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王子也是王子》
1. 赛马会
艾瑟兰王国的赛马场开在边郊的开阔草地上,四周搭起了彩色看台。
贵族们穿着最体面的衣裳,互相交谈,频频点头,家眷们则是撑着色彩斑斓的阳伞,将看台前排坐满。
秋日赛马会是艾瑟兰王国最热闹的日子。
也是洛斐最厌恶的日子。
身为瓦莱里安王室唯一的血脉,艾瑟兰王国唯一的王子,既不擅长骑术,也不精通剑术,一直是洛斐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洛斐还够不到剑柄的时候,已经开始排斥这种赛事,成人礼后,骑术和剑术稍微有些长进,但依旧谢绝一切比赛邀请。
他如今会出现在赛马场,一是因为王室赛事,作为王子不好拒绝,二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着自己的计谋让米尔出丑。
米尔也是王子,只不过他的王国早已经覆灭,远在千里之外,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
异国王子。
明明像是最为锋利的刀刃那样危险,却在艾瑟兰极其受欢迎,向来挑剔的贵族们对他的政治见识赞赏有加,就连国王和王后也对他的英勇和全能赞不绝口。
原本受子民爱戴,贵族赞扬的洛斐像是突然失去了光环,那个身为艾瑟兰王子的光环。
“埃迪,去看看米尔的马。”洛斐轻声朝埃迪嘱咐,转而安静地看向赛马场,对身边前来打招呼的公爵们也只是随口回应。
“殿下……是。”埃迪深深叹口气,垂眸应着。
赛马会不过是贵族子弟间参加的友谊赛,热闹非凡但实在无趣,洛斐仅看了一会便感到疲惫,直到骑手们入场巡游,洛斐才来了精神。
终于,好戏开场。
悠扬的号角声落地,马匹踏着碎步,骑手们依次入场,蓬松黄发在阳光下晃动。
洛斐抬眼环视一圈。
没有。
米尔的黑色头发在整个艾瑟兰王国都很显眼,浓黑如墨,本该在一众黄褐色中一目了然才对。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赛马场边缘,看一圈。
依旧没有。
“殿下。”埃迪喊他的语气不对劲。
洛斐心底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立刻看向草地中央的候场区,恰好对上米尔的视线。
米尔骑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马,温煦的阳光衬得他愈发白皙,披风轻摆,墨发微扬,出奇得相配。
艾瑟兰王室的赛马场一眼望不到头,但洛斐依旧能捕捉到米尔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
“殿下,韦恩菲尔德大人让我转告,谢谢您喂养小白,它休息得很好……”埃迪无奈地开口,不理解王子的报复手段。
将别人马喂饱就没有办法比赛,这法子实在太让人费解。
洛斐语气懊恼,轻声说:“曼陀罗花。”
埃迪话说到一半,疑惑地抬头,问:“殿下,您说什么?”
“我说他有毒。”
洛斐并不是一开始就讨厌米尔的,至少单论米尔的样貌就讨厌不起来。
况且,这位米尔·韦恩菲尔德自从来到艾瑟兰便一直养病,很少见人,洛斐只是在议事厅远远地见过一面。
之后拜访也不太顺利,洛斐已经数不清吃了多少回闭门羹。
但这些都达不到厌恶的程度。
只是这段日子,米尔渐渐出来与人交际,解决王国遇到的难题,频繁地出入国王和王后的内殿。
洛斐原本是毫不在意的,只当是父王和母后对逝去旧友之子的帮扶。
但不知道何处起的一则谣言,称米尔即将成为艾瑟兰王国的第二位王子,说得天花乱坠,传得沸沸扬扬。
虽说这只是王国子民间的玩笑话,却也激起了满国风雨。
洛斐不得不重视。
他若问起来,父王母后便含笑搪塞他过去,也不知笑里藏着些什么。
洛斐尝试着拜访米尔,结果次次被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吹风病了。
练剑伤到了。
吃撑了。
喝多了。
洛斐压不住脾气,闯入城堡客殿,看见说着病了但安心品茶的米尔,一时间忘记了王室礼仪,直白地问:“那些话是真的吗?”
米尔端着茶杯的手腕轻抖,低头吹了吹,浅浅地抿一口,垂眸道:“嗯,真的。”
洛斐如遭雷劈,没想到米尔如此坦诚。自此,他就将报复米尔·韦恩菲尔德挂在嘴边。
于是,便迎来了第无数次失败。
马蹄声震得洛斐脑袋发晕,洛斐早已经无暇欣赏比赛的热闹。
总之,不出所料,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洛斐收起目光,本着国王的特意交代,转身和眼熟的公爵们寒暄了几句,坐回自己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
“殿下,外面的传言只是子民们无处消遣,随口乱说,韦恩菲尔德大人只是……性子冷。”
埃迪站在洛斐身后,忍不住劝道。他心知肚明,这些毫无杀伤力的法子,已经是王子绞尽脑汁的成果了。
洛斐也很不解。
他那些自以为完美的计划,像是冬日晚宴时将暖炉藏起来,庆典时候躲在暗处吓米尔一跳,狩猎时抢走他猎到的兔子放生。
全失败了。
“好了,埃迪。安心看赛马。”洛斐摆摆手,懒得再想,也不愿听埃迪念叨。
赛马场的旗帜被风扯得哗哗作响,比赛像小孩子过家家般玩闹着进行,你追我赶,无人取胜。
洛斐忍不住别开脸,问:“埃迪,米尔什么时候出场?”
