你那些细致活儿,都是谁教的你? 我最多也就是从你偷来的东西里拿点抽成,你不要觉得我拿四成很多,那可是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我只不过是想挣点养老钱! 你在圣吉尔斯打听打听,那些中间人谁不是给你按打对折的价格收?” 亚当听到这里,觉得心里有点难受:“费金先生,他们对你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会把枪顶在我的脑袋上?!” 亚瑟听到这里,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将枪口倒转,对准自己的脑袋扣动扳机。 只听见啪嗒一声,什么事也没发生。 亚瑟将手枪揣回腰里,冲着老费金摊手道:“费金先生,正如您见到的那样,这只是个小玩笑。” 老费金从上衣兜里摸出手帕,擦了擦下颌的汗,瞪着眼睛责难道:“有这么开玩笑的吗?老头子的命都快让你吓没了!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托尼警官从上衣兜里取出苏格兰场的臂章,将它展示在费金的面前。 “就像您所见到的那样,我们是警察。” “警察?”老费金捂着发痛的心脏,畏缩的弓着背:“警官先生,我、我看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子,哆哆嗦嗦的掏出个八成新的金怀表往亚瑟的衣兜里塞。 “看在我们都认识亚当的份上,一点小心意,还请您收下。” 亚瑟望着这个老头来回上演的变形计,只是无奈的将那块金表又送了回去。 “费金先生,您都知道我是个警察了,怎么还能搞这些呢?” 还不等老尤金回话,被汤姆抱在怀里的亚当便弱弱的开口道:“没错,费金先生,您得私下里给。” 汤姆听得一瞪眼,他教训道:“亚当!你这都是和谁学的?私下里也不能给,给了亚瑟也不会收的,他现在不缺钱。” 亚当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眨巴着水灵的眼睛,冲着费金开口道:“那……费金先生,您送给我爸爸吧,我们家缺。” 一旁的狄更斯听得都愣了,他冲着身旁的托尼问道:“苏格兰场的警察都这样吗?” 托尼撇嘴耸肩道:“哪里都有这样的,但至少我们不这样。” 老费金被他们搞得手足无措,正当他不知如何应对之际,还是亚瑟开了口。 “算了,费金先生,我们还是进去谈吧。” 得知了对方身份的费金也不敢怠慢,他赶忙把几人领进去了门。 “各位警官里面请,我这就去给你们泡茶。” “泡茶就不用了。” 亚瑟进了屋子,他打量着这处用报纸糊窗、地板渗水的客厅。 被木柴熏得发黑的墙壁,缺了半条腿、用粉笔画满了涂鸦的桌子,还有桌子上那啃了一半的黑麦面包和包了浆的白臘杯与没了壶盖的茶壶。 而在墙角深处用茅草填上的小洞里,还有只精瘦的黑耗子正在呼呼大睡。 面对此情此景,亚瑟无论如何也提不起胃口。 老费金也看出了几位警官似乎有些不舒服,老贼头不好意思的红着脸道:“警官先生,我这房子在附近算是不错的了。 房东跟我说过,这里原来是个贵族的屋子,男爵和男爵夫人可都在这里住过呢,每一面墙都充满古典优雅的品味。 只不过这里因为长时间缺乏保养,所以您现在可能看不太出来。您别不相信,您看看这里……” 老费金一边说,一边伸出他那油腻的袖子使劲的摩擦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 “您看这扶手的雕花,绝对是大师的品味。” 亚瑟抬手打断了他的动作:“费金先生,关于品味的问题,我们可以下回再谈。 我听亚当说,您是这一片有头有脸的人物,掌握着很多旁人所不知道的信息。所以我今天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向您咨询一些问题。 我得到了可靠情报,上面说圣吉尔斯教区最近出现了很多失踪事件,您对这件事有了解吗?” “失踪事件?” 老费金眼神游移不定,他抿了抿干瘪的嘴唇:“其实吧,这种事,在圣吉尔斯从来就不缺。毕竟您应该也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走,少几个人很正常。” “但我听说这回少的可都是街上的熟脸。有大人,也有小孩,有男人,也有女人,以您在圣吉尔斯的关系网,您总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吧?” 语罢,亚瑟还从怀里甩出一份名单扔在了桌面上:“您认识字吗?不认识的话,我可以读给你听。” 老费金满头大汗:“这……有的事情,我不能说的太清楚,要不然我会有麻烦的。大家都在这么干,我这是断了他们的财路。” 亚瑟听到这里,又甩出一份文件:“费金先生,现在这一份,是对你的犯罪指控。以你的销赃数额还有教唆犯罪行为,数罪并罚,恐怕不够绞刑也够流放了,您应该知道,您这个岁数,流放和绞刑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进行调查,我可以立马撤销这些指控,毕竟圣吉尔斯教区不是我的辖区,我没必要去管这个闲事。” 费金听到这里,犹豫再三,可当他看到托尼警官拿出来的手铐,终于还是咬了咬牙。 他开口道:“我不敢说我知道全部。但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亚瑟闻言,立马将指控文件扔进了旁边脏兮兮的壁炉火堆里。 “您请讲。” 费金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警官先生,您知道丧葬互助会吗?就是那种一个家庭每周交几个便士,之后如果有家庭成员出现死亡,就可以从互助会里得到一份丧葬补助的那种协会。” 第二十章 扑朔迷离的案情 丧葬互助会? 亚瑟走出老尤金的屋子,望着面前泥泞的街道,他的脑袋里还在回想方才他提到的那些关键词。 按照老尤金的说法,如今在伦敦的穷人群体中,这种丧葬互助会十分流行。 虽然英伦三岛已经迈入了工业化时代,但许多传统的风俗并没有因为中世纪的远去而消失。 葬礼作为基督教和不列颠文化中的重要仪典,依然在许多人的心中留下了重要且独特的位置。 在圣吉尔斯教区,每个穷人家庭都有个共同的、不成文的规矩。 他们每周都要为家庭中的父亲攒下三便士,母亲攒下两便士,孩子攒下一便士,但这笔钱却并不是用于改善生活的,而是用来为他们的身后事做准备。 在不列颠人的传统观念中,不论死者生前如何贫穷落魄,他们都应当拥有一个体面且隆重的葬礼,因为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能够享受到的唯一一丝尊严了。 想到这里,亚瑟觉得有些熟悉,又觉得有些心酸。 因为文化不同,很多时候他难以理解这里的一些文化风俗。 但是对于死后哀荣的重视,却让他想起了无数次魂牵梦绕的那片土地。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老人们执拗的考虑着入土前的葬仪,只有苦了一辈子的人,才能明白这个仪式的真正含义。 或许是有些老古板,但这也是他们向世界昭告自己曾经活过的印证,是他们曾经在世界上走过的最后一点痕迹。 “亚瑟?”汤姆警官轻轻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了?” “没什么?”亚瑟重新打着熄灭的烟斗,开口问道:“像是这种丧葬互助会,如今在伦敦的贫民群体中很多吗?” 汤姆一手抱着亚当,一手挠了挠后脑:“应该是挺多的。我太太也和我提过一些,不仅有丧葬互助会,还有医疗救助会、女性读书会、纺织工人帮扶会,以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协会,有的我都叫不上名字。” 托尼听得直皱眉头:“这都是些什么协会的?该不会是伦敦通信会和谢菲尔德宪法知识会那样的类雅各宾派激进组织吧?” 汤姆闻言急忙摆手否认道:“不不,他们就是些简单的互帮互助协会。比如女性读书会,就是各位女士们聚在一起读书学习的协会。 每个会员每周缴个几便士,就可以免费在她们的图书室里借阅读物,如果会员生病而导致无法工作,协会还会给予她直到痊愈前的一部分经济支持。 而像是医疗救助会,就是请不起医生的家庭合起伙来聘请一位长期医生来替每一位会员服务。当然了,会费也是根据家庭人数来算的,人数多也就缴的多。 这就是穷人们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想出来的办法,可不是组织起来的雅各宾派群体。” 亚瑟嘬了口烟:“就算是也没关系,反正现在允许自由结社了,我们最多对他们严加监视而已。 只要他们别整出像是1820年卡图街密谋那样准备刺杀内阁成员的大新闻,那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毕竟我可不想在伦敦城里再听见陆军开拔的消息,那对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哪天伦敦内外到处都是这样的互助组织,我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得很好,至少要比现在好。 等到那个时候,也许我们这帮苏格兰场的警察就不用成天带着棍子晃来晃去,我也可以买到便宜的一便士报纸了。” 托尼听到这话,撇着嘴摇了摇头:“亚瑟,你想的也太美了。我不求他们能卖我一便士的报纸,我只求那些街头小贩以后见到穿警服的别冲着我们吐吐沫就行了。” 狄更斯掏出刚才和老费金座谈时留下的笔记,一边反复阅读,一边询问道:“按照费金先生的说法,这附近有人在做着收养流浪者,然后用他们骗取丧葬补助的生意?” 亚瑟微微点头:“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仔细想想,这解释不通。或者说,解释不通所有人的失踪原因。 从我们目前手头拿到的数据来看,失踪的可不止有流浪儿和体弱的女性,还有很多正值壮年的流浪汉。 而且他们当中有不少人还是刚从监狱放出来的,我前两天特意去苏格兰场和内务部调了这些人的犯罪档案,其中有一部分人可是受到了暴力罪名的指控。 那些发死人财的要想让这群人乖乖去送死,恐怕没那么容易。” 托尼想了想,忽然黑着脸问道:“亚瑟,你是说那个糟老头子没跟我们说实话?我这就回去找他去!” 谁知托尼还没迈开步子,就被亚瑟拉住了。 “他应该把他能说的都说了,只不过他说的和我们想要的不是一种东西罢了。 害死家庭成员骗取丧葬补助的情况应该确实存在,但至少目前没有大规模集中出现。 否则的话,最先报警的不应该是苏赛克斯公爵,而是那些参加了丧葬救助会的其他家庭。 毕竟一个陌生家庭刚刚加入协会就开始大量死人,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亚瑟又翻了翻手里的失踪名单,他开口道:“我刚刚在和费金先生交谈的时候,又把手头的失踪数据重新归类了一遍,结果让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托尼连忙追问道:“什么问题?” 亚瑟道:“青壮年男性的失踪时间分布的一直比较均匀,反而是女性、中老年男性和流浪儿的失踪比例在这两个月内不断攀升。 按照苏赛克斯公爵的报告,这半年总共才有九名女性失踪,但是这两个月就占了六个。 中老年男性和流浪儿的失踪人数也在这两个月激增,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这说明了什么?” 一旁的红魔鬼听到这里,忽然掩着嘴窃笑道:“喔!我亲爱的亚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狄更斯愣了片刻,不过他很快就回过味来了:“亚瑟,你是说,失踪事件牵涉的其实不止一件案子?” 亚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不,不是牵涉的不止一件案子,而是牵涉的恐怕不止一类案子。” 第二十一章 机灵鬼亚当的罗宾 亚瑟等人走在圣吉尔斯教堂外的幽深小巷里时,这里的过道很窄,并不够两人并肩通行。 甚至一个成年壮汉也只能尽量缩着肩膀才能保证自己的上衣不碰到湿润、长着青苔的墙壁。 他们只能排成一列,托尼警官在前,亚瑟走在最后,狄更斯、汤姆和小亚当则被他们保护在最中间。 众人走着走着,亚当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痴迷的停在一栋用木板和铁丝延伸搭建的棚屋前停下了脚步。 汤姆头也不回的拉着亚当的手臂,直到他发现遇到了阻力,这才回头望向驻足的亚当,疑惑的问道:“孩子,怎么了?” 亚当眨了眨眼睛,指着那座被铁丝和木板缝合的已经看不出原貌的房屋,说道:“我想回去看看我的朋友。” 亚瑟扫了眼只剩下一颗钉子、歪歪扭扭挂在门板上,生着红锈门牌。 上面写着教堂巷27号,这是亚当住了九年的家。 亚瑟扭头向狄更斯问道:“查尔斯,你今天不忙吧?” 狄更斯笑道:“我最近一个月都待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工作,无所谓忙不忙的。” “那就好。” 亚瑟转过身子,一不小心在大衣肩膀处蹭了一身泥。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开口问道:“有人在家吗?” 谁知过了许久,都没听到有人回应。 这时亚当站了出来,他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这里进门用不着打招呼,我们这里住着四个家庭,这个门是大家共用的。” 说完,他便来到了房门前,两只手托在门板的下缘,竟然硬生生的将它抬到了自己的头顶,从底下开了一道几英尺的缝隙。 小亚当涨红着脸,看得出来他浑身上下都在使劲。 “请快点进去吧,我抱不了多久。” 狄更斯见状,赶紧上前接替了他的工作,谁知他一用力,只听见咚的一声,竟然将整张门都卸了下来。 “这……”狄更斯手里抱着门,满脸发懵:“我……我是不是把东西弄坏了?” 亚当摇头道:“不,它本身就是坏的,平时我们只是用它挡风而已。” 狄更斯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把门板放在一旁,众人这才得以一睹棚屋内的风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不算太长的半露天过道,之所以说它是半露天的,是因为过道的顶上只是简单的用木板搭了一层用于挡雨。 而过道两侧则是用在圣吉尔斯破房子里随处可见的碎石瓦砾堆起来的灶台。 灶台上摆放着一个底部发黑的圆筒铁锅,铁锅里积攒了些昨天夜里下的雨水,水面上还飘着几个辨别不出品种的黑色飞虫的尸体。 炉灶里还剩下些仍未燃烧殆尽的发灰发白的木炭,而在炉灶的边缘,则是一条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桌子腿。 亚当看见那个铁锅,先是一愣,旋即喃喃道:“这肯定是凯尔干的,他煮完了茶又忘了把锅和剩下的燃料拿回去,要是让他爸爸发现了,估计又得挨顿毒打。” 亚瑟听到这话,于是便拿起那个铁锅将里面的泼到了外面去,开口道:“那我们就去替凯尔拿回去吧。凯尔就是你今天要找的朋友吗?” 亚当一边摇着头,一边领着他们走进楼梯间向着上面走去:“不,不要替他拿,我就乐意看他挨打。” 亚瑟听得一愣:“为什么?” 亚当道:“凯尔算不上我的朋友,他比我大两岁,他仗着比我高比我壮,经常和我打架。” 汤姆也来了兴趣,他很希望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你们为什么打架?” 面对父亲的提问,亚当倒也不隐晦他和仇人之间的恩恩怨怨。 他开口道:“我们之间的梁子太多了,有时候是为了砖缝里的一便士,有时候是因为我偷了他打算拿上街卖的报纸,有时候是因为他和他的那帮爪牙们瞧不起我。” “瞧不起你?”托尼哈哈大笑道:“亚当,放宽心,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会瞧不起你。我天天巡逻,天天被人瞧不起。” 亚当一脸认真道:“凯尔才没胆子瞧不起警察,他只敢瞧不起我。 他说他去工厂做工一天可以拿六个便士,而我这样的只能拿五个。 但他也不好好想想,他能拿六个便士并不是因为他活干得比我好,而是因为他有个在厂里当领班的姨娘。 他那个人不自知也就算了,还把自己的粗鲁当成有男子气概。 从前我和他一起在纺织厂里做工,他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拿根棍子挑起罗宾的裙子,还调笑她说:‘嘿,让咱好好看看你的大腿有多白。’ 罗宾被他弄哭了,我看不下去,就从后面抱住凯尔的脑袋,把他摔在地上,然后骑在他的身子上揍他。 凯尔的鼻子都被我打出了血,他捂着脸哭天喊地,就好像是只认怂的癞皮狗。 我本来都快赢了,但是他手底下的那群狗崽子们为了从凯尔的姨娘手里多拿一便士的工钱,就一个个像疯了似的冲上来拿拳头揍我,他们拿脚踹我的肚子,想要把我们分开。 但是我就是不松手,我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直到他姨娘拿着根棍子跑了过来,她一边喊我‘小混蛋’,一边拿棍子狠狠地打我的背。 我实在是太疼了,所以才不得不松开手,从那以后我就被他们禁止去工厂做工了……” 亚当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亚瑟看他这样,忽然想到了先前他陪亚当聊天时得到的信息。 他问道:“所以这就是你被家里赶到大街上,每天除非讨到五个便士,否则不准回家睡觉的理由?” 小亚当的眼里含着泪,他点了点头。 亚瑟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拍了拍汤姆的肩膀:“不得不说,汤姆,你赚到了,这可是个相当不错的小子。” 汤姆也笑着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揩去儿子的眼泪,将他抱着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狄更斯也笑着鼓励道:“小子,这都算不得什么。他们之所以要把你赶出家门,并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好,而是他们在嫉妒你,嫉妒你拥有他们用每天五便士都买不到的东西,那就是你的品德和良心!” 亚当笑着抹了抹眼角,开口道:“爸爸,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怎么了?” “我还得从地里挖出我藏得宝贝呢,我虽然已经用不着它了,但是我要把它们都送给罗宾。罗宾也住在这里,她现在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 托尼吹着口哨打趣道:“唉呀!亚当,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是个风流种子?罗宾,我可记得这个名字,是你从那个小混蛋凯尔手底下救出来的女孩儿吧?你这个鬼机灵。” 小亚当红着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抬起手指着屋顶:“她住在二楼,出楼梯口的第三个房间。” 第二十二章 黑斯廷斯先生,您认识上帝吗? 众人来到二楼,亚当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在一块翘起的地板前蹲下身子,将手伸进了地板破损的空洞里。 在摸索了一阵子后,他很快从里面掏出了一件巴掌大的木匣子,以及一本蜷缩的几乎捋不直的旧书。 亚当用力的将书掰直,用袖子擦干净沾在上面的灰尘,亚瑟只是看了眼封面就认出了那是一本《祸害》杂志。 这倒不是亚瑟有多博学,而是因为他在平时上班之余经常光顾旧书店,《祸害》作为一本以讽刺漫画为主要内容的杂志,受到了伦敦广大市民的欢迎。 而在旧书店里,又尤以1811到1814这三年间的《祸害》月刊最受欢迎。 原因也非常简单,因为这三年间《祸害》的主笔漫画家乃是大名鼎鼎的乔治·克鲁克香克。 汤姆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书?” 还不等亚当回答,亚瑟就已经开口替他解释了。 “这可是本好书,《祸害》的1812年6月刊,我去了好多家旧书店都没能找到它,没想到亚当这里居然有一本。” 托尼凑了过来:“这个月刊登了什么重要信息吗?你为什么那么想得到它?” 亚瑟面无表情的嘬了口烟:“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重要信息,但是在六月刊发售的前一个月,当时的首相斯宾塞·珀西瓦尔在议会大厦门口被人连开数枪中弹身亡了。 所以我猜这一期的内容一定非常精彩,我在任何一家旧书店都找不到这本书就是证明。” 狄更斯问道:“您说是那个颁布《禁运法案》搞得美国和英国经济都弄得一团糟,还下令镇压‘卢德运动’,绞死许多暴动工人的首相珀西瓦尔吗?” 汤姆惊呼道:“我的上帝啊!这本书里难道都是对于那些政客的攻击吗?它在当时居然没被查禁,这简直就是奇迹。” 亚瑟道:“也不全是对政客的攻击,攻击政客一般都是出现了什么特殊情况,比如说‘卢德运动’什么的……” 汤姆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一般时期里,漫画主笔乔治·克鲁克香克基本都是在攻击王室,比如乔治三世为了王位抛弃发妻,就是因为他的专横无度、坚持使用暴力才导致北美殖民地独立。 喔,对了,克鲁克香克先生还非常有先见之明的攻击了后来继位的现任国王乔治四世,他从那时起就辛辣的点评当时还是王子的乔治四世‘望之不似人君’。” 亚瑟的话刚说完,汤姆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汤姆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在颤栗:“这位先生居然没被扔进牢里,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听老人们说过,那会儿和现在可不一样,国王还有不少权力。而乔治三世又是个糟糕透顶的国王,心眼儿小就算了,脾气还特别大。 不少反对他的人都被他丢进了监狱,就算没进去的,也基本都流亡国外了,这个乔治·克鲁克香克到底是怎么毫发无损的渡过那段时期的?” 亚瑟的嘴角挂上了一丝难以言明的笑容:“这有相当复杂的原因。 首先,当时乔治三世已经因为年纪太大而精神错乱了,国王的权力已经移交给摄政王子乔治四世行使。 而且由于老国王在北美的错误决策,议会已经一步步重新限制住了他的权柄。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克鲁克香克先生是个妙人。 辉格党和托利党都看到了发行量巨大的《祸害》杂志身上隐藏的潜力。 所以,克鲁克香克先生从辉格党手里收钱攻击托利党,又从托利党手里收钱攻击辉格党。 最后,再从两党手里一起收钱,攻击神志不清、常年卧榻的老国王。 因此,他不止把想说的话全都说了,还顺带着赚了一大笔。” 狄更斯不解道:“可即便如此,克鲁克香克先生天天攻击王室和政客,难道不会被贴上煽动者和叛国者的标签吗?那时候正在打仗,而且《叛国法案》和《煽动集会法案》应该还没废除吧?” “不不不。”亚瑟摆了摆手:“克鲁克香克并不总是攻击王室和政客,他每期只花一半的篇幅干这个。” 狄更斯不解道:“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亚瑟冷静道:“贬低法国人,还有辱骂拿破仑。” 听完这话,众人顿时笑得挺不起腰。 “怪不得《祸害》能正常出版呢。” “单凭这一点,他们确实不能宣判克鲁克香克先生叛国。” 狄更斯也忍俊不禁的回道:“看来我以后也得多逛逛旧书店了,没想到那里面居然藏着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正在众人开怀大笑之际,隔壁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 亚当朝着门缝里看去,惊喜的喊了一声:“罗宾!” 房门被慢慢推开,露出了一个倚靠在门框边缘,比亚当矮一个头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破了洞的小裙子,单薄的嘴唇发青发白,黑色偏黄的头发散乱的披开,病恹恹的眼睛仿佛丢失了神采。 她轻轻的咳嗽了两声,胸口连连起伏,之后才颤巍巍的伸出那只在阳光照射下瘦弱到几乎透明的小手,用细微到近乎听不见的哑嗓问道。 “是亚当吗?” 亚当捧着书和木匣子上去握住了她的小手,他使劲的摩擦着罗宾的手背,试图让对方冰凉的手掌能温暖一些。 “是我,我从牢里被放出来了。我本来差点上了绞刑架,但是我遇到了很多好心的先生,他们把我救了下来,我还带他们来看你了。 你看,就是我身后的这几位先生。长相和善的是我的新爸爸,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请我去他家里吃饭的汤姆警官。 脸上有颗痣的是托尼警官,那个挎着包的是写报纸的狄更斯先生,至于那个最高最大的就是黑斯廷斯先生。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就是两个月前黑斯廷斯先生给了我一先令,我用那些钱买了糖,我们坐在院子里一起坐着吃的那次。” 罗宾静静地微笑着听完亚当说的话,然后用手顺着亚当的胳膊一直向上摸索着,直到碰到了亚当的头发,这才安心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亚当,你是个好人,我听说好人会有好报,你能遇上这么多好先生,就是你的好报。” 亚当怔怔的望着罗宾,即便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但这时候,他也瞧出了不对劲。 他伸出手在罗宾的眼前慢慢地晃了晃。 罗宾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沉默,她微笑着问道:“亚当,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你……你看不见了?” 亚当捧着书和木匣子的手一松,咚的一声,里面的东西全都摔到了地下。 木匣子里装东西并不算特别名贵,只是几颗包装简陋的糖块,还有买糖剩下的几枚便士。 亚当垂下脑袋,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脸,但是耸动的肩膀和身体还是出卖了他。 “亚当……”汤姆警官沉重的吸了口气,想要上前抱住自己的儿子。 但亚瑟却伸手拦住了他,他吸了口烟,轻声说道:“别去。男人哭的时候,可不想瞧见他爸爸。” 罗宾轻轻抚摸着亚当的脸,温暖的泪水沾湿她的小手,她只是轻轻的笑着。 “亚当,不要哭啦。我并不是瞧不见了,这只是上帝和我在开玩笑,兴许睡一觉就好了。 但是或许他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我已经好久不能去工厂做工了,我每晚都能听见爸爸妈妈在叹气。 你有机会去教堂祷告的时候,一定要帮我和上帝说说,我得快点好起来才行啊! 家里的账单实在是太多了,要是再没有钱进来,我们家就得从这里被赶出去了。” 狄更斯听到这里,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罗宾的话也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遭遇。 他抿着嘴唇红着眼,从兜里摸出一张票子,正准备走上去,没想到身后突然伸出了三只拿着票子的手塞进了他的手心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亚瑟、汤姆和托尼不约而同的抬头望着天花板,即便是三位久经沙场、看尽苦难的老警官,也只能借助这种方式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狄更斯心里一暖,意味深长的瞪了他们三个一眼,随后俯身捡起了地上的木匣子,把手中的钱塞了进去,偷偷递给了小亚当。 亚当回头看了他一眼,正想说话,却看见狄更斯用一根手指竖在唇间,示意他不要声张。 亚当咬着嘴唇含着泪点了点头,他咽了口吐沫,尽量装出最欢快的语气道:“罗宾!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好多票子,有了这些钱,你们家就暂时不用担心被赶出去了!” 谁知罗宾听到这话,先是一怔,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收敛了,她摸了摸木匣子里的票子,仔细的数了数。 “亚当,这些钱,是你偷得吧?你不是答应我,再也不去干那些事了吗?” 亚当使劲的摇着头,他否认道:“这些钱真的不是我偷得!虽然我常干那些事,但那都是以前了。 再说了,就算我继续干又能怎么样!那些绅士小姐们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占完了,为什么不能分给我们一点? 他们一顿饭能吃掉几十英镑,而我只是从他们拿走的或许只是一颗蛋糕上的樱桃。有了这些,你们家就不用被从这个地方赶出去了,这有什么不好的? 罗宾,你看看你,你……你都被他们害的……瞎了……” 亚当说到这里,伸出手抱住罗宾,这个九岁的孩子跪在地上,趴在另一个孩子的肩膀上哭的泣不成声。 就算是当初在治安法庭面对死刑的指控时,他都没有哭的像是今天那样伤心。 忽然,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脑袋上,亚当抽噎着回头望去,那是把帽子压得很低的亚瑟。 亚当哽咽着问道:“黑斯廷斯先生,您、您认识上帝吗?现在也许只有他才能治好罗宾了吧?” 亚瑟微微挑高帽檐,蹲下身子,在阴影之下,是一双散发着黯淡赤芒的眼睛。 “很抱歉,亚当,通常情况下,我离上帝很远,却离魔鬼很近。” 亚当闻言,只感觉整个人如坠冰窟,他转过脑袋,轻轻的吸了吸鼻子,泪水无言的流下。 但是紧接着,亚瑟温和的嗓音再次响起。 “不过,如果是为了罗宾的话,我可以努力的去认识他。” 第二十三章 大侦探黑斯廷斯 格林威治区警署,警督办公室里。 亚瑟脱下一身便装,重新换上熟悉的警服。 阿加雷斯则靠在他的座椅上,戏谑的问道:“你打算怎么救那个叫罗宾的小女孩儿?恕我直言,她可能是在纺织厂做工时间太长,导致罹患了肺部疾病。这种病恐怕没那么好治愈啊?” 亚瑟一边系上制服的扣子,一边开口道:“阿加雷斯,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有办法的话,你就直说吧。” “喔!亚瑟,这回可真不是我不帮你,医学确实不是我的专精领域,数学、天文学、语言学才是我的专长。 至于医学方面的事情,你问巴尔都比问我强,至少巴尔明白如何制造瘟疫,那个苍蝇王也就懂这个了。” 亚瑟从抽屉里取出苏赛克斯公爵送给他的皇家学会通行证。 “阿加雷斯,虽然我早知道你多半是这个答复,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 你成天向正常人卖拐,雇佣瘸子推车,让你组个乐队,你给我找一群哑巴来唱歌。 你拿不到灵魂真不能都算我的错,而是因为不着调的事你实在是干的太多太多。” 红魔鬼闻言,气的拍案而起,他破口大骂道。 “亚瑟!别怪我话说的难听,任何人和魔鬼做交易都是有严格规定的! 所有契约都是在地狱法则的约束下进行,一切标准公平、公开、公正。 你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只能怪自己没把要求说清楚,这可怪不到我头上来!” “地狱法则?”亚瑟捕捉到了这个新词汇:“什么是地狱法则?” 阿加雷斯哼了一声:“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既然你是个苏格兰场的警察,那你就把地狱法则理解成人间的法律就行了。 总而言之,在事关交易的条款上,我不可能欺骗你,任何魔鬼都不敢在这方面蒙蔽你。 谁要是敢在地狱法则上弄虚作假,可是要被法则力量收回权能的。” 亚瑟闻言挑了挑眉头:“这么说,地狱的魔鬼还全是守法公民了?这种地方,难道不应该是天堂吗?怎么会是地狱呢?” “喔!我亲爱的亚瑟。” 红魔鬼搓着手嘿嘿笑道:“如果你去过地狱就知道了。如果一个生灵仅仅只是遵守最基本的法则,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这就意味着,法则以外的所有事情他都会做,你真的确定这会是件好事吗? 比如巴尔,收集粪便不违反地狱法则,食用粪便当然也不违反,但难道你受得了自家邻居天天干这种事吗? 你要是受得了,我现在就可以把我在地狱的别墅卖给你,咱们现在就签约,十条灵魂,价格公道又便宜。 就因为他在我家旁边盖了座粪场餐厅,搞得每天晚上都有成千上万的苍蝇在那里开party。 那房子我挂在地狱都几千年了,结果还是无人问津,你可要知道,我家原来可是高档别墅区!” 亚瑟撇了撇嘴:“我原以为你和巴尔只是有些私人恩怨,没想到居然还有经济纠纷。阿加雷斯,看来我还不够了解你。” 阿加雷斯大度的一甩手:“没关系。就像你之前和亚当说的那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相信我们肯定可以结成良好的合作伙伴关系。亚瑟,对我少点戒心,我又不总是想要坑你。” 亚瑟将皇家学会通行证揣进兜里:“你这句话就够让我不放心的了。算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我得去皇家学会找法拉第了。” “你找他干什么?他不是个化学、物理方面的专家吗?他又不懂医学。” “但他应该认识懂的,我听说医生群体都非常关注化学领域的进展,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和化学家拥有很深的交情。 法拉第先生应该会认识一些不错的医生,就算他不认识,我也可以拜托其余的科学家帮我打听打听。” 亚瑟拿起桌上的圆顶帽走出房间,但还未等走到警署外,便听见有人叫住了他。 “长官,稍等一下,刚刚有人报警,说中央大街死了两个人!” “死人?” 亚瑟回头望去,来的是个气喘吁吁的小警员。 他连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警员立正敬了个礼,随后赶忙说道:“中央大街的威尔斯旅馆报案,说是有两个旅客死在了他们的房间里,旅馆老板称死因可能是煤气泄露。 我们刚刚接警,就按您在上次工作会议上的吩咐,派了警员过去封锁现场。您看,您要不要亲自过去一趟?” 亚瑟闻言,立马戴上帽子,开口道:“你马上带我过去!” …… 十分钟后,亚瑟便带着汤姆和托尼赶到了位于格林威治区中央大街24号的威尔斯旅馆。 旅馆前人头攒动,无数好事的伦敦市民正踮着脚尖向内张望着,希望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警员们也已经按照亚瑟的命令,用绳子拉起了一道警戒线,禁止无关的民众接近。 在附近巡逻的警员们也被紧急调往此处维持公共秩序。 “先生女士们,请让一让!” 汤姆和托尼一边扯着嗓子大吼着,一边冲进人群里希望替亚瑟挤开一条进入旅馆的道路。 四周的巡警见到亚瑟到场,一个个赶忙立正敬礼:“黑斯廷斯警督!” 原本还熙熙攘攘的市民们听见这个声音,一个个忍不住回头朝着亚瑟看去。 “他就是亚瑟·黑斯廷斯?那个在法庭上救下小男孩的年轻警官!” “错不了!报纸上都写了,亚瑟·黑斯廷斯升任格林威治区警督,就是他!” “我的上帝啊!他可真年轻,长得也很高大英俊,一看就知道很有能力。” 他们自发为亚瑟让开一条道路,也许是因为他们退后的步伐太急了,以致于把汤姆和托尼都卷进了人潮里。 他来惊恐的嚎叫着:“该死,快放我们出去!” 亚瑟这时候也顾不得他们俩了,而是踏着马靴径直朝着旅馆的前台走去。 这是一道非常狭窄的过道,一进前台,便能看见挂在墙壁上的价目表。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每日傍晚特价,21点至次日5点,过夜日租房仅收两枚便士。 前台的服务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见了亚瑟,只是勉强的笑了笑,或许是被突然闯入的大批警察吓得不轻。 “警官先生,里面请。死者就在二楼的房间里,旅馆的其余客人也已经按照警方的吩咐,都被集中在了那里。” 亚瑟没有先管这个问题,而是一直打量着墙上的价目表,没来由的问了句:“你们这里的房租这么便宜吗?我刚从西区的圣吉尔斯回来,就连那里的旅馆也要收到一天三枚便士。” 服务生回道:“也不总是这么便宜,您没看见吗?只有傍晚的过夜日租房是两枚便士。 那时候该入住的客人基本已经入住了,老板说剩下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低价租出去,最起码还能回点本。” 亚瑟问道:“既然该入住的都入住了,那么这些过夜的日租房又是谁租的呢?” 服务生耸肩道:“总会有人住的,毕竟这么便宜的房间可不好找。像是那些撞大运讨到点钱的乞丐,找地方接客的妓女,又或者是刚到伦敦讨生活但却人生地不熟、兜里也没几个钱的乡下农民。” 亚瑟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眯,他想起了先前看过的圣吉尔斯教区失踪名单。 他好像并不急着警区,而是转而问道:“我记得很多旅馆老板好像并不欢迎这些人吧?他们认为把这些人弄进来,会影响旅馆的声誉,导致正常的客人也不愿意选择居住在他们的旅馆里。你们老板做生意的套路,怎么和他们不太一样呢?” 服务生看到这位警督挺随和可亲的,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了下来。 他开口道:“谁知道呢?我也劝过他很多次,毕竟那些日租房被住过以后,都得由我负责打扫,我也受够了干那些活了。 您可能不知道,那些贫穷住客的素质实在是太低了,床单被褥给他们搞得脏兮兮的,地上也经常散落一些酒瓶子之类的东西。 我和老板反映了好多次,我告诉他这样搞下去早晚得出事,就算不出事让其他客人见到了也不好。 但他就是不听我的,他说他有他的想法,我只是个打工的,少管那么多闲事。 他觉得过夜房的时间是22点到次日早上5点,这个时间其他客人都正在睡觉呢。 只要那些乞丐、妓女是在客人们睡下之后来,在客人们起床之前走,那就不会出问题。 但是您瞧瞧,结果怎么了? 前两个月是没出什么问题,我们的老板威尔斯先生也算勤奋,每天都坚持在早晨五点前把他们轰出去。 但是今天呢?今天我一打开门,就发现房间里死了两个过夜的妓女。 威尔斯先生就是太自大了,他才不过干了几个月的旅馆老板,但我却已经做了五年的服务生了。 依我看,像他这么干生意,肯定是不行的。” 亚瑟听到这里,从兜里摸出了一枚便士放在前台桌面上:“多谢你提供的信息,良好市民。” 服务生被亚瑟突如其来的这一出弄得一愣,他拿起桌上的硬币,又望了望亚瑟上楼梯的背影,琢磨了好半天,这才开口道。 “警官先生,您别急,我可以再聊两便士的!” 第二十四章 气体的研究 威尔斯旅馆二楼。 案发现场的房间外挤满了人,他们都是居住在这里的旅客。 根据亚瑟的命令,在对案发现场的调查完成前,所有旅客都被截留在了旅馆内。 提前赶到这里的警员已经完成了对所有人的盘查询问工作,此时见亚瑟来了,他们正好把手中的调查纪录提交给上司。 “长官,这是目前收集到的信息,请您过目。” 亚瑟接过资料,并未第一时间察看,而是先扫视了一眼房间内的布局。 这是一间相对狭窄的不规则住房,屋内的家具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勉强够两人正常躺下的床,一个用于放置杂物的床头柜,柜子上摆着个熄灭的煤气灯。 房门的正对面是个挂着黑色窗帘的木质阳光窗,而在窗户下方摆着的,是一个约两英寸高的铁罐子。 两位死者就躺在床上,她们的面部被白布蒙了起来,洗的发白的床单和枕套上还残存着些黄白呕吐物。 亚瑟用鼻子轻轻嗅了嗅,房间里确实残存着一丝淡淡的煤气味。 亚瑟翻开手中的资料,一边翻阅一边询问道:“检查过死者的尸体了吗?” 巡警点头道:“检查过了,死者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现场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因此我们初步判断应该不是死于暴力犯罪。 而且现场确实有股煤气味儿,您现在可能感觉不太明显,但我们刚来那会儿,屋子里全是那味道,开窗散了好久才把味道淡下来。 长官,我看差不多能结案了,一起煤气泄漏的意外事故,没什么好查的了。” 巡警这话刚说完,站在门外的旅客们也纷纷开口要求道:“没错!快点结案吧,我们都被关在这里两个多小时了,大家伙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呢!” 立在巡警身旁的壮硕中年人也赔着笑脸说道:“是的,客人们都有事情要忙,我也得开门做生意啊!警官先生,您可能不知道,中央大街的房租可不便宜,我每个月的利润也就只有几天的房钱,少做一天生意,弄不好这个月就得赔。” 亚瑟抬头看了眼中年人:“所以,您就是旅馆老板,威尔斯先生?” 中年人摘下帽子捂在胸前,点头哈腰道:“很高兴认识您,黑斯廷斯警督。” 亚瑟合起资料本,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警督,而不是警长呢?” “呃……”威尔斯停顿了一下,旋即指着亚瑟的肩章说道:“您挂着星星,我记得警长都是三道V,我就是这么瞧出来的。” “喔,是吗?”亚瑟把资料本还给了一旁的巡警:“我还以为你是从我的同事们嘴里听说的呢,没想到您居然懂得识别苏格兰场的肩章。怎么?您以前在苏格兰场干过吗?” “呃……”威尔斯的笑容一僵,不过他很快便摆手否认道:“不不不,我没在苏格兰场干过,不过我有个侄子原来在那里待过,我是从他那里听说的。” 亚瑟听到这里,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盯着威尔斯看了一眼,随后走进房间揭开了蒙在死者脸上的白布。 死者的脸上缀着苍白的妆容,而在惨白的肌肤下可以看出她的面部略略发紫发青。 亚瑟皱眉想了想,他忽然想起那天法拉第演讲结束后,他们私下交流的一些有关化学气体的知识。 他伸出两根指头撬开死者紧闭的嘴,把鼻子凑上去嗅了嗅,死者的口腔里竟然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一旁的围观旅客们见到这个情形,不由疑惑道:“这是干什么呢?” “警官先生,快一点吧,我们都赶时间呢。” 但亚瑟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走到了旅馆老板威尔斯的面前。 “威尔斯先生,您在证词里说,死者死于煤气泄露?” 亚瑟的躯体挡在窗户和威尔斯之间,屋内洒满了阳光,可到了威尔斯这里,他瞧见的却只有阴影。 威尔斯喉结微微耸动,他咽了口吐沫,缓缓点了点头:“没错,我觉得她们可能是死于煤气泄露。” “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威尔斯听到这话,眼睛缓缓瞪大,他陡然暴怒道:“这不是摆在台面上的事吗!人死了,屋子里一股煤气味,除了煤气泄漏还能是因为什么? 警官,您到底会不会查案子,您如果不会,那就换个会的来!苏格兰场这么多警员,难道就找不出一个会办的吗! 您干脆把从前那个老警长叫来,他办的就很好,你这种年轻人还是得多向他学习!” “老警长?你是说威洛克斯?”亚瑟忽然笑了笑:“他是怎么办的案子?” 威尔斯怒不可遏的喷洒着吐沫:“怎么办的!你是警察,你还要问我怎么办案?他妈的!高效、迅速、也不耽误生意,这种警官才是我们这些贫苦的市民所需要的!” 语罢,他还不忘冲着身后的旅客们鼓噪道:“大家伙觉得我说的是不是?” 一直骑在窗户上看戏的阿加雷斯见到这个场面,忍不住仰头大笑,他的舌头都快拖到地上了。 红魔鬼奚落道:“这个蠢货!他都快把‘人是我杀的’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小伎俩被戳破了就发怒,我除了‘无能’简直找不出第二个形容词来修饰他了。” 围观的旅客也被威尔斯这没来由的暴怒弄得莫名其妙。 有人开口打圆场道:“警官先生,差不多就行了,你看威尔斯先生都发脾气了。” “就是一起普通的事故,没什么好查的。” 亚瑟见到此情此景,也不多说,而是冲着身边的警员平静开口道:“把旅馆老板威尔斯带回警局。” 几个警员先是一愣,但关键时刻还是汤姆和托尼反应快,他们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一左一右将威尔斯按倒在了地上。 威尔斯在地上愤怒的挥舞着膀子,他一脚揣在托尼的脐下三寸,挣扎着想要起身逃跑。 托尼一时吃痛,捂着小肚子顺着地板滚到了一旁,他一边滚还一边骂道:“他妈的!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按倒他。操!我还没结婚啊……” 其他警员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四五个人一拥而上,像是叠罗汉一样死死压制住了威尔斯。 威尔斯红着眼咆哮道:“你们凭什么拘捕我?我又没杀人!” 亚瑟蹲下身子问道:“我说你杀人了吗?” “我……”亚瑟这句话刚出口,威尔斯到嘴边的脏话顿时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旅客们被眼前突然发生的这一幕弄得当场震惊,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秒还一片安宁的局面,突然就成了这样。 “警官先生,您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亚瑟指着躺在床上的两位死者说道。 “据我所知,如果死者死于煤气中毒,那么她的口腔中应该会残留有浓重的恶臭气味。 但是刚才我不止没有从死者口腔里闻到臭味,反而嗅到了一股微甜的气息。 而且死者面部也没留下与煤气中毒相符合的樱红色斑点,而是略微发青发紫,这不仅不像煤气中毒,反倒像是死于窒息。 所以,我才打算将威尔斯先生请回警局作进一步调查。但我不知道威尔斯先生为什么要突然暴怒,我也很奇怪这一点。” 说到这里,亚瑟将脑袋转向威尔斯:“我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您现在可以给我解释解释您发怒的原因吗?” 旅客们听到这里,也一个个安静了下来,他们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威尔斯,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天啊!这么说,这可能是一桩谋杀案?” “旅馆老板杀了两个妓女?” “我……”威尔斯的嘴唇打着颤,他的脑子一团乱,浑身都在颤抖:“我,我以为您是想逮捕我,警官先生,这里面都是误会。” 亚瑟耸了耸肩:“我也希望这里面都是误会,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我也倾向于认为您是清白的。所以,为了查出真相,还请您尽量配合。” 他向威尔斯伸出了手。 威尔斯勉强的露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还不等他握住亚瑟的手,便听见亚瑟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马上派人去一趟威斯敏斯特的伦敦煤气灯和焦炭公司,那个放在窗户边的煤气罐贴着他们的标签,你们去查清楚这罐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另外,马上派人到附近的商店盘查询问,问问他们有没有在卖一氧化二氮。如果他们卖的话,就把他们的台账要来,看看有没有人最近大量购入过它。 对了,它还有个别名,叫‘笑气’,这东西的味道就是微甜的,吸食过量会有强烈麻醉作用,和受害者的症状一样。 我推断,受害者估计就是吸食了太多这东西,导致失去意识,最后被人用床上的枕头闷死的。 你们调查现场的时候也太不仔细了,两个人住一间房,房间里却只有一个枕头,这种事为什么不写在调查记录上? 还有……” 威尔斯越听越觉得浑身发凉,他的嘴唇和牙齿都在打颤,浑身都没了力气,整个人像是烂泥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亚瑟瞥了他一眼,笑着问了句:“威尔斯先生,您别着急,我还不知道犯罪者为什么要杀人呢,您对这方面有了解吗?一氧化二氮可不便宜,还赔上了一罐子煤气。 对了,您刚才还提到了威洛克斯,您说他以前也来查过,难道这间旅馆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案子吗?” 第二十五章 苏格兰场的办案准则 格林威治警局的审讯室里,旅馆老板威尔斯带着手镣坐在桌子对面,而桌子的另一侧则是坐着的亚瑟以及负责监视的汤姆和托尼。 亚瑟将伦敦煤气灯与焦炭公司的送货单扔在了桌面上。 “伦敦煤气灯与焦炭公司的送货单也显示,最近一次为威尔斯旅馆运送煤气罐是在二十三天前。 我们在旅馆的所有房间都搜查过了,旅馆的煤气罐只有一个,那就是案发房间的那个。 我们也咨询过伦敦煤气灯与焦炭公司的权威人士,他们说一盏煤气灯在满燃料情况下可以亮三小时,这大概正好可以满足一晚的照明需求。 而一个煤气罐可以提供三十次左右的煤气补充。 更有意思的是,威尔斯旅馆只有两盏煤气灯,一个放在前台,一个放在案发房间,剩下的客房用的都是煤油灯。 也就是说,如果正常照明,那么留在案发房间里的罐子应该就快没气了,就算剩了点也不足以毒死人。 威尔斯先生,您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威尔斯看着那张送货单,挣扎着回道:“这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煤气灯是个新产品,大家都觉得新东西不安全。去年报纸上不还登出过许多起煤气灯爆炸的事故吗? 我一开始也觉得这东西不好,所以在给旅馆选择照明设备的时候,还是选了煤油灯。 但几个月前,我有个朋友告诉我说,伦敦煤气灯与焦炭公司在搞促销降价活动,我就随手买了两个回来试试。 至于说煤气罐快没气了,那简直就是无稽之谈,我们旅馆的打折客房又不是每天都能住人,剩下点煤气也很正常。” 亚瑟闻言点了点头:“不错的回答,威尔斯先生。但是,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汤姆走上前,将一叠厚厚的账本放在了桌面上。 亚瑟双手合十靠在椅背上:“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你在最近半年的时间内,曾在不同的商店,多批次购入过大量的一氧化二氮。 正常人没事可不会买这东西,更不会知道它的作用。知晓如何应用一氧化二氮的,只有化学家、医生以及那些上层社会的阔少小姐们。 化学家研究它的性质,医生们用它做手术,阔少小姐们拿它来寻开心开宴会。您这位旅馆老板,为什么会和这种东西挂上钩呢?” 威尔斯狡辩道:“谁说只有这些人知道一氧化二氮的?您这个苏格兰场的警察不也知道它吗?我和那些阔少们一样,只是拿他寻开心,平时的生活已经够苦闷了,我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才行。” “好吧。” 亚瑟点了点头:“您的话乍一听好像是没什么毛病,您干什么是您自己的事,只要不犯罪,我们也管不着。但是从我们所了解的信息来看,您的经济状况好像并不算太好。 我记得您在旅馆时也亲口承认了,您开旅馆赚的钱扣掉房租等成本后就剩不了多少了。但是您这几个月花在一氧化二氮上的支出,居然接近20磅。您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威尔斯听到这里,整张脸都憋得通红,他再也编不下去了。 “你管我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偷也不抢,就是做点小生意而已。你们没有任何理由强迫我发言,也不能对我进行刑讯逼供。我否认你们对我的所有指控,这是在污蔑我的名誉!” “嘿!你他妈的!”托尼眼睛一瞪,差点就把腰间的文明仗抽出来了。 威尔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战战兢兢的问道:“你、你要干什么?刑讯逼供可是违反你们内部规定的!” 托尼上去铛铛铛给了他脑袋三棍子:“他妈的!老子没问问题,就不算讯,你不打算回答,就不算供,我只是单纯的想揍你而已,这逼供吗!逼供吗!” 威尔斯被敲得连忙捂住了脑袋,他疼的止不住的哭嚎着:“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汤姆赶忙从身后抱住了托尼:“托尼,差不多打两棍子得了!一会儿把其他人都招来了。” 亚瑟也伸手挡住了托尼,他继续说道。 “威尔斯先生,看来您确实很了解苏格兰场的规定,我们确实不能对您进行刑讯逼供,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提审嫌疑人的时候必须要有多人在场。而根据法律规定,您也确实有权力保持沉默。” 威尔斯听到这话,捂着脑袋的手顿时松开了,他还亚瑟是在向他表示屈服,于是立马既不哭也不嚎了。 他恶狠狠的说道:“你知道就好!那还不快把我放出去?再不放开我,我就去向苏格兰场投诉你们使用暴力!” 托尼一听到这话,刚消下去的火气顿时又提起来了:“汤姆!你松开我!这小子还敢有脾气了!也就是威洛克斯不在了,这人要是落在威洛克斯手里,估计早挨好几个嘴巴了!” 亚瑟十指交叉两只胳膊肘杵在桌面上,拖住了自己的下巴。 “但是,威尔斯先生,你确定要保持沉默吗?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你,你是唯一的犯罪嫌疑人。如果到了法庭上,就凭您刚才那些话,可是无法逃脱绞刑架的。” “我……”威尔斯听到这里,嚣张的笑容顿时一滞:“你、你是在吓唬我吗?” “我有必要吓唬你吗?威尔斯先生,你这个人看上去好像懂点法律,但懂得又不多。” 亚瑟靠在椅子上道:“我和你说实话吧。你知道苏格兰场很多警区的办案准则是什么吗?” 威尔斯犹豫了半天,试探着问了一句:“追寻真相?” 亚瑟无奈的笑了笑:“很抱歉,苏格兰场并不追寻真相,大部分情况下,我们追寻的是一个交代。对上面的交代,对公众的交代,只要有个交代就行,真不真相的其实无所谓。 更别说,仅就这个案件而言,您这个交代还挺像真相的。 不过,也仅仅是像而已,我查过您的社会关系,您和两位死者并没有什么恩怨关系。 而且您还是个拥有固定产业的旅馆老板,日子虽然不算特别富裕,但也说的过去。 既没有恩怨,又有个不错的生活,您到底有什么怒气要通过杀人来解决问题呢? 您得感谢上帝,您遇到的是我,而不是其他警督。 如果换了其他人接手这个案子,他们估计都懒得继续审讯调查你。 他们只会到了时间把您往法庭上一送,再选个好日子把您挂在绞刑架上,公众拍手称快,上头嘉奖表扬,一切皆大欢喜,这个案子也就这么结束了。 如果您打算走这个程序,我也可以满足您。那么,您的审讯流程到此结束,威尔斯先生,咱们地狱再见。” 语罢,亚瑟伸了个懒腰,随即将桌面上的资料一收站起身来。 他的手刚刚握在审讯室的门把手上,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叫喊声。 “等等!” 亚瑟的脚步一停,他微笑着转过了身子。 威尔斯哆哆嗦嗦的抖着腿,他低垂着眼,憋了半天,这才像是放弃了似的开口道:“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我……我只是替他们跑跑腿买点东西,提供一个房间,从里面赚取一点小利润而已。 开旅馆真的不挣钱,我……我不做这个买卖,我也活不下去。什么都在涨价,我、我也是没办法。” 亚瑟眼睛一眯:“利润?杀人还能有利润?” 威尔斯咽了口吐沫,他缓缓点头道:“他们……他们是一群做死人生意的,我之前不说就是因为怕他们报复我。我……我斗不过他们,也不敢和他们斗,他们都是些亡命徒。” 亚瑟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威尔斯先生,在罪犯被抓获之前,我可以代表苏格兰场确保您的人身安全。” 威尔斯听到这句话,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总算不再隐瞒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警官先生,您听说过前两年在爱丁堡发生的十六人连环杀人案吗?那两个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威廉·海尔,还有威廉·伯克。 和……和我交易的那些人,干得是和他们一样的生意。杀人,然后再贩卖尸体……” 第二十六章 风云际会 公共马车摇摇晃晃的行驶在伦敦的街道上。 车厢内,亚瑟正阅读着一份崭新出炉的报纸,而他的身边还摆着一叠旧的。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化学知识、增进探案技巧以及搜寻‘小偷将军’弗雷德的踪迹上。 刚刚闲下来一阵子,便又从苏赛克斯公爵手里接到了调查圣吉尔斯失踪事件的委托。 昨天刚刚从旅馆老板威尔斯的口中获知‘尸体买卖’的黑暗交易,便又连夜从格林威治警区的警力中抽调了一部分精明强干的警员追捕隐藏在杀人事件背后的‘抢尸人’团伙。 众人忙活了一整夜,总算根据威尔斯的供词在格林威治区的几间民房里,秘密逮捕了两个参与了‘杀人卖尸’的嫌犯。 其实威尔斯认识的此类杀人犯远不止两人,但是昨天威尔斯旅馆闹出了那么大动静,有些警觉性高的凶手已经提前动身离开了伦敦。 关于‘杀人卖尸案’的相关情况,今天一早亚瑟便已经派人向苏格兰场进行了通报。 而苏格兰场也相当迅速的做出了反应,几乎是在得知消息的同一时间,他们立刻派出信使火速赶往英格兰和威尔士警备区、苏格兰警备区以及爱尔兰警备区总部通报案件情况。 当然,为了防止惊动那些仍不知情的卖尸人,也为了不引起伦敦市民非必要的恐慌,苏格兰场还要求亚瑟以及相关知情警员在真相大白前保持缄默。 对于这一点,亚瑟倒是没有表示反对,因为他原来也是打算这么干的。 这种特大规模的案件,光凭格林威治警区的力量,肯定是无法彻底调查的。 对于亚瑟来说,他能起个好头,并让这个案子引起大伦敦警察厅的高度重视,就已经足够令人满意的了。 反正这案子不管怎么查,调查报告最后都绕不过他这个起头的。 而且按照规矩,这种大案子轮不到他们这种下属分局负责,大伦敦警察厅内部有专门的刑事和行动部,负责这个部门的是苏格兰场的一位助理警监,亚瑟这个警督没事可不想去和他掰手腕。 说到底,这个世界依旧是个恶臭的世界,他亚瑟虽然是火箭提拔背后有人,但谁知道那位助理警监背后又是谁呢? 一个小小的贝格尔号制图员埃尔德都有个高居皇家海军少将之位的叔叔,苏格兰场的助理警监有个做过陆军中将的父亲好像也不过分。 最重要的是,亚瑟心里也清楚,皮尔爵士对他的支持是相当有限的。 他非常明白自己在皮尔爵士心中的定位,那就是有事的时候出来替他挡两枪而已。 以他现在这个小体格,还是暂时不要卷入什么上层的权力斗争。 苏格兰场如果愿意让他主导这次调查,亚瑟当然可以念两句莎士比亚的诗歌,然后表演一个三辞三让,最后再惶恐接受。 而如果苏格兰场不愿意,亚瑟也没兴趣劳心劳力。 反正皮尔爵士要求的大案子他也找出苗头了,苏格兰场一线巡警的加薪问题,他堂堂内务大臣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他要是真的出尔反尔,就算亚瑟可以咽得下这口气,但是其他人肯定咽不下。 到时候要是有哪个嘴巴松的,不小心把消息泄露给了正在替辉格党调查托利党黑料的记者查尔斯·狄更斯,那大家的脸上不是都不好看吗? 在把案件的主体调查权移交给总部后,亚瑟顿时感觉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也可以专心考虑如何为那个叫罗宾的小女孩治病了。 就连手中简单的报纸也让他读出了滋味儿。 他一目十行的阅读着近一个月来的头条,只感觉以威灵顿公爵和皮尔爵士为首的托利党内阁这段时间应该不太好受。 从新闻标题上就能看出,辉格党和托利党极端派简直是火力全开。 《天主教解放法案能通过投票完全是由于政治腐败》 《骗子皮尔遭遇牛津大学连翻诘问,据传他们正考虑将皮尔移出校友名单》 《威灵顿与皮尔均在爱尔兰有长期任职经历》 《知情人士称首相与内务大臣长期接受爱尔兰天主教人士的政治献金》 《腐朽的选举制度,托利党大规模贿选,操纵国家运转》 《3000英镑便能买下一个下议院席位,坐在议会大厦里的并非执政党而是一群米虫》 而在一众报纸和杂志中,由著名激进派人士威廉·科贝特先生创办的《穷人政治月刊》可谓是最吸引亚瑟眼球的。 原本无所事事的阿加雷斯只是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被里面的内容逗乐了,红魔鬼笑得嘴里直喷火星子。 议会改革不能再拖,全国拥有投票权的人口仅占不到百分之二! 我们在13世纪爱德华一世时期规定的202个选邑中,有88个市镇人口现在已经降到了200人以下,选区必须要重新划分。 伯明翰与曼彻斯特人口在三十万以上,却仅有两个议员席位,而加顿镇只有五个居民,他们居然也选俩! 辟谣!由于内阁要求本杂志核查相关报道的真实性,本报在经过认真调查后,已经确定,以上内容确为辉格党散布的不实信息。 本报在此代表托利党澄清:加顿镇确实是五个居民,但拥有选举资格的只有仨,所以实际上是仨人选俩,并非五人选俩! 再次辟谣!加顿镇的情况属于个例,本报经详细调查后发现,大部分所谓衰败选区情况远好于加顿镇。 西卢镇有55个居民,有选举权资格者12人,选举比例为六选一。 而老萨勒姆选区如今只剩下一片农田,那里现在没有住民,然而却有7人拥有选举权。 因此,本报合理怀疑,这些人的出现,应当是由于上帝显灵,施展法力复活自中世纪。 令人震惊!每逢选举期间,皇家海军都会在海上进行大规模阅兵! 辟谣!经本杂志查明,选举期间出现的海船并非是皇家海军在练兵。而是选区被海洋淹没的选民正在进行例行投票。 据消息人士透露,坚持不改革这些被海水淹没的选区,或可为皇家海军提供大量熟练水兵。 想和大不列颠打海战?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吗?拿破仑?法兰西! 亚瑟轻手轻脚的翻阅完《穷人政治月刊》,偷偷摸摸的将其塞进了怀里。 阿加雷斯见到他这个动作,嬉皮笑脸的问道:“亚瑟,你这是干什么呢?怕别人看见你这个苏格兰场的警督在阅读不良刊物?” 亚瑟闻言,摇了摇头,压低嗓音道:“你不懂,阿加雷斯。这一期我得好好保存着,回头放到旧书店里肯定能升值。” 红魔鬼咧着嘴诱导道:“看来内阁的日子可不好过,辉格党为了议会改革抱成铁板一块,原先托利党内的极端派也因为《天主教解放法案》的事对他们反戈一击。 如果这时候你能拉那个罗伯特·皮尔一把,他肯定得对你感恩戴德。” 亚瑟盯着红魔鬼看了一会儿,旋即眯眼道:“议会改革的事可不是办几个案子就能压下来的,阿加雷斯,你这是打算把我往火坑里推。” “不不不,也许可以压下来,但不是现在。” 阿加雷斯吧唧着嘴,似乎是在琢磨灵魂的滋味儿:“但现在还不到时候,你们的老国王就快要死了,他的死可以缓和一部分紧张气氛。 而在他死后,亚瑟,你的机会将会出现。相信我,那是个很好的机会。但是,在此之前,你必须要忍耐。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忍耐。” 亚瑟听到这话,眉头慢慢皱起:“阿加雷斯,你总是说这种让人半懂不懂的话。” “是吗?”红魔鬼搓了搓手,他嘿嘿阴笑了两声:“亚瑟,你还太年轻,意志也没有坚韧到像是当年所罗门王那种程度,有的事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不应该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亚瑟撇了撇嘴:“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怎么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知道?阿加雷斯,这些车轱辘话你忽悠别人还行,就别拿来对付我了。” 亚瑟这话刚说完,马车慢悠悠的停了下来。 车夫拉开车窗,回头冲着亚瑟开口道:“警官先生,格雷山姆学院到了。您是到皇家学会没错吧?” 第二十七章 法拉第的热心建议 格雷山姆学院,皇家学会下属的皇家研究所实验室里。 法拉第一手操弄着实验仪器,另一手还时不时在纸上记录些数据。 此时的他完全没了那日在讲座上的热情洋溢,他时不时眉头紧锁,又时而蓦地舒展开来,沉思片刻后,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关键之处,忽然一拍手掌满脸笑容的向门外走去。 但还不等他走到门口,便发现身后实验室的椅子上坐着个熟脸。 法拉第先是微微愣了一会儿,旋即讶异道:“黑斯廷斯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 亚瑟站起身,脱下帽子道:“我才刚来,您如果忙的话,可以继续。” 一旁的实验学徒闻言,笑着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来了有一会儿了,但是他看见您正在做实验,所以就没忍心打扰您。” 法拉第笑着摆手道:“您这样大可不必,我之前不是和您说过吗?您如果有什么科学上的疑难问题,随时可以来实验室找我。 对了,那篇关于电磁感应的论文我就快要完稿了,您要不要过目一下,帮我查缺补漏,如果没有什么疑问的话,顺便在后面署个名吧。” “署名?” 亚瑟听到这里赶忙拒绝道:“我只是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顶多算是些经验方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法拉第闻言捏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如果您不愿意署名的话……对了,您发表过电学方面的论文吗?如果没有发表的话,您这段时间可以抓紧写一篇,主要论述一下您的那个劳伦斯力,喔,不对,是黑斯廷斯力。这样的话,我在发论文的时候,可以标注一下引用。” 亚瑟听到这里哭笑不得:“法拉第先生,您为什么就非得带上我呢?我只是个业余的科学爱好者,对于电学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随口说的话,当不得真。” 法拉第听到这里,笑脸忽然收敛,他深吸一口气,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黑斯廷斯先生,科学这东西可做不得假。您的猜想我认为是有一定理论依据的,并不是无中生有、胡编乱造。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是您的发现,那就应当是您的。我可以在任何事情上让步,但唯独这一点上,我寸步不让。 我虽然只是个普通的科学研究者,我没有什么身份,只是个平民。我也没有什么财富和地位,所以无法强迫任何人从命。 但是我也有我的原则,我绝不会窃取任何人的科学成果。关于这一点,我曾经拿我的性命向上帝起誓。 请您原谅我的冒犯,我这并不是针对您。但也请您务必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因为我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亚瑟本来还想推辞,但一旁的实验学徒却突然揪住了他的袖子,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黑斯廷斯先生,您就不要和法拉第先生犟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平时也非常好说话,但是唯独在科学道德方面极为坚持。 因为他在这方面曾经受过伤。 您可能不知道,早年间法拉第先生曾经被人诬告过实验抄袭,要不是法拉第先生为人正派,咬牙坚持了下来,他的研究生涯和名誉差点全都毁了。 所以,您就不要再继续推辞,他会很伤心的。” 可小学徒虽然这么说了,但亚瑟却也没法硬着头皮上。 法拉第以为他是在推辞,但实际上亚瑟并不是。 你让他追捕罪犯还行,让他来一篇电学论文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法拉第先生,我真的不是在推辞,实不相瞒,我其实毕业于历史系,电学论文什么的,真的不是我的专长。” 法拉第看到他的态度出现松动,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回来了。 “这没什么。您至少上过大学,而我却只有小学文凭。我都能写出来的东西,您这个大学生肯定也没问题。 科学家这份职业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难,您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个行业里有许多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我的导师汉弗里·戴维爵士同样只上过中学,但是他靠着自己的勤奋与努力,成为了英国最棒的化学家。 如果您对撰写论文不自信的话,我也可以在一旁帮助您。就像您看到的那样,我几乎每天都待在实验室里,您可以先写一个初稿。 写好之后再拿到这里,我陪着您一遍遍的修改,勤能补拙,咱们总有顺利完成的一天。” 亚瑟听到这里,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好、好吧,我考虑考虑。” 阿加雷斯见状,笑得简直合不拢嘴:“亚瑟,这个法拉第恐怕是想整死你。要不你给我弄条灵魂来,论文我帮你搞定?” 法拉第见亚瑟终于接受了,心中也松了口气,他笑着问道:“您今天来找我是打算听听哪方面的东西呢?电学,还是化学?” 亚瑟赶忙转移话题:“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两个目的。法拉第先生,您上次交给我的那些关于化学气体的知识,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法拉第闻言有些惊喜:“您难道拿它破案子了?” 亚瑟笑着点了点头:“我现在还不能说的太详细,但如果最后出了结果,相信您会在报纸上看到的。您交给我的知识,也许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 “那可真是太好了!” 法拉第兴奋地拍了拍亚瑟的肩膀:“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科学吗?就是因为我相信科学能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感谢您,黑斯廷斯先生! 您让我的理想得到了实践,得知这个消息简直比发现电磁感应还让我高兴! 您今天想学点什么?蒸馏提取苯?金相分析?液化氯气和其他气体?制取制得六氯乙烷和四氯乙烯?还是电解的方法和规律? 只要是您想学的,我会的,我都愿意教给您!” 亚瑟连忙摆手道:“法拉第先生,这些东西我可以往后再学。我今天找您,是想问问您认不认识治疗肺部疾病的专家,在圣吉尔斯教区有一个垂危的小生命正急需一位专业的医生挽救。” “治疗肺病的专家?”法拉第想了想,忽然一拍手道:“您还真找对人了。您还记得我上次给您讲一氧化二氮的事吗?” “一氧化二氮?笑气?”亚瑟听到这个名词,不由得眉头一皱:“您继续说。” 法拉第笑着说道:“其实一氧化二氮的性质正是我的导师汉弗里·戴维爵士机缘巧合之下发现的。 当时克里夫顿创办了一个气疗研究所,他们的主要研究课题就是关于药物能否通过呼吸气体治疗肺部疾病。 我的导师受邀过去帮助研究,他按照约瑟夫·普里斯特利的《各种空气的实验和观察》制备了大量气体,其中之一就是一氧化二氮。 他当时制备了满满一大瓶的一氧化二氮,结果不小心把研究所创办人托马斯·贝多斯医生不小心把瓶子摔碎了,弄得实验室里到处都是那东西。 他俩在里面笑了大概有十来分钟,其他人进来后发现情况不对,便赶忙把他俩拉了出去,这才没出事情。 后来我跟在导师身边当学徒的时候,还去过那个气体研究所,您稍等片刻,我这就把地址抄给您。” 第二十八章 黑暗与光明 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 伦敦下了一整夜的雨,直到拂晓时分依旧没有停。 亚瑟住所的窗户玻璃上,到处都是粘连雨水留过的痕迹。 阿加雷斯坐在窗户边,望着天边乌云缝隙里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太阳,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那是昨天法拉第交给亚瑟的气体研究所地址。 法拉第的话语似乎就在红魔鬼的耳边回响。 “气体研究所原建于克里夫顿,1828年国王学院成立后,便被合并进了国王学院的下属教学医院圣托马斯医院。其地址位于泰晤士河南岸的萨瑟克区,贝西默路10号。” 窗台上的雨水滴滴答答的,阿加雷斯的手指也随之起舞,叮叮当当的敲打着窗框边缘,二者和鸣汇聚,仿佛在奏响一首不知道姓名亦听不出喜乐的交响曲。 他缓缓的合上眼皮,嘴里哼唱着安眠的歌声,充满魔幻的旋律萦绕在房间的每一处角落,似乎想要这片世界都随着这歌声陷入永不苏醒的宁静。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而阿加雷斯的歌声却渐渐小了。 他睁开眼睛,猛然发现亚瑟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床,他就坐在窗户边的桌前,静静的盯着这场几乎要将伦敦城都化作茫茫海洋的大雨。 “起的这么早?”阿加雷斯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呀,我的曲子……” “我压根就没睡着。”亚瑟手里捧着冰凉的茶杯:“你在那里蚊子哼似的唱了大半夜,换了谁来都睡不着。” “是吗?”阿加雷斯尴尬一笑:“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一夜没合眼,不如现在回床上躺一会儿?到了点我叫你起床,现在太阳都还没升起呢。” “不必了。” 亚瑟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我一躺到床上就在想,法拉第先生推荐的那个气体研究所真的能把罗宾治好吗?虽然那里可能是整个大不列颠治疗肺病最好的研究机构了,但我还是觉得不放心。 毕竟你之前也说了,罗宾的病并不好治,就连你这样超自然的魔鬼都没什么办法。气体研究所真的能弄出一份合理的治疗方案吗?” 阿加雷斯听到这里,大笑着倚靠在窗户的边缘。 “没错,那个小女孩儿的病确实很棘手。但并不是连魔鬼都没办法,至少我这个魔鬼原本是有办法的。只不过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没办法使用那个方法。” “特殊原因?”亚瑟皱眉望向阿加雷斯:“什么特殊原因?你该不会又是想趁机教唆我去杀人夺魂吧。” “不不不。”阿加雷斯不屑的摇了摇手指:“亚瑟,我想要教唆你杀人,用不着采取这样的方法。 那些普通人的灵魂,于我而言,称不上有多刺激。正如这个世界一样,人有三六九等,灵魂也有酸涩甘甜。 你不要总把我想的那么坏,如果我真的只是贪图眼前那点利益,就不会等到你这样的人出现才缔结契约。” 亚瑟瞥了他一眼:“放长线,钓大鱼?” 阿加雷斯微笑道:“没错!越是大鱼,它的经验就越丰富,越容易隐藏在里面,越难被钓住。放的线越长,越靠近水池的中心,就越有隐蔽性,大鱼就越容易上钩。” “可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能救罗宾。” “为什么?” 阿加雷斯的话语中意味难明:“因为这里说到底是人的世界,如果有灵魂落到了魔鬼手里,那肯定是因为有人和魔鬼做了交易。如果有灵魂得到救赎,那也是因为人的关系。 亚瑟,你要知道,想杀人很容易,但要救人却很难,这是亘古不变的定理,从所罗门王那时起,这就是一条铁律。” 亚瑟捧着茶杯望着他:“所以你这是让我相信科学?一个魔鬼,让我相信科学,垂垂挣扎的死者,却只能指望上帝。这个世界,确实太荒唐了。” 以往阿加雷斯听到这种话,肯定会从窗沿上气急蹦起,但不知为何,今天他却一反常态的平静。 红魔鬼打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冰凉的雨水洒在亚瑟的睡衣上,冻得他连声骂道。 “阿加雷斯,我今天又是哪里得罪你了?快把窗户关上!虽然现在已经六月了,但清晨下雨的时候,这儿依然冷的不像话。你也知道的,伦敦的这个鬼天气!” 但阿加雷斯就好像没听见亚瑟的话,他莫名开口道。 “亚瑟,你知道吗?做上帝没你们这些凡人想的那么舒服。上帝并不总住在天堂里,甚至他也有属于他自己的地狱。”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没什么,我说今天这雨下成这样,还怎么去气体研究所? 道路上全是污水,哪里都是一片泥泞,你不是新买了双靴子吗? 那双崭新的,漂亮的,一尘不染的马靴。 我保证,你只要敢在今天出门,你那双靴子肯定会被毁的不成人形。 你听我的,今天就别出门了。 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在区警署的办公室里坐着,咱们喝点茶看看报。 中午呢,再约上你那个不着调的朋友,还有那个达尔文,咱们好好的谈一谈关于猴子的问题…… 苏格兰场的失踪案件你也别管了,安全平稳的渡过这段时间,你很快就会再次得到升迁,之后呢,咱们就可以一步步的向着更高处攀登。 那里有数不尽的灵魂,还有看不完的美人,财富、地位、权力,你想要的所有东西都在那里。” 亚瑟听到这里,眉头忽然皱紧,他的腰板渐渐挺直,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生硬。 “阿加雷斯。” 红魔鬼十指交叉,眼神四处躲闪:“你有什么问题?” “我提出问题,你都不问我要灵魂了,这确实不像是你。你瞒着我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亚瑟!”红魔鬼忽然怒道:“我说过,有的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你没有知道的能力!”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他从阿加雷斯的手中夺过纸条,那行地址被他死死地捏在手里,就仿佛刻在了他的掌心。 亚瑟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红魔鬼,死一般的沉默后,他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穿上警服戴上手套,犹豫了片刻后,又握住了那柄挂在床头的警官刀。 阿加雷斯见状,赶忙出声制止道:“亚瑟,你今天哪儿也不能去!” 亚瑟回头看了红魔鬼一眼,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加雷斯,孩子害怕黑暗,这情有可原,也并不可怕。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是成人害怕光明。” 语罢,他撂下一脸怒气的红魔鬼,打开门,踩着马靴,迈着沉重的步伐奔下楼梯。 阿加雷斯见状,红魔鬼怒火中烧。 他大声骂道:“亚瑟,你会受不了的,你这个傻逼!” 第二十九章 亚瑟的救赎与地狱 亚瑟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他的身上到处都湿漉漉的,今天天气不好,他跑了好几条街道才找到一辆在早间运营的公共马车。 车夫两手握着缰绳,他透过车窗玻璃看见一身雨水的亚瑟,不好意思的问了一句:“警官先生,您需要毛巾吗? 我有一条拿来擦汗的,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用着吧。毛巾就挂在车厢里面的扶手上,那条白的就是。” 亚瑟的身体被冻得有些哆嗦,他勉强的笑了笑:“多谢您的好心,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边拿毛巾擦拭着警服,一边听到车厢那头车夫的笑声响起。 车夫藏在车厢顶部伸展出的挡雨板下,一边驾车一边开朗的笑道。 “没事,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你长得挺像我一手带大的小侄子的,五官像,轮廓像,就连头发也都是黑黑的,看起来很健康。 如果他留在国内的话,说不准他也可以和您一样,做个苏格兰场的警察,你们那里收入一定还不错吧,毕竟一般人可坐不起公共马车。” “收入……”亚瑟停滞了一下,他想起了很多事情:“还行吧,至少可以活得下去。” 车夫笑眯眯的说道:“确实,这年头,能活下去的工作就是好工作。 我那个侄子就是因为在老家活不下去了,所以才找人借了钱坐船去北美殖民地。 听他们说,北美殖民地不像咱们这里,那边缺人力,不管是当农民种地,还是去工厂做工,都有个好待遇。 唉呀,这一晃都过去大半年了,也不知道我那个侄子在北美过得怎么样,怎么也不记得给他叔叔写封信。” 亚瑟安慰道:“可能是写的信还没送到吧,毕竟邮轮从北美东海岸的波士顿到国内的利物浦最快也得大半个月呢。” 车夫颇感兴趣的问道:“您好像对北美挺了解的,您怎么知道坐船要大半个月呢?” 亚瑟笑了笑:“因为我不久前刚刚退了张去波士顿的船票。” “退票?您之前也打算去北美?” 车夫不解道:“为什么?您不是有一份挺不错的工作吗?只有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人,才会想着去北美碰碰运气。” 亚瑟的手里捏着毛巾,他凝视着着车窗外下的雾蒙蒙的大雨,语气中透露的情绪有些复杂,有点意义难明。 “这里面,有很多、很复杂的原因。” 车夫回头看了眼这个年轻人,随后不理解的摇了摇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如红魔鬼嘴中喷洒火焰那般微红的光。 “年轻人,你好像有些心事。不过,作为一个过来人,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废话。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活下去。 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别去找什么意义,因为人生本来就没什么意义。 所谓的意义,就是人为了活下去给自己编的一个理由。 如果这个理由说不通,那咱们就换个理由,反正理由多得是,总有一条适合你的。” 说到这里,公共马车的车轮慢悠悠的停了下来。 车夫把手向后一伸,扯着嗓子喊道:“警官先生,圣托马斯医院到了,路不算远,收您起步价,一先令。” 两枚硬币被按在了车夫的手掌心。 车夫一愣,看着手里的两枚硬币问道:“先生,是一先令,不是两先令。” 亚瑟走下车厢,他整了整自己的警察制服,马靴踏在了满是雨水的石砖上。 “您就收下吧,就像您说的那样,这两先令就是我给自己活下去编的理由,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迈步走向圣托马斯医院的大门,一路留下流淌着泥水的脚印。 阿加雷斯的轮廓渐渐流出车夫的躯干,红魔鬼的头顶沸油正在翻滚,两眼之间似乎有烈火在燃烧。 他怒不可遏,震颤的低吟虽然微不可查,但又仿佛能撕裂这阴沉的天空与满街的瓢泼大雨。 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很多埋藏在时间背后的嗓音,他想起了很多不愿想起的遥远回忆。 ——看哪,我的仆人。我所扶持、所拣选、心里所喜悦的!我已将我的灵赐给了他,他必将公理传给外邦。 ——他不喧嚷,不扬声,也不使街上听见他的声音。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他凭真实将公理传开。 ——作外邦的光,传真理给外邦人。神所拣选,心里所喜悦的救主,神要将圣灵给他,他必将公理传到外邦,作外邦人的光,医治瞎子,救被囚者,领出罪恶中的人,搀扶我们的手。 阿加雷斯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他满脸的难以置信:“是……是你?” 亚瑟静静的站在圣托马斯医院的解剖室的窗户外,他看见里面挤满了前来上课的国王学院医学院学生。 冷风吹掉了他的圆顶黑帽,冰冷的雨点拍打在他的脸上,但当雨水汇聚在下颌时,却突然有了一丝温度。 那触感,滚热的发烫,简直烫到要揭开他的面皮。 教室内时不时传来医学教授上课的讲解声音。 “请同学们凑近一些,今天的例子有些特殊,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幼年女性。我们可以看到,死者的肺部微微发白,已呈现部分粉末化,应当是死于肺部相关疾病。肺部疾病目前在我们的工人群体中十分常见,我们致力于研究气体药物,也正是为了……” 亚瑟握着警官刀的手微微发抖,他连续的吸气呼吸再吸气,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听不清,眼睛接近失明。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感觉头脑很晕。 他感觉胸口有一股狂躁的郁气,必须要杀几个人才能放下这个心结。 他咬着牙,从嘴里传出的是半哑的嗓音:“谁干的?” 红魔鬼站在他的身后,他定定的望着亚瑟,眼中流露的全是不可思议。 亚瑟回头拎起了红魔鬼的衣领将他撞在了墙上:“阿加雷斯!我问你是谁干的!你听不清吗?!你不是能回答世界上的所有谜题吗?!谁干的?现在就告诉我,要多少灵魂,我全部付给你!” 阿加雷斯被他一撞,脑袋也清醒了。 红魔鬼深吸一口气,他双手下压道:“亚瑟,你冷静,先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让我怎么和亚当解释!你难道让我和他说,他的朋友,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儿,罗宾,就被开肠破肚的放在圣托马斯医院的解剖教室里!” 阿加雷斯提醒道:“亚瑟,我知道你很难受。而且我告诉过你,你不该来这里,就像是那个查尔斯·达尔文说的那样,善良的人应该离医院远一点,这里面有的事情……非常……非常血腥……” “这是血腥的问题吗!她为什么会死,死后尸体又是怎么到这里的?! 我……我当初就不该听苏格兰场的,如果我没有按他们的要求做,而是把消息公开,罗宾也许就不会出事…… 我……这都怪我……” 亚瑟喘着粗气捂着自己的心脏靠在墙角处,只有如此借力,他才不至于倒下去。 “亚瑟,别太自责。”红魔鬼搭着他的肩膀宽慰道:“这个小女孩儿原本就活不了太久,这不是你的过错。” “亚瑟!不好了!罗宾失踪了!” 突然,一阵大喊声响起。 亚瑟抬头看去,那是原本应该去接罗宾来看病的汤姆和托尼,以及被汤姆抱在怀里的亚当。 亚瑟看到他们,赶忙想要站起身,但他几次想要起身,却都摔倒在了水坑里。 托尼见状,赶忙加快步伐跑上来想要搀扶他起来。 但当他跑到解剖教室的窗户旁时,他的脚步也猛地一停。 托尼望着里面的情形,几乎是一瞬之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充满了血,两行眼泪流了出来。 “我……我他妈……我他妈宰了这群傻逼!!!” 