“殿下,大概是在日落时分。”
“嗯,和谁?”
埃迪停顿几秒后开口,“塞维恩公爵的小少爷。”
“维伦吗?”洛斐眼睛都懒得睁开。
连爵位继承权都拿不到,终日花天酒地,语言举止粗鄙的废材,看来注定是无法让米尔落败了。
洛斐闭眼歇息。
“快快!”
看台像是炸开了锅。
洛斐没睁眼,这群人看个赛马可真是激动。
“韦恩菲尔德大人出什么事了?”看台上又一道声音传到洛斐耳边。
洛斐抬起双眸,随口问:“米尔赢了?”
埃迪迟疑地说:“殿下,韦恩菲尔德大人赢了,但好像也受伤了。”
“嗯?”洛斐不信。
维伦那点本事,连纸上谈兵都做不好的人,怎么可能伤得了米尔。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涌动的人群,看向场地尽头。
红色的旗帜在空中飘荡,展开又落下,隐隐约约,遮住里面全部的光景,让人看不真切。
洛斐盯着那个方向。
真受伤了?
“殿下,您稍等,我去看……”
话没讲完,洛斐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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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迪愣在原地,听着前方传来洛斐的呼喊,“埃迪,去看看米尔的好戏。”
赛维恩公爵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枝繁叶茂,姻亲遍布王国上下。
奈何大少爷久病在床,小少爷维伦又是个草包,脾气大,本事小,爱惹事。
洛斐走到场地外圈就看见了米尔。
黑发落在肩膀一侧,米尔没急着去拨开,而是静静地靠住马身,手轻捂着下巴,不让伤口暴露,也不让众人惊慌。
而维伦站在一旁,不叫医师也不扶人,满脸高傲,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事。
洛斐眼神冷了冷,面无表情地示意埃迪将人扶起来,转头和维伦说:“塞维恩家族的战马真是锋利,能将人的肌肤平白刺破。”
他这回是真有点气恼了,不只是因为维伦目中无人。
他报复米尔姑且算是情有可原,但维伦呢?故意伤人却像只开屏的孔雀那样沾沾自喜,真是可恶,可恨。
维伦愣了一下,笑着开口:“殿下,那是自然。赛维恩家族的骑术一向很好,也愿意为艾瑟兰王国效劳。”
洛斐见这人连话也揣摩不透,终于没忍住,冷冷开口:“艾瑟兰向来以温和为上,你却故意伤人,这算什么效劳?”
维伦被这怒气冲冲且直白的话语钉在原地。
“嘶。”
米尔的痛呼声应景地打破了寂静。
洛斐走到他身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看不到伤痕,没说话,将他捂住的伤口的手扯开,醒目的红痕因此展露出来。
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微微绽开的皮肉泛着血珠。
维伦见周围人群议论纷纷,着急辩解,“王子殿下,马场受伤很正常,再者说只是别国……”
剑刃划过半空。
一缕淡黄色发丝随着轻细的嗡鸣声落地。
维伦下意识抬手摸向空荡荡的鬓边,高傲的表情变成了惊讶。
他知道洛斐王子脾气怪异,可没想到,这位王子会做出这种违背礼仪的事。
当众拔剑,削断一位贵族子弟的头发。
“维伦·赛维恩,你明白的,马场受伤很正常,请不要大惊小怪。”洛斐收剑回鞘,干净利落,说:“也无需你道歉,回去让赛维恩公爵好好教你礼仪,学习一下要是将人伤了,该怎么办。”
维伦愣在原地,脸色冷得像是深冬寒冰,想讲话也说不出口,只能远远看着洛斐转身离开。
本是看好戏却变成了老土的助人为乐,远离吵闹的赛马场后,洛斐才发觉自己的做法也许会引起误会。
于是,洛斐刚在休息室坐好,治疗米尔伤口的医师刚离开,他随口说:
“米尔。不是担心你,也不是帮你,只是看不惯那家伙的模样,上次对埃迪也是出言不逊。”
米尔没抬头,垂落的黑发遮住颧骨处的伤口。
语气平淡如白水,不冷不热,“谢谢您,有劳洛斐殿下费心了。”
埃迪被派去应付国王的问话,休息室空无一人。
洛斐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又滑到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苍白,骨节分明,沾着的血迹也衬得像是点缀。
只是那只漂亮的手微微蜷缩,握成了拳头,四溢的血迹彰显着不满和烦躁,真是比自己的主人都要诚实。
“米尔·韦恩菲尔德,别装了,你的手心都要握肿了。”
2. 赛维恩庄园
洛斐话语很轻,听不出情绪。
米尔缓缓松开手掌,抬眼好好打量着面前的王子。
这个行为举止奇怪,经常做出幼稚行为的艾瑟兰王国唯一的王子。
还真是和国王和王后说的一样。
确实是一腔热血,不计后果。
洛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语气故作凶狠,“看什么?你们王国的人都像你一样,这么会隐忍吗?”
米尔摩挲着包扎伤口的白纱布,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提醒道:“洛斐殿下,据我所知,赛维恩公爵可不是好应付的。”
维伦再怎么草包,也是赛维恩公爵家的小儿子。削断的不可能单单是头发,更是赛维恩公爵最看重的脸面。
这会大概就在外面和国王告状。
“嗯,他是个老古董。”洛斐倚着桌沿。
“最坏不过是流放边境,也不是坏事,但……”洛斐顿了顿,说:“你必须也流放。”
这样谁也不做王子。
说得也没错,米尔无法反驳。
洛斐巴不得看米尔出点丑,可真看见他受伤了,样子可怜,又有些于心不忍,连带着责备以前报复米尔的自己。
“你记得……”
“殿下。”
外面吵闹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洛斐未讲完的话。
“维伦找你,记得喊我,好好养伤。”洛斐扔下话就离开了。
整日将报复挂在嘴边,做的却是比赛前喂马,狩猎时解救兔子的事情。
也就洛斐王子做得出来。
赛马会终于结束,洛斐在国王的要求下一直守到马场清空,旗帜收净,看台拆完才回到城堡。
他还没走进内殿,就听见里面传来赛维恩公爵低沉带着怒气的讲话声。
洛斐放慢了脚步。
赛马会刚结束,这边就告完状了。看来维伦这方面倒是快人一步。
赛维恩公爵愤恨地讲述完洛斐的罪状,离开内殿时又正好撞上洛斐本人。
“洛斐殿下。”他微微欠身,语气中没有恭敬,满是愤恨和不甘。
勉强将礼数尽到,赛维恩公爵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像是泄愤。
“还挺记仇。”洛斐边感慨边往内殿走,刚到门口就被薇洛希拉住了胳膊。
“手怎么那么凉。”
薇洛希蹙着眉,让洛斐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伤痕才稍微放心地问:“替米尔出气的时候,没伤到自己?”
“母亲,不是为了他。”洛斐当即否认,“这是为了艾瑟兰王国的体面。”
“体面?”莱因哈特从书桌前起身,走到薇洛希身边,看着洛斐,叹口气,说:“先坐。”
洛斐自觉地站在一边。
下一秒,莱因哈特的训斥接踵而至。
“你这小子,当众拔剑伤人,还是赛维恩公爵家的人,你就不想想后果?”莱因哈特敲了敲深木色桌面,“身为王子,竟然削断人家头发,你怎么不直接将人头发也剔干净?”
“剑术不够。”洛斐轻声反驳。
“你……改日亲自去赛维恩庄园一趟,态度温和,收住脾气。”莱因哈特拍拍他肩膀,轻声说:“别冲动伤人就行,不用道歉。”
莱因哈特是艾瑟兰王国第十位国王,性格柔和,王后亦是如此,以平易近人的美名广为人知。
洛斐从小就知道这件事。
正因如此,艾瑟兰才能在父亲和母亲的治理下稳定发展,少有动荡。
礼貌地走一遍过场,是为了维护赛维恩公爵素来看重的面子,洛斐还是做得到的。
“好。”
——
赛维恩庄园距离温斯洛都城很远,洛斐到的时候,日光已经渐渐西沉。
众人皆知,赛维恩家族视脸面为性命,加上赛维恩公爵又是个记仇的性子,洛斐已经做好了被冷脸相待的准备。
“殿下亲临,真是赛维恩家的荣幸。”
赛维恩公爵早早地候在庄园入口,牵强地扯起嘴角,身边站着庄园上下所有人,唯独没有维伦。
洛斐挑了挑眉。
这么大的阵仗。
用餐时,更是出乎洛斐意料。
艾瑟兰王国一直不喜铺张,况且洛斐此行是为了示好,没想到赛维恩家竟然准备了一桌盛宴。
和城堡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这次拜访,无论何时何地,赛维恩公爵庄园上下皆是唯唯诺诺的模样,直到公爵邀洛斐去花园散步,所有人才都松口气。
洛斐猜出是公爵交代的,却猜不到原因。
赛维恩公爵是艾瑟兰老贵族们的代表,和洛斐讲话,无非是称赞国王英明,称赞神明庇佑。
洛斐适时地附和,笑容勉强。
“殿下,韦恩菲尔德大人的伤,怎么样了?”