他拔出警官刀,像是头发怒的黑熊一般想要冲进教室。 但还不等行动,却被亚瑟从后面拦腰抱住,二人向反方向发力,最后全都重重的摔倒在了泥地里。 托尼用手用力想要掰开亚瑟的手,但那如铁钳般有力的手臂却无论如何都不松动。 “亚瑟,你……你放开我!你他妈的放开我!我不宰了这些人,你……你让我死了以后,怎么……怎么去面对上帝?” “托尼,你不能去。”亚瑟的哑嗓响起:“你就要组建家庭了,你不能做这种事情。” 托尼两眼含着泪,他破口大骂道:“还他妈的组建什么家庭!亚瑟,你不要以为只有你是警察,我他妈的也是!” “那你也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命令。” “去你妈的命令!” 托尼双膝跪地,他抱着脑袋仰天长啸,在雨幕之中,只能看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啊!!!!!!!!!” 汤姆抱着亚当停在了后面,他被托尼的反应吓得不知所措。 “亚瑟,托尼,你们这是怎么了?” 亚瑟冲着汤姆抬起手,他咽了口吐沫道:“别过来,汤姆,你和亚当就留在那里。” 汤姆愣道:“这也是命令吗?” “不,不是。”亚瑟的头发湿漉漉的搭在他的脑袋上,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已:“这只是一个请求,如果你想让我好受点,就别过来,我过去。” 亚瑟捂着镇痛的心脏走向汤姆,他蹲下身子,将视线与亚当平齐。 “亚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我对不起你,更……更对不起罗宾。你那么相信我,我却……我,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亚当听到这里,眼睛缓缓睁大,这个九岁的孩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有从圣吉尔斯教区出来的孩子总是要比同龄人早熟,他明白亚瑟话语中的含义。 “黑斯廷斯先生……” 亚瑟几乎不敢与他对视:“我……我真的对不起你。” 亚当满眼都是泪光,他伸出手臂抱住了亚瑟的脑袋,用脸枕在了亚瑟的头顶:“您从来就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就算有,我也愿意原谅您。” 亚瑟双膝跪地,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激动的情绪在暴雨之中也终于恢复了宁静。 “亚当,我向你保证,也向罗宾保证,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圣吉尔斯教区失踪事件有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将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捋了捋,随后起身冲着汤姆说道。 “汤姆,立刻派人向治安法庭申请对国王学院圣托马斯医院的搜查令。” 随后,他又冲着身后哭的泣不成声的托尼喊了声:“托尼!如果你想报仇,现在就跟我去一趟内务部,这次失踪案的调查主导权,将会属于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格林威治警区!” 第三十章 威灵顿与皮尔的计算 伦敦,威斯敏斯特自治市,白厅街,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内务部。 内务部的办公室内,皮尔爵士坐在办公椅上,他的手里捧着一份今早崭新出炉的《泰晤士报》,而在他的手边,则摆放着一份刚刚送到内务部,上面还沾着雨水的《曼彻斯特卫报》。 他仔细的阅读着报纸上的每一处文字,然而他越看,手便抖得越厉害。 到了最后,他只得啪的一声将报纸摔在了办公桌上。 “简直一派胡言!这些人为了迫使内阁倒台,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他的私人秘书此时正好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不由吓了一跳,私人秘书愣了一会儿,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爵士,刚刚威灵顿公爵派人传话,他召您去一趟唐宁街10号。” 谁知秘书的话刚说完,他的身后又冒出了一个湿漉漉的脑袋,皮尔爵士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熟脸,那是威灵顿公爵的专属信使。 “爵士,刚刚威灵顿公爵又派我过来通知您,您不用去他那里了,还是他自己过来吧。” 信使话音刚落,大臣办公室外的大厅里又响起了一阵靴子踩在地板上急促脚步,内务部常务次长推开挡在身前的两人,着急忙慌的说道。 “爵士,公爵阁下的马车已经……” 这一次,还不等他说完,内务部的大厅里便响起了威灵顿公爵怒气满满的声音。 “罗伯特,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那帮吃里扒外的东西简直就是疯了!他们怎么不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呢?据知情人士透露,每份报纸上都是据知情人士透露!他们难道以为把托利党这个单词隐去,我就不知道知情人士是哪些人了吗!” 威灵顿公爵的声音几乎是与人同时到的,他皱眉望了眼挤在办公室门口的信使、私人秘书和常务次官,不满的斥责道:“你们难道没有事情做吗?都挤在这里干什么?” 三人互视一眼,纷纷为自己辩解道:“公爵阁下,我们只是来传达您的命令。” “传达我的命令?” 威灵顿公爵显然正在气头上,他讽刺道:“我原以为滑铁卢战役里,普鲁士的增援来的就已经够慢的了,但是和你们三个一比,我觉得布吕歇尔元帅还算是挺有行动力的。” 三人尴尬一笑,旋即赶忙退到一边,将威灵顿公爵给请了进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威灵顿公爵一脸上火的拖了把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 皮尔爵士看他这副模样,也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随后起身来到办公室的橱柜前问道:“来杯茶还是来一点雪莉酒?” 威灵顿公爵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看着来吧。” 皮尔爵士听到这话,只能耸了耸肩,随后取出两个高脚杯和珍藏许久的雪莉酒,为二人各自倒了一点。 威灵顿公爵摇了摇酒杯,先是嗅了嗅金黄色的酒液,随后轻轻抿了一口,旋即评价道。 “不错的酒。这味道,应该是出产自安达卢西亚的圣玛丽港吧?” 皮尔爵士笑着点了点头:“您果然很懂葡萄酒。” 或许是葡萄酒起了作用,威灵顿公爵糟糕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不少。 他开口道:“如果你打过半岛战争,你也会懂的。从葡萄牙的里斯本,到西班牙的马德里,再到法国的图卢兹,我宁愿我没这么懂葡萄酒。 罗伯特,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老打仗是一件很坏的事情。即便是天性再残酷的人,只要把他扔到战场上一天,他就会向上帝祷告,别让他再去多打哪怕一个钟头的仗! 《天主教解放法案》必须通过,大不列颠也绝不能内战。那些反对派压根就没法理解和平有多么重要,他们只会一味地叫嚣,只有等炮弹落在他们的脑袋上,他们才会知道什么叫疼。” 皮尔爵士摇头道:“公爵阁下,那些党内极端派可和你想的不一样。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战争是一件好事。 22年拿破仑战争,使得大不列颠遭受了相当长时间的大陆贸易封锁,国内的粮食价格因此疯涨,地租也跟着一起连年上涨。 可地租涨上去容易,要降下来可就难了,那群人过惯了纸醉金迷的好日子,怎么可能愿意又重新过回以往那种生活呢?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坚持不降地租,这几个月又怎么会引起如此大规模的‘斯温暴动’呢?” 威灵顿公爵听到这里,不由骂道:“说到这里我就来气!这群人一边不同意降地租,也不同意继续修改《谷物法》,最后还跟着辉格党一起把暴动的原因推到我的脑袋上来! 真是什么好话都让他们占完了!现在好了,辉格党又开始提议会改革的事情了!如果衰败选区被全部取消,我看这群人以后还怎么进下议院!” 皮尔爵士听到这里,只能两手按着太阳穴皱眉思考:“这样下去可不行,党内有一部分人已经开始摇摆向辉格党。 如果失去他们的支持,我们就没办法维持住下议院绝对多数了。必须得想个法子,争取到一部分人的支持。” 威灵顿公爵开口道:“我计算了一下,由于《天主教解放法案》的通过,目前我们能争取到南爱尔兰几乎所有选区议员的支持,再加上北爱尔兰的一部分温和派党员,我们大概能在爱尔兰的105个下议院席位中拿下至少80席的支持。 目前明确表态愿意支持我们的英格兰、威尔士以及苏格兰地区的托利党员还有200席左右,这加在一起就是280个席位。” 皮尔爵士皱眉摇头道:“但还是不够,上议院有您坐镇,我并不担心。但是下议院总共有658个席位,我们必须拿下330席的支持才行。现在决定内阁能否延续的关键,就在于我们能否争取到那些持有中间立场的议员。” 威灵顿听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罗伯特,实在不行,我干脆就和赫斯基森和解了吧。他虽然这两年已经和党内主流越走越远,但总归没有宣布正式脱离托利党。那些追随他的赫斯基森派议员,大概有30多个席位。” 皮尔听到这里,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没想到您居然愿意主动提这个问题。” “不然怎么办呢?” 威灵顿公爵无奈道:“我总不能真的像《曼彻斯特卫报》上写的那样:专横拔扈,完全无视哲学法则,持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在能力平庸的同时,还固执己见吧?” 皮尔爵士眯眼笑道:“原来您也看到了。我还以为依着您的脾气,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下命令调苏格兰场的警察去查禁他们呢。” “查禁?我懒得干这种事。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嘴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的便吧。” 威灵顿公爵站起身捋了捋衣服:“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把赫斯基森搞定,剩下还有十几个席位就靠你帮忙争取了,罗伯特。我知道你和一部分辉格党人关系还不错,你试试看能否把他们争取过来。” 皮尔爵士点了点头:“一会儿我就去找几个中间人,看看有没有机会和他们接触。”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办公室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私人秘书从门缝里伸出脑袋,弱弱的开口道。 “爵士……” 皮尔爵士看他这副样子,不由笑着抢在他前头开口:“这回又是谁派你来传话的?” “不是,他人已经到楼下了。” 威灵顿公爵听到这话,也笑了一声,他将雪莉酒一饮而尽:“看来你有进步啊,废话没有那么多了。” 皮尔爵士问道:“这回是谁来了?” 私人秘书眨巴了两下眼睛:“苏格兰场的警督,亚瑟·黑斯廷斯先生请求能与您见面。” “喔?” 皮尔爵士与威灵顿公爵相视一笑。 “请他进来。” 第三十一章 特别授权 内务部的办公室里,亚瑟坐在椅子上,他的警察制服上到处都落满了雨水,头发上的水珠滴答滴答的落下。 他的嘴唇看起来有些发青,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的手略微有些发抖。 从亚瑟肃穆的表情上,皮尔爵士已经瞧出了一些不对劲。 皮尔爵士与一旁靠在沙发上、品味着雪莉酒的威灵顿公爵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旋即温和的笑着问道:“亚瑟警官,您这是怎么了?” 亚瑟深吸一口气,他直截了当的开口道:“我希望您能授权我以及我下属的格林威治警区全面调查关于圣吉尔斯教区失踪事件的一切权力。” “圣吉尔斯教区失踪案?” 皮尔爵士略微回想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想起苏格兰场好像给他汇报过这么一件事情。 虽然他这个内务大臣负责主管苏格兰场,但这段时间他为了两党斗争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所以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现在想起来了,他赶忙在桌面上厚厚的几个文件盒里翻找了起来。 他找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这才从一叠厚厚的资料里抽出了一页报告。 皮尔爵士迅速的浏览了一遍,旋即将那页报告摆在了亚瑟面前。 “你说的是这个吗?两个月前的报告,圣吉尔斯教区丢了几个妓女还有乞丐的事。” 亚瑟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报告,在雨中淋了大半天才冷静下来的头脑瞬间又开始发热。 他好像慢慢开始明白,为什么阿加雷斯之前不让他追查这个案子了。 红魔鬼的话语在他的耳边回响。 ——亚瑟,你猜苏格兰场为什么不查这个案子? ——听我的,别去乱碰它,要不然一着不慎,你很有可能会跌的粉身碎骨的! ——有的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没有知道的能力。 这帮王八蛋! 亚瑟深吸一口气,他现在心情就像是一口无波的古井,除了溺死几个人以外,任何事情都无法使他的心中泛起波澜。 “爵士,我不得不在此告知您,圣吉尔斯教区的失踪案不止是几个妓女和乞丐的问题,这涉及到至少四十五人。 其牵涉范围也不仅仅是伦敦西区,前天我的辖区内也发生了与失踪案相关联的谋杀案。 根据一名从犯的供词,这些失踪人员都与‘杀人卖尸’相关,且其作案手法也和前两年震惊整个大不列颠的爱丁堡‘伯克团伙’高度相似。 现在,伦敦市民依旧处于死亡威胁之下,一名新受害者的尸体今天早上刚刚在国王学院的圣托马斯医院被发现。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将这群恶徒绳之以法,我担心随之失踪人数的上升,相关信息很快就会被媒体曝光,后续产生的恶劣影响将是无法估量的。” 皮尔爵士听到这里,忍不住眉头一皱,他看了眼手上的报告,又看了亚瑟,开口问道。 “你确定一切属实吗?” 亚瑟摘下自己的帽子,摸着苏格兰场的警徽起誓道:“我以我的荣誉和良心起誓,我所有的言论句句属实。” 皮尔爵士闻言,猛地将手里的报告摔在了办公桌上,他冲着门外破口大骂道。 “马上派人去白厅街4号,叫苏格兰场的那几个比贝尔芬格还懒惰的警监立刻滚来见我! 我要好好问问他们,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为什么我桌上摆着的还是两个月前的报告!” 正当皮尔爵士发怒之际,威灵顿公爵突然站起了身,他自顾自的从橱柜里拿出那瓶产自安达卢西亚的雪莉酒,给自己添了一点,又倒了一杯放在了亚瑟的面前。 亚瑟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高脚杯惊了一下,他转头望向这个面生的棕色老绅士,问道:“您这是?” 威灵顿公爵冲他指了指高脚杯:“来一点吧,年轻人。你这副表情,看着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亚瑟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勉强的笑了一下。 “我确实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或许只有战场上才能瞧见那么惨烈的场景吧。” 威灵顿公爵听到这里,不由问道:“你瞧见什么了?” “我……” 亚瑟沉默了一下:“我瞧见一位非常好的朋友死在了我身边,而我却对她的死无能为力,我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但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警察,我以为警察的存在就是为了阻止这些事发生的,但它还是一件接一件的发生了。这是我的失职,我感到非常羞愧,也……也非常的抱歉……” 皮尔爵士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亚瑟之前说的话。 “你刚刚说今早在圣托马斯医院发现了一个受害者……难道说……” 威灵顿公爵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问道。 “小伙子,作为警察,不能制止犯罪,确实是应该羞愧。 但你刚刚说,你想要负责这件案子的全部调查。 可我记得圣吉尔斯教区是属于伦敦西区,那应该不属于你的辖区吧? 你这样越级,如果放在军队里,就要算作违抗命令了。” 皮尔爵士听到这话,张开的嘴也慢慢合了起来,他只是笑着望着眼前的这一切。 亚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我觉得这不能算作违抗命令。” 威灵顿公爵晃荡着酒杯:“给我一个理由。” 亚瑟道:“公爵先生,因为时间紧迫,我不想在战争还未开打的时候就输掉一半!” 威灵顿听到这话,被惊的一愣,因为亚瑟刚刚说的这一句,正是他在半岛战争时违抗陆军部命令留下的名言。 他诧异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亚瑟平静道:“能够在皮尔爵士的办公室里安坐,说明您的身份不低。 能在这里随意取酒,说明您与他的关系匪浅。 您提到了军队,说明您曾经当过军人。 根据您的年纪,这一头波浪卷发和蓝眼睛,再加上您这身剪裁合体的便服。 我只能猜测您是那位年轻时绰号‘花花公子’,打赢了滑铁卢战役的威灵顿公爵亚瑟·韦尔斯利。” 皮尔爵士听到这里,不由得起身为亚瑟鼓掌:“亚瑟警官,真是漂亮的推理。” 威灵顿公爵也鲜有的点了点头,他举起酒杯和亚瑟的酒杯碰了一下:“小伙子,看来委派你去调查,确实不能算作违反命令,你就是有这个能力。” “这么说的话……”皮尔爵士笑着看了一眼威灵顿公爵:“公爵先生?” 威灵顿公爵点头道:“黑斯廷斯先生,你赢得了这次机会,我们特别授权给你。” 亚瑟问道:“这是来自内务部的特别授权吗?” “不不不。” 威灵顿公爵从上衣兜里抽出一只笔,又从皮尔爵士的桌上抽了张纸,他在上面随手写了几笔,随后将纸张对折塞进了亚瑟胸前的口袋里。 “去苏格兰场,告诉他们,特别授权来自于前英国陆军总司令,现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首相兼第一财政大臣,亚瑟·韦尔斯利。” 威灵顿公爵望着亚瑟退出办公室,还是忍不住津津乐道的回味着亚瑟刚才的推理。 “罗伯特,你还真别说,这个叫亚瑟的小伙子好像还真的有点能力。三两下就猜出了我的身份,看来这案子交给他查,一定不会出问题。” 皮尔爵士闻言忍俊不禁,他开口道:“我一向信任亚瑟警官的能力,但并不是因为他的这次推理,而是他那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演讲水平。” 威灵顿公爵不解道:“演讲水平?” 皮尔爵士点了点头,随即指着他的胸前道:“公爵先生,您下次如果想问人身份问题,还是先把胸前挂着的那个刻着名字的怀表收进兜里吧。” 第三十二章 众矢之的 白厅街4号,苏格兰场的会议大厅里,一群围坐在长长的会议桌的两边,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一个空位都找不到。 从东往西看,首先可以看见四位分管苏格兰场重要部门的助理警监和他们的助手。 再往下,便是负责具体指挥管理伦敦各大区治安的十多位警司。 虽然这些的表情看起来很镇定,但从不少人微微发抖的手以及局促的坐姿,还是能猜出他们惴惴不安的心情。 而在会议桌的最顶端,坐着的则是大伦敦警察厅厅长查尔斯·罗万上校以及副厅长理查德·梅恩爵士。 他们俩刚刚顶着瓢泼大雨从内务部返回,从二人阴沉的表情和就能看出,皮尔爵士将他们召集过去,肯定是没说什么好话。 罗万厅长用他那如鹰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而被他目光触碰的每一个人都心虚的低下了脑袋,没有一个人敢同他对视。 罗万见状,顿感一肚子火气。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破口大骂道:“废物!都他妈一帮废物!圣吉尔斯教区是谁的辖区,给我滚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桌东侧立刻站起一位扛着皇冠巴斯星肩章的总警司。 “报告!是我的辖区!” 罗万厅长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指着面前的报告,冲着怒骂道:“克莱门斯!你平时都干什么吃的!辖区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你自己不知道吗? 要不是格林威治警区的亚瑟警督多留了个心眼儿,顺藤摸瓜拔出‘杀人卖尸’的案情,你是不是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克莱门斯警司闻言,喉结微微耸动,大声应道:“报告长官!根据内务部文件显示,大伦敦警察厅的经费主要来自地方教区治安税。 圣吉尔斯教区的治安税缴纳情况您也清楚,我必须先保障其他治安税缴纳情况良好教区的安全问题,这是为了苏格兰场的集体利益考虑。 而且我们前几个月在圣吉尔斯差点折了人手,那里小巷众多地形复杂,很容易发生袭警事件。以我目前手头能够调配的警力情况,我必须要做出取舍。 关于合理减少圣吉尔斯教区巡逻警力的申请,我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提交至总部,并获内务部批复同意。” 罗万厅长听到这里,忽然把背往椅子上一靠:“这么说,按你的意思说,你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 “没有。”克莱门斯立正回道:“我愿为这次事件负责,我向您保证,必定将所有失踪案的真相查明,并拘捕所有凶手。如果我没能做到,您随时可以撤销我的职务!” 罗万厅长听到这里,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还有点担当。老子当初把你从军队里带出来,就是看中你有些能力。” 克莱门斯听到这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那按照您的意思,就由我牵头负责此次失踪案调查?” “你口气还挺大啊!老子让你说话了吗?”罗万厅长摘下手套远远地砸向克莱门斯:“放你妈的屁!” 一旁的副厅长梅恩爵士沉着脸摇了摇头:“抱歉,克莱门斯,我们没有从内务部接到由你牵头的命令。这次的调查行动,将由内务部直接接管,最高名义指挥由罗伯特·皮尔爵士直接担任。” 克莱门斯心里闪过一丝不妙:“那实际行动指挥呢?是由刑事行动部负责吗?” “不。” 梅恩爵士黑着脸站起身:“刑事行动部也只是配合调查、听从吩咐而已。鉴于有部分卖尸人已经得到风声向各地潜逃。 所以,皮尔爵士在向首相汇报案情后,最终决定,这次的调查将会由大伦敦警察厅与全国三大警备区一同发起。 而行动的直接负责人,一会儿你们就能见到他。 很抱歉,各位先生,我和厅长先生要带着相关材料去内务部向皮尔爵士解释详细案情了,先失陪了!” 语罢,正副厅长一同起立离开会议厅。 罗万厅长临走前还没忘指着众位高级警官骂了句:“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有警区给我尽全力配合。如果最后把案子办砸了,有你们这帮人好看的!” 语罢,会议厅的门被他重重摔上。 过了良久,会议厅里才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 “他今天发什么疯?” “还看不出来吗?皮尔爵士估计很生气。惹毛了内务大臣,你觉得两位厅长还能在苏格兰场干多久?” “他就是没在一线干过,他那些话听着才像放屁呢!这种失踪卖尸案本来就很难查。 之前爱丁堡的那个伯克案,查了半年多才找出凶手,而且还是因为房客偶然间发现了藏在阁楼的尸体,这才真相大白的。 如果苏格兰警备区没碰上这么好的运气,那不也就含含糊糊的混过去了吗?” “那怎么能一样呢?你难道忘了罗万厅长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些名言了? 我们是专业警察,不是业余的地方治安官,也不是那些只能用来维持秩序的警备区军警,所以我们要有更好的综合素质,更专业的办案能力。” “你净听他放屁!案子哪里是那么好办的。他想多办案子,倒是给咱们增加警力啊!我手底下的人每天光是日常巡逻就够费劲的了!” 说到这里,坐在克莱门斯身旁的警司忽然拿胳膊肘杵了杵他。 “克莱门斯,该说不说的,你那个观点我倒是同意。咱们的经费都是治安税里出,每次收圣吉尔斯的治安税都跟要了命似的,咱们没事管他们干什么。 老弟,不走运啊!案子正好发生在你的辖区里,人一倒霉真是挡都挡不住。” 克莱门斯听到这话,只能勉为其难的笑了笑,他正在琢磨其他问题。 “没办法,摊上了又能怎么办呢。伦敦西区大部分都是治安良好的地区,唯独最肮脏的圣吉尔斯教区落在我手里,唉……对了,你们有消息吗?那个负责行动指挥的人,到底是谁?” “我们也不知道啊,我还想和你打听打听呢。估计可能是从爱丁堡抽调过来的卖尸案专家吧,毕竟他们那里出过伯克案,应该在这方面有经验。” 警督们正在窃窃私语,忽然,会议厅的大门被人推开。 黑色油亮的背头,挺拔的身影,笔直如剑的手臂,整洁的不染一尘的燕尾服制服,腰间的警官刀随着步伐摆动的整齐划一。 亚瑟在众多警司与助理警监愕然的眼神中迈步走进会议室,他将夹在手上的圆顶黑帽端正的放在会议桌上,随后又将警官刀重重拍在案前。 啪的一声,刀鞘震动会议桌的声音引得在场众人无不猛然一惊。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眼写着都是一股古里古怪的莫名。 红魔鬼的虚影在亚瑟的身后飘动,他警告道:“亚瑟,我告诉你不要查这个案子,弄不好你这样会成为众矢之的!” 亚瑟轻轻一哼,他用唯有阿加雷斯才能听见的声音回道:“那他们就尽管来吧。除非用子弹贯穿我的胸膛,要不然谁也别想从我的身前跨过去!” 有人站起身来指责道:“你是干什么的!还不赶快让开,那是厅长的位置,难道没人告诉你这里正在召开大伦敦警察厅高层会议吗?你一个警督还不快闪到一边去!” 其他人也附和道:“这位警督,请您现在立刻出去,顺便把门带上。中层警务会议是每周一召开,现在是关于杀人卖尸案的临时会议。” 亚瑟望着他们,也不说话,而是冲着门外拍了拍手。 会议厅外响起了马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众位警司转头望去,顿时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那是三个分别蓝黑绿三色格子衫制服还有浅红军服,戴着肩章配着军官刀的壮汉。 警司中有不少人都曾在军队中服役,因此他们很轻易的就认出了他们身上的这些格纹标记与徽章。 “阿福尔格纹,浅红阵列,还有黄色蝮蛇?” 三个壮汉来到亚瑟面前立正站好,抬手敬礼。 “奉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陆军部与苏格兰警备区调令,第42苏格兰皇家高地步兵团‘黑卫士’下属警备连听候您的差遣!” “奉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陆军部与英格兰及威尔士警备区调令,第5皇家步兵团‘威灵顿卫队’下属警备连听候您的差遣!” “奉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陆军部与英格兰及威尔士警备区调令,第10皇家步兵团‘黄蝮’下属警备连听候您的差遣!” 亚瑟冲着他们点了点头,随后扭头望向面前的各位警司:“请问我可以坐下了吗?” 警司们脑门上爬满了虚汗,他们缓缓点了点头:“当……当然……” “好。”亚瑟靠在椅子上双手合十:“那么现在,请各位警司站起来。” 第三十三章 弗雷德在哪里? 今天伦敦的大雨下个不停,苏格兰场的窗户外电闪雷鸣。 轰隆隆的雷声与时不时一闪而过的闪电锁链将克莱门斯警司的脸映衬的格外难看。 但是好在大部分警司的脸色都和他一样,所以在众人当中,倒也并不显得独特。 警司们离开会议厅的大门,一个个面面相觑。 “事情好像闹大了?” “你没听咱们的年轻指挥官亚瑟警督说吗?从伦敦出城的路都派了军队的警备连把守,车站现在也守着军警,要是不赶紧把那些做死人生意的全部挖出来,以后咱们有的受的。” “赶紧回去把最近的死亡案件都捋一捋吧,说不准我们手里还真他妈压着几个死耗子。” “真是操了这帮傻逼了!卖什么不好,卖尸体!今晚集体加班,赶紧把辖区里的旅馆搜一搜,弄不好那帮发死人财的还真存了些尸体在手里。”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你没听指挥咱们的那个小年轻说吗? 先查辖区里的医院,尸体这东西又不保鲜,他们杀人之后肯定得赶紧往医院送。 先调查医院的解剖记录,凡是解释不清楚尸体来源的,全部铐起来审查。” “旅馆也得查啊!不是说杀人会用到那个什么笑气吗?哦,对了,还有鸦片酊,凡是和麻醉相关的物品,如果在旅馆里发现大量存货,十有八九有问题。” “贩卖这些东西的商店和流动摊贩也得盘问,凡是有大笔交易记录的,都得一个个问仔细了!” “墓地也得查,那些送葬人团队有可能也不干净。这帮卖尸体的应该不仅仅是杀人的,毕竟挖坟墓盗取新鲜尸体的事从上个世纪开始就有了。” “他妈的!我知道有几个不干净的掘墓人,以前一直懒得办他们,因为这帮地耗子也学精明了,只要尸体,不盗取陪葬的财物。 所以就算抓起来,也顶多判他们一个非法占有尸体的罪名,处一点罚金就给放了。 但现在既然被逼到这个份上,我干脆把他们拿去交差算了。” “你那是懒得抓吗?地耗子们一个个可都有钱得很。我听说地耗子卖一具尸体能拿十到十二磅左右,你确定你或者你手底下的人没从他们那里拿好处?” 警司们正热烈的讨论着,但克莱门斯却没有参与。 他抓紧和各位同事告了个别,随后赶忙快步冲向自己在苏格兰场的联络办公室。 他刚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就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了那里,那正是亚瑟手下的警长,接替了亚瑟老上司威洛克斯警长职务的布莱登·琼斯。 克莱门斯松了口气,赶忙将办公室的门带上。 他脱下帽子放在桌上,问道:“你来的时候没被人看见吧?” 琼斯发现自己的这位老长官竟然鲜有的出现了一丝紧张的神色,不由疑惑道:“发生了什么吗?” 克莱门斯警司指着门外道:“你现在的上司亚瑟·黑斯廷斯就在会议厅里呢。” “黑斯廷斯警督在这里?” 这下琼斯也有些慌了,他问道:“他怎么会在这儿?” 克莱门斯深吸一口气,皱眉道:“内务部下令要彻查圣吉尔斯教区的失踪案,陆军部也派了军警过来支援。 至于你的上司,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取得了内务部的授权,他现在是调查组的行动指挥官,我还有其他涉案辖区的警司现在全都要听他的调遣。” “这……”琼斯明显慌了神,他开口道:“圣吉尔斯的事情不能查啊!他这要是一查,那我们的事情不也得一起跟着露馅儿吗?” 克莱门斯一拳头捶在办公桌上:“他妈的!这群卖尸体的,差点坏了老子的大事。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当初就该好好整整他们的!我好不容易才挡住了苏赛克斯公爵的报案调查申请,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了这里。” 琼斯连忙问道:“长官,我们现在怎么办?要挡住黑斯廷斯警督的调查吗?” 克莱门斯站在窗户边,望着满街的大雨,他的心思慢慢恢复了平静,头脑也变得渐渐清晰。 他忽然开口问道:“不,你难道没听过那句谚语吗? 当公鸡一开始打鸣,就不会安静,除非早晨的时光已经过去。 人们总是向旭日膜拜,而不会向夕阳顶礼。 你那个上司现在风头正盛,不要去触他的霉头,和他对着干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看得出来,皮尔爵士很器重他,而器重咱们的人,现在并不在位置上,咱们必须得把这一阵子熬过去。 依我看,托利党估计撑不了太久了。等到辉格党上来,咱们也就有了靠山。” “您的意思是说?” “我们要积极配合黑斯廷斯警督的调查,不仅配合,还必须查的比他快,要赶在他之前揪出一部分卖尸体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把失踪的另外那部分,一并嫁祸到那群卖尸人头上。” 琼斯愣道:“可您说是这么说,但怎么做呢?这案子可不好查。” 克莱门斯问道:“弗雷德现在在哪里?” 琼斯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明白克莱门斯想干什么,他赶忙回道:“我前两天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他去旧船监狱提货了,现在应该还没出来呢。” 克莱门斯盘算着:“你找机会赶紧把他放出来,那批货先放在监狱里,反正又跑不掉。 先去让他动用他在地下的关系,把卖尸体的那群人给我揪出几个。 你去告诉他,办事要快,要麻利,卖尸体的这批人,我很急着用!” 琼斯听到这话,忽然咽了口口水,他想起了上次见弗雷德时的场景。 “可……可万一弗雷德不答应呢?那个人……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不答应?” 克莱门斯转过身子,他瞪着眼拎起琼斯的衣领:“那你就和他说,他当年在近卫骑兵旅犯得案子可还捏在我手里呢。 他和威洛克斯耍耍横还行,和我耍横,他没那个本领!我想整死他有的是办法。 你和他见面的时候记得带着枪去,他要是敢不答应,那你就当场把他给我干掉! 其实这样做,结果也没什么差别,无非就是我们少点额外收益。 咱们把弗雷德的尸体交出去,失踪案同样也可以解释的清。” 琼斯定定的望着自己的这位老上司,背后的冷汗止不住的流。 良久后,他这才想起抬手敬了个礼:“遵命,长官!” 第三十四章 满城风雨 伦敦的雨连夜的下,亚瑟在警局里几乎忙了一整晚。 警局大门每隔一会儿就要被人推开,虽然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同样制服的警察,但是懂行的人却可以通过他们肩章和衣领上的警号判断出他们分属于不同的警区。 从大伦敦地区最西部的希灵顿的XH到最东部黑弗灵的KD,从最北部的恩菲尔德的YE,再到最南部克洛伊登和布鲁姆利的ZD和PY。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格林威治警局仿佛成了整个苏格兰场的中心。 “长官,整个大伦敦地区的医院基本已经排查完了,结果……好像不太乐观……” “医院里无法解释来源的解剖尸体,超过了我们原本的基本预估……” “目前几个警司正带着审讯部门加急审问,就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来看,其中大部分尸体与失踪案无关。” “警司们初步判断,这些尸体大部分应当是专业掘墓人从墓地中盗取的。” “据我们了解,这些掘墓人应当有多个稳定的联络渠道。 他们会提前得知有尸体要下葬的消息,然后早早的等候在墓地附近。 等到死者亲属离开后,就立刻撬开坟墓盗走尸体卖给医院。” “几个警司请示,要不要先把掘墓人的案子先放一放,因为目前我们抓到的数量确实有点多。如果挨个审问的话,可能会耽误谋杀案的进展……” 亚瑟听到这里,开口道:“放?怎么放?掘墓人和抢尸人之间的差别十分模糊,谁知道他们的尸体到底是偷出来的还是杀人弄来的? 十年前,英格兰地区还只有八所解剖学校,而现在,这个数量翻了一番。 就算是当年刚打完拿破仑战争,《血腥法典》执行最严厉的时候,合法的解剖尸体也供不应求。 没理由现在需求变大,合法的尸体来源减少的情况下,这帮人还在干着普普通通的掘墓生意。 你给我回去传话,把这群人全都给我单独隔离审问,告诉那帮挖尸体的和解剖医生,不要以为闭上嘴不交代证据就不会出事。 他们要是能贡献出有用的信息,那内务部和苏格兰场还能从法律角度从轻发落,饶他们一命。 如果他们不交代,那我们也可以把他们放出去。 但是他们最好别忘了,大不列颠的公众到底是怎么看待盗尸解剖这件事的,更别说这其中还牵扯了杀人案! 1795年,兰贝斯区出的那个盗尸案,群情激发的公众发现墓地里的亲友棺材空无一物后,差点当场把那几个掘墓人打死。还是当局出面,才救了他们一命。 1801年,伦敦市民烧了那群人的房子,也是靠当局出手才没酿成大规模暴力事件。 而且不止是英格兰地区,苏格兰警备区过去十几年中,至少四次出动军警防止愤怒的公众冲击格拉斯哥大学。 原因是什么,想必那帮医生也很清楚。要不是我们出面替他们挡着,他们估计早就被公众绑在火刑架上烧死了! 全大不列颠的公众,还有各个教区的教士和大主教们看他们不舒服可是很久了! 告诉他们,要是苏格兰场这次能把失踪凶杀案的罪犯揪出来,那么按照1828年通过的‘掘墓盗尸条例’,那也就是医生得个‘非法占有尸体’,掘墓人拿个‘掘墓窃尸’的罪名。 这两项罪名,都是缴纳罚金后就能释出的。 但是,如果他们不交代清楚尸体的来源以及他们获取尸体的渠道问题。 那么,虽然苏格兰场不能从法律上处罚他们。 但是我保证,那些不配合调查的人会出现在各种大报小报的头版头条。 到时候,如果有正义的伦敦市民跑去烧他们的房子,打他们的人,挖他们的祖坟,可别怪苏格兰场对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保护不力!” 站在亚瑟面前的小警察听到这话,额前虚汗直冒:“可……长官……我们能说这种话吗?我们不是要保证他们的尊严与荣誉吗?” 一旁坐着的、脸色发黑的托尼上下打量了一眼小警察,问了句:“小老弟,你是新来的?” 小警察紧张的立正站好敬礼:“报告!刚入职一个月。” 托尼问道:“那苏格兰场新发布的修订条例你看了吗?” 小警察点了点头:“看了。” 托尼又问:“那我问你,修订条例里的亚瑟·黑斯廷斯原则第三条是什么?” 小警察回忆了一下,随后大声背诵道:“亚瑟·黑斯廷斯原则第三条,如果遵守法律的公众自愿与警察合作,警察必须确保和维护公众的荣誉与尊严!” “亚瑟·黑斯廷斯原则第四条是什么?” “第四条,警察得到公众配合的程度高低,与为实现警察目标所需要使用的武力与强制措施的多少成反比!” “这些人遵守法律了吗?” “报告!没有!” “他们配合调查了吗!” “报告!也没有!” 托尼起身拍案咆哮道:“那你还保证他的什么尊严和荣誉?犯罪就是犯罪,我们没直接对他们行使暴力手段,已经很给他们脸了!” 小警察满头是汗:“是,长官!” 亚瑟看他这个样子,抬手道:“托尼,行了。不要把脾气发泄到别人身上,这和他没关系。” 托尼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揉了揉自己的脸。 不止亚瑟忙活了一晚,他同样也是如此。 他拍了拍小警官的肩膀,向他道歉道:“不好意思,其实……其实或许你是对的。 我刚进来的时候想的也和你一样,但是在这个地方干得时间长了以后,我才发现有时候对的办法没有作用,有作用的办法,它可能不对。 呼……我在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制定法律的议员,也不是决定审判的法官,我……我只是个警察。” 汤姆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些难受,他安慰托尼道:“别担心,托尼。有亚瑟在,案子肯定能有个好结果的。你和亚瑟忙了一夜了,要不先去里面躺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出了什么事情我去叫你们。” 托尼黯然的点了点头:“或许……或许我是该睡一会儿了,梦里的世界或许会让我感觉好一点。” 亚瑟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却没有跟着托尼一起去,而是冲着小警官开口道。 “你要回苏格兰场吗?我一会儿要去开会,干脆顺路把你捎上吧,反正公共马车坐一个人和坐两个人都是一样的价钱。” 汤姆讶异道:“亚瑟,你还不睡啊?” 亚瑟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说完这句话,他便拉着面前发愣的小警察一起向外走去。 亚瑟找了片没人的空地,点燃兜里的烟斗,深深的吸了一口,伴随着浓浓的烟雾,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警官望着面前这位苏格兰场传说中的大人物,立正敬礼。 “报告!我叫查尔斯·菲尔德!” 第三十五章 功利主义 公共马车摇摇晃晃,亚瑟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而小警察菲尔德则局促的坐在一边。 虽然二人年纪相差不大,甚至菲尔德还要更年长一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个人的气场问题,或许是因为亚瑟那古井无波一尘不变的表情,菲尔德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沉默了好半天,这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长官,您到底是怎么查出那些案子的。您可能不知道,这几天我们那里都传疯了,三言两语就看破了那个旅馆杀人案的真相,这简直太神奇了。” “神奇吗?” 亚瑟靠在窗边:“如果你用心的话,将来你也可以。 只要是凶杀案,无非就那几条规律,要不然是因为感情,要不然是因为利益。 虽然这世上确实存在丧尽天良、少有人性的家伙,但他们终归是极少数,你可能办十年的案子都遇不上那样的人,而且那些人杀人很难找出规律,很有可能只是临时起意。 对待那些人,大部分情况下只能靠技术手段去追踪、追寻。 不过呢,少数终归是少数,对于大部分案件,你只要按逻辑去推理就行了。 总得来说,就是因为人只要活在这个社会里,他的身上总会具有一些社会性。 当然,社会在变,所以人的社会性也在变,这一点确实值得注意。” 菲尔德好奇的问道:“现在的社会性和以前的社会性有什么不同吗?” 亚瑟抿了抿嘴唇,开口道:“你难道没在大街上听过教士们的布告吗? 他们说,自从进入19世纪以后,大家都在向钱看,那个古老美丽的英格兰已经一去不回了。 所以,为情杀人的少了,为荣誉杀人的不见了,剩下的都是为了金钱和利欲。 虽然他们说这种话并不完全是出于公义,毕竟教士们讨厌工厂主群体这种事是世人皆知的。 但有时候回头想想,教士们说的也不能算错。 因为如果你对一个案子没有头绪,先尝试着从嫌疑人的资金账单开始入手往往会有意外发现。 而且伦敦街头的抢劫犯、扒手和小偷就摆在那里。 从白天到黑夜,到处能看见卖唱揽客的妓女。 那些议员说,这些苦难可以磨砺他们的精神,让他们成为更出色的人。 但他们就是不提,苦难给伦敦东区带来了高达百分之三十的未成年犯罪率。 他们还说贫穷是因为懒惰,但他们也不提,伦敦工厂的工人平均工作时长都在十五个小时以上。 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大学里学的是历史系。 因此我知道,就算是在那个世人口中黑暗无光的中世纪,穷人们都不至于活成这样。 那时候,他们还可以在乡下有个小石头房子,在田野上随便捡柴火烧。 但现在呢? 你在乡村的田里捡柴火很可能会触犯法律,因为那不是属于你的地,农民们都没了自己的地。 而工人们就更别提了,我知道在怀特柴泊,两三千个家庭一万多人挤在一千四百幢小破房子里。 而且这并不只是个例,因为像是拜特纳-格林或者圣吉尔斯这样的地方,情况甚至还要比这更糟。 很多伦敦工人从六岁就开始在工厂做工,如果不走运的话,十几岁就要落下一身病。 然后,就再没有地方愿意要他们了。 他们只能流落街头,男人出卖暴力,女人出卖身体。 而我们这帮警察,又不得不把他们关进监狱里,还要处他们罚金。 第一次入狱时,他们可能还会得到一些同情。 第二次入狱时,或许也能得到一些谅解。 可等到第三次第四次呢? 那时候,陪审团和治安法官可就不会再留情面了。 所以说,其实一个穷人只要犯了第一次罪,那么他的命运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不是上绞刑架,就是流放澳大利亚,没有一个例外的。 他们已经活成这样了,然而死了以后,有人还要偷他们的尸体,把他们……” 亚瑟说到这里,顿时感觉胸口有些喘不上气,他又想起了那天在圣托马斯医院看到的景象。 他掏出烟斗正想点燃,又犹豫了一下放回兜里。 菲尔德见状,赶忙摆手道:“您抽您的,我并不在意这个。” 亚瑟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但是我在意。” 菲尔德望着亚瑟,奇怪的问道:“所以说,您才会这么想把那群偷尸体的、杀人卖尸的还有那些医生们一起绞死?” 亚瑟倒也不避讳:“从道德情感上来说,是的。但是从法律上来说,尸体就是尸体。我们只能绞死那帮真正动手杀人的,却没办法绞死那些掏钱让他们杀人的。” 菲尔德想了想,他问道:“那这么做对吗?” 亚瑟望着窗外,雨还在不停的下:“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只是个警察,我被告知要守护公理与正义,但我却不清楚到底什么才算是公理和正义。至少目前我们的那些成文法律称不上,因为我知道很多人都对它不服气。” 红魔鬼的身影在他的背后闪烁,在消失了一夜后,今天阿加雷斯的打扮与以往有所不同。 他不止扔掉了那个随身携带的草叉,还换上了一身乌黑的长袍,甚至还配了副眼镜。 他的肩膀上站着个不知从哪里召唤来的,长着血红色眼镜的渡鸦,手里还夹着份写着看不懂文字的羊皮纸卷。 阿加雷斯嘿嘿的笑着,他搓着手掌开口道:“亚瑟,想那么多干什么?你的正义就是正义,你的公理便是公理。 只要你下定了决心,我现在就可以把凶手的位置提供给你。价格十分的公道,也非常的便宜。 咱们赶快把这个案子结束了,然后就可以奔向更加伟大的前程了。” 亚瑟没有理会他,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窗外,前方的道路似乎挤了很多人,就连马车的速度也放慢了下来。 亚瑟拉开车窗向外伸头看去,这里的街道他看着非常熟悉。 这里是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区的高尔街,他曾经待了四年的地方。 他的头刚刚伸出窗外,便感觉后脑勺被人结结实实的拍了一巴掌。 亚瑟扭头望去,正好对上了埃尔德那张欠扁的笑脸。 “亚瑟!我的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会来,毕竟今天到访学校演讲的,可是咱们这些伦敦大学学生精神导师杰里米·边沁!” “杰里米·边沁?”亚瑟沉默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功利主义?” 第三十六章 伦敦大学的教育 亚瑟与埃尔德站在伦敦大学的老卡马森广场内,抬头便能看见学校的标志性建筑物,由设计了英国国家画廊的著名建筑师威廉·威尔金斯主持修筑的八角大楼。 虽然此时还是清晨,但在广场的雅典娜雕塑旁已经挤满了不少准备聆听演讲的边沁主义支持者。 其实校园内挤满参观者的景象在平时并不少见,因为不论报纸上是如何评价它的,都改变不了伦敦大学是目前英格兰地区最开放大学的事实,因为就连它的校园平时也是开放式的。 伦敦大学收学生不看出身、种族、信仰、政治观念,对待一切想要受教育的人,只要你交得起23磅6先令的学费,那么就可以入读。 虽然这个数目听起来还是挺贵的,但是对比牛津、剑桥以及那些律师会馆动辄几百磅的收费,却已经是降低很多了。 正如挂在红墙上用拉丁文书写的校训那样——Cuncti adsint meritaeque expectent praemia palmae。 如果直译的话,这句话的意思是,让所有因品质而应得奖赏的人都奔向我们吧。 用文雅的说法,也可以译为,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或者,让一切努力赢得桂冠。 对于伦敦大学,亚瑟的感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认为自己在这儿浪费了四年的时间,毕竟读完了书,学校居然连个学位证都发不下来,也怨不得亚瑟发牢骚。 但另一方面,他也很感激自己的母校,因为这里确实给了他一个平等的受教育机会。 通过在这里的四年学习,让他可以在与牛津、剑桥毕业生的唇枪舌战中不落下风,也可以在面对那所被保守派当作伦敦大学对手而建立的国王学院的毕业生们面前谈笑风生。 毕竟这年头,能接受高等教育可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总得来说,亚瑟对母校的感激还是要胜于牢骚,因为这里教会了他用平等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也给了他能够平等看待世界的知识与能力。 此时的校园内除了参观者以外,还能见到一些赶着去上课的学生,以及一些正在进行施工的建筑工人。 之所以能在校园里看到建筑工人,是因为伦敦大学成立虽然已经四年多了,但是由于其独特的开放立场以及饱受质疑的教育观念,所以学校常年处于经费短缺的状态。 虽然这里偶尔也能收到一些进步派人士的捐助,但客观的来说,伦敦大学每年得到的捐助额还不及牛津和剑桥的零头多。 甚至就连比伦敦大学晚成立的国王学院,其教育经费都要远比伦敦大学充足。 原因也非常简单,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国王学院的创办人乃是现任国王乔治四世,学校背后还有一众托利党大佬撑腰,他们当然是不可能缺钱的。 而伦敦大学因为经费短缺,所以校内建筑一直是修修停停,折腾了四年多才算是把教学区域都建的差不多,至于一些装饰性建筑或者画廊、图书馆这样的课外活动区域,还得一步步修筑和扩建。 而且就算是现在这个建设进度,还是多亏了规划校园建设的大部分设计师也是进步派人士,所以他们并没有收取太多酬劳,甚至干脆义务劳动的情况下完成的。 如果他们要是再按市场价格收费,那伦敦大学估计就没多少活路了。 或许两百年后,这里的建筑专业能位居全球第一并非偶然,因为你估计再也找不到一所学生可以如此接近施工工地的学校了。 如果学生们愿意,他们甚至可以直接坐在工地里上课。 拜母校所赐,就连亚瑟和埃尔德这样的历史系与古典文学系学生,都比一般学校的建筑系学生懂建筑。 或许这么说有些言过其实了,但就算他们不如建筑系的懂建筑,但至少他俩比建筑系的懂工地。 此时的亚瑟和埃尔德正好路过古典文学专业的教室。 埃尔德见状,兴冲冲的拉着亚瑟停在了教室的门外向里张望着。 此时,负责教学的教授刚刚站到讲台上,只见头发苍白的老教授先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随后啪的一下把夹在腋下的足有几斤重的书本扔到了讲台上。 只听见咚的一声,讲台上溅起了一片由粉笔灰扬起产生的尘雾。 此时,原本坐在台下打着瞌睡的学生们也瞬间精神了不少,他们纷纷挺直腰板面向老师。 老教授抬起手扇了扇尘雾,随后气沉丹田,涨红了脸,用尽浑身的力气怒吼道。 “牛津的毕业生都是什么!” 学生们兴奋地拍着桌子大吼道:“婊子养的!” “剑桥呢!” “他们也一样!” 老教授听到这里,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今天也非常有精神!那么,现在开始上课。今天我们主要来谈一谈莎士比亚悲剧中的人文主义精神,还有其中蕴含的诗意与浪漫美学……” 亚瑟看到这里,禁不住眼皮子跳了跳。 而站在他身旁的埃尔德,简直都感动的快要流眼泪了。 埃尔德掏出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喔,我就知道,伦敦大学的教育是全英格兰,不对,是整个大不列颠,不对,是全世界最棒的!” 亚瑟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古典文学院天天都在搞这种仇恨教育吗?” “仇恨教育?” 埃尔德皱着眉头冲亚瑟摇了摇手指:“亚瑟,这可不是仇恨教育。难道我们不骂牛津和剑桥,他们就不会和我们作对了吗?” 亚瑟摇头道:“他们当然还会和我们作对,我们和他们之间完全是教育理念的差异,和骂不骂他们没什么关系。” “这就对了!” 埃尔德笑着拿胳膊肘捅了一下亚瑟的胸口:“既然骂不骂都一样,那为什么不骂?至少咱们骂完了心里还挺爽,所以干嘛憋着?我们古典文学系从来都不惯着那帮傻逼。 你难道忘了吗?我们伦敦大学的精神导师可是杰里米·边沁,平等教育,功利主义,我们古典文学系对这两点贯彻的可是相当到位。” 亚瑟听到这里,忍不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埃尔德,你这可不是功利,你这是势利。据我的了解,功利和势利是两码事,难道牛津和剑桥不挡咱们的路了,你就不骂他们了吗?” “当然不是!” 埃尔德道:“如果他们都不挡咱们的路了,这说明咱们学校的教育特许状已经发下来了,既然咱们也没什么要求着他们的事了,那老子当然骂的就更凶了。” 亚瑟看了他一眼,无奈的耸肩道:“依我看,你当初就应该去念牛津。你去念牛津的话,从内部带给他们教学声誉的破坏力,可比你念伦敦大学大多了。” “亚瑟,你他妈的!让我去念牛津,你还不如让我去死。” “但念完了牛津,你不就不至于加入皇家海军了吗?说不准,你还能弄个议员当当呢。” 埃尔德激动地吐沫横飞,他拍打着墙壁振振有词道:“亚瑟!当议员可比去皇家海军更糟!” 正当他想和亚瑟再分辩两句呢,忽然看见亚瑟的背后来了几个人。 埃尔德猛地深吸一口气,赶忙脱帽致意道:“霍纳先生!” 霍纳? 亚瑟记得这是校长的姓氏,他扭头看去,校长正带着几个学院的院长搀扶着一个拄着手杖的、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向报告厅走去。 霍纳校长听到有人冲他打招呼,猛地一回头,他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副无可奈何的笑脸。 “埃尔德,你小子不是毕业了吗?难不成想回来念个博士?” 他身旁的老头子也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前的长廊,他的视线扫过埃尔德,最终落在了亚瑟的身上。 老头子摸着前额想了想,忽然指着亚瑟笑道:“小伙子,我记得你。上次你给我提的问题,我一直没给你答复,等我想清楚了再来找你,却发现你这个小东西居然已经毕业了。 看看你这身警察制服,看来我猜的一点都不错,报纸上出现的那个亚瑟·黑斯廷斯警官,果然是你啊!” 亚瑟听到这里,也笑了笑脱下帽子点头道:“很高兴再次与您见面,边沁先生。” 第三十七章 边沁的启示录 报告厅里,边沁与亚瑟一左一右紧挨着坐下。 边沁看了眼亚瑟沉重的黑眼圈,笑着摇了摇头:“你看起来状况不太好。” 亚瑟笑了笑:“或许吧。我还记得之前和您讨论过关于康德主张的义务论原则,以及您主张的结果论原则问题。 康德主张的义务论认为,一件事的是非对错、该不该做,不在于它会带来什么后果,而是看行为本身是否符合道德规范。 而您主张的结果论则认为,一件事的是非对错、该不该做,归根到底要考虑行为带来了、或者可能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会让周遭世界发生怎样的变化。” 边沁问道:“那你现在的观点变化了吗?” 亚瑟先是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变了,但也没变。我觉得康德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您说的也同样有道理。这也就是为什么,您会觉得我现在看起来状况不太好。” 边沁两手扶着手杖,抬头盯着报告厅的穹顶:“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个警察,所以,你是遇上了什么疑难的案件?不知道该如何对犯人进行处理?或者是,你对于一部分正在执行的法律不太理解,不认同它们的立法原则?” 亚瑟点头道:“您果然是位了不起的智者,您猜对了。我想绞死一批人,但是按照现行法律,他们或许不能死。” 边沁摇头道:“我不是什么智者,我只是一个功利主义者,我只是希望能够解决社会问题。 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那样,功利并不是一件坏事。我和康德的观点差异,主要在于两方面。 康德认为人是理性的人,所以人所认同的道德观念也是理性的。 但是当落在具体执行层面时,他又用感性的方法去看待,他认为人既然是理性的,那么人的行为只要符合道德规范就不会有错。 而我和他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我认为人是感性的,人类的行为,完全以快乐和痛苦为动机。 人类完全把自己置于两位主人之下——痛苦与快乐。他们指示我们应当干什么,决定我们将要干什么,是非标准、因果联系,都有它们来定夺。凡是我们所思、所言、所行都受它们的支配。 我认为人是感性的,但是在实际执行时,我又以理性的角度看待。 快乐和痛苦没有什么性质的差异,只有总量的差异。 所以,功利主义的原则就是尽可能增大全人类快乐和幸福的总量,减少痛苦的总量,并最终使得幸福快乐的总量远远超过痛苦。” 亚瑟问道:“理论听起来总是很美好,但是您应该知道,实际执行过程中,不管是康德的理论,还是您的理论,都会出现一些问题。” “当然。”边沁大笑道:“你那个火车是压死一个人还是压过五个人的问题不是就让我犯难了吗?” 亚瑟问道:“您现在有答案了吗?” 边沁学着亚瑟刚才的动作,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有,但也没有。” “这话怎么说呢?” 边沁道:“因为不论是从康德的角度看,还是从我的角度看这件事,扳动轨道开关压死人这种事,都是不对的。 就算是站在功利主义的立场,这也不是一道简单的选一或者选五的数学题。 你应该读过我的书,我在书中表述人的快乐与痛苦时,标注了它的四个来源与约束力,即自然约束力、政治约束力、道德约束力与宗教约束力。 只有从政治约束力的角度考虑问题,才会得出五大于一的结论,从而选择压死一个人而不是五个人。 但是杀人这种事,不管是从自然、道德还是宗教的角度来看,一个和五个其实都一样,杀了人就是杀了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当公众知道有人被迫在杀一人和杀五人之间选择时,他们并不会因为那人选择杀一人而感到快乐,也不会因为那人没有扳动开关结果导致五人被火车压死而更悲伤。 杀掉五人和杀掉一人带给公众的痛苦其实是一样的。 那些把它理解成简单数学题的人,都是故意在把此类社会问题的水搅浑,以使其感觉看上去更深。 与其纠结于开火车压人这种问题,不如考虑为什么会有人被捆绑着放在轨道上。 并在从立法角度进行修正,尽可能减少甚至杜绝此类情况的发生。 亚瑟,你知道什么是功利主义吗?这就是功利主义,致力于解决问题,才是功利主义。 这是一门实用哲学,功利主义力争能为立法者提供指导标准的理论体系,我已经厌倦了那些喋喋不休的争论,我只想解决问题。” 亚瑟听到这里,似乎渐渐有些明白了。 “所以说,功利主义是针对立法者提出的要求?” 边沁点头道:“当然。你还记得功利主义者的四项立法原则吗?” 作为一名伦敦大学毕业生,亚瑟当然记得边沁著作中的重要论述。 他开口道:“第一,以犯罪行为造成的后果为依据,决定最终的判罚标准。 第二,判断后果好坏的标准是所有相关者的快乐和痛苦的变化,也就是犯罪行为导致的每个个体的感受变化作为道德判断的基础。 第三,同等考虑所有相关者的快乐和痛苦,此标准不因亲疏远近产生变化,也不因权力、地位、财富等客观条件而改变,每个相关者都应按照同一标准考虑。 第四,成文立法应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幸福来自于自然、政治、道德、宗教四个方面。” 边沁笑着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小伙子,普通人可以分不清立法和伦理的区别。但你是一名执法者,你必须得分辨清楚。 立法与伦理两者虽然都是以幸福为目的,但不是所有违反伦理的事情都应当受到惩罚。 所有的惩罚本身都是恶,如果它应当被允许使用,那只能是因为它有可能排除更大的恶。 在惩罚时,应尽可能达到四种目的。 第一原则是无罪,即立法的目的是为了尽可能防止任何罪过的发生。 如果这种罪过不能杜绝,那么就采用第二原则,运用惩罚手段的不同,迫使此类犯罪人在犯罪时选择危害较小的罪过,而不是危害更大的罪过。 比如因财物引发的抢劫罪,虽然我们不能禁绝抢劫罪,但是我们判抢劫罪流放,而判杀人罪绞刑,用惩罚手段不同的方式达到令犯罪人不至于因为抢劫而去行凶的结果。 第三是止罪,要尽可能缩减犯罪行为和惩罚手段造成的社会损害。 第四是惜刑,要以最小支出行事。” 说到这里,边沁望见亚瑟似乎陷入了挣扎的沉思,他笑着说道:“亚瑟,你要理解法律,特别是法律的缺陷。 这世界上永远不存在完美的法律,但是我们可以追求完美的法律体系。 这或许就是你这样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亚瑟抬起头望着他:“边沁先生……” 边沁道:“我已经老了,没几年可以活了。但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要坚强的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你那天在治安法庭上做的就非常好。你可能不知道,我还在《威斯敏斯特评论报》上为你撰写了几篇评论。 虽然你未必喜欢,但我这个老头子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事了。 小伙子,你从前总说你不认同我,但是我没告诉你,我这个老头儿却非常的认同你。 我常说,在一个法治政府里,一个善良公民的座右铭是什么?那就是‘严格的服从,自由的批判’。 我再找不出比你在治安法庭上的那场演讲更为标准的践行了。 好多人和我说,他们懂功利主义,但在我看来,他们懂个屁的功利主义! 他们光记得我说过‘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是判断是非的标准’,但是却忘记我还说过‘不懂得什么是个人利益而去谈论社会利益都是徒劳的’。 他们都太想摘星星,但是却忘了脚下踩着的鲜花,只会死读书的人就这样,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天天只知道这个哲学那个主义,说了半天全在放屁。 但是你不一样,亚瑟,你比他们要接地气,你看得见地上的鲜花,也知道抬头仰望天上的星星。” 边沁拍了拍亚瑟的侧脸,老头捏着拳头给他鼓劲道:“小伙子,加油,努力!我相信你!” 亚瑟微微垂下脑袋:“边沁先生。” “嗯?” 亚瑟抬起头,捋了捋沾水的头发,将圆顶黑帽戴了上去。 “我或许无法解决问题,但我愿意竭尽全力。即便这可能会使我个人感到痛苦,但是就算牺牲自己,我也会实现您口中所说的,真正的功利主义。” 第三十八章 送葬之旅 苏格兰场的审讯室里,亚瑟靠在椅子上。 而在审讯室的对面,则摆着一张用木板搭建的临时医疗床,几个额前沁着虚汗的医生正小心翼翼的组装、缝合着面前小小的尸体。 亚瑟身后站着的几个负责监管的警察看见此情此景,喉结时不时上下颤动。 即便是见惯了肮脏环境和血腥场面的警官们,也有些受不了这个场景。 他们有的忍不住偏过头去,有的则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们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把脑门上的汗,然后抿着嘴唇偏头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亚瑟,随后恭恭敬敬的回报道。 “黑斯廷斯先生,尸体已经缝合完毕了。” 亚瑟没有抬头去看他们的脸,只是平静的盯着审讯室的铁窗,那是这片黑暗室内唯一的光明。 “我听说,英国的每所医学院校,在入学时,都需要背诵希波克拉底的誓词,你们还记得那里面是怎么说的吗?” 医生们互看一眼,刚刚抬起的脑袋又垂了下去。 “记得……肯定是记得的。” “能背给我听听吗?” 医生们沉默了半天,终于还是有人开口了。 “仰赖医药神阿波罗、阿斯克勒庇俄斯、阿克索及天地诸神为证,鄙人敬谨直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业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 我愿尽我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和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该项之指导,虽有人请求亦必不与之。尤不为妇人施堕胎手术。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 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作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尤不作诱奸之事。 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尚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祇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殛之。” 亚瑟点了点头:“你们应该庆幸,你们发誓的对象是阿波罗、阿斯克勒庇俄斯和阿克索。如果你们宣誓的对象是魔鬼,那你们现在已经直达地狱了!” 医生听到这话,忍不住站出来解释道。 “黑斯廷斯先生,我们真的只是购入了尸体。尸体的来源不合法,我们当然知道,可是目前从合法渠道进来的尸体,根本满足不了日常教学需求,更别说展开科学研究了。” “自从1828年爱丁堡的伯克案发生后,行业内也有了一些私下里的约定,我们通常只会和熟悉的掘墓人联系。从他们那边进来的尸体,大部分都是来自于教堂墓地,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改行做了杀人生意啊!” “我们要是真的参与了杀人案,又怎么可能配合警方的调查呢?我们已经按照警方的要求提供了卖尸人的面部特征和个人详细信息。孰是孰非,您一查不就知道了吗?” “我们这些解剖学家并未做错什么,只是这个国家的官员和公众根本不了解社会现实。法律是要用来制裁那些敢于对抗社会公共利益的人,但解剖行动有助于促进公众利益,不应当受到限制。” 亚瑟听到这话,他开口道:“我知道你们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这也是为什么你们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如果我拿到了你们参与谋杀案的证据,那我说话可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语罢,亚瑟还冲着他们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同事们。 “知道为什么苏格兰场要安排这些警官在这里吗?你们以为他们是来保护我的?不,他们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们。要是没人在场,我怕我会忍不住一刀砍死你们! 至于你们解剖尸体到底是为了公众利益,还是为了个人私利,这些行为是否符合医学伦理,下议院已经组织了专门的解剖伦理调查委员会,他们的审查结果将比我的个人意见更具专业权威。” 说到这里,亚瑟冲着身旁的警官们吩咐道:“盗尸案受害者的家属现在情绪都非常激动,命令各警区尽快安排医生完成尸体的缝合工作,越早归还受害者尸体越好。 今早最高法院和议会大厦门口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公众集会抗议事件了。 内务部要求我们尽快平息事态,对于已经掌握充足证据的杀人犯,应当尽速审判、尽快结案。 对于所有杀人犯的审判处罚程序,全部仿照爱丁堡伯克案执行。 罪犯押赴泰伯恩行刑场执行绞刑后,先悬尸示众三天,之后再交由下议院议员、医学专家托马斯·威克利先生执行公开解剖平息民愤。” 说到这里,亚瑟突然扭头看向几位医生:“说到威克利先生,你们应该都听过他们的大名吧?” 几个医生身上冷汗直冒:“当……当然,那个《柳叶刀》杂志的创办人,我们业内对他的评价,挺分化的……” 亚瑟点头道:“对于那些真正问心无愧的医生,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而对于那些嘴上为了科学进步,实际上却是为了一己私利的医生,我则要宣布一个坏消息。 由于威克利先生的医学伦理观念过硬,并且他当年创办《柳叶刀》的初衷也正是为了发表医学知识讲义,打破一些医疗团体对于相关知识的垄断,打击他们借大都市医院的讲义进行高额牟利的行为。 所以,这次议会特别授权由他负责此次解剖伦理调查委员会的一切组织审查工作。 诸位如果真的没有问题,我觉得你们应该也不会害怕威克利先生进行合理调查。” 几个医生的表情瞬间产生了变化。 有的坦然自若,有的则面面相觑。 亚瑟瞥了他们一眼,还未等说话,审讯室的门突然打开。 菲尔德警官冲了进来,满脸欢喜的开口道:“长官!我们已经确定了圣吉尔斯教区谋杀案凶手的具体位置!” 亚瑟听到这里,赶忙起身追问道:“抓到了吗?” 菲尔德警官道:“今天中午我们根据得到的信息突袭了他们的住所,当场抓获两人,还有一人说是前两天回伦敦附近的乡下老家探亲去了。我们刚刚已经派出警员赶赴当地,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他抓住。” 话刚说完,菲尔德警探便将夹在腋下的文件递到了亚瑟的面前,那上面写着的案情分析相当详细,三个凶手的社会关系、住址信息、职业经历和出生地一应俱全。 亚瑟随手翻了翻这份档案资料,忽然仰头看天,深吸一口气。 他看见了坐在天花板吊灯上晃悠的阿加雷斯。 红魔鬼咧嘴大笑道:“探亲?这个傻逼居然还敢探亲!不探亲只是会被执行绞刑,尸体被解剖而已。他这一探亲,估计连灵魂都保不住了。亚瑟,追上他,把他吃干抹净!” 亚瑟听到这里,捂着酸痛的脖子扭了扭,随后站起身向审讯室外走去。 菲尔德警官被亚瑟弄得不知所措,他问道:“长官,您要干嘛去?” 亚瑟松了松衣领,他指着摆在审讯室角落里,那个他为罗宾准备的乳白色小棺材,开口道。 “让那个小女孩儿睡进去吧,交还死者尸体的工作很不好做,如果语气什么的出了问题,很可能会挑动公众紧张的神经和激动情绪。所以,就让我亲自去向她的父母交还她的尸体吧。” 第三十九章 谁杀死了知更鸟? 夜晚的伦敦郊区,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它穿着如薄纱般稀薄的云彩,透过浓厚的林间缝隙,向大地播撒光明。 林间教堂的孤独的耸立,用它如利剑般锐利的哥特尖顶,仿佛要刺穿月亮的胸膛。 午夜时分,夜色渐深,正是万物入梦之际。 而在教堂不远处的墓地里,却有一个忙忙碌碌的黑影。 他的手里拿着铲子,背上扛着麻袋。 一铲一锹,挥汗如雨。 他一边干着活还一边咧嘴笑着自言自语。 “艾奇逊和阿克曼那两个傻逼,我说我回家探亲,他们居然还真相信。 没有他们两个分账,这片还没有被盗掘的墓地,就全是我的了。杀人的风险还是太高了,哪里比得上稳定的挖坟地呢? 只要能挖到一具新鲜的尸体,就是十磅,稍微腐烂点的也能拿个半价。” 掘墓人捂着酸痛的腰直起腰板,他抬手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随后呼的长出一口气。 他从兜里摸出烟斗点燃,猛地嘬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圈,开始畅想起未来的美好生活。 “要是能在这里赚够几百磅,我就可以坐船去北美,到那边买个农场,再弄几个干活的奴隶,从此过上体面人的生活了。” 林间阴风阵阵,一缕冷风刮过,冻得掘墓人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眼刨了一半的墓穴,觉得心里有些发憷,于是便打开挂在腰带上的白臘酒壶朝着地上洒了一点。 “好了好了,我知道对不起你们。但这也是没办法,如果有其他来钱快的法子,我又何至于去杀人和偷尸体呢?”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树林间响起了一阵清脆、婉转的八音盒旋律。 伴随着林间阴风呼啸的声音,在静谧的环境中,听起来阴冷、诡异。 掘墓人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他浑浊的瞳仁晃动着,就像是夜色中朦胧的月亮。 他看见林间枝头的树梢上,站着无数长着赤红色眼睛的渡鸦,它们正歪着脑袋看向那具被他装在麻袋里的半腐烂尸体。 猩红色的唾液从鸦喙处分泌,一点,一滴。 唾液全都落在了松软的土壤里,但却没有渗透进去。 而是汇聚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 从林间的土地,向着掘墓人的脚下汇聚。 阴森的童谣声像是鬼魅般悄然响起,它听起来很远,又仿佛很近。 沙哑的嗓音喝着旋律唱道。 “谁杀死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 用我的弓和箭, 我杀了知更鸟。 谁看见她死去? 是我,苍蝇说, 用我的小眼睛, 我看见她死去。 谁取走她的血? 是我,鱼说, 用我的小碟子, 我取走她的血。 谁为她做寿衣? 是我,甲虫说, 用我的针和线, 我会来做寿衣。 谁来为她掘墓? 是我,猫头鹰说, 用我的凿和铲, 我将会来掘墓。 谁会来做牧师? 是我,乌鸦说, 用我的小本子, 我会来做牧师。 谁会来当执事? 是我,云雀说, 若不在黑暗中, 我将会当执事。 谁会来持火把? 是我,红雀说, 我立刻拿来它。 我将会持火把。 谁会来当主祭? 是我,鸽子说, 我要哀悼挚爱, 我将会当主祭。 谁将会来抬棺? 是我,鸢说, 如果不走夜路, 我就会来抬棺。 谁来扶棺? 是我们,鹪鹩说, 我们夫妇一起, 我们会来扶棺。 谁来唱赞美诗? 是我,画眉说, 站在灌木丛上, 我将唱赞美诗。 谁来敲丧钟? 是我,牛说, 因为我能拉牦, 我来鸣响丧钟。 所以,再会了,知更鸟。 空中所有的鸟, 全都叹息哭泣, 当她们听见丧钟, 为可怜的知更鸟响起。” 到这里,歌声忽然一停。 掘墓人两腿发软瘫坐在地,抛下了手边的工具。 他的脸庞上,月光带来的光明正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吞噬光明的阴影。 他想要大叫,但却发现自己已经因为恐惧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浑身发抖,颤颤巍巍的抬起头。 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他总算看清了面前站着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物体。 那不像是人,也不像是降下神罚的上帝。 那仅仅是一个戴着如夜色般深邃的乌鸦面具,罩着宽大如夜幕的漆黑斗篷,身后背着一具乳白色棺材的伟岸身影。 他温和的将手中的绞索一圈又一圈的系在掘墓人的脖子上,乌鸦面具的眼窝中放出暗红色的光。 沉寂、生冷的墓地中,歌声再次响起。 “《启事》 告知一切有关者, 这则启事通知, 下回鸟儿法庭, 麻雀将受审判。” 只听见呼啦一声,掘墓人的身体如同旗帜般升起。 他的尸体悬挂在歪脖子树上,就像是破掉的风筝,摇摇晃晃。 奈何月光太亮,以致于看不清掘墓人脸上的表情,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的口袋里插着一张绘制着图案的纸牌。 纸牌上画着的是一只披着棕绿橄榄色外衣的小鸟,小鸟胸前的赤红羽毛仿佛鲜血一般猩红欲滴,就像是被人拿弓箭射穿了胸膛一般。 纸牌上标注了小鸟的名字,知更鸟。 写作Robin,读作罗宾。 …… 树林中,阿加雷斯还在回味着方才悠扬的童谣。 他望着身旁忽明忽暗的红点,那是一个劲儿抽烟的亚瑟。 红魔鬼咧着嘴问道:“所以,是麻雀杀了知更鸟?”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 红魔鬼嬉笑着挑眉道:“那就是苍蝇杀了知更鸟,毕竟苍蝇知道麻雀杀人,但是却隐瞒不报。” 阿加雷斯等了一会儿,他见亚瑟还是不回答,于是又问道。 “那就是鱼杀了知更鸟,毕竟鱼享用了知更鸟的鲜血,他可比麻雀还要虚伪……” 说到这里,阿加雷斯突然停顿了一下:“又或者……” 他拿起那颗闪烁的灵魂彩球对准了天边的月亮,五彩斑斓的光洒在阿加雷斯的脸上,将他锐利的尖牙与针对全世界的恶意都衬托的无比闪亮。 “明明所有人都参与了杀死知更鸟,明明大家都是帮凶,然而却只有麻雀受到了审判。亚瑟,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公理,这就是你追求的正义?” 阿加雷斯坐在乳白色的棺材旁,他微笑着摩挲棺材的外表,将它擦得光洁透亮。 魔鬼的低吟,在亚瑟的耳边炸响。 “亚瑟,沉默就代表,或许,你也杀了知更鸟?” 上架感言 明天中午十二点就要上架了,虽然上架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忍不住有点紧张和忐忑。 毕竟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全新的故事,也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虽然写历史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写维多利亚时代确实是第一次。 说实话,开书之前,我和我的责任编辑迦南讨论了很多,也非常感谢他在故事设定上对我的启发和帮助。 其实一开始,原本是打算写本以维多利亚时代为背景的奇幻故事。 但是随着开书准备越做越多,相关书籍越看越多,最后发现就算不魔改背景,直接拿维多利亚时代的史实背景进行创造也已经很精彩了。 这才有了目前的这本《大不列颠之影》。 在《人类简史》里,作者将人类历史划分为几个阶段,并用三个标志性事件将它们划分出来。 第一个是开始于远古时期的认知革命,最终以具有更高组织能力的智人战胜尼安德特人等诸多种族的结局,正式结束了这个时代。 第二个是开始于一万年前的农业革命,这场革命改变了人类的生产方式,由采集、狩猎过渡到了以耕作为主的定居农业,点状城邦国家在这个基础上建立,文明的火光开始出现。奴隶制、封建制、中央集权制……各种社会组织形式相继登场,各类帝国王国你方唱罢我登台。 第三个便是于两百年前开启的工业与科技革命,说实话,直到现在对于工业革命为什么率先在英国这个孤悬海外的小岛上开启,学界依然是争论不休。有的说是殖民掠夺的积累,有的说是英国最早确立了君主立宪的政治制度,有的说是因为英国的海军和贸易传统,还有的说工业革命纯粹是一个巧合。 具体为什么,我也弄不清楚,我也搞不明白,我只能尽可能通过我个人对于这个时代的一点微末理解,为大家呈现出那个时代的一角。 当然,我的视角并不能代表那个时代。 在这里,依然要引用一句马可·奥勒留的名言——我们听到的一切都是一个观点,而不是事实。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一个视角,而不是真相。 我希望能在娱乐大家的同时,为各位提供一个视角,至于从这个视角里能看到什么,那是各位读者朋友的本事。 好了,废话说了这么多,也该说说上架的问题了。 在这里,还是要先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收藏、推荐、投票、打赏,也要感谢老狼和魔瓜的章推,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上架嘛,当然也还是要求订阅的,明天上架,先求个首订。 明天的上架更新应该是五更,之后每天保持三更的更新频率。 加更的规则是上架首订过三千,每多一千加一更,月票每一千张加一更。 盟主加一更,白银盟啥的以此类推吧。 另外,刚刚我麻烦本书的运营官格格巫帮忙建了一个书友群,群号在作者的话和简介里都有,投张月票有100粉丝值就能进了。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中午十二点,有时间的话,一定来点个首订,跪谢各位了! 第四十章 世界的恶意与善意 清晨的圣吉尔斯教区,教堂巷27号的楼道里,来了三位警官。 亚瑟的手悬在门前很久,但却始终没有叩上去。 他的脑子有点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向罗宾的父母双亲陈述这个冰冷的真相。 他失去了昨夜对掘墓人下手时的果决与狠辣。 就像是阿加雷斯说的那样,在这个世界,杀人很容易,但救人却很难。 而当许下救人承诺后,却没有完成它,到底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现实,更是难上加难。 三人沉默的僵持在原地立了很久,最终居然是一向被认为最没有勇气的汤姆开腔打破了寂静。 “亚瑟,要不让我来吧?” 亚瑟回头看了他一眼,勉强的笑了笑,随后轻轻摇头。 他呼了一口气,随后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叩开面前这扇已经掉漆的房门。 但是还不等他动手,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门后站着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洗的发白长裙的女人。 他们的眼里分布着一些代表睡眠不足的血丝,身上还弥漫着一股汗液发酵后的难闻气味。 男人看见穿着制服的亚瑟,先是一脸愕然,随后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开口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亚瑟张开了嘴,但紧接着应该出口的话语却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吐露。 托尼望见女人那张和罗宾有几分相像的面孔,原本坚强的苏格兰场警官霎时间泪流满面。 他捧着那副很轻很轻地乳白色小棺材,泪水一点一滴的落在了棺材的缝隙里。 托尼低垂着脑袋缓缓摇头道:“先生,太太,对不起。作为一名警察,我感到非常……非常的对不起你。” 男人和女人盯着那副棺材看了半天,又发现托尼的脸似乎有些熟悉,这才有些恍然的明白了什么。 “你……你是那个接受我们报案的警官?那……这……这是罗宾?” 汤姆也摘下帽子道:“先生,对不起。虽然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将凶手缉拿归案,但是罗宾那时候早就已经……” 男人盯着那副棺材看了许久,只是连连摇头,他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精神崩溃、痛哭流涕,更没有像是三位警官预估的那样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比其他人想象的要坚强,坚强到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棺材,静静地立在那里,甚至他还有精力反过来安慰三位警官。 “没事的,这不怪你们。从罗宾失踪的那天起,我就猜到大概会是这个结果了。在圣吉尔斯,孩子死去很正常,正常到让我快要麻痹了。 先生们,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七个孩子,但现在只剩下两个了。罗宾死了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在那边,还有三个兄弟一个姐姐照顾着她。 她或许在那边能过得比这里好一点,只要她的哥哥姐姐们能混的比她的爸爸有出息。 对不起,警官先生,我很没出息。” 罗宾的母亲俯下身子,将头贴在棺材上侧耳倾听,似乎是在感受罗宾的心跳声。 她嘴里念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告诉我,她不想再去厂里了。她说身上这里疼,那里疼,连头脑也是昏昏的。但是没办法,家里缺钱,我们还是得让她去。 如果她不去的话,少了那点工钱,我们就要被从这个地方赶出去了。死了其实挺好的,我们把她拖累了,她也把我们拖累了,她配得上更好的日子,只是我们给不起。” 说到这里,男人突然冲着亚瑟开口道:“警官先生,能把棺材给我们吗?有了罗宾的尸体,我们能从参加的丧葬互助会里领取一份丧葬补助金,那笔钱足够我们给罗宾办一个体面地葬礼,除此之外还能有些富余。” 男人说着这些话,就好像在说什么平平无奇的故事,或许对于居住在圣吉尔斯教区的人来说,这却是已经不足为奇了。 汤姆听到这里,忍不住揪了揪亚瑟的袖子。 亚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根据苏格兰场的调查,圣吉尔斯教区的丧葬互助会里,有不少都和掘墓人有着直接联系。 正是由于有这些丧葬互助会的通风报信,掘墓人才能如此之迅速的确定哪里有等待下葬的尸体。 亚瑟没有告诉罗宾的父母亲真相,只是开口问道:“你们可以从丧葬互助会里领取到多少补助金?” 男人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们这些成人每周缴纳五便士,小孩每周缴纳三便士,按照补助标准,罗宾的死应该可以让我们拿到三磅。” 亚瑟从口袋里摸出皮夹,点出十张崭新的钞票递了过去。 “先生,这里是十磅,这是对于苏格兰场警察失职的赔偿金。除此之外,我们会给罗宾准备一个合适的葬礼,葬礼开始的地点和时间,我们之后会另行通知您。” “葬礼……”男人和女人似乎有些为难,他们问道:“办葬礼的教堂远吗?” 亚瑟点头道:“可能有些远,但是我可以替您二位支付车费。” 男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他苦涩的笑了一下:“算了,警官先生,我相信您。我和孩子他妈都走不开这里,旷工一天可能就会被开除的,您也知道,这年头找份工作不容易。” 女人也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葬礼结束后,您可以把埋葬的地点告诉我们吗?我们有时间会去看她的。” 亚瑟的嘴唇有些发抖,他吸了一口气,他立正站好敬了个礼:“当然,女士,我们当然会把埋葬的地点通知给您。那么,再见了,祝您二位前路光明!” 他转过身子,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反复的深呼吸。 汤姆和托尼看到他这样,知道他的心里有些难受,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二人只是拍了拍亚瑟的背,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没办法,这年头就这样,人总得活下去。” 阿加雷斯就坐在摇摇欲坠的楼梯扶手上,他咧着大嘴笑道:“亚瑟,你要理解,害虫叮人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它们要通过这样的方式维持生命。” 亚瑟睁开眼,他望着红魔鬼,他并不是不理解。 但是他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痛苦。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撕裂。 他喃喃道:“或许当初我该听你的,我确实不该查这个案子。” 红魔鬼诱导性的笑声再次响起:“但你还是查了,亚瑟,觉得痛苦吗?觉得痛苦就对了,这就是世界对你追寻公理与正义的惩罚。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当一束光照进了黑暗,那么这束光就有了罪。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生,每天都有人死,但那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干净,你了解的越多,就会在这片泥淖中陷的越深。你知道的越多,你的心灵就越扭曲。 一个合格的恶棍,应当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强健的身体,澄澈透亮的灵魂与钢铁般的意志力。 不要让这些琐事困扰你,不要让这些垃圾污染你,趁着为时未晚,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只要你看不见这些事,你就可以当它没有发生。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都快变成什么了? 你还很年轻,你才不过20岁,就已经是个苏格兰场的警督了,而且你的上面还有一众看好你的大人物。 你光辉的未来已经被铺设好了,看看那近在眼前的艳丽红毯,触手可得的通往功成名就的道路,闻一闻群芳环绕的香气,看一看由黄金铸成的通天之梯。 你只需要一步一步的顺着前人的脚印前进,不要去看脚下,要时刻注意着天顶,那里才是值得你欣赏的靓丽风景。” 亚瑟从托尼的手上接过乳白色的棺材,那棺材被亚瑟捧在手心,他感觉这棺材本应该很重,但实际上拿在手上却很轻。 他迈开脚步正想走下楼梯,忽然,他的背后响起了一阵女人的声音。 “警官先生,请等一下!” 那是罗宾的母亲,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半边的小木匣子,里面装着很多枚一便士的硬币。 女人将那个小木匣子轻轻的放在罗宾的棺材上,她挽了挽耳边的乱发,轻声请求道。 “这是罗宾为自己的葬礼积攒的硬币,我记得她说过,她很想要一条漂亮的红裙,请您用这笔钱替她买一条吧,简单一点的就行。” 语罢,亚瑟的身后又伸出一只握着木头小马的粗糙大手。 罗宾的父亲开口道:“她说过,想在自己的葬礼上雇一匹白色的小马替她拉车。但是我们雇不起,我只能给她做一个木头的,您让她一起带下去吧。” 亚瑟回头望向面露窘迫的夫妇二人,直到他看的他们脸色发红发烫。 夫妇二人鞠躬道:“警官先生,谢谢您了!” 亚瑟微笑着脱帽,他一手挽于胸前,一手抱着罗宾的棺椁,鞠躬还礼道。 “不,是我应该谢谢您。” (本章完) 第四十一章 工厂没有假期 在伦敦通往城外的道路上,行驶着一辆其貌不扬的公共马车。 阿加雷斯坐在车厢对面,皱着眉头看向亚瑟以及他身旁的棺材,止不住的摇头。 “你一天到晚能不能不要管这些屁事,随便找个墓地把她埋了不就行了。就为了给她举行葬礼仪式,你居然打算踏进这辈子都没去过的教堂里?” 亚瑟对于阿加雷斯的挑衅毫无反应,他点燃烟斗嘬了一口,烟幕出现,他如释重负。 “我这辈子去过的比教堂荒谬的地方多了,这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 红魔鬼指着他瞪眼道:“亚瑟,请你搞清楚,我这不是在夸奖你!” 亚瑟一只手杵在窗边,他观望着远处田野上的风景,对于和阿加雷斯的对话,他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是吗?” 阿加雷斯气急道:“你小子好像很神气啊?你他妈一个失败者,你神气个什么劲呀!好好地一个英雄史诗剧,让你给演成这样一出闹剧,你就不觉得惭愧吗?你就不觉得懊恼吗?你他妈到底还想不想上台表演了?” 亚瑟淡淡道:“阿加雷斯,你先不要生气。其实你说的都对,但我不认为我的人生是什么英雄史诗剧。” 红魔鬼气的把手里拿着的羊皮纸卷一扔,那柄从前时刻不离手的草叉又让他变回来了。 他拿着草叉顶着亚瑟的喉咙逼问道:“你小子把我的论点都否认了,但却承认我说的都对?到底是你脑子出了问题,还是我脑子出了问题?” 亚瑟举起两只手,学着法国人的姿势开口道:“你先别着急,等我把话说完。我虽然不认为我的人生是一出史诗剧,但我也确实认同我的人生已经变成了一出闹剧。 但是,阿加雷斯,你知道喜剧和闹剧的区别在哪里吗?” 阿加雷斯皱眉沉思:“在哪里?” 亚瑟道:“二者的区别就在于,闹剧在本质上比喜剧更接近悲剧。” “喔!我亲爱的亚瑟。” 红魔鬼把草叉往窗外一扔,他欣慰的搭着亚瑟的肩膀笑道。 “你终于开始反思起自己的错误了。人生都变成悲剧了,你就没打算改变什么吗?我做魔鬼这么多年,可见过太多悲剧了,你要多听听我这样过来人的话,这样才能避免悲剧重演。” 亚瑟轻轻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觉得人类会听话呢?你知道人类为什么会进步吗?人类之所以进步,就是因为下一代不听上一代人的话。 所以,纵使人生是一场悲剧,我也要快乐的将它演完。纵使人生是场梦,我也要有滋有味的做下去,不要失掉梦的情致和乐趣。 话说回来,阿加雷斯,你的魔鬼生涯貌似比我还悲剧,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应该听你的话呢? 我20岁就已经当警督了,你20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我觉得你应该多听听我的话才是。” “嘿!亚瑟,你他妈的!” 红魔鬼气的一拍座椅,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瞪着亚瑟骂道:“你别以为你当个警督就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就是我现在不在地狱里,要是我还在地狱的时候,你敢这么和我说话,我非得把你活撕了不可!” 兴许是气急了,阿加雷斯口不择言道:“再说了,你以为牧师们会为一具解剖的尸体作葬礼仪式吗?要是他们愿意这么干,那上议院的大主教们也就不必为了一份《解剖法案》吵翻天了。 我没记错的话,那份1828年拟定的《解剖法》可是连续被大主教们否决了好几次吧?” 亚瑟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主教们和大部分的牧师不愿意为解剖的死者进行祷告,但是这不代表所有牧师都不愿意。” “你不是从不参加宗教活动吗?你连一个牧师都不认识,到哪里去找愿意为解剖死者举行葬礼的奇葩牧师?” 亚瑟摇头道:“牧师我还是认识一个的,而且也就只认识那么一个。但如果连他都不愿意为解剖者举行葬礼,那么恐怕全英格兰地区就找不出第二位愿意这么干的教士了。” 红魔鬼皱眉想了一阵,突然,他的脑内灵光一闪,红魔鬼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说的是那个疯子?” 亚瑟摇了摇头:“他不是疯子,他只是个认同潘恩的牛津牧师而已。” …… 牛津大学,圣玛丽教堂。 纽曼牧师正坐在教堂的座椅上静静地发呆。 自从他从伦敦回来以后,他就经常陷入这种长考的状态,以致于都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明明感觉自己只是小坐了一会儿,但一瞬之间就到了黄昏。 他思索了一阵,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于是便伸手向着身边探索,想要摸取那些自己带来的读书笔记。 但他摸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拿到,纽曼皱着眉头向身旁看去,那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纽曼惊讶的张开了嘴,但没等他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便又看见了那个躺在亚瑟身边的乳白色小棺材。 “黑斯廷斯先生?你这是打算皈依国教吗?” 亚瑟靠在椅子上,低垂着脑袋:“纽曼先生,先不要谈其他的,我需要一块安静的、不受打扰的墓地,还需要一个可以让死者尽可能接近上帝的葬礼。” 纽曼看了一眼亚瑟,随即蹲下身子轻轻挪开棺椁,他只是看了里面一面,顿时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会……” 亚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报纸递了过去。 纽曼快速的浏览了报纸的标题,随着阅读的深入,可以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随后,纽曼长叹一口气,他几乎连想都没想,便开口应承道。 “好吧,黑斯廷斯先生,这个小女孩儿的家人呢?入殓、告别、礼拜、安葬,这些程序我会尽可能的与他们商量妥当,他们什么时候有空过来?” 亚瑟沉默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纽曼交代这个问题。 “他们……可能来不了了,您把我当成这个小女孩儿的家人就行了。” 纽曼愕然道:“为什么?” 亚瑟平静道:“因为工厂没有休息假期。” (本章完) 第四十二章 契约奴隶 亚瑟与纽曼坐在墓园的长条凳子上,他们的面前是一座低矮的小坟墓,乳白色的小棺材被压在青灰色的石板之下。 这是一座朴素的坟墓,里面的陪葬品也很简单,一条小小的红裙,一只木马玩具,一本《祸害》杂志,几颗未打开包装的糖果,还有三束用来寄托哀思的白玫瑰。 纽曼望着这座浅浅的小坟墓,摇头道:“我知道,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新奇的时代。人类从古至今一直是依赖别人的,特别是依赖教士来传播信仰和知识,但是现在,每个人都开始自我判断。 宗教自由、宗教分立,结果弄到最后,全成了拜金主义,他们为了钱真是什么事都干。但是没办法,就连这个时代的天才都是反教会的,更别说那些普通人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作为圣公会的教士,我们本应该是去帮助这些贫困无助的人的。 但是那些教士代表们,那些治安法官、济贫法执行人,似乎更热衷于收取礼拜座位钱、教区税金、丧葬费和十一税。而对于那些本该由他们负责的贫民救济事务,却不怎么上心。 就连教士们都这么拜金,也怪不得圣公会在大不列颠江河日下,这一切都是我们咎由自取的。 说实话,在过去一千年中,不列颠从未出现过道德败坏到如此境地的景象。 我知道,封建时代固然是不好的,但是它对人的天性中宽厚仁慈之心的伤害却远远比不上商业时代。” 亚瑟听到这里,忍不住想起了那天边沁对他说过的话。 他问道:“看来您一定很讨厌功利主义吧?” 果不其然,纽曼一听到这个单词,就禁不住皱眉头。 “功利主义?在我看来,这就是万恶之源。边沁就是个骗子,所谓的最终给最大多数人带来最大幸福,完全就是只有那些得利的人才会疯狂鼓吹。 追求财富的精神虽然古已有之,但这种市侩价值观却在最近几十年中处于迅猛上升趋势,而且已经成为了目前的主流。 社会的繁荣只是浮于表面,那些被压死在石板下的人远比报纸上所见到的还要多。 追求物欲和金钱的毒素已经浸入了这个国家的骨髓,它使得每个人都将他们的所有精力放在了关注人生的成功与富贵,聚敛财产,渴望权力,排除异己,战胜上司,同时又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狂妄自大而又彬彬有礼的虚伪面容。 宗教的礼仪一再简化,信仰的地位不断动摇,道德观念持续淡化,教义成了纸面上的空文。 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那些人甚至还不如托马斯·潘恩呢。 自从上次和您交谈以后,我愈发觉得您说的对,潘恩这种无神论者远比那些自称信教,然而却时刻背离教义的人好得多。 那些人拜的根本不是上帝,而是他们的欲望,那些从圣公会内部分化出的零零散散的派别充斥着个人私欲的诉求,简直看一眼都令人觉得恶心。 看看这些人都在干什么蠢事?杀人,然后贩卖尸体。工人的亲属死去,然而却连给他们一天假期参加葬礼都做不到。这些人,全都应该被送上火刑架!” 亚瑟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道:“纽曼先生,实不相瞒,这一次我来找您,是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 纽曼问道:“什么忙,您尽管开口,只要是不违反道德教义的事情,我都愿意帮忙。虽然您是一位天主教徒,但是这对我来说,也已经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潘恩这种无神论者我都能接受,更何况是您呢?” 亚瑟开口道:“嗯……我知道您在牛津大学教区里声望极高,您雄辩异常,并且追随者众多。 我听说牛津大学因为《天主教解放法案》十分震怒,并且组织了一个反罗伯特·皮尔运动,而您,在其中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纽曼猛地一皱眉头:“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亚瑟无奈的笑道:“很简单,因为您上了内务部的监视名单,所以我作为苏格兰场的警督,自然知道您干了什么事。” 纽曼倒也不避讳这件事:“不错。牛津大学之所以要将皮尔推进下议院,就是因为希望他能够代表我们发声,但是他不止违背了承诺,而且还在报纸上公然攻击牛津,说我们是‘虚荣心的奴隶’。 这是我们这些牛津人所无法忍受的,皮尔罪有应得,你不必在这一点上为他求情,他就算把我抓进牢里去,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观点。 有本事他就把我赶出大不列颠,那我也可以试着学学潘恩,去美国和法国晃荡一圈。 不过我比潘恩的幸运之处在于我的手上还是有点富裕,最少我能买得起船票,不用像他那样用契约奴的身份去北美殖民地。” 亚瑟听到这话,忽的愣了一下。 他原本是想从纽曼入手,劝说纽曼能够扭转牛津教区对《解剖法案》的认知,并让他能够愿意带领牛津牧师为那些解剖死者举行葬仪,但却没想到问出了个知识盲区。 他开口道:“契约奴?什么是契约奴?” 纽曼问道:“您不知道契约奴吗?不过也是,契约奴这种东西在英国您是基本见不到的。 咱们这里欠债还不起钱的大部分都被关进债务人监狱了,而且不列颠二十多年前也彻底废除了奴隶制度,所以您是看不到这种东西的。 不过北美殖民地还是存在这种东西,所谓契约奴,就是白人奴隶。 他们主要有三种来源。 第一种是在国内生活不下去,所以和船东签订卖身协议,用四到七年的劳动换取一张去美洲的船票。 第二种是在美国欠债的债务人,因为无力偿还债务,所以卖身为奴,用劳动抵债。 第三种则是当年流放过去的死刑犯,用卖身劳动冲抵罪责,这一种应当是北美契约奴的最主要来源了。 不过潘恩先生是属于第一种契约奴,他当初运气不错,刚到美洲便用富兰克林写的推荐信在费城谋了份报社编辑的工作,所以很快就还清了债务,没遭太大的罪,但是其他人可能就没他这么好运了。” 亚瑟眉头一皱,他想起了那份苏赛克斯公爵提供的失踪名单。 从街头失踪的,基本都是女性和少年儿童,并且这些人的下落和尸体基本都已经被查明。 而那些从监狱里失踪的壮年男性,则大部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压根搞不清楚他们去了哪里。 他的脑内灵光一闪,模糊的线索好像渐渐被他捋得越来越清晰。 阿加雷斯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红魔鬼低吟道:“亚瑟,到此为止,别再查下去了。” 晚上还有两更,正在写 (本章完) 第四十三章 大不列颠变天(求订阅!) 内务部的办公室里,皮尔爵士坐在椅子上,正仔细阅读着由苏格兰场提交的关于盗尸杀人案的一系列调查报告。 而在他的右手边,则堆着一份由亚瑟起草的《解剖法案》修订建议。 修订建议里详细阐述了亚瑟从医生和掘墓人群体中了解到的,诸如尸体对于医学发展的必要性、尸体供应不足以及欧洲大陆其他国家解剖院校能够合法获取医院、监狱和济贫院里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等关键信息。 鉴于《血腥法案》的修订,从今往后合法的解剖尸体来源只会越来越少。 所以为了避免重演像这次的大规模盗尸杀人案件,应当参照欧陆经验扩大合法的解剖尸体来源。 另一方面,则应当对那些以尸体牟利的群体,进行有区分度的处罚。 最后,亚瑟也在报告的结尾点明了主题——要用已经死去、无人认领的穷人尸体,换取依然活着的那部分穷人的生存权利。 皮尔爵士看完了这些文件,捂着额头冲坐在他对面的亚瑟开口道。 “亚瑟,其实我们不是不了解这些东西。从几年前的爱丁堡伯克案发生开始,我们就在考虑扩大合法的尸体来源。 但是你知道,不列颠的民众对于解剖抱有根深蒂固的成见,他们普遍相信,身体是一个人最古老神圣的象征,并且我们的文化习俗里至今依然保留着许多关于葬仪的要求。 所以,我们很难完全参照欧陆其他国家的经验,创建一个将无人认领的尸体用于解剖的制度。 而且反对这项法案的,不止包括教士群体,也包括了医生群体当中的很多人。这次负责组建解剖伦理调查委员会的医学专家托马斯·威克利议员就是坚定的反对者之一。 他当初为了这事特地在下议院发表演讲,他认为《解剖法案》本应该是为了清除人们对解剖行为根深蒂固的怨恨和偏见,但我们却在其中添加了错误的热情。这一点导致公众,尤其是那些贫穷大众,更有理由相信他们的统治者正在将其尸体出卖给解剖学家,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切割。 他还觉得,如果《解剖法案》得以通过投票,并正式颁布的话,那只会令他这样的医学研究者蒙羞,用济贫院和医院中死去的、无人认领的尸体进行解剖研究的行为,不止不道德,而且还是反人性的。 就算是前几年,威灵顿公爵刚刚组阁的时候,《解剖法案》都没办法顺利推进。 至于现在这个时间点……实在是过于敏感了,就算我愿意鼎力支持你的意见,其余内阁成员也不愿意继续挑弄公众的敏感神经。 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但是亚瑟,至少现在不行,抱歉。不过我可以向你承诺,我会好好地考虑这个问题,但是具体什么时候推进,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亚瑟当然理解皮尔爵士话语中的潜台词。 托利党现在甚至连下议院的半数议席都无法确保,而且此时上议院的高级教士们原本就因为《天主教法案》而满腔怒火。 如果这时候再把《解剖法案》丢到他们脸上去,恐怕大主教们就要亲自下场组织信众上街抗议了。 亚瑟点头平静道:“没关系,我理解您。但是也请您理解,提交这份报告是苏格兰场的职责所在,我们必须要对案件的起因进行详细分析。 就像我们的警察手册里所说的那样,警察的目标是致力于降低犯罪率,只有解决了医生们的需求问题,盗尸杀人的发生几率才会降低。” 皮尔爵士点头赞许道:“没错,只有解决需求问题才能杜绝此类犯罪。不过我虽然没办法推动解剖法案,但是我可以先尝试着推动你之前提到的区分度处罚问题。 在《解剖法》能得以通过之前,我们可以尝试着引导那些犯罪者尽量去盗尸,而非杀人。 对于那些使用了杀人案受害者尸体的医生,我也会尽量发挥内阁和议会的影响力向相关院校和医院施压,解除这些人的教职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样一来,从今往后那些医生在购入来路不明的尸体时,也可以迫使他们必须得谨慎考虑或者至少他们必须得确定这些尸体并不是来自于杀人案件当中。” 亚瑟点了点头,对于他来说,今天和皮尔爵士的交谈好歹算是取得了一定成效,至少让他认识到了这类案件的重要性。 这就已经足够了。 说到这里,皮尔爵士突然又开口道:“亚瑟,不论如何,你这一次的工作成果都是卓越且富有成效的。我可以替威灵顿公爵转告你一句话,他非常欣赏你的工作能力。所以,不久之后,他有一项新任务打算交给你。” “新任务?”亚瑟皱眉想了一下:“苏格兰场最近应该没有遇到什么疑难案件了,您说的是哪一项问题?” “不不不,不是案件。” 皮尔爵士笑着开口道:“是一个大型活动的会场安全保卫工作。你应该知道利物浦到曼彻斯特的铁路就快要完工了吧?威灵顿公爵打算借着这个活动,与前国务大臣赫斯基森缓和关系。 内务部在综合考虑了当地的警力后,觉得还是派遣苏格兰场抽调得力警员前往现场维持秩序最为妥当。而当我们征询公爵先生的个人意见时,他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你。” 亚瑟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威廉·赫斯基森算是托利党里面鼎鼎大名的人物,但这个人的立场却十分奇怪,他是一个托利党中的自由派。 托利党本身算是一个极端保守主义的政党,但是在当年彼得卢惨案发生后,托利党的内部出现了相当程度的分化。 一部分同情受害工人,认为党内政策必须进行调整的托利党自由派团体被独立了出来。 这个托利党自由派团体,以前首相乔治·坎宁、前国务大臣威廉·赫斯基森以及罗伯特·皮尔爵士为首。 在1822年的利物浦伯爵罗伯特·詹金逊组织的内阁中,托利党自由派大获全胜,乔治·坎宁主掌外交并兼任下议院领袖,威廉·赫斯基森主管贸易,而罗伯特·皮尔则出任内务大臣并一直干到了今天。 这三位任内一反托利党的保守政策,乔治·坎宁修正外交政策,积极支持南美和希腊的独立运动。 威廉·赫斯基森主张自由贸易,并大刀阔斧的废除了《航海法》中的七八成的条例,使得大部分运往英国殖民地的商品不再需要经过英国转运。 而皮尔爵士则从上任伊始就在积极推动废除《血腥法案》运动,并在前段时间取得丰硕成果。算上之前的努力,皮尔爵士已经相继废除了一百多项死罪。除此之外,他还一直致力于改善监狱环境。 只不过,这个托利党自由派团体,如今还留在内阁当中的只剩下皮尔爵士一人。 乔治·坎宁在前几年的首相任期内就因病去世。 而赫斯基森则是因为威灵顿公爵这个托利党内保守派代表人物上台,所以愤而带领自己的支持者们退出了内阁。 唯有皮尔爵士,因为其与威灵顿公爵良好的个人关系,所以才在对方的邀请下继续留任。 按理说,以威灵顿公爵那种性格,他居然愿意主动与赫斯基森和解,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但从另一方面看,这也可以说明威灵顿内阁此时的窘迫处境。 一份《天主教解放法案》可谓是把党内的极端保守派全都得罪完了,所以按照这个走势,威灵顿公爵是想要倒向自由派? 亚瑟还在琢磨这件事呢。 突然,只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尔爵士的私人秘书推门进来,着急忙慌的开口道:“爵士,威灵顿公爵急着召您去一趟唐宁街10号。” 皮尔爵士闻言,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发生什么事了?” 私人秘书满脸焦急:“唉呀,咱们的那位国王,在温莎城堡驾崩了!” (本章完) 第四十四章 乱成一锅粥的欧罗巴(求订阅!) 格林威治警察局对面的咖啡厅里,亚瑟正享受着少有的祥和与宁静。 在隔壁桌,托尼和汤姆正认认真真的同达尔文学习着博物学和医学的相关基础知识。 罗宾的案子对他们两人产生的刺激很大,两位警官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学习竟然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不仅仅是为了亚瑟给出的三先令补贴,更是为了保护伦敦市民的生命。 而在亚瑟对面坐着的,则是一脸要死模样的埃尔德。 虽然今天的午餐是亚瑟请客,但埃尔德少爷却鲜有的没什么食欲。 亚瑟瞥了一眼他这副半死不活的表情,不咸不淡的问了句:“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说艾萨克·牛顿爵士是你心中唯一的太阳吗?现在有时间为什么不去格雷山姆学院听科学讲座了?” “听科学讲座?我现在哪儿有这种心情?” 埃尔德抱着头痛苦道:“亚瑟,你不知道,贝格尔号的改装就快要完成了。如果按这个进度走下去,弄不好再过一段时间,我和查尔斯就要上船接受海训了。” 亚瑟挑眉道:“你是皇家海军的制图员,去海训不是很正常吗?这可以为将来的环球航行做做准备,而且飘在海上的时候,你不是可以拿陆地上的双倍工资吗?” “亚瑟!”埃尔德叹气道:“如果可以选的话,我才不要那个钱呢。在海上,有钱都没地方花,况且海军部实际上也没给多发几个子儿。我又不是舰长或者航海长,我可没那么高的工资。” 亚瑟翻开报纸的下一页,开口道:“埃尔德,多往好地方想想。你叔叔不也是在海上飘了二十多年,这才攒下了十多万的家资吗?你加油干,说不定也能和他一样呢。” 埃尔德捂着脸哀叹道:“他也就是赶上了个好时候,搭上了拿破仑战争的末班车。要不然你让他上哪里弄那么多钱去? 当年为了对抗拿破仑和他的同盟,全国各个造船厂都在开足马力造军舰,而且皇家海军也在源源不断的俘获军舰。所以我叔叔刚刚晋升上校,就立马分到了一艘船当舰长。 但是现在呢?皇家海军有一千多条船,舰长都快有两千人了,年轻的那些都得在岸上等着排队上船。 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轮不上当舰长,拿着海军部的陆地津贴一路拿到退役的人也不在少数。 要不是因为人多船少,你觉得海军部为什么那么放心地让年轻上尉们担任航海长,负责撰写航海日志去监督舰长? 因为对于上尉们来说,干掉一个舰长就等于多一艘船的坑位,只要被他们揪住舰长的小辫子,他们在军事法庭上可是从来不给自己的老上司留情面的。” 亚瑟听到这里愣了半晌:“海军部这么干,就不怕上尉们诬告舰长吗?” “诬告?除非上尉脑子不好,不然很少出现这种情况。” 埃尔德一只腿搭在桌子上,脑袋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因为上尉的提拔是需要舰长的推荐信的,如果他敢作伪证,最后却没能把舰长干掉,那他以后可就有的受了。 再说了,船上的上尉又不止一个人,除非他们一起串通好了,要不然诬告哪里是那么容易成功的。 最后的最后,就算他们串通好了,船上还有军士长呢。 军士长都是由一些熟练的老水兵担任,因为军士长提拔无望,而且他的任免也不受舰长控制,而是直接由海军部决定,所以军士长一般懒得说假话。 如果一个舰长能同时把船上的几个上尉和军士长都得罪了,那派他出去打仗估计也打不赢,活该他下岗。” 亚瑟听到这里,摸着下巴道:“这听起来不是挺好的吗?那你为什么这么不情愿去做海训呢?我刚刚看你副要死不死的模样,还以为你一出海就会被菲茨罗伊上校绑在撞角上呢。” “他敢!”埃尔德瞪眼道:“本来海训的建议就是他提的,大家伙都不情不愿,他要是再把我绑在撞角上,我保证等贝格尔号一返航,他就得原地下岗。 谁知道他的脑子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三个月内做六次海训,每次持续一周以上,我叔叔所在的地中海舰队训练都没他这么勤奋!” “地中海舰队都怎么练?” 埃尔德听到这话,神神秘秘的看了周围一眼,随后将手遮在嘴边,小声道。 “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说啊!其实啊,我听我叔叔说,他们地中海舰队每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趴在港口里。 而且这个现象,在各个驻外舰队里很普遍,驻扎的地方气候越宜人生活条件越好,舰队趴窝的时间就越长。 地中海舰队趴窝的时间是各个舰队里最长的,严重的时候,每年百分之六十的时间都待在港口里。波罗的海舰队则要勤奋的多,他们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四十的时间在岸上休养。 毕竟又不是战争时期,训练那么严格干什么?皇家海军们的弟兄们在陆地上找点兼职工作干,都比在船上待着拿的工资高。” “不是战争时期?”亚瑟说到这里,笑着将桌上的报纸推到了埃尔德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弄不好,我们过段时间还真得打仗。” 埃尔德满不在乎的摆手道:“不就是国王死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不知道。报纸上到处都是骂他的新闻,就连我看的那种小报都专门拿出两个版面喷他。 我还记得那份小报引述了《泰晤士报》的评论,说世上未曾有任何一位像这样国王,死时得不到哪怕一位人民的惋惜。试问有谁为他落泪?有哪颗心为他悸动、勾起真挚的哀思? 从贵族到教士,再到普通市民,没有一个不在骂他的。而且他自己死也就死了,还耽误我看小报故事,真是活该挨骂!” “是吗?” 亚瑟挑着眉头道:“你可能不知道,我从一位做议会采访的记者朋友,就是那位法庭书记员查尔斯·狄更斯那里听说,威灵顿公爵在上议院宣读的悼词中可是称赞逝去国王为‘当代最有教养的绅士’。” 埃尔德听得一愣:“威灵顿公爵能说出这话?我记得当初国王阻挠《天主教解放法案》时,他不是私下里骂国王是他平生遇见的最恶劣、最自私、最无信义、最心地不良的人,更严重的是,国王还完全没有任何优点能够补偿他的缺点吗?” 亚瑟抿嘴笑了笑:“埃尔德,你不懂,做首相就得这样,两副面孔。你知道威灵顿公爵在听到国王病逝时,他是什么反应吗? 他惊叹道:‘我从前和国王陛下赌咒说,他这辈子可能连一件好事都干不出,现在看来或许是我错了’。” 埃尔德哈哈大笑道:“怪不得他称呼国王陛下为‘当代最有教养的绅士’呢。不过这和有可能爆发战争有什么关系?” 亚瑟指着今天的新闻标题道:“因为我说的压根就不是大不列颠的事,你看看今天的头条到底是什么?” 埃尔德将那张报纸翻了个面,挪到自己的面前。 新闻的标题很简单,但透露出的涵义却意味深长——《法国爆发革命,国民自卫军占领巴黎》 (本章完) 第四十五章 调查员埃尔德(求订阅!) 埃尔德手里捏着报纸,靠在窗户边看得直挠头。 “这帮法国人到底在搞什么鬼?一会儿王国、一会儿帝国、一会儿又是共和国的,他们到底想好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没有? 我没出生的时候,这帮法国人就在闹革命。出生以后,他们还在闹革命。现在我都进皇家海军了,怎么革命还没结束呢?亚瑟,今年是哪一年?1789年?攻占巴士底狱?” 亚瑟往茶杯里夹了块糖:“埃尔德,我本以为你只有物理不好,没想到现在连记忆力都出问题了,我来给你捋一捋吧。 首先,你提到的1789年的那场,是以攻占巴士底狱为标志的法国大革命。 当时法国由于连年参加了七年战争和美国独立战争,导致国内债台高筑,国内总债务高达20亿法郎。再加上当时又碰上了自然灾害,大量农作物减产,法国粮食价格飙升。 这时候法王路易十六决定在凡尔赛宫召开由教士、贵族、市民组成的三级会议,并天才式的提出他准备对市民群体加税。 这个提案在投票过程中当然遭到了否决,但是路易十六却不守承诺,执意坚持加税,并调集军队准备强行解散议会。 后面的结果你应该还记得,巴黎市民冲上街头,高呼‘到巴士底狱去’,在巴黎之后,法国各地也纷纷爆发革命,最后路易十六不得不向制宪议会屈服,建立君主立宪制政体。” 埃尔德皱眉道:“路易十六不是被噶了脑袋吗?他在那以后还活着?” “他被噶脑袋是后面的事,不过那也属于他自找的。埃尔德,你知道的,国王这种东西嘛,想让他安安分分的确实不太容易。只要他没掌权,那他就总会琢磨着怎么才能重新掌权。 毕竟身为英国人,你应该了解,当年不列颠为了君主立宪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从1642年到1646年,我们打了第一次内战,查理一世输了,但是他不服气。议会出钱把他从苏格兰买回来软禁,结果他又偷偷和保王党联系,掀起了第二场内战。 到了1649年,第二次内战结束,克伦威尔把他的脑袋砍了,建立了议会制的贵族共和国。 但是十几年后,他的儿子查理二世又在保王党的支持下成功复辟,后续继任的詹姆士二世更是开始了一系列报复措施。 议会权衡之下,辉格党以及前身为保王党的托利党进步派人士,终于达成一致。 他们联手将詹姆士二世赶出了不列颠,改由詹姆士二世的女儿玛丽二世继位,确立君主立宪制的《权利法案》也正式得以颁布。 路易十六之所以被砍脑袋,也是因为他同样不服气,其实他要是老老实实的做他的立宪国王,后面应该没那么多事。 但是他不安分,他一边琢磨着怎么才能收买雇佣军推翻法国的制宪议会,一边又在阴谋败露后准备乔装逃出法国。 最操蛋的是,他那个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还把法国的军事机密透露给了他哥哥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并直接导致法国被奥地利、普鲁士联军击败。这个消息传开后,使得法国民众极为震怒。 而这一系列事件,也直接导致了拥护君主立宪的制宪会议解散,并催生了雅各宾派、无裤党等激进团体。 所以说,路易十六被砍脑袋纯属他自找的,那些温和派已经很尽力的在保他的命了,但是他不珍惜。” 埃尔德摸着下巴念道:“这么说,1789年的法国是先君主立宪,然后又处死了路易十六,改成了共和国,再然后是热月政变,推翻雅各宾派,处死罗伯斯庇尔,最后是雾月政变和拿破仑称帝?” 亚瑟抿了口茶,微微点头:“埃尔德,你这不是挺清楚的吗?你一直心心念念和法国人打一仗,拖几条法国军舰回来发家致富,这不是如了你的意了?” 埃尔德琢磨道:“你觉得我们会和法国人开战?” 亚瑟摇头道:“说不准,具体还得看法国人这次到底打算怎么干。要是他们闹出法国大革命那样的事情,或许内阁的官老爷们就要开始准备第八次反法同盟了。 但如果他们只是小打小闹的话,那么不列颠也有可能不进行干涉。毕竟威灵顿公爵现在自己都火烧屁股了,非必要的话,他应该是不乐意管法国人的事情的。 毕竟当年打完滑铁卢战役后,威灵顿公爵就已经在维也纳会议上表明了他对法国的态度。 他始终认为法国有存在于欧洲的必要性,托利党的外交路线也一直致力于维持大陆均势,不列颠需要一个稳定且具有一定实力的法国去牵制奥地利帝国与近年来持续东进的俄罗斯帝国。” 埃尔德似懂非懂的点头道:“这么听起来还挺复杂的。不过嘛,法国革命也挺好的,至少他们能把那个傻逼国旗换换了。 拿破仑倒台后上去的那个路易十八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用白旗当国旗。 我第一次上船的时候,看见对面来了艘挂白旗的船,我还纳闷呢,明明我们还没开枪呢,对面怎么就投降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对面来的是艘法国船。 幸亏这不是战争时期,要不然我差点就上了这帮法国人的恶当,这群人实在是太狡猾了,居然诈降!” 听到这里,在一旁教授知识的达尔文也忧心忡忡的靠了过来。 他问道:“你们说,这次法国革命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航行?全球科考的任务,该不会因为这件事往后推迟吧?” “推迟?”埃尔德拿起桌上的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要是真能推迟,那法国人还真是少有的干了件好事。” 亚瑟听到这里,转口问道:“先不提这个了。埃尔德,我之前托你帮我打听的伦敦出港商船,你到底弄清楚没有?” 埃尔德撇嘴道:“亚瑟,不是我说你,你知不知道你交代给我的那个范围到底有多宽泛?目前在英国注册的商船吨位大概有四百万吨左右,我们的商船运力能占到全世界总额的百分之四十,这么多船,你让我怎么给你查?” 亚瑟摆手道:“我又没拜托你查所有出港商船,只需要单独查从伦敦始发,往美洲去的商船就行了。埃尔德,你不是一直自诩为皇家海军专家吗?这点事总得给我办妥了吧。” 埃尔德拍着桌子大骂道:“亚瑟,我是皇家海军专家,不是海运专家。哪怕你让我去偷皇家海军的航行情报,都比查伦敦出港去美洲的商船靠谱。 北美那帮蛮子虽然嘴上说着要和他们的英国父亲保持距离,但做起生意来身体可都是很诚实的。 毕竟当年他们对不列颠搞得那个《禁运法案》,不止没对我们造成太大影响,反倒把他们自己的经济整崩溃了。 所以,从那以后,双方的贸易额一直都在稳定增长,美国的棉花有七八成都得卖到不列颠来,而我们则向他们出口纺织品、茶叶、陶瓷、香料之类的消费品。” 亚瑟听到这里,突然一挑眉头,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等一会儿,茶叶、香料一般都是做的转运贸易吧?这些东西本土都没有种植,应该是全都来自于海外殖民地吧?” 埃尔德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点头道:“没错,茶叶和香料都是转运为主。在国内生产的出口品主要是纺织品和陶瓷,这些东西都是在国内装船的。里面主要是些高档服装、织料、茶壶、茶杯之类的东西。” 亚瑟听到这里,微微点头道:“好!埃尔德,那你就重点给我盯着纺织品和陶瓷商船。” 埃尔德听到这里,还是有些不满意:“亚瑟,那也挺多的了。” 亚瑟也不说话,只是从兜里抽出张票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放心,兄弟亏不了你。这里面弄不好牵涉着一桩大案子,你只要能把事情查清楚,今年格林威治警区的调查经费可还有几百磅的富余呢。” 埃尔德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他从亚瑟的指缝里抽出钞票,装进了自己的上衣兜里。 埃尔德嘿嘿笑道:“看来我不接这个调查申请,反而还说不过去了。亚瑟,你放心,未来几个月,只要我不出海,那我就天天蹲在码头的船舶公司里替你挨个调查。” 亚瑟露出一丝微笑,他向后一靠,开口道:“那真是辛苦你了。” 埃尔德一脸正气,他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客气什么?都是兄弟。” 说到这里,亚瑟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刚才说,不列颠居然向北美出售茶具,这确实让我有点吃惊。我还以为他们那里不用这种东西呢。” “这有什么好好吃惊的?”埃尔德拿起面包啃了一口:“不用茶具,那他们怎么喝茶?” 亚瑟笑了笑,他指着咖啡厅旁的泰晤士河,开口道:“我听说美国人喝茶不喜欢用茶具,如果他们想喝茶,一般会选择把茶叶倒进波士顿湾里。” (本章完) 第四十六章 内阁会议(求订阅!) 唐宁街10号的会议室里,正在召开紧急内阁会议。 在会议桌前齐聚的、一字排开的绅士们,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震惊整个不列颠,到访任何一个欧陆国家都可以获得极高礼遇。 然而就是这些通常只会出现在报纸上的大人物们,此时却在会议桌前噤若寒蝉一言不发。 他们每个人都手边都放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而最厚的那一叠,当属威灵顿公爵面前的了。 威灵顿公爵将手上的资料往桌上一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开口道。 “法国发生的事情,各位应该都听说了,我在此就不多做赘述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他们究竟是想干什么,就目前我们手头拿到的情报来看,法国的这次革命是否会给我们带来不确定的风险。当然,我也必须得知道奥地利和俄罗斯对于这次革命抱有何种态度。” 威灵顿说到这里,忽然一扭头,看向坐在皮尔爵士左手边的、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绅士。 威灵顿开口道:“乔治,外交部拿到什么新消息了吗?” 外交大臣阿伯丁伯爵乔治·戈登被点到名字,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首相,外交部拿到的所有信息我都已经转交您的案前。这次法国革命的速度实在是过于迅速。 7月25号查理十世颁布敕令,宣布查禁出版物,限制新闻自由,解散新选出的议会,缩小选举规模。 结果当天下午,法国各大报社就开始刊载抗议书、煽动革命。 26号巴黎开始爆发小规模暴乱,27号就演变成了几千名工人与警察冲突的大规模暴动。 28号黎明,几千个街垒被组建了起来,工人、学生、商人全都走上街头参加暴乱,还没到晚上巴黎市政厅就沦陷了。 当时一些温和派还打算和查理十世谈判解决问题,但是查理十世和首相波利尼亚克拒绝了谈判要求。 消息一传出来,29号整个巴黎就全部沦陷了。 目前我们所能确定的是查理十世暂时还活着,但是我们无法确定新政府会不会弄死他。 现在谁都摸不准法国下一步会走向哪里,或许就连法国人自己都搞不明白,更别提咱们这些外人了,我建议还是继续观察一阵,等等最新消息吧。” 威灵顿公爵皱着眉头问道:“才几天时间就弄成这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法国的军队里面是有革命党的内应吗?” 陆军大臣亨利·哈丁子爵开口道:“根据我了解到的信息,这一次法国革命之所以进展神速,主要是因为查理十世颁布敕令的时候,打算快刀斩乱麻强行通过敕令,所以一切准备工作都做的很保密。 结果也验证了这一点,他的保密工作确实做的很到位。 因此,当敕令突然发布时,不止法国民众感到惊讶和愤怒,甚至连法国的军队和警察也对此猝不及防,他们并没有做好应对暴乱的准备。 而且最重要的是,法国陆军的主力现在还在阿尔及利亚呢,他们上个月刚刚完成了对那片区域的征服,所以短时间内没法调回国内平叛。 因此巴黎的迅速沦陷从军事角度来说,应当是可以理解的。” 威灵顿公爵扶着前额道:“这个查理十世,真是脑子有问题!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受欢迎的? 看看他任命的那个首相吧!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把波利尼亚克抬到那个位置上的? 他难道不知道一直有传闻说波利尼亚克和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有染吗? 这种做法,简直就是当面冲着国内的反对派挑衅。法国最近这一百多年,怎么总是出这种能力平庸但却异常自信的国王呢? 是不是就因为法国出了个拿破仑,所以上帝觉得对其他国家不公平,干脆给他们平衡了一下?” 内务大臣皮尔爵士开口道:“不管怎么说,法国掀起革命,对于不列颠来说称不上什么好事。当年法国大革命就引起了我国局势的动荡,想要效仿罗伯斯庇尔的狂人在国内层出不穷。 而且现在因为《天主教解放法案》以及腐败选区的问题,国内民众的对抗情绪已经十分高涨了,我们必须尽量缓和这种过分激动的感情,谨慎的处理涉及法国的外交问题。” “唉……” 威灵顿公爵长叹一口气:“罗伯特,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本来借着国王陛下的死,咱们好说歹说把舆论暂时压了下去,结果法国又闹起了革命。 这下子国王陛下不是白白去世了吗?他老人家这辈子好不容易做件好事,咱们可不能让他的努力白费了。” 语罢,他又冲着外交大臣阿伯丁伯爵吩咐道:“乔治,一会儿你派人去一趟伦敦金融城找内森,叫他立刻来唐宁街见我。 他们的邮递业务是全欧洲最出色的,没有人的消息比他们更灵通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巴黎到伦敦的信息,只需要三天就能送到他的手上。这种时候,我们需要他们提供信使帮助。” “遵命,阁下。” 说到这里,威灵顿公爵又把目光抛向了皮尔爵士:“罗伯特,你和赫斯基森联系的怎么样了?我们现在同样非常需要他的支持。” 皮尔爵士笑道:“威廉说他愿意出席曼彻斯特到利物浦铁路的剪彩仪式,但是在是否表态支持您的问题上,他暂时还没有拿定主意。 不过他也坦率的承认,您在推动《天主教解放法案》上拿出的魄力让他极为震惊,使得他对您的保守形象有了一定改观,因此他非常愿意和您商讨其他改革事宜。 如果您和他能够达成一致的话,他并不介意率领赫斯基森派的三十多位议员重回托利党效力。” 威灵顿公爵微微点头:“我相信我和他会有一个好的开始。” “对了。”皮尔爵士补充道:“关于剪彩仪式当天的保卫工作,我也已经安排好了。现场的安全工作由苏格兰场的黑斯廷斯警督带队负责,您应当没有异议吧?” “当然没有,那可是个出色的小伙子,交给他肯定没问题。” 威灵顿公爵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对了,杀人卖尸案完成的这么出色,上次许诺给苏格兰场的加薪,也是时候兑现给他们了。毕竟现在可是敏感时期,也该对咱们这些可敬的警官先生给予一些安抚了。 他们的工作可不容易,我听说伦敦最近每天都有十几场大型聚众演讲,警察们跑来跑去,到处监控维护会场秩序。不给他们加薪,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皮尔爵士闻言,笑着说道:“既然您主动提到这一点了,我也想要向您汇报一项警务工作的新进展。您应该知道,由于法国警察恶名在外的声誉,所以大不列颠的公众对于新成立的苏格兰场一直抱有非常深远的成见。 这种成见和对抗心理,在演讲会场表现的尤为激烈。最近几天,我连续收到了数起警察在会场附近遭到殴打的反馈。 所以,为了应对日益混乱的局势,我打算暂时批准一部分警察在必要时刻进行便衣执勤。这样的话,不止能保证执勤警官的人身安全,也能为我们收集到必要的情报,您看这个决定如何?” 威灵顿听到这里,顿时眼前一亮。 “罗伯特,你的意思是,卧底?” (本章完) 第四十七章 玛门的气息(求订阅!) 今天的格雷山姆学院外依旧是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今日的主讲人乃是乔治·艾里,不过令亚瑟失望的是,他既不是化学专家,也并非医学达人。 他是一位天文学、物理学与数学方面的专业人才。 作为一名25岁就取得剑桥大学数学教授职位,27岁成为剑桥大学天文学教授并兼任剑桥天文台台长的人物,乔治·艾里先生当然是位不可多得的天才学者。 唯一的缺点在于,他演讲的内容让亚瑟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以月球为例的行星运动轨迹》。 比起写满了公式的黑板,亚瑟更感兴趣的其实是乔治·艾里与法拉第先生之间的私人恩怨。 据传,艾里先生一直在坚定而有力的抨击法拉第的‘力线’假设,他认为用几条想象中的线来处理电场或磁场问题简直荒谬。 顺带着,他还把在最新一期皇家学会专刊中使用了‘力线’概念的亚瑟给一起抨击了,甚至于亚瑟受到的抨击还要远大于法拉第。 因为法拉第的‘力线’概念最起码还有铁粉实验撑腰,而亚瑟的黑斯廷斯力则是完完全全处于想象中的东西。 对于乔治·艾里的抨击,亚瑟选择了保持最大限度的沉默,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没有脾气。 而是因为亚瑟对于向科学家还击这件事,实在是没什么底气。 通常情况下,亚瑟认为,两个正常人能够交流和吵架的基础建立于二人同一维度的知识储备。 但是仅就物理学而言,他和乔治·艾里确实处于不同水平,更重要的是,万一他和艾里吵着吵着又引出了一大堆新概念新东西,那可怎么办? 自从搞出黑斯廷斯力那档子事后,亚瑟愈发觉得,自己在科学领域应该谨言慎行。 就算他个人确实也有一些微不足道的虚荣心,但是就像是一位东方伟人所说的那样,亚瑟就算想虚荣,好歹也要考虑一下个人的努力和历史的进程嘛。 和专业天文物理学家吵架什么的,实属有些Exciting了。 红魔鬼蹲在亚瑟的脑袋,盯着站在讲台上慷慨陈词的乔治·艾里,忽然开口道。 “亚瑟,你就由着这个小东西胡乱诋毁你的科研成绩?依我看,他的水平也没有高到哪里去嘛。这样吧,你稍微出点血,我来给你详细讲一讲宇宙的宇称不守恒定律。 阿加雷斯教授我可是天文学领域的地狱第一学者,你想知道为什么宇宙中的星星分布很不规律吗?” 亚瑟听到这里,微微压低帽檐,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阿加雷斯,你可快得了吧。还宇称不守恒定律,你知道现在就连海王星都没发现吗?” 红魔鬼听得一愣:“海王星?你说的是哪一颗行星?” 亚瑟压低嗓音道:“当然是太阳系的第八大行星了,就是外围总是偏离轨道的那一个。” 阿加雷斯听到这话,下巴都落到地上了。 红魔鬼骂道:“该死!你是怎么知道它的?我还以为它藏的很好呢,你是怎么发现它的?亚瑟,他妈的!我就说了,夜晚降临的时候,你不要总是抬头看星星!万一你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可怎么办?” 亚瑟轻轻摇头:“我也不想抬头数星星,但是你知道,住在我隔壁房间的布朗先生和布朗太太,一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就会展开激情澎湃的‘布朗运动’,那个声音,实在是过于少儿不宜了。” “那你就不能换个房子吗!” 红魔鬼搓着食指和大拇指,作出数钱的姿势:“亚瑟,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半只脚踏入中等阶级的体面绅士了,换个和你身份相符合的房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你现在裤兜里有多少存款了?” 亚瑟从上衣兜里摸出小账本,一边核对一边碎碎念道:“算上之前的存款和这几个月发下来的工资,我一共收入39镑15先令。 支出方面,给汤姆和托尼的学习补贴2镑11先令。 给达尔文报销的教学日餐费和马车路费5镑8先令8便士。 房租每周支出1先令10便士,17周总计支出1镑11先令。 给罗宾父母提供的安抚费用10镑。 我个人的日常用餐、替你买酒还有其他杂项费用,一共是5镑18先令3便士。 所以,目前我的手头结余是……” 亚瑟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了几个算式,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14镑6先令1便士。” 红魔鬼听到这里,忍不住抱着他的脑袋咆哮道:“亚瑟!所以说,你干了17周的警督,存款却只上升了4镑6先令?!” 亚瑟摆了摆手,他严厉纠正道:“是4镑6先令1便士,阿加雷斯,你别想偷偷摸摸把我那1便士给吞了。” 红魔鬼气的从亚瑟的兜里摸出一便士狠狠地扔在地上,只听见叮当一声,硬币顺着台阶滚到了前排女士的裙底。 这下子,亚瑟的脸刷的一下就黑了:“阿加雷斯,你干什么?你疯了!快把那枚便士给我捡回来!你知道一便士能买到什么吗?” 红魔鬼瞪眼道:“买到什么?这一便士也就够买一份炸薯条!10镑的大钱你随便出手,1便士的小钱你守财如命。怎么?你是海鸥吗?你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份炸薯条?” 亚瑟两眼死死地盯着那枚溜进裙底的便士,犹豫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决定放弃。 为了这点钱,去招惹一位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大家闺秀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对于金钱的概念,亚瑟一直都比较模糊,或许是上辈子用惯了简单方便的换算比例,所以换成英制换算规律后,他直到现在还是有些摸不清。 但总得来说,亚瑟大概模模糊糊能感觉出,1英镑大概相当于1500RMB,至于剩下的小面值货币,他就有些拿捏不清了。 正当亚瑟打算离席换个心情时,忽然听见前排传来了一阵听起来有几分熟悉的嗓音。 他转眼看去,那正是假模假样装作文质彬彬的埃尔德。 只见他俯下身子,从对方的裙底抽出一枚硬币,露出温和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冲着前排的女士开口道:“女士,请问这是你的硬币吗?” 几乎是在埃尔德说完话的同一时刻,会场里响起了清脆而又响亮的耳光声。 紧接着便是一声愤怒至极的叫喊声:“失礼!” 无数急于展现自己男子气概的绅士们一拥而上,瞬间像是叠罗汉一般将埃尔德压在了人堆的最底部。 埃尔德少爷惊慌大喊道:“救命!” 亚瑟着急忙慌的起身打算离开会场,他现在无比庆幸于皮尔爵士昨天刚刚颁布的便衣执勤命令。 幸亏自己今天没穿警服,要不然让埃尔德认出他来,又得被这小子拖进洗都洗不清的泰晤士河里。 反正他今天来皇家学院本就不是为了听讲座的,而是来找苏赛克斯公爵汇报圣吉尔斯教区调查结果以及会同法拉第先生对新论文作进一步修订的。 他将帽子继续压低,随后穿过过道,朝着会场二楼那个专属于苏赛克斯公爵的贵宾间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侍从便笑着走上前来:“黑斯廷斯先生,我们之前还以为您去了法拉第先生的实验室呢,结果去了那里没找到您。没想到您居然就在演讲会场里。” 亚瑟笑了笑,开口道:“本来想听完讲座再来的,但是今天的内容感觉有些无趣了。对了,公爵殿下在里面吗?” 侍从微笑着拉开贵宾室的门:“殿下正在里面和朋友讨论艺术品呢,他吩咐过了,您到了以后直接进去就行。” 亚瑟微微点头,顺着贵宾室的红毯走了进去。 刚刚走进这里,便看见了坐在风景油画下、靠在皮沙发,端着红酒杯透过窗户玻璃听演讲的苏赛克斯公爵。 他今天穿着一身淡红色的、裁剪合身的燕尾服,而坐在他旁边的,则是个与亚瑟年纪相仿,外穿一身黑西装与内衬百褶白衬衫的年轻人。 年轻人正一边指着桌上的半米长的海龟标本,一边微笑着介绍着它的来历。 “殿下,这东西估计也就只有您这样懂博物学和艺术收藏的人才懂得欣赏。” 苏赛克斯公爵身体微微前倾,凑到那个标本前仔细打量着:“背甲翠绿,头部有浅红斑点,腹部带着黄绿线条,这是南美的龟类吧。” 年轻人闻言,立刻笑着恭维道:“我就知道把它送给您没错,您果然懂行。” 这时,侍从轻轻敲了敲门板,开口道:“公爵殿下,黑斯廷斯先生到了。” 苏赛克斯公爵抬头看了眼,立刻一脸欣喜的拍手道:“这些天报纸我都看到了,你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我就知道调查这类事情,找你肯定没问题!” 亚瑟先是谦虚的行了个觐见礼,随后开口道:“殿下,您过奖了。查案子是我的职责,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不等苏赛克斯公爵回话,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年轻人便笑着问道:“殿下,难道这位就是那位大不列颠最优秀的警察,亚瑟·黑斯廷斯警督?” 苏赛克斯公爵冲年轻人眨了眨眼睛:“莱昂内尔,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年轻人听到这话,不由笑着点头道:“殿下,您知道的,我们这些做金融生意的,如果消息不灵通可是要大赔钱的。” 语罢,年轻人主动走上前来,朝着亚瑟伸出手示好道:“你好,黑斯廷斯先生。我很早之前就从公爵殿下的口中听说过您了,不知道我能否有这个荣幸认识一下您呢?” 亚瑟被对方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问道:“请问您的名字是?” 亚瑟这话一出口,年轻人才发现自己唐突了,他赶忙哈哈一笑打破尴尬:“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 职业是银行家,爱好是打猎。如果今后您有股票、贷款等方面的需求,或者想要找个打猎的玩伴,随时都可以来伦敦金融城找我。” 听到这里,红魔鬼的虚影忽然在亚瑟的身后闪现。 阿加雷斯甩了甩长舌头,他舔了舔干瘪的嘴唇,口水都快滴到了亚瑟的肩膀上。 “亚瑟,你猜猜我闻到了什么?那是,浓郁的,诱人的,玛门的气息!” (本章完) 第四十八章 伦敦的金融之王 罗斯柴尔德,一个时常出现在不列颠大小报社新闻以及各类讽刺漫画中的名字。 虽然在这些报道中,罗斯柴尔德这个名字常常与贿赂、腐败、奸诈、狡猾等不良形象联系在一起。 但无论各种报纸如何贬低、讽刺这个家族,在文章的末尾,他们总会提及到这个金融家族所掌握的惊人财富。 身为一个横跨欧陆的庞大金融家族,即便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巴黎、法兰克福、那不勒斯以及奥地利都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是他们位于伦敦的分支家族,依然是其中最为富有的一支。 在1811-1815的反法战争中,英国政府一共向反法同盟的盟友支付了4200万英镑的援助金,而罗斯柴尔德家族参与了其中大约800万英镑的份额。 他们通过向其他公司借贷以及谈判的方式,为资金紧张的英国政府解了燃眉之急,后续又通过为反法同盟提供金融中介服务,赚取了大量佣金和货币兑换差价。 而在1815年的滑铁卢战役中,他们又惊险的押宝威灵顿公爵成功,借着低位购入的英国国债赚到了20多万镑的利润。 凭借着过去十多年积累下的财富优势,他们又在1825年的金融危机中果断出手,为遭受黄金挤兑潮的英格兰银行提供了价值1100万镑的黄金储备,帮助他们成功渡过了这次危机。 通过这一系列事件,罗斯柴尔德家族成功的获得了托利党的信任,因此他们顺利取得了代为发行部分英国国债的资格。 除此之外,他们还借助日益增长的声名,取得了新近独立的巴西政府的信任,并代为发行价值300万英镑的巴西债券。 可以说,自从1825年开始,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伦敦分支话事人内森·罗斯柴尔德,就成了整个伦敦金融城的王者。 讽刺漫画里经常将他和金融城内的其他银行家画在一起,他们称‘内森打个喷嚏都能在金融城引发一场地震’。 但与罗斯柴尔德家族日益增长的财富相比,他们的政治地位却一直比较低下。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暴发户形象过于深入人心,毕竟距离罗斯柴尔德家族正式发迹也不过才二三十年的时间,在此之前他们的先辈不过是个来自法兰克福的古董贩子。 而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们的特殊身份——犹太人。 在欧洲所有地区,几乎都对犹太人采取歧视性政策,他们被限定居住于指定的犹太人聚集区,限制其选举与被选举的政治权力等等。 在英国,甚至连爱尔兰人在报纸上的形象都比他们要好上不少。 为了改善这种财富与政治权力不对等的关系,同时也是为了扩大自己的消息源,罗斯柴尔德家族近十几年来一直致力于攀附各种权贵政治人物。 亚瑟就曾不止一次在报纸上看见讽刺内森·罗斯柴尔德向首相威灵顿公爵和国王乔治四世行贿的漫画。 他们对威灵顿公爵和国王如此上心,当然也不会冷落了一直提倡给予犹太人平等待遇的苏赛克斯公爵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莱昂内尔,想必就是被内森·罗斯柴尔德派来和苏赛克斯公爵联络感情的吧? 面对这位伦敦金融城的大人物,英国政治圈里的小人物,亚瑟还真不知道到底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他。 毕竟自己的存款只有14镑6先令1便士,伦敦的证券交易所里应该没有面额这么小的股票吧? 但是他依旧选择了握住对方的手,毕竟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也许将来用得上呢。 “很高兴认识您,罗斯柴尔德先生。” “不不不。” 莱昂内尔冲着亚瑟眨了眨眼睛,他笑道:“叫我莱昂内尔就好。实不相瞒,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想要结识您了。您是整个苏格兰场的骄傲,您的工作成果令整个英国都为之振奋,我为您感到高兴。 您的出现也说明了《天主教解放法案》的正确性。时代在改变,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抱着陈旧的落后观念对于社会的进步是无益的。您应当也很认同这个观点吧?” 亚瑟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对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犹太人和天主教徒都是落在泰晤士河里,大家都想上岸,所以帮助对方就是帮助自己。 红魔鬼搭着亚瑟的肩膀挤眉弄眼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玛门主动上门找到你了,亚瑟,往前看看,大把的钞票就在前面招手呢。只要搭上了罗斯柴尔德,你的个人财富很快就能一步千里。” 亚瑟点头笑道:“我也早就听说过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大名,但是您知道的,伦敦金融城不属于苏格兰场的辖区,金融城有专门的伦敦金融城警察局,所以我一直没什么机会去。” “没关系。”莱昂内尔用两根手指从上衣口袋里夹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只要您有时间,随时可以来这个地方找我。不管是朋友之间的聊天,还是想要咨询些投资建议,我都恭候您的到临。” “您真是客气了。” 苏赛克斯公爵忽然开口道:“亚瑟,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圣吉尔斯教区调查案吧?那群人确实是太可恶了! 我向你保证,那些涉案的医生,我会在上议院尽最大努力向相关医学和学校施加压力。” 亚瑟道:“感谢您的善心与正义,但是公爵殿下,我今天来格雷山姆学院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些。” 他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取出了那份调查文件。 “经过我的大规模排查和分析,失踪人员应当不仅仅是和杀人盗尸案挂钩,我怀疑这里面很可能还牵涉到了诱骗贫民签订卖身契约协议的恶劣交易。” “契约奴?”苏赛克斯听到这里,顿时感觉胸中窜出了一股火气。 一直以来,他就是英国废奴运动的主要支持者之一,1807年为了能够顺利通过那份《废除奴隶贩卖法案》,他在上议院的贵族群体中做了相当长时间的游说工作。 但是1807年的法案,只是将贩奴行为在英国本土定为非法,但是贩奴在英国的殖民地却依旧属于合法行为。 为了全面废止奴隶制,苏赛克斯又和一大帮当年的废奴主义支持者在1827年成立了反奴隶制协会。 所以亚瑟一说到契约奴问题,简直就像是踩在了苏赛克斯公爵的尾巴上。 他蹭的一下就从沙发上弹起:“亚瑟,你确定吗?” 亚瑟当然不能把话说死,他也得给自己留有一点余地:“我只是合理怀疑。毕竟大部分失踪人员都已经找到了尸体,而那些找不到尸体的又正好是青壮年男性。 这个年龄段的男士,不太可能是抢尸人的目标。苏格兰场这次联合军警都快把整个伦敦翻遍了,然而却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我只能猜想他们大概已经离开了不列颠。 但是以他们的财富水平,不太可能买得起前往其他地方的船票,契约奴几乎是剩下唯一的可能性了。” 苏赛克斯公爵听完了亚瑟的分析,微微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行,这样吧,我把我的几个私人侦探全部划拨给你调遣。你想让他们怎么查,那就怎么查。这帮混蛋,不让他们贩卖黑奴,所以干脆就改成贩卖白奴?真他妈不是东西!” 亚瑟听到这里,悬着的心也微微放了下来,他补充着问了一句:“公爵殿下,您应该明白,能够组织的起船队的贩奴商人,可不是盗尸人那种小打小闹的犯罪者能够比拟的。如果我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一定程度的阻力,那您……” 苏赛克斯公爵当然明白亚瑟的意思,他大手一挥开口道:“你放心,只要你拿到决定性证据,我保证他们没有好果子吃!废奴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在搞,我在下议院还是有不少朋友的。 如果有人胆敢对你进行报复,我可以为你提供保护,并且保证发动辉格党人在下议院为你造势。就像莱昂内尔说的那样,废奴是时代进步的历史大势,贩卖白奴更是令社会所不耻。 我相信在这个时间点上,即便顽固如威灵顿公爵,也应该拎的清孰轻孰重!如果他想让内阁尽快倒台,那么大可以同我在这件事上唱反调。 而且就算他想这么干,估计皮尔爵士也不会由着他胡来的。亚瑟,你放心去做,出了事有我和反奴隶制协会替你顶着!” (本章完) 第四十九章 国王的命运 亚瑟自由自在的走在伦敦的大街上,因为今天他穿着便衣,所以终于可以慢下脚步看看与往日不一样的风景。 根据皮尔爵士下达的最新任务指令,鉴于伦敦各地愈演愈烈的抗议示威及大规模集会活动,苏格兰场所有警区都选出了一部分经验丰富的警员,并委派他们便衣进入各个集会场所进行秘密执勤。 这倒也不怪皮尔爵士反应大,因为像是‘要求议会改革和扩大选举权’这样的活动也不是第一次了。 而英国第一次爆发如此大规模的要求议会改革运动,正是在1789年法国大革命期间。 就像皮尔爵士在内务部文件中强调的那样——每次法国革命都会在英国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 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激发了英国下层人民极大的政治热情,它改变了很多英国百姓自光荣革命以来的固有观念,让他们意识到了原来政治不止是大人物的私人事务,黎民百姓同样有资格参与。 首先对旧有观念发起冲击的是设菲尔德宪法知识会的重要成员理查德·普赖斯牧师。 他在一次纪念光荣革命101年的活动中发表了一篇名为《论爱我们的祖国》的布道,其中提到了一个对于后续改革运动至关重要的观点——光荣革命的最重要遗产是人民有权选择自己的政府,并可以随时撤换它。 但这一观点立刻激起了辉格党文胆艾德蒙·柏克的激烈反驳,柏克发表出版了《法国革命感想录》一书,并在里面提出了他的看法。 ——光荣革命的原则不是变革,而是恪守传统。传统维护了社会的存在,因此是社会的基石。法国大革命正是因为破坏了传统,所以才将法国引向了崩溃,英国不能步法国的后尘,它必须维护传统,保障国家的安全。 而在柏克占据上风时,托马斯·潘恩出版了《人权》与柏克进行交锋。 潘恩在书中强调,每一代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喜欢的政治制度,其先辈无权决定。选择政治制度是英国人生而有之的天赋人权,英国人为保卫这个权利应该战斗到底。 但在现有制度下,劳动者被剥夺了这个权利,因此造成了他们的普遍贫困。只有恢复他们的权利,才能将他们从贫穷当中解救出来。 潘恩的《人权》一经出版,在一年内便突破20万册的销售量。 在这样的社会气氛下,一系列主张改革的民间组织被建立了起来,类似‘设菲尔德宪法知识会’和‘伦敦通讯会’这样规模达万人的团体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这一切都使得英国政府感到极为惊惧,他们认为这些组织的出现是革命的前兆。 于是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准则,英国当局迅速逮捕了伦敦通讯会和设菲尔德宪法知识会的重要成员,并以叛国罪的名义对他们进行起诉。 伦敦通讯会主席马格罗特和杰拉尔德最终被判流放十四年,但其他大部分成员则被陪审团以证据不足宣判无罪释放。 而随着法国大革命的失败,议会改革运动也随之陷入低谷期。 但是从前记忆依然存在于议员们的脑海里,这也由不得皮尔爵士不谨慎应对。 毕竟经过这几十年的验证,托利党已经证明了,单纯地运用暴力手段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 威灵顿公爵和皮尔爵士虽然反对议会改革,但他俩也同样坚定地认为应当尽可能少的使用武力解决问题。 尽管这一观点看起来十分矛盾,但确实是威灵顿内阁的现行政策。 他们寄希望于过段时间英国公众能够将议会改革的事自行遗忘,而不是采取暴力手段镇压集会。 但就亚瑟这两天的观察来看,威灵顿公爵和皮尔爵士的算盘应当是落空了。 因为这一次掺和在议会改革中的人,可不光有人微言轻的工人群体,还有辉格党、大批教士以及托利党坎宁派与极端派人士。 就亚瑟目前观察到的局势来看,几乎伦敦上上下下所有阶层都在主张议会改革。 虽然他们想要改革的目的或许不同,但至少行为是一致的。 “不论是好是坏,改革总有一定的帮助!” “我们要求扩大选举权!” “威灵顿下台,他就是个爱尔兰来的老骗子!” 亚瑟混在游行示威的队伍中,一边高喊示威口号,还一边不忘替身旁的伙伴举牌子。 “打倒托利党!铲除威灵顿!” 阿加雷斯看到这个情况,忍不住瞪眼道:“亚瑟,你不是来监视他们的吗?怎么还和他们混到一起去?” 亚瑟抬手触了一下帽檐,找了个机会摆脱游行队伍,这倒不是他走累了,而是他已经跟着游行队伍来到了格林威治区的警署。 他来到街角的一处空地上点燃烟斗,狠狠地嘬了一口。 “阿加雷斯,你不懂,卧底的最高级形式就是加入。至少我也了解到这支队伍好像是辉格党赞助的,而他们的行动也仅仅是喊喊口号,并没有打算做什么过激行为,这挺好的,给我省了不少事。” 红魔鬼听到这里不由眯眼道:“亚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一边靠着托利党的罗伯特·皮尔吃饭,一边又和辉格党的苏赛克斯公爵走的很近。 请恕我直言,你如果真的打算玩政治,最好不要像这样脚踏两条船,这对你没有好处。你要知道,对于那些强势政客来说,忠诚不绝对就等于绝对不忠诚。” “阿加雷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从来就没什么脚踏两只船。” 亚瑟吐了口烟:“你知道,我是个苏格兰场的警察,根据内务条例,我不能持有任何政治立场。 就像我从前和你说的宗教观一样,我不选择上帝,也不选择魔鬼,二者都是面墙,会把我的眼睛蒙上。 而在政治上,我不选择辉格党,也不选择托利党,他们两者其实也都一样,只有在野的时候才会表现的像是正义的光。 我只是在部分议题上看法与他们相同。 我欣赏辉格党的废奴,虽然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之所以支持废奴,只是因为他们大部分是些工厂主,他们不赚这方面的钱,而且还需要自由的工人进厂。 另一方面,我也欣赏托利党现在推行的保守克制立场,他们爱好和平,虽然这也是因为他们的支持者里包含了相当一部分银行家,打仗对于他们手里捏着的股票和债券可没什么好影响。 总而言之,他们各有各的优点,阿加雷斯,时代在变化,每个党都有他身上的好处,我们得看到他们身上的闪光点。” 红魔鬼搓着手嘿嘿笑道:“得了吧,亚瑟,你这个小恶棍。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有时候没有立场同样也是一种立场,而且还是一种两面不讨好的立场。 你知道威灵顿公爵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个腹背受敌的境地吗?就是因为他打算走中间路线,所以导致既得不到自由派的欢迎,还使得自己被保守派除名。 也就因为他是威灵顿,所以还能勉力支撑一阵子。如果是换了其他人当首相,估计这会儿已经倒台了。 你别看这些游行抗议的人们嘴上喊得多起劲,他们似乎很热爱自由,但其实他们只是痛恨主子。他们愤怒的不是不公平,而是自己在不公平中处于下属位置。 别被你那点微不足道的良心给欺骗了,议会改革是个绝佳的机会,现在选择权就在你的手中。 你可以借这个机会向罗伯特·皮尔宣誓效忠,也可以借着苏赛克斯公爵的关系向辉格党纳投名状。 来吧,亚瑟,你考虑好支持哪一边了吗?一个风头正盛的苏格兰场年轻警督,虽然现在看着不算起眼,但如果你运用好了手头的情报,你马上就可以替他们发挥作用。 是支持改革还是反对改革,是选择辉格还是选择托利?别走中间路线,也别去查那个什么贩奴案子了,这两件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亚瑟只是瞥了他一眼,他熄灭手中的烟斗,开口道:“阿加雷斯,你不是一直鼓动我去做他们的神明吗?我现在回头想想,做神明什么的,还是太难了,不如我去做他们的国王吧。” 红魔鬼闻言,惊喜道:“喔,我亲爱的亚瑟,你这是想通了?” 亚瑟点了点头,他开口道:“我送你一句话,你知道国王的命运是什么吗?” “是什么?” 亚瑟将烟斗收进兜里,抬腿迈入警署。 “所谓国王的命运,就是行善事而遭恶誉。” (本章完) 第五十章 外交案件 格林威治警区本年度第三十四次警务,警督亚瑟·黑斯廷斯与四位警长联同一众卧底警员共同出席。 亚瑟扫了眼手头的材料,开口道。 “那么现在开会。根据内务部和苏格兰场下达的命令,本周继续安排警员卧底游行集会。加薪通知各位想必已经收到了,从本周开始,所有警员的工资待遇一律上调百分之二十五。 首相和内务部对于我们的工作成效非常满意,由于本警区侦破了圣吉尔斯教区的特大失踪案,后续可能还会加发一笔特别奖金。” 听到这里,在座众人都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而亚瑟也将话锋转到了琼斯警长:“琼斯,你这次干得很不错。刚刚履新没多久,就一举端掉了好几个盗尸人团伙,仅就能力和任务完成度而言,你毫无疑问是本警区内最为出色的。 说实话,你的工作能力比我的那个老上司威洛克斯强得多。今年的工作报告里,我会酌情考虑给你提升评分等级。等你的警长年资积累够了,我的晋升推荐信会立马送到你的手上。” 琼斯听到这里,心里先是一颤,随后赶忙起立敬礼道:“都是向您学习,长官!” 红魔鬼靠在窗边,眯着眼道:“亚瑟,这小子有问题。你的失踪调查报告里不都显示的很清楚吗?这小子查到的盗尸人团伙,基本全都跟那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者有关系。” 亚瑟当然知道琼斯有问题,他这些天一直在往回捋苏格兰场最近发生的内部案件。 从威洛克斯的丢枪案开始,再到警区赃物流失,继而是这次的圣吉尔斯教区失踪案。 好巧不巧,琼斯跟这些案子基本都能扯上关系,首先,他来格林威治警区接的正是威洛克斯的警长位置。 其次,亚瑟再往上翻琼斯的来历和晋升文件时,才发现这小子居然是由负责主管圣吉尔斯教区的克莱门斯警司推荐到任的。 这种高度重合的职业履历,简直想不怀疑他都不行。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理,那就说明苏格兰场中克莱门斯这一派的人全都有问题。 虽然苏格兰场成立才一年的时间,但内部同样是山头林立。 苏格兰场中的中层干部基本全都来自于陆军退伍的中低层军官。 但虽然同样来自于陆军,但由于兵种和服役兵团不同,他们也自行划分出了若干派系。 以前在骑兵兵团服役的抱成一团,在步兵服役的又抱成另外一团,当然,还有高贵的近卫兵团,以及鼻子朝天看不起任何人的掷弹兵们。 亚瑟每周一在苏格兰场开中层警务会议时,就经常能听到警督们拿对方兵团的诨号开玩笑。 比如来自第15步兵团的几位警督就经常被嘲讽为‘放空枪的’。 之所以这么称呼他们,是因为第15步兵团在当年美国独立战争的白兰地溪战役中,有三个营把子弹都打光了,所以他们就把剩下的子弹都分配给了最好的枪手。其余人为了避免尴尬,干脆只装火药不装子弹,放空枪,给大伙壮壮士气。 而作为同时持有‘掷弹’和‘近卫’两项高贵修饰词,并在1815年滑铁卢战役中击败法国精锐掷弹兵,由此被赐名皇家前缀,并更名皇家近卫掷弹兵团的第1近卫步兵团也没能逃脱嘲讽。 警督们从来不提该团的皇家,也不提掷弹和近卫,他们只是喊那几位第1近卫步兵团的警督为‘挖煤的’。 原因也非常简单,因为该团的指挥官曾经把士兵租出去拉煤,来筹钱给圣詹姆斯宫的军官食堂搞装修。 当然,被嘲讽的也不总是步兵,从骑兵退伍的警督也跑不脱被群嘲的命运。 比如第11轻龙骑兵团,他们被唤作‘偷樱桃的’,原因是该团当年忍不住馋,在偷果园樱桃的时候遭遇法军袭击,因此不得不步行参加战斗。 还有第14轻龙骑兵团,他们诨号‘皇帝的女仆’,原因是该团在维多利亚战役中战果累累,并缴获了拿破仑亲哥约瑟夫·波拿巴的夜壶。 以及被称为‘海军马战队’的第17轻龙骑兵团,因为该团曾经被派去皇家海军服役过一段时间。 而克莱门斯警司所在的山头,正是外号‘皮卡迪利屠夫’的近卫骑兵团,获得此称号的原因是该团曾经参与镇压了当年伦敦皮卡迪利地区的暴乱。 考虑到威洛克斯同样是骑兵出身,他和克莱门斯有些联系好像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情。 亚瑟瞟了眼靠在窗户边的阿加雷斯,他好像明白红魔鬼为什么不让他查这个案子了。 如果是和近卫骑兵团有关系,那是不是要捅到陆军部去? 但现在陆军部完全是威灵顿公爵的天下,现任陆军大臣亨利·哈丁更是威灵顿公爵的多年副手和忠实小弟。 而且陆军大臣的薪水高达每年5000磅,其他来钱的门路也很多,实在不行,他也可以故技重施,把近卫步兵租出去拉煤嘛,何至于惦记这点契约奴的钱和苏格兰场那几十条枪呢? 要知道,苏格兰场全年的经费也不过才30多万磅,就算硬扣又能扣出几个油水来? 亚瑟怎么想都感觉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通,他干脆也就不想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道:“那现在汇报本周的工作内容吧,辖区内情况都还正常吧?” “还是老样子,轻微犯罪层出不穷,但是暴力犯罪不多见。” “抗议集会也都限定在一定范围内,看得出来这次的集会都是组织性很强,基本没有越界。” “对于辖区内几个重点组织和协会的监控活动也运行的很平稳,目前看不出他们有想要掀起犯罪活动的意图。” 警长们和卧底警员挨个汇报着本周的工作内容,亚瑟一边听一边记,没一会儿会议就临近尾声了。 他理了理桌面上的文件:“最后一点,下周内务部安排本警区抽调警员支援利物浦市政府,保障曼彻斯特-利物浦铁路成功通车。另外,各辖区如果发生了什么情况,记得及时向我通报。 虽然这次法国革命看起来进展神速,而且根据这两天报纸上报道的消息来看,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浦似乎已经确定取得王位,法国国内局势也开始趋于平稳,革命似乎已经进入尾声。 但苏格兰场还是要求我们严密监控伦敦各处事态发展,毕竟谁都不能确定这次法国革命会引起多大的余波。 现在整个内阁的神经都非常紧张,千万别在这种时候工作犯迷糊,要不然到时候可不是一个辞职就能搞的定的。” “遵命,长官!” 亚瑟整理好手头的文件,正打算出去晃悠一会儿。 忽然,汤姆在敲了敲打开的房门:“亚瑟?” 亚瑟抬头问道:“怎么了?” 汤姆看了看周围,抬起手遮在他的耳边开口道:“局里来了个人报案。” “报案正常登记就是了,为什么还要专门通知我一声。” 汤姆满脸苦色,他苦笑道:“不是,这次这个案子感觉有些棘手。那个报案人说,他的一位朋友丢了,而且他推测可能是遭遇了绑票。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那位朋友还是个法国佬。” (本章完) 第五十一章 造假商人 苏格兰场作为刚刚成立的新型警察组织,不仅缺少专业的查案侦探,甚至连维护日常巡逻都十分吃力。 他们的主要任务也仅仅在于维持街道的日常秩序,缉捕盗窃和抢劫之类的犯罪。 除非发生像是杀人盗尸案这样引起社会舆论关注的大案,社会影响力较低的案件一般都是能放则放。 如果这案子是放在其他警区,或许也就随随便便的糊弄过去。 但对于致力于查办大案扩大影响力的亚瑟来说,这种办成了有功,办不成无过的案件,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而对于这样的失踪案件,最佳的入手方法,当然还是寻找当地的地头蛇。 而对于格林威治区地面上活跃的那几位人物,亚瑟不说如数家珍,最起码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这年头,暂时还没有像是黑手党那样高度组织化的犯罪集团,19世纪早期的伦敦城里出现的更多是一些带有行业协会性质的团体。 他们做的生意虽然不能算是违法,但如果严格追究起来做却也未必合法。 而如果以消息灵通的程度而论,专门贩卖假冒伪劣产品的商人贾德·马丁一定是格林威治地区消息渠道来源最广的人之一。 原因无他,格林威治区的小街头流动商贩基本都仰仗着贾德·马丁的假货店供给货源。 此人出售的商品,包括但不限于用铜染绿的腌菜, 以坏牛奶掺杂米粉和木薯粉制成的奶油, 以糖、淀粉和观音土制成的五颜六色的糖果, 用酒石酸勾兑出的柠檬汽水, 用红铅和胭脂树果实染色的格罗斯特干酪, 用蒸馏酒、醋后剩下的残渣加上核桃皮煮出的汤汁以及各种香料、辣椒粉、甘椒、盐和卖不掉的烂蘑菇混合而成蔬菜酱, 以及各种吃了之后有小概率能治病,大概率会让病情变得更糟的各种假药。 如果按照后世的标准,贾德·马丁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犯罪分子。 但在19世纪的英国,马丁先生的生意却并不能算是违法,议会对于造假贩假这种事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些供应假货的工厂有不少都是英国各地的纳税大户。 而且不论辉格党还是托利党,他们都抱着经济自由主义的立场,甚至有的议员还会主动为这些制假工厂和假货商人辩护。 他们称,这些制假行为有效的降低了商品价格,让穷人得以改善生活质量。 而另一些人则称,正是因为政府贪婪的税收政策,才使得造假行为泛滥。 对于大部分外国进口商品,英国都开征了高额的保护性关税。 类似茶叶这样的消费品,其保护性关税甚至一度高达100%。 而喝茶又是不列颠民众生活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种消遣,上到贵族商人,下至普通工人,每个人一天都得至少喝上一次甜茶。 但面对如此高昂的关税以及长途运输带来的昂贵成本,茶叶的价格必然居高不下。 而那些制假商人自称,他们为了能够满足下层民众的喝茶需求,才不得不把黑刺李的灌木叶子拿来当茶叶炒炒,然后进行贩售。 所以说,制假售假基本上可以算作是一项普遍的社会行为。 虽然偶有社会活动家会站出来抨击食品和药品安全问题,但是基本都掀不起多大风浪。 当年揭露英国食品安全问题的化学专家弗雷德里克·阿库姆更是因为触动了这些掺假商人的利益,而遭到接连陷害,并被最终赶出了英国。 亚瑟当然没兴趣、暂时也没有能力去和那些制假的大工厂主作斗争。 但他如果只是单单想拿捏贾德·马丁,那还是手到擒来的,毕竟对方只是个处于制假产业链下游的分销商和初级制造商,最重要的是,马丁先生还有不少把柄被他捏在手上。 亚瑟带着汤姆和托尼走进圣诞路的小巷,在流满了污水的小巷尽头,是一处敞开的院门,隔着老远便能闻见一股浓郁到让人酸臭黏腻的奶香。 他来到院门前,只见院落里架着一口煮着冒泡牛奶的大锅。 两个穿着满是口袋大衣的工人正拿着等身高的木棍不停地搅动着牛奶,时不时他们还会从上衣的口袋中掏一把五颜六色的粉末扔进锅里。 随着木棍的搅动和各种原料的加入,酸臭的味道淡了不少,流动的牛奶也开始逐渐变得黏稠了起来,它的表现开始浮现出一抹暗红色的光泽。 穿着一身蓝色工服,腰上系着脏兮兮围裙的马丁先生也没闲着。 他先是将身旁分别装满了观音土和胡椒粉的麻袋倒在地上,随后伸手将二者细致的搅拌均匀。 他正跪在地上搅和的起劲呢,忽然看见一双马靴出现在他的眼前。 马丁抬头一看,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他将沾满了胡椒粉和观音土的手在围裙上随手擦了擦,随后站起身来点头哈腰道:“亚瑟警官?您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要不进来喝杯茶吧?绝对是正宗的茶叶,和我卖的那些不一样。” 亚瑟也不想和他多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 “马丁先生,我们接到报案称,有一家旅店的客人们在吃了从你这里购入的格罗斯特干酪后,全都上吐下泻,并被集体送往医院接受治疗了。我打算以投毒的名义逮捕你,方便的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马丁一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他开口道:“先生,我是卖了格罗斯特干酪没错,但那东西是我从其他工厂进的货,并不是我制造的啊!” “是吗?那我换一条。” 亚瑟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有女士向我们投诉,她在用了从你这里购买的奶油招待了客人们以后,客人都集体发了高烧,我们怀疑你……” 马丁一听到这里,赶忙抬手示意亚瑟打住,他在兜里摸索了半天,这才一脸肉痛的取出了一叠钞票,颤颤巍巍的朝着亚瑟递了过来。 他满脸堆笑道:“警官先生,这是我的不对。您上任都这么久了,我居然还没向您道贺,您看在它们的份上,就别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了吧。 毕竟您也知道的,这年头,什么东西不掺点小玩意儿?只要吃不死人,那就说明没问题。如果吃死了人,那说明是他们身体有问题。 您是个正直的警官,报纸上都夸赞您年轻又有能力。我这个苦命、卑微的小商人哪里值得您这么兴师动众的呢?与其在我的身上耗费精力,不如去管管那些小偷和杀人犯,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您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用不着和我客气。” 亚瑟盯着马丁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马丁先生,您果然很识时务。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他从兜里取出了一副画像,指着画像上的卷发胖男人问道:“警局刚刚接到报案,说是这位先生走丢了。您可以帮我问问那些街头的流动商贩,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吗?” 