赛维恩公爵的突然发问,让洛斐赏花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着他,说:“韦恩菲尔德大人吗?伤得确实……有点重,但现在已经好转了。”
“得知韦恩菲尔德大人伤势变重的消息,我立刻将维伦那孩子关了禁闭。如今伤势总算好转,真是神明保佑。”赛维恩公爵说这话时,毫无敷衍,和以前那副饱受羞辱的气愤模样不同。
洛斐出神了片刻,说:“您的关心,我会代为转达给韦恩菲尔德大人。”
拜访顺利得让洛斐吃惊。
结束时,赛维恩公爵甚至殷勤地将花园里的稀有花卉送给洛斐,说是一份薄礼。
赛维恩公爵态度转变,米尔伤势莫名变重的传闻……
洛斐回程时就猜到了大概,拿着花束直奔米尔卧房。
“殿下,韦恩菲尔德大人今日身体不适……”
“茶香差点飘到我的卧房。”洛斐对前来阻拦他的人说。
顿时,无人回话了。
米尔的卧房在城堡边缘,离洛斐的房间至少隔了五六条回廊,哪怕是正常行走也得耗些时间,洛斐这么说无非是料定米尔故意躲避他。
果然,洛斐敲门进去时,米尔正端坐在椅子上,舒适地品茶,悠闲地看书,只是颧骨处的白纱布依旧没撤下来。
咔哒。
开门声突兀地响起。
米尔顺势抬头,见洛斐倚着橡木门框,歪着头说:“听说你病得不轻。”
“殿下,诅咒的话不能脱口而出。”米尔轻声道。
洛斐没回话,旁若无人地走进屋内,环顾四周,发现除却米尔坐的软椅,只剩下一张床铺。
他将带来的鲜花插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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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瓶内,走到米尔对面,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下,随口说:“你很聪明。”
“赛维恩公爵确实不好对付。不过你伤重的消息传了出去,他一向重视家族的声誉和面子,确实不好揪着不放了。”洛斐自顾自地解释着,恍然大悟地小声道:“原来你那天捂着伤口是为了赛维恩公爵。”
“这是为了殿下,为了您免受责备。”米尔头也没抬地说。
洛斐飞快地别开脸去,任由红色染尽耳根,声音少见地软着,“……谢谢你。”
“殿下少和我闹着玩就好。”米尔见他一时半会没有走的意愿,随口说完,又坐回椅子上,低头看书。
捉弄人的把戏被挑明说清,洛斐闷声道:“那不行。”说完,又想到米尔这办法有漏洞,忙问:“你伤势很重的消息传出去,宴会什么的,就不能去了?”
米尔这才抬头看向洛斐,不解地反问:“不好吗?”
“不用花时间社交,正好用来休息。”米尔摸了下伤口周围,“我原本只是说伤势难以控制,结果越传越重,到最后成了毁容。”
不管先前怎样对峙,至少这米尔是为了他,洛斐试着安慰他。
“你毁容也不差。”
“……”
“我是说你毁容也能看。”
“……”
洛斐收起自己越描越黑的安慰方法,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到米尔看的书上面。
是艾瑟兰王国史书。
这书晦涩难懂,洛斐也是看了好几遍才只能保证成绩勉强合格,眼下才不愿意去看内容,疑惑地问米尔:“你看这书做什么?”
米尔顿了顿,利落地合上书本,漫不经心地说:“打发时间。”
洛斐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本准备起身去练剑,余光却瞥见桌边的信封。
颜色鲜艳可爱,顶端别着一朵干花,和米尔卧房内所有物品都不同,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是爱慕信吗?”洛斐转身问。
“不是。”米尔起身走到这边,拿起那只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橱柜最深处,淡淡地说:“只是朋友的来信。”
洛斐点点头,霸占了米尔唯一的软椅,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又一圈。
毕竟,下一次进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米尔见洛斐像是起了兴致,在自己屋子待到夜色变浓也没有离开的打算,放下手中的事务,问:“殿下,认识洛缇·泊瑞尔吗?”
洛斐正摆弄着米尔来回挥动的小物件,听见不熟悉的名字,随口道:“不认识。”
“汐莱纳希的洛缇公主。”
“汐莱纳希?有些印象,是一个很温暖的国家。”洛斐认真回答。
“下个月,洛缇公主会拜访艾瑟兰王国。”米尔语气平平地说:“到时候,殿下不要乱了阵脚。”
洛斐眉心微皱。
这段时间,洛斐忙着给米尔使绊子,其他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尤其是这位公主拜访的事。
“殿下,知道公主为什么来艾瑟兰吗?”
“结盟交好,文化交流,贸易通商。”洛斐熟练地将知识讲一遍,手里动作不停。
米尔轻声回答“殿下,是联姻。”
“?”
洛斐愣在原地。
3. 在意,很在意
自从米尔提起公主拜访的事,洛斐就彻底没了空闲。
先是薇洛希拉着他试礼服,一套又一套,试到胳膊也抬不起来。接着,莱因哈特又召他去书房,千叮咛万嘱咐,“汐莱纳希是友邦,洛缇公主是贵客,到时候别耍小孩子脾气。”
洛斐罕见地没有异议,只是淡然点了点头,国王和王后虽心怀疑虑,但见他难得顺从,便不再多加嘱咐,怕说多了适得其反。
末了,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欣慰。
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
为洛缇公主所设的晚宴格外盛大,宴席所用的长桌从厅首铺到厅尾,烛火跳动,宾客们杯盏交错,怎么看都是一派祥和的场面。
唯有端着酒杯却一滴不沾的洛斐显得古怪。
“殿下,您的视线快将韦恩菲尔德大人看穿了。”埃迪好心提醒。
“公主远道而来,不能让米尔没了礼仪,怠慢了友邦的公主。”洛斐面不改色地说。
尽管他本人的礼仪像是夏季暴雨,说有就有,说没就没。
洛斐见米尔浅笑着和使团交谈,颧骨处的伤痕若隐若现,说:“况且两国都要联姻了,更应该盯着了。”
“殿下,可是汐莱纳希点名的联姻对象是……”
埃迪的话没说完,洛斐已经将酒杯递给他,朝着米尔晃悠悠地走去。
汐莱纳希王国可以说是米尔的第二故乡,小时候和母亲短暂居住过的日子历历在目,旧友洛缇公主也没有变化,一切的过往像是做梦一样。
米尔垂眸。
好疲惫……
刚才的交谈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如果不是国王和王后担心到日日询问,他真想在卧房借着养伤待上一段时间。
伤口也像是和他作对似的,时不时地隐隐犯疼。米尔无力地低着头,面前忽然暗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
米尔顺势抬起头,见洛斐侧着身子,凑到他耳边低语,“韦恩菲尔德大人心情不错吧?洛缇公主人很好,联姻确实是一件好事呢。”
米尔愣了几秒,从这几句玩味的话中提取出关键信息,迅速读懂了面前王子的心思。
他看着洛斐傲气十足的模样,微笑着说:“是很开心。很为殿下感到开心。”
“你为我开心?”
“嗯。”
“瓦莱里安殿下!”洛缇公主远远地喊。
米尔起身,轻拍了下还没回神的洛斐,小声说:“殿下,汐莱纳希指定的联姻对象是您。”
本想调侃,反被调侃,洛斐懊恼地拽住米尔即将拿开的手腕,无声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您没有问我。”
“……”
显得更像个傻子了。
汐莱纳希王国气候温和,四季如春。洛缇公主继承了那片土地的温婉,待人接物总是让人如沐春风,倍感亲切。
这些是人众皆知的。洛斐还记得洛缇公主爱好很独特,痴迷于建桥修路,哪怕是无人问津的古老遗迹也爱涉足。
他们见面的话题无非是这些,这次也不例外。
“艾瑟兰新修建的露水桥,殿下有参与吗?”
“布雷克伍平原新挖掘的古老遗迹呢?”
“听说艾瑟兰新挖掘的洞穴很巧妙。”
洛斐礼貌地回答着,心里却想到刚才分开时米尔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以及那日两人的对话。
绝对是蓄意而为。
明明知道他迟钝,还故意说得模棱两可。
“狡猾。”洛斐望着晚宴的另一边,轻声道。
洛缇公主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正和埃迪讲话,云淡风轻的米尔,迟疑地问:“殿下和米尔很熟悉吗?”
洛斐不咸不淡地回答:“还好。”
“原来如此。”洛缇公主微微欠身,说:“殿下,这段时间麻烦您了,带我游览艾瑟兰王国的四处。”
“愿意为您效劳。”
别国公主特意来拜访,甚至提议参观国家。抛开莫须有的联姻谣言,洛斐是该尽职尽责。
他也确实做到了。
只是洛缇公主喜爱的事务耗神费力,光是穿过辽阔的布雷克伍平原,就要走上好几个日夜。
更不要说艾瑟兰国土面积大,古老遗迹数不胜数。
没有时间报复米尔,成了洛斐最忧愁的事情。他只能趁着每次路过米尔卧房,随口丢下一句胡言乱语,让人怔愣一会,再无所事事地快速移开。
米尔习以为常,到最后听到敲门声就知道是谁又来了。
“米尔。”
洛斐敲门进屋,径直坐好,一气呵成,只是今天少了日常的胡话。
“早安,殿下。”米尔熟练地将水杯推给他,率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淡。
洛斐本就听不惯米尔疏离且毫无破绽的客套话,现在这句随意的问候倒是很舒服。
洛斐伸着懒腰,往椅背里靠了靠,随口说:“天气真不错。”
米尔的视线从书本移开,望向歪着脑袋休息的洛斐,客气地问:“殿下,您有什么事情吗?”