亚瑟这话刚一出口,马丁勉强笑道:“问,我倒是可以帮您问,不过如果是这一类的事情,我感觉您直接去码头问问坎布里吉那帮人可能会比较有效率,毕竟他们好像做的就是这方面的生意。” “坎布里吉?”亚瑟皱眉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本章完) 第五十二章 马丁的啤酒馆 在听完马丁先生的介绍后,亚瑟总算明白了他嘴中的坎布里吉那群人到底是个什么的东西。 众所周知,不列颠人的家庭意识相较于欧洲大陆国家相对淡泊,当孩子长到七八岁之后,穷人家庭通常会想方设法会把他送去工厂或者各种商店当七八年的学徒,而富人和中等家庭也会考虑把孩子送去寄宿制学校,或者送到有技能的亲戚家学一门手艺。 而相应的,为了弥补缺乏家庭支持的空缺,不列颠发展出了民间结社互助传统,或许一个英国人一个月也不一定和父母团聚一次,但他每周都肯定会参加各种结社活动。 结社的范围覆盖的十分广泛,宗教、学习、经济、职业、娱乐,这些结社涵盖了几乎英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所谓的坎布里吉那群人,正是一帮以犯罪为生的年轻人们自发组成的结社,正式名称应该是‘坎布里吉的小兄弟’。 根据马丁先生的叙述,这群年轻人几乎都出自一个街区,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从事犯罪工作。 一开始他们只是进行一些小偷小摸,而到了近一段时间,则开始发展为主动性的碰瓷,有组织分工的盗窃商店。 他们有时候也会去富有的伦敦西区逛上一圈,通过替富人们寻回丢失的宠物而获取一些报酬。 当然,很多时候,那些丢失的宠物很大一部分其实就是他们偷得。 但不论怎么说,如果想要找东西或者寻人,只要报酬到位,那么这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总会替你找到办法。 马丁先生说完这些,不由低声下气的谄媚道:“那个……黑斯廷斯警督,上次我找您问的那个酒馆的事情,您看能不能替我牵个线?” 亚瑟合上记满信息的笔记本,开口道:“很抱歉,马丁先生,你有些不走运。你想开个啤酒馆,这种想法确实很上进。 但不幸的是,酒馆的经营许可证现在已经不归治安法官颁发了,我就算替您牵线也没用。 您知道本月刚刚通过的《啤酒法》吗?那里面规定,啤酒馆的经营许可改为由税务署统一颁发。 但与此同时您也很幸运,因为根据《啤酒法》,只要您可以缴纳每年2镑2先令的许可税,就可以向税务署申领一张啤酒售卖许可证。 不过,售卖许可也仅限于啤酒,如果被我们发现你在店里售卖雪莉酒、波利酒等其他烈性酒类,那么我们会对你处以20镑的罚款。 当然,如果您是卖苹果酒或者梨酒这一类的轻度酒,那么无需额外申请许可。 另外,我还很荣幸的通知您,针对啤酒和苹果酒所征收的一切税收自《啤酒法》颁布之日起,将一律取消。” 马丁听了亚瑟的话,先是失落,后是惊喜。 “我的上帝啊!还有这种好事?警督先生,您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亚瑟将笔记本收到怀里:“你得感谢那些天天上街抗议的人。 要不是他们,威灵顿公爵才不会突然弄出这么一份《啤酒法》。 为了能够让那些上街的人乖乖回家去,这回内阁算是和治安法官们撕破脸了,居然连颁发啤酒许可证的权力都从他们手上收回来了。 你可能不知道当法案成功通过下议院三读的时候,威灵顿公爵高兴成什么样了,他说‘议案的成功通过是一次比滑铁卢战役更大的胜利’。 不过我也得提醒一下您,我听说那些酒商和大酒馆老板对这份《啤酒法》很不满意,因为他们不想放您这样的人入局啤酒市场。 如果威灵顿公爵的内阁倒台,《啤酒法》有可能会再次修订。所以,如果您打算开酒馆的话,这段时间抓紧去把许可证办了吧。” 马丁听到这里,赶忙捂着额头惊叫道:“喔!该死!真是多谢您的提醒了,我这就抓紧去税务署把许可证给申请下来!” “慢着!”亚瑟见他要出门,马上又喊住了他。 马丁先生回头问道:“您还有什么事吗?” 亚瑟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开酒馆归开酒馆,但既然啤酒税都取消了,您至少就别在售卖的啤酒里掺绿矾或者苦木艾之类的东西了,那东西可是有毒的,用点柠檬汁提提味差不多也就可以了。” 马丁听到这里,不由摸着后脑勺讪笑道:“瞧您说的,我要是开了酒馆,那肯定得诚信经营。” 亚瑟望着这老小子眼里的贼光,撇着嘴叹了口气:“好吧,我相信你。” 语罢,他冲着身后的汤姆和托尼一招手,准备带着他们直奔马丁提供给他们的地址。 谁知还未出门,这回又换马丁先生叫住了他们。 “黑斯廷斯警督!” 亚瑟一挑眉毛:“怎么了?” 马丁犹豫了半晌,这才不好意思的启齿道:“如果您打算去找他们,最好带着枪去,我听说他们好像和弗雷德有点关系。而且您知道的,那群人都是年轻人,年轻人的脾气一般都……不太稳定……” …… 白教堂区,砖巷75号,黑池私人侦探事务所。 一个戴着大檐帽,穿着一身黑色风衣的男人突然闯进了大门。 他来到前台位置,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将正靠在办公座椅上呼呼大睡的壮汉惊醒。 男人用低沉的嗓音问道:“你们老板在吗?” 壮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头看向客人,他皱眉问道:“你他妈谁啊?有介绍信吗?我们这儿一般只做熟客生意。” 男人听到这话,右手握成拳头,咚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大檐帽被震的落在了地上,露出了男人的真容。 他从怀里掏出燧发手枪顶在了壮汉的嘴里:“我问你,你们老板,弗雷德那个傻逼,在吗?!” 壮汉被他的突然暴起惊得赶忙把双手向上一举。 正当场面陷入僵持境地时,通往二楼的楼梯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布莱登·琼斯警长吗?上次为了抓几个盗尸人,敢当着老子的面掏枪,这次又带着枪来,想必是给我找了桩好生意吧?” 话音刚落,琼斯便感觉侦探事务所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关上,紧接着,几杆枪顶在了他的脑袋上。 穿着皱巴巴衬衫的弗雷德走下楼梯,他两指一夹轻而易举的夺走了琼斯的手枪,随后一脚蹬在琼斯的肚子上,将他踹到屋内用于招待客人的座椅上。 弗雷德屁股一沉靠在了桌子的一角,从裤兜里摸出烟斗叼在嘴上。 旁边的小弟很识相掏出火柴替他点燃。 两口烟圈一吐,弗雷德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冲着小弟们指着琼斯开口道:“这小子以为有克莱门斯罩着他,我就不敢把他怎么样了。你们一起上,给我狠狠地打,先打到让我开心。” 今天还有一更,应该比较晚。 (本章完) 第五十三章 弗雷德的大生意 黑池侦探事务所内,琼斯被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他的眼圈发紫发青,白衬衫上染的到处都是鼻血。 弗雷德坐在他对面的桌前,他一手拿刀一手拿叉,正耐心的切割着面前的烤肉排。 他尝了块滋滋冒油的烤肉,似乎是觉得有点腻,于是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但茶水刚送到嘴里,弗雷德就忍不住喷了出来。 “噗!” 他一抹嘴唇,打开茶杯盖往里面看了一眼,原本青绿的茶叶居然已经褪了色。 弗雷德气的把茶壶砸在了地上,只听见砰的一声,他张口骂道:“他妈的!这帮奸商,连我都敢坑!” 说到这里,弗雷德也没了吃饭的兴致,他靠在椅子上望向被打的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琼斯。 “说吧,今天找我是干什么来了?” 琼斯喘了口气,抬起头开口道:“没……没什么,今天黑斯廷斯警督接到报案,说是辖区内丢了个法国人。我想来想去,做这种生意的,大概也就只有你了。我是过来问问,你是不是和这案子有关系。” 弗雷德用舌头舔了舔塞了肉丝的牙缝:“喔……你还挺聪明的嘛。没错,我是逮了个法国胖子,不过这事和你无关,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还真是你!” 琼斯刚想站起身,可顶在他脑门上的枪让他又不得不乖乖坐了回去。 他忍着浑身的酸疼,试图用最平心静气的语气和弗雷德讲道理。 “听我句劝,你赶紧把人给放了。黑斯廷斯警督现如今在苏格兰场如日中天,他深得皮尔爵士的赏识,就连罗万厅长都得对他客客气气的。 我上次不是替克莱门斯转达了他的要求吗?他让你最近安分一点,短时间内不要再做那些生意了。圣吉尔斯的失踪案虽然看上去已经结案了,但依我看,黑斯廷斯警督应该暂时还没有放弃。 况且你就算不听我们的建议,非要弄契约奴,那也大可以去其他地区找啊!为什么偏偏挑黑斯廷斯警督的辖区,你这不是往他的枪口上撞吗?” 弗雷德听到琼斯扯出克莱门斯作大旗,不由警告道:“小子,你是不是以为克莱门斯就无所不能了?他让我干什么,我就非得干什么?实话告诉你,老子的生意做的比他想象中要大! 我手下有几百号兄弟,这些人全都指着我吃饭呢。我要是一天不开张,你是打算让他们喝泰晤士河水充饥? 你要是执意让我放了那个法国人,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你现在掏出三千镑,我现在就让你把人带回去。” “三千镑?!”琼斯怒道:“弗雷德,你这是坐地起价!一个契约奴卖到北美也不过才三四十镑,你张口就冲我要三千,这么喜欢钱,你怎么不直接去金融城抢银行呢?” 弗雷德耸了耸肩:“抢银行?我倒是想抢,但是奈何没有这个实力啊! 另外,如果你拿不出三千镑,那就不好意思了。这钱你不出,有的是人愿意出。实话告诉你吧,那个法国人就是值这个价格。有人花了大钱买那个人的命。 中间人告诉我,如果把那个胖子活着运回法兰西,我可以拿到两千五百镑的佣金,就算只交尸体,我也能拿到一千五百镑的辛苦费。 对方花了这么大的价钱,我才要你三千镑就愿意毁约,真的是非常看重我们之间的往日情谊和良好合作关系了。” 琼斯还以为弗雷德是在诈他,他禁不住骂道。 “弗雷德,你这是在自寻死路!明明只要把这段时间平稳渡过,咱们又可以像是平常那样继续做生意,威灵顿公爵就快撑不住了! 等到托利党一下去,那黑斯廷斯警督就没了靠山,到时候我们想怎么整他就怎么整他!而你,却他妈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打算把我们都送进去吗!” “蝇头小利?”弗雷德听到这里,一挑眉毛走上前去给了琼斯一个嘴巴。 只听见啪的一声,琼斯被抽的头晕眼花。 等到他回过神来,却看见弗雷德正拿着一张白花花的支票在他眼前晃荡。 “看清楚,罗斯柴尔德银行,值得信任的大品牌,五百镑,而且还仅仅是抓人的定金。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和你逗闷子吗?” 琼斯看到这张支票,脑子也慢慢清醒了过来,他不免一惊。 “那个法国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凭什么值这么多钱?” 弗雷德一努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幕后的金主给钱很大方,做事也很痛快,比你们这帮大伦敦警察厅的穷鬼要好得多。 和你们做交易才叫费劲,几十条枪,一点微不足道的赃物,都得让我给你们垫付佣金。啧,要不是看在你们能帮我罩住契约奴生意的份上,我才懒得和你们继续谈交易。” 说到这里,弗雷德冲着一旁的小弟们一点头,示意他们替琼斯松绑。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钞票,从里面数出几张塞进琼斯的上衣口袋,紧接着把剩下那些装进了琼斯的裤兜里。 “琼斯警长,今天的事你也别太生气。上衣的二十镑算是我给你的赔礼,裤兜里的两百镑是给克莱门斯的孝敬。 你替我回去告诉他,我过阵子就要带货出海了,毕竟这次货主花了大价钱,而且催的也很急。 如果克莱门斯手头还有点积攒的存货,这几天尽快派人送到我手里,我到时候可以一并把东西带出去。” 琼斯原本一肚子的火气,可看在胸口鼓囊囊的票子的份上,他只能把嘴里的血给咽到肚子里。 “好吧,我答应你。不过我也得给你提个醒,如果你执意要做这单买卖,最好小心行事。 最后,下周三黑斯廷斯警督会带队前往利物浦参与铁路通车的安全保卫工作。我们就选在那天进行交易吧?” 弗雷德听到这话,一副没睡醒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容。 他拍着琼斯的肩膀,笑着说道:“老弟,你早这么说话不就行了吗?白白挨了一顿打,这又是何必呢?” (本章完) 第五十四章 你懂汉语? 泰晤士河的驳船上,亚瑟靠在栏杆边缘自顾自的抽着烟,抬头看向两岸,只能看见一根根水泥排污管正不懈的向河水中排放着成吨的生活污水。 漆黑的河水像是一滩化不开的浓墨,河面上漂浮着一层又一层的粘稠焦油,这些化学污染物几乎全都来自于总部设在威斯敏斯特的伦敦煤气灯与焦炭公司。 当然,除了焦油以外,河面上还是经常能看见一些新奇玩意儿的。 像是肮脏到几乎认不出原形的破衣烂衫,各种来路可疑的生锈刀具,又或者是各种用了大半的化妆品和酒类空瓶。 或者,你运气不佳的话,兴许还会遇见一具腐烂程度极高的,几乎辨识不出他原本身份的尸体。 各种腐败的细菌在这里滋生,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喜欢在这里多待片刻。 但泰晤士河上每日依然川流不息,除了不得不经过这里去往伦敦各处码头卸货的水手们以外,肮脏的泰晤士河还养活了很多以打捞废品为生的‘河流清道夫’。 纵然泰晤士河是肮脏腐臭的,但这些穷人却离不开它。 他们一天的生计全都指望着从尸体上摸出一点财物,又或者拾取一些能够转卖回收的废品。 而在河岸对面,亚瑟可以透过雾蒙蒙的天气瞧见远处伫立伦敦塔的虚影。 作为一座始建于威廉一世时期的防御型堡垒,伦敦塔在漫长的历史中,曾经多次被挪作他用,城堡、王宫、宝库、火药库、铸币厂,当然,它最著名的功能还是充当监狱。 曾被关押在伦敦塔最著名的罪犯莫过于终身未婚的童贞女王伊丽莎白一世。 她因为受到姐姐玛丽一世的猜忌,而被宣判犯有叛国罪。 但幸运的是,由于玛丽一世没有子嗣,所以最终还是指定了伊丽莎白作为她的继承人。 伊丽莎白一世也因此成为了迄今为止唯一一位能从伦敦塔中活着走出来的叛国罪囚犯。 而关押在这里的其他人,就没有她那么好运了。 死在这里的大人物包括至少9位王子、王后、大主教,至少33位公爵、侯爵和伯爵,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位男爵及骑士等低级贵族。 而伦敦塔也并不总是只针对贵族,在处死人这件事上,它对于贵族和平民一视同仁。 只不过平民的死法就比较稀松平常了,他们通常只能上绞刑架。 而为了凸显出贵族的与众不同,在对贵族行刑时,男性贵族必须要使用长柄大斧进行斩首,女性贵族则要上火刑架。 但贵族们显然不是很喜欢这种特殊待遇。 因为在行刑过程中,已经不止一次出现由于刽子手的斧子太钝,以致于没有一击毙命的结局。 为了配合刽子手的斩首行动,有时候贵族们甚至会在行刑前一晚不停琢磨到底该用什么姿势才能让刽子手便于发力。 在如何弄死人这件事上,英国贵族少有的会羡慕隔着一条海峡的邻国法兰西。 相较于被斧头砍死,半机械化的断头台确实算得上一个伟大的发明。 而经过法王路易十六设计并亲自验收的改进型断头台,更是一个稳定可靠的天才创意。 这种东西,叫任何一个英国贵族看来,都必然要高喊一句——Brilliant! 玩笑归玩笑,但伦敦塔所在的陶尔哈姆莱茨大区的名声简直和伦敦塔一样臭。 就算是在混乱的伦敦东区,陶尔哈姆莱茨也可以称得上是重量级。 看看它下辖的区域就能知道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处地域,白教堂、拉特克里夫、哈克尼、贝斯纳尔-格林以及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暴躁水手的西印度码头。 男性工人集中于造船厂、修船厂、铸造厂、制桶工厂、帆布工厂、绳索制造和滑轮工厂,女性和童工则大量供职于成衣、花边、制鞋等丝织行业。 但不论如何划分类型,这些产业都逃不脱一个总结——它们都是劳动密集型产业。 这些工厂再搭配上四季繁忙的码头,便自然而然的又催生出大量廉价酒馆与繁荣的娼妓产业。 而在苏格兰场的日常报告里,这些产业就代表了高人口流动性和因此导致的高犯罪率。 虽然亚瑟也时常为格林威治的犯罪情况而发愁,但每每抬头看一眼仅仅一河之隔的陶尔哈姆莱茨区,这种牢骚就会被他咽回肚子里。 这里的治安情况甚至糟糕到让苏格兰场不得不对到访这里的新闻记者们发出警告。 如果记者们想要造访白教堂之类的混乱教区,必须要向苏格兰场提前提出申请,并且要在至少两名警察的陪同下才能进入该地区。 在伦敦塔东部这处原是对海盗和海上流浪者实施绞刑的区域,如今已经聚集了超过三十万伦敦贫民,并且依然在以每年百分之十以上的增长速度对英国各贫困地区进行虹吸。 而亚瑟他们今日要造访的目的地,也正是陶尔哈姆莱茨下辖的一个地区——坎布里吉希斯。 他们刚刚走下驳船,便能感受到码头上扑面而来的火热气息。 此时正值六月,正是南非和南美羊毛运抵伦敦的季节,码头上随处可见满头大汗的力夫,以及三五成群吆喝着要去岸上找乐子的水手们。 根据制假商人贾德·马丁提供的信息,他们此行要找的犯罪组织‘坎布里吉的小兄弟’便混在这茫茫人海之中。 而要想找到这些人,说起来其实也很容易。 亚瑟冲着汤姆等人使了个眼色,那些随他而来的格林威治区便衣警察们顿时心领神会,纷纷四散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而亚瑟看到众人已经隐蔽,随后不慌不忙的敞开大衣,露出盖在衣服下的蓝白水兵服,又检查了藏在大衣内的短刀与燧发手枪等武器。 直到确定一切妥当后,亚瑟这才从兜里掏出一个宽边水手帽扣在头顶。 他找了处人流不息的路口,靠在红砖墙边,掏出口袋里的杜松子酒壶灌了两口。 两口酒下肚,亚瑟喝到微醺,脸颊也蒙上了一层红晕。 此时正值工厂的午休时间,不少附近纺织厂的女工急急忙忙的奔向道路两边的流动摊位,开始抢购起刚刚出炉的午餐。 说是午餐,其实就是一些速食品,炸鱼薯条是其中最畅销的商品。 一是因为价格便宜,二是因为制作简单、有效率。 毕竟女工们通常只有十五到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她们必须尽快解决好自己的午餐问题。 否则,如果没能及时赶回工厂上工的话,很可能今天一天的工钱就没了着落。 正应了那句话,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伦敦东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劳动力。 女工们的到来瞬间让几个月都没见过女人的水手们陷入了一阵疯狂,他们轻浮的向女士们吹着口哨,间或夹杂着几句下流的话语。 经验丰富的水手,则已经开始找到看着顺眼的姑娘开始谈生意了。 女工们对这样的场景也早就见怪不怪了,毕竟这样的情形几乎每天都要在码头上演,要想躲过去是不可能的。 亚瑟也想学着水手们的模样吹口哨,奈何他的技巧实在是过于粗糙,不止没能勾起女士们的兴趣,反倒引来了一旁水手们的嘲笑。 以亚瑟对于语言学的浅薄理解,水手们嘲笑的话语里,至少包括了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荷兰语以及地道的美式村逼英语。 这足以说明英国水手文化的多样性,而面对水手们的嘲笑,亚瑟也毫不留情的予以还击。 他冲着水手们比出一根中指,字正腔圆的念道:“笑你妈呢?傻逼!” 原本一直守在炸鱼摊前准备偷摸拿点东西的阿加雷斯听到这话,忍不住扭头看向亚瑟。 红魔鬼惊呼道:“他妈的!亚瑟,你懂汉语?” (本章完) 第五十五章 人类早期仙人跳生意 亚瑟与水手们一番唇枪舌战,但由于语言障碍,双方都只能借由各种手势来表达自己的强烈攻击性。 阿加雷斯见了此情此景,忍不住掩嘴笑道:“喔!亚瑟,你现在还认为人类如果都说同一种语言是种好事吗? 《圣经》上说巴别塔之所以没有建成,是由于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使人类相互之间不能沟通,所以才各奔东西。 但我必须得告诉你,事实并非如此,上帝才不会干涉人间的事务。 巴别塔没有建成全都是人类自己的原因,他们互相猜忌、拉帮结派、划分群体,平等的通力合作往往只存在于幻想世界里。 人类总喜欢把好事都归给自己,而把坏事全都推给上帝。 每每出了什么灾难,他们就叫嚷着说这是来自于上帝的惩罚,绝口不提自己的原因。 而每每他们想要干点什么,又要把上帝扯来作大旗,声称这是来自于神的旨意。 这就是虚伪的人性,你待他们好,他们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你待他们差,他们反倒认为你这个人刚强有力。 这个世界的问题就在于这里,聪明人总是对世界的真相充满疑惑,而傻子们则抱着歪理始终坚信不疑。 亚瑟,你信不信,只要你拔出枪来,马上就可以让吓住这帮傻逼?” 亚瑟瞥了一眼红魔鬼,他反唇相讥道:“得了吧,阿加雷斯。被人拿枪指着还继续嘴硬的人,多半是脑子有问题,人之所以为人的第一前提是他必须得活下去,否则那就不是人类,而仅仅是一具尸体。所以,拔不拔枪和你说的话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阿加雷斯见亚瑟不听他的话,也并不在意,他只是唏嘘道。 “看吧,亚瑟,你就继续骗自己吧。不过我也不怪你,毕竟我明白,撒谎也是人类的本性,在大多数时间里,你们甚至都不敢面对自己。” 亚瑟没有理会阿加雷斯的诱导性言语,他很清楚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如果这时候掏出武器,没准会把目标吓得不敢接近。 而之所以他要使用母语与水手们进行‘亲切的友好交流’也是有原因的。 果不其然,在和水手们对骂了一阵后,他感觉到似乎有人已经盯上了自己。 那是一位穿着天蓝百褶裙,斜戴遮阳帽,打着蕾丝边遮阳伞的青春淑女。 或许是因为亚瑟这段时间向法拉第学习了过多的化学知识,一般人面对这样一位楚楚动人的淑女会生出我见犹怜之心,但他却情不自禁的做起了化学分析。 从她乳白的、几乎看不出半点瑕疵的雪花肌肤可以看出,她应该用了不少砷、铅含量超标的剧毒化妆品。 而从她艳丽如血的红唇可以看出,这绝对是朱砂含量极高的胭脂口红才能染出的色彩。 而那双水灵动人的大眼睛,也让亚瑟瞧出了有些不自然。 如此之大的瞳孔,亚瑟上一次见到,还是在漫画里。 而根据伦敦女士们最近的流行风潮,基本可以判断,她绝对是滴了毒素足以致命的颠茄眼药水。 或许在普通男人的眼里,这是一位让他们甘愿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动人淑女。 但在业余化学家亚瑟看来,这位淑女与此同时还是一位行走于大地的元素周期律。 就在亚瑟在观察那位淑女时,对方同样也在观察他。 她害羞的扭过身子,转身走过街角,手里抛下一条绣着花边的手帕。 亚瑟赶忙冲上前去,一脚踹开准备抢先下手的水手们,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妈的!抓住那个小子!” “那小娘们儿是我的,她之前冲我抛了好几个媚眼呢,识相的赶紧把手帕交出来!” “放你妈的屁,她刚刚还叫我多多关照她的生意!瞅瞅你那张脸,皱的像张晒软的海蜇皮,她能瞧得上你?” 几个月没见过女人的水手们在雄性荷尔蒙的刺激下,仿若一头头发情的西班牙公牛,他们赤红着眼睛追了亚瑟一路。 然而熙攘的人流却阻碍了他们前进,眼见着追不上亚瑟,这帮精力过剩的水手竟然在原地打了起来。 几个重拳下去,有人鼻子挂了彩,有人缺了半块牙。 而拿到那条水手们梦寐以求手帕的亚瑟,则躲在街角的阴影里,他小心翼翼的展开那条手帕,只看见上面绣着一座蜿蜒的石拱桥,而在石拱桥的边缘还留有一道诱人的红唇印。 亚瑟看见这个手帕,忍不住点了点头。 那个造假商人马丁果然没骗他,标志和手法都能对的上,这就是‘坎布里吉的小兄弟们’的惯用作案手法。 看在他这次帮了忙的份上,亚瑟决定等马丁先生以后开了酒馆,就暂时不去砸他的生意了。 阿加雷斯从亚瑟的身后伸出脑袋瞧了一眼,红魔鬼忍不住发出阵阵坏笑:“喔,看来有人要碰见艳遇了。” 亚瑟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确定?”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向他靠近。 两只细嫩的胳膊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脖子,少女的嗓音伴随着惑人的香气在他身后响起。 “先生,要不要玩玩?我很便宜的。” 亚瑟转过身子,望着那个只到他胸口的少女,笑着从兜里夹出两张票子在对方的脸上蹭了蹭。 他轻车熟路的拿出操练了十几年的浓重中式口音,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往外蹦。 “玩,当然,玩。你,让我高兴,报酬,薪水,大大的。” 少女听到这夹生口音,眼角忍不住滑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意。 她挽住亚瑟的胳膊,死死的贴住他的胸口,力图不让亚瑟看清楚她的表情。 借着二者的高度差,少女顺势冲着守在街角的小男孩使了个眼色。 小男孩儿收到信号后,便双手插兜的踱着步子消失在了巷尾。 而少女见到他离开,微微松了口气,随后便开始言笑晏晏的依偎在亚瑟的怀里套着话,一双纤细的小手也开始不干不净了。 “先生,您的口音听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呀,您是从哪里的船上下来的?” 亚瑟轻轻地握住她伸进自己衣兜里的手腕,开口道:“不要摸我的东西,如果你想要,让我开心,然后,我可以给你。我是英国人,但是,出生在印度,所以,口音听上去像咖喱。” “印度?”少女惊喜道:“那您跑的一定是香料船吧?远洋船的水手收入都还可以,您这一趟下来肯定没少挣吧?” 亚瑟也不正面回答,他瞥了眼女孩泛着红晕的脸,随后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裤兜口袋:“我说了,让我高兴,报酬,薪水,全都大大的。” (本章完) 第五十六章 摸着什么了? 撑着遮阳伞的女孩抱着亚瑟胳膊,引领着他穿过狭窄拥挤的街道。 虽然亚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了,但呛人的气味还是逼得他忍不住皱紧眉头。 圣吉尔斯教区虽然同样肮脏,但那里好歹是曾经的富人区,从一些建筑物和道路规划上还是能瞧出它曾经辉煌的过往。 而陶尔哈姆莱茨区则属于一开始就没有打好底子,这里的道路是用泥土和垃圾混合筑成的,巷子里处处透着一股阴冷气息,就连砖灰都浸满了湿气,显得湿润黏腻。 虽然房屋旁修筑了一些基本的排水沟,但这里的沟渠却经常因为长时间无人疏通而引起堵塞,各种发黑腐臭的垃圾堵在角落里,散发出阵阵让人嗅一次便感到头晕目眩的惊人臭气。 不过这倒也不能怪罪东区的老百姓,毕竟如果哪个地区集齐了码头、造船业、酿酒业、屠宰业以及需要使用尿液鞣制皮革的制皮业,那么很难不形成这样恶劣的卫生环境。 也许是感觉到亚瑟的脚步放慢了下来,女孩以为他是起了疑心,于是忙不迭的安抚道。 “先生,您从前大概没有来过这里吧?其实我也想找个干净的旅馆,但是我们这里很少见那种东西。做我们这行的,一般都是把客人带到自己的租屋去。您要是不相信的话,大可以四处找找,如果让您发现了旅馆,那这一单就当是我白做了,一先令都不会收您的。” 在这一点上,女孩说的倒是实话。 伦敦东区确实难寻一间旅馆,这种情况主要是由于两百年前这里还只不过是一片紧邻伦敦的田地。 而持有当地土地产权的科尔布鲁克家族也一直将这里当作庄园来经营,东区的土地被一小块一小块的出售,并最终以条状的形式对外租赁。 这些土地的租赁期限长则几十年、短则数年。 无数简陋、拥挤的小房子在这些狭窄的地块上被搭建了起来,建筑布局没有任何城市规划的概念,也从未考虑过给公共建筑或者来往道路留下什么空间。 或许那些钻进钱眼里的酒馆老板费尽心思的话,还能从本就不算宽敞的道路里扣出多放几张凳子的空间。 因此,像是旅馆这样占地面积甚广的建筑数量稀少就不足为奇了。 往好听了说,东区的建筑布局就像是艺术家灵感迸发的即兴作品。 往难听了说,这就是人类在亲自诠释,到底什么样的行为才能叫做反人类。 亚瑟在女孩的带领下,穿过两条狭窄幽深的小巷,来到了一处背靠背的、由红砖堆砌成的密集蓝顶联排房屋前。 它们拥挤的塞在一起,红砖墙上的窗户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就像是两块被暴力狂用力挤成一团的奶酪。 除此之外,令亚瑟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它的独特结构,或许是因为处于三条窄街的交汇处,房子居然被设计成了三角形。 三角形的凸出部是一处带着锈迹的红门,拉开门后,后面露出了一条只够一人通行的狭窄楼梯。 而为了最大化利用率,楼梯下居然还塞进了一个锁着门的隔间,从地板上脏兮兮、还沾着些棉絮的脚印来看,这里的租户可能是在附近的纺织工厂上班。 而女孩租住的房间则在二楼靠里,亚瑟跟着女孩儿走进房间,他扫视了一眼四周,这里的环境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一些。 一张干净整洁的大床,照明条件还算不错的窗户,再加上摆在小圆桌上的茶壶和炊具,还有一个靠着墙的衣柜。 满满的生活气息让亚瑟确定,这里可能真的是少女的住处,或许这也是她专挑外籍水手下手的原因。 外籍水手人生地不熟,大多也不会久留伦敦,就算坑了他们也不会有多少后患。 而如果是对本地水手下手,那这些人就不得不掂量掂量可能由此引发的后果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年头跑商船的水手们大多数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们当中的部分人之所以选择去海上谋生活,不仅仅是为了那点薪水,还有人是因为有些难言之隐,所以不能在家乡继续待下去。 而苏格兰场的重大犯罪档案记录也佐证了这一观点,1811年在伦敦东区发生的拉特利夫公路连环杀人案就疑似是一名水手的杰作。 当时因为久久不能破案,当地的治安法庭险些遭到愤怒民众的冲击,为了应对这些情绪激动的公众,治安法官不得不下令拘捕了一名嫌疑人。 虽然依照亚瑟的看法,那名嫌疑人未必就是真正的凶手。 因为他从未承认自己的罪行,而是莫名其妙的选择在狱中上吊自杀了。 但死人终究不会说话,而且之后杀人案也没有继续发生了,所以治安法庭便一口咬定他是畏罪自杀,还特意将他的尸体放在一辆草车上游街示众。 愤怒而又迷信的民众为了防止这个杀人犯复活,还特地爬上草车在他的胸口钉上了一枚铁钉。 对于此类剧情,亚瑟都已经慢慢开始有些习惯了。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野蛮中带着一点文明。 你说它不道义吧,它确实走了审判程序。 你说它讲法律吧,这案子哪儿哪儿都透露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诡异。 若是细究起来,这就像是一幕黑色幽默十足的喜剧,无奈的悲哀中总会透露出一丝滑稽。 亚瑟坐在床沿边叼着烟斗吐了口烟圈。 他正琢磨着那些他曾经看到过的案件呢,回过神来,却发现女孩儿不知何时已经褪下长裙,露出了白皙的大腿和紧身的束腰胸衣。 女孩儿发现他迟迟不动,还以为他是在害羞,于是便笑着靠在了他的身边。 “怎么?印度那边的男人都像你这么矜持吗?我虽然没去过印度,但是我听水手们说过,他们说印度到处都是羊毛、香料和茶叶。 国内的好多乡绅家的少爷们去东印度公司待上几年,回来摇身一变就都成了大富豪。您的父亲肯定曾经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吧?您怎么会当了水手呢?” 亚瑟一边抽着烟一边问道:“您和一般的女士不太一样,大部分女士了解的都是漂亮裙子和化妆品,而您居然了解印度。” 亚瑟的这句夸奖令对方很是受用,她笑眯眯的将手伸进亚瑟的大衣里。 “实不相瞒,我其实是生在剑桥郡,几个月前我从乡下来伦敦的时候,同车的有个品学兼优的剑桥学生,他的父亲原来就是东印度公司的职员,这些都是我听他说来的。” 亚瑟低头瞅了眼女孩伸进他大衣里的手,微微摇着头叹了口气:“我说过,不要乱摸我的东西,也不要把手伸进我的大衣,要不然你有可能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少女还以为亚瑟是在和她调情,她的眉眼间全是笑意:“你们这帮男人都是向来这么说,那就让我摸摸,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该让我碰见,我猜猜……那一定是……” 忽然,她的手在大衣的内兜里摸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物体。 女孩脸上的笑容忽的一僵,她仔细的盘了盘那玩意。 片刻之后,她望向亚瑟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慌乱和惊恐。 她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虽然这东西不常见,但是每次遇见多半要出人命。 “您……您……” 少女的脸上已经不见了笑容,她连说话的嗓音都在颤抖:“您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这单我也不要钱了,只是求求您不要害了我的命。” 亚瑟嘬了口烟,悠悠的吐出一阵烟雾,就连说话的口音也变得正常了。 “别害怕,女士。我没有半点伤害你的意思,你就把我当成一般的客人就行了。我不懂你们这行的规矩,所以我想问问,咱们现在走到哪一步了?接下来你是直接尖叫,还是咱们再走走程序?” 感谢时日和最喜欢零衣了两位盟主的打赏,目前欠2章盟主加更,1章前天的欠更,共计3更。 (本章完) 第五十七章 法国人的奇幻漂流 租屋的门外,一群穿着背带裤、戴着鸭舌帽的年轻混混依次排队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了上来。 他们一边走还一边商量着待会儿的对策。 “詹姆斯,听小机灵说,这次上钩的凯子挺强壮高大的,一会儿你先带刀进去试试他的反应。如果他光着屁股跳窗或者夺门而出,那就放他出去,咱们轻松拿钱,他保下面子和荣誉,咱们皆大欢喜。” “如果他敢反抗,你就先掂量一下他的份量,如果觉得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你就直接喊人,我们紧跟着就冲进去。” “动手的时候小心点,注意别暴露了我们和菲欧娜之间的真实关系。也不要把他逼得太紧,真逼急了,他有可能狗急跳墙,要是他挟持了菲欧娜,弄不好会闹出人命。” 几个混混来到房间外趴在门上侧耳倾听,然而过了老半天都没发出半点动静。 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混混皱着眉头低声问道:“怎么回事?难道菲欧娜没带他来这里?” “不可能啊,另一间房汉妮正用着呢,菲欧娜不可能带他去那里。” 正当混混疑惑之际,房间里突然传出了阵阵低沉的呻吟。 “唔唔唔!救……命……” 混混们这才放下心,有人忍不住骂道:“他妈的!弄了半天是她快爽晕了!这么久还不发信号,看来这回的凯子很对她的胃口啊!” “怎么办?要等菲欧娜完事儿吗?” “等个屁!咱们一会儿还要去汉妮那里呢,最近是运输旺季,码头上的凯子一批接着一批,赶紧把这单结了,让菲欧娜去做下一笔。” “都闪开点!詹姆斯,我们在外边等着,伱准备踹门进去。” 语罢,小混混们很快闪到了楼道边隐蔽。 那个名叫詹姆斯的小混混则摸出怀里的屠宰刀,深吸一口气,回忆了一下已经演出了无数遍的经典剧情。 随后,他一脚踹开房门,举着刀冲进屋内,破口大骂道。 “他妈的!你个臭婊子,我就知道你又在外面偷偷带男人回来。一次、两次,我都忍了,但是你他妈还是不知悔改,这是真当老子没脾气吗!你看我今天不砍死这个傻逼!” 一般来说,当詹姆斯念完这段台词,屋里就要传来女人的惊叫与男人求饶的捧场声音了。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今天的开幕戏刚演完,却没了后续。 屋内一片寂静,不仅没有女一号菲欧娜请求原谅的哭戏,也没有男一号凯子跪地求饶的即兴念白,甚至就连男配角詹姆斯也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藏在楼道里的混混们才听见屋里又响起了菲欧娜‘唔唔唔’的呻吟。 混混们琢磨着:“有这么精彩吗?詹姆斯这是看傻了?” 混混头子一巴掌拍在他们的后脑勺上:“他妈的!还看不出来吗?这是出事了,你们这帮傻逼!伙计们,都给我抄家伙!” 他们纷纷亮出藏在袖子里的刀具,气势汹汹的冲向房间。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到门前,便看见詹姆斯高举双手倒退着缓缓退出了房间。 紧跟着詹姆斯退出来的,是一柄顶在他脑门上的燧发火枪和一个要足足高出他一个头的男人。 亚瑟瞥了眼那群站在楼道里的混混,随后冲着被吓傻了的詹姆斯向右歪了歪脑袋。 詹姆斯咽了口吐沫,随后心领神会的松开了握着屠宰刀的左手。 只听见呛朗一声,刀片落在了地上,砸出了一片火星。 几乎是在屠宰刀落地的一瞬间,亚瑟毫不客气的冲着他的肚子狠狠地踹了一脚,将他蹬到了对面的墙上,詹姆斯痛苦倒地,他跪在地上捂着肚子,甚至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亚瑟没再管他,他抬起手枪对准了楼道里的混混们。 “请问,你们就是‘坎布里吉的小兄弟’吗?” 领头的混混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时候千万不能示弱,要想在东区混饭吃,要的就是一股子狠劲儿。 他舔了舔嘴唇,故作轻松道:“呵!看来我们今天是碰上硬点子了,不知道兄弟是占哪片林的?没事为什么要砸我们的生意?” “哪片林?” 亚瑟想起了当初和亚当聊天时得知的一些信息,他信口开河道:“你要问我哪片林,伦敦西区黑荆棘,乌鸦窝里背弓箭,尊师侠盗罗宾逊。” 对方一听亚瑟报了名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他妈是圣吉尔斯老费金的人?那个快入土的老头不是专门养些偷手帕的小鬼们,什么时候也开始收起你这种亡命徒了?” 亚瑟不慌不忙道:“这年头做贼的太多了,所以老费金打算换条赛道,开发点新产业,听说你们在东区干得不错,我这不是来向你们取经吗?” 混混头子一咬牙,他扯着嘴角笑道:“朋友,你就不用跟我们这里盘道了。实话说吧,你到底打算干什么来了?东区的奶酪多得很,够咱们这些耗子分的了,犯不着动刀动枪的。” 亚瑟听到这话,微微点头:“好,那我就照直说了吧。你们最近有没有接到绑人的活?一个卷发的法国胖子,名字叫鲁滨逊·克鲁索。” “喔……” 混混头子听到这话,不由得拖长了语音:“看来你也从弗雷德那里接了这单生意。但是你不走运,我们已经把那个急色的法国胖子给交出去了。” “急色?”亚瑟听到这个形容,不由点头道:“看来这确实是个地道的法国人。哪怕是给水管套上短裙,他们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混混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又补充道:“还有一点我得纠正你,那个法国人可不叫什么鲁滨逊·克鲁索,我们也是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才得知了他的真名。” 亚瑟听到这里,禁不住来了兴趣:“喔?他的真名叫什么?” “他说他叫星期五。”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也渐渐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不是报案人没跟他说实话的话,那就是那个法国人有问题。 那法国胖子用假名骗人也就算了,偏偏假名还起的这么随意,就好像谁没看过《鲁滨逊漂流记》似的。 如此的误导警方,就算之后把他救回来,也必须让汤姆和托尼给他留下点教训。 “好吧。”亚瑟收起手枪:“所以说,你们是把人送到弗雷德那里去了?白教堂砖巷75号,黑池侦探事务所?” 然而这一次,混混头子并没有回答他。 他看见亚瑟收起了手枪,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便红着眼抽出背在身后的刀具,打算给亚瑟留下点临别赠品。 “他妈的,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你提问题我们就要回答,你以为你是上帝?” 亚瑟看到他们扑了过来,也并没有慌张,他看准时机一脚踩在混混头子的小腿迎面骨上。 混混的小腿受到压力,膝盖忍不住弯了下去,他直接半跪在亚瑟面前。 而亚瑟也趁着这个时机,不紧不慢的重新抽出手枪,将黑漆漆的枪管塞进了他的嘴里。 亚瑟一手拿枪,一手摘下叼着的烟斗,他将脸凑近,对着混混说道。 “小子,我告诉你,别惹我生气,我真的很讨厌玩弄暴力。” (本章完) 第五十八章 迷雾渐明 混混头目高举双手半跪在地。 他想要向亚瑟表示他没有半点不敬之心,但枪管塞在他嘴里,又让他半句话都不敢说,只得微微点了点头以表敬意。 亚瑟见他服软,于是便把枪从他的嘴里抽了出来。 然而,他刚刚拔枪,便感觉自己的背部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的身后传来了女孩菲欧娜气愤中夹杂着些许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你以为只有你有枪吗?老娘都脱得差不多了,浑身上下让你瞧了个干净,不把钱留下还能说得过去?” 红魔鬼见状,嬉笑着靠在墙边嘲讽道:“亚瑟,伱看看,我就说了让你把她绑紧点,你就是不听我的。这下可好,你的小命都被她捏在手里了。” 混混见到同伴不止脱困而且还制服了亚瑟,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菲欧娜,你可真行啊!都不用我们去救你了。” 菲欧娜瞪着眼冲他们骂道:“指望你们这帮没卵的废物东西,我估计早就让人吃干抹净,然后被一刀杀了扔进泰晤士河里了。 所以靠男人不如靠自己,老娘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藏在胸衣里的刀片会派上用场。 你们他妈的一个个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小子绑起来,还需要老娘我来教你们吗!” 以往混混们被菲欧娜痛骂肯定要反驳几句,但今天实在是没办法,他们确实不占理,因此只得乖乖听命。 混混们赶忙从亚瑟手中夺过手枪,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条,将亚瑟的两只手背在身后缠了一圈又一圈。 菲欧娜绕到亚瑟的身前,她一手提着用来遮掩身体的床单,一手举枪顶住亚瑟的下巴。 “大宝贝,本来看在你这么高大强壮的份上,你让我玩高兴了,我也就劫你点钱财便算了,说不准今后我还可以考虑单独接你的生意。 但你实在是太没有绅士风度了,你不仅对着一位女士掏枪,而且还把我反绑在床上,甚至连一张毯子都舍不得帮我盖。 我的身上可是只穿了一件束腰胸衣,万一把我冻出了毛病,你打算怎么赔偿我这具能迷得一群傻逼上赶着给我送钱的曼妙身躯?” 亚瑟平静的望着她,只是开口道:“但是你之前告诉我,一次只收一先令,我只知道便宜没有好东西。” 菲欧娜听到这话,顿时恼羞成怒,她涨红着脸破口大骂道:“一先令是让你讨便宜!老娘如果不愿意,你就算给一万磅都别想碰到我的裙边!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改主意了,我不但要抢光你的钱,我还要把你卖到弗雷德的船上去!” “弗雷德的船?” 亚瑟听到这句话,顿时兴趣浓郁,他反唇相讥道:“女士,你看我这身衣服应该知道我原先就是在船上讨生活的,海洋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好畏惧的。” “喔!是吗!小子,你嘴很硬啊!” 菲欧娜苍白如新粉刷墙壁般的脸上竟然气的飘出了两朵红晕:“等你上了船你就没有这么硬的骨气了!到时候你还想玩女人? 呵呵,船上挤得全是准备运往北美的青壮年契约奴隶,你长得这么高大英俊,相信无处发泄的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而且船上的日子还仅仅只是个开始,好日子还在后面呢。等你到了美洲,你就知道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地狱了。 七到九年的工期,那帮种植园的雇主可不会像我这么心疼你。 到时候你的待遇估计还不如黑人奴隶,因为黑奴是他们的终身财产,而你却会有解除雇佣合同的那一天,所以他们一定会往死了用你! 哦,对了,像你这么强壮的,说不定还会被拿去和黑女奴配种,到时候生下来的孩子依然还得戴着镣铐替他们效力。 这就是你的命运,你自找的,印度来的傻逼!” 亚瑟微微点头,他开口道:“很感谢你提供的热心帮助,女士,你刚刚说的这一段话,简直赶得上我几个月的调查成绩。为了表达谢意,我给你说明一个我自己研究的科学定理吧。” “科学定理?”菲欧娜不屑道:“你这种粗俗的水手还懂科学定理?那就给我讲讲吧,我听得开心了,说不定还可以在卖掉你之前给你点小奖励。” “当然。”亚瑟笑了笑:“我虽然穿着水手服,但我和那种蹲在皇家海军船上只知道画图的人可不一样。实不相瞒,上个月我还在皇家学会的刊物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呢,您知道黑斯廷斯力吗?” 菲欧娜蹙眉问道:“什么是黑斯廷斯力?” 亚瑟背过身子,示意她看着自己被捆着的双手。 “所谓黑斯廷斯力,就是只要力气够大,就能上演奇迹!” 只听见砰的一声,布条猛地断成两截,亚瑟被反绑的双手瞬间挣脱了出来。 菲欧娜微微张开了嘴,然而还不等她惊呼,她便发现握着的手枪已经到了亚瑟的手里。 亚瑟如铁钳般有力的手臂将她锁在怀里,手枪也顺势顶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那把枪,外型无比熟悉,那是苏格兰场的同款枪械,应当是传说中威洛克斯‘复活’后偷运出去的那一批。 他轻轻一笑:“看来事情全清楚了,这把枪也是弗雷德卖给你们的?” 名叫詹姆斯的混混见状,赶忙抬起那把从亚瑟手里抢来的手枪对准了他。 他们紧张的大喊道:“你别乱动,要不然我他妈毙了你!” 然而亚瑟对于他们的行动却无所畏惧,他笑着点头道:“你们高兴的话,随时可以扣动扳机。那是我的枪,里面到底有没有装子弹,我比你们清楚。” 混混听了这话,还以为亚瑟是在诈他,他怒的一扣扳机,然而不仅没有射出子弹,反而引来了菲欧娜一阵惊叫。 “詹姆斯,你这个混蛋,你想杀了我吗!老娘就知道,你这个傻逼天天嘴里说着爱我,那都是想骗我跟你上床。幸好我没上你的当,你这个狗东西,以后最好别让我见到,要不然我非得拿雨伞戳瞎你的眼睛!” 事情发展到这个情况,亚瑟基本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要没了枪,这帮混混不足为惧。 他正想找个机会把他们逐个击破,没想到此时楼梯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姗姗来迟的汤姆和托尼,以及一众带着警官刀的格林威治区便衣警员们。 “都别动,警察!” 在警官们的威慑下,刚才还嚣张不已的混混们瞬间没了脾气,他们在警官的要求下一个个双手高举贴在墙壁上。 托尼满头是汗的跑到亚瑟面前,他气喘吁吁道:“亚瑟,你……你没事吧?” 亚瑟淡淡道:“还行,你们再慢点也没什么。” 托尼闻言松了口气:“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亚瑟听到这里,又接了句:“反正最多也就是我丢了命而已。” “啊?!” 警员们闻言面面相觑,汤姆赶忙上来解释道:“亚瑟,真不是我们跟丢了,我们是想着……想着……额……” 托尼赶忙在旁边小声的提醒了一句:“想着让你玩的高兴?” 汤姆眼前一亮,他一拍手掌道:“对,没错,我们想着让你玩的高兴!大伙都觉得你最近压力大,是应该好好调剂一下。” 亚瑟呵了一口气:“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汤姆面红耳赤,语无伦次道:“那……那倒也不至于。” 亚瑟问道:“苏格兰场内务条例第三章第五条a款是什么?” 汤姆听到这话,几乎是下意识立正敬礼汇报道:“报告,警察不允许酗酒、斗殴、赌博、嫖妓!” 亚瑟将怀里的菲欧娜朝着汤姆推了过去:“把他们都给我铐起来带回去,另外,汤姆,你虽然没有嫖妓,但是你怀里抱着女人,所以我怀疑你疑似搞婚外情。关于这件事的详细信息,我会根据管理条例和作为警察的职业道德,如实转告汤姆太太的。” (本章完) 第五十九章 圆桌骑士的助力 格林威治警局对面的咖啡厅里,埃尔德正和达尔文眉飞色舞的交流着这几天的新见闻。 “查尔斯,你看新闻了吗?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继承了法国王位,那帮法国佬简直是脑袋有问题,弄下去一个国王结果又换了个新的,那他们闹腾了半天是为了什么呢?” 达尔文一边看着书,一边心不在焉的回道:“我记得法国不是有一堆共和派吗?弄上去一个国王,他们能满意?” “他们当然不满意了!” 埃尔德道:“我看报纸上说,前阵子有一帮激进共和派打算在巴黎继续闹事,但是还没起事就被发现了,他们当中的那些成员要么坐牢要么流亡。依我看啊,这咖啡厅里说不定就有几个法国共和派流亡分子呢。” 埃尔德这话说完,他便开始眯眼打量起咖啡厅里的客人。 正在此时,咖啡厅大门前挂着的铃铛响了,亚瑟推门进来抬手就给了埃尔德的后脑勺一巴掌。 “你小子看什么呢?” 埃尔德一本正经的回道:“我在看这咖啡厅里有没有可能存在法国人。” 亚瑟挨着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法国人?就算有,那这里也顶多有一个。” “为什么?” 亚瑟喝了口茶,回道:“如果这里有一个法国佬,那他只是个普通的好色之徒。如果有两个法国佬,那他们会拔枪决斗。而如果是有三个法国佬,那这会儿咖啡厅里已经闹起革命了。都闹革命了,你还能这么淡定的坐在这里喝茶?” 埃尔德听了这话,哈哈大笑道:“说的也是,不过咱们这儿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咱们虽然不怎么闹革命,但是游行抗议也不少。 而如果说起决斗,我记得上个月威灵顿公爵不是在报纸上刊发了一则向温切尔西伯爵的决斗书吗?他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都是60多岁的老头了,怎么脾气还这么臭呢?” 亚瑟撇嘴道:“也没什么,就是因为《天主教解放法案》的事呗。 温切尔西伯爵在上议院当面驳斥了威灵顿公爵为法案的辩护,还指责他说‘法案的通过是在向罗马教廷和教皇让步,那个在滑铁卢英勇无畏的威灵顿已经死了,而现在站在议会里这个威灵顿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威灵顿公爵因为这事儿气坏了,所以才在报纸上向温切尔西伯爵下了战书。” 达尔文放下书,好奇的问道:“我记得听人说过,威灵顿公爵的枪法很臭,而温切尔西伯爵则是个决斗高手。他主动找人下战书不是自寻死路吗?” 亚瑟闻言一挑眉毛:“苏格兰场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决斗当天我们派了几个警察和医生过去,打算决斗一结束就开始抢救他。 但是事实证明,公爵先生远比我们这些警察想的周道。 决斗中,公爵先生一枪击中了温切尔西伯爵的上衣,而伯爵先生则一枪打向天空。 事后我们才了解,原来在决斗开始前,公爵先生突然莎士比亚附体,他灵感迸发的一口气给温切尔西伯爵写了十几封信用于干扰对手。 而且决斗完以后,两位阁下还英雄惜英雄的互相表达了歉意,医生和警察们也都松了口气,唯一不满意的可能就是那群大老远赶来、打算搞个大新闻的英国记者了。” 达尔文听得忍不住直摇头:“不愧是打过滑铁卢的人,看来威灵顿公爵对于这种场面应该是身经百战见的多了。” 埃尔德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问道:“说到滑铁卢,亚瑟,伱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再和法国人打上一仗?” 亚瑟闻言,仰头叹息道:“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因为我已经和法国人交上手了。” 埃尔德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和法国人扯上关系的?” 亚瑟闻言,便把契约奴和法国人失踪的案子如数和埃尔德过了一遍。 他听完亚瑟的叙述,忍不住惊奇道:“弗雷德还敢做这种生意?绑人去北美,他胆子够肥的啊!” 亚瑟点头道:“我也不认为他有这个胆量,所以我才想问问你,这事儿和皇家海军应该没关系吧?” 埃尔德提着嘴角笑一声:“亚瑟,你想什么呢?皇家海军怎么可能做这种生意。” 达尔文微微点了点头:“没错,我觉得这点基本良知他们应该还是有的。” 谁知埃尔德听了这话,止不住摇头道:“皇家海军不做这生意可不是良知问题,而是因为我们自己的人都不够用。皇家海军从不贩卖人口,我们只会把人绑来做水手!而且就算绑人做水手,我们也不可能绑个法国水手!” 亚瑟听到这里,脑子里的线索也渐渐贯通了。 正当他琢磨着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埃尔德忽然拍案惊呼道:“亚瑟!弗雷德这么大动干戈的绑一个法国人,那个人该不会是受通缉的法国共和派吧?算算时间,好像还真能对的上。” “共和派?” 亚瑟仔细一想,突然回过味来了。 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那人是个普通的法国人,就算落到弗雷德手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如果他是法国共和派,一旦其被运回法国,那这就属于严重的外交问题了。 威灵顿公爵的内阁此时正在风雨飘摇之中,如果这时候再爆出法国政府在英国抓人的事情,估计要不了两天内阁就要彻底倒台。 而一旦内阁倒塌,那皮尔爵士之前承诺他的《解剖法》改革问题也就无从兑现,而作为案件发生地的格林威治警区也难辞其咎。 他赶忙站起身,一边戴上圆顶帽,一边冲着埃尔德说道:“这段时间,你赶紧替我查查往法国和北美去的货船,我得马上去一趟内务部。” 但他刚刚想出门,咖啡厅的铃铛又响了。 一个令他熟悉的面孔就站在那里,那是满脸愧疚的丹尼斯·劳埃德警官,自从上次向威洛克斯出卖亚瑟后,他就一直没脸出现在亚瑟的面前。 丹尼斯望着亚瑟的脸,挣扎着握紧了拳头,他咬着牙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亚瑟,我知道从前对不住你。但这次不一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必须要向你汇报琼斯警长这段时间所做的一些事情,那个人有点反常,他的部分行为好像也不太对劲。 这里面牵涉到威洛克斯那个老混蛋,还有之前的卖尸案。还有,你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查弗雷德吗? 我……我私下里跟踪了琼斯警长一段时间,他今天去了白教堂的黑池侦探事务所……” (本章完) 第六十章 圆桌骑士的神圣誓言 格林威治警局,亚瑟的办公室里。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请进。” 琼斯警长推开门,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他乱糟糟的头发、撕破、带血的衬衫领口以及青紫肿胀的眼睛。 原本正伏案工作的亚瑟一抬头,看见他这副惨相,忍不住惊讶的微微张开嘴。 他问道:“克莱登,你这是怎么了?” 琼斯捂着酸痛的肩膀,勉强的笑道:“没什么,长官。您知道的,干咱们这行偶尔不走运就会遇上这种事。就是让一些目无法纪的混蛋把我堵在小巷里打了一顿而已。” 亚瑟闻言,猛的一捶桌面,他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警官刀,张口骂道:“袭警事件屡屡发生,简直就是无法无天!那帮人在什么地方,我亲自带人去把他们捉拿归案!” 琼斯听到这话,连连摇头道:“那帮人是有备而来的,他们全都戴着头套,我猜可能是因为我抓的盗尸人太多了,所以他们找了人来报复我。您现在过去,他们肯定早就跑的没了影。 还是算了吧,咱们警区的每一个警员基本都遇到过这种事,只不过这次轮到我了而已。就是点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不烦您操心了。” 亚瑟听到这,似乎还是有些不忿,他念道:“虽然大伙都遇到过,但是该立案还是得立案,对待这种暴力袭警事件,必须要严厉打击。琼斯,你这几天就先别管警务工作了,下周三利物浦–曼彻斯特铁路的通车保卫你也别跟着去了,就在家好好养伤吧。 伱放心,这次的袭警事件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你在杀人盗尸案里立过功,现在还为苏格兰场流过血,不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寒了心!” 琼斯听到这话,赶忙立正敬礼道:“长官,我没问题的。一点小伤,并不影响工作。” 亚瑟闻言,皱着眉头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琼斯,我知道你对于警务工作十分上心,你在巡区内的工作成果我也都看在眼里。到任四个多月,几乎每天都要亲自参与巡逻,破获盗窃等犯罪案件的效率也非常高。 通常失主上午丢了东西,几天以内你就能将犯罪者逮捕归案。这种破案速度,哪怕是大伦敦警察厅总部都望尘莫及。 像是你这样优秀的年轻警官,正是我们应该保护的对象。你放心回去养伤吧,关于你的伤势和缺席休假原因,我会给总部递交报告澄清的。 另外,你也不要不舍得去看医生,你的医药费局里替你承担了,这一点你放心。现在,服从命令吧!” 琼斯听到这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但却没想到这一切全被眼睛里泛着淡淡红光的亚瑟看在眼里。 琼斯敬礼道:“遵命,长官!为您效力是我的荣幸!” 他转身走出大门,轻轻将办公室的门带上。 只听见咔哒一声,屋门合上,琼斯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嘴中喃喃自语道:“苏格兰场的最强音?就是个没脑子的傻逼。不怪你天真,只怪这世界无情。苏格兰场的警督,任期弄不好也就截止到下月而已。” 他捋了捋皱巴巴的衣领,向两边扭了扭脑袋,哼着轻松的歌调朝着警局外走去。 而在一墙之隔的办公室内,亚瑟的指尖也同样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律动,那是与琼斯哼唱着的同样的欢快节奏,也是曾在滑铁卢战场上奏响的《掷弹兵进行曲》。 而在亚瑟律动的指尖下压着的,则是一封来自于皮尔爵士的回信,信上的内容十分简单,表达的理念也异常清晰。 ——更换铁路仪式保卫负责人的消息将会于下周二晚间由我直接向苏格兰场宣布。格林威治警区的工作重心暂时转移,你警区近期工作目标变更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解决这场有可能引起国内舆论哗然的对法外交危机。 办公室内,亚瑟敲击桌面的声音忽然一停。 天空中乌云密布,只听见淅淅沥沥的流水声,伦敦又下起了雨。 昏暗的办公室内,看不清亚瑟的面容,只能看见一双沉思中的淡红眼睛。 咚咚咚!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那是一道温和中带着点致命的嗓音。 大门被轻轻推开,进门的是改头换面的丹尼斯,以及亚瑟手下的得力干将,汤姆与托尼。 他们齐步走到办公桌前,昏暗的环境让他们什么都看不清。 这种照明条件下,他们能看见的唯有一双闪烁着如同猩红宝石光泽般的眼睛。 三位警官甚至都不敢大声喘气,空气中传来的隐隐压迫感令他们感受到了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是危险弥漫的气息,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丹尼斯。”声音不大,但却拥有足够的威慑力。 “是,长官!”丹尼斯警官站的笔直,仿佛怠慢了一点,都有可能丢了他的命。 “我能否再次信任你?”声音再次响起。 这句话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却打开了丹尼斯等待了四个月的心结,他颤抖着身体,向赤色眼睛的方向敬了个这辈子最标准的礼。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使命!” 窗外闪过一道霹雳,房间里的景象霎时清晰。 闪电的光芒照亮了璀璨的巴斯星,点亮了赤红的眼睛,也印出了单手搭在椅背上目视丹尼斯的亚瑟与他面前摆着的书籍。 那是一本从旧书店里淘换来的老书,泛黄的书页已经说明了它过往的经历。 或许不是每一个英国人都读过这本书籍,但每当提起它的名,总会让人想起一些尘封已久的古老记忆。 ——永远不蛮横无理,永远不滥杀无辜,永远不背信弃义。对求饶的敌人予以宽恕,对求助的妇人鼎力相助。维护公正的法律,绝不为金钱出战,违者处以死刑。 阿加雷斯立在一旁,红魔鬼推了推自己刚换的单片金丝镜,修长枯槁的手指按在书页的抬头位置,那里写明了这本书的名字——《亚瑟王之死》。 (本章完) 第六十一章 我要托利党的命 伦敦西区郊外,一栋外带花园的联排别墅。 值守在雕花黑铁门外的仆人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轮突然停下,从车里下来一位带着大檐帽、穿着黑色礼服、手里提着精美礼品的绅士。 他的背看起来很宽,腰杆也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一板一眼的,仿佛就在走行军的阵列式,这姿势一看就知道曾在军队中服役过。 仆人看清了来人的面貌,赶忙笑着迎了上去,他先是从对方的手中接过礼品,随后微微鞠躬道。 “克莱门斯警司,子爵先生已经恭候多时了。” 克莱门斯理了理笔直的竖领,点头道:“烦请您带我过去。” 在仆人的带领下,二人穿过花园的步道,走进了别墅的会客厅里。 会客厅不算特别大,但装饰的却十分精致充实,迎面看见的壁炉上挂着一枚鹿头标本,下面还贴着一行标签,标签记录着这枚鹿头是1811年狩猎于布罗兰兹。 而在壁炉的正对面,则摆着几个沙发以及看起来充满了异域情调的圆形地毯。 正当克莱门斯打算坐下时,他突然尴尬的发现沙发的缝隙里居然还藏着一条带着蕾丝边的半透明三角内裤。 从这个款式和设计上来,它应该属于一位身份地位不低的女士。 仆人见状,赶忙上前将内裤收进了衣兜里,他不好意思的向克莱门斯委婉道歉。 “您知道的,子爵先生向来很有魅力,奥尔马克俱乐部的夫人们都很喜欢他,经常在这里办读书沙龙,偶尔留下一些随身物品也是很正常的。” 克莱门斯听到仆人这么说,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点头道:“当初子爵阁下在陆军部任职时,没少对我所在的近卫骑兵团多加照顾。您用不着向我解释这么多,我也算是他的老下属了……” 虽然克莱门斯不敢打听太多,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八卦的心理。 他偷偷瞄了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和隔壁房间的门,直到确认了子爵还没到来后,这才大着胆子小心问道。 “不过,我虽然知道子爵阁下很受贵妇人的欢迎,但是毕竟年纪也这么大了,这一次的不知道是……” 仆人见他这么好奇,也只得神神秘秘的朝四周看了一眼,随后小声念道:“俄罗斯大使的妻子利文公主……” “啊……”克莱门斯恍然大悟:“那这就说得通了,我听说过利文公主,我太太和我提过,她说伦敦的贵妇们私底下都称她是……” 克莱门斯刚刚说到这里,仆人突然猛地咳嗽了一下,识趣的警督也赶忙住了嘴。 果不其然,他刚刚闭嘴,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克莱门斯,站着干什么?随便找地方坐吧。” 克莱门斯扭头一看,那是个穿着便服,正拿着浴巾擦拭着湿漉漉头发的中年男人。 男人擦完了头,将手里的浴巾递给一旁的仆人,随便找了个沙发坐下,不解的望着愣住的克莱门斯问道:“你生病了?怎么感觉今天你的精神不大对劲呢?要不要来点杜松子酒?” 克莱门斯看他这副刚洗完澡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沉。 利文公主该不会还没走吧? 他赶忙找了个背对房间和楼梯的沙发端正坐好,这才开口道:“苏格兰场最近的工作太多,您应该从报纸上看到了吧?杀人盗尸案的事情,把苏格兰场搅了个天翻地覆。 皮尔爵士为了这事儿大发雷霆,威灵顿公爵还下令让军警一同参与行动。大家伙忙了一个月的时间,前阵子才算彻底结束。” 子爵一边提起桌上的茶壶倒茶,一边开口道:“呵!皮尔就是喜欢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较劲,抓住一个热点便使劲造势,试图分散民众的注意力。 之前那个在法庭上演讲的小警察就是,这次杀人盗尸案也是,伦敦城里每天死的人多了,他要是真想打击这帮卖尸体的,之前为什么还要力推《血腥法案》的废除呢? 如果让我做这件事,我肯定能把那帮盗窃尸体的全宰了。动不了医生们,我还动不了那帮掘墓的耗子吗? 哼!皮尔就是个矛盾的结合体,他一方面心慈手软,另一方面又想建立井然的秩序。天底下哪儿有这种好事?” 克莱门斯听到这里,忍不住心脏一紧。 子爵端着茶杯正准备饮一口,但他一抬眼却发现了克莱门斯微妙的神情变化。 于是,他饮茶的动作一顿,端着茶杯问道:“克莱门斯,你没扯到这案子里面吧?” “没有,当然没有。”克莱门斯开口道:“您也知道的,我虽然喜欢财富,但这点东西,我还瞧不上。” 子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放下茶杯道:“行,我相信伱。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你年纪也不算特别大,依然很有前途。托利党快撑不住了,等到威灵顿下去以后,辉格党就能上台掌权。 就我对党内的观察和对局势的了解来看,一旦辉格党上台,接任首相的应当会是查尔斯·格雷伯爵。 我和格雷伯爵的关系还不错,在党内的位置也还算稳固,所以可能会从他的手里得到一个内阁的位置,要么是财政部、要么是内务部,当然,我个人最希望拿到的是外交部。 但不管最终我得到哪个位置,你应当都会得到升迁,这是对于你忠诚的回报,也是对于你在我在野时期不离不弃的肯定。 克莱门斯,你做的很好,自从我离开内阁以来,我从你的嘴里得知了不少重要信息。” 子爵端起茶杯和克莱门斯碰了一下,他笑着开口道:“祝我们的利益。” 克莱门斯原本笑呵呵的正打算喝茶,但听到这话却突然笑容一僵,他问道:“子爵阁下,您真是爱开玩笑,通常不是都说‘祝我们的友谊’吗?” 子爵轻轻一笑,他摇头道:“友谊都是虚的,只有利益才是实实在在的。克莱门斯,你跟了我那么久,怎么还是不明白我的个性?对于我来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要不是因为我个性如此,我又为什么要叛出托利党呢?威灵顿,皮尔,乔治·坎宁,威廉·赫斯基森,他们都太不识大体。一名合格的政治家,就是应该做有利的事情,不管是对国家还是对自己。 当初他们打算在党内选人挑战我在剑桥大学的议员席位时,就应该要提前想到这个结局。 我这个人的报复心可是很重的,谁要是得罪了我,我保证让他活不下去。” 克莱门斯勉强的陪着笑,他附和道:“您说的是,帕麦斯顿阁下。我今天之所以来这里,也正是因为我想替您排忧解难,我发现了一个可以帮助您击败威灵顿内阁的机会。” “喔?你找到破坏威灵顿和赫斯基森和解的方法了?” 帕麦斯顿喝了口茶,微微摇头道:“恕我直言,那种层级不是你能参与的。我前段时间试过赫斯基森的口风,威灵顿也不知道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他好像真的打算带着手下那帮人回去了。” “不是赫斯基森先生的问题。他和威灵顿公爵的和解仪式,曼彻斯特-利物浦铁路的通车剪彩保卫工作是由皮尔爵士的亲信黑斯廷斯警督负责的,我插不进手,所以没法在他们之间制造问题。” 帕麦斯顿一只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自顾自的念道。 “黑斯廷斯?那个亚瑟·黑斯廷斯?小伙子爬的挺快呀,皮尔居然愿意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负责。要是让他继续干上几年,恐怕大伦敦警察厅的厅长职位也非他莫属了吧?” 克莱门斯听到这里,知道帕麦斯顿是在敲打自己,他笑着恭维道:“我对于这一点并不担心,他有皮尔爵士,我这边不是还有您吗?我敢保证,这份东西肯定对您非常有价值。” 帕麦斯顿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他探着身子问道:“你发现了什么东西?” 克莱门斯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请您过目,这是我从弗雷德那里得到的信息。我花了好大的劲才把他那张铁嘴撬开,这小子最近从法国政府手里接了个大活,绑了个法国共和派准备运回去。” 帕麦斯顿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高兴地忍不住打了个响指:“弗雷德这个混账东西,想不到还能做出这种好事情。看来当年我勒令他直接退役的命令下的还是有些严厉了,早知道这小子现在这么出息,我就把他留用算了。” 克莱门斯笑着道:“您的命令算不上严厉,弗雷德也是自找的。虽然带兵是该严格点,但他直接用皮鞭抽死了两个新兵,这样的行为还是过于暴力了。” 帕麦斯顿抿着嘴唇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他站起身拍了拍克莱门斯的肩膀:“没有弗雷德也没什么,我这不是还有你吗?克莱门斯,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弗雷德能把那个法国人运抵巴黎。 只要他能成功干成这一单,我保证第二天整个伦敦的报纸都会铺天盖地的报道这件事情。只要威灵顿的内阁一垮台,不管我最终去了外交部、内务部还是财政部,我都能替你谋一个好职位。 嗯……或许这些职务对你来说都太文绉绉了。这样吧,你有没有兴趣重掌军务相关的事情,我考虑一下找人把你调到军械总局。 虽然军械总局不管骑兵和步兵,但是他们负责的还有工兵和炮兵嘛。” 克莱门斯听到这里,忍不住眉梢飘上一丝喜意,他起身立正敬礼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帕麦斯顿闻言,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他轻轻一笑:“克莱门斯,我看好你。” (本章完) 第六十二章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 格林威治区,夜幕已然降临。 星期二的夜晚,天空中布满了星辰。 而在星空下的小楼屋顶,亚瑟正手持一根航海单筒望远镜朝着街对面的一间房屋望去。 这正是格林威治警区新任警长克莱登·琼斯的租屋。 透过镜片的观察,亚瑟泛着红光的眼睛看见了房屋窗帘后的黑影。 琼斯警长似乎正在整理装备,一柄警官刀,还有一把由警局配发的燧发手枪。 除此之外,亚瑟还看见了几条项链和戒指的虚影。 望远镜的视角转动,在琼斯租屋旁的小巷里,是靠在墙边打着瞌睡的汤姆。 而在隔壁旅馆的二楼,那是冲着亚瑟竖起大拇指,示意一切正常的托尼。 而在街道上,则是穿着警服正在正常执行夜间执勤任务的丹尼斯·劳埃德警官。 亚瑟收起望远镜,忍不住赞叹道:“找埃尔德借的这个玩意还真管用,皇家海军果然藏着不少我不知道的好东西。” 而站在他身边的阿加雷斯也正兴致勃勃的用望远镜观察着整条街的情形。 红魔鬼嘿嘿的笑着,他一边看一边冲着亚瑟招手:“来,亚瑟,我给你瞧点好东西。夜晚的格林威治,总会让我发现点别样的情趣。” 亚瑟从红魔鬼的手里接过望远镜,他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皱眉道。 “三男一女?他们玩归玩,但最好不要给我闹出人命。如果因为这种事闹出个案子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苏格兰场陈述案情!” 咚!咚!咚! 午夜已至,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 亚瑟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针指向十二点,狩猎的季节开始了。 琼斯屋内的窗帘被微微拉开,从里面露出了一双眼睛,他扫视着大街上的情形,目送着丹尼斯警官远去。 琼斯微微出了一口气,他的耳边响起了那日克莱门斯对他许下的承诺。 ——等到辉格党上台,你将接替亚瑟·黑斯廷斯接任格林威治警区。 琼斯握紧了拳头,嘴中喃喃道:“生死富贵,在此一举。” 他的妻子有些担心的坐在床边望着他:“克莱登,你……伱没事吧?” 琼斯转过身子,看了眼躺在床上已经入睡的三个孩子,又笑着坐在妻子身边摸了摸她的脸。 “别担心,我出趟门,很快就会回来的。” 妻子问道:“可……现在时间都这么晚了,你出去做什么?克莱登,你不是说局里给你批了假吗?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应该好好休养才是。” 琼斯听到这话,也有些动容,他抿着嘴唇笑道:“受伤是小事,赚钱才是大事。我要给你买好看的新衣服,让你过得像个真正的贵妇。孩子们马上也要开始上学了,我必须得给他们攒下点学费,我……” 琼斯太太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克莱登,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她流着泪哀求道:“你这半年多以来一直往家里拿钱,我问过其他警官的太太,她们告诉我说她们的丈夫没有像你这样拿的这么多的。克莱登,你告诉我,你……你和我说实话,你这半年到底都在干什么?” 琼斯警官听到这里,也陷入了沉默,他望着流泪的妻子,将她搂在了怀里。 “亲爱的,我也是没办法。我想咱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但是过好日子的代价就是我需要做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情。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别人就会吃了你。” 琼斯太太摇着头,她抬起沾满泪水的脸庞,捧起了丈夫的脸。 她总觉得这张面容是这么熟悉,但又这么陌生。 “克莱登,你长胡子了,你以前都不这样的。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住在乡下,你还是个健康阳光的小伙子。 咱们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每天为着明天的餐食发愁,但那时候的生活,咱们过得很踏实,不像是现在这样,每天都担惊受怕的。” 说到这里,琼斯太太颤颤巍巍的从床下摸出了一个小红木匣子,那是琼斯亲手给她做的定情信物。 琼斯看见这匣子,不由笑道:“你还留着它呢?” 琼斯太太没有说话,她只是一点点的抽出了匣子的盖子,里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七十五镑。 她抹了把眼角的泪,笑着对琼斯说道:“你把这些还给他们吧,我一分钱都没花。你的工资虽然不算多,但比起咱们之前的日子已经强多了。咱们重新开始,总会有个好未来的。 克莱登,今晚你就别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心慌。今晚你就别去了好吗?留在身边陪陪我,也陪陪孩子们。自从来到伦敦以后,他们就很少能在醒着的时候见到你了。” 琼斯看到这些钱,又看了看太太的脸,他明明是在笑,但总觉得笑容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太迟了……都太迟了……我就算想要脱身,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有事的。我上面还牵着很多大人物,大人物的上面也有大人物。 大家都在这条船上混饭吃,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船漏了吧?” 他站起身,打算推门出去。 但还没等出门,琼斯太太便猛地冲到了他的身前,死死地揪住了他的手:“你今天哪儿都不能去!” 琼斯望着自己的妻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抬起手,一根一根的掰开了妻子的拳头。 他贴在妻子的耳边低声道:“对不起,亲爱的,我已经走的太远,远到已经没办法回头。” …… 亚瑟就站在屋顶上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红魔鬼不知是出于何种想法,竟然将所有场景对白都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亚瑟叼着烟斗,慢悠悠的抽着烟,他问道:“阿加雷斯,你这是干什么?” 红魔鬼望着皎白的弯月,他沐浴在月光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亚瑟,这不是你说的吗?你想要知道一切,既然你什么都想知道,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这一次属于特别服务,不收取任何费用,也不需要你的任何承诺。” 亚瑟吸干烟斗里的最后一点烟丝,随后将烟灰扣在了栏杆上。 “魔鬼的免费业务?我是头一个享受这等待遇的人吗?” 阿加雷斯只是微笑:“那倒不是,只不过这项服务,确实已经很久没人得到了。” 亚瑟瞥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的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红魔鬼问道:“你去哪儿?” 亚瑟的声音悠悠传来:“弗雷德的侦探事务所,琼斯既然已经决定出发了,那我就提前在那里堵他吧,也省的四处乱跑了。” 阿加雷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抬起手掌,他的指尖正跳动着火苗。 他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星星,嘴里喃喃的念诵着一些唯有魔鬼才懂的话语,似乎是在设问,又似乎像是在解答。 穿越千年的回忆,又降临在他的脑海之中,他像是有些疑问,又像是有些困惑。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上坠落?你这攻败列国的,何竟被砍倒在地上? 你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众之星以上,我要坐在聚会的山上、在北方的极处,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与至上者同等。 然而,你必坠落阴间,到那坑中极深之处。凡看见你的,都要定睛看你、留意看你,说:使大地颤抖、使列国震动、使世界如同荒野、使城邑倾覆、不释放被掳的人归家的,是这个人么? 列国的君王俱各在自己阴宅的荣耀中安睡。 惟独你被抛弃、不得入你的坟墓,好像可憎的枝子,以被杀的人为衣,就是被刀刺透、坠落坑中石头那里的。 你又像被践踏的尸首一样,你不得与君王同葬,因为你败坏你的国、杀戮你的民,恶人后裔的名,必永不提说。” 阿加雷斯又打开了那本夹在腋下的羊皮纸卷,他推了推单片眼镜,自言自语的嘀咕着。 “来吧,亚瑟,让我瞧瞧你到底会做什么选择。” 算上今天欠5章了,这两天状态有点差,一直卡文,也和书友们道个歉,明天开始每天还1章,每天3-4章,争取一周内还完。 (本章完) 第六十三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夜色朦胧,白教堂区的砖巷小道的阴暗角落里。 目露凶光的壮汉正踏在水坑里向外探出脑袋,张望着人影稀少的街道。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落单少女,壮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谋得逞的笑意。 他耐着性子等待少女走到小巷前,忽然拔出亮出藏在身后的小刀,猛地冲上前去捂住她的嘴,用刀刃架在她的脖子上,将她向着小巷里一点点拖去。 少女被他一路挣扎着拖行,巨大的恐惧感让她忍不住流出了泪,她想要大叫,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壮汉瞪着眼睛威胁道:“臭娘们儿,闭上你的嘴,我就是抢点钱而已。你千万不要出声,要不然老子要了你的命!” 眼见着少女洁白的小腿一点点消失在皎白的月光下,逐渐被吞入阴影,而阴影中大汉的笑容也愈发狰狞。 正当他琢磨着一会儿劫完了财后,到底该如何蹂躏少女时,一张宽厚结实的手掌毫无征兆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后响起了一字一句、风味独特的地道中式英语。 “What are you fucking doing?” 壮汉猛地一回头,只看了一眼便惊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那是十来个带着大檐帽、身穿黑风衣的大汉,鬼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还不等劫匪开口争辩,亚瑟便已经率先朝他肚子上来了一脚,随后从地上捡了块碎砖头塞进了倒地不起的劫匪嘴里。 “分两个人,把这傻逼给我带回局里。” 少女恍然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她刚刚回过神来,正想起身对亚瑟表示感谢,却看见他抬起手指竖在唇间。 “女士,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们正在执行特殊任务。天色这么晚,您还是别出门了。这次是您运气好,您要明白,并不是每一次夜莺遇难都能遇见猫头鹰。” 语罢,亚瑟又冲着丹尼斯一歪脑袋:“丹尼斯,伱负责护送这位小姐回去。” 丹尼斯警官闻言,赶忙上前扶起了那位女士:“女士,不用担心。我们是苏格兰场的巡警,您的家在哪里,我受命负责护送您。” 少女闻言,强撑着发软的腿,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她提起长裙向着亚瑟微微行了个礼,随后便在丹尼斯的搀扶下离开了这里。 亚瑟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忍不住皱眉道:“白教堂区,也算是不坠它的威名。我就在这里蹲了一会儿,都能碰上一起重大案情。” 红魔鬼听到这话,只是微笑着说道:“亚瑟,你还是尽快收回注意力吧。我已经透过重重夜幕,看见你一直等待的马车到临了。” 阿加雷斯话音刚落,街道上果然传出了一阵叮叮当当的摇铃。 驾车的车夫满头虚汗,他慌张的四处打量着砖巷的街道,感觉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先……先生,砖巷75号就快到了,你看是不是提前把账结一下,我可不敢在这里多停片刻。” 他这话刚说完,车夫和乘客间的交流窗里便被拉开了一道缝隙,两根手指夹着一张钞票伸了出来。 琼斯略显疲惫的嗓音也随之响起:“放心吧,我亏不了你。待会儿记得帮我搬点东西,多出来的就当是小费了。” 车夫接过票子看了一眼,那是张崭新的一英镑。 在金钱力量的加持下,他顿时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勇气。 虽然车夫握着缰绳的手还在颤抖,但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笑意。 “行,先生,不就是几个箱子吗?没问题!” 二人一边说着话,马车的车轮也随之停下。 车夫掏出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随后深吸一口气跳下座位,拍打着车门喊道。 “先生,咱们到地方了,开始搬东西吧。” 车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三箱货物以及握着燧发手枪、用黑布蒙住了下半张脸的琼斯。 车夫被他吓了一跳,他正想惊叫,却被琼斯抢先一步捂住了嘴。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车夫的脑袋上,琼斯警告道:“想赚钱就老实点!帮我把东西搬下去,之后就没你的事了。但你如果敢叫喊,那我也不介意手上添条人命。” 车夫高举着双手,定定的望了眼琼斯,随后咽了口口水,缓缓点头道。 “行……我……我都听您的。” 在琼斯的胁迫和监视下,车夫一个接一个的往下搬着箱子,他累的气喘吁吁,但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琼斯就这么盯着他把箱子搬到侦探事务所的门口,随后又开口指使车夫道:“你,上去敲门。” “啊?” 车夫本想拒绝,但他刚一犹豫,琼斯的手枪又顶在了他的下巴上。 他已经被上次来侦探事务所时发生的事情弄得留下了心理阴影,毕竟弗雷德的脾气没人能说得清。 夜晚降临之际,正是人类体内兽性最勃发的时刻,要是弗雷德突然发疯给他两枪,那琼斯可消受不起。 他冲着车夫念道:“我让你敲门,你聋吗?” “好好好!我敲,您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车夫心中连连叫苦,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拍了拍侦探事务所的大门,然而过了好半天却始终不见回应。 琼斯双手握住手枪顶在车夫的后脑勺上,他的心里总感觉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焦躁。 他冲着车夫骂了句:“用力!” 车夫无可奈何的只能握紧拳头重重的砸在了事务所的大门上,但过了好久,屋内依然不见半点动静。 