“王后邀请你参加茶会。”洛斐直白地说完,又补充着,“准确地说,是你,洛缇和我。”
“为什么?”米尔不解地问。
“我也想知道。”洛斐懊恼地喋喋不休,赌气地说:“那联姻不过是父王和母后的玩笑话,只有汐莱纳希国王当了真。比起人类,洛缇公主更想和布雷克伍平原联姻才对。”
米尔轻笑出声,见他神情恹恹,想起洛缇不知疲倦的性子,难得语气放软,“洛缇对什么都好奇,你带她看看,也要注意休息。”
米尔说完便低头擦拭长剑,对面的洛斐像是睡着了,许久没回答。米尔抬头见他犹犹豫豫的神情,试探着问:“您有什么请求吗?”
“嗯,是有请求。”洛斐顿了顿,继续道:“是问能不能陪洛缇公主和我一块去布雷克伍平原的洞穴。”
“殿下是对洞穴不了解吗?”米尔带着笑意问。
“对。”洛斐下巴抵着椅背,淡淡地说:“我对艾瑟兰王国的地貌了解很少,剑术和骑术也不好,所以想请你协助我招待洛缇公主。”
讨厌米尔的莫名出现,但洛斐也承认他的博学和才能。
洛斐见米尔垂眸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接着说:“是洛缇公主特意提到的。”
等了半晌,洛斐才得到愿意听到的回答,“我的荣幸,殿下。”
洛斐猛地抬起头,衣服上的徽章像是小狗耳朵般来回晃动,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米尔,你也许是个好人。”
米尔愣住,好奇怪的夸奖方式……
薇洛希王后说是下午茶会,结果却办在了靶场,倒像是另类的箭术比试。
洛斐到的时候,长桌铺着绸缎,米尔和洛缇换好了猎装,旁边的箭筒里装满了白羽箭,弓箭调好了弦。
两人看着像是刚比试过。
洛斐默默地低头看向身上的礼服,无比确定。
母后就是故意的。
他若无其事地坐到米尔身边,见对面的洛缇和米尔聊得兴致勃勃。
全是自己听不懂的事情。
好在母后还算贴心,长桌的一边备好了茶水点心。洛斐时不时尝一点,安静地听两人不着边际的话。
直到洛斐吃净面前的点心,他们才中断了话题,米尔随手拿起身边的绿色玻璃杯喝水。
这玻璃杯绿得通透,像是春日沾水的嫩叶,好看得不像话。
也是薇洛希王后特意为米尔准备好的,好方便两人喝茶闲聊的时候使用。
洛斐看到杯子的那一刻顿住了。
他认得这杯子,准确地说是感到熟悉。
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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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赛马会前,自己将找来的黑苔草碎放了进去。
是最苦最腥的那种。
几秒钟后,洛斐放宽了心。按照米尔的敏锐程度,还没喝到就能察觉到不对劲才对。
这是基于他那些从未成功的把戏得来的猜测。
结果,偏偏这次是例外。
米尔的唇瓣刚要碰到杯口,洛斐猛地起身,长桌被他带得颤动,杯碟相撞,清脆的叮当声充斥着靶场。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米尔也同样失神,不解地望着他。
洛斐愣了一瞬,脑子还没转动,手已经有了动作,顺手拿起来桌上所剩不多的浆果,递到米尔嘴边。
“你吃吧。”
所有人不解的目光变为震惊。
洛斐头脑一片空白,随即变成了无措。手还停留在米尔嘴边,收也不是,留也不是。
原本只是为了在洛缇公主面前不丢艾瑟兰王室颜面,才做出的补救行为。
现在,尴尬翻倍。
他眼下真想做一回箭靶,被箭射穿也好过现在的折磨。
米尔率先回过神,垂着眼眸,表情淡淡的,顺着他的手吃了那颗浆果。
就像是说话那样平常,朝洛斐笑着说:“谢谢。”
洛斐感受到唇瓣带来的温热感,飞快地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坐下,回了句,“不,不用谢。”
一旁把玩弓箭的洛缇公主托着腮,轻声说:“瓦莱里安殿下和米尔关系真让人艳羡。”
“韦恩菲尔德大人的脸红了。”洛缇的语气带着新鲜的好奇。
脸红了?
洛斐皱了皱眉,目光轻轻落到米尔身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米尔有不同的表情。
淡粉色从颧骨延伸到脖颈,连带着耳后也有,米尔微微摸着脸颊,眼神飘忽。
不对劲,怎么会那么夸张。
洛斐侧过脑袋,离近些,看到这成片的粉红中藏着密密麻麻的细点。
这像是过敏。
“快找医师。”
茶会办得不顺利的有很多,但办到病床上的,很少见。
现在就有了。
洛斐第一次见米尔这副模样,尽管红疹已经消了大半,但呼吸依旧很浅很快,洛斐莫名焦灼,执意陪着米尔到彻底恢复。
“殿下,我没事的,您先回吧。”米尔看向一旁站着的洛斐,这人垂着头,也不讲话。
“对不起。”壁炉的噼啪声中传来突兀的道歉,“是我的错。以前,我在你的绿色玻璃杯里面放了黑苔草碎,忘记拿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对浆果不耐受,不能吃任何浆果,所以让你受了伤害,抱歉,请你原谅。”
很标准的道歉礼仪,也很郑重。
米尔轻咳一声,费力地倚着床头,语气不带疏离和恭敬,“殿下,我可以选择不吃。既然我选择了吃下它,这就是我自己的选择,请您不必自责。”
“为什么选择吃?”
米尔反问他,“为什么你不让我喝黑苔草碎呢?是一样的理由。”
洛斐在米尔床前站了很久,久到米尔差点昏昏欲睡,才听到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王子说:“如果没有王国里面的那些谣言,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没有源头和依据的胡言乱语,殿下不用在意。”米尔不理解这跳脱的思路,但还是出言劝说。
“我在意,我很在意。”
洛斐激烈地反驳,像是米尔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也将米尔的昏睡彻底打乱。
说完,又觉得自己对待病人的举止太粗鲁,洛斐走到米尔面前,缓缓蹲下身子,讲出的话竟然有些委屈,“米尔,我不能接受这种谣言。”
米尔想到听闻的谣言,无非是借着王室秘密的由头,编些他和洛斐莫须有的故事。他抿了抿唇,看向面前余留着孩子气的王子,无奈地问:“你就那么厌恶我吗?”
4. 洞穴
洛斐自认不是木讷的人,但面对米尔不轻不重的质问时,依旧语塞,
“我……”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洛斐只觉得脑袋忽然晕得厉害,沉甸甸得像装满了石块,浑身的力气也像是被那些理不清的念头和话语碾压,使不上劲。
好晕。
这是洛斐晕倒前最后的印象。
倒下的那一刻,额头撞到米尔袖口的金属扣,冰冰凉凉的,耳边回荡着嘈杂凌乱的声音。
洛斐皱了皱眉。
果然,倒霉的事从不会落单。
刚做好心理准备,想说的话,却彻底讲不出口了。
——
“米尔,你们真的不是约定好了吗?”洛缇公主看向同样状态不佳的米尔,抿了口茶,无奈地说:“连病的时间点都相似。薇洛希王后拉着我问了好久,看到洛斐王子好转才罢休。”
单纯喝个下午茶,就把两人喝到双双病倒了。
洛缇和朋友讲话没了宴会上身为公主的拘谨,少了客套的弯弯绕绕,问:“你们这样怎么能陪我到布雷克伍平原的洞穴里去。”
米尔听到洛斐没有大碍,就明白了,大概是最近累到了。他清了清嗓子,朝洛缇说:“你少让他爬山,凿石和刨土,他身体就变好了。”
“米尔,你不要怪我了。”洛缇轻轻抖落靴子上的鹅毛,没好气地说:我可是帮了你大忙,对于我来说,调查信息,传达书信很难的。况且布雷克伍平原哪是那么容易进的,更何况有艾瑟兰王室的人陪着。”
“是为了我这个老朋友?还是洛缇公主自己向往已久呢?”米尔放下温热的蜂蜜水,微笑着反问。
洛缇耸了下肩膀,语气轻快,“两者都有,既想去看看艾瑟兰王国新挖掘的洞穴,又想助我朋友一臂之力。”
“谢谢你,洛缇。”米尔由衷地道谢。
一直嬉皮笑脸的洛缇收了玩闹态度,而后朝着米尔摇摇头,轻声说:“应该的,米尔。”
“而且,我真的很想念艾琳娜夫人,帮助你就像是帮助她一样。”
米尔愣了愣,垂着头,回了句,“我也是,日夜思念。”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从高窗透过来,洒在床铺的帷幔上,照得人浑身滚烫,洛斐不舒适地翻了身,意识渐渐回笼。
“母后……”洛斐手臂搭在眼前,微微抬头,便看见薇洛希担心地站在一旁。
“洛斐,还好吗?”薇洛希着急地问。
原本她只是想办个茶会,缓和一下洛斐和米尔水火不容的关系,谁成想,茶会最后竟办成了病房。
“嗯,还好,米尔怎么样?”洛斐倒是没有太吃惊,他的身体向来如此,总是像朽木一样,一激就断,一碰就散。
但米尔不同,过敏可是很难受的。
“米尔好转了。”
薇洛希说完,让侍从们全部离开,坐到洛斐身旁。
洛斐以为是母亲放心不下他,强撑着起身,凑到薇洛希跟前,想听清楚她关心的话语。
“我问你。”薇洛希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不是给米尔下毒了。”
“……”洛斐猛地躺下。
“母亲,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做得这么过火。”
“可是,你们只要在一起,就有不断的问题出现。”薇洛希不解地说:“这是不对的,你们各个方面都应当是绝配。”
“绝配?”洛斐皱着眉,把薄毯拉过头顶,脑袋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又是哪里的胡言乱语?”