琼斯心里闪过一丝不妙之感,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想跑,但刚迈开步子却又想起了昨天克莱门斯警司叮嘱他的事情。 克莱门斯昨天的语气,他记得……十分严厉。 如果不能把货交到弗雷德的手上,那么按照克莱门斯的脾气,多半会让琼斯自己吃下这些东西。 但他怎么可能有消化这些赃物的渠道和关系? 这些东西放在他手上一天,那他就一天不得安宁,财富固然是人人想要,但并非每一个人都拥有守护这些财富的实力。 琼斯想到这里,只得硬着头皮冲着车夫开口道:“给我撞开它。” “啊?” 车夫欲哭无泪,他在心里开始埋怨起自己平时为什么不敬上帝,以致于让他撞上了这样的事情。 “先生……我……” “我让你撞开那道门!” 琼斯也已经被逼得没有退路了,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逼迫车夫道:“我数到三,你不撞开它,我他妈当场毙了你!” 车夫差点就给琼斯跪下了,他卑躬屈膝的哀求道:“先生,求求你看在我还有家庭的份上,放我一马吧,我真的不行了。” 琼斯瞪大眼睛颤抖着身体望着车夫,他咬了咬嘴唇,僵持了半天这才狠狠地踹了他的屁股一脚。 “滚!给我他妈滚远点!” “谢谢!谢谢您,先生!”车夫如蒙大赦的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车,一抖缰绳扬长而去:“上帝祝福您!” 琼斯一手拿枪一手掐着腰,他抬头望了眼黑漆漆的侦探事务所,猛地叹了口气:“唉!” 他向后退了两步,沉着肩膀用尽全力朝着大门撞去。 然而,当他肩膀撞上大门时,却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门其实并没有锁,只听见吱呀一声,琼斯跌跌撞撞的冲了进去。 他踉踉跄跄的摔倒在地,按在手枪上的手指一个不小心竟然扣动了扳机。 只听见砰的一声,火枪随之激发,子弹打在了琼斯的大腿上,血流了一地。 琼斯一时吃痛,但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咬着牙抬头朝着黑漆漆的侦探事务所里张望,很快他便看见了正前方桌子上摆着的油灯散发出的光明。 而在油灯的背后,是歪歪扭扭写着巨大文字的墙壁,文字的内容并不文雅,但却热情洋溢。 ——琼斯老弟,欢迎光临! “这……这是怎么回事?” 琼斯四处张望着,然而他除了墙上的文字和摆着油灯的桌子外,什么东西都没看见。 所有的家具、装饰品全都不翼而飞,就好像这里刚刚遭到了洗劫,一切值钱的、不值钱的东西全都被拿了出去。 忽然,琼斯听见自己的身后响起了一阵散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趴在地上的他看见了从身边走过的黑色风衣。 那道熟悉到令他感到绝望的身影拿起了摆在油灯旁的信,恐惧中,琼斯想起了手边的枪。 但是还没等他举起手枪,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拔枪声音。 琼斯悬在半空的手立刻僵直在了原地。 亚瑟拆开信,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便听见安静的环境里响起了那含着怒意的吸气。 他转过身子,一把揪起了受伤的琼斯的衣领。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打算先听哪个?” 琼斯勉强的笑着:“还是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你刚刚侥幸逃过一劫,如果你对车夫开枪,那么现在趴在地上的就是一具尸体。” 琼斯长出一口气,他庆幸道:“那……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你害我们全被弗雷德耍了,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克莱门斯,你都他妈属于办事不力!” 话音刚落,亚瑟便抬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侧脸。 只听见咚的一声,琼斯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歪倒在了地上。 托尼赶忙上前问道:“亚瑟,到底怎么回事?” 亚瑟也没说话,他只是将手里的书信甩给了托尼。 托尼扫了一眼,那上面写满了污言秽语和弗雷德的得意之情。 ——琼斯,克莱门斯,你们就是一群蠢驴!你们都把老子的货款结清了,老子为什么还要继续帮你? ——干完了这一票,再加上老子之前积攒的家当,足够我盘下美国的一间大农场。拜拜了白痴们,老子要去西部淘金了。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子的船已经出发了。你们全都中了老子的调虎离山之计! ——另外,苏格兰场明天就会接到我留下的举报信,你们都等着进去吧,傻逼! 托尼看到这里,也不免慌了神,他赶忙问道:“亚瑟,那现在怎么办?” 亚瑟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之前埃尔德和他说的话,贝格尔号今天好像要出海进行第一次海训。 他看了眼手表,此时正是午夜三点,如果埃尔德没有和他信口开河的话,好像追弗雷德也未必来不及。 “汤姆,托尼,你们俩立刻跟我去码头!其他人,一部分带琼斯回警局,另一部分立刻去内务部门前守着,皮尔爵士一到,你们就向他直接报告最新案情,并请求他转告外交部与皇家海洋法庭下发对弗雷德的公海逮捕令! 最后,如果我们在码头找不到船只搭乘,也需要皇家海军和海洋警察局提供拥有足够火力的船只对弗雷德进行截停!” (本章完) 第六十四章 对埃尔德专用宝具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泰晤士河的水面上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 然而西印度码头却灯火通明,运输旺季的码头生意总是这么热火朝天。 而在码头的水手堆里,埃尔德正倚靠在一处栏杆上睡眼朦胧的打着哈欠。 他望着正一箱又一箱往船上搬运补给的水兵们,从兜里摸出烟斗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随后心满意足的吐出烟圈,感叹道:“舒服至极!” 达尔文就站在他的身边,他望着这一箱箱的卷心菜、鲜牛肉以及朗姆酒,看得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杵了杵身旁的埃尔德,小声的开口问道:“埃尔德,你之前是不是骗我了,你不是说皇家海军的待遇很差吗?可我看这吃的还行啊!” 埃尔德瞥了眼达尔文,不屑的哼了口气:“查尔斯,近海的时候当然吃的不错了,要是那种几个月的远洋航行,回头有你受的。而且我说的待遇不行,主要指的是工资水平。 我也没说皇家海军吃的差啊!伱不是个博物学家吗?那你应该知道,如果动物们吃的不行,他哪儿还有力气在三分半以内完成两轮炮击?” 达尔文盯着面前抱着柠檬汁箱子走过的水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嘀咕道:“可这吃的是不是有点太好了?陆军也有这个待遇吗?” “陆军?他们也配?他们吃屎还差不多!” 埃尔德嘲讽道:“那帮土老帽啃点土豆泥,配点面包屑就差不多了。陆军嘛,长着腿,饿不死,能走路就行了。陆军谁不会当,排队枪毙嘛,随便找几个人训练两周就能上战场了,这兵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 皇家海军的水手们可和他们不一样,咱们这儿都是宝贵的技术人才。查尔斯,你要知道,培养一个熟练地水手到底有多困难。 咱们的水兵,有很多都是七八岁就上了船。如果把他们放到外面去,个顶个的都是商船上的技术人才。 商船愿意花三四倍的价钱来挖他们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帮船东们又不蠢,最起码算账算的很明白。 对于这样的人才,海军给不起多少工资也就算了,但最起码得把补给弄得好一点。 正因为如此,所以哪怕是在拿破仑战争里最困难的时期,皇家海军的水兵们每周最起码还能吃上几磅变味儿的咸牛肉,每天喝上一加仑的啤酒。” 达尔文听到这里,忍不住目瞪口呆道:“你说的是实话吗?” 埃尔德点头:“当然了,我干嘛要骗你这个。对不对,你在船上待一阵子不就明白了吗? 只要不长时间离岸,皇家海军的饭菜一直都还行,而且几乎所有舰队指挥官都非常重视补给问题。 当初纳尔逊将军之所以能在皇家海军这么受拥戴,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对于舰队补给物资的要求非常严格,对于供给水兵的菜品他都要亲自试吃,凡是他觉得难吃的一律要退货重买。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大伙儿才乐意为他卖命。而且特拉法加海战后,被俘的法军主帅维尔纳夫来胜利号用餐时还嘴硬说:‘你们吃的这么好,难怪你们打得赢’。 不过我倒也能理解,毕竟皇家海军最憎恶的咸牛肉到了法国人那里都能成为珍馐美味。连那种东西他们都吃的不亦乐乎,也不怪会对我们的伙食惊呼了。” 说到这里,埃尔德忽然抽出塞在胸前口袋里的《贝格尔号舰员每日食品配额表》看了起来。 “让我瞧瞧,这周海训海军部给咱们弄了点什么好东西…… 星期一,一磅饼干、一品脱葡萄酒、一磅猪肉、半品脱豌豆、3/4盎司柠檬汁。 星期二,一磅饼干、半品脱朗姆酒、两磅咸牛肉、一品脱燕麦、两盎司黄油、3/4盎司酸橘汁。 星期三……嗯,这不就是今天吗?” 埃尔德定睛一看,忽然一拍脑袋惊呼道:“哦!操了!今天的菜可他妈的有点丰富!四磅面粉和一磅葡萄干,半品脱的杜松子酒,还有半磅卷心菜和三磅鲜羊肉!饭后居然还有加糖红茶供应! 我的上帝啊!菲茨罗伊上校还挺会安排的。他这是知道兄弟们都不喜欢上船,所以特意给咱们列了一桌上等的佳肴啊!” 达尔文听到埃尔德说到这里,居然开始对接下来一周的海训生活产生了期待。 他馋的咽了口吐沫,又指了指自己的背包,冲着埃尔德抱怨道。 “埃尔德,你小子可真不是个东西!你之前把海上生活说的那么惨,害我昨天买了一大堆食物准备带上船去。现在看来,这些东西估计都排不上用场了,每天光是船上供应的正餐就能把我吃撑。” 埃尔德也白了他一眼:“惨当然也惨,等后面开始全球航行了,咱们没法靠岸补给的时候,有你好受的!再说了,这次海训我说的是让你买点烟丝、扑克牌什么的,是你自己非要买食品,买完了还怪我。查尔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又不会抽烟赌博,我买那些东西干什么?” 埃尔德闻言怒道:“你不会难道就不能学吗?再说了,就算你不玩,我也可以玩啊!” 达尔文听到这里,也生气了:“嘿!埃尔德,你他妈的……” 但他还没骂完,便看见码头上有三道穿着黑色大衣的人冲着他们急速跑来。 达尔文扒开埃尔德,眯着眼睛向他们望去,嘴里嘀咕着:“那帮人是干什么的?” 埃尔德也不在意的一扭头,但是他一看到三人的打扮,立马吓得赶忙往船上跑:“他妈的!肯定是找老子讨债的!这帮混蛋追的也太紧了,我不就是欠了十多镑的赌债吗?唉唉唉!查尔斯,你小子快别看了,赶紧跟我上船!” 埃尔德正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没成想却被达尔文一把拽住。 “你别急着跑,那好像是亚瑟和我教导的那两位苏格兰场警官。” “亚瑟?”埃尔德才不相信达尔文的话,他张口大骂道:“查尔斯,我不就是骗你买了点零食吗?至不至于这么报复我?你撒不撒手?不撒手我可翻脸了啊! 我埃尔德虽然是个毕业于伦敦大学的体面绅士,但如果我释放出潜藏在心中的魔鬼,准能让你见识到牛津恶棍一般的厉害!” 埃尔德和达尔文一个想跑,一个死活不松手。 二人正僵持着呢,忽然听见亚瑟的声音贯穿整个码头。 “埃尔德,你他妈的看清楚了,老子可不是讨债的!你要是敢跑路,老子待会儿就回苏格兰场把你的案底全翻出来!” (本章完) 第六十五章 贝格尔号出击! “亚瑟?还真是你?” 埃尔德愣愣的望着亚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子,大大咧咧的开口道:“我倒是差点忘了把这个给你。来,你要的最近几周内伦敦出港去北美和法国的商船名单,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整理出来的。” 亚瑟原本只是想搭船出海,没想到居然还从埃尔德这里收获了意外之喜。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份商船名单,将这份埃尔德手写的文件翻到了昨日的出港行列。 伦敦每日出港的商船虽然有很多,但能够符合时间和航线的,只有一艘于昨晚10点半出港的,航线为英国伦敦—法国加莱—西印度群岛圣多明戈—美国波士顿的‘黑荆棘’号。 亚瑟赶忙看了眼手表的时间,此时正是清晨4点55分,距离弗雷德出发已经过去了接近六个半小时。 他赶忙问道:“普通商船从伦敦出港到加莱需要多久?” 埃尔德挠了挠头:“从伦敦去加莱的话,应该是走泰晤士河经达特福德、马盖特再到多佛,最后穿多佛海峡的那条航线。考虑到最近的季风因素,普通商船去法国的话,可能得一天的时间吧。” 亚瑟追问道:“那贝格尔号呢?” 埃尔德听到亚瑟问贝格尔号,顿时眉飞色舞的介绍道:“这伱算是问对人了!贝格尔号自从经过翻新后,现在如果在满帆满风情况下,最快可以达到12节的航速。如果是去加莱,我们只需要半天就能抵达。” 听到这里,亚瑟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拖着埃尔德的衣领便把他顺着艞板往船上拽。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埃尔德连声大叫:“亚瑟,你疯了?这是干什么呢?” “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菲茨罗伊上校在吗?我必须马上见他!” “咋了?你又不想在苏格兰场干了?可是菲茨罗伊上校不都已经拒绝你了吗?博物学家现在有查尔斯了,实在不行我在帮你问问,我们船上还缺个维修保养仪器的。” 埃尔德话音未落,便看见菲茨罗伊上校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向上提了提自己的裤带,抬头便看见了亚瑟。 菲茨罗伊指着他说道:“喔!我记得你,年轻人,那个曾经在陆军服役的小子。” 亚瑟来到上校面前敬了个礼,开口道:“上校先生!我有紧急情况需要向你汇报!” 菲茨罗伊愣道:“怎么了?我是个海军舰长,不管陆军的事啊。” 亚瑟道:“这回的事情无关海军陆军。我刚刚接到情报说,有一艘搭载着犯有叛国重罪成员的商船正在驶往法国,上头命令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截停那艘船。 但是船只的调度需要时间,我便想起了埃尔德今天需要出海做海训,所以才来码头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我撞上了。请您下令尽快将海训计划变更为追捕‘黑荆棘’号商船。” 菲茨罗伊听到这话,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年轻人,你带了海军部的调令吗?” 亚瑟摇头道:“因为事发突然,海军部调令还在申请之中。” 菲茨罗伊听到这话,不由摇头道:“抱歉,如果没有海军部的书面文件,我无权变更训练计划。年轻人,你在陆军待过,应当知道军人必须要服从命令。 况且贝格尔号的情况还很特殊,我们只听从海军本部的指挥,哪怕是其他的舰队司令都无权调度我们。” 亚瑟听到这话,不由心里一沉,正当他在想办法绕开菲茨罗伊时。 一向不靠谱的埃尔德却抢先开了口:“上校,你难道忘了吗?第一海务大臣,托马斯·哈迪!” 菲茨罗伊被他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了亚瑟那深不可测的雄厚背景。 毕竟眼前这位年轻人可是能让第一海务大臣托马斯·哈迪在百忙之中亲自下令不要录用的人。 虽然他极力否认自己与黑斯廷斯侯爵之间有血缘关系,但是菲茨罗伊上校可不会相信。 再说了,能和埃尔德交朋友的人,家世又能差到哪里去? 菲茨罗伊上校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这种年轻人,应该不会闲着没事干逗我开心吧? 而且,如果这年轻人说的是真的,而贝格尔号没有服从命令。 虽然从程序上来说,他没有责任,但是这种贻误战机的表现,肯定会被托马斯·哈迪上将看在眼里。 如果他被掌控着皇家海军军官生死的哈迪上将看扁了,那么这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晋升为将官了。 除此之外,他还会得罪黑斯廷斯侯爵家族的一大帮子成员。 而且,牵连进这件事的一堆部门说不定也会因此记恨上他。 但如果他听信了这个年轻人的话…… 就算这个叫亚瑟的年轻人说的是假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临时变更海训项目的航线而已。 只要没人把这事儿捅出去,海军部本部不知情,那大家还不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切皆大欢喜。 况且即便有人把这件事说出去,那海军部也顶多扣他一个私自带人上船的罪名,罚一个月的薪水差不多了。 不过就算是罚了一个月薪水,那他不也还是能收获黑斯廷斯侯爵的歉意吗? 以哈迪上将上次特别下令让亚瑟不许上船的反应来看,黑斯廷斯侯爵与哈迪上将应当关系匪浅。 既然如此,他如果是替黑斯廷斯家不成器的少爷背了锅,那侯爵先生还不得帮他在哈迪上将面前美言几句? 菲茨罗伊上校不琢磨还好,这么一琢磨,立马觉得念头通达,就连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说破了大天,这也顶多就是陪着黑斯廷斯少爷出海玩一趟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这里,菲茨罗伊上校立马感觉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这简直就是一份从天上掉下来的、稳赚不赔的大礼啊! 上校先生情不自禁的挺起胸膛,就连脸上也挂满了自信的笑容。 什么叫做用皇家海军的船,走自己的关系啊! 他亲切的拍了拍亚瑟的肩膀,随后赶忙冲着水手们大喊一声,简直就像是生怕对方改主意似的。 “全员听令,立刻停止搬运补给品,起锚扬帆!奉海军部调令,贝格尔号临时变更航行计划,向‘黑荆棘’号商船,全速出击!” (本章完) 第六十六章 蓝船旗高高升起! 贝格尔号的船头,水手们在桅杆上像是猴子般爬上爬下,三扇风帆猛地张开,象征着皇家海军预备役的蓝船旗高高升起。 在菲茨罗伊上校的命令下,贝格尔号一路疯狂鸣笛,冲着泰晤士入海口全速冲击。 这样的举措自然招来了泰晤士河上的来往货船骂声连连。 “我操你妈!没长眼睛?” “婊子养的,你们这是急着下地狱?” 甚至还有货船水手气的隔着大老远冲着贝格尔号扔死耗子和发酵了的鲱鱼。 “滚你妈的,老子熏死伱们这帮臭傻逼!” 对于货船水手的叫骂,水兵们也不开口回击,他们只是熟练的掀开覆盖在贝格尔号两侧十个炮位上的木板。 当货船水手们发现炮位里伸出黑洞洞的十二磅炮管时,即便嘴臭如他们,也瞬间端正安静的宛如一个个不谙世事的上流淑女。 其实一般情况下,水兵们对于出海并没有这么高的积极性。 可当他们听到这次出海的目标改为追击‘黑荆棘’号时,便顿时感觉浑身上下全是用不完的劲儿。 汤姆看到水兵们热火朝天的主动承担着各项工作,不觉有些感动道。 “我就知道,正义还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但他这话刚说完,埃尔德就给他泼了盆冷水:“得了吧,汤姆。或许水兵们确实心存正义,但我觉得主要原因还是这次打击的目标是一艘贩奴走私船。” 托尼不解道:“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这回,不等埃尔德为他们解答,亚瑟便吐了口烟圈开口道:“对于皇家海军来说,自从18世纪颁布了《护航法案》以后,应该很难碰见这样的合法抢掠生意了吧。” 埃尔德坏笑着冲亚瑟眨了眨眼睛:“可不是吗?我刚刚瞄了眼黑荆棘号的名义排水量,咱们要是把它拖回去,就算往保守了说,也得卖个五六千镑啊! 按照惯例,菲茨罗伊上校拿四分之一,贝格尔号上面又没有舰队司令,所以剩下的全都归船员瓜分。咱们船上一共100人,每人轻轻松松拿个45镑。 除此之外,说不定还能弄到点海军部的嘉奖和荣誉。谁要是不卖力,那就纯粹是在和自己的好日子过不去。” “45镑?”汤姆惊呼道:“这都顶得上我一年多的工资了!” 埃尔德咧嘴笑道:“可不是吗?我这还是光算的商船价值,还没加上其余未知项目的收入呢。要是加上了,最后的结果只会更吓人。要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一直盼着和法国人打一仗呢? 普通的商船都这么贵了,要是拖回来一艘法国佬的一级战列舰,啧啧……那东西的造价可是动辄十万镑的。” 托尼听到这里,不由感叹道:“怪不得那么多人去做海盗呢,这买卖来钱是快啊!” 埃尔德回道:“谁说不是呢,好时代过去了!现在私掠证的发放管的也太他妈严了,拿破仑战争以前,只要交得起八千镑就能合法抢掠,现在就算有钱又有关系,也未必会发给你。” 埃尔德刚说到这里,便听见身后传来了达尔文的声音。 “亚瑟,埃尔德,菲茨罗伊上校召你们去军官餐厅吃点东西。” 埃尔德听到这话,忍不住冲着亚瑟叮嘱道:“老子这次为了你可是豁出去了。亚瑟,‘黑荆棘’号的事,你可千万别耍我啊!要不然就算菲茨罗伊上校不和我计较,传到我叔叔耳朵里,他也得扒了我的皮。” 亚瑟瞥了他一眼:“放心吧,兄弟亏不了你。这种事我怎么会拿来骗你?” “那就好。” 二人跟着达尔文下到船舱里的军官餐厅。 或许是受限于贝格尔号狭窄的体积,餐厅的面积并不算大,仅仅是勉强能塞下一张够四人围坐的餐桌以及一个用来放餐具的橱柜。 穿戴整齐的菲茨罗伊上校正拿着刀叉切割着餐盘里的羊排。 他看到亚瑟和埃尔德来了,也没有起身,只是笑着冲他们点头示意道:“随便坐吧。” 亚瑟和埃尔德刚坐下,他们的餐点便已经被膀大腰圆的厨子送了上来。 今天的军官早餐很丰盛,不仅有羊排,还有豌豆和煎蛋。 菲茨罗伊看见亚瑟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他不由笑着问道:“要不要来杯‘纳尔逊之血’?” 亚瑟听到这话,不解的问道:“那是什么?” 但还不等有人为他解答,厨子便已经把餐盘里的酒杯送到了亚瑟的面前。 他一边用餐盘扇着风一边回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皇家海军风味的朗姆酒而已,你尝尝就知道了。” 埃尔德大大咧咧的一手搭在椅子上,一手捻起一颗豌豆送进嘴里:“没错,你尝尝就知道了。” 亚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仔细的回味了一下,他感觉这好像和普通的朗姆酒并没有什么不同。 正当他打算放下酒杯时,一抬头却发现厨子、埃尔德和菲茨罗伊上校都一脸不怀好意的望着他。 就连身旁一直默默不语的阿加雷斯也忍不住捂嘴偷笑。 亚瑟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 “你们……” 胖厨子夹着餐盘咧嘴问道:“年轻人,你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叫纳尔逊之血吗?” “为什么?” 埃尔德此时再也憋不住了,他一边用拳头捶打着桌子,一边放声大笑道。 “因为当年纳尔逊将军战死在特拉法加时,为了防止他的尸体腐败,皇家海军就把尸体泡进了一个朗姆酒桶里保鲜。但等到舰队返回英国时,海军部却发现酒桶里的朗姆酒居然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了。现在你知道纳尔逊之血这个外号是从哪里来的了吧?” 厨子也哈哈大笑道:“不过你放心,咱们贝格尔号上的桶都是很干净的,上船之前我特意拿清水洗过很多遍。不过呢,它们之前有没有装过什么其他东西,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亚瑟听到这里,不免拿起桌上的餐布擦了擦嘴:“我从很久以前就听说船上有不少恶趣味的东西,现在看来真是一点不假。” “这才哪儿到哪儿?”埃尔德冲着厨子道:“艾伦,这次船上带羊了吗?去给我的好兄弟牵一头来。” 菲茨罗伊上校闻言,忍不住将脱在桌上的白手套扔到了埃尔德脸上,他瞪眼道。 “埃尔德!差不多行了!你小子还嫌不够给我丢人的,真打算什么事都往外说啊!海训也就一周的时间,你要是连这都忍不住,自己去拖网里摸条鱼上来解决!” 埃尔德挨了训斥,只得砸巴了两下嘴,乖乖的吃起了他的羊排。 菲茨罗伊看他安分了,这才换上一副笑脸,转过头来冲着亚瑟说道。 “黑斯廷斯先生,追击黑荆棘号的事情,我倒不是不相信你。但是出于谨慎考虑,我需要从你这里得到更多信息。如果它真的是一艘贩奴走私船,那么它必然具备了一定程度的基本火力。 这样一来,我就必须要考虑该采用何种战术进行接近。 而如果它仅仅是一艘普通商船的话,那我也得向您说明,我命令贝格尔号截停它进行登船检查当然没有问题。 但是,如果是向它开炮的话,您可能不知道的,炮击国内商船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亚瑟听了这话,也明白了上校到底心存何种顾虑。 他直接从衣兜里取出苏格兰场的警官证:“您应该在报纸上看到过我的名字,亚瑟·黑斯廷斯,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格林威治区警督。上校先生,您不想拿您的前途开玩笑,我也和您一样,这下您可以相信我了吧?” 菲茨罗伊上校拿起警官证看了一眼,这才惊呼道:“我就说嘛,一个普通人怎么会被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难怪你家里不让你上船呢,原来你从陆军退役后的路,都被家里安排好了。 一进苏格兰场就当上了警督,看来以后大伦敦警察厅厅长的位置也非你莫属了。先在苏格兰场干几年,积攒点人望,锻炼锻炼能力,之后再选个议员,然后安排进内务部。 要是运气不错的话,等你到四十多岁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进了内阁,未来做首相倒也不是不可能呢。 这条路确实比来皇家海军强多了,年轻人,你没事还是要多听听家里的话,你的未来大有前途啊!” 埃尔德听到这话,只是低着脑袋啃羊排,他憋得整个身体都在抖。 而亚瑟对于菲茨罗伊上校的大胆猜测也不置可否,他只是点了点头:“承您吉言了。” 而亚瑟的不否认在菲茨罗伊上校看来就等于是承认,他这时候满脑子已经是亚瑟未来当上海军大臣的场景了。 他一想到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有可能会成为皇家海军未来的顶头上司,就连一向沉稳的上校也忍不住开始畅想起他被亚瑟任命为皇家海军第一海务大臣兼海军参谋总长的场景。 他恍惚的站起身来,差点当场向着亚瑟敬了个礼,直到手举到一半,上校这才发现了不妥之处。 他望见亚瑟和埃尔德看向他的奇怪眼神,赶忙尴尬的把手放下,随后拍着胸脯向他们保证道。 “请您放心,这次黑荆棘号必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一定极力配合苏格兰场完成此次追捕任务。” 语罢,上校拿起手套火急火燎的冲出了军官餐厅,没多久,甲板上便传来了菲茨罗伊上校的巨大咆哮声。 “舵手滚去吃饭吧,开得这么慢吞吞的,今天就让老子好好教教你们什么叫做最顶级的操舵技艺!” 红魔鬼瞥了眼上校离去的方向,俯身在亚瑟的身边低语道:“看到了吗?亚瑟。这就是权力的魅力。哪怕只是幻想中的权力,依然能让一位皇家海军的上校为它神志不清。” (本章完) 第六十七章 两艘黑荆棘? 亚瑟站在舰首用望远镜观察着碧蓝的海面,而在他的身旁,是不停忙碌着的水手们。 改进后的贝格尔号有三根桅杆,每根桅杆都分配了六名水手一名士官负责执勤,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观察海面以及辨别航向,并判断有无敌情。 而甲板上也分布着不少水手,他们包括了由火炮长率领的炮手们,由军需官率领的正在检修枪械的工匠以及由一名突击指挥官和两名士官率领的负责接舷战二十多位海军陆战队员。 汤姆和托尼紧张兮兮的望着忙碌的船员们,两位一辈子没上过船的苏格兰场警官头一回感到了局促不安。 被菲茨罗伊上校派来伺候他们的小服务生看见他们的紧张神情,赶忙问道:“两位先生,需要什么帮助吗?” 托尼捂着嘴靠在船边,他的脸都青了:“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想吐,呕……” 而汤姆则比托尼的反应稍稍好一些,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服务生,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我?九岁。” 小服务生似乎是怕被瞧不起,他赶忙补充道:“不过您别看我年纪小,但我已经在船上干了两年了。如果论起船龄,我还要比那几个刚上船的军校生久呢?他们比我大四岁,但是什么活儿都干不好,就会给菲茨罗伊上校添麻烦。我可比他们强多了!” 汤姆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小服务生的脑袋:“没想到你居然和我儿子一样大,你长得可比他壮实多了。” “那当然。”小服务生故作老成道:“在船上干的久的前提就是壮实,就算身子虚也得尽快吃胖,大海可不会心疼伱。死在海上连个棺材都没有,全都得被扔到海里喂鱼。” 他刚说到这儿,便看见亚瑟冲他一招手,小服务生赶忙跑上去巴结道:“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却懂得分辨人与人之间的地位高低。 他一眼就瞧出来亚瑟在三人中的尊崇地位,也瞧出了菲茨罗伊舰长对他的客气。 往好听了说,这种能力叫做懂得察言观色。 往难听了说,这就是势利。 不过倒也不能苛责服务生什么,毕竟这就是这帮小鬼在船上赖以生存的技能。 作为船上最接近高级军官的一批人,几乎每个服务生都做着被舰长赏识,然后送进海军学校的梦。 虽然这种一步登天的概率很低,但为数不多的几个先例还是让服务生们坚持着服务好高级军官的使命。 亚瑟开口问道:“劳烦帮我找上校先生借一柄水兵刀。” “啊?您……您这是打算干什么?” 亚瑟也不避讳他的想法,他开口道:“根据黑荆棘号的资料,那艘船上可能搭载了七十到八十名武装分子,如果进行接舷战的话,光凭陆战队员们,恐怕没办法搞定。所以,作为一名苏格兰场的警官,我打算加入他们。” 服务生听到这话,简直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黑斯廷斯先生,您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参加接舷战是真的会要命的!您如果担心陆战队员数量不足,那其实都是小问题,他们如果打光了,还有水手们呢,您大可不必亲自上场。” 亚瑟从兜里抽出烟斗打着了火:“小兄弟,你是不是对于警察这个身份有什么误解。你觉得法律是拿来干什么的?” “法律?”服务生开口道:“那不就是用来保护您这样的人的吗?” 红魔鬼听到这话,顿时捧着肚子乐不可支道:“精辟!亚瑟,瞧瞧这小子,他的觉悟都比你要高明。” 汤姆和托尼听到这话也是哑然失笑。 他们解释道:“小兄弟,保护我们的可不是法律,而是我们要用法律保护你。” “用法律保护我?”小服务生鬼灵精的撇嘴笑道:“它要是保护我,我就不会在这里了。行行好吧,先生们,看在法律的份上,哦不对,公海可没有法律,那就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让我为难了。” 亚瑟回头看了小服务生一眼,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这个小鬼,还真是油盐不进。不过说回来这也确实不能怪你。罢了,我不难为你了,我自己去找上校开口吧。” 他刚转过身子,便看见埃尔德抱着几件海蓝色的水兵服朝着他们走来。 他将衣服分发到三人的手里,一边发一边说:“在海上作战最忌讳的就是服装看起来与众不同,皇家海军的好多高级军官都是因为舍不得脱下他们的肩章和制服结果让人一枪崩了的。所以菲茨罗伊上校特地派我来,让你们换身衣服。对了,一会儿要是开打了,你们记得往后收着点,要不然当头挨了一炮,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然而,亚瑟却对此不以为意,他将埃尔德拉到身前,问道:“去替我弄柄水兵刀来,顺带着再给我扯点绷带。” “你要干什么?”埃尔德一脸警惕道:“亚瑟,你可别胡来啊!我知道你懂点剑术,但实战和练习是两码事。你待会儿在后面放放枪就可以了。” 亚瑟也不反驳,他只是开口问道:“我也没打算冲到对手船上去,但万一他们冲过来了呢?” “这……”埃尔德琢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凉气:“还是你考虑的周全!我怎么把这一茬儿忘了!不行,我不光得给你们弄一柄,我自己也得去军械库里掏一把上来!” 埃尔德着急忙慌的跑到甲板上和军需官聊了几句,紧接着便看见他从对方手上拿了串钥匙,没过多久,他便揪着达尔文抱着一堆武器跑了回来。 “查尔斯,你怕个屁!你不是当过医生吗?他要是敢冲过来,你就给他截肢,截四肢!” “你说的轻巧!他能像病人那样顺从地躺在手术床上吗?况且就算是病人,如果酒喝的不到位,也会死命的挣扎。把他按在手术床上,可不比按倒一头驴简单!” 埃尔德说不过他,于是只得转移话题:“亚瑟,刀我给你拿来了。” 然而亚瑟并没有率先从埃尔德手里接过武器,而是拿起了被埃尔德夹在腋下的绷带。 他脱下左手的皮手套,露出因为练习剑术而生出老茧的手掌,随后将绷带紧紧贴合在手掌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这是干什么?”埃尔德看见亚瑟的动作大惑不解:“提前包扎?省的待会儿费劲?” 然而,此时,正巧路过此处的陆战队指挥官却饶有兴趣的捏着下巴望向了亚瑟。 他问道:“你懂半剑术?” “半剑术?”埃尔德知道指挥官是个痴迷于剑术的人,他赶忙问道:“缠个绷带就是半剑术了?这个半剑术到底是什么剑术?” 陆战队指挥官也不回答埃尔德,只是笑着挑眉道:“小伙子,半剑术没练好的话,就是门花架子,自己还容易受伤。千万不要为了耍帅丢了自己的命,那不值当。” 亚瑟听到这话,也抬头望着他笑了笑。 “我虽然练的一般,但是对付几个奴隶贩子应该是够用了。” “喔……看来是真的有点本事啊!”指挥官哈哈大笑,他摘下腰间的军官配剑扔向亚瑟:“既然如此,这把剑给你用吧,你用半剑术,耍刀施展不出全力。” 亚瑟倒也不客气,他接过军官剑,呛朗一声拔剑出鞘,光亮的剑身将他下巴上的碎胡茬照的一清二楚。 “是把好剑。” 指挥官咧嘴笑道:“剩下就要看它有没有配上一个好人了。” 就在二人寒暄时,他们头顶的前桅观察手突然瞳孔一缩,他仔细用望远镜观察了半天,这才确定无疑的冲着身后大喊道:“全员注意!东偏南15度方向海面发现两艘不明船只!” 菲茨罗伊上校大吼道:“两艘船?是结伴航行的吗?” 观察手又再次用望远镜确认了一遍,憋了半天这才开口道:“不像是!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也太接近了,这不怕撞上去吗?而且……等等,该死!它们两艘船之间到底在干什么?怎么看起来好像彼此之间还搭起了艞板。” (本章完) 第六十八章 巴巴里海盗来袭! 英吉利海峡碧蓝的海面上,贝格尔号的船艏破开海浪乘风而行。 菲茨罗伊上校手持单筒望远镜一边观察,一边命令舵手道:“左满舵,首先抢占上风位置,别急着抵近距离。” 在他的命令下,贝格尔号很快调转船身横向北方。 紧接着,菲茨罗伊上校又大声朝着甲板上的船员们命令道:“炮手、火枪手装填弹药!军需官,康格里夫火箭弹咱们这次带了多少?” 军需官扯着嗓子回应道:“报告,这次海训我们准备了两百发!” “好!都别他妈省了,全给我搬上来!先把火箭舢板搭设好,如果一会儿情况有变,先给它来两轮炮击,抵近一百五十码后,给我用火箭弹射他妈的!两百发火箭弹,必须给我在八分钟内全部打完!” “遵命!” 就在贝格尔号调头时,前方海域的两艘船似乎也发现了贝格尔号的踪迹。 很快,亚瑟就从望远镜里看见对方的桅杆上红白蓝三色旗。 他皱眉咦了一声,嘴里喃喃:“法国国旗?” 一旁的埃尔德听了,哂笑纠正道:“什么呀!亚瑟,法国国旗是白色的,这是海上信号旗,它这是要求我们与他保持距离。” 埃尔德话音刚落,便听见菲茨罗伊上校下令道:“告诉他们,我们要求对话。” 很快,贝格尔号的主桅杆上也升起了黄蓝双色通讯旗。 而在对面的船上,弗雷德正掐着腰和一个包着白头巾、留着络腮胡、腰里别着弯刀的男人交谈。 黑荆棘号大副看见了贝格尔号上的旗帜后,赶忙来到他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只见弗雷德呸的一声吐出嘴里叼着的稻草,骂骂咧咧道:“他妈的,这狗屎船屁事怎么这么多?告诉他们赶紧滚,老子没工夫和他们纠缠。” 听到这话,大副只得回道:“弗雷德先生,对面挂着皇家海军的预备役旗帜,咱们这么说话,是不是不太好啊?毕竟他们可能只是想随行护航的。” 弗雷德瞪眼道:“就他妈穿越一个多佛海峡而已,哪有海盗不长眼睛敢跑到英吉利海峡打劫的?” 对面的白头巾男人听到这话,忍不住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用烤肉味的夹生英语问道:“弗雷德先生,你这么说恐怕不太合适吧?毕竟我就站在你面前呢。” 弗雷德闻言哈哈大笑,他勾着对方的肩膀道。 “老弟,你不一样啊!伱这不是特殊情况吗?唉,说来你们也是不走运,没生在一个好年代。如果现在是16世纪,‘银手’巴巴罗萨·海雷丁活着那会儿,放法国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你们的根据地给毁了啊! 不过法国佬的报应来的也快!那个婊子养的查理十世刚刚摧毁阿尔及尔,隔月就让革命党给轰下台了。所以说嘛,真主其实还是保佑你们的,你们走背运纯粹只是祂偶尔打了个瞌睡而已。” 对方听到这话,也是一阵沉默不语,随后他右手抚于左胸,身体微躬的叹息一声:“安萨拉姆里空,希望我们未来都能好运吧。” 弗雷德听到这里,嘬了口烟道:“不过嘛……老弟,以前卖点奴隶给你,这没什么问题。可是嘛,你要我接了你这一船的人,这可就有点……毕竟你也知道的,我的手头同样不是很宽裕。” 白头巾男人听到这话,情不自禁的把手向下一压,然而就当他差一点碰上腰刀时,弗雷德话语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算你走运,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打算在伦敦干了,这艘黑荆棘是往美国去的。我早几年就在那边置办了些产业,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发财。 我这船上还装着不少走投无路的穷逼,虽然他们不像在奥斯曼那样可以直接当作白人奴隶,但是在美洲也可以充当七八年的劳动力,到时候我们再补充点黑奴。 回头不管是在西印度群岛搞一个烟草种植园,还是搞个棉花种植园都是大有可为啊!种植季你们可以跑点商单、走私货品,采摘季节就帮我转运商品。 等到你攒下一笔钱,也可以转去做点正经生意,这不比天天飘在海上强多了?恕我直言,自从拿破仑战争结束以后,对海盗的打击越来越严厉。 本来就算你今天不提这话,作为老兄弟,我也想劝劝你的。” 对方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道:“你在英国不是干得挺好的吗?怎么不做了?” 弗雷德咧开大嘴,露出了嘴角的大金牙:“老弟,英国的情况和你们巴巴里海盗不一样。你们只要把掌管阿尔及尔的帕夏舔高兴了,那就万事大吉。 但不列颠这个屎盆子就不一样了。不光要舔苏格兰场,还要舔教区、治安法庭,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民间侦探和捕盗人,但凡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容易掉进坑里。 老弟,你想想,我他妈不过就是做点奴隶贸易、销售赃物、走私商品、贿赂法官、疏通渠道之类的小生意而已。一年下来,除去人工费用、打点关系等等的成本,也就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润。 忙活了一年,有时候赚的还不如纺织厂里的几十台织机。为了这点钱,我就得忙成这样,我容易嘛?我不像你们,你们巴巴里海盗干上一票大的,回去随随便便就能弄上几个漂亮的女奴花天酒地。 唉,我这个人啊,就是一辈子的劳碌命!就这一点来看,信真主确实要强于信上帝。” 白头巾男人听到这话,抿了两下嘴,终于还是憋不住开口道:“弗雷德先生,真主和上帝其实是同一个人。” “喔?是吗?”弗雷德亲热的搂着对方道:“怪不得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像我的亲兄弟呢,原来咱们信得是一样的东西。这样吧,一会儿中午吃饭你给我讲讲《古兰经》,咱们好好唠一唠这个话题。” 弗雷德正和海盗头领聊得火热呢,忽然,大副又忍不住小声插嘴道:“先生,那艘船在不断向我们靠近,他们的行为好像不太对劲。” “不对劲?”弗雷德开口骂道:“老子比他还不对劲呢!怎么的?难不成还想抢老子?正儿八经的海盗可是我兄弟,你让他们有种靠上来试试!” 大副闻言,都快对毫无航海常识的弗雷德无语了。 这时,还是海盗头目率先发现了情况的微妙之处。 他取出兜里的望远镜,朝着贝格尔号的方向观察了一阵子,突然他嘴里念道。 “他们打出旗语,要我们立即停止航行,接受他们登船检查。” “哈?”弗雷德简直都快气笑了:“还真来了不怕死的?艾哈迈德老弟,有没有兴趣去美洲之前再干一票?” 艾哈迈德打量了一下贝格尔号的体积,思忖了片刻,这才缓缓点头道:“可以干,不过干完了以后,咱们必须迅速逃离。如果这事情传到皇家海军耳朵里,咱们就是有十条命恐怕都不够死的。” 弗雷德嗤笑一声:“老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皇家海军?当年战胜拿破仑的,可是我们这些经历了滑铁卢炮火的光荣陆军!传我命令,放他们进来,老子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来自第18龙骑兵团骑兵少尉的冲击!” (本章完) 第六十九章 皇家海军的决意 英吉利海峡之上,贝格尔号处于上风有利位置。 从单筒望远镜的镜片里,菲茨罗伊上校正观察着对面船只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搭在两船之间的跳板被收了起来,紧接着,两艘船只全都打出了‘愿意接受停船检查’的信号旗。 “这……” 菲茨罗伊上校望着两艘船相差无几的体积,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到底那一艘才是他们要找的‘黑荆棘’号。 他思索了片刻,决定在没有确定对方身份前,还是先遵循海战惯例保持一定距离。 他开口命令道:“放舢板小艇下海,分八个陆战队员登艇过去进行检查。如果中途发现不对劲,就挥舞白船旗,我们会尽快过去救你们。” 随着菲茨罗伊上校的命令,几位陆战队员在两位士官的带领下分别跳上了绑在侧舷的两艘小艇。 随着绞轮的推动,两艘小艇随着麻绳一点点下降,最后四平八稳的落在了海面上。 亚瑟站在舰艏位置,嗅着清凉的海风,却总觉得鼻子里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阿加雷斯就站在他的身旁,只见他抬起右臂,海面上立刻飞来了一只虚幻的红眼渡鸦落在了他的小臂上。 阿加雷斯将耳朵凑在鸦喙处,他一边听取着渡鸦的汇报,一边连连点头。 “嗯……嗯……干的漂亮,我的小宝贝。” 红魔鬼从衣兜里摸出一枚小彩球喂进了渡鸦嘴里,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是给你的奖励。” 亚瑟看到这里,叼着烟斗平静道:“挺舍得下本啊!” 红魔鬼咧嘴:“那当然,你以为我是伱吗?亚瑟。我对于认真办事的人一向很大方,而你却对兢兢业业的魔鬼一毛不拔。怎么样,要不要做笔交易,十条灵魂,换我一个信息。” “一条灵魂买的情报,转手就获取十倍的暴利。阿加雷斯,你真是比犹太人还会做生意。” 阿加雷斯闻言,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亚瑟,你这是对我的贬低!当年犹大为了三十个银币就把耶稣给卖了,我可谈不出这么低的价钱!对于魔鬼来说,一位先知的命,可远不止三十枚银币!” “是吗?”亚瑟问道:“那我的命呢?” “喔,我亲爱的亚瑟。” 红魔鬼搓手嘿嘿笑着:“你这个问题可就涉及到我的商业机密了。不过我虽然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标价十个灵魂的那个消息,可以让你挽救不止十个人的命。” “是吗?” 亚瑟回想了一下阿加雷斯的话,直到确认了这家伙用的是陈述句后,这才开口道:“看来今天有魔鬼要发大财了。” 红魔鬼微笑道:“亚瑟,瞧你说的。我们之间都是公平交易,阿加雷斯教授童叟无欺。” 亚瑟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阿加雷斯变出的契约书上按了个手印。 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他舒展的眉头瞬间皱起,方才弗雷德与别人对话的场景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连忙摘下烟斗,嘴里低骂了一声:“他妈的,弗雷德做的还真是大生意啊!不光往北美贩卖契约奴,还和专门向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输送白奴的巴巴里海盗扯上了关系!” 红魔鬼飘荡在他的身边,掩嘴笑道:“不过你打算怎么说服菲茨罗伊上校相信你呢?你总不能告诉他,你知道巴巴里海盗是因为和魔鬼做了交易吧?” “说服?我为什么要说服他?” “那你准备干什么?等对面主动袭击吗?” 亚瑟并不言语,他只是来到架在舰艏的火炮前,冲着炮手微笑着问了一句:“炮弹上膛了吗?” 炮手被他问的一愣:“当然了。” 亚瑟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随后冲着天空一指,高喊道:“我的天啊!快看,那是不是上帝?” 炮手被他忽悠的一抬头,亚瑟趁着这个工夫,将燃着的烟斗扣在了火炮引信上。 炮手回过头来,茫然的挠了挠后脑勺,问道:“先生,上帝在哪儿呢?” 亚瑟也不回答,他只是倒数。 “三、二、一……” 只听见砰的一声,炮火冲天而起,炮弹顺着炮管急速飞出,只是由于距离过远后继无力,最后只得砸在了黑荆棘号不远处的海面上。 舰艏白烟弥漫,炮手被这个动静吓得一脸懵逼,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由怒道:“你疯了吗?舰长还没下令,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亚瑟一手插兜,摇了摇头:“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是上帝。” 紧接着,他便朝着菲茨罗伊上校走去。 而菲茨罗伊上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炮吓得不轻,他一边朝着舰艏走去,一边怒骂道:“哪个婊子养的开的炮?我他妈扒了他的皮!” 亚瑟走上前去,将折叠的单筒望远镜重新拉伸开,放在了菲茨罗伊上校的眼前:“上校先生,先别急着生气,你看看这是什么?” 在望远镜的视角中,两艘船上慢悠悠的升起了两面旗帜。 一面是用血红底色涂抹的配有银白色手臂标志的骷髅海盗旗。 而另一面,则是三角形的血色圣乔治旗。 作为一名在船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水手,菲茨罗伊上校当然明白这两面旗帜是什么意思。 前一面,象征着巴巴里海盗将把这里杀戮殆尽。 后一面,则代表着英国海盗将血战到底。 “婊子养的!” 菲茨罗伊上校将船形帽往地下一扔,他的脸颊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生气。 “他妈的,还真让老子抓到两条大鱼!全员听命,侧过船身,火炮校准对齐!” 而在对面的黑荆棘号上,弗雷德也在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贝格尔号的动静。 他气的将望远镜向下一扔,破口大骂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有问题的?给老子拉近距离,我要上去宰了那帮傻逼!” 然而他话音未来,便听见海面上炮声齐鸣。 “隐蔽!!!” 大副的声音贯穿整个黑荆棘号,然而不等他喊完这句话,四发炮弹便已经呼啸着击打在黑荆棘号的船身上。 一发击穿撞角,一发折断桅杆,还有两发直接带走了三个倒霉蛋的命。 “他妈的!”弗雷德啐了口吐沫:“当年陆军炮兵要是有这个精准度,滑铁卢也不至于打的那么吃力!” 他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开炮还击!” 但是弗雷德咆哮归咆哮,大副却不打算听从他的建议。 黑荆棘号虽然是一艘武装商船,但是却只配备了两门八磅炮,此时远未进入射程。 至于船上的几十条火枪,在这个距离开火的作用也就仅限于提振士气了。 他这时候想要下令迫近距离,但在航行了一会儿后才发现黑荆棘号处于下风位置,逆风接近航速达到十二节的贝格尔号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时是进是退的主动权,几乎完全掌控在贝格尔号手里。 黑荆棘号这边一筹莫展,但海战经验丰富的巴巴里海盗们却已经有了主意。 他们迅速驶离黑荆棘号身边,打算绕到贝格尔号火力薄弱的正面进行还击。 但久经战阵的皇家海军自然不能让他如意,几乎是在巴巴里海盗离开被贝格尔号的同一时刻,菲茨罗伊上校下令迅速接近黑荆棘。 弗雷德见状不由大喜过望,他命令道:“快给我调头,老子要和他们来个硬碰硬!” 大副闻言一脸苦涩,但也不好反驳。 他们处于下风位置,就算是玩撞击,那也是贝格尔号撞击黑荆棘,压根不存在什么硬碰硬。 但他依然在贝格尔号进入射程后下令开炮还击。 “开火!” 砰的一声炮响,炮弹落在贝格尔号的水线位置,然而却只给用铜皮加固过的贝格尔号船身留下了一道凹陷。 然而,即便没受到什么伤害,贝格尔号的炮手们也不打算惯弗雷德的脾气。 “FIRE!!!” 砰砰砰砰!!! 这是三分半时间内的第二轮炮击。 为了不击沉黑荆棘号,炮手们选择的弹着点都极为考究,不是桅杆就是帆布。 他们的关注焦点不是杀人,而是力图让黑荆棘号丧失逃亡能力。 正如纳尔逊将军的名言那样,皇家海军的宗旨就是‘如果有机会俘虏十二艘船,而最后只俘虏了十一艘,我也不会将此称之为胜利’。 正当弗雷德以为炮击结束,终于可以消停一会儿的时候,他的鼻尖突然传来一阵浓厚的硝石气味。 还不等他搞明白怎么回事,便发现贝格尔号的甲板上亮起无数白茫茫的光点,紧接着便听见海面上响起阵阵凄厉的尖鸣声。 弗雷德瞳孔微缩,他认识这玩意儿,因为陆军也曾用这玩意儿在滑铁卢攻击过拿破仑。 他还记得当年步兵只用了几百发这东西,便扛下了拿破仑亲兵法国老近卫军的数次冲击。 康格里夫火箭弹! 弗雷德并不知道它的学名,他这个没文化的骑兵通常更喜欢叫它‘死神的低吟’。 几乎是在一瞬之间,黑荆棘号全船着火,被烧伤的水手们躺在甲板上四处打滚,爆炸声时不时在耳边响起,空气中出了因为惊慌恐惧而留下的尿骚味儿以外,还有很多炙烤后成熟的肉香味儿。 如蛇般扭动的火焰,此起彼伏的惨叫,足以盖住脚面的血液以及冒着白烟的焦黑尸体。 弗雷德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吸入了太多的浓烟,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那个让他丢掉了两根手指和一根脚趾的6月18日。 突然之间,黑荆棘号的船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在大副惊恐的叫喊声中。 弗雷德看见自己的面前架起了三张跳板。 跳板之上,十数名嘴里衔着刀剑的陆战队员正冲向黑荆棘号的甲板。 而他正对面的跳板上,站着的则是一位嘴里衔着军官剑的黑发年轻人。 他跳下跳板,一剑刺穿扑向他的黑荆棘号水手的下巴。 又一挪脚步,避开左侧的劈砍,随后一脚踩在身旁敌人的胫骨上,行云流水的将长剑顺着他的喉咙插了进去,稍微一发力便贯穿了对手的后脑。 刚取一人性命,他又扭转身体,用戴着皮手套的左掌硬生生夹住了劈向他的弯刀,随后向前一个俯冲将手中的剑刃送进了敌人的心脏。 弗雷德看到这里,忽然觉得沉寂许久的血液有些沸腾。 虽然这些年偶尔还会杀上几个人,但那都不过是单方面的虐杀,完全激不起他的兴趣。 除了威洛克斯耐打些外,他已经很久没有碰上过这种等级的高手了。 “皇家海军里居然也有这等能人?”他瞪大了眼睛,咧嘴笑道:“地中海打法,亚平宁剑术,菲奥雷流?” (本章完) 第七十章 剑圣菲奥雷附体! “火枪,一轮齐射!” 伴随着贝格尔号的陆战队员们冲上跳板,守卫在贝格尔号的火枪手们果断开火掩护同伴进行接舷战。 而作为第一个登上黑荆棘号甲板的亚瑟,则像是一柄斧枪般为陆战队员在甲板上撕开破口。 陆战队指挥官一脚踹翻面前的敌人,随后横出弯刀了结了他的生命,敌人嘴中喷出的鲜血飙了他一脸。 指挥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随后朝着亚瑟的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咧嘴狞笑道。 “好小子,确实有本事!陆战队员听我命令!保护他的两翼,尽可能为黑斯廷斯警官创造一打一的机会!” 亚瑟的面前此时站着位膀大腰圆、裸露上身的彪形大汉,那是黑荆棘号的大副,他望了眼身畔哀嚎倒下的同伴,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手到底是怎么在一瞬之间像是穿花蝴蝶般抵达这里的。 他额前冒着虚汗,但却依旧想要向亚瑟展现他的强硬。 他呸的吐出一口吐沫,扛起了那柄坠在地上的大剑,他开口道:“小子,我劝你最好现在回去,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曾经追随过‘简·拉菲特’,你听说过他的大名吗?” 亚瑟点了点头:“当然听说过。因为这个海盗头子在1812年海战里向美国人出卖了大西洋舰队的航行情报,所以不列颠政府和海军部悬赏三万镑想买他的命。” 大副闻言得意道:“伱知道就好。马上离开这里,先生,如果你拒绝,我无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然你只是个追随过他的小瘪三,但如果我把你的耳朵交出去……” 亚瑟微微一笑,他前后腿错开半步的距离,双手持剑横亘在眉间,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窗式站姿。 “恐怕我还是可以发笔小财吧?” “你他妈的……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或许是因为恐惧,又或许是因为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和血腥气,大汉蓦地大吼一声,他的手臂爆满青筋,举起手里沉重的大剑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亚瑟猛地砸了下去。 亚瑟见状也没有躲闪,他向上举剑,横起剑身挡在头顶,看起来似乎像是打算与大汉硬碰硬。 但两剑接触之际,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叮’,亚瑟的手腕就像是灵活的蛇头般来了个四十五度的偏移,紧接着他的身体与手里的军官剑便像是柔顺的海风一般向右偏移。 这个微小的动作使得亚瑟的身体正巧躲过大汉的全力一击,而他手里的剑则以四十五度的转向角度斜向劈击。 大汉此时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惊慌之下,他想要收回砸在甲板上的大剑,然而此时他才发现,亚瑟的左胳膊已经夹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情急之下,他只得松开左手,抬起用满是肌肉的左胳膊试图挡下这一式冲着他面门而来的劈击。 然而在他变招的同时,亚瑟也改变了招法,他微微向后收剑,随后变劈为刺,一剑便捅穿了他的后心。 钻心的痛直袭大汉的脑神经,他的手忍不住蓦地一松,只听见呛朗一声,大剑掉在了地上。 但他在一晃神后仍旧没有打算放弃抵抗,他举起那只蒲扇般的左手死死地掐住了亚瑟的脖子,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含着大片血的嘴里发出了一声足以震动整个黑荆棘号的咆哮。 “臭小子,我要你的命!!!!!” 然而,就在他掐住亚瑟脖子的同一时刻,亚瑟也动了。 亚瑟顶着因为缺乏氧气而略微发青的脸蛋,他一手夹着大副的右手,另一手握着刺穿大副心脏的军官剑。 但这不代表作为‘菲奥雷流’大师的他用尽了所有武器,只见亚瑟肩膀猛地向下一沉,随后如同钢铁般向前撞击,只听砰的一声,大副的胸膛肉眼可见的向内凹了一圈。 但即便如此,大副却依然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与亚瑟僵持在原地。 在外人的眼里,这就好像是一头雄狮与非洲象的角力,大副的身体前倾,双脚弯曲,用力蹬地,拼尽全力试图顶住亚瑟的冲击。 然而,沾满了鲜血和咸腥海水的甲板终究无法产生足够的摩擦力阻挡亚瑟前进。 “呀啊!!!!!!!!!” 只听见亚瑟一声爆喝,在硝烟弥漫的黑荆棘号甲板上,所有人都看见亚瑟顶着足足比他大了一圈的黑荆棘号大副如炮弹般向前推进。 这一路势不可挡,他不止推动了大副,还如同山洪爆发般的将所有挡在大副身后的黑荆棘号水手一同撞翻在地。 只听见咚的一声,大副的背部撞在了黑荆棘号的护栏上,亚瑟望着他激凸的双目,他扬起了带血的嘴角,在大副的耳边微笑低语道。 “再见了,傻逼!” 他猛地蹬出一脚踹在大副的腹部,只听见一阵木头碎裂的声音,大副的尸体连同破碎的护栏一同掉进了海里。 贝格尔号的陆战队员们见到这一幕,因为人数劣势而陷入苦战的他们不由的爆发出了一阵惊人的欢呼。 “亚瑟·黑斯廷斯,牛逼!!!” 阿加雷斯站在断裂的桅杆上俯视亚瑟的行迹,就连他也忍不住在羊皮卷上记下几笔,随后微微点头激赞道:“亚瑟,Brilliant!” 此时的贝格尔号上,埃尔德正为亚瑟的表现激动不已,他拉着身旁的一位炮手摇晃道:“看见没有?你他妈看见没有?那是我的好兄弟!” 而菲茨罗伊上校也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他忍不住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随后哀声叹息的冲着身旁的埃尔德道:“说实话,埃尔德,我现在开始有些后悔了。” 埃尔德一脸高兴,他没大没小的给了菲茨罗伊上校胸口一拳:“上校先生,你后悔什么呢?这么出色的战果,我要是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上校倒也没计较他的无礼,他只是苦笑着开口道:“我后悔没听你的,要是早知道他有这个本事,我就不该听什么海军部命令不让他上船。托马斯·哈迪上将恐怕都没想到,皇家海军有可能因为他的突发奇想而错过了一位多么骁勇善战的海军将领。” 一旁上了年纪的航海长也笑着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看着这个年轻人,总让我忍不住想起一位老熟人。” 埃尔德闻言,好奇的问道:“你说的是谁?” 老航海长眯眼吹了声口哨,随后抬起他那个木头胳膊,遥指亚瑟道。 “还能是谁?特拉法加海战中皇家海军副旗舰皇家主权号的舰长,整场战役中担当开路先锋、率先接敌的无畏勇士,善于以小博大的狗斗专家,被四艘法西联合舰队战列舰围攻却依然能够屹立不倒的不屈战士,俘获西班牙海军巨型一级战列舰‘圣安娜’号的胜利者,享有为纳尔逊将军抬棺至高荣誉的四人之一,整个大不列颠有史以来最好的接舷战将领,与此同时,也是整个皇家海军最臭名昭著的海上暴君……” 菲茨罗伊上校听到这里,忍不住微笑着望向亚瑟道:“我也从那个年轻人的身上看见他的影子了,所以我猜你说的一定是你的老上司,爱德华·罗瑟拉姆将军。”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小偷将军的最后声音 黑荆棘号的甲板上,五六个水手举着弯刀将亚瑟团团围住,然而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始终没有一个人敢向前的。 亚瑟从裤兜里取出手帕,顺着剑身擦干净了上面的血迹。 他扔下手帕问了句:“弗雷德在哪里?” 水手们闻言面面相觑,他们没有一个说话的,但却齐齐望向了身后那扇通往船舱底部的木门。 亚瑟微微点头:“很好。” 几乎是他说话的同一瞬间,他的身后火枪齐鸣,那是来自于狞笑着的陆战队员们的火力支援。 在浓重的白烟中,亚瑟的脚步跃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而在甲板两侧,是一个个蹲下身子抱头缴械的黑荆棘号丧胆之敌。 亚瑟走到船舱门前,并没有用手推门,而是拔出腰间的两把燧发手枪冲着木门快速射击。 只听见砰砰两声,木门上瞬间多了两个小洞。 紧接着门内又是咚的一声,那是脑袋撞地的声音。 亚瑟俯下身子将双眼对准这两个洞,他看见了一具嘴角流血,手中还握着枪的海盗尸体。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汗液、尿液混杂的酸臭气息。 他一只手轻抚扶手,一步步的走下了黑荆棘号的悬梯。 在昏暗油灯放出的光亮和一个被炮弹轰开的破口照明下,他渐渐看清楚了周遭的环境。 这里是一个用木板搭建的夹层,从这里再往下应该就是关押奴隶的地方了。 虽然这里的气味不是很好闻,但却不算很拥挤,亚瑟的正对面摆着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而在桌子上还摆着一个木质广告牌,上面写着——黑池侦探事务所。 亚瑟轻轻呼了一口气:“看来这就是弗雷德带走的家具?” 他扫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确定这里没人以后,正打算继续向下一层追击。 岂料还不等他动身,便听见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唔唔唔’的声音。 他眉头一皱,将剑背在身后缓缓靠近,直到走到半途,才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个被人反绑双手、用抹布堵住了嘴、塞在桌子底下的卷发胖子。 胖子也发现了亚瑟,他先是愣愣的望了亚瑟一眼,随后急的冲他连连点头,示意亚瑟赶快把堵在他嘴上的抹布取下来。 亚瑟望着他这副模样,一边取下堵嘴的抹布,一边忍不住撇嘴问道:“所以,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来自法国的先生,您到底是叫星期五还是鲁滨逊?” 胖子嘴里的白布刚被取下,他便忍不住连喘粗气,随后情绪激动的开口喷了句:“Merde!Con!” 亚瑟抬起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汗,问道:“对不起,先生。我不是很懂法语,能不能给我翻译一下?” 胖子倒是没有拒绝亚瑟的请求,他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英语:“我操他妈了个逼!” “呼……” 亚瑟挑着眉毛吐了口气:“一开口就是文豪级,怪不得法国政府这么想要你的命呢。或许是他们嫉妒您太过文明,法国不允许存在您这样的文明。不过,先生,就算伱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那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知道弗雷德去了哪里吗?” 胖子听了这话,这才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大叫道:“小心你的头顶!” 亚瑟闻言,赶忙一抬头,他这才发现,原来在这个夹层之上还有个狭窄的区域。 而弗雷德则佝偻着壮实的身体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两把燧发手枪对准了亚瑟,破口大骂道。 “他妈的!你小子追的还挺急,老子刚下来取完枪就碰上了你!” 只听见砰砰的两声,弗雷德果断开火,而亚瑟情急之下,只得一脚蹬在办公桌的抽屉上。 只看见办公桌一个侧翻,压在了亚瑟和胖子的身上,但与此同时也帮他们挡住了子弹。 弗雷德见状把枪一扔,他干脆直接纵身一跃,打算给亚瑟和胖子来个泰山压顶。 然而,此时亚瑟却已经翻滚到了另一侧。 只听见轰隆一声,弗雷德猛地砸下,船舱内尘土飞扬,办公桌碎了一地。 不过亚瑟虽然躲过去了,但却苦了那个法国胖子,他生生吃下了办公桌和弗雷德这个英国大力士高达200多斤的肉弹冲击。 胖子的脸蓦地一白,他瞪大了眼睛,似乎就快咽气了。 弗雷德也被他这模样吓得不轻,他拍着胖子的脸蛋安慰道:“我的大宝贝儿,你可得给我精神点,这点微不足道的重量你该不会受不了吧?你那些肥肉都长哪儿去了?该死!你最起码不能死在这里,我还等着靠你拿赏金呢!” 胖子闻言,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终于缓过气了,他破口大骂道:“你再不从我身上滚下来,老子就咬舌自尽!” 弗雷德听到他居然还能这么元气满满骂人,终于松了口气,他赶忙点头道:“好好好!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听你的。” 弗雷德从办公桌上爬起身,抽出腰间的马刀,舔了舔干瘪的嘴唇。 “小子,我知道你挺能打的,但那又怎么样呢?待在皇家海军混,还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海军部每月就给你发那么几个子儿,你他妈玩什么命啊?听哥句劝,你投了哥,哥带你做大生意。” 亚瑟仔细的打量了一眼弗雷德的长相,总觉得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忽然,他嘴角一扯,笑着问道。 “弗雷德先生,你难道把我忘了?我可不是为皇家海军卖命的。而且与之相反,我想要你的命也有很长时间了。” 弗雷德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盯着亚瑟的脸也慢慢想起来了。 “啊!亚瑟·黑斯廷斯警督。对对对,是我不识抬举了。我怎么把您给忘了呢?咱们确实见过,就在格林威治警区的警署里,我在商店拉屎那次。该死!克莱门斯追的可够紧的,我不就是把他那点不干不净的事举报到了苏格兰场吗?至不至于要惊动您这样的大人物特意大驾光临啊!” 亚瑟笑着说道:“弗雷德先生,看来您对苏格兰场的势力关系不太了解。我和克莱门斯警司并不属于一个派系,他巴不得弄死我,而我也巴不得弄死他,我们俩尿不到一个壶里。” 弗雷德一边弓着腰拿着刀与亚瑟围绕着办公桌转圈,一边品味着亚瑟的话,他咧嘴笑道。 “这么说,咱们还有合作的机会?你想要什么,要钱,还是要克莱门斯为非作歹的证据?我知道的东西可有不少,黑斯廷斯警督,你明白的,我这种人,要想活着就得多掌握点消息。” 亚瑟微微点头:“确实,正是因为你掌握的消息多。所以,我既不能要钱,也不能要证据,我只能要……你的命!” 弗雷德与亚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向前跨步,二人力拼一剑,然而却谁也没占到便宜。 二人刚刚分开,弗雷德便趁着亚瑟换步的时机挥舞马刀劈向他的腋窝。 亚瑟则趁势手腕一转,瞬间改变剑路,他的剑尖刺向了弗雷德伸出的手腕。 虽然弗雷德的反应并不慢,但他收刀的瞬间还是被亚瑟的剑在手背上豁开了一道口子。 弗雷德瞥了眼流血的手背,他卷曲的双耳微微抽动,狞笑着问道:“不错啊!你这剑术和谁学的?我也和不少苏格兰场的警察交过手,但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够劲儿!” “喔?”亚瑟缓慢的移动的脚步,眼睛盯着弗雷德寸步不离:“你和哪些人打过?” “挺多的,比如你手底下的那个琼斯,不过他不行。苏格兰场的警察里面,除你之外,也就威洛克斯有点实力。” 亚瑟笑着问道:“你和威洛克斯比试的结果怎么样?实不相瞒,其实我也和他打过。” 弗雷德咧嘴露出大金牙笑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威洛克斯虽然是个欺软怕硬的烂人,但还挺走运的。那次要不是他跪下求饶,我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是吗?”亚瑟问道:“我和你的观点不同,我觉得威洛克斯的运气并不好。” “为什么?” 亚瑟微微吸气:“因为还不等他求饶,我就要了他的命!” 弗雷德闻言心里一惊,几乎是一瞬之间,亚瑟的剑尖几乎已经到了他的眼前。 但好在他的步伐没有乱,一个灵巧的换步避开了这次袭击。 而在换步侧身之后,暴露在他面前的,是亚瑟的侧身。 他大笑着劈刀朝着亚瑟的右胳膊齐肩劈下:“看来今天你和威洛克斯一样,不太走运啊!” 然而红魔鬼看到这里,却忍不住甩着舌头狂笑道:“亚瑟,这傻逼上当了,快用那招,防守反击!” 亚瑟的体型比弗雷德要轻,这也代表了更快的速度与更多的灵活性。 他缀在身后的腿瞬间上提半步,左肩顶在弗雷德腋窝上,紧接着他上提的左手也扣住了弗雷德右手腕的青筋。 弗雷德感觉右手一阵酸麻,握着马刀的手臂也忍不住向下一坠,然而就是这一坠,却让亚瑟提步的左脚踩住了刀尖。 紧跟着,便是一声剑尖破开皮肉的噗嗤声,弗雷德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掌微微颤了颤。 他皱着眉毛,大金牙连连打着颤:“他妈的,我……我不就是违法犯罪卖点奴隶吗?我干的又不是什么大生意。你……你个小王八蛋……你说你……你他妈的这又是何必呢?” 只听见轰隆一声,弗雷德的身体沉重倒地。 一片尘土之中,亚瑟收剑入鞘,他望着倒在地上抽搐着的、半死不活的弗雷德,正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在一片粉尘之中,他忽然发现弗雷德缓缓伸出了那张只有三根手指的手掌。 手掌上仅剩的大拇指和小指头猛地一缩,只留下了一根中指。 伦敦鼎鼎大名的小偷将军弗雷德留下了他在人世间最后的声音。 “你……你装你妈的比!” (本章完) 第七十二章 法兰西第一攻击性 一片粉尘烟幕之中,亚瑟搀扶着那个身价昂贵的法国胖子踏着楼梯一步步向甲板走去。 而亚瑟的上衣口袋里,还揣着一张洁白干净的收据,那是弗雷德绑人时拿到的定金——罗斯柴尔德银行的五百镑无记名支票。 亚瑟一边扶着胖子向上走去,一边开口问道:“你还真不便宜,绑你的定金都有五百镑,要是把你带回巴黎,得到的赏金估计连我都得动心。伱这个法国胖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值这么多钱?” 法国胖子闻言,忍不住瞪了身旁的亚瑟一眼:“虽然我很彬彬有礼,但如果你再用那个含有贬低意味的蔑称来称呼我,我就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喔,对不起,先生。我的确不该用那个贬低意味的前缀,这确实缺乏基本的礼貌与尊敬。” 亚瑟发现自己失了礼,他饱含歉意的笑了笑:“那么,胖子,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法国胖子听到这话,气的脸都红了,他破口大骂道:“所以在英国人的字典里,‘法国’难道比‘胖子’更具侮辱性吗!” 亚瑟不好意思的点头道:“您怎么能道破这个秘密呢?好吧,既然您不喜欢这个称呼,那我就用您的化名称呼您吧,您喜欢我叫您‘星期五’还是‘鲁滨逊’?不得不说,您的这个化名真是太奇怪了。也只有那些没读过《鲁滨逊漂流记》的人才不知道您这是在拿他们寻开心。” 法国胖子听了这话,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口气,他哼了一声,揪了揪自己的衣领。 “你不懂,我取这个化名是有含义的。” “喔?我能听听详细原因吗?” 胖子瞥了亚瑟一眼开口念道:“因为我的命运就和鲁滨逊一样,因为不幸的遭遇,我们都从文明世界远离,来到了一个看不见文明的蛮荒岛屿。” 亚瑟闻言,忍不住停下脚步,认真的盯着法国人看了一眼。 他抿嘴笑道:“您这话说的,看来您读书并不仔细,您难道不知道鲁滨逊是个英国水手吗?《鲁滨逊漂流记》正是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的代表作品啊!” “喔!是吗?那看来鲁滨逊比我更加不幸,至少我曾经见过文明!” 语罢,法国人便气狠狠地瞪了亚瑟一眼,随后甩开亚瑟的胳膊,也不要他搀扶了,而是赌气似的自顾自瘸着腿向上走去。 亚瑟抓住散在额前的头发向后一捋,他哑然失笑道:“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真生气了?法国人真是玩不起。” 阿加雷斯坐在楼梯的边缘,红魔鬼拍着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亚瑟,你不明白,这个不起眼的胖子可拥有法兰西几百年来最高的攻击性。” “是吗?”亚瑟摇头道:“那他要是想在英国生活的话,最好改改这暴躁脾气。不过我也必须得承认,他在某些方面甚至要强于深受法国人民敬爱的拿破仑大帝。” 红魔鬼一挑眉毛:“哪些方面,你举个例。” “举个例?” 亚瑟捋了捋自己皱巴巴的手套,淡淡开口道:“比如说,拿破仑到死都没能踏上大不列颠的土地,但这个胖子却做到了。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攻击确实比拿破仑更加犀利。” 亚瑟刚说完这话,便迈着轻盈的步子追了上去,徒留身后红魔鬼笑得满地打滚的声音。 “亚瑟,你才是19世纪最强攻击性!要是让那胖子听见这话,估计他非得扑上来掐死你!” 亚瑟听见这话,脚步忽的一顿,他从阿加雷斯的话里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琢磨道:“你是说,这个人和拿破仑有点关系?难不成是他亲戚?但如果是亲戚的话,法国佬绑人就给五百镑的定金是不是有点少了?” 阿加雷斯望着亚瑟一脸狐疑的表情,得意洋洋的开口道:“你就猜去吧,我告诉你,他和拿破仑的关系不算特别远但也不算特别近,反正和拿破仑没血缘关系。你要想知道,就再多给我弄几条海盗的命。” 亚瑟站在舱门前回头瞥了眼红魔鬼:“你还真是满脑子都是生意。阿加雷斯,你的承诺呢?你的能力呢?你不是能回答世上的所有谜题吗?就这么点小事,你也好意思开口找我再要几条命?” 正如亚瑟已经对红魔鬼的话术产生了免疫,红魔鬼现在也不吃亚瑟的激。 他推了推眼镜,一边翻弄着手里的厚重书本,一边开口道:“亚瑟,你还是省省劲儿吧。今天你已经杀超了,算上刚刚的弗雷德,你在黑荆棘号上上下下一共取走了十三条人命。这富裕出来的三条,干脆就当我告知你那个法国人身份信息的添头匀给我,你看行不行?” 亚瑟对于红魔鬼的交易邀请置之不理,他推开舱门道:“算了,你不愿意告诉我,我自己问他去。多出来的三条先存在你那里,记得给我算利息。” 红魔鬼闻言赶忙合上书本,他指着亚瑟的背影气急骂道。 “亚瑟,亚瑟!苏格兰场的最强音!电磁学大师黑斯廷斯力!19世纪最强攻击性!诶!你他妈的,老子叫你呢!你一个将来要做弥赛亚的人,做事怎么一点儿都不大气?!” 亚瑟走出舱门,目力所及之处,全都是被陆战队员拿枪顶着脑袋缴械投降的黑荆棘号水手。 而那个法国胖子则捂着酸痛的老腰靠在断了半截的桅杆上。 陆战队指挥官见亚瑟来了,笑着一扯嘴角,就连他右脸蜿蜒的伤疤也跟着一起扭动。 他走上前来,摸出兜里的烟斗冲着亚瑟递了过去。 他点了点头,示意亚瑟叼住,随后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亲自为他点燃。 指挥官笑着搭着亚瑟的肩膀:“干得漂亮,老弟!我好久没打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接舷战了,上次打的这么爽,还是我当年在西非海岸跟着‘黑小丑’号打击贩奴船的时候。” 亚瑟吐了口烟圈,舒了口气,随后将烟斗又递还了回去,示意指挥官也来一口。 他开口问道:“西非的贩奴行动很猖獗吗?” 指挥官嘬了两口,点头道:“可不是吗?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什么人都有。没办法,不管是南美还是北美都需要奴隶,只要有需求就有交易。 不过也多亏了这些奴隶贩子,我们这些在贩奴舰队干过的水兵,一般都能从他们身上捞上几笔。除了要注意疟疾之类的传染病以外,收入可比在本土舰队干高多了。” 说到这里,指挥官又冲着一旁的法国胖子扬了扬脑袋:“所以说,这就是你要带回去的人?他刚刚从船舱一出来,就在甲板上爆法国脏口,我一不留神差点给他踹到海里去。” 亚瑟挑眉问道:“你要是把他踹下去也可以,但你懂得如何救助一位落水的法国人吗?” 指挥官满脸遗憾的摇头道:“抱歉,这我还真不知道。” 一旁走过的陆战队员听到这话,不由吹了声口哨:“不知道?不知道就太好了!” 几人话刚说完,顿时引发了船上的一片哄笑,就连缴械投降的黑荆棘号船员们也禁不住咧开了嘴。 法国胖子涨红着脸指着一船人大骂道:“你们说话给我客气点!我不允许你们这么侮辱一位高贵的法国炮兵!” “喔?”亚瑟和指挥官肩并肩的笑着:“炮兵?你该不会还是个法国炮兵少尉吧?毕业于巴黎军官学校?” 其他陆战队员也跟着起哄道。 “姓波拿巴?” “叫拿破仑?” 胖子不屑的瞥了他们一眼,随后捋了捋自己的衣服,两手背在身后昂着头骄傲的大声宣布道。 “哼!我很荣幸的通知你们,站在你们面前的是: 荣耀法兰西的正直公民, 前奥尔良公爵秘书处抄写员, 七月革命中随军攻破士伊勒里宫的共和主义战士, 在起义军缺乏弹药时,临危受命打开苏瓦松与拉费尔军火库,从而奠定革命胜利基石的战斗英雄, 受拉法耶特将军亲自接见表彰的法兰西共和国伟大表率, 曾任巴黎图书馆管理员与法兰西陆军上尉, 兼任法国国民自卫军第四炮兵连副连长, 因坚持共和主义观点,散播共和主义言论,拒不承认僭主路易·菲利普国王地位,以煽动二次革命的罪名遭迫害的英勇流亡者, 坚强不屈、意志坚韧、百折不挠的,亚历山大·仲马阁下!” (本章完) 第七十三章 终局之音 正当黑荆棘号上一片欢笑之际,贝格尔号的甲板上仍旧忙的热火朝天。 菲茨罗伊上校一边用望远镜观察着巴巴里海盗船的行驶轨迹,一边下令调整炮位。 “校准!仰角30,东偏南15度,四发,齐射!” 只听见大炮轰鸣,海面上贱起一片水花,巴巴里海盗船身两处中弹,但破损处皆在水线以上,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力。 但贝格尔号一轮炮击结束,巴巴里海盗的报复也很快来临。 他们亮出六门排炮,冲着贝格尔号猛烈射击。 只听见轰隆一声,甲板上木屑飞溅,烟尘四起。 埃尔德趴在地上捂着脑袋,过了半天才起身呸的一声吐出了嘴里的木茬,破口大骂道:“这帮婊子养的,有种贴上来接舷呀!靠着优势火力欺负人算什么东西!” 达尔文也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嘴里嘀咕着:“埃尔德,刚才咱们炮击黑荆棘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那时候不是说火力就是正义吗?” 埃尔德一瞪眼,抄起手边的火枪就顶了上去,他骂道:“查尔斯,你到底是哪头的?咱们火力优势当然就是正义,人家火力优势那就是以强凌弱,我当然要提出抗议!” 兴许是巴巴里海盗看见了黑荆棘号上冒起的滚滚白烟,他们在对贝格尔号进行了几轮炮击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贴近距离,打算借着人数优势来援救黑荆棘。 然而,当海盗船刚刚与贝格尔号缩短距离,两艘舰船上的水手们便已经迫不及待的举起火枪互相攻击。 在巴巴里海盗舰长艾哈迈德与菲茨罗伊上校的命令下,两艘船都收起了风帆,几乎是以静止的速度平行航行。 双方水手在完成一轮对射后,纷纷把枪往地上猛地一扔。 随后,数张跳板在两艘船之间被搭起,巴巴里海盗们抽出腰间的弯刀,高喊着‘Allah Akbar’(真主至大)冲向了贝格尔号的甲板。 而贝格尔号的水兵们也纷纷拔出腰间的刀剑怒喊‘God wills it’(上帝的旨意)接住了对手的冲击。 正在黑荆棘号甲板上踱步的阿加雷斯见到这一幕,忍不住皱起了鼻子摇头道:“都是信得一个神,这又是何必呢?再说了,祂又没法管伱们,你们还不如喊喊我的名字,最起码我还能给你们点回应。” 然而,两方显然听不见红魔鬼的叹息,几乎是转瞬之间,贝格尔号的甲板上便洒满了鲜血。 几乎每个人都加入了这场战斗,就连那个九岁的小服务生,也提起水兵刀拼尽浑身的力气与他的几个小伙伴前后配合着围攻一名巴巴里海盗。 而埃尔德此时也和一名海盗力拼一剑,但他的臂力显然不如对方,就连站姿也没对方稳健。 海盗抬脚一踢埃尔德脚腕,便将他踢了一个踉跄,趁着他重心不稳的时机,海盗瞬间骑在了他的身上,提起刀便准备要了他的命。 情急之下,埃尔德少爷右腿膝盖向前一顶,虽然没能踹飞海盗,但却让对方的隐私部位遭到重击。 海盗一时吃痛,手里的弯刀也掉在了地上。 埃尔德眼疾手快将弯刀拍飞,随后躺在地上用尽吃奶得劲儿掐住了海盗的脖子。 而海盗也同样咬牙忍着痛掐住了埃尔德脖颈。 双方就这么谁也不撒手的僵持着,眼见着两人的脸色都逐渐发青,埃尔德眼睛的余光却看见了身前的桅杆上抱着一个人,那正是自称有点晕血的前外科医生查尔斯·达尔文。 埃尔德嘶吼着骂道:“查尔斯,还不快来帮帮我?你瞧瞧你这身手,你他妈还好意思说你和猴子没点亲缘关系!” 达尔文的脑袋有点发晕,但他一听见这话,顿时愤怒的纵身一跃,从桅杆上重重的砸在了巴巴里海盗的背上。 海盗猛地喷出一口血,糊了埃尔德一脸。 正当埃尔德松了口气,打算夸奖达尔文两句时,却看见达尔文正愤怒的冲他比出了中指。 “埃尔德,你可以质疑我的勇气,但你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怀疑我和猴子有什么关系!你这不仅是在侮辱我,更是在侮辱拉马克主义!” 埃尔德捂着脖子晃了晃脑袋:“谢天谢地,感谢猴子,更感谢拉马克主义,它们俩算是救了我的命!” 就在水手们陷入苦战之际,只听见身后一阵枪响,七八名巴巴里海盗瞬间中弹,一个接一个的捂着胸口倒地。 他们回头看去,那是回援的陆战队员们以及站在跳板上抬臂举枪的亚瑟。 亚瑟微微正了正水兵帽,他抬起枪口,将淡白色的硝烟吹去。 “呼……” 硝烟渐渐淡去,浮现在亚瑟身后的,除了陆战队员,还有成群的黑影,那是数都数不清的、黑荆棘号上被解放的、手持各种武器的、愤怒的契约奴隶。 巴巴里海盗们看见这个情况,也自知大势已去,艾哈迈德舰长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响了撤退的哨音。 他用阿拉伯语大喊道:“这单算砸了,咱们撤!” 他们想撤,然而,贝格尔号的水兵们却未必想放他们走。 菲茨罗伊上校一脚踹翻面前的海盗,旋即振臂高呼道:“全线反击!” 汤姆和托尼拔出火枪对着向着跳板上退去的海盗接连射击:“为了公理和正义!” 与此同时,贝格尔号上也响彻了水兵们冲锋的声音:“为了纳尔逊!” 而紧跟着亚瑟来到贝格尔号上的大仲马也拿起亚瑟送他的燧发手枪猛烈开火道:“爱尔兰人代表了英国最高智力水平!” 原本只是一腔热血的水兵们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怒气升到了头顶,就连菲茨罗伊舰长也忍不住咆哮道:“他妈的!哪个婊子养的海盗喊的?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给我把他们杀干净!” 在水兵们一波接一波的冲击下,巴巴里海盗节节败退。 眼见着愤怒的水兵和契约奴隶就要顺着跳板追杀过去,海盗头目艾哈迈德不得不下令道:“不能再等了,撤掉跳板,咱们撤退!” 在他的命令下,海盗船重新张开风帆,在季风的作用下,它迅速与贝格尔号拉开了一段距离。 跳板失去支撑,那些还站在跳板上的巴巴里海盗纷纷坠入了海中,扑腾着浪花惊恐的大声求救。 而菲茨罗伊上校则一挥佩剑,咆哮着下令道:“给我开炮!就别让他们活!!!” 一声令下,贝格尔号船头炮声齐鸣。 几发炮弹瞬间击中了海盗船的船舱位置,然而却很遗憾的并未折断为它们提供动力的风帆。 菲茨罗伊上校望着满船的康格里夫火箭发射架,气的一咬牙道:“早知道我就留上点备用了!” 他想要下令追击,但扭头又看见了贝格尔号破损的风帆与一根倾倒的桅杆,他不甘心的猛地一叹气。 “唉!可惜了,本来有机会拿下两艘船的!这帮巴巴里海盗,居然敢侮辱我们只有爱尔兰人的智力水平!” 他话刚说完,便看见亚瑟拿着一条带血的毛巾冲他走了过来。 这场战斗实在是过于激烈,以致于亚瑟的胳膊与手臂上沾满了鲜血,他的手掌滑腻到甚至握不住东西。 亚瑟望着一脸不满意的菲茨罗伊上校,开口道:“上校先生,您用不着担心,那群海盗死定了。” “你怎么知道的?” 亚瑟擦干净了手,随后从怀里摸出望远镜递了过去,他指着前方的海面道:“您往那里看。” 菲茨罗伊上校接过望远镜,抬头打量了一眼,这才发现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随着黑点越来越近,他看清楚了那几艘船上挂着的舰艏旗。 最顶端的,是大红底色带有三个黄金船锚标志的海军本部旗。 而在它下方挂着的,则是白底红十字,左上角带着米字标志的,象征着皇家海军一线部队的白船旗。 紧接着的是象征着英吉利海峡舰队的分队旗帜和燕尾形状的白底红边分队指挥旗。 但这些旗帜却并不是菲茨罗伊上校最关心的,他注意的焦点全都落在了那个随风飘扬的在圣乔治旗上缀有小红日的特殊旗帜。 那是象征着所属舰队最高指挥官军衔的旗帜。 而随着舰船渐渐近了,菲茨罗伊上校也看清楚来的到底是皇家海军的哪些庞然大物。 海峡舰队74炮三级战列舰‘格拉斯哥’号,海峡舰队98炮二级战列舰‘鲁莽’号,以及海峡舰队旗舰114炮一级战列舰‘征服者’号。 菲茨罗伊上校微微吐了口气,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他认识到,此时处于他对面海域舰船上的到底是皇家海军的哪位大佬。 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海军本部直属海峡舰队司令,皇家海军白旗中将——爱德华·科德林顿将军。 此时,有懂行的水兵已经咧嘴开始笑了,而菲茨罗伊上校则忍不住用手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 “你说这帮海盗又是何必呢?科德林顿将军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可有些复杂的恩怨关系,落在他的手里,还不如直接向我投降呢。” 在遥远的海面尽头,一位带着银白色卷假发,头顶船形帽,肩顶三颗闪亮圆形太阳星肩章,身穿红黑色制服和白色长裤,一脸冷酷的海军将领正双手交错堆叠的顶在一柄立在甲板的长剑剑柄,端坐在舰首的深红天鹅绒座椅上。 咸腥的海风拂过他的侧脸,带起了他的银白假发。 只见老将站起身子,微微抬起了右手。 他身后的传令兵看见,立刻扯着嗓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道:“To Your Station!” 很快,海面上便响起了呼啦啦一片,揭开火炮盖板的声音。 从上到下,各种口径不一的舰炮被逐个推出,12磅、24磅、32磅以及最大口径的68磅,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的填满了114个炮位。 随着一阵海风刮过袖口,举起的右手轻描淡写的向下一挥。 “Fire!!!!!!” 只听见轰隆隆一阵电闪雷鸣般的霹雳。 远方的海面刹那间升起了一阵浓厚到化不开的白雾,就像是百慕大三角的神秘云幕,将海盗船彻底吞噬在了未知之中。 随着一阵大风刮过,烟雾渐渐散去,海面依然平静,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 只是,唯有几块浮浮沉沉的木板还会让人想起,这里或许曾经有过什么玩意儿。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海峡舰队的敬意 贝格尔号的甲板上。 埃尔德捂着开裂的虎口,丝丝缕缕的吸着气:“他妈的!真疼啊!” 亚瑟瞥了眼四周四仰八叉靠在护栏和桅杆旁休息的水兵们,指着前方海面上足有贝格尔号七八倍大的几艘战列舰,开口问道。 “这都什么来头?” 埃尔德冲着亚瑟挤眉弄眼的努了努嘴,亚瑟见他这副模样,心领神会的从他口袋里掏出烟斗给他点上。 埃尔德吸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的回答问道。 “这你还真问对人了。爱德华·科德林顿将军,前地中海舰队司令,现海峡舰队司令,而且还是我叔叔的老上司。 当年,他也是曾经参加过特拉法加海战的,那时候他在纳尔逊将军手下担任预备分遣舰队司令,率军重创了西班牙海军旗舰‘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号。 作为一位战功赫赫、功勋卓著的老牌将领,要不是因为前两年犯了点小错误,他也不会被撤了地中海舰队司令的职务,调回国内的海峡舰队当吉祥物了。 如果按海军将领的正常发展来说,科德林顿将军这样有资历、有战功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晋升为海军上将了才对。” “小错误?”亚瑟问道:“皇家海军对将领晋升管的这么严格吗?这么出色的一位将军,就因为一点小错误便被卡住了晋升渠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埃尔德叼着烟斗砸巴着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1827年希腊独立战争的时候,担任地中海舰队司令的科德林顿将军率领英法俄三国联合舰队,在纳瓦里诺海战里把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海上力量全部摧毁了而已。 我没记错的话,那一仗科德林顿将军在没有付出任何一艘舰船损失的情况下,击沉、俘虏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六十多条船,其中包括三艘大型战列舰,二十多条巡洋舰以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船。” 亚瑟听到这里,眼皮子不禁跳了跳:“你把这叫做小事?这仗不是打的挺漂亮的吗?海军部犯了什么毛病,不表彰也就算了,怎么还把科德林顿将军调回国内坐冷板凳呢?” 埃尔德瞅了眼自己的好兄弟,他用肩膀顶了一下亚瑟的胸口。 “亚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种事伱们苏格兰场应该也有吧?就好比,你们苏格兰场的警察天生就是要查案的,但是有的案子谁查谁倒霉。而皇家海军的将军也是天生就要打胜仗的,但是有的胜仗谁打谁完蛋,科德林顿将军就属于这种情况的典型。” 亚瑟听到这里,皱眉思索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过来。 “科德林顿将军打胜仗被解职,应该是和内阁定下的‘大陆均势政策’有关系吧?打垮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海军,那么地中海东岸就成了俄国人的天下,这恐怕是外交部不愿意见到的。” 埃尔德微微点头:“亚瑟,真不愧是你。其实之前外交部和海军部就给科德林顿将军下了很多道命令,让他不要理会来自奥斯曼人的挑衅,尽可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科德林顿将军也曾经尝试过进行和平斡旋,他把舰队开进了纳瓦里诺海湾以此震慑奥斯曼帝国的军队,还派出信使要求奥斯曼人必须遵守与希腊的停战协议,立刻从伯罗奔尼撒半岛撤军。 但奥斯曼人嘛,显然是不喜欢听劝的,他们不止不撤军,还把科德林顿将军派出去的信使给杀了,随后率先向科德林顿将军的舰队开炮。后面的事,你应该可以想象到了……” 亚瑟一抹额前的汗:“怪不得科德林顿将军问都不问便直接下令击沉了巴巴里海盗的舰艇,他确实有理由对奥斯曼人存在这么大的火气。打了胜仗,还弄得这么憋屈,换了我估计也得找个地方好好发泄一下。 不过,也幸亏那个法国胖子不是在海盗船上,要不然依着科德林顿将军这个架势,弄不好还真会把他们一起给击沉了。毕竟他对于外交部的政策,恐怕也有点脾气。” “谁说不是呢?” 埃尔德耸了耸肩膀:“科德林顿将军的战争生涯应该是到头了,外交部最讨厌的就是不听他们号令的将军。哦,我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之前还有个讨厌被外交部与陆军部指挥的威灵顿公爵亚瑟·韦尔斯利呢。” 一旁的菲茨罗伊上校听见这话,不由开口道:“埃尔德,这不一样。陆军的杰出将领可以任性,但皇家海军的绝对不行。” 埃尔德愣愣的问了句:“这是什么原因?” 菲茨罗伊上校认真严肃的回答道:“因为皇家海军能打仗的将军有的是,理查德·豪、约翰·杰维斯、卡斯伯特·柯林伍德、威廉·康沃利斯,随便揪出一个都是鼎鼎大名。但是陆军几百年就出了一个亚瑟·韦尔斯利,所以咱们可把威灵顿公爵宝贝的不行。” 菲茨罗伊上校说完这话,船上顿时响起了一片哄笑之声。 水兵们跟着起哄道:“谁说不是呢?毕竟在咱们皇家海军这里,战胜法国人算不得什么稀奇。而在陆军那里,一个小小的滑铁卢战役都给吹得上天入地。” 原本坐在桅杆旁歇息的大仲马听到这话,顿时怒而起身道:“请你们注意!你们这帮英国人能赢不过是多了点运气,有本事别拉上普鲁士的增援,我看你们怎么赢滑铁卢战役!” 岂料他这话一出口,水兵们不止不反驳,反倒连连点头道:“你这个法国佬,今天说的话里,就数这句最中听。” 菲茨罗伊上校也赶忙上去安抚他的情绪:“仲马先生,您别生气。其实我还是很认同你们法国人的技术能力的,英国也并不是在所有方面都优于您的祖国法兰西。” 大仲马闻言,也克制着自己的火爆脾气:“上校先生,您果然和这些粗俗的水兵不一样。您的谈吐,一听就知道接受过相当程度的高等教育。” 菲茨罗伊上校眯眼笑道:“没错。只有英国与法国合力,才能完成19世纪最强大的武器!” “喔?”大仲马疑惑道:“什么是19世纪最强大的武器?” 水兵们看到他这副一脸懵逼的样子,一个个笑得嘴都歪了。 亚瑟同情的走上前去,在他的耳边低语道:“你不知道吗?仲马先生,19世纪最强大的武器,就是由英国人驾驶的俘获自法兰西的海上舰艇。” 大仲马正想发怒,谁成想海面上突然奏响了一阵悦耳的军乐声。 那是联合王国皇家海军进行曲——《橡树之心》。 所有方才还懒散蹲在船上的水兵纷纷起立,就连一向不着调的埃尔德也收敛面容立正站好,朝着海峡舰队旗舰‘征服者’号行注目礼。 只听见呼啦一声,高耸的‘征服者’号的护栏边缓缓的伸展出一扇跳板,由上至下延伸到了‘贝格尔’号的甲板上。 几名身着整洁皇家海军红黑制服、戴着肩章的军官迈着硬朗的步伐走了下来。 他们站在甲板上,先是扫视了一眼,随后冲着菲茨罗伊上校开口道:“罗伯特,你今天干得不错。” 菲茨罗伊上校赶忙立正敬礼道:“为了纳尔逊!” 军官点了点头,随后问道:“不知道,那位苏格兰场的警督,亚瑟·黑斯廷斯先生,此时正在哪里?” 此时,正倚靠在护栏边抽烟的亚瑟听到这话,把烟斗里的烟灰往船外一扣,随后举起了一只手示意道:“我就是亚瑟·黑斯廷斯,您找我有事?” 军官们走到他的身前,看了眼他染红了的上衣和挂着血迹的嘴角,随后严肃的点了点头,缓缓抬手敬礼道。 “黑斯廷斯先生,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英吉利海峡舰队司令,皇家海军白旗中将,爱德华·科德林顿阁下有请。” (本章完) 第七十五章 舰队司令的奇怪邀请 在征服者号的甲板上,摆放着两把深红天鹅绒座椅和一张小圆桌。 亚瑟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他望着天边逐渐西沉的太阳与金灿灿的海面,感受着温柔的夏日凉爽海风,只觉得近日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坐在他身旁的是位额头带着些皱纹、戴着银白色假发、身着皇家海军高级军官制服的老头,这正是整个海峡舰队的最高指挥官——爱德华·科德林顿将军。 亚瑟本以为这会是位长得五大三粗的莽汉,但实际上,科德林顿却是个长着鹅蛋脸,拥有柳叶眉毛、鹰钩鼻与细长眼睛的男人。 如果撇去他这身海军制服,科德林顿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忧郁气质或许更像是位拿画笔的艺术家。 当然,如果他真的去当艺术家的话,也许就没有这一身忧郁气质了。 毕竟鬼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被海军部冷藏,所以才忧郁成这样的。 科德林顿见亚瑟喝完茶,便抬手指着圆桌上摆着的装满葡萄干的果盘道:“来点这个吧,味道保证不错。在所有舰队的葡萄干里,我敢说海峡舰队的绝对是最好吃的。毕竟葡萄干的供货商是我亲自挑选的,每一颗葡萄都必须来自阳光明媚的亚平宁海岸。” 亚瑟一听到这话,立马就明白科德林顿肯定还是没放下心里的疙瘩。 毕竟正常的海军将领可不会这么给海军部找麻烦,吃个葡萄干而已,何必非要跑去地中海进货呢? 不过他依然慷慨的接受了对方的建议,抓了一把葡萄干塞进嘴里。 他一边嚼一边点评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甜,地中海这种阳光灿烂的地方出产的葡萄就是比咱们本土的好。阁下,你果然很懂葡萄。” 科德林顿听到这句恭维,心情顿时畅快了不少。 他谦虚道:“吃的葡萄多了,自然也就懂了。打的仗多了,自然也就会赢了。但是像是您这样的天才科学家,却不是靠着单纯的经验就能累积出来的。勤奋固然重要,但在科学研究方面,更重要的是天分。” 亚瑟听到这里,差点把刚刚送进嘴里解腻的红茶喷出来。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惊险的维持住了镇定的表情。 “您也是一位科学研究者吗?” “不不不。” 科德林顿端着茶杯笑道:“我和您比起来还差的远,我虽然是皇家学会的会员,但充其量只能算是个爱好者。看您这个惊讶的表情,想必是苏塞克斯公爵没有告诉过您吧?其实皇家海军里的很多将领都是皇家学会的成员,我们这些人都时刻关注着科学领域的进展。 凡是明智的海军将领都清楚,善用科学可以帮助我们在战场上取得不少优势。实不相瞒,我正是法拉第先生的拥趸之一,只不过我对于他在化学方面的进展更为关注一些。而对于他新近提出的电磁学方向,我还只是刚刚入门。” 亚瑟听到这里,忍不住心中一沉。 这话头听起来不对劲啊!他该不会是想找我讨教电磁领域的学问吧? 果不其然,科德林顿开口问道:“可能我这么问有些冒昧了,但毕竟您恐怕是目前英国电磁学领域位于法拉第先生之下的第二人了,所以我想知道对于未来电磁学的发展方向,有什么看法呢?” “嗯……” 亚瑟故作沉思,对于这个问题,他选择不谈理论只谈愿景。 “电磁感应现象的发现确实为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在发现电与磁能够相互转化后,法拉第先生就开始将全部精力用于研制电磁发电机。 如果他在这方面取得了关键性突破,那么我相信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电磁发电机将会和蒸汽机一样被用于生活中的各个领域。” “电磁发电机?” 科德林顿闻言眼前一亮:“我知道这两年出现了一些以蒸汽机作为动力的民用轮船。但是蒸汽机所能提供的动力显然暂时还不足以驱动大型军舰,最多只能作为辅助动力使用。依您的看法,未来有没有机会打造一艘完全以电力进行驱动的战舰呢?” “以电力为驱动的战舰?” 亚瑟仔细的回忆了一下,他印象里好像并没有这样的东西,但他也不好驳了科德林顿的兴致,因此只能回道。 “对于科学,我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但是与此同时,也需要保持耐心。毕竟您也知道的,距离蒸汽机的发明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但是从今天开始,英国才真正拥有了一条完全以蒸汽火车头作为驱动的客运铁路。我相信电力军舰一定会出现,只是需要时间。” 科德林顿闻言哈哈大笑道:“原来您也看到了那则曼彻斯特—利物浦铁路即将通车的新闻。实不相瞒,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总喜欢赶时髦。如果不是突然接到出海的命令,我今天原本打算去乘坐第一班客运火车呢。” 亚瑟打趣道:“是吗?我和您一样。如果不是突然接到这个案子,我现在估计也正在火车上负责威灵顿公爵的安全保卫工作。” 科德林顿听了,老头忍不住乐道:“这样说的话,看来我们今天是注定要坐在一起喝杯茶了。” 亚瑟笑着点头道:“现在看来,这大概就是上帝的旨意吧?陪您喝下午茶的事,我就算想躲都躲不过去。” 科德林顿笑眯眯的点头:“要说苏格兰场也是不珍惜人才,居然把您这样杰出的人物放到公海上来,这万一要出了事可怎么办?电磁学这种新领域里,大不列颠拿得出手的只有您和法拉第。要我说呀,年轻人,你干脆别在苏格兰场干了。过两年,弄不好我得被调回海军本部工作,到时候你来给我做科学秘书吧。” 对于科德林顿突然抛出的橄榄枝,亚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略微考虑了一下,倒也没有立刻回绝,而是笑着道:“如果您在伦敦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科德林顿闻言,摆了摆手道:“用不着随时,我过一阵子就需要伱。实不相瞒,过两周我会回伦敦休假,我妻子想趁着这个机会在家里办一场科学沙龙,正需要您这样杰出的年轻科学家充当嘉宾。您如果可以抽出时间的话,不如咱们现在就把事情定了吧。” 亚瑟被科德林顿将军一连串的组合拳整得一愣一愣的。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对方的真实意图。 他哭笑不得的开口道:“阁下,您如果是为了这件事,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呢?我完全可以答应您。” 亚瑟的话一出口,这下换科德林顿吃惊了。 “喔……是……是吗?我还以为您会不乐意呢。毕竟皇家学会里有不少科学家的脾气都很古怪,比如说法拉……喔,不是。不能说他们古怪,只是他们把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科学,所以很少愿意在社交场所出现。更别说,这次的科学沙龙还是由……” 科德林顿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 亚瑟问道:“还是什么?” 科德林顿望着亚瑟,老头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没什么,没什么……” 他慌里慌张的赶忙提起茶壶给亚瑟添满了一杯。 “来,黑斯廷斯先生,喝茶。这茶叶也是我精挑细选的,中国茶叶,绝对的上品,一般人我可不给他们喝这个。” (本章完) 第七十六章 英雄归来 征服者号的甲板上,科德林顿将军指着前方海岸线上浮现的城市热情的为亚瑟介绍着它的悠久历史。 那正是海峡舰队的驻地,也是整个大不列颠历史最悠久的海军基地——朴茨茅斯海军基地。 朴茨茅斯海军基地作为皇家海军的诞生之地,承载着优良的对外作战传统。 早在罗马帝国时期,朴茨茅斯便已经作为城堡建立,在港口北侧的波切斯特古堡也正是罗马人留下的痕迹之一。 而在后来的维京大航海时期,这里又被作为抵御维京海盗入侵的前线堡垒。 而等到了14世纪的英法百年战争时期,朴茨茅斯则充当起了金雀花王朝的对法作战前进基地。 而这里的海军传统则始于1496年朴茨茅斯海军造船厂的成立,而在随后的1540年,皇家海军也正式宣布在此建军。 亚瑟从甲板上远眺朴茨茅斯,看到的唯有极具皇家海军特色的红砖建筑群和白色灯塔。 除此之外,便是绵延耸立的,几乎将整座城市涵盖其中的堡垒城墙与架设着岸炮的防御炮台了。 而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还可以看见皇家海军传奇战舰‘胜利号’的身影。 这艘曾先后作为皇家海军名将约翰·杰维斯与霍雷肖·纳尔逊旗舰,并见证了特拉法加海战胜利的功勋战舰在1812年退出海军现役后,经海军部特别批准,而免于遭到拆毁的命运。 不仅如此,海军部还特别拨款,让年事已高的‘胜利号’在朴茨茅斯造船厂进行了部分翻新与改装,使得它得以继续作为朴茨茅斯基地司令旗舰发挥余热。 伴随着夕阳的余晖,征服者号与鲁莽号分别拖行着已经基本丧失行动能力的贝格尔号与黑荆棘号驶入港口。 而在港口的码头上,早已等候着不少皇家海军的水兵以及不知从何处得到风声的、蜂拥而至的英国记者们。 征服者号缓缓卷起风帆、沉下船锚,水兵们一个个立于船侧的护栏前,表情严肃、昂首挺立。 征服者号刚停稳,早已守候在岸上的驻军水兵立刻掀起艞板,为征服者号搭起一扇下船的长长阶梯。 而船上的水兵们也顺理成章的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红毯,他们抓住其中一端,让另一端沿着艞板滚了下去。 戴上了红披风的科德林顿将军来到了艞板前扫了两眼,总觉得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扭头一看,这才发现亚瑟原来站在他的身后,同贝格尔号的舰长菲茨罗伊上校站在了一起。 科德林顿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伸手搂住了二人的胳膊,将他们推到了与自己并列的位置。 菲茨罗伊上校受宠若惊道:“将军……” 科德林顿无奈的笑道:“我是没什么盼头了,但你们还年轻。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你们应得的荣誉。年轻人,该争的东西就是要争,可不能事事都缩在后面。在皇家海军,人家不会认为你这是在谦虚,他们只会觉得伱这人不会动脑筋。” 亚瑟道:“您的话对菲茨罗伊上校来说,确是如此。可是阁下,我并不隶属于皇家海军。” 科德林顿竖起手指摇了摇,他笑着对亚瑟道。 “你的事我刚才都听菲茨罗伊说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皇家海军非常荣幸能够得到一位杰出的接舷战将领。但问题的关键在于皮尔爵士说服了第一海务大臣托马斯·哈迪。 如果哪天皮尔爵士愿意放手了,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皇家海军对于你的加入随时欢迎。我对你的承诺依然作数,因为我确实缺一位头脑与力量兼备的科学秘书。” 科德林顿将军的话刚说完,便听见码头上传出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跑步声。 两列穿着整齐军装的水兵沿着码头一字排开,而在码头的尽头处,是一位白发苍苍、拄着手杖、穿戴着全套高级军官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微微驼背,就连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老头。 那是朴茨茅斯海军基地司令——爱德华·佩莱将军。 只见老头拄着拐杖,在叮叮当当的勋章碰撞声中,迈着缓慢的步伐来到征服者号的下方。 他慢悠悠的抬起头,海风吹起了他的白眉毛。 老头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的提起手杖,随后猛地向下一杵。 紧接着,苍老但却中气十足的嗓音传遍整个港口。 “恭贺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皇家海军海峡舰队得胜归来!” 老头一声令下,朴茨茅斯港口的炮台堡垒里依次传出炮声轰鸣。 码头上的水兵也随之整齐划一扛起火枪,向天空鸣枪致意。 科德林顿从身后微微拍了拍亚瑟与菲茨罗伊,二人心领神会。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征服者号的甲板上伸出了三只白手套:“为了纳尔逊!” 随后,在科德林顿将军的带领下,亚瑟与菲茨罗伊步步走下艞板,紧随其后的是贝格尔号的陆战队员以及贝格尔号的其余立功船员们。 科德林顿将军走到佩莱将军的面前,先是敬了个礼,随后开口道:“海峡舰队,不辱使命。” 佩莱将军微微点了点头,他拍拍科德林顿的肩膀道:“我差不多也已经到年龄了,从今往后,朴茨茅斯就要交给你了。” 佩莱这话刚一说完,那些早就等不及的记者们顿时涌了上来,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想要采访科德林顿将军。 “科德林顿阁下,能详细谈一谈这一次外交事件的发生与经过吗?” “那个被法国政府通缉的人到底是谁?” “在您折戟奥斯曼以后,您觉得自己会不会因为这次机会重新得到海军部的起用?我听说大西洋舰队似乎正在考虑更换指挥官。” 然而科德林顿见了这副情形,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应对这些记者,因为在几年前,他还因为被海军部送上军事法庭的事情而遭到这帮记者的大肆攻击。 面对他们的采访请求,科德林顿将军一概回绝,他只是冲着他们说道:“就像你们这些记者之前说的那样,我不过是个‘虽胜犹败’的二流将军。 所以对于这起事件,我并没有过多参与,只是像往常那样朝着奥斯曼人开火了而已。 你们如果想问的话,还是去问问我身后负责主办此案的亚瑟·黑斯廷斯警官和贝格尔号舰长罗伯特·菲茨罗伊吧。他们才是这起对法外交案件中真正的幕后英雄。” 语罢,科德林顿便搀扶着佩莱将军在卫兵的掩护下登上了港口的马车。 失去了目标的记者们,顿时将注意力的焦点转移到了亚瑟和菲茨罗伊的身上。 这时,忽然有记者一拍脑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亚瑟·黑斯廷斯?这不是那个苏格兰场的最强音吗?” “这起案子又是他办的?” “你们别忘了,上次那个大型杀人盗尸案也是由他督办的。” “黑斯廷斯?请问哪位是黑斯廷斯先生?” 亚瑟听到这话,悄悄把身子往后一缩。 岂料他刚退后一步,身后便响起了埃尔德的声音。 “该死!亚瑟,怎么每次出风头的都是你?就连科德林顿将军也久仰你的大名。你是对于这方面有什么特别的诀窍吗?改天你可一定得教教我。” 亚瑟抬头看了眼已经被淹没在记者包围中的科德林顿,冲着埃尔德摇头道:“你很羡慕这种待遇吗?” 埃尔德低声骂了一句:“当然了!谁不喜欢出风头?但每次只要我想出风头,总会发生点什么事情让我不能如意。” 亚瑟闻言微微点头:“行,那我今天满足你。” 埃尔德闻言一愣:“怎么满足我?” 亚瑟也不说话,他只是按着埃尔德的后背,随后用力把他往前一推。 随后指着他高喊了一声:“亚瑟·黑斯廷斯在这里!” “什么?!” “在哪里?!” 记者们闻言纷纷扭头,他们一个个就像是嗅着了血腥味的鲨鱼,转瞬之间就把埃尔德给吃了个干净。 亚瑟从兜里摸出烟斗轻轻点燃,他甩了甩手熄灭火柴,随后叼着烟斗深深地吸了口气。 浓烟升起,他的身后只能听见埃尔德大喊大叫的惊恐嗓音。 “别挤!别挤!什么?你问我什么问题?我是怎么一步步从一个普通的小警察走到这里的? 这就不得不提我的朋友埃尔德·卡特先生对我的启发和教导了。你们知道埃尔德·卡特的大名吗? 什么?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们,他可是伦敦大学古典文学系的高材生,很有涵养和水平,目前单身未婚,因此急需一位适龄女士来填补他深邃的灵魂与空洞的心灵……” 亚瑟听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正当他打算迈步离开这里时,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拽住了他的袖子。 亚瑟回头一看,那竟然是张熟脸。 那是已经辞去法庭书记员工作,目前专职进行采访报道工作的狄更斯。 亚瑟打趣道:“怎么你也来了?要和我去吃个晚饭,顺便喝个茶吗?” 谁知狄更斯听了这话,只是轻轻压低帽檐,他小声道:“亚瑟,在这里见到你真是谢天谢地。” “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吧?曼彻斯特-利物浦客运铁路的通车仪式上,出大事了!”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倒霉的前国务大臣 朴茨茅斯港的军官餐厅里,亚瑟的面前摆着一道他听说过很多次但还是头一次见到的佳肴。 这道菜从外表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出炉的、带着金黄外皮的烤面包,但当亚瑟用餐刀切开他的表皮时,才发现了它的内里乾坤。 ‘烤面包’分为三层,最外层是刷了鸡蛋液的混合着鹅肝酱的蘑菇泥,第二层则是一层腌制时间恰到好处的暗红熏火腿,而最中间部分则是松软多汁的上等菲力牛排。 因为这道菜是威灵顿公爵的最爱,所以在英国餐厅里,它自然也就得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威灵顿牛排。 亚瑟切下一块牛排,用餐叉送到了嘴里咀嚼了两下。 坐在一旁的埃尔德挑着眉头问道:“味道怎么样?” 亚瑟放下叉子点头道:“很难相信,这居然是一道英国菜。要知道,现在伦敦大部分平民餐厅的厨子就连一份简单的蔬菜汤都煮不好。” 语罢,亚瑟还切下了一部分牛排放在旁边的空餐盘里,将其摆在了窗沿上。 坐在对面的达尔文见了,不由好奇道:“你这是干什么?” 亚瑟假模假样的在胸口画着十字架:“查尔斯,你知道的,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原教旨主义者。根据我信奉的教义,得到了好东西就应该分享出去。我希望能够让朴茨茅斯的海鸥与我一同分享这份惊喜。” 达尔文大惑不解的挠了挠头,作为一名从剑桥大学神学院毕业的牧师,他一直对亚瑟口中的天主教原教旨主义抱有怀疑,因为那些教条与准则怎么听怎么像是亚瑟现编的。 达尔文关切的旁敲侧击道:“亚瑟,你确定伱真的没信错东西吗?你可千万别入错了教会,走到什么邪路上去。” 亚瑟微微点头:“放心吧,查尔斯,我压根就没加入任何教会。我到现在还没碰上个让我觉得信服的神父或牧师呢,但是吧,我觉得你还挺不错的。这样,等你跑完全球航行,就去找个教堂当坐堂牧师,不忙的时候顺便给我办场洗礼。” 达尔文闻言不免觉得有些感动:“亚瑟,你居然这么相信我,甚至愿意在我的帮助下改宗信仰国教,我……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亚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亚瑟拿起桌上的餐布擦了擦嘴,他连连点头道:“那当然,查尔斯,不用和我客气。大伙都是好兄弟,就算哪天你突发奇想,宣布自己不信教了,我也照样挺你。” 他的话刚说完,一只长着赤红眼睛的渡鸦便从窗外呼啸而过,它爪子一伸,抓着餐盘里的牛排扬长而去。 埃尔德见了,不由吹了声口哨:“喔!看来今天海鸥不走运,牛排全都落到了乌鸦嘴里。” 亚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埃尔德,我和你赌一便士,牛排落不到乌鸦嘴里,它八成会塞进魔鬼的肚子里。” “你又在开玩笑。” 埃尔德一边用勺子搅弄着红茶杯,一边开口问道:“对了,你今天到底是怎么让科德林顿将军那么器重你的?你看他今天那副模样,一张老脸笑得像是穿了十多年的靴子皮一样,好像恨不能把孙女嫁给你。要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我还以为他是从贝特莱姆皇家医院里跑出来的精神病呢。” 亚瑟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开口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在皇家学会发了篇论文而已。凑巧那篇论文还是和迈克尔·法拉第联合署名的,所以科德林顿将军就误以为我在电磁学领域拥有堪比法拉第先生的造诣。” 埃尔德听得眉头一皱,他琢磨道:“科德林顿将军很喜欢科学领域的事情吗?那……亚瑟,你看你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亚瑟抬起手掌示意他打住。 亚瑟道:“我那点科学水平,教你骗骗涉世不深的少女还可以。但如果你想拿它去欺骗科德林顿将军,我恐怕他会把你塞进征服者号的炮膛里。况且你如果真想搞点科学研究,写几篇惊世骇俗的论文,这里明显有一位比我更适合教你的人选。” “谁?” 亚瑟指了指对面的达尔文,他冲着埃尔德道:“你如果能抱上查尔斯的大腿,我保证你立马就可以取代你叔叔成为卡特家最有出息的人物了。” 埃尔德听到这话,先是不屑的扫了眼达尔文,随后又更不屑的瞄了眼身旁的狄更斯。 他大大咧咧的开口问道:“你说的是哪个查尔斯?” 亚瑟冲着埃尔德一摊手,随后靠在椅背上开口道:“你能抱哪个抱哪个,我觉得他们两个都可以。” 两个查尔斯听到这话,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回道:“亚瑟,你真是抬举我了。我比起你,还是需要多多学习。” 亚瑟闻言,不由挑着眉毛冲埃尔德说道:“呐,埃尔德,你好好瞧瞧。这就是人家能当大人物的原因,他们在认真学习的同时,还都异常的谦虚。” 说到这里,亚瑟转过头冲着狄更斯问道:“查尔斯,你之前说通车仪式出了问题,到底是怎么了?” 狄更斯闻言,放下手里的刀叉,长出一口气:“亚瑟,你不知道,幸亏你今天没负责通车仪式的保卫工作,要不然这口黑锅肯定得扣在你的脑袋顶上。” 达尔文听到这里,不由问道:“火车出轨了?” 狄更斯摇了摇头:“比那更糟。” 埃尔德捏着下巴开口道:“参加仪式的威灵顿公爵出轨了?” 狄更斯迟疑了一下:“确实和威灵顿公爵有关系。” 埃尔德吸了口气:“威灵顿公爵该不会和一同参加仪式的前国务大臣威廉·赫斯基森一起出轨了吧?” 亚瑟有些听不下去了:“我觉得他们俩应该不存在那种关系,要是他们真的好到那种程度,也就不用威灵顿公爵专门跑去借着通车仪式找赫斯基森先生和解了。” 狄更斯叹了口气:“说的没错。他们俩本来想借着这次机会,向外界宣布赫斯基森派将重回托利党阵营。 事情的发展本来也很顺利,两位阁下一同登上了第一班列车,威灵顿公爵还为‘诺森伯兰号’火车的惊人速度而兴奋不已。 我听前去报道的同事们说,赫斯基森先生为铁路的成功通车振奋不已,而公爵先生更是在火车上兴奋的大叫‘这速度真是不得了’‘这玩意儿飞的和炮弹一样快’‘跑得也就比法国人稍微慢一点’。” 埃尔德闻言,忍不住捂住了嘴:“这不是挺好的吗?听起来通车仪式的气氛非常活跃啊!” 狄更斯点头道:“如果事情的发展照着这个趋势进行下去,确实会是一次非常完美的通车仪式。但是万万没想到,在火车到站后,威灵顿公爵原本正站在车厢上与车下的赫斯基森先生谈话。 可就在这时,晚出发的‘火箭号’列车突然抵达,这时候赫斯基森先生正站在铁轨上。他看见‘火箭号’向他驶来,吓得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虽然‘火箭号’已经非常努力的刹车了,但是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的把赫斯基森先生撞飞了十几米。” 亚瑟听到这里,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赫斯基森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狄更斯哀声叹息道:“别提了。虽然赫斯基森先生被抬上火车,以最快速度送到了附近医院抢救,但是几个小时后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死去。 那些赫斯基森派的议员因此勃然大怒,他们有人怀疑赫斯基森先生的死是不是一个阴谋。 他们质疑为什么在场负责保卫工作的警察和设计铁路的工程师们,没有一个人去提醒赫斯基森先生不要站在铁轨上,也没人告知他后面还有一班列车即将抵达。 威灵顿公爵因为这事现在已经忙的焦头烂额,苏格兰场和铁路公司受迫于赫斯基森派的压力,也已经对赫斯基森先生的死展开了调查。 所以说,亚瑟,你今天真的是非常幸运。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你完蛋了。后来我才知道,管理会场安全保卫工作的苏格兰场负责人居然被临时更换了,这真是谢天谢地。” 亚瑟听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窗外的海岸线,他问了句。 “今天苏格兰场带队负责通车仪式安保工作的最高指挥是谁?” 狄更斯听到这话,从包里掏出笔记,他翻了几页后,这才确定的回答。 “啊!找到了,今天的苏格兰场通车仪式负责人是泰勒·克莱门斯警司。”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复杂的真实世界 伦敦威斯敏斯特,白厅街4号,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总部。 大伦敦警察厅厅长查尔斯·罗万上校靠在真皮座椅上,他的右手压在案前,手掌下是几封信笺与刚刚从档案库里调出的部分存档文件。 而在他宽大办公桌对面坐着的,则是额前冒着汗水、但却仍旧维持着镇定神情的泰勒·克莱门斯警司。 罗万厅长拿起案前的烟斗叼在嘴里,点燃后抽了几口,烟雾瞬间将他那张脸遮的看不清楚。 办公室里只能听见罗万厅长一尘不变到可怕的声音:“克莱门斯。” “是,长官!” “去帮我把窗户打开。” 克莱门斯闻言起立,随后踏着稳健的步伐来到窗边,他伸出手刚刚想打开窗户,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 只听见噔的一声,一柄飞刀不偏不倚地插在了他手边的墙壁上。 克莱门斯的动作轻轻顿了一下,不过他还是依旧没有回头,而是打开了窗户,随后在窗边立正站好。 他的身后传来了罗万厅长用指节拍打桌子的声音:“需要我为你介绍一下,我桌子上摆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吗?” 克莱门斯沉默不语,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是人嘛,在坏事没有得到正式确认前,心中总会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希冀。 罗万厅长推开座椅,慢悠悠的从椅子上起身。 “不说话?不说话你以为我就会当你不知道吗? 实话告诉伱,我左手边的是弗雷德寄到苏格兰场的举报信和你这半年多来贪污腐败的相关证据。 而我右手边这些,则是赫斯基森派的议员们向大伦敦警察厅提出的正式抗议,以及皮尔爵士要求严肃查办渎职情况的内部文件。” 罗万厅长缓缓的迈着步子走到克莱门斯的身后,他抬起胳膊搭在下属的肩膀,开口道:“告诉我,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你觉得我收到这些东西后,应该怎么进行处理?” 克莱门斯喉结微微耸动,他朗声回道:“报告!根据内部条例处理!” “内部条例?”罗万厅长两手环抱靠在墙边:“你说的是那些写在执勤手册上的条例,还是咱们约定成俗的那些规矩?” 罗万厅长如秃鹰般锐利的眼睛紧盯克莱门斯,他看见克莱门斯的鬓角有一颗汗珠正顺着脸颊在一点点的向下滑落。 罗万厅长的眼睛一点点的瞪大,他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还敢干这种事?” 克莱门斯站的笔直,好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但他却依然没有回答。 罗万厅长望着他这副样子,也不多加斥责。他的背部猛地一用力,从墙边起身,随后开口道。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立刻,马上从这里跳下去!如果你跳下去以后没摔死,就给我咬舌自尽。我以荣誉起誓,你的家属会拿到抚恤金。” 罗万厅长抬起手臂看了眼手表,拍了拍克莱门斯的肩膀。 “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你可以仔细考虑。” 他返回办公桌前坐下,从厚厚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开始阅读,就像是往常一样办公。 似乎在他的眼里,这里并不存在什么克莱门斯,那个站在窗边的人不过就是团空气。 罗万厅长读完了这份来自内务部的特别文件,又抬头看了眼标题。 《关于拟定伦敦大都会警察队东伦敦大区格林威治警区分管警督亚瑟·黑斯廷斯晋升伦敦大都会警察队东伦敦大区主管警司的征询建议》 罗万厅长轻轻的呼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眼站在窗边纹丝不动的克莱门斯,鼻子里轻轻哼了口气,随后相当熟练的拿起插在墨水瓶里的羽毛笔,龙飞凤舞的在文件下方写上了一行文字。 ——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陆军上校,大伦敦警察厅代理厅长,伦敦大都会警察队警察总监,查尔斯·罗万,附议。 罗万厅长签完了字,将羽毛笔往桌上一扔,随后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靠在椅子上冷声道。 “看来你是想内部处理了?好,既然你这么选,那也可以。这两天把退缴的赃物赃款收拾好,我会派人拿回局里,弗雷德的事情到此为止,不会有人再提。 另外,为了赫斯基森先生,也为了内务部以及苏格兰场的声誉,明天一早我要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看到你的辞职信,我们的警司位置向来不富裕。” 克莱门斯转过身子,向罗万厅长敬了个礼。 罗万厅长见了,忽的嘴角一扯,他忽然暴起,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朝着克莱门斯的脸上砸去。 “赶紧滚,傻逼!” 克莱门斯的脸角挂着一串血滴,破碎的瓷片刮开了他的眼角,但却没能改变他的表情。 他立正大吼道:“再见,长官!”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办公室,只听见咔哒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他轻轻带上。 罗万厅长望着那扇门,他的脸上怒气未平:“他妈了个逼!近卫骑兵团出的全他妈是这种傻逼!” …… 与此同时,格林威治警区的警署里。 沉闷无光的禁闭室内,琼斯警长两眼无神的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自从来到伦敦以来,他的心思还从未像是现在那般宁静。 四周静悄悄地,这里听不见街边小贩谄媚讨好的恭维吹捧,也不必在上司们面前低声下气的大献殷勤。 就算他大吼大叫也不会有什么人给予回应。 这里就像是和人类世界隔离开了。 孤零零的,没有同伴,也不必和敌人演对角戏。 这里虽然一片黑暗,也看不见光明,但待在这里却让琼斯感觉安心。 忽然,他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音,琼斯将耳朵轻轻贴在了冰冷的墙砖上。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脸上突然多了一抹笑意,伦敦下起了雨。 就像是他和妻子刚来伦敦的那一天一样,伦敦又下起了雨。 那一天,他和妻子甚至连一把雨伞都买不起,也没有租到合适的房子,不舍得花钱住旅店的他们,只得在伦敦桥下的桥洞里过了一夜。 他记得那一夜,桥下有很多蚊子,而且还得时刻提防着潜伏在黑暗中的小偷与流浪汉们。 所以,那一晚,他睡得不是很踏实。 但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却睡得很安心。 想到这里,琼斯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人猛地揪紧,他想起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 机缘巧合下加入苏格兰场,在一线巡逻的日日夜夜,再到被克莱门斯警司看上,被调到总部充当他的个人助理。 这半年多以来,他接触到了很多人,也处理了很多事情。 他知道很多事做了并不好,他可以骗骗他的妻子,但是他骗不了自己的良心。 克莱门斯不是个好东西,他当然知道,但是他必须得仰赖着这位没良心的大人物才能活下去。 琼斯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在心中为克莱门斯祈福,即便他自己都不相信上帝会理睬为恶人许下的祝福语。 就在琼斯跪在地上默念着祷告词时,他的耳边响起了雨声外的第二种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沾了水的马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行进的速度,不算太快,也不算太慢,所以听不出马靴主人此时的心情。 禁闭室的门被呼啦一声打开,遮盖在光芒前的,是一道雄伟宽广的身影。 琼斯禁不住抬手遮在了眼前,在习惯了黑暗后,他已经有些受不了如此强烈的光线。 他看不清来人的相貌,只能看见缀在他嘴角旁忽明忽暗的红点。 随着一阵白雾升起,琼斯的耳边响起了那声他永远都不想听到的嗓音。 “苏格兰场的大部分警察,包括我在内,都是命中注定要下地狱的。琼斯,即便你特立独行的想上天堂,但现在才向上帝祷告,会不会,稍微晚了点?”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半是黑暗,半是光明 禁闭室的铁门渐渐关上,室内又恢复了黑暗。 在一片无光的环境中,琼斯重新适应了一阵,这才看清楚了面前的亚瑟。 今天的亚瑟,湿漉漉的头发背在脑后,身上也没有穿制服,他只是套了件白衬衫和紧身骑手裤。 如果再配上一个牛仔帽和背带裤,或许亚瑟的模样会更像是北美大草原上的西部牛仔,而不是苏格兰场的警察。 亚瑟抬起腿向前迈步,琼斯有些畏惧的向后缩了半步,但须臾之后,他终于还是顿住了脚步,停留在了原地。 他硬着头皮咽了口吐沫,随后开口道:“长官。” “不要叫我长官。” 亚瑟指着自己的白衬衫道:“你没看见我没制服吗?只有穿上制服或者便衣执勤的时候,我才是个警察。其他时候,我就是一位普通的伦敦市民,和现在的你没什么区别。” 亚瑟的话不算太长,但透露的信息却让琼斯感觉仿佛天都塌了。 他上下牙齿打着颤,断断续续的问道:“所……所以说……我被免职了?” “不然呢?” 亚瑟俯下身子坐在门前的台阶下,他望着琼斯,泛着淡红微光的眼睛里透露出致命的神采。 “你觉得克莱门斯会出面保伱?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出手帮你? 难道就因为你帮他干了点不干不净的事情,你就觉得自己是属于他们小团体的一份子了? 琼斯,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至少你比汤姆和托尼聪明。但是现在看来,你太傻了,你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傻到极致的气息。 在这个世界上,你想干坏事当然没问题,这世上干坏事获大利的人多了去了。 但是,如果你真打算这么干。那么,你最好拥有与你所犯下罪行相匹配的智力水平。 如果你不算聪明,那就不要去做好人,也不要去做坏人,你做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就好。 因为那两种人如果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很快就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里。让其他人来决定你的命运,这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琼斯听到这里,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感觉喉咙有点干,这让他的嗓音都显得沙哑。 “黑斯廷斯警督……” “我说过了,不要叫我什么警督,我现在不是个警察,我没有穿制服。” 说到这里,亚瑟忽然微笑:“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穿制服吗?” 琼斯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时候,他已经没有思考的能力了,他只能摇头。 亚瑟揪了揪衣领,随后冲他勾了勾手指。 琼斯将耳朵凑到他的身边,只听见亚瑟平静中带着点火气的声音响起。 “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穿那身衣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我如果穿上了那身衣服,我的任务就会变成保护不穿警服的你!” 亚瑟的话音刚落,琼斯便听见自己耳边响起了呼啸的风声。 只听见咚的一声,亚瑟用一记漂亮的勾拳将他击倒在地。 亚瑟站起身子,又冲着他的肚子上狠狠地来了一脚:“起来!琼斯,你们这种人不是很喜欢弱肉强食的论调吗?既然你那么喜欢吃人,那么被吃的时候,就不要给我露出这副‘饶我一命’的表情!如果这世界真的是弱肉强食,最后活着得就算不该是我,也轮不上你!” 琼斯捂着发青发肿的侧脸,抬手示意道:“长官,我……” 亚瑟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叫我什么?” “黑……黑斯廷斯先生……” “这就认输了?”亚瑟嘴角一提:“认输了我也不打算放过你啊!” 他甩手又给了琼斯一巴掌,将他抽的眼冒金星,随后将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亚瑟一边掐腰喘着气,一边开口道:“来,琼斯,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现在你不是警察,我也不是警察,大家都没什么顾忌。你要是不想死,那就在这里把我弄死。弱肉强食,森林法则,非常公平的一对一,让我瞧瞧你到底有没有资格活下去。” 琼斯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开口道:“你打死我吧,黑斯廷斯先生,我……我是不会还手的。” 亚瑟听到这话,笑容更灿烂了,但他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生气。 他一脚踹在琼斯的身上,将他踢到了墙上去。 随后不等琼斯缓过气,他便骑在琼斯的身上,用他那连弗雷德都吃不消的拳头一拳一拳的砸在琼斯的身体。 “不还手?不还手也赢得不了半点同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每天到底有多少死尸沉在泰晤士河里!不止是你,还有克莱门斯,你们俩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就因为你们的一己之利,你知道直接或间接地害死了多少人吗?不止是契约奴,不止是犯罪率,也不止是亚当,还有千千万万的罗宾!” 亚瑟一拳接着一拳落在琼斯身上的声音传出门外,守候在禁闭室外的汤姆和托尼听得身体连连打着颤。 有人从禁闭室的门外走过,好奇的看了一眼,却瞬间收获了托尼的怒视。 “看什么看?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做事,这里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小警官被他骂的一激灵,只得快步离开这里。 但渐渐地,汤姆也听不下去了,他问道:“托尼,要不我们进去劝劝吧。亚瑟不应该做这种事,他是个有涵养的好人,也从不喜欢使用暴力。这样打下去,他心里真的能好受吗?” 托尼听到这话,也不正面回答,而是开口道。 “或许你说得对,但思考是否合适,是亚瑟的职责,而我的职责,是执行亚瑟的命令。上次就是因为我听了他的话,所以我们把伦敦所有的盗尸人都绳之以法了,而且苏格兰场的所有巡警也获得了集体加薪。 不管是在精神上,还是在物质上,亚瑟言出必行,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承诺予以执行。对此,我感到非常高兴。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下定决心,只要是亚瑟的命令,我都会予以坚决执行。 当然,汤姆,我不建议你学我。但是对于我来说,哪怕亚瑟是错的,我也打算一路跟着他走到底。” 语罢,托尼便闭上了嘴,似乎禁闭室里传出的不是殴打声,而是雨水落在街道上的声音。 汤姆听到这里,不由皱着眉头叹气道:“托尼,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他再三忍耐,还是禁不住敲了敲铁门:“亚瑟,亚瑟!差不多行了,留他一条命吧。为了他,把自己的前途搭上,你这是何必呢?” 禁闭室里,亚瑟听到这话,悬在半空的拳头停了。 他看着鼻子里冒血,脸上布满青紫淤痕的琼斯,深深吸了口气。 他问道:“你还真不还手啊?最起码让我见识见识你的骨气。” 琼斯抬起肿胀的眼睛,他的笑容里透露着一丝无奈:“先生,我有家庭。” 亚瑟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着琼斯那张脸,悬着的拳头终究没有砸下去,他将提着对方领口的手一松,随后站起身子道。 “忘了告诉你了,你的渎职报告我虽然写了,但暂时还没有交上去。” 琼斯听到这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绽放出了一点点的光亮。 “您……您是说?” 亚瑟重新点燃烟斗:“你这条命不值钱,也抵偿不了那么多的罪孽。所以这一次,暂且算你熬过去了。但这不代表你就安全了,别忘了你的命现在捏在谁的手里。你说的非常对,别忘了你还有家庭。” 琼斯闻言,只感觉这昏暗的禁闭室里都浮现了光明,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亚瑟,而是他的上帝。 他跪在亚瑟的身前,激动的千恩万谢道:“谢谢!真的谢谢您!我……我保证我会赎罪的。” 亚瑟俯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赎罪?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不是上帝,所以我不负责原谅任何人。我要的是你替我卖命,就像你以前替克莱门斯所做的那样。琼斯,这就是你的报应。” 琼斯连连点头,他感觉如释重负,脸上写满了笑意:“这是我的报应,确实是我应得的报应,感谢您,黑斯廷斯先生。” 亚瑟见了,一皱眉头,又给了他的肚子上一脚。 他望着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喘不上气的琼斯,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与余韵悠长的嗓音。 “要叫我长官,傻逼。” 阿加雷斯倒吊在禁闭室的屋顶,他用蝙蝠翅膀紧紧地包裹着身体,与此同时,也在用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打量着亚瑟离去的背影,他将一切都收归眼底。 红魔鬼的声音在亚瑟的耳边炸响,他低笑着沉吟:“喔,亚瑟,不错的一场戏。好多次,我还以为你真的打算当场把他打死呢。” 亚瑟穿着带血的白衬衫,在众位警官敬畏的注视下走出警局大门,他顶着伦敦街头的小雨,仰头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虽然我并没有打算弄死他。但要不是汤姆叫我,我确实有可能当场把他打死。” 红魔鬼嘿嘿的笑着:“那么你留着他的狗命是打算做什么呢?” 亚瑟揉了揉脸上的雨滴,将脸上沾着的血迹洗去:“克莱门斯没了,弗雷德死了。但这不代表伦敦就太平了,毕竟伦敦的贫困率摆在那里。与之相反,没了这些人,伦敦东区恐怕又要回归狂野中世纪了。在我看来,这可不行。” 红魔鬼听见这话,眼中传出了一丝欣喜,他低声微笑道。 “这么说来,你还打算收编那个‘坎布里吉的小兄弟’?” 亚瑟点了点头:“那得看他们配不配合了。” 魔鬼问道:“要是他们不配合呢?” 亚瑟吐了口烟圈:“我相信,他们会配合的。” 红魔鬼露出了一丝值得玩味的笑容:“我亲爱的亚瑟,你总算是认清了世界的两面性。你终于明白了,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只有驯服了黑暗,才能主宰光明。” 亚瑟瞥了他一眼,深吸一口烟,随后倒出烟灰,开口骂道:“什么狗屁黑暗与光明。” “你还在嘴硬?” 红魔鬼微笑着,他的身形渐渐消失,只能听见他诱惑的嗓音依旧在亚瑟耳边作响。 “这……就是你的命运……接受命运编织在你身上的一切吧,因为除此之外,我确实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适合您。” (本章完) 第八十章 你还有什么利益? 傍晚时分,伦敦郊外的联排别墅前,右脸结痂的克莱门斯警司冒着细雨、拎着礼品站在雕花铁门外。 虽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了,但还是他头一次感觉这么紧张。 他向看门的仆人赔着笑,开口道:“您还记得我吗?” 仆人仔细的打量了一眼他,笑着点头道:“当然,克莱门斯警司。您今天是正巧路过,还是专程来拜访子爵阁下的?我记得子爵阁下好像没有通知我,您今天会登门拜访。” 克莱门斯勉强的笑了笑,随后从口袋里抽出钱包掏了张票子和礼物一同递了过去。 “我知道帕麦斯顿子爵向来操劳,但是还是烦请您现在去告知他,我有要紧的事情需要找他面谈。” 仆人收下礼物,将票子塞进兜里,微微点头:“请您稍等片刻。” 克莱门斯望着仆人离开的背影,微微出了口气。 他从兜里摸出烟斗,想要抽上几口,但是当他打开火柴盒,却发现里面的火柴已经用尽。 他捏着火柴盒,用力的闭上眼睛,抬头顶着蒙蒙小雨,咬牙低声骂了句:“晦气!” 他感觉从头到脚都有些发凉,也不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还是由于他糟糕透顶的心情。 不过好在仆人并没有让他站在雨里等上太久,很快,他的耳边便响起了仆人的声音。 “克莱门斯先生,子爵阁下有请。” 克莱门斯睁开眼,强颜欢笑的冲着仆人问道:“子爵阁下现在心情如何?” 仆人微微笑道:“他这两天心情都很不错,这应该是由于对子爵阁下来说,大部分事情都进行的非常顺利的原因。” 克莱门斯心里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随后便在仆人的带领下朝着客厅走去。 客厅里依然还是那些装饰,和上次相比,唯一的不同之处,可能就在于那枚放置于客厅墙上的鹿头标本被换成了一扇画框。 画框里装裱着的并不是什么高档的油画,而是一副从报纸上剪下的讽刺漫画。 漫画的绘画技艺谈不上有多高明,但展现的内容却让人回味不已。 那是一路铺陈直通天际的无边铁轨,而在铁轨上奔驰的,则是骑在火车头上的威灵顿公爵以及车厢里写着‘威廉·赫斯基森’名字的棺材。 而在漫画的下方,也注明了它的标题——威灵顿公爵寄给上帝的加急快递。 这恐怕就是帕麦斯顿最近心情不错的最大可能性,也是今天克莱门斯不得不登门拜访他的重要原因。 克莱门斯盯着那副漫画看得出神,直到帕麦斯顿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这种绘画技巧十分粗鄙,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往往只有运用这种简单易懂的形式,才能拨弄公众那不算发达的大脑,顺带着挑起他们丰富到有些极端的感情。” 穿着正装打着领结的帕麦斯顿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他摘下帽子放在茶几上,随后身子向下一沉靠在了沙发上:“随便坐,有什么事就快说吧,我一会儿还得去参加宴会呢。” 克莱门斯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他笑着试探的问道:“看来您已经知道了曼彻斯特-利物浦铁路通车仪式上的那档子事了。” 帕麦斯顿端起茶杯点头道:“各种新闻满天飞,我就算不想知道也不行啊。赫斯基森先生真是不幸,虽然我对他谈不上喜欢,但是一位杰出的人才确实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克莱门斯听到这里,他微微张开嘴,犹豫了半天,总算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我……其实我是故意没提醒赫斯基森先生的,说回来,他的死和我也有点关系。我知道,您一直很担心赫斯基森派重回威灵顿公爵的麾下,所以……” 帕麦斯顿闻言,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克莱门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赫斯基森先生的死就是一场意外,最多再算上铁路公司和苏格兰场工作失职,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难道想说,是我故意策划谋害了一位下议院领袖、前国务大臣吗?” “不不不。”克莱门斯赶忙否认:“这当然和您没有任何关系,您向来拥有良好的声誉。只不过我碰上了点小问题,所以……” 帕麦斯顿盯着他看了半天,这才微微点头,他训斥道。 “有问题伱就直接说问题就行了,为什么要扯别的事情?克莱门斯,这么婆婆妈妈的,可一点儿都不像你。知道我以前在陆军部的时候,为什么喜欢用你吗?就是因为你这个人就事论事,对待一切命令都坚决执行,没有其他什么多余的想法。” 克莱门斯额前冒汗,他开口道:“没错,这是我的错,请您原谅。” 帕麦斯顿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他靠在沙发上轻轻喝了口茶:“好吧,说问题吧。” 克莱门斯鼓足了勇气,他开口道:“实不相瞒,之前为了完成您的交代,我可能把弗雷德逼得有点急,他把我的一些事情都写成举报信交到了苏格兰场。罗万厅长因为火车事故和这封举报信大发雷霆,所以他现在正逼着我主动离职。” 帕麦斯顿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他搓了搓脸,开口问道:“克莱门斯,我不主动提弗雷德,你居然还有脸提?我让你确保弗雷德把那个法国人安全运回巴黎,你的努力都做到哪里去了?” “我……” 克莱门斯汗流浃背:“子爵阁下,这件事很复杂。我本打算亲自督办这件事的,但是您不知道,我在行动的前一天晚上突然被临时委派去了曼彻斯特负责通车仪式,况且即便没把弗雷德的事情办妥,至少我在赫斯基森先生的事情上还是尽了一些努力……” 帕麦斯顿一拍茶几哼了一声,他义正言辞的指着克莱门斯道:“你如果真的和赫斯基森先生的死有关系,那我建议你尽快向苏格兰场自首。一位杰出政治家的生命,可不是什么儿戏!” “那弗雷德的事情……” “弗雷德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帕麦斯顿笑着问道:“克莱门斯,你难道忘了,上次咱们俩见面的时候,我和你说什么了?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在弗雷德的事情上有什么利益吗?” “可您之前要求我确保弗雷德把那个法国人……” “喔!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情?克莱门斯,你是苏格兰场的警司,那你应该知道,凡是办案子都要讲证据。况且弗雷德把那个法国人运回去了吗?他连人都没运回去,他自己也死在了公海上,你难道打算把他的尸体拖出来上法庭吗?” “我……” 克莱门斯听到这里,握着的拳头忽然紧了紧:“这么说,您是不愿意出面保我了?” 帕麦斯顿问道:“不仅仅是对我而言,对所有人来说,保不保一个人,衡量的唯一标准就是他的重要性,而不是他曾经想干但又没干成什么事情。克莱门斯,你如果想要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升自身的价值。 再说了,苏格兰场的事情我也插不进手,你别忘了,我虽然在托利党里还有不少旧相识,但归根到底我现在是一个在野的辉格党议员。” 克莱门斯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帕麦斯顿的态度。 他也不想再多同对方分辩了,而是直接站起身子向帕麦斯顿辞别。 “那么,再见了,子爵阁下。祝您今晚在宴会上玩的开心。” 克莱门斯转过身子刚想出门,却发现帕麦斯顿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帕麦斯顿笑着踱步来到他的身前:“泰勒,你先不要生气嘛。出了事情,总得要人出来背责任的。你如果要和罗万厅长硬顶,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一个苏格兰场的警司而已,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你回家好好休养一阵子,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我保证,等到辉格党上去的时候,我还是会履行先前的承诺,把你调到军械总局。这段时间好好修身养性,想一想在苏格兰场这段时间的得失,对你未来的发展会有帮助的。” 克莱门斯闻言,转过身子问道:“您说的话当真?您在我身上还有什么利益?” 帕麦斯顿笑着道:“算不上什么利益,也就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旧日感情。毕竟当年在彼得卢的事情上,你好歹也算是替我出了力。你不是没有能力,只是办事还欠缺一点周密,所以我今后肯定还会用得上你的。” 克莱门斯听到这里,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好,我相信您。这回,算罗万赢我一局,我会向他递交辞职信。” 帕麦斯顿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罗万怎么会赢你一局呢?你就算辞职了,空出来的位置也落不到他底下人的手里啊!” “您的意思是说?” 帕麦斯顿从桌上拿起报纸甩到了克莱门斯手里。 他平平淡淡的开口道:“这次最出风头的,可是皮尔一路培植上来的亲信。他用的手段也如出一辙,就像是我当年培植你。”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骄傲的高卢雄鸡 格林威治警署里,这个平常让伦敦市民避之不及的地方,却成了记者们趋之若鹜的圣地。 能让他们如此疯狂,自然也是有其原因的。 那就是他们听说,那个被皇家海军从公海上营救回来的法国佬,现在正被保护在这里。 来自各种大小报纸的近百名记者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他们高涨的采访热情甚至使得亚瑟不得不下令取消了部分巡警的巡逻任务,临时把他们调回来维持现场秩序。 而在他的办公室里,亚瑟也不得不在把那个法国胖子放出去接受采访前,对他进行一定程度的临时培训。 他望着穿着一身宽松便装,头顶破毡帽的大仲马,不由摇头道:“仲马先生,您头上戴的那是什么?那也能算是帽子?” 大仲马闻言,立刻反唇相讥道:“喔!黑斯廷斯先生,您帽子下的那是什么?那也能算是脑子?” 大仲马此话一出,立马引得旁边看热闹的红魔鬼捧腹大笑。 亚瑟则无奈的耸了耸肩,他认真道:“仲马先生,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斗气的。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您不能戴着那样的帽子出去接受采访。否则被那些记者看见,弄不好他们又得添油加醋的编故事,说我们虐待您。” 大仲马伸手敲了敲桌子,这个胖子问道:“难道你们没有虐待我吗?” 亚瑟捏着下巴回想了一下这些天说过的法国笑话集,不由尴尬一笑:“那些都是精神上的,最起码我们没有在肉体上虐待您。” 但大仲马听了这话可不打算和解,他严正要求道:“你必须为伱们之前的行径,代表大伦敦警察厅和皇家海军向我道歉!” 亚瑟闻言,面上有些纠结:“请恕我直言,仲马先生,苏格兰场和皇家海军确实没有向法国投降的先例。但如果您真的急需一份道歉,我建议您去找我们的首相威灵顿公爵。虽然时间已经比较久远了,但毕竟陆军确实曾经向法国人缴过枪。您应该记得吧,美国东部的弗吉尼亚约克敦,时间是上个世纪,1781年。” 大仲马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他打量了一眼这位比他小了几岁的年轻人,忽然有了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这还是他这辈子遇上的第一个能在嘴皮子上和他讨便宜的家伙。 他脱下破毡帽,开口道:“行,那我就听你的。其实我不戴帽子也没什么,只有你们英国人才喜欢戴帽子,毕竟大部分英国人只要摘下帽子,那闪闪发光的脑袋简直能刺瞎别人的眼睛。” 亚瑟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您不愧是一位伟大的剧作家,说出来的话总是这么文采斐然。” 大仲马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位剧作家的?” 亚瑟装作不好意思的开口道:“仲马先生,我忘了告诉您,其实我非常欣赏您的才华。我凑巧看过您的那部惊世之作《亨利三世及其宫廷》。这出剧目不止在巴黎很火,这两年也传到了伦敦,我在老维克剧场里看过很多遍,但每一遍都让我记忆犹新。” 亚瑟如此吹捧大仲马,这下换大仲马不好意思了,他咳嗽了两声,骄傲的抬起脑袋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出戏。但是我也非常感谢您对于我的支持,在海峡另一边的小岛上收获一位粉丝,确实让我感到十分欣喜。” 亚瑟听到这里,不由话锋一转:“不过吧,我其实还有个更喜欢的法国剧作家。” “谁?”大仲马一挑眉毛:“伏尔泰?狄德罗?又或者是卢梭?” 亚瑟微微摇头:“不不不,他们对我来说都太古老了。我说的是一位与您年纪相仿的作家,维克托·雨果。” “你喜欢维克托?”大仲马想了想点头道:“不过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他写了那部《克伦威尔》,我早就听说他在英国挺受欢迎的。” 这下换亚瑟诧异了:“你认识他?” “当然了!”大仲马道:“我还和他吃过饭呢,我们算是普通朋友,但又不是特别熟。” 亚瑟闻言,不动声色的拿起手帕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大仲马聊到了文学,攻击性也明显降低了下来,他感兴趣的问道:“你最喜欢维克托的哪部作品?” 大仲马这下可算是把亚瑟问住了,他没看过大仲马口中的雨果代表作《克伦威尔》,但又不确定此时《巴黎圣母院》等名篇是否成书。 因此他只能模棱两可的回答道:“与其说喜欢雨果先生的哪部作品,不如说我喜欢他书中的一些金句妙语。我向来认为,雨果先生在喜剧方面的天赋,是常人无法企及的。” 大仲马闻言,立刻皱起了眉毛:“你不会是在信口开河吧?维克托写的可都是历史正剧,什么时候写过喜剧?” 亚瑟摇了摇头:“您不明白,不同的文字在不同的人看来,就会有不同的效果。你应该知道,莎士比亚曾说过,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法国人眼里,雨果先生写正剧写悲剧。但是在英国人的眼中,雨果先生的文字却很有喜剧效果。” “比如说呢?”大仲马微微点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写作技艺。 亚瑟开口道:“比如说那句——全欧洲都在进攻法国,而法国人却在进攻巴黎。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悲剧的呢?这是史诗性的悲剧! 法国人觉得这是悲剧,而英国人全都已经笑得不行了。” 大仲马听到这里,忍不住抱住了酸胀发痛的脑袋,他嘶嘶的吸着气,想要反驳,但又感觉任何反驳在事实的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叹息道:“算了,不和你计较了。刚刚这句话是维克托哪本书上的?回头我得找来好好看看。” 亚瑟也不回答,只是开口道:“您还是先出去把采访做完吧。您要是再不出去,我担心这帮记者可能要准备把警署都给砸了。” 大仲马就像是霜打的茄子,就连往日里高傲扬起的蓬蓬头也耷拉了下来。 他问道:“采访的时候,我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亚瑟闻言不由一愣:“您怎么突然这么配合了?” 大仲马没好气的一瞪眼:“不然呢?万一说错了话的话,我不是得被送回法国吗?” 亚瑟打趣道:“您怕现任国王路易·菲利普给你把脑袋去了?” 大仲马心情复杂的看了眼窗外的小雨,他憋了半天,这才吐露了心中的实情。 “哼!我倒不怕他,他不过是一个僭主而已。我只不过是怕我回去以后,又要开始忍不住煽动伟大的法国人民进攻巴黎了!” 亚瑟也笑着叹了口气:“罢了,我干脆陪您一起去出席采访吧。我也担心以您这个火爆脾气,万一在记者的逼问下发了怒,顺口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可就是个大问题了。 对了,我还得另行通知您,根据内务部和苏格兰场总部下发的命令,您在采访结束后暂时还不能远离格林威治警区的视线,最少不能远离我的视线。” “这是为什么?”大仲马上下扫量了一眼亚瑟:“你们英国警察也玩法兰西那套?呵,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这些东西都是从我们那儿学的。” 亚瑟道:“倒也不是学不学的,我必须得诚实的告诉您,我们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的救您的命,不是因为内务部和苏格兰场对于打击犯罪下了多大的决心。 而是大人物们认为,您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法国人的手里,如果这次抓你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奴隶贩子,我们估计也不会追到公海上去,更别提出动皇家海军。 所以呢,我之后虽然依旧会监视保护您,但监视的内容也仅限于不让您落在您的同胞手里。如果您碰上了其他犯罪,我们依旧可以赋予您最大的自由选择权利。” 说到这里,亚瑟顿了一下,随后微笑问道:“您这样看的话,我们苏格兰场的警察还像是法国军警吗?” 大仲马的眼皮子跳了跳:“说实话,在某些方面,或许你们还不如法国军警。要么不管,要么全管,这种半管不管的管法到底是什么魔鬼行径?” 亚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拍了拍大仲马的肩膀:“得了吧,仲马先生。这就是大不列颠的特色国民性,您以后就会慢慢熟悉的,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区别就在于这里。走吧,咱们去接受采访吧。” (本章完) 第八十二章 天上掉馅饼 格林威治警署的大厅里,亚瑟与大仲马一左一右坐在由两张办公桌临时拼凑起的发言台上,而在台下坐着的则是一众经过仔细筛选后留下的新闻记者。 至于如何界定正规与不正规,亚瑟采取了内务部与苏格兰场一贯的标准,凡是依法依规缴纳印花税,并且拥有固定办公地址的报社,便可以算作正规报社。 而对于挑选哪些报社记者进行提问,亚瑟又自有另一套标准,凡是报社总部处于苏格兰场管辖范围内的,或者更详细的说,只有报社总部设于伦敦舰队街的新闻媒体才可以进行采访。 这倒不是亚瑟歧视伦敦街头的各种小报,他发自内心的认为,各种小报才是伦敦报业的灵魂,但他也清醒的认识到小报记者为了博取发行量会提出哪些让人难堪的问题。 在这种外交事件上,只有邀请那些发行量巨大并且拥有着较为长久经营目标的报社进行采访,才不至于闹出苏格兰场与内务部不愿意见到的幺蛾子。 亚瑟看到一切就绪,笑着开口道:“看来各位记者先生已经等不及了。我知道对于新闻业来说,时间就是生命。那么接下来,咱们就开始吧。”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视线掠过每一位在场记者。 最终,他的视线随着汤姆警官的步伐一起停下,他笑着指向那位汤姆身边的记者道:“请这位先生提问。” 记者被点到名字,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他开口道:“早上好,黑斯廷斯警督,仲马先生,我是来自《泰晤士报》的特派记者。 众所周知,这次仲马先生在伦敦遭劫持一案引起了不列颠各界的广泛关注。公众都对于法国政府这样无视他国主权,擅自在他国土地上雇佣不法分子侵犯他人生命安全的行为感到震惊与愤怒。 我想知道的是,仲马先生对于英法两国之间的政府差异存在着怎样的看法?法国的新国王路易·菲利普是否真的如他所吹嘘的一样,是一位推崇君主立宪的、能代表法国人民利益的国王。” 亚瑟听到这里,只是看似不经意的敲了两下桌子。 大仲马也心领神会的读懂了他的意思,这是他之前同亚瑟约好的暗号。 敲两下桌子的意思,就是让他说两句英国人的好话,如果不介意的话,最好还能吹捧两句托利党内阁。 当然,让大仲马去赞美击败了拿破仑的威灵顿公爵,恐怕他很难做到。 但如果只是夸一夸苏格兰场的话,那他还是勉强能忍一忍的。 大仲马几乎是捏着鼻子在说违心话:“首先,要感谢英国警方的努力与英国公众对我的关心。正是由于广大公众的心中长存的正义,鼓舞了我对抗法国僭主路易·菲利普的决心。 不论是法国人民还是英国人民,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权利而战,哪怕为了这个权利,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亚瑟听到这里,三两下就品出了不对劲。 倒不是说大仲马的慷慨陈词有什么问题,而是这种话可不能现在提,皮尔爵士之所以同意他去营救大仲马,就是为了用这个‘对法外交胜利’转移英国公众对‘议会改革运动’的注意力。 如果让大仲马这么大大咧咧的说下去,不止达不到转移注意力的目的,反而还会惹得英国公众与法国的七月革命产生共情。 这样一来的话,注意力不就等于白转移了吗? 亚瑟赶忙咳嗽一声,他开口道:“仲马先生,时间有限,咱们还是赶快进下一话题吧。” 语罢,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托尼警官的身上。 只见托尼踱步走到一位记者身边,对着记者的笔记本悄咪咪的看了两眼,这才微微点头。 亚瑟顺势指名道:“请这位先生发言提问。” “您好,我是来自《观察家报》的记者,我的问题是……” 新闻记者会的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在亚瑟与汤姆、托尼等人的掩护下,大仲马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了这场试炼。 亚瑟低头看了眼自己记下的发言记录,一点用来讨好英国公众的吹捧、一点用来提高托利党支持率的肯定,再加上一点翻来覆去、毫无意义、大谈法国与英国之间民主差异的空话。 亚瑟满意的合上了笔记本,对于他来说,这是一次相当完美的记者会。 但是他身旁的大仲马却显然并不满意。 在送走了收获满满的记者们后,这个法国胖子不悦的开口道:“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英国佬的思路,你们自诩拥有世界上最先进、民主、自由的制度,结果抬起脑袋一看,居然头上还有个国王,你难道不觉得这事很讽刺吗?” 亚瑟一边整理着桌面上的文件,一边开口道:“仲马先生,我和您说过很多次了。君主立宪制和君主制是两码事。” “但如果没有君主,那不是可以建成一个更加完美的宪政国家吗?” 亚瑟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文件冲着大仲马摇了摇手指:“先生,如果英国没有国王,建成的就不是一个宪政国家,而是四个了!它们分别是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和威尔士。 我知道法国人一直惦记着分裂大不列颠,但这种事您大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反正我们也不会因为这种理由逮捕您,因为您这种想法就算放在英国人当中也只是平平无奇而已。 很多英格兰人,甚至于苏格兰人都想把爱尔兰踢走,而爱尔兰人自己也不乐意在大不列颠的体系下待着。要不是威灵顿公爵等大人物一直勉力维持着,估计我们早就分家了。” 大仲马闻言也深吸了一口气,他摇头道:“说实话,我有时候确实看不懂伱们这帮英国佬。要是较真起来,你们是欧洲最先实现宗教宽容的地方,也是最先废除奴隶贸易的地方,有些时候确实称得上是欧洲之星。但你们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却总会显得小家子气,例如你们对于爱尔兰的态度,就非常典型。” 亚瑟闻言,挑着眉头道:“我之前就说了,这就是英国与法国的差异。英国一直崇尚个人主义,就算把一对父子放在一起,他们都会把各自的财产划分的相当清晰。您可能不知道,英国最完备古老的法律就是关于父子兄弟分家的《财产法》体系了,那里面的条目多的能令你发狂。 英国人对待子女兄弟尚且如此,你又怎么能指望他们能如此迅速的接受爱尔兰人呢?毕竟苏格兰和英格兰联统都那么多年了,至今为止也只是稍稍降低了双方的敌意。所以,即便一些卓越的政治家可以看到爱尔兰的价值,但要想扭转公众的固有观念绝非一朝一夕。” 说到这里,亚瑟话语突然一顿。 他看见埃尔德正笑嘻嘻的站在警署外,用两根手指夹着一张支票冲他晃荡。 亚瑟眉头一皱,正想出门找他问问,岂料还不等他出去,埃尔德居然已经率先进来了。 埃尔德瞥了眼四周,发现没人注意他俩之后,这才迅速的将支票塞进了亚瑟的兜里。 “拿着这个,菲茨罗伊上校的一点小谢意。” (本章完) 第八十三章 百万英镑青春版 亚瑟看了一眼埃尔德,随后拉着他和身边的大仲马出了警局大门,一路走进了街对面的咖啡厅。 果不其然,刚进咖啡厅,他便发现达尔文也等在角落的座位里。 今天的达尔文看起来同样是一副好心情,他换了个看起来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新帽子,正坐在座位上摆弄着一套崭新的标本制作工具。 亚瑟拉着埃尔德等人入了座,刚刚坐稳,他便忍不住抽出兜里那张支票扫了一眼。 上面明亮耀眼的标记顿时晃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张出自英格兰银行的1000镑存款票据。 亚瑟深吸一口气,这已经顶的上他在苏格兰场干十年警督的工资了。 埃尔德得意的叼着烟斗问道:“怎么样?我就说了,干完这单大生意,报酬肯定不低吧?亚瑟,有了这1000镑,你也可以算是在伦敦30岁以下的年轻人中小有成绩了。” 亚瑟瞥了他一眼,先是伸手要了杯红茶,随后问道:“那艘‘黑荆棘’号到底卖了多少钱?菲茨罗伊上校这出手未免也太大方了吧?” 埃尔德笑眯眯的捻起盘子里的甜甜圈,开口道:“最近经济复苏的势头不错,所以黑荆棘卖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价钱,扣除折旧和维修费用,还有接近5000镑的盈余。” 亚瑟夹起一块方糖放进茶杯里,他一边搅拌一边问道:“可就算有5000镑的盈余,菲茨罗伊上校也不过就拿个1250镑,剩下的还得分给船员们。我虽然在那天战斗中帮了他一点小忙,但他一下掏这么多给我,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 他想要把支票递回去,但埃尔德却把他的手按了回去:“亚瑟,你就收下吧。你不收下,菲茨罗伊上校可不安心。” 达尔文听到这话,也不由开口傻笑道:“没错,亚瑟。伱可能不知道,那艘‘黑荆棘’号上除了契约奴隶,还装了不少金币和走私品。” “走私品?什么走私品?”埃尔德仿佛失忆,他脸红脖子粗的冲着达尔文训斥道:“查尔斯,我警告你,你可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成捆的钞票,难道就堵不上你的嘴?” 亚瑟听到这里,倒也不和他客气了。 他径直问道:“你和查尔斯拿了多少?” 埃尔德听到这话,只是笑着伸出两根手指:“我们不能跟你比,这个数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托你的福,我和查尔斯都是按照军官标准分配的战利品奖励。” 一旁的大仲马听到这里,不由也有些羡慕:“唉,怎么就没有分配给我的。” 埃尔德瞅了眼这个胖子,毫不留情的批判道:“得了吧,你都捡了一条命了,还不满意?要是按照弗雷德的打算,你本来也应该被归类为商品。卖去西印度群岛的圣多明戈,20镑一个的廉价劳动力。” 亚瑟本以为埃尔德这句话会把大仲马的暴脾气点燃,谁知道这个法国胖子却自嘲似的叹了口气。 “或许去趟圣多明戈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说起来,我的祖上还是在那儿发迹的呢。” 埃尔德闻言皱眉道:“你祖上是西印度的奴隶庄园主?” 大仲马自顾自的倒了杯茶:“不,我祖上是在庄园里干活的黑奴。” “黑奴?!” 埃尔德听到这里,险些把下巴都惊掉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大仲马,奇怪的问道:“哥们儿,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你也不黑啊!” 而达尔文则已经开始望着大仲马的外貌体格陷入了深思。 至于亚瑟,他虽然也同样吃惊,但片刻后,他又有些理解似的打量了一眼大仲马的发型:“怪不得你是卷发蓬蓬头呢。我就说法国人就算再怎么追求时尚,也不能费这么大的力气去烫这么个麻烦的发型。” 大仲马喝了口茶,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我的来历了呢。毕竟我的姓氏就摆在这里,仲马,这可不是个正常的法国姓氏。” 埃尔德摆手大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上次我遇见一个法国人,他还说自己姓上帝呢!” 大仲马闻言瞪了埃尔德一眼,拍案而起:“先生,我是在和你说正经的!” 埃尔德打量了一眼大仲马壮硕的体格,砸巴了两下嘴,随后乖巧的捧起茶杯:“您继续。” 大仲马这才消了气,他坐回椅子上开口道:“我的祖母是个被贩卖到西印度种植园的黑奴,名字叫做玛丽·赛赛特·仲马,他被我的祖父,也就是那个庄园主强暴后生下了我的父亲。说起来,我那个混账祖父还有点名气,你们知道法国的帕耶特里家族吗?” 亚瑟仔细的想了想,点头道:“有点印象,我貌似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姓氏,似乎是来自于诺曼底。” 大仲马惊异的点了点头:“我之前还真是小看你了。没错,我祖父就是来自诺曼底,诺曼底的帕耶特里侯爵。他曾经当过法国的炮兵上校和总军需官。只不过后来由于挥霍无度,在法国破了产,所以只能去圣多明戈经营种植园。 就是在那里,他买下了我的祖母,强暴她生下了我的父亲——托马斯·亚历山大·德·拉·帕耶特里。 后来,我的祖父有一位在法国的亲戚死了,他为了凑回国的路费,又把我的祖母和父亲卖了出去。不过好在他总算还有那么点良心,又或者是因为他年事已高不能生育,所以在继承了亲戚的财产后,过了没两年他又去把我父亲给赎回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把我父亲当成继承人好好培养,但你明白的,童年受了这么大的伤害,我父亲心里是不可能原谅那个老混蛋的。所以,在我父亲成年后,他和祖父的矛盾也因为他新娶的后妈而激化了。 我父亲毅然决然的准备去参军,他把自己的姓氏从帕耶特里改成了祖母的仲马,随后加入了拿破仑的军队。 他凭借着骁勇善战的精神与百折不挠的勇气,一路升到了法国阿尔卑斯山地军团司令的职位。他打的奥地利人哭爹喊娘,他们叫他‘黑魔鬼’,我父亲还曾追随拿破仑征服开罗,他立下了很多功勋和荣誉。只不过后来嘛……” 说到这里,大仲马似乎有些不忿:“我至今还是不明白拿破仑为什么要疏远我父亲,或许就因为他与拿破仑意见不同,又或者是因为我父亲独特的姓氏? 我搞不明白,但我觉得,以我父亲的骁勇善战,他本不应该被关进监狱,我也不明白拿破仑为什么要拒绝支付我父亲的退伍金,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行。 以我父亲对法国的贡献,他本应该得到一个体面的生活,或者至少应该得到一个体面葬礼。 而不是穷困潦倒的死在家中的小板床上,随葬品也只有一根他常用的手杖,甚至连手杖的金把手都被他要求取下来留给家里,因为他觉得他留给家人的财产实在是太少了。” 埃尔德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骂道:“拿破仑果然不是个东西!我就知道,一个法国矮子能干出什么好事情?” 大仲马闻言摆手道:“拿破仑是拿破仑,法兰西是法兰西。他是个不错的人,但是配不上做法兰西皇帝。没有人配得上法兰西的皇帝之位,我就是从拿破仑身上才明白了,不论一个多么好的人,只要把他摆在那个位置上,他总会变得专横无情,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是个坚定的共和主义者。 拿破仑那样的人在当了皇帝以后都开始变得独断专行,路易·菲利普又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坐上法兰西的王位?我就是看不惯这一点,所以才被他迫害的不得不逃离法国。” 达尔文听到这儿,琢磨着问道:“这么说,您躲过了这一劫,恐怕暂时还不能安心。从您的描述来看,法国政府未必不会再对您进行谋害。” “谋害?”埃尔德听到这儿眼前一亮:“这意思是有可能还能再干一票?那我可得去催催菲茨罗伊上校,让他赶紧找人把贝格尔号修好。” 亚瑟瞥了眼埃尔德,他喝了口茶:“法国人就算再笨也不可能故技重施。路易·菲利普要是和仲马先生真有那么大的仇恨,估计下次直接派杀手来做掉他就行。 他这次既然想把仲马先生活着抓回去,无非是打算借他来向国内的极端共和主义分子立威。第一次没成功,如果还要坚持着来第二次,这就已经不是一般的外交挑衅了。 而且皮尔爵士那边通知我,外交部已经责令驻法大使向法国政府提出严正交涉和抗议,至于法国的新政府会有什么反应,那就不是我们能考虑的了。” 埃尔德听了这话,不由有些泄气,他一甩手道:“都他妈怪科德林顿将军!和奥斯曼人过不去可以,他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呢?要是把那艘海盗船留给我们,估计咱们又能多个七八十镑的战利品奖励。” 埃尔德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亚瑟,你现在揣着这么多钱,有没有考虑做点投资生意呀?” 亚瑟端着茶杯,他看见埃尔德的笑脸,下意识的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口袋:“怎么?你要带我发财?” 埃尔德大大咧咧道:“我哪儿有那个本事?我是说,你干脆考虑考虑买个房子吧?房子可以置办在伦敦,也可以置办在你老家约克郡。 在伦敦买房的好处,就是你除了自住以外,还能很容易把空置的房间出租。 在你们老家买呢,那就要买大一点的,或者直接买点田产也行。这样等到了选举期间,就会有人上门求你出售手里的选票了,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亚瑟听到这儿,琢磨了一下,觉得埃尔德说的好像是有点道理。 且不提买房出租不出租的,内务部现在给他的任务是24小时监视保护大仲马,但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 白天他可以找一些警官陪着大仲马转悠,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总不能再派几个人守在大仲马的房间里吧? 就算大仲马同意,那房东和其余房客也未必能同意呀。 他抽出那张英格兰银行的一千镑支票看了眼,又翻出了那张被他揣在怀里焐了好几天的罗斯柴尔德银行五百镑汇票。 他抬头冲着埃尔德问道:“你觉得一千五百镑能买个什么样的房子?” (本章完) 第八十四章 房地产大亨 1500镑,这笔钱放在19世纪的英国,乃至于全世界,都不能算是一笔小钱。 在伦敦,九成的人年收入都在一百镑以下。 如果是从事建筑业、机械制造业等高收入行业,一个勤奋的熟练技术工人,根据工种和技术能力的不同,大约可以拿到每年60-100镑的报酬。 至于一些需要一定知识水平的工作,例如公司职员等,也可以稳定取得年入70镑以上的收入。 而如果是从事纺织业这样竞争极为激烈且收入较低的轻体力劳动行业,那么即便是个无灾无病的壮年男性,最多也只能拿到30-50镑左右的报酬。 而纺织业的较低利润率也驱使着工厂主们大量雇佣女工和童工。 按他们的话说,纺织业的劳动量不大,雇佣成年男性工人实在是浪费劳动力了。 但实际上,看一眼工价就能明白他们的鬼心思,女工的工价通常只有男工的一半。 至于童工,他们的价钱甚至不及成年男工的三分之一。 而且因为体力不足,童工和女工还比成年男工易于管理,一个拿鞭子的监工就能让厂子里的织机吱呀吱呀的转个不停。 但是如果他们雇佣的是一群成年男性,那么纺织工厂主多半是不敢玩这种‘硬核管理’的。 因为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对于十几年前砸他们机器、烧他们厂子的‘卢德运动’可以说是记忆犹新。 也正因如此,19世纪的英国纺织工厂可以说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到底什么样的地方才叫做‘兄弟别去,那是黑厂’。 也就是说,1500镑大约相当于一位技术能力绝对过硬的技工师傅15年的收入,一位体面公司职员20年的收入,也可以和一位熟练的识字家庭女佣签订50年的终身劳动合同,又或者是慷慨的支付一个百人童工纺织工厂一年的薪水支出。 亚瑟跟在房产中介人和埃尔德等人的身后走着,他把手里捏着两张票据看了又看,仔细寻思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在一瞬之间成了位了不得的格林威治区小富翁。 阿加雷斯俯下身子望着那两张票据,红魔鬼推了推自己的单片眼镜,他嘿嘿念道。 “亚瑟,感觉怎么样?早告诉你了,与其拥有良心,不如拥有财富!走,赶紧的,咱们先去买个上档次的小别墅,然后再聘上一位照顾你日常起居的家庭女佣,别忘了租一辆高级马车,再配一位穿着得体的熟练车夫。最后的最后,记得雇一个手艺好的法国厨子,我可不想再吃那些加了各种不明毒素的路边廉价食物!” 亚瑟听到这里,掐着指头算了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虽然不知道伦敦的房价,但我知道光是租赁一辆高级马车就得付出至少一年80镑,如果再加上熟练车夫,这就是一年150镑左右的净支出。你口中的法国厨子加上家庭女佣,加在一起估计也得这个数。这样花钱,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就得重新变得贫穷。” 但红魔鬼显然不管那么多,他劝诱着:“我亲爱的亚瑟,伱怎么会变得贫穷呢?你不是都已经打算成为伦敦东区的地下王者了吗? 弗雷德那种小无赖都开得起侦探事务所,你接了他的盘子,弄两个厨子和女佣又怎么了? 亚瑟,你瞧瞧我,你别看我现在落魄了,当年我在地狱的时候,那也是出门跟班无数,带着小兄弟们满大街的吆五喝六。我让谁有的吃,谁就有的吃,我让谁明天搬走,他就得搬走。 大人物,就应该有大人物的派头!亚瑟,你听我的,就这一回,你忙活了这么久,难道就不应该好好享受享受?” 亚瑟瞥了一眼红魔鬼,他光是看一眼这家伙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肚子里肯定没憋什么好水。 他开口道:“享受享受?你的这个请求,我不置可否。但是有一点你说对了,我当初要是听了你的,现在确实早就已经成了大人物。” 红魔鬼笑嘻嘻的搓着手:“谁说不是呢?这么说你是想通了?” 亚瑟掏兜点烟:“想通?我当年要是想通了,这会儿我的头像估计已经贴满了大不列颠的街头,而且肖像下面还得上加一串零,谁要是把我抓了,他确实可以好好享受享受。” 话刚说完,亚瑟便抬腿跟上了埃尔德等人的脚步。 红魔鬼见状,不由瞪大眼睛,他的涨大的右眼缀在亚瑟的身后,那大小,简直都快成了一间小别墅。 他骂道:“亚瑟!你他妈的!你怎么还是没想通?造成你贫穷的原因不是你的能力不够,而是你把挣钱的优先级放在你的良心之后!” 众人的脚步在格林威治区房价最为昂贵的中央大街入口处停下,房产中介人满脸堆笑的走到亚瑟的面前,点头哈腰的为他介绍着。 “黑斯廷斯先生,我听说您这次的购房预算是1500镑?” 亚瑟闻言,他的心里有些忐忑,即便他自认1500镑是一笔很大的钱,但根据他上一世的痛苦记忆,他依然对能否置办下一套不错的房产抱有极大的疑虑。 虽然格林威治区是伦敦的郊区,但再怎么说也是首都地区的郊区,这里的房价应该不会太低吧? 亚瑟强装镇定道:“您看着为我介绍,弄一套小的就行。我需要两个房间,一间我住,另一间给旁边那位胖绅士。” 房产中介人听到这话,不由大笑道:“先生,您真会开玩笑。我在格林威治可找不到1500镑的两居室,您要找那种装修华丽上档次的房子,我可以介绍带您去金融城、威斯敏斯特或者是几个伦敦西区的新地段。 西区新建了不少气派宽敞的公寓。至于金融城和威斯敏斯特的房子嘛,虽然要小一点,但是毕竟它们的地段摆在那里,居住在那里的大多是政界、银行界的上流绅士,这对于扩大您的交际圈一定会有帮助。” “我能在威斯敏斯特和金融城买得起房子?” “当然了!”房产中介人话刚说完,突然发现脸上落了一滴水,他赶忙抽出随身携带的雨伞,撑开后上前一步罩在亚瑟的头顶:“黑斯廷斯先生,您这边请。” “啊……是这样吗?”亚瑟听到这话,就连腰杆都忍不住挺直了一些,他下意识的正了正衣领,随后两手背在身后,一副领导下乡视察的派头:“那你先给我讲一讲这个格林威治的小房子。” 谁知房产中介人听到这话,不止没有介绍,反倒是客气的把雨伞塞进了一旁的大仲马手里。 他不好意思的开口道:“这位先生,烦请您帮我替黑斯廷斯先生打着伞,我在包里翻点东西。” 他从随身携带的小皮包里取出一份崭新的文件,随后毕恭毕敬的探着身子冲亚瑟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您看见大街入口处的这栋带灰色烟囱、红色屋顶的房子了吗?” 亚瑟打量了一眼那栋房子,那是一间木质结构的两层小楼,从崭新的白色外墙判断,这栋房子近两年应该翻新过。 而且从窗户的数量判断,里面应该至少可以住进四户人家,不止亚瑟和大仲马可以住进这里,甚至于埃尔德和达尔文也能进来蹭张床。 亚瑟点了点头:“看起来还不错,咱们进去看看?” “不不,您先别着急。”房产中介人又指着前方一栋三层公寓楼开口道:“那栋楼也是我代理的,它同样正在挂牌出售。” 亚瑟看见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开口道:“我只是想买间房子自住,公寓什么的,暂时还没有考虑过。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买栋房子收租。” 一旁的埃尔德被雨淋得受不了,也挤进了雨伞下,他嘟囔的开口道:“没错!伦敦的选票又不值钱,想要投资固定地产还不如回乡下弄个农场。” 谁知亚瑟听了这话,只是摇头:“我压根没想过选票的事,投票的钱和我沾不上关系。” 埃尔德听了忍不住皱眉,他给了亚瑟的后脑一巴掌:“你傻不傻呀?白给的钱为什么不要?” “白给的钱我当然要。”亚瑟一挑眉头道:“但是根据苏格兰场的内部条例,警察就算再有钱也无法取得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所以地产的多少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政治意义上的价值。” 房产中介人听到这话,连连笑道:“原来您是一位苏格兰场的警官呀?不过这也没什么,就算没有投票权,您还可以把房产租出去呀!伦敦的房子涨价虽然慢,但是租出去的回报率可一点儿都不低。” “是吗?”亚瑟打量了一眼前方那栋三层公寓,似乎有些动心:“那我们先去看看公寓?” 他刚准备迈步,房产中介人又打断了他的行动,他开口道:“不不不,黑斯廷斯先生,您误解我的意思了。” “怎么了?你不是要带我们看前面那栋公寓和眼前的这栋二层小独栋吗?” 房产中介人笑眯眯的拿出手里的那份文件,他指了指那栋公寓,又指了指身旁的小独栋。 “黑斯廷斯先生,我的意思是,如果您的预算是1500镑的话,那么从身边这个二层独栋开始,一直到前面那栋公寓,再加上夹在它们之间的一间杂货铺。 这样吧,就算我吃点亏,这三栋房屋一共作价1500镑,统统出售给您。 您如果觉得这个价格还不错,那么就在我手里这份文件上签字。今天中午我去和几位房东把细节谈妥,咱们下午就可以去公证处交易过户,您晚上直接可以拎包入住。 至于公寓楼,您也不用担心会有空出来的房间,那栋公寓楼现在是满房,您每个月照常收租就行。您看这样如何?” (本章完) 第八十五章 罗斯柴尔德的友谊 伦敦金融城。 亚瑟坐在整洁干净的交易大厅里,抬头看了眼前方古朴红木柜台上方的公司招牌——伦敦房产置业咨询公司。 大仲马一边品味着用来待客的红茶,一边中肯的评价道:“这茶水比英国餐厅里卖的味道好多了,今天中午和你们吃的那一顿饭,简直快把我给吃吐了,那餐厅里用的肉绝对不新鲜,对于这一点我敢用身为法兰西人的荣誉向你们保证。” 埃尔德兴致缺缺的回道:“那不就等于没保证了?买个房子可真费事,看完房子买卖双方都同意了不就行了?还非得弄两个律师核验合同,然后又要去向财政部下属的土地交易委员会申请查验产权信息,这一来一回都多久了?咱们这还是塞了钱走了快速通道呢,如果没给他们甜头,估计半个月都未必办的下来。” 达尔文闻言道:“不过咱们继续多看几栋房子会不会更好一点?咱们一上午就看了那三栋,一抬手就把他们全买下来,咱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买贵了还是买便宜了。我听说房产中介人这行有挺多骗子的,万一他打算坑亚瑟一笔呢?” “他敢坑亚瑟?”埃尔德挑眉道:“除非他没长脑子,也不想在伦敦混了。他难道不知道坐在这里的是苏格兰场最有前途的警官吗?” 亚瑟抬眼顺着大厅向外看去,对面坐落着的正是他半年多以前最理想的工作场所——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吸一口气都觉得充满铜臭气息的伦敦证券交易所。 他开口道:“这倒说不准,而且就算他真打算坑我,其实我也没什么办法。毕竟金融城的治安并不归苏格兰场负责。” “啊?”埃尔德闻言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那你明知道他有可能坑伱,你还准备和他签合同?亚瑟,你的小脑袋瓜子是不是出了点问题?以往你可比这精明多了。” 亚瑟闻言微微吸了一口气:“你不懂,埃尔德,我这钱来的不干净,不尽快花出去,我总觉得不安心。而且,你不懂一栋公寓楼再加上一间杂货铺和二层独栋小别墅对于一个东方灵魂究竟有着怎样的吸引力。这可是我曾经多少年的梦想,亏点钱也就亏一点了,你好歹让我过把瘾。” 埃尔德皱眉问道:“你又在说什么怪话?你这家伙,隔三差五就要犯点病。你想做亏本生意,我也不能同意,这可是我兄弟一刀一刀杀出来的,凭什么便宜了那个狗东西?你钱多的花不出去,可以请我看几场戏嘛,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来再点夜晚的业余活动呢。” 语罢,埃尔德便四处打量了一眼,随即拉着正在看书的达尔文一同出了门。 临别之际,他还不忘叮嘱大仲马:“胖子!你帮我把他看好了。我刚刚在来的路上看见了好几家房产经纪公司,我去那边打听打听,在我回来之前,你可绝对不能让亚瑟在合同上签字。” 大仲马鄙夷的冲着埃尔德摇了摇头,望着他走出了交易大厅。 他自言自语道:“英国人就是小气,我们法兰西的男子汉从来都是懒得计较这点蝇头小利。钱嘛,花完了再挣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语罢,他还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失神的亚瑟,冲他赞赏的点头道:“亚瑟,不得不说,你的性格还真像是个潜伏在英国人当中的老法兰西。” 亚瑟如梦初醒,他听见大仲马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端着茶杯问道:“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 大仲马闻言,送到嘴边的茶杯停顿了半天,他望了亚瑟好一阵子,这才开口道:“我觉得你之前和我说的那句话没错,要想在英国常住,我还真的需要一个好脾气。” 亚瑟四处望了望,张口询问道:“埃尔德和查尔斯跑哪儿去了?” 大仲马哼了一声:“两只小耗子出去找面包屑去了,你不用管他们。你早点签完合同,咱们赶紧找个好点的餐厅,弄点上好的葡萄酒,祝贺你乔迁新居。” 大仲马话音刚落,满脸笑容的房产中介人便带着公证律师走了过来。 他将满满当当写了十几页的土地产权过户文件摆在茶几上,极为客气的冲着亚瑟说道。 “所有文件都已经经过了律师先生的核对,所有信息都没有问题,您过目之后如果没有疑虑的话,现在就可以在下方的空白部分签字。从您的名字落在文件上的那一刻开始,格林威治区中央大街A-25到A-27地块上的所有房子就全都姓黑斯廷斯了。” 亚瑟端起那份产权文件翻了一页又一页,具体写的内容是什么,他看的不是很明白,但是上面标准的‘永久产权’这几个单词,还是弄得他有些心潮澎湃。 正当亚瑟拿起墨水瓶里的羽毛笔打算签字时,突然,他听见交易大厅里响起了一阵齐刷刷的起立声。 他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大厅里的所有业务员都站起了身子,齐刷刷的看向大厅门前的位置。 就连原本坐在他面前的房产中介人也一脸谄媚的微微鞠躬,向着门前摘帽行礼道:“下午好,罗斯柴尔德先生。” 亚瑟扭头一看,被称为罗斯柴尔德先生的人,居然是个他认识的熟脸。 那正是他在苏赛克斯公爵那里结识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伦敦分支的大少爷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 莱昂内尔微笑着向大厅里的众多视线一一点头示意,但当他看向亚瑟这一边时,免不了自然而然的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子,微笑着脱帽道:“黑斯廷斯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您是来找我寻求投资建议,还是想找我出去打个猎?” 亚瑟这才想起了之前莱昂内尔留给他的名片,他掏出钱包拿出名片看了一眼。 名片上赫然写着——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罗斯柴尔德银行咨询顾问,伦敦房产置业咨询公司董事会主席。 亚瑟见此,忍不住一挑眉头。 他琢磨了大半天该怎么投资置业,怎么会把玛门的人间化身给忘了呢? 莱昂内尔走到亚瑟的身边,忽然看见茶几上的一大堆文件,他忍不住笑道:“看来您已经接受了本公司的投资置业建议了,不知道您这回是打算买的哪里的房子?” 莱昂内尔此话一出口,旁边的房产中介人脸都绿了。 他结结巴巴的开口道:“罗斯柴尔德先生,这位先生想要在格林威治区置办点产业,我们还在审查房产的具体价值呢。” “是吗?”莱昂内尔微微点头,笑着冲亚瑟说道:“您不介意我帮您参详一下吧?” 亚瑟瞥了眼房产中介人的表情,大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虽然他不介意吃点小亏,但是能多赚为什么不赚呢? 他笑着将茶几上的文件递了过去:“那就麻烦您了。” 莱昂内尔接过文件只是上下扫了一眼,笑容很快就略微变得有些僵硬,他依旧维持着笑容,但说话的语气已经慢慢有些不对劲了。 他冲着中介人问道:“格林威治区最近的房价是不是上涨的过于迅速了?” 中介人心领神会,他额前冒汗的应承着:“我也觉得是涨的有点快了,但是黑斯廷斯先生在格林威治工作,所以我也只能尽量满足他的需求,给他在那边挑选合适房屋。” 莱昂内尔摇了摇头,他开口道:“你的消息不灵通,从我得到的信息来看,黑斯廷斯先生估计马上就要高升了。他将来应该主要会在白厅街4号的大伦敦警察厅总部办公,你得给他推荐点靠近那边的房产。这份房屋价格评估报告不适合黑斯廷斯先生,你给我拿回去重新做。” 大股东都已经发话了,房屋中介人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他试探性的询问着老板:“罗斯柴尔德先生,那您觉得哪里的房产比较适合黑斯廷斯先生呢?” 莱昂内尔想了一下,开口问道:“骑士桥附近,恩尼斯莫尔那里我记得有两个4居室的套间,海德公园对面那间房子也没卖出去吧?还有摄政新月楼里……” 中介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醒道:“罗斯柴尔德先生,前面几间也就算了,但是海德公园那栋和摄政新月楼……我忘了告诉您了,黑斯廷斯先生预算是1500镑。” 莱昂内尔听到这话,先是冲着中介人微微摇了摇头,随后提着嘴角笑了一下。 “没错,我刚才说的那些,都符合1500镑以内的标准,甚至恩尼斯莫尔的那两个套间300-400镑就能搞定,海德公园的独栋倒是贵一点,但是1000镑也可以拿下,它们都非常适合黑斯廷斯先生这种单身独居男性。” 中介人这会儿才明白了老板的真实用意,老板这是打算赔本赚友谊了。 莱昂内尔望着他那张呆滞的脸,忍不住不满意的提起手杖敲了敲地板。 “你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些房屋的资料拿给黑斯廷斯先生过目?” “喔喔!”中介人闻言,忙不迭的把文件一收,随后赶忙朝着亚瑟一鞠躬,随后火急火燎的冲向后厅:“对不住了,黑斯廷斯先生,我马上回来。” 莱昂内尔见他走了,抬手指着亚瑟对面的沙发问道:“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当然,您请。” 莱昂内尔微笑着坐下,随后满怀歉意的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您下次如果想要寻求置业服务,直接来找我就行了,用不着和他们交流。您知道的,一部分新员工总是欠缺业务水平。 不过作为他们工作失误的补偿,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其他的投资建议,比如说股票、债券什么的。把所有资产都投注在地产上,其实略微显得不太合理。” (本章完) 第八十六章 资本的游戏(上) 莱昂内尔坐在沙发上笑着询问道:“不知道您对于股票和债券市场是否有一些基础的了解呢?” 亚瑟回忆了一下,他刚从约克郡的乡下来到伦敦时,第一站就是直奔19世纪的世界金融中心——伦敦证券交易所。 只不过他的运气不太好,又或者说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他亲眼见证了自伦敦证券交易市场形成以来的第二次大崩溃,而它的上一次崩溃还得追溯到发生在上个世纪的1720年南海公司泡沫案。 1720年那次,垄断了英国对西班牙南美殖民地贸易的南海公司依靠各种令人眼花撩乱的投资贸易计划以及各种半真半假的所谓内幕消息,将伦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热情不断推高。 而当南海公司的董事们发现原来从股票市场挣钱远比公司费劲巴拉的卖黑奴容易时,他们感觉自己好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从1720年4月开始,南海公司开始不断对外发布各种计划书,并在报纸上大肆鼓吹公司的伟大蓝图。 据事后统计,南海公司董事会在那段时间相继宣布了11项渔业计划、10个保险计划,以及未来将会成立2个国际汇兑公司、12个美洲殖民或贸易公司、20个地产和建筑公司、8个专门供应伦敦煤炭、牲畜、饲料和路桥运河建设公司、12个丝绵麻桑等纺织业公司、15个矿业公司,还有60多个莫名其妙企业,并且还胆子相当肥的宣布南海公司将在圣诞节支付60%的股利。 然而,恰恰是这些正常人看上去就知道不太靠谱的愿景却把整个大不列颠最精明的脑袋全都忽悠的团团转。 在那些投资者看来,南海公司组建之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组建以发展南大西洋的贸易为目的巨型垄断企业,为此,南海公司还承接了英国政府大约1000万磅的流动公债。 这可是有不列颠政府背书的巨型公司,他们的承诺又怎么会欺骗投资者呢? 于是,被巨大利益迷了眼的投资者们完全丧失了理性和判断能力,他们疯狂抢购该公司股票,并最终使得南海公司股价在三个月内从120镑迅速抬升至1020镑。 然而,没过多久,南海公司的财富神话便遭到了终结。 7月底,开始陆续有公司将南海公司告上法庭,控诉他们涉嫌严重债务违约。 而其他与南海公司有债务关系的公司也逐渐发现了不对劲,当大家互相之间通过气以后,他们终于觉察到了,他妈的,原来这帮孙子在玩空手套白狼。 为了及时止损,他们最终决定联名上书议会,并要求英国财政部和最高法院介入对南海公司的账目审计调查。 而南海公司涉嫌账目造假的消息一传出来,从1720年8月25日伦敦证券交易所开盘开始,南海公司的股价便一路暴跌,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的股票价格便从1020镑的最高位下挫至190镑。 无数投资者因此破产,几乎一夜之间,伦敦的楼顶站满了南海公司的股东们。 南海公司的舞弊案还直接造成了伦敦的政局动荡。 国王乔治一世连发数道枢密院令,要求彻查南海公司案。 议会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逮捕了南海公司董事会的所有成员并没收了他们名下的全部财产,并将负有直接责任的南海公司董事乔治·卡斯维尔关进了伦敦塔里,随后又紧急通过了《泡沫公司取缔法》,并成立了一个13人组成的特别委员会调查南海公司破产事件。 但不论如何,南海公司破产案依旧造成了数百万英镑的巨额损失,并使得伦敦证券交易所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里陷入长期萎靡。 它为数不多的积极影响之一,可能就是促使了英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实质意义上的首相诞生,时任第一财政大臣罗伯特·沃波尔凭借对于南海公司案的妥善处理,一举坐稳了内阁的头把交椅,并自此确立了第一财政大臣领导内阁的英国传统。 而亚瑟碰上的这次,则是1825-1826年的银行破产危机。 而造成这次危机的原因说起来也非常简单,甚至于和南海公司案从实质上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说白了,就是在1826年《银行法案》颁布之前,所有在英格兰地区成立的银行都可以随意发行银行券。 所谓银行券,其实就是英镑,任何储户都可以凭借银行券面值前往银行要求兑换等价黄金。 但是,在19世纪,黄金的开采量远远比不上英国财富的增加量,所以这也就直接导致了大小银行为了抢占银行占有率,在没有足够储备黄金的情况下,乱印钞票的情况屡屡发生。 而乱印空头钞票的后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当客户拿着成捆的银行券前去要求取回黄金时,银行柜员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 而这种消息一传出来,也自然而然的引发了不列颠民众的挤兑狂潮,大家都争先恐后的拿着钞票要求银行尽快兑付,各大银行的门槛都要被他们踏平了。 而面对这种情况,70家黄金储量不足的银行不得不宣布停止兑付。 政府也只得紧急下令出动军警维护各地秩序,严防各地发生暴动。 为了填上这个窟窿,大不列颠第一大行英格兰银行只得调用自己的黄金储备帮他们填窟窿,但是不帮还好,这一帮,结果英格兰银行差点把自己都给搭进去。 在紧急关头,英格兰银行的几位合伙人就差直接给内森·罗斯柴尔德和亚历山大·巴林这两位掌握大量黄金的伦敦大银行家跪下了。 危难之际,罗斯柴尔德银行和巴林银行在利物浦勋爵、威灵顿公爵和皮尔爵士等托利党大佬的出面劝说下,终于决定紧急调配了他们掌握的大部分黄金储备交送英格兰银行。 而作为威灵顿公爵钱袋子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为了向托利党表忠心,更是动用了他们设在巴黎、那不勒斯、法兰克福和维也纳四大分行的几乎全部黄金储备,又通过自身的关系从俄罗斯手里花大代价弄来了一部分黄金储备,这才紧巴巴的凑了价值1100万镑的黄金勉强替英格兰银行把窟窿堵上。 但这次危机虽然晃晃悠悠的度过去了,可事后,依旧有多达70家银行宣布从伦敦证券交易所破产退市。 就这样,好不容易才从南海公司案阴影下走出来的伦敦证券交易所又陷入了低谷期。 亚瑟那时候也就是个刚从乡下来的穷小子,但即便如此,他看着伦敦证券交易所里一位位资本大佬们如丧考妣的表情,依然忍不住在心中大呼过瘾。 分分钟几十上百万英镑,虽然是赔钱,但依然过瘾。 如果赔的还不是他的,那就更过瘾了。 亚瑟端起茶杯,琢磨了一下,惜字如金道:“我对于股票交易,确实存在一些疑虑。” 话不长,但是已经足够让莱昂内尔明白亚瑟委婉的抗拒之情了。 莱昂内尔笑着说道:“没什么,您如果不打算投资股票,我也还有很多方案可以供您选择。这样吧,我先把几种资产配置的优劣给您列举一下,地产、债券、股票,到底哪一种更适合您,您可以自行判断。 而且股票其实也没有大不列颠的公众想的那么可怕,根据我们的分析判断,伦敦证券交易所正处于近年来的最低谷,随时都可能向上反弹,未来真的不会比这更低了。” 亚瑟听到这里,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耳熟。 一旁的红魔鬼看他还在犹豫,忍不住催促道:“亚瑟,不要犹豫!玛门在向你招手,快抄底,给我狠狠地抄底!” 亚瑟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关键词在哪里了。 他的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个朴素的疑虑——19世纪的韭菜和21世纪的比,到底哪一茬更绿? 不过莱昂内尔如此热情,他倒也略微来了点兴趣。 他问道:“那么您觉得这时候投资什么方向比较好呢?” 莱昂内尔见亚瑟终于松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开口回道。 “您放心,您不是第一位使用罗斯柴尔德私人金融服务的客户。虽然我们通常不会泄露客户的私人信息,但是鉴于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我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您:威灵顿公爵同样是我们的重点客户之一,而您的上司内务大臣皮尔爵士同样也有一部分资金在由我们进行打理。” 莱昂内尔说完这话,亚瑟还没动心,大仲马倒是先顶不住了。 他问道:“那不知道罗斯柴尔德银行的私人金融服务到底需要多少个人资金呢?” 莱昂内尔笑着道:“我觉得这主要得看我们与客户之间是否存在良好的交易关系,个人资金永远被我们放在第二顺位考虑。不过如果您是黑斯廷斯先生的朋友的话,我觉得1000镑足以。” 大仲马闻言盘算了一下,法国胖子咬了咬牙,开口道:“你等着,我努努力。” 莱昂内尔听到这里,不由笑着朝亚瑟问道:“那么,黑斯廷斯先生,请问我可以开始介绍了吗?” 亚瑟点头道:“当然,您请。” 今晚高低三更,写这章受了点刺激,读者朋友都给我等着 (本章完) 第八十七章 资本的游戏(下)(四千字) 莱昂内尔冲着站在身旁的仆人一抬手,很快一份文件便被送到了他的眼前。 他将那份东西摆在茶几上,笑着为亚瑟介绍道:“黑斯廷斯先生,其实非常巧,如果您是打算投资比较稳健的主权债券,那么正好可以赶上这一波。” “主权债券投资很稳定吗?”大仲马靠在沙发上,他开口道:“据我所知,南美国家发行的公债里面,现在只有巴西国债还在照常支付利息吧?” 莱昂内尔笑着冲大仲马伸出手,他开口道:“原来这位先生曾经有过公债投资经历呀?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涉及的领域。但是我看您的相貌,瞧着又不太熟悉,您从前应当不是在伦敦进行这方面经营的吧?我能否冒昧的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大仲马握住了他的手,开口道:“罗斯柴尔德的人果然眼力不凡。没错,我从前确实有过这方面的投资,而且还在罗斯柴尔德银行开过户,只不过你们有可能已经把我的账户给冻结了。毕竟我现在可是法国政府的通缉犯,本人亚历山大·仲马,幸会了。” 莱昂内尔听到这名字,忍不住微微半张着嘴,他稍显吃惊,不过很快就回过神了。 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早该想到的,仲马先生,我之前去法国旅行的时候,还陪着我叔叔去剧院看过您的那部《亨利三世及其宫廷》,还有那部历史正剧《克里斯蒂娜》,真是相当精彩的剧本。当时我就听我叔叔说,您凭着这部戏,赚了近十万法郎,是法国剧作家中数一数二的杰出人物。” 莱昂内尔的这个马屁拍的大仲马相当舒心,他自豪的点头道:“那不过是些随手写下的小作品,您真是过誉了。” 不过莱昂内尔很快又笑眯眯的将话头转回了亚瑟。 “我就知道,黑斯廷斯先生的朋友,也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杰出的人物之间总会相互吸引,罗斯柴尔德不仅是投资财富,同时也非常愿意投资现在以及未来的杰出人物。 黑斯廷斯先生,对于您,我也就不瞒着了。南美的主权债券确实不值得信赖,但是罗斯柴尔德最近得到财政部授权,将会为政府发行一笔数额不算太大的英国公债。 我可以稍稍透露给您一点信息,这是一批总值在二十万英镑的十年期城市建设债券,年利率应当会在3.15%。 如果您想要投资稳健资产,我这里可以私下里为您提前订下一千镑的份额。这样的话,您在未来的十年里,每年都可以获得31.5镑的投资收益。 在现在的环境下,这样的回报率虽然不算特别高,但胜在安全稳定。” 亚瑟闻言微微点头,他转而问道:“那如果是进行地产投资呢?” 莱昂内尔打开面前的文件,毫无保留的将上面的信息公布在了亚瑟的面前。 那是伦敦房产置业咨询公司名下代理的所有租售房价格走势汇总数据。 亚瑟一边翻页审视,罗斯柴尔德也一边耐心的为他讲解着。 “就像您所看到的那样,伦敦的地产价格向来比较稳定,除了个别热门地区涨幅较快以外,其他大部分地区都维持着1%到2%的年平均上涨趋势,而购房后的出租年回报率大约在4.8%左右浮动。扣除您的房屋维护、纳税等成本支出,大致的回报率应当会在3.5%的样子。 这种回报确实要比英国公债要高,但是打理起来就需要您花费一点时间与精力了。当然,如果您嫌弃打理这些产业太浪费时间,也可以委托本公司代为运营。但这样的话,我们就要收取一定的服务费。 综合考虑下来,房产置业的利润可能与购买公债差不多,它与新公债比较下的优势可能就是为业主带来投票权等隐性收入了。” 亚瑟微微点头,莱昂内尔并没有欺骗他,甚至为了博取他的信任,还不惜将各家房产经纪公司梦寐以求的商业机密展示在他的面前。 但他也很明白对方这么做的意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的事情不需要说的太清楚,只需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就能让双方达成默契。 亚瑟将面前的文件缓缓合上,他望着微笑的莱昂内尔,也明白了从今往后,自己算是和威灵顿公爵这些人一起坐上罗斯柴尔德这条飘在泰晤士河上的游轮了。 他问道:“那么股票市场呢?” 莱昂内尔一挑眉毛,他没有先谈股票,而是笑着问道:“您的消息灵通,那您一定知道最近铁路行业非常火热吧?” 亚瑟点头道:“当然,大家都说前三十年是运河行业的天下,未来三十年则是属于铁路行业的。” “耳听当然是一个重要参考,但是我这里还有一份更重要的数据。” 莱昂内尔笑着打开手边的另一份文件:“您看这里,在1821年,大不列颠第一家铁路公司正式获得批准成立,但直到1824年,我们才有了第二家铁路公司。可是,您看这里,自从1824年后,获批的铁路公司便出现了迅猛的上升势头。 1826年,议会一口气批准了五家新设立的铁路公司。而到了今年,大不列颠已经拥有了21家铁路公司,去年议会更是同意了105.25英里的铁路建设申请,这已经超过了过去8年总建设申请的一半还多。 虽然今年的曼彻斯特-利物浦铁路通车仪式上出现了一点不幸的小事故,但是我们认为这个小插曲应该不会打断不列颠的铁路建设狂潮。正如您之前所说的那样,未来三十年是属于铁路行业的,甚至我还可以断言19世纪应当会是属于铁路的世纪。” 亚瑟试探着问道:“所以您的建议是,投资铁路股票?” “不。” 莱昂内尔笑着回道:“恰恰相反,我们非常不建议您触及铁路公司的股票。因为据我了解,不少在伦敦证券交易所上市的铁路公司都是在借着铁路热潮骗取融资。 他们当中的相当一部分仅仅是停留在计划阶段,更过分的一些甚至连议会的铁路建设许可都没有通过便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要吸收游资了。如果不是对这个行业有着比较深刻的了解,贸贸然掺和进去,很容易被他们骗的血本无归。” 亚瑟听到这里,好像渐渐有些明白了,推荐铁路行业,但又不推荐铁路公司,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您推荐拥有掌握建设铁路技术能力的路桥建筑公司?” 莱昂内尔笑着一拍手掌,指着亚瑟道:“黑斯廷斯先生,您果然很有金融方面的天赋。没错,我推荐的正是这些建筑公司,或者更准确的说,我推荐的是目前正处于股票价值最低点的泰晤士河隧道公司和布鲁内尔路桥建设公司。” “布鲁内尔路桥建设公司我没怎么听说过,不过泰晤士河隧道公司……” 亚瑟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吸了口气。 说起这个公司,它应该算是伦敦市民耳熟能详的一家企业,与此同时,也是伦敦报业钟爱的报道对象。 顾名思义,成立这家公司的初衷,便是为了建设一条泰晤士河的水下隧道铁路,按照设计规划,这条水下隧道铁路建成后将联通泰晤士河两岸的威平和洛特西。 但是水下隧道这种东西,光是听名称就知道它的建设难度,更别提现在还是19世纪早期。 它缓慢的施工进度也印证了这个想法,这条隧道每周只能缓慢推进三到四米。 而且不仅建设缓慢,最操蛋的是,自从1825年动工以来,这条水下隧道已经多次发生渗水事故。渗水也就算了,关键恶臭的泰晤士河水还会向隧道中释放大量甲烷气体,并引发爆炸。 而长期在这种环境下工作的工程师和工人也经常染病,从项目开始算起,该项目已经有多位驻场工程师被紧急送医。 而该项目最严重的一次施工事故则是发生在1828年,那一次恶臭的泰晤士河水直接冲垮了隧道,淹死了6个正在施工的工人,就连项目总设计师马可·布鲁内尔前来实习的儿子都差点淹死在隧道里,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在医院里躺了足足六个月才缓过劲。 而自从这次严重事故后,泰晤士河水下隧道项目便陷入了长期停滞状态,为了弥补超支的工程费用并挽回公众对于隧道的安全顾虑,在隧道抽水修复完毕后,隧道公司甚至想出了一个开放隧道观光项目的奇招。 更令人惊奇的是,来参观的伦敦公众居然还不少,他们相当乐意花一先令的价钱来看看这个屡次出现在报纸头条的‘热门景点’。 不过这样的观光热潮并不能挽回泰晤士河隧道公司的商誉和股票,他们在伦敦证券交易所的股票几乎已经臭大街了。 对于理性投资者来说,买他们的股票,就等于把钱扔进泰晤士河里。 亚瑟问道:“我听说泰晤士河隧道项目不是因为缺乏经费而陷入停摆了吗?” 莱昂内尔一眼就瞧出了亚瑟的疑虑,他笑着问道:“您还记得我之前和您提过的财政部即将发行的城市建设债券吗?那笔二十万镑的公债,以您的聪明才智,想必一下子就能想到这笔钱是拿来干什么的。” 亚瑟如梦方醒,他端起茶杯,品味了许久这句话的余韵,他望着莱昂内尔轻轻抿了口茶:“要不怎么说,还是你们罗斯柴尔德家族赚钱容易呢。” 莱昂内尔微笑着点头:“黑斯廷斯先生,您要知道,对于我们做金融的人来说,消息就是性命。只有傻子才会盯着股票的数字看上一天,真正的赚大钱的人,靠的全都是灵通消息。 另外我可以再分享给您两个信息,泰晤士河隧道公司的大股东之一就是我们另外一位大客户——威灵顿公爵亚瑟·韦尔斯利。 至于我方才提到的另一家公司——布鲁内尔路桥建设公司,他的大股东正是泰晤士河隧道公司的总设计师马克·布鲁内尔和他的儿子伊桑巴德·布鲁内尔。 这两位先生都是铁路建设方面的顶尖设计施工人才。而且,布鲁内尔路桥建设公司由于受到泰晤士河隧道项目的影响,最近的股价也陷入了谷底。 但是您知道的,人不可能一辈子走背运,我无意中得知了小布鲁内尔先生的设计方案极有可能赢得跨埃文峡谷大桥的竞标。一旦他标中这一单,那么布鲁内尔路桥建设公司很快就能起死回生。” 说到这里,莱昂内尔提起茶壶,为亚瑟半空的茶杯又添上了一些。 他一边倒茶一边开口道:“黑斯廷斯先生,您知道,人生嘛,就是这么奇妙。” 亚瑟望着茶杯里泛起的波澜,禁不住点头赞同道:“没错,人生确实很奇妙。布鲁内尔父子也该迎来好运了。对了,烦请您为我在泰晤士河隧道公司和布鲁内尔路桥公司上各入500镑市值的股票。” 莱昂内尔闻言,心满意足的起身,他摘下帽子微微一鞠躬:“感谢您的慧眼如炬,您今天展现了雄厚的投资实力与高瞻远瞩的投资眼光。黑斯廷斯先生,罗斯柴尔德非常荣幸今天能为您提供咨询服务。” 一旁坐着的大仲马听到这话,咬着甜甜圈都气乐了,他嘟囔道:“这也叫慧眼如炬?换我我也行。都是消息,全他妈是‘运气’。” 谁知莱昂内尔听到这话,却笑着摇头反驳道:“仲马先生,您要明白,有实力才会有‘运气’。在我看来,黑斯廷斯先生就非常的有实力,所以他有‘运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这话刚说完,之前离席的房产中介人便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从后厅跑了回来。 他来到亚瑟的面前,毕恭毕敬的将手里的房屋价格评估双手递上。 “黑斯廷斯先生,不好意思,这是我重新制定的房屋推荐报告,请您过目。” 莱昂内尔闻言,冲着亚瑟笑着点了点头:“来,黑斯廷斯先生,您的运气又来了。” (本章完) 第八十八章 通往上位的第一步 亚瑟一面翻看着面前的房产名录,眼角的余光却发现房产中介人俯身在莱昂内尔的耳边念叨着什么。 莱昂内尔一边倾听着,随后面上露出一丝愕然之色,紧接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旋即饱含歉意的对亚瑟开口道:“不好意思,黑斯廷斯先生。之前我为您介绍的摄政新月楼里的那个六居室套间……” 亚瑟抬头问道:“那个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莱昂内尔笑着摆手道:“我怎么会把有问题的房间介绍给您呢?只不过我们公司刚刚得到消息,那个套间今天早上被政府临时征用了。不过如果您希望住在哪里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打听打听,摄政新月楼最近还有没有要挂牌的房屋。” “临时征用?” 亚瑟琢磨了一下,摄政新月楼的大名他早有耳闻,摄政新月楼的对面便是摄政公园,那里是刚刚去世不久的前任国王乔治四世在担任摄政王期间给自己预备的保留地。 乔治四世原本打算在那里修建一座供自己和其他王室贵族游玩享乐的园林夏宫,可还没等建筑全部完工,乔治四世便已经继位为君,并顺理成章的搬入了白金汉宫居住。 于是,夏宫的园林部分便改建成了公园,原本的宫殿部分则被改成了联排别墅,也就是现在的摄政新月楼。 那里可以说是伦敦近十年来最抢手的富豪居住区之一,所以亚瑟从来就没有考虑将房产置办在那里。 虽然他手头有1500镑,但这笔钱放在摄政新月楼的住户面前,还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钱。 他心里知道罗斯柴尔德在一直向他让利,但让利也分大小,如果说前面的股票消息还勉强能算是规则允许范围内的正常投资建议,那么现在的房产置业就几乎已经可以算是明目张胆的送钱了。 二者的区别就在于,偶尔听到几个股票内幕消息别人抓不到把柄,但如果低价吃入高价地段的房产却是真的有可能闹出事情。 况且,虽然穿越有几年了,但家乡的老话亚瑟还不至于忘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亚瑟心里门儿清。 还不等亚瑟开口,红魔鬼就已经操弄起他那口熟悉的诱惑语气,想要鼓动亚瑟的贪婪之心。 阿加雷斯搓手嘿嘿笑道:“亚瑟,你还在等什么呢?你难道没看过《失乐园》吗?玛门为撒旦营建了名为‘潘地曼尼南’的宫殿。现在作为人间撒旦的伱,也不要犹豫。反正你不拿别人也会拿,所以,为什么不接受这份来自玛门的邀请?” 亚瑟瞥了眼红魔鬼,他之前还以为最近这家伙转了性,但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机会未到,只要机会成熟,这只魔鬼就又开始急不可耐的盘算着该怎么把他送进去。 亚瑟笑着开口道:“没关系,莱昂内尔,摄政新月楼本来就不在我的考虑之中。我们可以看看其他独栋和公寓,比如海德公园旁的贝斯沃特,又或者兰开斯特门附近,我觉得都非常可以。” 亚瑟这句话不算长,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让莱昂内尔感到欢欣。 因为亚瑟没有称呼他为罗斯柴尔德先生,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这说明他的努力已经成功了拉近了双方的关系。 而亚瑟后面的话,也说明了他对于这种赤裸裸送钱方式的婉拒,他希望能找到一间符合他自身财力的房屋。 莱昂内尔相当顺滑的同样改变了对亚瑟的称呼,他笑着问道:“喔,亚瑟,真有你的!这两个区域也是非常不错的选择。那里虽然没有摄政新月楼的雍容华贵,但是胜在安静,而且还可以在饭后眺望海德公园的美丽风景。我知道你在科学研究领域也非常的有名气,对不起,我早该想到的,你这样的科学家都喜欢一个安静舒适的研究环境。”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房产名录上随手一翻,一间海德公园的独栋房屋出售信息很快便浮现在了亚瑟面前。 “你看看这一栋怎么样?伦敦西二区,贝斯沃特,兰开斯特门36号,一间三层独栋。 兰开斯特门距离您未来的办公地白厅街4号要远比格林威治近,它的南面就是海德公园,您站在家中就可以将皇家园林的美景尽收眼底,北面不远就是圣玛丽医院,旁边就是帕丁顿的商业区。 或者您乐意的话,晚上吃完饭之后,还可以去附近的苏格兰场帕丁顿警察分局转转,督导探访一番这些下属警局的工作进展。 可以说,这栋房子所有的区位条件都完美符合您的需求。对了,我忘了和您介绍了,这里原来是一位从男爵的故居,但是他在投资方面出了点的问题,所以急着要出售这里。 房子外面是一个不算太大,但却典雅素净的私家小花园,您如果有这个情致的话,可以在外面侍弄点花花草草什么的。 通过花园的石子步道,进了门就能看见第一层的会客厅、餐厅以及厨房。 而上了旋梯后,第二层设了六个卧室和三个盥洗间,六个卧室的配置是四大两小。 原主人居住时,四个大卧室一间是主人自住,一间是留作招待客人的房间,另外两个是他的两个孩子住的。至于那两个小的,则是留给他的家庭女佣和厨师。 至于第三层的小阁楼,那里是原主人的私人艺术画室,如果您需要的话,也可以改建成个人的研究实验室。 这房子我实地去看过,保养情况非常的不错,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原主人在室内装修上下了相当大的工夫,室内装饰风格相当的华丽。 我敢向您打包票,如果不是主人急着出售,您绝对不可能用850镑的价格捡到这种便宜。” 亚瑟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 莱昂内尔这话一说完,好像他不买都不行了。 他一只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捏着下巴侧身问道:“这里价值850镑?” 一旁的房产中介人用手帕擦着汗,他还以为亚瑟是嫌价格贵了,他致歉道:“其实850镑在这个区域还是偏贵了一些,但是考虑到它的室内装修,我们才给了它这个估值。 实不相瞒,这里的主人原本挂的是一千镑,只不过由于许久无人问津,所以才慢慢降到了850镑。如果您真的决定要买这栋房子,明天我再去和主人谈谈,应该是有机会可以再把价格降下一点的。” 亚瑟听到这里,总算是探清了房屋的实际价值。 他当即点头道:“今天您已经很操劳了,所以就不烦您再去找主人议价,这个房子我要了。不过,我手里目前只剩下500镑,不知道贵司是否能提供房屋贷款服务呢?” 房产中介人松了口气,一块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他热情的掏出夹在腋下的文件,开口问道:“那么,黑斯廷斯先生,您的贷款需求是350镑,本司目前的房屋贷款利率是4.2%,如果您……” 莱昂内尔听到这里,冲房屋中介人微微摆了摆手。 房屋中介人看到这个手势,先是一愣,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慌忙回道:“喔喔,对了。黑斯廷斯先生,您在我们这儿贷款其实不太划算。既然您是罗斯柴尔德先生的朋友,完全可以去罗斯柴尔德银行办理特殊渠道贷款业务,我现在就去那边帮您问问。” 语罢,他便赶忙收起文件,急冲冲跑出了交易大厅。 莱昂内尔看到这里,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只见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笔,随后抽出茶几上的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后,笑着将那张纸推到了亚瑟的面前。 “亚瑟,以你的信誉,拿到罗斯柴尔德的特殊贷款几乎是不存在任何问题的。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的给你算了算十年期的贷款利率,你参照这个信息进行还款就行了。” 亚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眼莱昂内尔,他笑着问道:“350镑的本金,10年期贷款,每月还款3镑8先令,这贷款利率是不是太低了?” 莱昂内尔听到这话,微微摇头,他微笑着俯身道。 “亚瑟,你不明白。贷款这种事情,看的就是贷款人的信誉。在我看来,你的信誉比英国政府更加坚挺,所以你得到的贷款利率比英国公债更低,显然也是合情合理。罗斯柴尔德很少做高风险生意,我们追求的是细水长流,稳定收益。” (本章完) 第八十九章 名为亚瑟的蝴蝶泛起涟漪 莱昂内尔站在交易大厅里,端着一杯咖啡目送亚瑟一行人离开。 待到确定亚瑟走远后,他这才冲着站在他身后白发苍苍的老仆人一招手,开口问道:“威灵顿公爵为什么会突然征用摄政新月楼的房间呢?这可不像是他的个性,他不是一向都希望与我们保持一定距离吗?” 老仆人轻声念道:“听您的父亲说,这一次是突发情况。有一位身份异常尊贵的客人远渡海峡来到这里,威灵顿公爵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所以才让差人来找我们帮个忙。” “远渡海峡?”莱昂内尔品了口咖啡,他想了想,开口问道:“客人来自法兰西?” 老仆人微微点头:“不止如此,而且那位客人还刚刚逊位,所以一肚子的火气,不给他安排个上好的房间,确实说不过去。” “啊……”莱昂内尔的脑子慢慢清晰:“看来这次的客人是那个讨人厌的查理?他不是经常在巴黎给詹姆斯叔叔甩脸色吗?闹到最后,他还有脸来寻求我们的房屋代理服务?” 老仆人摇头道:“少爷,您最好还是不要这么称呼一位曾经的国王。虽然他已经失去了权力,但是谁也保不准他会不会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莱昂内尔不屑道:“在摄政新月楼里谋求东山再起的法兰西人可不止他一个,对了,那个约瑟夫住在新月楼的几号房?” 老仆人打开拿在手里的文件,他翻看了一下,随后脸色很快变得怪异。 他头疼的扶着前额,开口道:“约瑟夫·波拿巴就住他的隔壁。” 莱昂内尔闻言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惊得交易大厅里的客人们全都一脸惊奇的望向这里。 莱昂内尔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他开口道。 “唉呀……这下可有乐子看了,一个是拿破仑的兄弟,一个是法国波旁王朝的废王查理。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要看法国内战哪里需要去巴黎,摄政新月楼里每天都有这种大戏。 我真是有些迫不及待看到他们二人见面时的表情了,再好的剧作家估计都创作不出这种神来之笔的剧情。亚瑟估计还不知道,他谦让摄政新月楼的行为,到底给世界带来了怎样的惊喜。” 老仆人闻言道:“其实就算黑斯廷斯先生不谦让,估计后续的剧情也依然精彩。您难道忘了吗?他身边的那个仲马先生,他的父亲可是追随过拿破仑的黑魔鬼,托马斯·亚历山大·仲马将军。他如果见到约瑟夫·拿破仑,想必也会是一段现实魔幻故事的演绎。” 莱昂内尔听到这里,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你不提这一茬儿我还差点忘了。对了,你帮我给詹姆斯叔叔写封信,你替我告诉他,帮法国政府再联系合适人选绑架仲马先生回国的生意,我们不打算再继续做了。弗雷德没干成就没干成,这事情到此为止。” 老仆人微微点头道:“这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要赢得法王路易·菲利普的信任,巴黎那边应该有很多办法,犯不着冒风险做这种事情。” 莱昂内尔闻言摇头道:“伱说的没错,但这不是唯一原因。最重要的是,黑斯廷斯警督,不,或许叫黑斯廷斯警司更好。嗯……还是不对,应该说我的朋友亚瑟既然坦然的接受了我的友谊,我也不能让他难做,你说不是吗?” 老仆人听了有些犹豫:“可您这么干,会不会和罗斯柴尔德家族一贯的上层路线有所冲突。苏格兰场的警司级别固然不低,但您也犯不上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在他身上吧?” 莱昂内尔听到这话,一张笑脸不禁慢慢冷了下来:“你知道前阵子我父亲去找威灵顿公爵的事情吗?” “知道。”老仆人微微点头道:“老爷本来高高兴兴的去了唐宁街10号,但是回来之后却变得精神萎靡,我注意到吃饭的时候,老爷的手一直在抖,甚至连餐叉都握不住了。自从我跟随罗斯柴尔德家族来到伦敦以后,我还从没见过内森先生这个模样。” 莱昂内尔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吗?” 老仆人摇头道:“不知道。” 莱昂内尔的脸上多了一抹愠怒:“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努力维系与皇室、托利党要员的良好关系,我们给予他们经济方面的一切支持,但是现在,就连对天主教徒和国教会异见者的政治限制都已经解除了,但是犹太人的相关权益却依然停留在原地。 所以,前阵子我父亲为了这件事,带着数万犹太人签名的犹太解放请愿书专程拜访威灵顿公爵和他谈了谈这方面的问题。可结果呢?你猜猜威灵顿公爵对我父亲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会让政府在犹太人解放问题上做出任何承诺,并郑重建议延期向议会提交犹太人解放申请。如果你执意不这样做的话,所造成的相关风险和后果,将由涉事群体自行承担,并且我不会向你们做出任何保护承诺’。” 莱昂内尔说到这里,忍不住停顿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仆人问道:“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在我的新朋友身上下注了吗?罗斯柴尔德在不列颠二三十年的上层经营,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这说明了,光是走上层路线,至少在英国是行不通的。 我们需要的并不仅仅是威灵顿公爵这样大人物的友谊,更需要亚瑟这样起于毫末之中的明日之星的友谊。维护大人物的友谊,我们需要每年几万镑乃至于几十万镑的付出。 而对于亚瑟这样的明日之星来说,或许只是一笔350镑的贷款以及小小的几个消息,当然,或许这里面还需要我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感情。 我已经受够了父亲在那些大人物面前的卑躬屈膝,比起无底线的讨好那些人,我更喜欢和亚瑟这样愿意与我平起平坐的人谈谈交情,顺带着再做做生意。” 莱昂内尔戴上帽子,理了理衣服,随后冲着仆人开口道。 “今天下午就去把亚瑟的产权文件处理好,傍晚前送到格林威治警署。过两天,你再替我去他的宅邸送一封信件,我打算邀请他加入我的狩猎俱乐部。我已经受够了恭维那些快要见上帝的老年猎手了,比起他们,我还是更喜欢和年轻朋友待在一起。” 老仆人问道:“这也是为了赢得黑斯廷斯先生的友谊吗?” “不是!”莱昂内尔像是有些生气:“就是为了玩,你能不能别总和我父亲一样,别让我的生活总是那么功利。亚瑟这个人看起来还可以,找他陪我玩总比和那些趾高气扬的老头子混在一起好,我总得给自己的生活找点乐趣!” 语罢,莱昂内尔便迈着步子气呼呼的出了交易大厅。 “少爷!”老仆人出声叫他,但莱昂内尔理都没理。 看到这个情况,老仆人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是不够成熟,罗斯柴尔德家的男人,可不能这么孩子气。” …… 黄昏日落,一辆公共马车上,车顶堆满了行李,车厢里四个大男人挤成一团。 埃尔德吹了声口哨,咧嘴笑道:“亚瑟!你的新家居然在兰开斯特门,那里离我叔叔家可不远。” 亚瑟靠在窗户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回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住梅耶尔了,走两步就能看见白金汉宫,站在窗台上就能看见圣詹姆斯公园。” 埃尔德闻言瞪眼道:“亚瑟,我今天可没想炫耀!” 亚瑟瞥了他一眼:“那就说明以前是喽?” 埃尔德嬉笑着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做人能不能别这么小气,那是我叔叔的财产,又不是我的。对了,我和你商量个事,我也搬去你那里住,可以吗?” “可以啊!”亚瑟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 埃尔德一脸惊喜:“真的?” 亚瑟点了点头,随后翻出贷款文件看了一眼,然后向埃尔德伸手道:“房租,每月3镑8先令。” “你在开什么玩笑?”埃尔德瞪眼道:“我还以为我是住在金子里!每周两先令,我不能给的更多了。” 亚瑟一撇嘴:“也行,那你住盥洗室里。” 埃尔德讨好道:“亚瑟,你别这么绝情,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每周三先令。” 亚瑟盯着他看了半天,这才无可奈何的点头道:“要从你身上讨便宜还真不容易。” “你答应了?”埃尔德慌里慌张的从兜里摸出两张一镑票子塞进亚瑟手里:“我先付十三周的,多出来的一先令算我送你。” 达尔文见状,挠了挠自己已经有些谢顶迹象的脑袋,同样掏出两张票子出来:“这么便宜吗?那我也租一间。” 亚瑟手里捏着四张一镑的票子,眼睛的余光瞥到了大仲马的身上:“胖子,你的?” 大仲马闻言:“我的?我住在你的房子里算你的荣幸,你这个英国佬不要不识抬举。” 亚瑟闻言叹了口气,他摇头道:“你知道英国人为什么讨厌法兰西吗?” “为什么?” 亚瑟将票子塞进怀里:“就是因为法国人不懂得谦虚。” “谦虚?”大仲马不屑的一拍胸脯:“没有人比法国人更懂得谦虚!” 埃尔德见了,忍不住捧腹大笑指着他说道:“对对对,我们说的就是这个。”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忽然,马车猛地一停,大仲马一时没刹住,直接将埃尔德压在了身子底下。 埃尔德被压得受不了了,忍不住咆哮道:“胖子!你给我快起来!” 亚瑟则敲了敲前面的车窗,冲着车夫问道:“先生,怎么回事?” 车夫不好意思的脱帽回道:“前面有点堵,可能要稍微等待一阵子。” “现在到哪里了?” “大理石拱门,您要是赶时间的话,也可以在这里下车。我看四位先生体格都还可以,车上这点行李,你们拎到兰开斯特门应该没什么问题。” 亚瑟将脑袋伸出去看了一眼,果然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龙。 他叹了口气,冲着哥几个开口道:“行了,咱们就在这里下车吧。剩下的路,咱们走过去,也算是锻炼锻炼身体。” 四人打开车门,将行李从车厢上取下。 他们刚刚卸好了东西,亚瑟的耳边便传出了一阵慷慨激昂的演讲声。 他扭头一看,隔着护栏的街对面海德公园里,正站着一个一身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他正冲着台下的听众们发表热情洋溢的演讲。 只不过可惜的是,与他卓越的演讲才华相比,他的听众显得寥寥无几。 “我不管什么党不党,我是没有党的依靠,独立的站在这里!但与此同时,我也是保守党,我主张保守我们制度中一切好的。此外,我同样是激进党,激进的要求革除我们制度中一切坏的!先生们,女士们,请投票给我,投票给我就是投票给大不列颠的未来!” (本章完) 第九十章 亚瑟的廉价苦力 “这是个变革与保守并存的大时代,辉格党与托利党代表的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利益。只有我,代表的才是整个大不列颠的全体伟大人民。记住我的名字,本杰明·迪斯雷利,威斯敏斯特选区第8号议员候选,投我的票就等于投你自己!” 迪斯雷利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眼被夕阳染成金黄的天边,又忍不住扭了扭因为站了一下午而略显酸痛的腰。 聚在台下为数不多的听众看到这里,一个个走上前去冲他开口道:“迪斯雷利先生,能不能把今天工钱结一下。您之前和我们说好的,每小时6便士,我们5个人待了3个小时,一共是7先令6便士。” 迪斯雷利无奈的一撇嘴:“急什么,我又不会欠你们薪水……”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从兜里取出钱包摸出几枚硬币递了过去。 那些人收了钱,一个个笑逐颜开,他们开口问道:“先生,您明天还来吗?” 迪斯雷利掏出手绢擦了擦侧脸的汗珠,颇有些不悦的回道:“不来了,我在这儿都演讲了好几天了。然而除了你们以外,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根本寥寥无几。这样搞下去,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取得足够的票数当选议员。” 迪斯雷利这话刚说完,他眼角的余光便发现公园的护栏外居然站着一个满脸专注望向他的黑发年轻人。 而在年轻人的身后,还站着三个紧紧跟随着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起来像是他仆从的人物。 总而言之,这人一看上去就知道是有投票权的。 迪斯雷利眼前一亮,他赶忙收起手帕走上前去,隔着护栏向亚瑟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位先生,您对我的演讲有兴趣?” 亚瑟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他扭头看了眼身后堆积如山的行李后,又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确实很感兴趣,但是我实在是没时间听您详细讲解您的政治观点。您看一眼就知道,我现在正忙着搬家呢。” “您要搬家?不知道您的新家在哪里?” “就在前面不远,贝斯沃特的兰开斯特门。” “兰开斯特门?!” 迪斯雷利听到这个地名,脸上的笑容又浓厚了几分。 他扭头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直到确定附近没有警察后,这位穿着高级黑色燕尾服的先生竟然一跃而起,灵巧的踩着栏杆上的雕花装饰直接翻了出来。 他一边拍了拍染上灰尘的手掌,一边笑着开口道:“伱是刚到伦敦没多久吧?这人生地不熟的,估计你也不认识兰开斯特门怎么走,我来替您带路吧。” 他这话刚说完,也不等亚瑟同意,便自作主张的从亚瑟的手里取过手提箱,又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将那个摆在路肩上谁也不愿意搬的大储物箱扛在了肩膀上。 迪斯雷利的脸涨得通红,但他依然不忘维持自己的风度,以微笑和善的语气问道:“您住几号?” 亚瑟饱含歉意的微微鞠躬:“兰开斯特门36号,真是劳驾您了。” “小意思,您不必这么客气。一位立志于服务公众的议员,就是应该竭尽全力的为公众排忧解难。您很快就会了解我的,等一会儿帮您搬完了东西,我可以给您好好地讲一讲我的选举理念……” 迪斯雷利一边扛着箱子往前走,一边滔滔不绝的陈述着自己当选后的伟大愿景与承诺。 而亚瑟则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动,他点燃烟斗吸了一口,随后冲着埃尔德伸出了手:“1先令,我赌赢了。” 埃尔德一脸不悦的从兜里掏钱:“该死!天底下真的有这种傻逼,竟然一分钱不要就愿意平白无故替你扛东西。看他那副样子,好像替你搬完了东西,他还得好好谢谢你呢!” 达尔文摇头道:“他不是惦记着亚瑟的选票吗?搬点东西,就得到一个人情,这交易确实便宜。” “选票?”埃尔德鼻子里挤出一口气:“查尔斯,你难道忘了吗?亚瑟是苏格兰场的警察,他可没有投票的权力。那小子纯粹就是被他骗来的没脑子苦力。” 亚瑟听到这里,赶忙竖起一根手指,冲着埃尔德小声道:“嘘!” 迪斯雷利说的嘴巴都干了,然而半天没听到亚瑟的回应,他这才忍不住放下肩膀上的箱子,回头愣道:“怎么了?您怎么不往前走呢?” 大仲马听到这话,立马佯装体力不支,他撒开行李箱捂着左腿半蹲在地上:“唉呀不行了,脚崴了。” 亚瑟见状,忍不住瞪了这胖子一眼,随后不得不配合的捂着嘴惊讶道。 “喔!亚历山大!我花了那么多钱赎你,你不感念我的恩情也便罢了。但你现在居然告诉我,原来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可得考虑把你送回圣多明戈的种植园里。” 大仲马听到这话,险些没忍住直接爆气。 但是当他头脑冷静下来之后,还是很快明白了,比起嘴上占便宜,还是身体上少受点累比较实际,毕竟大理石拱门距离亚瑟的新居应该还有至少一英里。 对于亚瑟的嘲讽,大仲马选择先记下这笔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假装痛苦道:“黑斯廷斯先生,这是我的旧病。不是我不想尽力,实在是我的腿出了毛病。” 埃尔德瞅了眼这胖子,随后杵了杵身旁的达尔文:“查尔斯,你不是干过外科医生吗?快,一会儿到了地方给他上铁锯。” 大仲马闻言,终于憋不住了,他正想发挥一下法兰西男人的傲气,岂料迪斯雷利却跑过来打起了圆场。 “几位先生,这是何必呢?不就是一点行李吗?我的身体不错,我来帮你们。” 语罢,迪斯雷利便要伸手去提被大仲马扔在地上的两个手提箱。 但亚瑟却已经抢先一步提起了左手边的那一个,他满怀歉意的笑了笑:“迪斯雷利先生,右边那个就麻烦你了。” 迪斯雷利笑了两声,然而他的手握住左边的手提箱轻轻一提,然而就是这一下却差点把他弄岔气。 他的脸色微微发青:“先生,你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为什么会重成这样?” 亚瑟温和的笑着:“啊,就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个人财产,一箱子黄金。” “啊?!”迪斯雷利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份量,忍不住长出一口气:“您要是这么说,我感觉这箱子一下子就变轻了。” 迪斯雷利咬着牙,浑身绷直发紧,他一手提着‘黄金’,另一边的肩膀上扛着储物箱。 一路上他甚至连多余的、用来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向来健谈的迪斯雷利先生一路无语,喧闹的贝斯沃特路上,只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大仲马一路瘸着腿,但当他发现迪斯雷利压根没工夫理他后,法国胖子很快就恢复了活力。 他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甚至还有胃口吃下了一份从路边小贩手里买来的炸薯条。 好不容易抵达了目的地,迪斯雷利忙不迭的把储物箱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他俯下身子,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迪斯雷利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栋附带小花园的三层独栋别墅,自我安慰道:“能住这种房子,如果说自己没有选举权谁信呢?”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扭头看向身后的亚瑟,谁知他找了半天,却只看见那个胖仆人,而刚刚另两个仆人和那个温和儒雅的年轻人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赶忙询问道:“几位先生,请问你们家少爷干什么去了?” 大仲马捂着肚子眉头紧皱,他感觉刚才吃的那份薯条或许有些油腻了:“不知道啊,我们正准备报警呢。先生,你看那里。” 迪斯雷利顺着他抬手的方向望去,埃尔德和达尔文正情绪激动的站在一个身穿苏格兰场制服的警察面前诉说着什么。 迪斯雷利刚准备走过去看看,岂料大仲马又开口道:“先生,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过去。那位警察先生方才说,他看见有人涉嫌翻越海德公园的栏杆破坏公共秩序。他正满世界的找您呢,您现在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啊?” 迪斯雷利听到这里,顿时慌了神,他从上衣兜里随手摸出一张名片塞到了大仲马的手里。 “烦请您告知你们家少爷,我就住在附近,等到改日警察把他找回来了,我一定会再次登门拜访的。” 语罢,迪斯雷利赶忙压低帽檐,加快脚步冲进了警察的视角盲区。 埃尔德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直到确定他已经走远,这才抬手取下面前警察的帽子。 警察也不甚在意他的行为,而是轻轻掸了掸巴斯星肩章上的灰尘,随后从容的走向大仲马,从他的手里夹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罗斯柴尔德银行咨询顾问,伦敦房产置业咨询公司董事会主席。 埃尔德凑上来看了一眼,不由皱眉道:“见鬼!名片都给错了,他不是叫本杰明·迪斯雷利吗?这种人也想选议员?” 而亚瑟则朝着迪斯雷利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微微一笑,将名片收进衣兜里:“这位也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投资对象?我,好像忽然对这位先生有点兴趣了。” (本章完) 第九十一章 海德公园杀人案 伦敦,贝斯沃特,兰开斯特门36号。 夜幕已至,窗外星斗满天,窗内灯火通明。 偌大的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方形的乳白色餐桌,达尔文和埃尔德分别坐在餐桌两侧的桃木座椅上,而亚瑟则坐在主座翻弄着一本书。 他嘴里念叨着:“本杰明·迪斯雷利,他该不会就是那个创作了《维维安·格雷》的迪斯雷利先生吧?” 埃尔德的脸埋在一份新出炉的《闺中秘闻报》里,他一边阅读一边问道:“怎么?他很有名吗?” 正聚精会神研究博物学杂志的达尔文听了这话,开口道:“亚瑟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好像这几年不列颠的文坛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只不过迪斯雷利先生的名声好像并不算好,前几年隔三差五就能在各种文学杂志上看见对他的攻击。” “攻击?”埃尔德的脸慢慢从报纸里升了出来:“他干什么了?婚外情?私生子?还是其他的什么不干不净的男女关系?” 亚瑟瞥了他一眼:“你说的这些那些恰恰是文学、艺术家最难受到攻击的领域,还记得咱们之前在皇家剧院见到的帕格尼尼吗?那家伙风流成性,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欧洲各地的风月场所销金,但是粉丝们才懒得理这种事,甚至还会夸夸他浪漫多情。” 亚瑟说到这里,原本正在厨房乐呵呵做饭的大仲马突然浑身一激灵。 好在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埃尔德继续追问道:“那迪斯雷利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情?” 亚瑟抄起面前的那本《维维安·格雷》,将它的封面展示在了埃尔德的面前。 埃尔德扫了一眼,只发现这本书的作者名处,赫然写着:佚名。 埃尔德挠了挠脑袋:“这个迪斯雷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好不容易写本书居然还是佚名,他难道不打算要稿费吗?” 亚瑟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之处了。迪斯雷利先生创作这本书的初衷压根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攻击他在出版界曾经的一位老朋友。 本来写书背刺朋友就已经很令人不耻了,迪斯雷利先生这种披马甲讽刺他人的行为更是文学界和出版界所不能容忍的。 所以当他的真实身份被揭穿以后,他立马就在不列颠的文学创作领域变得声名狼藉。从那时候算起,他好像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出版过新作品了。 我当初还以为他应该是没脸见人,所以移民去国外了。现在看来,迪斯雷利先生应该只是避避风头,只要等到外界风平浪静,他就又折腾起来了。” 亚瑟的话刚说完,系着白围裙的大仲马便端着几盘香喷喷的米饭摆在了众人面前的桌面上。 亚瑟望着餐盘里闪烁着黄澄澄油光、颗粒分明的米粒以及夹杂在米粒之间用来调味佐色的小西红柿丁与肥瘦分明的香肠片,他抬起手微微扇了两下,一股柔和鲜香的气息立刻萦绕鼻尖。 他忍不住抬眼望向大仲马,冲着他竖起大拇指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一手。之前你说要做饭,我还以为伱是在开玩笑呢。” 大仲马闻言,高傲的哼了一声。 “你有这种想法倒也不能怪你,毕竟你们英国佬天天都在拿自己要吃的东西开玩笑。不过我也必须郑重向你们声明,即便是在法国,你们也未必能够尝到我这么高明的手艺。” 大仲马的话刚说完,亚瑟便看见站在他身后的红魔鬼一边吮着闪烁着油光的手指,一边点头附和道:“尝尝吧,亚瑟,这胖子确实没骗你。” 大仲马坐在椅子上,尝了一口自己的作品,随后心满意足的开口道。 “在进行文学创作之外,我的最大特长便是制作美食。或者更直白的说,写作只是我实现人生目标的手段而已。我人生的最大目标有两个,其一就是尝遍天下美食,其二便是让大家伙也都能尝尝。第一个目标,光靠着写作就能达成。但第二个目标,必须得通过共和革命。” 亚瑟听他吹得这么厉害,于是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 他咀嚼着饭粒,品味着口中的留香与余韵。 不得不说,这焖饭味道确实不错,如果硬是要形容这种味道像是什么,那或许就像是加了蚝油和火腿丁的蛋炒饭。 但是这年头大仲马又是从哪里搞到蚝油的呢? 亚瑟微微琢磨了一下,用餐布擦了擦嘴,随后看向大仲马平静道:“是牡蛎,你加了牡蛎。” 大仲马闻言,不由惊喜道:“我就说了,你肯定是个潜伏在英国人当中的老法兰西。” “牡蛎?”埃尔德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他赶忙问了句:“水蛭的卵去了吗?” “什么水蛭的卵?”这下换大仲马懵逼了。 达尔文和善的为他解释道:“就是牡蛎壳外围那圈黑黑的东西。” 亚瑟补充道:“弹弹的,吃起来很像布丁。” 亚瑟的话刚说完,便看见大仲马脸色发青的一个箭步冲上了旋梯,不消多说,他一定是去找盥洗室了。 而埃尔德见状也忍不住脸色一变:“看看!看看!就连法国人都受不了这东西!” 语罢,他紧随大仲马的脚步而去。 亚瑟看了他俩的背影一眼,随后无奈的冲着达尔文耸了耸肩:“你不是说煮熟了就行吗?” 达尔文笑着点头道:“没错,确实是煮熟了就行。” “那你怎么不吃呢?” 达尔文镇定的擦了擦嘴:“没到快饿死的时候,谁会主动吃那玩意儿?” 话刚说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呀?” 亚瑟端起白茶杯,慢悠悠的站起身子,走过步道,踩着绒布地毯,打开了那扇双开的洁白房门。 他刚刚打开门,便被一盏手提煤油灯散发出的亮光闪了眼睛。 还不等他看清来人,便听见一声惊讶的嗓音。 “啊,黑斯廷斯警督?” 亚瑟缓缓睁开半眯着的眼睛,这才看清楚了来人。 那是曾经被抽调至格林威治警区协助他侦破杀人盗尸案的小警员——查尔斯·菲尔德。 亚瑟见了他,不由笑着问道:“这里原来是你的巡逻区域吗?这么晚了,你上门探访是出了什么案子?” 菲尔德看起来有些紧张,他连连点头道:“黑斯廷斯警督,您恐怕还不知道吧?克莱门斯警司……死了……” “死了?”亚瑟先是一愣,随后赶忙追问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就……就是今天傍晚,克莱门斯警司吊死在海德公园东北角的一棵树上。目前具体案情仍然在调查,所以我才会这么晚挨家挨户的拜访附近的住户。对了,黑斯廷斯警督,您傍晚时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本章完) 第九十二章 亚瑟的送别礼 从亚瑟住宅的顶层阁楼向南眺望,隔着一条街道便是久负盛名的海德公园。 海德公园在16世纪以前曾是由国王恩典给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的教会地产。 不过在16世纪时,由于国王亨利八世以自己要离婚为借口,正式宣布与罗马教廷决裂,他率领英国天主教徒脱离天主教正教会,另立英格兰国教会阵营,并宣布自任英格兰最高宗教领袖。 此外,全英格兰境内的天主教修道院也都被他勒令解散,因此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的地产自然而然也就被收归王室。 海德公园在回归王室之手后,被亨利八世改造成了皇家公园和皇家狩鹿场。 而在那个被克伦威尔砍了脑袋的查理一世当政时期,查理一世为了讨好伦敦市民,便下令将这处皇家园林向公众开放,这个传统也被一直延续至今。 海德公园的面积并不算小,足有360多英亩,而园区内除了各种绿植树木、喷泉雕塑以外,还有着许多有意思的地点。 比如今天亚瑟与迪斯雷利相遇的海德公园东北角,那里便是被称为‘演讲者之角’的特殊区域。 在演讲者之角,几乎每天下午都能看到有人在这里发表五花八门的政治观点。 演讲者们高谈阔论的内容可以说是道尽人生百态。 在这里,你经常能看见奴隶制拥护者与反奴隶制斗士对着喷吐沫,又或者是梦想重返中世纪的教士们大谈‘I have a dream’,以及隔着几米距离与他们隔空对线的、拜伦与雪莱的粉丝们,这些无神论者叫嚷着要把上帝扫进历史的尘土堆里。 当然,这种双方激烈交换意见的场所,自然也少不了要求取消报纸印花税、高喊‘扬起无印花之战大旗’的伦敦小报代表,还有近期因为《啤酒法案》着急上火的酒馆老板和啤酒商们。 在这种充斥着千奇百怪观点的地方,迪斯雷利先生的演讲勾不起其他人的兴趣,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而在海德公园的南端,更有一处地点堪称重量级。 那正是海德公园的骑兵营驻地,这里驻扎着的是克莱门斯警司曾经效力的老部队,直接听命于陆军本部调遣的近卫骑兵团。 近卫骑兵团的历史传承悠久,他们组建于1658年查理二世复辟时期的布鲁日,最开始时是的正式番号是‘直属国王陛下的忠诚骑兵卫队’,而骑兵团士兵的政治成分也十分单一,该团的全体成员都是流亡海外的死硬派保王党。 在1788年后,近卫骑兵团已经降低了征募军官的社会地位资格限制,不再要求军官必须出身贵族,并因此被嘲笑说‘近卫骑兵团的成员已经不再是一群绅士,而是一群奶酪贩子’。 虽然该团的社会成分发生了改变,但近卫骑兵团的思想传统显然得到了良好传承,在改组后,他们依旧像是前辈们镇压1685年蒙茅斯叛乱那样,出色的完成了1810年对伦敦皮卡迪利地区暴乱的镇压行动,并因此荣获‘皮卡迪利屠夫’的‘光荣’称号。 亚瑟站在海德公园的枫树下,明亮柔和的白月光洒下,照亮了被他漆黑马靴踩在脚下的半红枫叶,而在他头顶的树杈上,吊着的正是双眼激凸、皮肤发白、尸体已经逐渐僵硬的克莱门斯。 克莱门斯的尸体悬在一根粗麻绳上,风儿一吹,便止不住微微随风摆动。 在他的衣兜里,还插着一封盖着邮戳,尚未来得及寄出的信件。 亚瑟抽着烟,他缓缓吐出一阵白雾,透过烟雾与树杈的缝隙之间,他依稀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大理石拱门。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场景,总觉得一切都那么熟悉。 他想起了前不久自己在教堂墓地里吊死盗尸人的情形。 贝斯沃特地区今夜执勤的苏格兰场警官已经将这里包围,他们正按照亚瑟的指示将案发现场与外界隔离。 菲尔德警官看了眼悠哉悠哉抽着烟的亚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畏惧这位和他年纪相仿的上司,虽然苏格兰场与亚瑟有交情的警官都对称赞亚瑟·黑斯廷斯警督待人很和气。 最重要的是,他能给大伙带来利益,所有苏格兰场的一线巡警都因为黑斯廷斯警督的努力,获得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加薪。 但菲尔德却总感觉,在他光辉挺拔的身姿下,隐藏着的是常人不可想象的暗黑之地。 他忍耐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黑斯廷斯警督,您不去察看尸体吗?” 亚瑟瞥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我下班了,虽然为了公众的利益,我不介意加班办案。但是,海德公园不是我的辖区。” 菲尔德听到这话,琢磨了一下,他总觉得这句话里似乎有什么深意。 他又试探性的问了句:“可您不打算察看一番插在克莱门斯警司口袋里的那封信吗?大伙都对那封信很好奇。” 亚瑟挑了挑眉毛:“你猜那是什么?” “我猜?”菲尔德愣了一下:“遗书?又或者是,财产分割遗嘱的证明?” 亚瑟微微点头:“我和你的观点不同,我猜那是一封辞职信。” “辞职信?”菲尔德想了想:“您是说,您觉得克莱门斯警司是因为承受不了工作失职的压力,所以畏罪自杀?” 亚瑟听到这里,摇了摇头:“他是不是畏罪自杀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伙都希望他是畏罪自杀。查尔斯,伱记住,当大伙都希望一个人能活下去的时候,他不一定能活下去。但是,如果大伙都希望一个人死,那么他却必然会死去。” 菲尔德被亚瑟说的脑袋发懵:“这是为什么?” 亚瑟停顿了一下,似乎他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当他沉默了片刻后,还是给出了一个他觉得较为合适的释疑:“因为人具有社会性。” 菲尔德警官听到这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但很快,他又转而问道:“那我们要通知新闻媒体吗?还是把这件事压下去?” 亚瑟倒出烟斗里的烟灰,抬起脚尖轻轻将地上的火星一点点的碾灭:“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具体如何操作,得看罗万厅长或者比他更高层级人的决定。” 菲尔德听到这话,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演讲者之角,众所周知,那是整个大不列颠言论最为自由的区域,但是与亚瑟的话语相对比,看起来却那么像是一幕讽刺意味浓厚的幕后戏。 他苦笑着问道:“可咱们不是说要新闻自由吗?出版审查才刚刚放开不久,要是咱们这么干,恐怕不符合公众对于政府部门的期望吧?” 亚瑟笑着拍了拍菲尔德的肩膀:“查尔斯,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但你也必须要明白,有光明的地方就会有阴影。言论自由与新闻自由只有在政府认为它自身安全的时候才存在,所以你明白的,现在威灵顿公爵的内阁并不安定。 我们是苏格兰场的警察,而苏格兰场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公众的生命与财产安全,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要做到就是维系社会秩序的稳定。其实这些话我本来不应该跟你说的,但是我觉得你这个人很不错,所以我才会把一些不该说的东西告诉你。 你知道科德林顿将军吗?没事翻翻他的履历,对你未来的发展会有帮助的。查尔斯,你还年轻,一些对于社会稳定有害无益的真相,那就不要把它公布出去。除非这些真相已经多到影响到了绝大部分人的幸福与利益,否则有的事还是应该内部处理。” 菲尔德听到这话,总觉得好像有点熟悉。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道:“我差点忘了您的来历。您毕业于伦敦大学,您是杰里米·边沁的追随者?我记得上次路过威斯敏斯特时,曾经听到他的支持者在路边在大肆鼓吹功利主义。” 菲尔德本以为亚瑟会点头肯定,谁知却看见他微微摇头。 菲尔德看见他的眼睛泛出淡红的微光。 “边沁先生的理想固然崇高,但卑微如我,只能进行部分汲取。对于一个苏格兰场的警察来说,你先得考虑应当如何在这个环境里长久的存活下去。我提不出如边沁先生那般伟大的理想与愿景,我只能竭尽所能的成为他们身上的影。 类似边沁先生这样的人负责告诉人类世界应该如何前进,他们负责指导人类寻找光明。而像是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负责的任务则是时刻提醒人们,不要忘了光明的背后到底存在什么东西。如果有人胆敢移走了光明,就会释放出我这样的东西。” 亚瑟说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向克莱门斯那张因为死亡而显得恐怖狰狞的面孔。 白月光洒在亚瑟的侧脸,光明这侧,看见的是亚瑟平静面孔,而在黑暗的那一边,则是亚瑟闪烁红光的瞳孔以及渐渐扬起的嘴角。 亚瑟脱下帽子,一只手挽在胸前,朝着克莱门斯的尸体微微鞠躬。 他的身后,是微笑的阿加雷斯飘荡的虚影。 “克莱门斯警司,很抱歉,我没能亲自送您。”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陶尔哈姆莱茨的王者 伦敦,威斯敏斯特。 太阳跃过特拉法加广场的上空冉冉升起。 白厅街4号,大伦敦警察厅总部的审讯室里。 迪斯雷利先生抬头看了眼透过铁窗栅栏射进来的光线,他一脸疲惫的靠在椅子上,开口道。 “警官先生,你们这都审了一夜了,怎么还没结束?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昨天下午在海德公园的演讲者之角做竞选演说,但是傍晚时分就已经离开了,我真的没看见有人吊死在后面的枫树林里啊!” 坐在迪斯雷利对面的警官正是同样精神萎靡的查尔斯·菲尔德,他一只手撑在侧脸打着瞌睡,一双眼睛也是半睁半闭。 他迷迷糊糊的开口道:“迪斯雷利先生,我们相信您的个人荣誉。您和死者之间也确实没什么社会联系,所以我们相信您肯定是无辜的,但是把您请过来接受问询也是迫不得已。 您很不走运,因为昨天是星期三,所以在海德公园里演讲的人非常少。昨天下午在那里演讲的更是只有您一位。如果是星期天下午,我们肯定能找到更多目击证人,但是现在,抱歉,我们只能找您。 麻烦您好好想想,您昨天下午演讲的时候还有没有发现什么细节?” 迪斯雷利被菲尔德警官的一席话气得够呛,他开口骂道:“我不都告诉你了吗?我什么都没发现,况且目击证人怎么就只有我一个了?我明明告诉你,昨天我离开海德公园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位搬家的先生和他的三个仆人,那位家住兰开斯特门36号的先生最后还失踪了,他完全有作案的时间,伱们就算想怀疑,也得怀疑他呀!把我找来干什么?” 菲尔德警官听到这话,只是撇嘴摇了摇头:“迪斯雷利先生,在这种事情上,我劝你最好还是谨言慎行。况且我们也不是没找他,他此时应该正在来大伦敦警察厅的路上。” “你们找到他了?”迪斯雷利听到这话,萎靡的精神都振奋了不少:“一会儿等他到了,我能见见他吗?” 菲尔德听到这里,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您想见见他?不,不行。” 迪斯雷利皱眉问道:“怎么?你担心我和他串供吗?” 菲尔德吹了吹冒热气的茶杯:“不,我不担心这个。” “那您在担心什么呢?” 菲尔德喝了口茶,他品味了半天,随后皱着眉头吐出一片掉色的茶叶:“我担心我没有指挥他的权力。我最多只能帮您传达见他的请求,至于这个请求会不会被执行,得看他今天的心情。” 迪斯雷利琢磨了一下这句话,但还是没想明白菲尔德说这段莫名其妙的话的原因。 他探着身子问道:“那你知道他今天的心情如何吗?” 菲尔德想了想昨晚亚瑟和他说话时的场景,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口道:“我也琢磨不清,有可能很高兴,也有可能很平静。当然,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会由于大半夜被人叫起来检验尸体而大发雷霆。 但是那位尊敬的先生嘛……他算是苏格兰场为数不多的好脾气,或许他会由于为公众尽了力而感到荣幸也说不定呢。” 迪斯雷利被菲尔德这一番话说的云里雾里,他挠了挠脑袋,不高兴的拿指节敲打着桌子:“算了,那我问最后一句,你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去。今天中午之前,如果你们再不放我出去,我就要致信治安法庭,要求他们下发对我的人身保护令了!虽然我现在已经没有执业了,但是我可告诉你,我原来学的可是法律!” 菲尔德点了点头:“您放心吧,今天早上会召开大伦敦警察厅例行的伦敦地区高级警务会议,只要那个会一开完,我们肯定就会放你出去。” 菲尔德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铁门便被人缓缓推开。 他扭头一看,吓得浑身一激灵,他赶忙起身立正敬礼:“黑斯廷斯警督!” 开门的老警察听到这句话,不由严肃的板起了脸,他开口纠正道:“菲尔德,干了一晚上的活,你的脑袋是不是不太清醒?你现在难道连大伦敦警察厅的警衔都认不清了吗?” 站在老警察身后的亚瑟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笑着开口道:“算了,克莱维利,年轻人嘛,还是需要学习。再说了,他忙了一晚上,有些头晕眼花也很合理。” 菲尔德听到这话,不免愣了半刻,当他的注意力再次集中,他这才发现亚瑟肩章上的异常。 那里丢失了三颗闪闪发亮的巴斯星,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点缀着宝石星辰的皇冠徽记。 “黑……黑斯廷斯警司,早……早上好!”菲尔德瞳孔剧震,他慌里慌张的再次立正敬礼。 亚瑟捋了捋发皱的白手套,随后微笑着向他还礼致意。 “早上好,菲尔德警员。对了,我差点忘了问你,你有没有兴趣调入我的警区,你的聪明才智令我非常满意,所以我打算给你发送一封调职邀请。 你的上司那里也不用担心,我昨晚检验克莱门斯尸体的时候和他简单聊了聊,他虽然对失去你表示遗憾,但最后他还是决定忍痛割爱,欣然同意。” 菲尔德听到这里,不由感到精神恍惚,直到老警官克莱维利喊他,他这才如梦初醒。 菲尔德站得笔直,扯着嗓子敬礼道:“能加入您的麾下是我的荣幸!” 亚瑟微微一点头,随后一手握着警官刀迈步走到了迪斯雷利的面前。 他望着迪斯雷利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笑着开口道:“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非常感谢你昨天帮我搬行李。” 迪斯雷利一手放在桌上,一手搁在椅背后,他翻了个白眼道:“该死!原来昨天那个警察就是你,我还以为他真是来调查我破坏公共秩序、翻越海德公园的栏杆和墙壁的。” 跟在亚瑟身后的老警察听到这话,不由皱起了眉头:“什么?破坏公共秩序?翻越海德公园墙壁?这里面还有隐藏案情?” 菲尔德听到这话,不由惊得一瞪眼,他站在老警察的身后冲迪斯雷利对着嘴型。 迪斯雷利从他的唇语中解读了他想表达的含义——谨言慎行。 他讪笑着看向周围,随后脸颊冒汗的搓了搓手掌,开口道:“您瞧瞧,我一定是昏了头了。没什么,黑斯廷斯先生,相信我们今后一定能做个好邻居。实不相瞒,我们两家住的很近,您住兰开斯特门36号,您知道我住哪儿吗?我住27。” 亚瑟闻言微微点头,随后冲着身后的菲尔德吩咐道:“迪斯雷利先生接受了一晚上的讯问,一定很疲惫了。现在所有的案情都已经查明,就不必继续把他关在这里了,让他赶紧回家好好睡上一觉吧。毕竟今天下午,他还得继续在海德公园向公众阐述他设想的美好愿景呢。” 迪斯雷利听到这话,顿时如蒙大赦的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他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冲着亚瑟竖起两根手指笑道。 “那今天就这样了。黑斯廷斯先生,下次我请你吃东西。” 亚瑟笑着摇了摇头:“您太客气了,迪斯雷利先生。实不相瞒,我家里最近请了个法国厨子,下次您去我家,让您尝尝他的手艺。” …… 大伦敦警察厅总部的会议厅里。 罗万厅长手里捏着一份崭新的辞职信,那正是从克莱门斯尸体上取得的证物之一。 罗万厅长一眼扫过信件上的内容,会议厅里一片寂静,甚至能清晰听见在场十七位警司与五位警监的呼吸声。 罗万看完了那封辞职信,又将它按在桌上推到了坐在一旁的副厅长理查德·梅恩爵士的面前。 梅恩爵士看完了信,冲着罗万厅长微微抬起了手,在得到罗万厅长的点头示意后,他朗声开口道。 “那么,本年度第17次大伦敦警察厅高级警务会议开始。关于昨天晚上发生的案件,相信各位已经有所耳闻,我在这里就不多赘述了。关于泰勒·克莱门斯的死因,昨晚苏格兰场接到报案后,便第一时间组建了专门调查组前往查明。 在经过一晚上的详细调查后,目前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接下来,就有贝斯沃特地区主管警司亨利·罗宾逊为我们作详细陈述。” 梅恩爵士说到这里,亨利·罗宾逊警司立刻起立敬礼,随后他拿起案前的讲稿照本宣科道。 “本警区接案后,立刻派出了十二名警员前往案发现场依照最新颁布的《伦敦大都会警察队案件调查条例》进行封锁隔离,并沿案发现场附近道路进行调查与搜索。 在案件侦办过程中,我们获得了居住在附近的亚瑟·黑斯廷斯警督的鼎力协助。鉴于黑斯廷斯警督在格林威治中央大街旅馆杀人案中的出色表现,贝斯沃特警区临时决定由黑斯廷斯警督领导验尸工作。 经黑斯廷斯警督与圣玛丽医院医学专家组确定,死者泰勒·克莱门斯,脖颈处存在明显勒痕与悬挂痕迹,脸色发白发青,遗容略微狰狞,死因判断应为窒息。案发现场并未发现其他疑点,且死者尸身处留有一份详细阐明自杀原因与引咎辞职的忏悔信。 忏悔信字迹经各位大伦敦警察厅同僚相互审核认定,确为出自泰勒·克莱门斯本人手笔。 本警区综合考虑实地证据、医学组、调查组及各方建议,最终推定死者泰勒·克莱门斯是由于不堪精神压力实行了自我解脱行为,死因经初步鉴定,应为自杀无疑。” 罗万厅长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他开口道:“案情已经很清楚了,既然如此,也就不必搞那么多麻烦的核定程序,大家直接进入最后的专案组投票表决吧。” 语罢,罗万厅长率先举起了手:“我认为是自杀。” 紧接着,副厅长理查德·梅恩爵士也举起了手:“附议。” 而在梅恩爵士之后,五位警监也整齐划一的举起了手:“自杀。” 坐在下手的十七位警司见状,几乎同样是毫不犹豫的举起了手:“附议。” 罗万厅长看到这里,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将克莱门斯的辞职信随手向桌边一扔,又拿起了手边的另一份文件:“那么,接下来,开始本次会议的第二项议题。” 他顿了一下,紧接着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才开始宣布道:“关于晋升伦敦大都会警察队东伦敦大区格林威治警区分管警督亚瑟·黑斯廷斯,为伦敦大都会警察队东伦敦大区主管警司之一的最终决定。黑斯廷斯警督的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次晋升自然也是合情合理,我觉得没什么需要讨论的余地。那么接下来,请黑斯廷斯警司进来吧。” 他稍一挥手,站在会议厅门边的警察立刻心领神会的拉开了门。 伴随着清脆沉重的马靴声,身着深蓝燕尾服、白色紧身马裤、握着修长警官刀、肩顶皇冠徽记的挺拔身影出现在会议厅当中。 亚瑟站的好比一杆笔直的利剑,他抬手敬礼道:“伦敦大都会警察队东伦敦大区警司,亚瑟·黑斯廷斯向各位致敬。” 罗万厅长微微点头,他将晋升文件向桌上一甩,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亚瑟,不必这么客气,坐吧。你这样能力出众的年轻警官,就是应该得到重用。不过嘛,俗话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从今往后,除了格林威治以外,陶尔哈姆莱茨也要交给你了。你有没有信心?” 缀在亚瑟身后的红魔鬼听到这话,忍不住捂着嘴偷笑道:“喔!我亲爱的亚瑟,这个老东西居然想敲打你。陶尔哈姆莱茨,那可是整个伦敦最烂的区域。看来你这颗冉冉升起的太阳,在苏格兰场并不总是那么受欢迎啊!” 对于罗万厅长的问询,亚瑟只是微笑,他脱帽躬身道。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好,但我觉得自己做的至少必须得比克莱门斯警司出色一点。” 罗万厅长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也浓了几分,他微微点头道:“聪明。”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地下女王诞生记 格林威治警局的牢房里,响彻啪啪的拍打铁栏杆的声音,间或还要传出一阵女人的沙哑的嘶吼声。 守在牢房门外的汤姆和托尼听到这动静,忍不住捂着前额摇了摇头。 汤姆不满道:“这都一个星期了,她怎么还不消停?” 托尼撇了撇嘴:“鬼知道那鸦片酊到底有什么魔力,咱们不给她,就好像要了她的命似的。” 汤姆无奈道:“实在不行,咱们给她买一瓶吧。她在里面一直闹腾,搅得我心神不宁。” 托尼瞪了他一眼:“你想违抗亚瑟的命令吗?再说了,亚瑟不是说的很清楚吗?这叫什么戒断反应,等这一阵子过去,她就能好点了。” 汤姆呼了口气:“我还是头一次庆幸自己认真遵守了苏格兰场的内务条例,要不是我坚持不饮酒,说不准我现在也得对那东西上了瘾。” 托尼耸了耸肩:“不过你说亚瑟也是,赶紧把这女人移交治安法庭不就行了?一个搞仙人跳的妓女而已,又没有什么其余案情需要继续调查的了,一直把她扣在这里干什么?她成天大吼大叫的,搞得大伙干活都没了心情。” 两个警官一边抱怨着,结果忽然发现牢房里没了动静。 他们扭头隔着铁窗向里面看了一眼,不由惊呼道:“坏了!她怎么上吊了?她从哪儿搞来的绳子?” 二位警官赶忙打开牢门一个健步冲了进去。 他俩抱着菲欧娜小姐的腿将她从绳子上取了下来。 伸出手指在她的鼻子下方感受了一下,二位警官这才长出一口气,他俩抹了把额前的汗:“谢天谢地,还有气。” 岂料他俩刚刚放下悬着的心,突然,两只白皙的手臂忽然环住了老警官的脖子。 刚刚还奄奄一息的菲欧娜趴在汤姆的背后,朝他的耳后吐着气:“先生,去帮我买一点鸦片酊吧。只要一瓶,不,半瓶也行,只要你把那东西给我,伱想怎么玩都……行……” 汤姆听到这话,讪笑了两声,他高举双手,生怕自己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他念道:“那……那可不行,我怕……我怕亚瑟到我太太那里说我搞婚外情。” 双眼充满了血丝的菲欧娜听到这话,顿时变了脸色,她环在汤姆脖子上的胳膊猛地缩紧,随后双手用力的掐住了他的喉咙,嘶吼着骂道。 “你真是个没卵的东西,就和你那个混蛋上司一样!你们苏格兰场的警察全是没卵的东西!!” 汤姆被她掐的直翻白眼,一旁的托尼见了,赶忙抽出腰间的文明仗警告道:“女士!虽然我不该打女人,但你如果打算继续这么干,我可就得迫不得已了!” 但菲欧娜此时哪里听得进去托尼的警告,她破口大骂道:“来啊!带种的你就把老娘挂到绞刑架上去!” “嘿!你个臭婊子!”托尼听到这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抽出腰间的文明仗,正打算给对方一点教训。 谁知就在此时,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掌从他的背后伸了出来,按在了掐在汤姆脖子上的菲欧娜的手指上。 托尼扭头一看,那正是已经顶着皇冠肩章的苏格兰场东伦敦大区新任警司亚瑟·黑斯廷斯。 亚瑟一根一根的掰开扣在汤姆脖子上的手指,轻松地简直就像是在拔自家花园里刚种下去的胡萝卜。 他一边掰,还一边念叨着:“菲欧娜小姐,这样粗鲁的行为可不是一位淑女应该做的。” 菲欧娜死死的扣着汤姆的脖子不愿意松手,可当她发现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时,干脆直接撒开双手,举着巴掌朝亚瑟的脸挥了过来。 但她显然低估了亚瑟的灵敏性与弗雷德看见都头疼的反击能力。 亚瑟看似不经意的抬起右手,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臂,随后他的手腕只是轻轻一甩,穿着长裙的菲欧娜便像是失去了方向的蝴蝶,转了两圈后倒在了铺在地上的茅草堆里。 菲欧娜气的脸都涨红了,但又觉得有些委屈,她红着眼睛躺在草堆里骂道:“我要向法庭控诉你们使用暴力!” 亚瑟捏着发紧的手腕松了松,挑着眉毛笑问道:“看不出,你居然还懂点法律?” “懂点法律?”菲欧娜又急又气,但她知道打不过亚瑟,所以干脆揪起一团干草朝着亚瑟扔了过去:“你以为我是你们这些不懂绅士礼仪的垃圾巡警吗?要不是我那个赌鬼老爹不争气,搞得家里破了产,我一定要你们好看!” 亚瑟半蹲在地上,笑着与她平视道:“看不出,你原来还是个富家千金。这么说的话,你一定还接受过相当程度的家庭教育,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找个正常的工作干,非得做这种生意?” “正常工作?你如果把一天工作十五个小时,每周收入七到八先令的纺织女工也叫正常工作的话,那我确实不愿意去干!” 亚瑟摇了摇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纺织女工收入低我也知道。但你不是受过教育吗?去找个家庭教师的工作,不止能解决食宿,而且收入应当也比纺织女工高上不少吧?” “家庭教师?” 菲欧娜听到这个单词,忍不住气的笑出了声,她伸出手拍了拍亚瑟的侧脸。 “亲爱的,你这种大少爷难道不知道家庭教师到底是干什么的吗?正常的大户人家,如果想要聘请一位有学识的家庭教师,那么多半会聘请一位男性。如果你发现一位女家庭教师收入不错,那么里面多半是有猫腻的。 那种家庭教师,和我现在干得生意又有什么区别呢?最起码我现在还挺自由的,想做生意就做,不想做就直接喊人,也不用和女主人勾心斗角的,生活的无拘无束,这挺好的。” “原来是这样吗?”亚瑟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下,他喃喃道:“埃尔德看的那些故事,原来算是纪实文学吗?” 菲欧娜看见亚瑟久久不回话,不耐烦的问道:“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这回我和我的小伙计们都认栽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钱还是身体?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们这里还有其他的姑娘。不过我觉得你如果连我都看不上,多半也看不上汉妮她们。又或者,你压根就不喜欢女人?算了,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只要你赶快把我放出去,我能给的全都可以给你。” 亚瑟听到这话,只是笑着叹了口气:“菲欧娜小姐,我是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做一个好女人,或者至少不要坏的那么彻底。” “哈?这就是你的条件吗?” 菲欧娜听到这话,柳叶眉禁不住蹙紧,她问道:“你们这帮臭男人怎么总喜欢干这种事情?这个世界把我逼到不得不出卖身体,等我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后,你们又来劝我改邪归正,你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 亚瑟挑着眉头,温和的笑着:“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 菲欧娜不屑的哼了一声:“要我做个好女人当然可以。我要是有5000镑,我一定比伦敦的任何一位贵族小姐都表现的更加淑女。所以呢,你拿得出5000镑吗?” 亚瑟听到这话,扭头冲着汤姆和托尼使了个眼色。 二位警官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随后便一言不发的退出了这里,顺手还带上了牢房的大门。 菲欧娜看到这个情景,忍不住白了亚瑟一眼:“我就知道你们没一个好东西。说到底,还不是怕被其他人看见。我就知道,没人能对我不动心。” 语罢,她往稻草堆上一躺,还顺手将自己的肩带向下一扯:“来吧,快点结束,放我出去。” 亚瑟看到她这副死鱼一般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亚瑟道:“菲欧娜小姐,你在想什么呢?我只是想给你一个赚五千镑的机会。” “哈?”菲欧娜从稻草堆上坐起:“小子,你玩真的?你想娶我?” 亚瑟微笑着,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淡红的光泽:“不是我想娶你,而是我想把你嫁出去。” 菲欧娜迷迷糊糊的:“你要把我嫁给谁?” 亚瑟摩挲着她的侧脸,他的笑容有一种致命的魅力。 “能以一介女流之躯主宰‘坎布里吉的小兄弟’,菲欧娜,这已经足以见得你的能力。如果你愿意灵活运用你的头脑,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用出卖你的身体。 我愿意把你扶上属于伦敦东区的王位,在陶尔哈姆莱茨最黑暗无光的地带里,埋藏着曾经属于弗雷德的宝藏,去继承那笔遗产吧。 我要为你穿上猩红色的百褶长裙,替你戴上点缀着艳丽宝石的桂冠,然后,我要在漆黑夜幕的漫天星辰下把你嫁出去,我要把你嫁给广大的伦敦东区,嫁给那片最血腥、肮脏的地狱。” 菲欧娜的眼神渐渐的迷离,而在她头顶的铁窗边,是微笑着的阿加雷斯,在红魔鬼的两手之间,是纷繁复杂串联的血红色丝线,他正耐心的玩弄着翻花绳游戏。 亚瑟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枚崭新的烟斗,将它轻轻的放在了菲欧娜的手心。 他在菲欧娜的耳边低语:“从今往后,少喝点鸦片酊,那会迟滞你敏锐的神经。比起那东西,我宁愿你对烟草上瘾。”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大仲马的财富欲 格林威治警局外,穿着长裙的菲欧娜将淡金色的长发捋倒了耳后,她望着捏在手心的烟斗心情有些复杂。 她的身后,是一同被释放的‘坎布里吉的小兄弟’成员们。 这帮高矮胖瘦不一的小伙子们望着菲欧娜那副意义不明的表情,一个个走上前去安慰道:“菲欧娜,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和往常一样出卖了身体吗?至少兄弟们都放出来了,这两天你的消费,都算我们请了。” 菲欧娜闻言忍不住瞪了他们一眼:“什么出卖身体?这次出卖是灵魂!我们现在没有回头路了,你们这帮傻逼!” 伙计们你望我、我望伱,他们都搞不清楚今天大姐头到底又在发什么神经。 有人轻佻的吹了声口哨,忍不住打趣道:“出卖灵魂?这是你最近开发的什么新技艺吗?” 谁知菲欧娜听了这话,竟然毫不客气的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那人捂着带有通红巴掌印的侧脸,愣了半晌这才想起生气。 他捋起袖子瞪眼道:“你这个婊子,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你动手试试?”话音刚落,便看见菲欧娜抽出一柄燧发手枪捅进了对方的嘴里:“詹姆斯,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怎么干,干什么,全都得听我的。你要是不服气,那我就立马送你去见上帝。” 詹姆斯嘴里含着枪管,额前满是汗珠,他总觉得这个姿势有些熟悉。 “你……你从哪儿搞得枪?咱……咱们的枪不是都被没收了吗?” “你觉得我是从哪里搞得?” 菲欧娜用枪管在詹姆斯的嘴里搅动着,最后缓缓顶在他的口腔上颚,她妩媚的用指尖挑弄这自己的金发,之后又朝着格林威治警局前抛了个媚眼。 警局门口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倚在门边抽烟的警司亚瑟·黑斯廷斯。 亚瑟也注意到了菲欧娜的动作,他倒出烟斗里的余烬,不咸不淡的冲着菲欧娜开口说了句:“别弄出人命,至少别在这里。” 语罢,亚瑟便转身朝着警局里走去。 菲欧娜一手捂住胸口,毫不掩饰的、幸福满溢的笑道:“达令~我都听你的。” 小伙计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咽了口吐沫。 他们追问道:“菲欧娜,你傍上他了?” “那……那个条子,好像级别不低。” “所以……所以你要去做警官太太了?” 菲欧娜扬着脑袋高傲的扫视着手底下的这帮伙计:“我可没有那样的福气,不过以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如果你们惹我不高兴,我还是能让他把你们送进去!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以后你们所有人都得听我的,我说做什么生意,咱们就做什么生意!只要咱们别惹他生气,很快就能变得富裕。” 伙计们面面相觑,他们还在犹豫。 可当他们看见菲欧娜的手枪已经开始挨个指向他们时,这帮人还是很快遵从了本心。 “行……行,你说什么我们都听你的!只要能挣钱,做什么生意不都一样吗?我们一贯相信你的聪明脑袋,更别说现在你还……” 话刚说到这里,菲欧娜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头顶:“我不许你提他的名字,我和他的关系,咱们心里知道就行。谁要是敢在外面乱说,别怪我不看咱们往日的情谊。” 小伙计望着菲欧娜那副狠辣表情,僵硬的挤出了一丝笑容,缓缓点头道:“行……菲欧娜,你说什么都行。” 菲欧娜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还有,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的名字,菲欧娜可不是你们该喊的。就像我刚遇见你们的那时候,要叫我的姓,叫我伊凡小姐。” 格林威治的警局里,红魔鬼站在亚瑟头顶的圆顶礼帽上,眺望着外面的情景。 阿加雷斯大笑着搓手道:“喔!我亲爱的亚瑟,看来你选了个不错的小姑娘充当你的地下代理。她不过才刚刚拿到你赋予的权力,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使用它了。看见她总让我想起一位老朋友,该死,这还真是有点怀旧的感觉。” 亚瑟瞥了他一眼,站在走廊里问道:“你这个糟糕的个性,居然还能拥有女性朋友?” 阿加雷斯掩嘴笑道:“喔,亚瑟,我的女性朋友可多得是。只不过我和她们交朋友,并不是因为她们是女性,而是因为她们的身上具有一部分令我欣赏的品质。我可不是你那个阿斯蒙蒂斯附体的朋友埃尔德,看见了异性就迈不动脚步。” “所以呢,菲欧娜像你的哪位老熟人呢?” 阿加雷斯微笑着扇动着翅膀:“你知道涅墨西斯吗?” 亚瑟笑了一声:“你居然还认识希腊的神祇?涅墨西斯,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不可避免的复仇女神。阿加雷斯,我还以为你们这帮诞生于两河流域的魔鬼与神灵同祂们搅和不到一起去呢。” 红魔鬼并没有理会着亚瑟的质疑,他如同一阵轻风掠过格林威治警局的大厅,唯有他的声音依旧回荡在大厅里。 “每个地区有每个地区的信仰,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神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逝去的不代表真的就已经逝去,存在的也未必就能长久的存活下去。未来的发展如何,还是得看你们自己的努力……” 亚瑟拿起手帕擦了擦沾在脸上的灰尘,他不禁摇头道:“论起装神弄鬼,还得是你。” 他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只看见一个胖子正坐在本属于他的办公椅上拿着羽毛笔皱眉苦思。 亚瑟看到这个情景,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生怕打断了这个胖子的思绪。 他凑到办公椅的后面看了一眼,只看见摆在胖子面前的稿纸上赫然写着一个让人熟悉的标题——《埃德蒙·唐泰斯复仇记》。 大仲马揪着自己的脑袋,只觉得头都要裂开了。 他自言自语道:“虽然主线已经确定了,但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开头,才能把读者引进来呢?” “试试退婚怎么样?一个天才,或者说,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突然因为不明原因,充满光明的生活陡然坠入谷底,就连要成婚的未婚妻也跟人跑了,我觉得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吸引读者了。” 大仲马猛地一回头,不由诧异道:“你还懂写书?” 亚瑟摇头道:“我不懂,但我看过。不过话说回来,你突然开始写新书了,这是良心发现,终于打算给我交房租了吗?” 大仲马闻言,不屑的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这是剧作家突然的灵感降临,这是上帝赐予的创作欲,而金钱,只是负责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推动力。再说了,你让我时刻不离你的眼前,我既不能去其他地方看戏,英国的餐厅也让我没有食欲,我总得给自己找点活下去的动力。” 亚瑟靠在墙边点头道:“所以你活下去的动力只有一个标题?伦敦证券交易所里的骗子们还懂得往外放点消息,而你就打算拿一个标题糊弄读者,想做写作骗子你还欠缺点功底。” 大仲马闻言怒道:“你说的好像你很专业似的,一个苏格兰场的警察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写的《亨利三世及其宫廷》呢!” 亚瑟开口道:“我确实不专业,但是我觉得我或许可以给你提供一点合理的帮助和建议。下周我就要去科德林顿将军家里参加聚会了,他告诉我聚会上除了科学知识,还可以谈谈文学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如果你能在下周之前写出开头,我或许可以在那个聚会上帮你在伦敦的上流圈子里打响名气。” 大仲马怀疑道:“你这个英国佬有这么好心?” 亚瑟耸了耸肩膀:“你爱信不信。虽然我这么做也不完全是为了帮你,毕竟我觉得以我个人的科学素养,恐怕不足以撑下一场三四个小时的私人聚会。与其被他们刁难各种科学问题,我更愿意和他们谈谈文学技艺。” 大仲马听到这里,这才相信,他点了点头道:“你倒还挺坦诚的。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刚刚你提的那个点子,还挺不错的。开局发现未婚妻跟人跑了,大好的前途也毁了,这和我的思路确实有不谋而合之处。 我本来打算把主角设定成一个有前途的水手,因为遭人陷害锒铛下狱,然后被送到一处海岛监狱关押。如果在开头再加入一个未婚妻被人横刀夺爱的要素,确实能够让读者更加激愤,等到主角后续展开报复行动的时候,也可以令他们感觉更加酣畅淋漓。” 亚瑟听到这里,开口问道:“那你想好该怎么让主角从海岛监狱死里逃生了吗?” “这……这我倒还没开始考虑,我还在想该怎么写开头呢。” 亚瑟笑着俯下身子道:“我觉得,你可以在海岛监狱里为他设置一个类似导师的角色,比如说……” “导师?”他刚说到这里,阿加雷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红魔鬼戴着单片眼镜点头道:“说起导师,那就应该是一个博学多才的魔鬼。” 亚瑟瞥了这家伙一眼,继续说道:“我觉得导师可以是一个博学多才的老囚犯,化学家又或者是博物学家什么的……” (本章完) 第九十六章 语言的艺术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沿洒进兰开斯特门36号。 亚瑟端着一杯茶,悠哉悠哉的靠在坐椅上,闲适的阅读着手中的报纸。 星期日,休息之时,与此同时,也是升任警司的福利之一。 往常这个时间,他要么会出现在格林威治区的街头巡逻,抑或是坐在警局的办公室里打瞌睡。 但今天,他总算有时间可以用来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他的眼睛扫过《泰晤士报》的标题。 《辉格党再次于下院提出议会改革方案,试图将国家拖向分裂的深渊》 《皮尔爵士为托利党做出强而有力的辩护:改革是动摇不列颠的政治根基,我们不能重蹈法国大革命的覆辙》 很快,他又翻开了压在后面的《穷人政治月刊》,同样的事件,只不过这一次的标题换成了——《罗伯特·皮尔为自己顽固的保守立场狡辩:严厉谴责辉格党提高贿选成本、破坏游戏规则的做法》 亚瑟看到这里,禁不住摇了摇头。 红魔鬼的声音悄然响起。 “亚瑟,你发现了吗?所谓统治者的艺术,如同律师的辩术,其核心主要在于懂得如何遣词造句。只要挑选合适的单词进行表达,再辅以夸大其词的论调,用不断重复的方式,陈述以言之凿凿的态度,秉持着绝对不以说理的方式证明任何事情的方法,然后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说服公众。词语的威力太强大了,只要好好选择,就可以给最讨厌的东西取个好名,让大家都接受。” 亚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淡淡道:“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你或许说得对。很多时候公众对于我们的敌意,纯粹是因为我们叫做警察而已。 他们不认识我们,也没有和我们相处过,但只要看到我们的制服,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挑衅了,这种情况在伦敦东区出现的最为高频。 我不知道和你说过没有,居住在那里的爱尔兰贫民甚至把攻击警察当成了一种证明自身勇气的行为,天知道他们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红魔鬼撇着嘴耸了耸肩:“兴许是马铃薯吃多了也说不定呢。” 亚瑟放下手中的报纸,叹了口气道:“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如今威灵顿公爵的内阁已经处于风雨飘摇的边缘。赫斯基森先生被火车撞死了,托利党联合赫斯基森派的路线也因此泡了汤。 威灵顿内阁在下院已经丧失了绝对多数,所以现在他们几乎无法提出任何议案,虽然他们在上院的席位还算稳固,但上院只拥有否决或通过下议院议案的权力。 所以,现在整个大不列颠的议会系统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瘫痪了。辉格党和托利党谁也奈何不了谁,除了在议会骂战以外,大家在立法问题上什么都做不了。” 阿加雷斯翻动着亚瑟面前的报纸,红魔鬼开口道:“今年10月下旬就要举行大选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托利党必败无疑。而且不仅仅是失败,他们将会遭逢滑铁卢一般的巨大失利。 威灵顿和罗伯特·皮尔估计得在野很长一段时间。亚瑟,伱或许应该考虑给自己找条退路。要不咱们这段时间去和苏赛克斯公爵联系联系? 毕竟,罗万厅长和一部分你在苏格兰场的同僚们,对于你的快速晋升可是抱有不小的敌意啊!” 亚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指着报纸上的新闻标题道。 “我不能说你是错的,但至少现在还不行。你看看这是什么,布鲁塞尔的比利时人发动了起义,教士、商人、工人和农民全都不满于荷兰新教徒对于比利时的统治,这就是法国革命带来的后续涟漪。 幸好先前《天主教解放法案》已经成功通过,要不然爱尔兰人绝对会效仿他们给予不列颠致命一击。不过现在看来,即便爱尔兰人不会效仿,但法国的七月革命已经在欧罗巴的空气里营造了一股躁动的气息。 这段时间,社会上的不稳定分子可能都会逐渐冒头,毕竟他们都等了很久才看见这颗火星。或许我得认真考虑考虑你之前的建议,让皮尔爵士准许我们这些警察改个名,顶着这个头衔去监视躁动分子实在是过于危险了。 一方面,我们得注意不能挑动他们的情绪。另一方面,我也要对下属的生命安全负责。大家来苏格兰场工作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而不是为了送命。” 红魔鬼眯眼问道:“你想让苏格兰场改名?” 亚瑟摇头道:“如果苏格兰场上上下下都改名,那也就失去了改名的意义。另外,你刚刚提到了很重要的一点。苏格兰场里有不少中高层都对我抱有敌意,我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在插手他们辖区内的事情。所以说,改名从我自己的辖区做起就行了。 如果皮尔爵士准许的话,这次最好能弄个独立的部门出来,虽然这个部门的经费依然需要从地方的治安费里出,但是我希望该部门能够直属于内务部。 阿加雷斯,你之前那些话说得对,但却不全对。执政的到底是辉格党还是托利党,其实对我没那么大的影响。这两个党派对我都没有那么大的仇,如果我混不下去了,那么原因多半会出在苏格兰场的内部。” “喔!我亲爱的亚瑟。你知道我最喜欢你身上的哪一点吗?” 红魔鬼嘿嘿的搓着手:“你学东西总是很快,我刚刚只不过是给你稍稍的提醒了一下对于语言艺术的使用,你这么快就在这个基础上举一反三的推演出了这么多东西。为了更好的监视潜在的不安分子这种话,你拿去给皮尔爵士说就行了。 对我而言,你直接说成立直属于内务部的新部门,是你这个小恶棍想给自己找退路不就行了?你的建议合情合理,而且以你和皮尔的关系,这个不受苏格兰场管辖的新部门一旦成立,他的首任长官职位到底会落在谁的头顶,结果不言而喻。” 亚瑟听到这话,冲着窗外的阳光伸了个懒腰,他两手背在身后,望着楼下花园里乐呵呵的栽种大蒜的大仲马,脑海里已经开始演练几天后到底该怎么在皮尔爵士面前表现的尽量低调谦虚。 在这件事上,他或许需要一点来自故乡的东方智慧。 亚瑟一边反复琢磨品味着用词用语,一边喃喃道。 “我也实在不是谦虚,你说我一个苏格兰场的警司,怎么就到了内务部的新部门里……”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上层淑女的社交团体 早晨的时光总是匆匆逝去,然而,有的人的早晨过得很充实,有的人的一天却从中午开始。 埃尔德在盥洗室里洗漱完毕,伸着懒腰走出房门。 他刚刚走下楼梯,便看见一身尘土的大仲马手里捏着几个蒜头笑呵呵的从外面走了回来。 埃尔德砸巴了两下嘴,开口问道:“你们这帮法国人为什么总喜欢吃大蒜?你们图什么?清新口气?” 大仲马听到这话,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喜欢大蒜总比喜欢伦敦的姑娘好一些,自从我到了这里,我还是头一次感觉原来法兰西的牛都生的那么美丽。” 语罢,大仲马又走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的达尔文问道:“查尔斯,你一会儿再给我详细讲讲那个什么‘痫厥病’,我昨晚听得都有点入迷了。我不得不承认,从前我对英国人抱有偏见,直到我遇见了伱,我才明白原来英国佬当中还有可以与之用人话交流的东西。” 达尔文抬起手指挠了挠自己的侧脸:“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大仲马一边摇头,一边指着站在楼梯上的埃尔德道:“不,我是在贬低那边站着的傻逼。当然,我得坦诚的承认,他那个充满情色废料的脑袋也不是完全的一无是处,如果把他放在一个合适的环境里,最起码他还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航海知识。” 埃尔德闻言耸了耸肩,半带嘲讽的冲着大仲马喊道:“希望法兰西海军的战斗力也能像你的嘴巴这么硬。” 大仲马回击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你得庆幸不列颠是一座岛屿,要不然你们现在已经成了法国的二等公民。” “是吗?”埃尔德不服气的反击道:“我认为,就算是皇家海军上岸后的战斗力,也能不输法国炮兵。” “喔!谢天谢地!”大仲马双手合十,一副请求上帝宽恕的模样:“我求求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在法兰西的语境下,‘英国兵上岸’这组句子代表的含义可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下胡乱陈述的。” 埃尔德大惑不解的挠头道:“为什么?” 大仲马瞥了他一眼:“你难道忘了英国士兵的军服都是什么颜色的了吗?在法国,‘英国兵上岸’通常是一位优雅的法国女士用来表达自己身体不适的。” 大仲马这话刚说完,一旁埋头看报的亚瑟就情不自禁的瞥了一眼正坐在一旁悠闲的哼着小曲的红魔鬼。 阿加雷斯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红魔鬼先是一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暗红的肤色,旋即暴怒的指着亚瑟喊道:“亚瑟!我警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东西!” 亚瑟的眼神轻轻一飘,又重新落回了大仲马的身上。 他把报纸放在一边,开口问道:“那么亚历山大,你的到底有没有头绪了?下周日我就得去参加科德林顿将军的聚会,这一个星期里,你说什么都得把文章给我写出来。” 大仲马将手里捏着的蒜头往茶几上一扔,随后将自己的身体塞进客厅的沙发里。 “你急什么急?这应当会是一个相当长的故事,我得好好地构思,而且这么长的故事最少也得给我半年的时间,我才能向你交付成品。” 亚瑟端起茶杯开口道:“你这么急着用钱,等得起半年的时间?不如我给你个建议吧,如果你的开头能在科德林顿将军的聚会上一炮打响,我可以考虑帮你联系一家发行量不错的报纸,你每周交付几个章节,以连载的形式进行出版。这样的话,如果读者的反响不行,你也可以及时止损,考虑换个点子重新来过。” 大仲马闻言愣了半晌,随后一拍大腿激动起立:“你是怎么想出这个点子的?连载的时候拿一次钱,完稿了还能单独出书再拿一次钱!真是天才的创意!要不怎么说,还是你们英国人会做生意呢?” 亚瑟微微点头:“对了,我给你的那个建议你考虑的怎么样?干脆把书名改了吧,别叫什么《埃德蒙·唐泰斯复仇记》了,不如叫《基督山伯爵》吧,读者可不关心什么埃德蒙·唐泰斯,比起一个不认识的小人物,他们更喜欢伯爵的故事。 我知道你这么起名字可能是想效仿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但你或许不知道《鲁滨逊漂流记》只是书名的缩写。笛福有了名气以后,就算起这种平平无奇的书名也能卖出去,所以出版商们就懒得在封面上印出它的原名了。” “《鲁滨逊漂流记》是缩写?”大仲马摸了摸自己的卷发脑袋:“那它的全名是什么?” 亚瑟撇了撇嘴,他站起身从客厅的书架里抽出了一本封面泛黄的旧书,丢到了茶几上。 只听见砰的一声,茶几上扬起一阵灰尘。 大仲马将脸凑了上去,他终于看清了这份印刷于1719年的初版《鲁滨逊漂流记》的全名——《约克水手鲁滨逊·克鲁索的生活经历与惊奇冒险:二十八年以来,他孤身一人居住在美洲海岸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小岛临近奥鲁诺克河口,海难之后他被冲上海岸,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书中还讲述了最后如何不可思议地为海盗所救》。 这一长串骇人听闻的句子几乎将整个封面占满,如果是不了解情况的读者,很可能会以为这是出版商为了节省纸张,所以让故事从封面就开始了。 大仲马看到这里,终于不再坚持了,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改口道:“好吧,那我听你的。”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摇晃门铃的声音——叮叮叮。 埃尔德打着哈欠拉开门,浮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穿着燕尾服的老绅士。 老绅士微笑着脱帽致意,随后开口询问道:“请问亚瑟·黑斯廷斯先生在家吗?” “您是?” “我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管家,我们的少爷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派我来给黑斯廷斯先生派送一份狩猎邀请函。如果他不在的话,烦请您将这封信笺转交给他,并告知黑斯廷斯阁下,下周日早晨八点莱昂内尔少爷约他在大理石拱门附近见面。” 亚瑟听到这话,不由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他一眼就发现对方的面孔有些熟悉,好像是那天在房产交易大厅追随莱昂内尔的仆人。 他笑着一伸手将对方请了进来:“不忙的话,还是先进来喝杯茶吧。” 老管家笑着点头接受了亚瑟的邀请,他迈步来到客厅,先是扫了一眼大大咧咧靠在沙发上的大仲马,又观察了一番对着一本博物学笔记沉思的达尔文,心中大致已经对几人的身份有了初步判断。 几人简单的打了个招呼,亚瑟便直接从橱柜里拿出一枚白瓷茶杯,亲自给老管家添满了茶水。 老管家看到这里,不免委婉的规劝道:“黑斯廷斯先生,以我所见,您最好还是请一个能够提供简单家政服务的仆人比较好,这房子有六个房间,您和您的朋友们住了四间,另外两个正好可以雇佣一个车夫和一个家政妇。您如果嫌亲自雇佣仆人麻烦的话,我们也可以替您代为‘招聘’。 海德公园附近的交际圈不算太低,如果客人到您的家里做客,您这个主人却一直忙里忙外,没空招待他们的话,很有可能会降低您的社交声誉。” 亚瑟闻言,当然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他笑着点头道。 “十分感谢您的建议,如果日后有机会,我会认真考虑的。只不过眼下我确实无暇分心其他,您应当知道,最近苏格兰场连办几个大案,而且还要时刻监控社会舆情,我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里,像是今天这样空闲的时间确实是不多见的。 忙成这样,我暂时还没有机会去开拓社交领域,比如您刚刚说,莱昂内尔下周日想要邀请我去城外打猎。我虽然一直很想同他一起去森林打打兔子、聊聊天,但是下周日我这边已经有了安排了,实在是很抱歉。” “您下周日已经有安排了?” 老管家先是略略一惊,不过转瞬后,他不仅没有失望和生气,反倒在心中又高看了亚瑟一眼。 他笑着问道:“虽然这么问很不礼貌,但不知道您下周日是打算参加什么活动呢?如果是约会,又或者是与朋友们熟络感情,我正巧知道几家不错的餐厅,或许可以推荐给您。” 亚瑟也没打算对他隐瞒什么,与之相反,他甚至还有点想从这个罗斯柴尔德老管家的嘴里问出点东西。 因为他对于下周日科德林顿将军举办的聚会实在是心里没底。 在此之前,他从未参见过任何上流圈子的聚会,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准备些什么。 如果老管家愿意给出一点指点,对于亚瑟来说,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他开口问道:“您知道海峡舰队的科德林顿将军吗?他下周要回伦敦休假,所以科德林顿夫人打算在家中举办一场聚会,我正巧收到了邀请。” “啊……科德林顿夫人……”老管家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大概知道科德林顿将军为什么要邀请您了。他是不是希望您可以在聚会上为他们谈一谈进来新近出现的电磁学领域?” 亚瑟笑着抿了口茶,他打趣道:“难道罗斯柴尔德也有人收到了邀请吗?您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呢?” 老管家呵呵的笑着:“不不,您可能是先前一直忙于公务,所以对伦敦的社交圈子不太了解。伦敦的名媛淑女们内部划分了许多团体,而科德林顿夫人便是其中一个知名团体的领袖人物。 不得不说,那个团体的淑女一般都具有相当有趣且特立独行的个性,她们邀请您这样的新锐科学家完全不足为奇。毕竟她们从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就一直在干这种事情了。” 亚瑟听到这里,也有些好奇:“所以说,科德林顿夫人参加的到底是什么团体?” 老管家抿了一口茶,他知道要想向亚瑟解释起这个团体,估计相当费劲。 他开口问道。 “您知道那个由蒙塔古夫人成立的‘蓝袜社’吗?或者叫它‘女学究’也行。我想您可能听说过蓝袜社创始人蒙塔古夫人为这个社团立下的座右铭——在我的沙龙里不准打牌,也不准再谈论谁家的女儿找不到婆家,谁家的仆人私奔了,我可不想无聊地打发时间,我们要谈论一些有内容的话题。 如果您想要让她们对您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我建议您在聚会的当天选择穿着一双日常所用的蓝袜子去,因为那个社团的淑女就像是这个团体的名称一样——蓝袜社。既不是上流社会喜欢的白色丝绸长袜,也不是高贵典雅的黑色丝绸长袜,那个社团的淑女们都相当的叛逆。” (本章完) 第九十八章 靓丽的灰 伦敦,陶尔哈姆莱茨。 黄昏已至,天边的夕阳映照在从制革工坊流出的泛黄污水上,竟将它镀上了一层金边,绵延的污水溪一直蔓延到天边,乍一看上去,恍若一条通往天顶的黄金之路。 随着夜幕逐渐降临,白教堂区砖巷的小酒馆里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这里挤满了前来寻欢作乐的商船水手、码头力夫抑或是附近砖厂的烧窑工等等。 空气中弥漫着酸臭发酵的汗味,随处可见刚出炉食物冒出的腾腾热气,随耳可闻粗鲁客人们吹牛与啤酒杯撞击的声音,间或还能听见几句酒馆女侍遭调戏后愤怒的叫骂声。 女侍指着水手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有种你再捏一把试试?看我不把你的手剁下来!” 醉醺醺的水手打了个酒嗝,他靠在椅背上,醉的甚至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仰头望着天花板,可嘴上却依然不忘讨便宜。 “小宝贝儿,不要生气嘛。伱这屁股在哪里买的?摸起来怎么感觉比石头还要硬?你们这家酒馆也太不行了,不该掺水的啤酒喝起来还没有海水带劲,该掺水的面包和屁股却一个比一个硬。” 女侍听到这里,气的满脸通红,她举起手里的托盘就要朝着水手的脑袋上砸去,但还不等动手,便看见一个人拦在了他的面前,那是酒馆的新老板——贾德·马丁。 脸颊圆润的马丁先生一脸市侩的笑容,他一只手压在了女侍举起的托盘里,随后压低嗓音说道:“安妮,差不多行了,咱们还得做生意呢。” 安妮有些委屈的抱怨道:“可是叔叔……” 马丁训斥道:“别可是了,这里可不比老家,想在伦敦混饭吃,就是得受点委屈。咱又不是什么贵族千金,摸不得碰不得的,你要是真不想在这里干了,那就早点给自己找个好婆家,我花钱雇别人去。你知道我盘这个店面还有申请酒类许可证花了多少钱吗?姑娘呀,你就行行好,叔叔我挣钱也不容易,求你千万别乱砸我的生意。” 安妮听到这里,耷拉着眼角眨巴了两下眼睛,眼见着她的眼眶湿润了。 贾德·马丁只得肉痛的从兜里摸出两枚一便士硬币放在了女侍的托盘上:“行了行了,拿着这点钱,回头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厨房里还有点培根和火腿,干完了活你自己切一点吃。” 女侍这才破涕为笑,她在马丁的侧脸上亲了一口,脸上再不见了方才苦闷的表情:“谢谢叔叔。” 马丁望着侄女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向厨房,忍不住挠了挠侧脸抱怨道:“现在的姑娘,都太精明。谁要是娶了我侄女,一法新都能给她花出一先令的效果来。” 他正准备回到柜台前继续忙活生意,可走到半道,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马丁赶忙冲着厨房里喊道:“安妮!火腿最多切两指的大小就行了,姑娘家不要吃太多那东西!” 马丁话音刚落,忽然,只听见酒馆的百叶腰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马丁抬眼一瞧,那是三四个身材壮实、穿着短袖上衣的壮汉,从他们胳膊上团成块状的肌肉与青筋以及变了形的耳朵来看,这几位绝对都不是好惹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马丁先生还从壮汉们肩并肩的缝隙里瞧见了酒馆外成群结队拿着各种明晃晃刀具的小弟们。 马丁先生赶忙从柜台下面摸出了两张票子,他琢磨了片刻,还是没有立马把钱交出去,而是先笑呵呵的迎了上去,试探性的问了句。 “各位先生,不知道你们今天想喝点什么?我们这家……” 岂料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便已经自顾自的坐在了柜台前的高脚凳上,用他那长满了老茧的手掌捏住了马丁先生的脸。 “马丁,你不认识我了?” 马丁先生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对方,赶忙呲着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弗雷德先生的左膀右臂——‘铁锤’沃德先生。您难道没听弗雷德先生说过吗?我在白教堂开店的事情,已经通过他的批准了。” “弗雷德?” 沃德笑了笑,他松开马丁的下巴,开口道:“马丁,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提一个死人的名字?他这会儿估计不知道躺在哪条鱼的肚子里呢,你如果想寻求他的保护,我可以把你扔进海里。 对了,再额外通知你一句,以后白教堂的事情就是我说了算了。你如果想混得下去,最好给我展示出一点应有的尊重与诚意。” 马丁听到这里,知道今天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他赶忙翻出那两张早就准备好的票子,点头哈腰道:“既然如此,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沃德低头看了眼那张票子,嘴角猛地一扯:“两张?” 话音刚落,还不等马丁回答,便听见一阵掏枪开启保险的声音。 沃德身后的几个壮汉一个个拿枪指着酒馆里惊愕的客人们,瞪着眼喊道:“看什么看,都快滚!” 沃德用枪顶着马丁的下巴,开口道:“马丁,你得庆幸,今天我不是特地来找你的。所以你第一次的不礼貌,我可以原谅你。告诉我,菲欧娜在哪里?那个臭婊子约我在这里见面,说是打算和我一较高低,你应该没有掺和她的生意吧?” “没有,当然没有。”马丁高举双手,脸颊流汗道:“原来伊凡小姐说的那个人是您啊?她……她让我把一封信交给你。” “一封信?哈哈哈!”沃德收起手枪挑眉吹了声口哨:“那个臭婊子是想对我倾诉爱慕之情吗?” 马丁颤颤巍巍地从桌下摸出了那封信,毕恭毕敬的用双手递了过去。 沃德浑不在乎的拆开信,他抽出信纸,看了看正面,又瞧了瞧背面。 然而,两面都是一片空白,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一股不妙之感在沃德的心中油然升起,他赶忙跳下高脚凳,冲着背后的伙计们喊道。 “不对劲,咱们得赶快回去!” 一行人着急忙慌的出了门。 沃德抬头望了眼天边,夕阳已经落幕,此时,一轮新月正从天边升起。 月光的光辉洒在沃德的脸上,照出了他满脸的汗珠与诧异的表情。 砖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甚至听不见半点声音。 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中,他只能看见路边的屋顶上立着几双赤红色的眼睛,那是从伦敦塔飞到此处的渡鸦,没有谁能比这帮小东西更能嗅出死亡的气息。 沃德只感觉自己的脊背发寒,密密麻麻的汗珠打湿了他的衬衫,让其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后背。 “回去!” 然而,他这句话刚刚出口,便听见砰的一声,马丁先生的酒馆恰到好处的关上了门,留给沃德的只有门上挂着的摇摇晃晃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Close’。 马丁酒馆从现在开始,停止营业。 砖巷从街头到巷尾,每一间房屋内的灯光依次熄灭,光明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圆顶高帽、黑色燕尾服、踩在污水中溅起阵阵水花的硬质高帮马靴、一尘不染的白手套、随着步伐一起摆动的警官刀,以及在阴影下一张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在无数张朦胧的脸里,沃德只能看见一个忽明忽暗的红点。 红点突然熄灭,在月光下,沃德看见面前伸出了一只白手套,紧接着是一声平静到不可思议的嗓音。 “认识一下,伦敦大都会警察队陶尔哈姆莱茨警区白教堂教区分局新任警长克莱登·琼斯。” 沃德看了眼面前的白手套,又看了眼手套背后的阴影,那是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长得非常的圆润,所以也一定非常的致命。 沃德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栗,缓缓的伸出手想要握住那双白手套。 岂料,在他即将触摸到手套的那一刹那,一个耳光已经甩到了他的脸上。 啪! 或许是因为心虚,或许是因为畏惧,强壮的沃德竟然被一巴掌抽倒在地。 然而,还没等他发晕的脑袋缓过劲,他便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踩在了他的侧脸。 他缓缓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凑在他面前的这张脸,那张脸的额头上带着些血痂,左眼也有些充血,然而就是这一副看上去略显滑稽的脸,在月色的衬托下却显得如此危险。 琼斯踩着他的脑袋,俯下身子问道:“还认识我吗?” 沃德望着琼斯,瞳孔微缩,他终于想起了这位白教堂区的新任警长到底是谁。 沃德咽了口吐沫,咧嘴笑道:“琼斯老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要打你的是弗雷德那个婊子养的,我们只是执行他的命令。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琼斯闻言微微点头,他的身后,赤眼渡鸦成群飞起。 “你说得对,公私分明。所以,我也希望你今天不要放在心上,因为……我同样也只是在执行命令。” 窗外枪声响起,啤酒馆的二楼,是一处私密的包间。 靠着窗户的小圆桌前,坐着一位黑发的年轻人。 他正饶有兴致的提着两个茶壶调制着饮品。 茶壶里,一个装着的是柔和的牛奶,另一个装着的是苦涩的咖啡,而当二者以一比一的比例精心调和时,便汇成了一道精致靓丽的灰。 红魔鬼倚在窗边,窗外时不时亮起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满嘴尖利的银牙,还有顺着唇角一滴一滴流下的口水。 “亚瑟,你长大了。你终于开始懂得品味咖啡,那种醇厚绵密的口感,绝非单调、不成熟的奶味可以比拟的。” 亚瑟听到红魔鬼的话,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端着茶杯轻轻饮了一口。 咖啡确实太苦了,如果没有牛奶调和滋味,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下咽。 他居高临下的望了下方的琼斯一眼,这家伙开枪打断了沃德的腿。 红魔鬼嘿嘿的笑着,他在亚瑟身边低语道:“亚瑟,你留他一条命果然是对的,汤姆和托尼可做不到这种事情。” 忽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马丁先生有些紧张的端着托盘站在那里。 他脸角流着汗,嘴上却笑着恭维道:“黑斯廷斯先生,我来给您送火腿。” (本章完) 第九十九章 伦敦地区临时测量与调查统计局 白厅街,内务大臣官邸。 皮尔爵士一份接一份的浏览完面前的文件,随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子上冲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亚瑟笑道。 “亚瑟,该怎么说呢。每次见到你我都感觉心情非常愉快,因为你总能给我带来好消息。你不止在公海上干掉了弗雷德,现在还主动承担起了清剿他那些剩余党羽的任务。如果苏格兰场的每一位警司都能拥有伱这样的敬业精神,我相信迟早能逆转伦敦地区逐年攀升的犯罪率。” 亚瑟闻言开口道:“皮尔爵士,我向来以造福国家与公众为己任,能够为伦敦市民尽一份力我感到非常高兴。但在真正实现您的目标之前,我依旧坚持保持谨慎的乐观态度。 虽然您推动的废除《血腥法案》运动大获成功,伦敦地区的重罪指控比例也得以呈现大幅降低趋势,这同样大大缓解了苏格兰场的工作负担。 但您肯定目光深远的看见了,苏格兰场的警察在您的指导下,虽然可以确保东区不会出现大型犯罪团体,但小型的作案团伙却是无法彻底杜绝的。 伦敦地区的犯罪率与贫困率呈现高度正相关,只要伦敦无法提供足够的就业岗位,那么就总会有人铤而走险,毕竟罪犯们也得想方设法的活下去。” 皮尔爵士听到这话,无奈的笑着点头道:“亚瑟,我很高兴你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但这是一个非常长远的计划。实不相瞒,我手头确实压着不少提振经济、促进就业的议案。但在目前的局势下,我确实被下议院的猴子们弄得有些寸步难行。” 亚瑟听到这里,适时的探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皮尔爵士想了想,最终还是摆了摆手:“不不,亚瑟,你目前做的就已经非常出色了,我实在是不能要求你更多。说来还很抱歉,我之前答应过你要力推《解剖法案》的通过,但是这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却依旧停留在原地。 可即便如此,你依然忠实的完成了我交给你的每一份工作。有时候我都在想,当初把你留在苏格兰场会不会太屈才了。或许我应该在内务部给你换个其他的职位试试,你有可能也会在其他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亚瑟的心微微一提,他怎么琢磨皮尔爵士这话,怎么觉得不对劲。 皮尔爵士敏锐的捕捉到了短暂凝固的空气,他两手交叉放在案前,开口道。 “你不要多心,我和你说的都是实在的问题。你或许也从报纸上看到了,托利党内部的情况并不乐观。我……我是说,如果我们下去了,你的处境也许会变得非常危险。 你最近的表现太过耀眼,而且身上有过于浓厚的‘皮尔标签’,如果辉格党上台,你有可能会被他们弄下去。 亚瑟,你帮了我不少忙,甚至于你原本也可以去皇家海军的。科德林顿将军前阵子也找过我,他单独和我谈了谈关于你的问题……” 亚瑟听到这里,笑着摇头道:“皮尔爵士,我并不在乎自己的职位,如果您觉得苏格兰场已经不需要我效劳了,又或者是把我调去其他的什么地方更能造福国家与公众,我当然也愿意服从您的命令。” 皮尔爵士听到这里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开口问道:“很好,所以你今天特地来找我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这些吧?” 亚瑟点头道:“现在陶尔哈姆莱茨的情况姑且算是暂时稳定了下来,所以我又开始打算施行您之前在内务部文件里提过的那个计划了。” 皮尔爵士想了想,大概明白了亚瑟说的到底是哪件事。 苏格兰场曾经多次向他反应过在伦敦西区的圣吉尔斯教区,又或者是东区的贫民窟等地带都存在街道过于狭窄的情况。 而这种建筑混乱、街道狭窄的城市布局,通常都会成为犯罪的滋生地。 一来是罪犯进入这些地区后,可以凭借他们对于当地街道的熟悉程度,轻而易举的甩开追击的警察。 二来是警察们也不敢独自进入这样的地区,苏格兰场大部分袭警事件的发生,基本都是出自于这样的区域。 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皮尔曾经下令让苏格兰场的巡警在巡逻之余,把所有难以执勤的地区与街道全都标注出来,然后再交由陆军部下辖的英国地形测量局和海军部下辖的地理测绘与拓补信息统计部门对这些地区进行一个粗略绘制。 最后就是由内务部与财政部进行对接,看看要改造这些街道究竟要花多少钱。如果价格合适的话,皮尔爵士倒也不介意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多添一笔。 亚瑟开口道:“我觉得地形测量工作交给陆军炮兵局下属的英国地形测量局又或者是皇家海军的地理测绘与拓补信息统计部门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毕竟当初先王乔治二世成立它们的初衷,是为了预防雅各宾法国的入侵,他们测量的依据也是为了作军事考虑。 况且伦敦市民的神经因为法国的七月革命和比利时布鲁塞尔起义已经弄得很紧张了,如果此时再调动炮兵的地形测量局,恐怕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就像是当初您成立苏格兰场、招募我们这些警察的初衷是为了在打击犯罪率的同时尽量不调动军警,我认为这种测绘工作或许也需要一个无害的临时组织来辅助完成。” 亚瑟的话从表面上读起来很正常,但皮尔爵士依然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陆军、军警、苏格兰场、警察、英国地形测量局、皇家海军地理测绘与拓补信息统计部门、无害的临时组织。 皮尔爵士很清楚,不论是陆军的那个地形测量局还是海军的那个地理统计部门,他们的工作内容都不像是对外挂牌的名字写的那么冰清玉洁。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埃尔德和达尔文将要搭乘的贝格尔号,贝格尔号就是直属于皇家海军地理测绘与拓补信息统计部的一艘船只,它名义上是科考船,但实际上却是为了考察绘制南美太平洋地区的海图、海况信息,而且也肩负了刺探沿途各国政治势力分布的重任。 皮尔爵士听到这里,又怎么能不明白亚瑟的意思呢? 他想了想最近的局势,忽然没来由的笑着开口问道:“亚瑟,你对于议会改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看的?” 亚瑟平静道:“我只是个平庸的人,所以也说不出什么具有远见卓识的看法。我只能借用亚里士多德的一句名言,来表达我的浅薄观点。 这世界上有三种好的国家体制和三种坏的国家体制,君主制和暴君制,贵族制和寡头制,共和制和暴民统治。如果以统治人数的多寡来区分,那么君主制和暴君制是一个人的统治,贵族制和寡头制是少数人的统治,共和制和暴民统治是多数人的统治。 人数的多寡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是否能够治理得当。反正归根到底,就算是一个人数众多的政党,最后选出来的也只是寥寥几个领袖,政党最后发出的声音也不过是几个领袖的声音而已。” 皮尔爵士听到这里,忽然会心一笑,他开口问道:“亚瑟,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或许你应该来托利党选个议员,虽然警司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职位了,但于你而言,还是匹配不上你的思想与能力。” 亚瑟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一份早就草拟好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推了过去。 皮尔爵士接过文件草草翻看了一眼,他嘴里念叨着:“伦敦地区临时测量与调查统计局……” 亚瑟问道:“您的意见是?” 皮尔爵士轻轻一笑,他提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轻轻蘸了蘸,随后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反正这种临时组织也用不着呈交议会批准,我同意了。但与此同时,亚瑟,我也得提醒你,我只能给你授权,但内务部现在分不出多余的财政预算支撑你。所以具体能干成什么样子,全看你自己。不过你也不必有太大的压力,你的首要任务还是处理好警务工作,至于其他的,我真的不能再奢求更多了。我始终记得,威灵顿公爵内阁能撑到现在,多少有一份你的努力。” 亚瑟微微点了点头,起身向皮尔敬了个礼:“请您放心,或许苏格兰场的其他警区可能会出问题,但我保证,至少伦敦地区临时测量与调查统计局始终忠诚于您。” (本章完) 第一百章 政治的多面性(上) 格林威治区,警署对面的咖啡厅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咖啡厅内外的温差将窗户玻璃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亚瑟搅动着面前的茶杯,方糖在淡红色的茶水里逐渐融化。 而在他的面前,姗姗来迟的客人正摘下帽子、脱下大衣,露出了藏在大衣下的淡红色背带马甲和一脸疲惫的表情。 亚瑟笑着问了句:“迪斯雷利先生,看你这一身雨水,今天您在海德公园的演讲恐怕不太顺利吧?” 迪斯雷利听到这话,不觉有些生气,这个骄傲的年轻人最讨厌的就是被其他人看不起。 “黑斯廷斯先生,如果您今天请我过来就是为了嘲讽我两句,那么大可不必。不过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也不介意给自己再树个敌。您或许不知道,我这个人的朋友不算多,但敌人却不在少数。” 亚瑟耸了耸肩,他微笑着开口道:“不不不,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今天非但不是要来讥讽你,反倒是想要和您谈谈交情。毕竟那天我搬家的时候,您可是替我出了大力气。就算是看在那件事情上,请您吃顿饭总还是有必要的。” 迪斯雷利满脸的不信,他反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我请到伱家里去?你不是说你家里请了个法国厨子吗?我还挺想尝尝他的手艺。” 亚瑟捂着前额往椅背上一靠:“说来不走运,我不把您请回家里倒不是故意的。而是由于我家的那个法国厨子和出身诺丁汉的男仆结伴去看戏了,而我又忘了带钥匙,所以我现在连家都回不去。 更糟糕的是,我出门的时候兜里还没带多少钱,所以也不敢去高级餐厅,只能让您屈尊来这里。因为我和这儿的老板熟悉,他相信我良好的信誉,所以允许我在他这里赊些餐点。” 语罢,亚瑟还相当坦诚的翻开自己的衣兜,迪斯雷利抬眼一看,亚瑟确实没骗他,他浑身上下只有三先令,如果扣去归家的车费,确实不剩什么东西。 但迪斯雷利还是对亚瑟的话语抱有怀疑:“就算厨子和男仆去看戏了,那个英年谢顶的家庭教师就不能替你开门吗?对了,我还差点忘了问你,你都聘了家庭教师,那你的孩子和妻子呢?” 亚瑟饮了口茶:“那个谢顶的男人可不是我聘请的家庭教师,他是我为全人类聘请的教师,虽然这个教师每周还要付我三先令。再说了,您是怎么瞧出我有家庭的?” 迪斯雷利拉开亚瑟对面的座椅,他打量了一眼这个怪言怪语的苏格兰场警司。 “你直接说那个有早秃迹象的男人是你的房客不就行了?至于我为什么会觉得你有家庭,当然是结合你的经济情况考虑的。虽然不列颠近年来的社会风气是晚婚晚育,但一般来说,如果不列颠男性做好了经济和事业方面的准备,他们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结婚时间提早一点。 在我看来,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苏格兰场的警司,显然在事业和收入上都是春风得意。就算您打算给自己找点麻烦,想着结个婚什么的,倒也不足为奇。” 亚瑟听到这话,不免微笑:“看来我想的没错,您确实对这个社会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我阅读您那本大作《维维安·格雷》的时候就有这个感觉。这也就能解释的通,您为什么想要出来选议员了。” 迪斯雷利听到这话,刚喝到嘴里的红茶差点把他呛得咽了气。 他连连咳嗽,一边从兜里取出手帕擦嘴,一边时不时打量亚瑟一眼。 毕竟只要是对英国文艺圈熟悉的人,基本都知道这部匿名讽刺《维维安·格雷》算是他的黑历史,就为了这本书,他的合伙人、朋友兼讽刺对象莫里先生差点闹得直接和他打官司。 由于莫里先生在出版界极具影响力,甚至被称为‘不列颠出版界二号人物’,所以当他的作者身份被别人扒出来的时候,文学评论杂志《布莱克伍德》和《文学迷》毫不留情的将他批判成了为引人瞩目、博人眼球而做出滑稽举动的跳梁小丑,讥讽他不过人人讨厌的无名小卒。 傲慢、无知、虚伪、骗子、无赖,迪斯雷利自己都数不清他到底被出版界那帮人套了多少标签。 投资生意结果大赔7000镑,初涉文坛却遭受如此重击,迪斯雷利在那段时间里颓废至极,甚至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他还记得每次疾病发作时,他的耳朵里都会传来惊恐的滴答声,彻夜难眠让他只能通过书写日记来缓解情绪。 ——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创,我的心如此乏力,这简直太滑稽可笑了,我真想立马死去。我的耳朵里全是钟表的滴答声,如同在暴风雨中哀鸣的钟声……我几乎不能思考。我在房间里游走,它的声音越来越响,震耳欲聋,如同咆哮着的洪水。 亚瑟盯着这位人类早期‘网络暴力受害者’,只看见他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就连嘴唇也渐渐泛白,握着手帕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亚瑟转而改口道:“说实话,迪斯雷利先生。在见到你之前,我还以为你真的像是那些文学评论杂志上描述的那么可恶呢。但是实际接触下来,我感觉你这个人还挺不错的。至少你愿意替我无偿搬东西。您知道的,这年头不求回报就帮助他人的家伙可太稀奇了。” 迪斯雷利原本还打算指责亚瑟欺骗他搬东西的行为,可他听到这话,到了嘴边的牢骚不知怎么的,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迪斯雷利点头道:“没错,黑斯廷斯先生,我是什么样的人,您接触接触就明白了。《布莱克伍德》和《文学迷》的撰稿人就是一帮给莫里舔屁股的。他们压根不知道莫里对我干了什么好事! 我花大钱投资了他创办的一家报馆,但是不到半年的时间,那报馆就倒闭了。你能想象吗?不列颠出版界的二号人物,把报馆给开倒闭了,就好像他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和能力似的。 可当我一开始攻击他的时候,他那群出版业的朋友又全都蹦出来了,他有钱、也有心思去盘算怎么收买《布莱克伍德》和《文学迷》,但是唯独经营不好那家报馆。难道我在《维维安·格雷》说他的那些东西说错了吗? 他想要借此毁了我,好让他那点黑历史石沉大海,但他做梦去吧!我非得选上议员,好好整一整那个傻逼!我也要让他尝尝我受过的那些委屈和焦虑!” 迪斯雷利刚把这话说出口,立马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他赶忙解释道:“黑斯廷斯先生,您别误会,我不完全是那个意思。” 亚瑟耸了耸肩,他放下茶杯道:“就算您完全是那个意思也无所谓,反正苏格兰场的警察没有投票权。别说您骂的只是莫里先生了,就算您骂的是我,我也不能拿你怎么办呀。” 迪斯雷利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原来……您没有投票权吗?” 亚瑟抿嘴笑道:“我是不是浪费您的时间了?” 迪斯雷利长出一口气,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好让自己舒服一点:“怎么会浪费我的时间呢?您没有投票权更好,这样我就可以畅所欲言了!说实话,整天在海德公园说那些话,说的我嘴都快麻了。没事和您聊聊天换换心情也挺好的,您不用担心我会骂您,我也不怕您不投我的票,大家平等公平。” 亚瑟望着他笑道:“看来您虽然想当议员,但实际上还有些不习惯玩弄这套权力的游戏啊。” 迪斯雷利拿起一枚牡蛎,一边用桌旁的小刀撬着它的壳,一边回道。 “谁会习惯那种事?这段时间我算是明白了,想当议员就不能有自己的观点,大家喜欢听什么你就说什么,只有这样才会吸引几个无所事事的听众。 对待工人,你就告诉他们你要缩短工作时间。 对待农民,你就告诉他们你要降低地租。 对待工厂主,就要开始大谈进出口关税的事情。 对于贵族,那就是我绝不在修改《谷物法》问题上让步。 而对于教士,你谈点古老的道德精神与原则准没错。 不过大部分时间,我还是主要在谈后几种,因为工人和农民不怎么去海德公园,而且他们也没有投票权。 说实话,有时候我这么干,还有些良心不安。但是没办法,您应该记得我那天和你说的话,我是没有党派的支持,独立的站在那里。 托利党和辉格党的议员们就够两面派的了,所以我为了当选,就得比他们更加‘灵活多变’。” 亚瑟闻言不由点头道:“如果一个人的意愿是成为一个自己本身以外的什么,比如当个议员、生意发达的杂货商、出名的律师、法官,或者同样无聊乏味的什么,总是能如愿以偿的。但是作为惩罚,想要这些假面具的人就必须得先戴上它。迪斯雷利先生,您很早就接受了这一点,所以我相信你应该会成功的。” 迪斯雷利吸了一口牡蛎的汤汁。 吸溜~ 他叹了口气:“是吗?那我还真要借你吉言了。”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一章 政治的多面性(下) 窗外的雨还在慢慢的下,绵密的雨点几乎都要连成一道水色的幕布,虽然看起来透明,但却遮掩住了咖啡厅里的亚瑟和迪斯雷利。 兴许是红茶改善了迪斯雷利的糟糕心情,又或许是他压抑了太久自己的心情。 在格林威治区,这片不属于迪斯雷利的选区,这个没有认识他的咖啡厅,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倒起了苦水,也一步步的走入亚瑟精心为他编织的陷阱。 在亚瑟看来,国内情报工作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护国家敏感信息。 而要想完成这个工作,作为卑微社会公器的亚瑟,不得不勉为其难的首先从了解敏感信息做起。 一位受到罗斯柴尔德关注的年轻议员,一位才华横溢的新生代作家,他的个人信息,显然也被囊括在这个范畴之内。 亚瑟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白瓷表面传递出的温度,他问道:“没想到您居然是个皈依了国教会的犹太人,这种情况还真是有些稀奇。” 迪斯雷利显然对于他的这个身份耿耿于怀:“如果我是个英格兰人,恐怕我还不会遭到如此猛烈的抨击。即便我从小便被父亲送去国教牧师那里改宗学习国教会仪典,但回头想想,改宗对我的帮助也只不过是可以正常参选议员,但那些埋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偏见却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 黑斯廷斯先生,要不是你告诉我你没有投票权,我可不会这么随随便便的就把我的血统抖出来。我是个犹太人,但我也是个英国人,除此之外,我还是个正常的、虔诚的基督徒。我有三分之二的组成部分都非常的不列颠,但是他们总喜欢盯着另外三分之一看。” 亚瑟笑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个英格兰人,但我也是个精神上的东方人,除此之外,我还是个不正常的、异类的天主教徒。但我能走到现在的位置,就说明那些人实际上并不在乎你有什么组成部分,重要的是伱能对他们起到作用。” “东方人?”迪斯雷利眼前一亮:“您说的是所罗门王建立的圣地耶路撒冷吗?” 原本正坐在窗边打瞌睡的红魔鬼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他冷哼一声,自以为很酷的推了推眼镜:“要论起对所罗门王的研究,我可是你爷爷的爷爷级。” 亚瑟瞥了眼阿加雷斯,及时按住了他的话匣子,他冲着迪斯雷利开口道。 “东方包括耶路撒冷,当然,也包括更东边的区域。您是个作家,所以您应该懂得,神秘的东西总是拥有别样的魅力。” “更东边?” 迪斯雷利想了想:“您说的恐怕是印度和中国吧?那确实是个古老神秘的区域。我几年前跟着父亲去德国旅行的时候,听说魏玛公国的歌德先生对于中国也很着迷,他成天泡在图书馆里翻找着有没有英法译本的中国书籍。 有一次我还在图书馆碰见他了,他确实是个和善的人,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年轻人,但他也没有因此看不起我,还十分热情的为我介绍他正在阅读的一部中国史诗传奇,那部传奇故事的名字好像是叫……叫……叫什么孤儿来着……” 亚瑟脑子一转,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迪斯雷利先生,据我所知,中国有关孤儿的还挺多的,它们大多收藏在一个叫起点的大图书馆里。” “是吗?”迪斯雷利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我只听说过中国皇帝居住的地方叫紫禁城,咱们喝得中国茶叶大多是从广州和泉州出港的,至于叫起点的大图书馆,我还真没听说过。那难道是和希腊的帕特农神庙一样的奇观建筑吗?” 亚瑟含含糊糊的回应道:“差不多吧,反正能集齐那么多孤儿,也确实是个奇迹。” 迪斯雷利喃喃道:“也许有一天,我的作品也会被收藏在那里,毕竟我也挺喜欢写孤儿的。” 亚瑟差点被茶水呛死,他连声咳嗽道:“您说什么?” 迪斯雷利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点自言自语。” 旋即,他又陷入了苦思,忽然迪斯雷利眼前一亮,一拍桌子道:“我想起来了!歌德先生读的是《赵氏孤儿》,那个‘赵’字实在是太难念了,怪不得我有这么深的记忆。歌德先生当时还和我说,他打算以此为蓝本创作一部戏剧,几年过去,也不知道他到底完成了没有。” 亚瑟问道:“听起来,你似乎游历了欧洲的很多区域?” 迪斯雷利听到这话,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不瞒您说,其实我刚从两西西里回来,之前还去了一趟瑞士。毕竟您知道的,我因为《维维安·格雷》的事情搞得心神不宁,必须得出去散散心。本来我还想接着周游巴尔干半岛,去一趟奥斯曼土耳其,造访近东地区的巴勒斯坦和埃及。 但我突然想起国内好像要举行大选了,所以就干脆先回来一趟碰碰运气。如果这一次我选不上去,那我后面的旅途至少也规划好了。” 亚瑟微微点头道:“看得出来,您是一个做事有着强烈目的性和计划性的人。如果哪一天您当上首相了,我也不会觉得吃惊。” 一旁的红魔鬼闻言,忍不住坏笑着捂住了嘴:“喔!亚瑟,你可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小混蛋。哗众取宠是年轻人的天性,特别是在他们无足轻重、无所事事的时候。你这样吹捧他,可是会让他心甘情愿的对你掏心掏肺的。” 然而,亚瑟就像是没有听见阿加雷斯的话语,而坐在他对面的迪斯雷利已经兴奋地半红了脸了。 做首相什么的,其实他早在心里想象过,但即便已经幻想过无数次,可当这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时,还是让他无比愉悦。 迪斯雷利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逐渐上扬的嘴角和逐渐抽搐的面部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虽然我不愿意批评他人,但是,黑斯廷斯先生,您这一次可能看错人了。比起那些真正卓越的伟人和政治家们,像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尤利乌斯·凯撒、威廉·莎士比亚又或者是拿破仑·波拿巴他们,我还有许多需要进步学习的地方。” 阿加雷斯听到这话,红魔鬼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后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认真的点头道。 “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狂妄野心。明明前不久才遭受了沉重打击,但他还是在心里把自己与这些人类历史上的明星相比。” 亚瑟微微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的开口道:“虽然我没有投票权,但是您愿意给我讲讲您的政治观点吗?我真的对您这个人很感兴趣。” 迪斯雷利显然已经被满腔热血冲昏了头脑,他欣然同意道。 “当然!我很高兴您愿意挤出时间听我讲讲这些东西。其实我对于一般人,是从来不屑于向他们解释的。但是,黑斯廷斯先生,您不一样。 因为我感觉您是和我一样的人,我是个骄傲的人,我的努力也源于我的骄傲。是的!是骄傲激励了我,不是理想!我应该变得优秀,这不是源于我对目标的追求,而是我天生就要变得优秀。 虽然我现在还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小人物,但我不应该一辈子平庸。黑斯廷斯先生,您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对于迪斯雷利抛给他的身份认同,亚瑟来者不拒。 他笑着微微点头:“当然,我们有朝一日都会成为大不列颠的大人物,虽然你是一个犹太人,而我是一个精神东方人,但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没有人喜欢一辈子摔打在泥坑里。” 迪斯雷利兴奋的点头道:“如果我能够当上首相,我首先就要消除公众对于不同族裔、不同信仰者的敌视心理,英格兰人、苏格兰人、威尔士人、爱尔兰人、犹太人,大家归根到底都是英国人。基督教徒、天主教徒、犹太教徒,大家全都是上帝的选民。 我知道这或许很困难,但就像是培根说的那样:拥有好运虽使人羡慕,但战胜厄运才真正令人赞叹。我要让所有人都对我赞叹,我要像拜伦勋爵那样,哪怕厄运缠身,哪怕与最凶狠的敌人斗争,也一定要取得最后的胜利。 您是拜伦勋爵的粉丝吗?虽然我不认同他的一部分观点,但是他的人生和书籍真的让我汲取到了很多力量。 他散尽家财支持希腊的独立运动,并最终像是他笔下的那些‘拜伦式英雄’悲壮的为希腊而死。 天呐!谁能想到,这个生前曾被大不列颠驱逐的男人,死后居然能够让希腊为他举行最崇高的国葬礼仪。这个十几年前在英国还是个禁忌的名字,如今已经成了不列颠历史上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迪斯雷利滔滔不绝的谈论着他的理想与抱负,然而窗外的雨却没有半点转小的意思。 雨幕绵密,晚霞迷离。 在静谧的环境里,亚瑟望着迪斯雷利慷慨激昂的表情,只是微笑,并未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迪斯雷利终于倾诉完了自己的感情。 他心满意足的长呼一口气,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起立。 他笑着冲着亚瑟开口,二人之间的称呼也早已变得熟悉。 他亲密的开口问道:“亚瑟,咱们一起回去吧,反正你家里离我家也不远。这家咖啡厅的环境还挺不错的,以后如果有机会,咱们再来这里。” 亚瑟也伸了个懒腰:“没问题,你去叫车吧,我去找店主结一下账。” 迪斯雷利冲着亚瑟眨了眨眼睛,用手指着他道:“好,那我去外面等你。” 亚瑟望着他走出咖啡厅的门,这才舔了舔嘴唇,缓缓从身边的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袋。 纸袋的封面上只是简简单单的写着几行字。 《伦敦地区临时测量和调查统计局:001号档案》 《录入人:代号A》 《调查对象:本杰明·迪斯雷利》 亚瑟看着牛皮纸袋想了一会儿,这才终于从胸前掏出笔,轻描淡写的在上面随手画了两笔。 ——人物重视程度:关注级 ——思想危险程度:非常安全 ——后续调查安排:继续跟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