“总之,我不会再报复米尔了,但也不会……”洛斐将毯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双落日色眼眸,淡淡地说:“绝对不会接受他。”
洛斐说狠话时最为厉害,越是在意某事和某人,情绪波动就越大。
薇洛希从小看着他长大,了解他,点点头,没拆穿,轻声嘱咐,“艾瑟兰的雨季快到了,布雷克伍平原的泥地极其容易塌陷,带洛缇公主到洞穴参观时,千万小心。”
“嗯。”
雨季来临是次要,主要的是该如何坦然面对米尔。
主动出击,回答晕倒前悬而未答的问题。
默默躲避,悄无声息地推掉这次参观。
艾瑟兰王国的王子,才不会选择懦夫的路。
于是,洛斐选择了第二种。
结果扛不住莱因哈特的催促,被迫改成了第一种,成为了个不情不愿的勇士。
艾瑟兰王国天气向来准时准点,每年有两个雨季,秋末和春初,从不延误。
秋末这场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倒像是天空散落的小石子。
只是布雷克伍平原的泥土常年潮湿,有了雨水的滋润,一踩就是一个深坑,怎么看都不是前来参观的好日子。
“殿下,您的气色恢复得很好,是为这场参观做足了准备吗?”洛缇微微提着裙摆,撑着油布伞,侧过头来说。
“是的。”洛斐泰然地回答,目光飘向一旁的米尔,对方正抬眼打量四周,完全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
洛斐眼眸暗了暗。
……最好谁也别搭理谁。
冒雨参观尚未完全开放的古迹已经算是勉强,更何况洛缇公主执意不带侍从,只邀请埃迪一人加入他们。
雨滴稀稀疏疏地顺着伞骨滑落,砸在洛缇展开的地图上,她用手指擦了擦晕开的墨迹,寻找在雨雾中格外隐密的路线。
埃迪则在一旁帮她,指着地图上的线条,解释布雷克伍平原的地形。
洛斐慢慢地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提醒一句“注意安全”。余光瞥见米尔依然心不在焉地观察周边,雨水将他半边衣服打湿也没有意识到。
洛斐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将他的伞扶正,结果没几秒钟又歪了,不是往右偏,就是往左偏。
米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没注意到,也有可能是故意不说话。
洛斐更倾向于后者。
洛斐盯着米尔的黑发,心里恼火,却又不好主动搭话,只能憋憋屈屈地一路替他撑伞到洞口。
布雷克伍平原新挖掘的洞穴很大,潮湿漆黑,有股说不清的神秘劲,王室的专业人员耗时几个月才勉强将深处的危险清干净,但目前尚没有向子民开放。
洛缇公主对这里的了解程度,不比洛斐和埃迪这两位土生土长的艾瑟兰人少。讲起来新洞穴的内容头头是道,米尔也能时不时补充些历史知识。
“我们在外面休息会,好吗?”洛缇说这话时,已经蹲着开始观察四周的泥土状况。
走了那么久,洛斐早就累了,他刚准备找棵橡树靠着歇会,却在扭头间没有看到米尔的身影。
人呢?
洛斐扒开洞穴周遭偏高的草丛,也没有发现蛛丝马迹,转头问各忙各的两人:“米尔呢?”
“殿下,韦恩菲尔德大人可能是去了那边谷地。”
“洛斐,不用担心。”洛缇斟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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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句,轻声说:“米尔的方向感很强,他只是去逛逛早有耳闻的深溪谷地。”
“现在是艾瑟兰的雨季。”洛斐看向远处另一边模糊的河谷,语气不见时的淡然,“哪怕是处于城堡也不能完全排除危险,更何况是河流喘急的谷地。”
“我既然带你们来到这里,就不能让你们遇到危险。”
说完,洛斐快步跑向雨水中若隐若现的河谷,急切的神情让原本歇着的两人微微一愣。
急忙追上去,人已经没影子了。
秋末的雨确实小,洛斐跑到深溪谷地时雨滴变成了小颗粒,雨雾也不再像是薄纱那样误人视线。
可以一眼看到米尔。
“你乱跑什么?”洛斐跑到他身边,喘息在雨中凝成白气,一刻也不停地问。
米尔没想到洛斐能追到这里来,将手心的物品塞到工具包中,说:“观赏谷地的风景。”
“早不看,晚也不看,只有在雨中,单独观赏才能有意境吗?米尔·韦恩菲尔德。”洛斐语气缓和,但依旧带着恼气。
“确实如此。”米尔赞同地说。
“……”洛斐拉着他衣袖往回拽,没好气地讲:“如此什么如此,淋成落汤鸡看你怎么继续如此。”
米尔垂眼看向拉住自己衣袖的手,语气轻得像雾,“遇到您真是……”
洛斐回头反问,“真是什么?”
“真是次次都倒霉。”
米尔的语气和以往的客气疏远不同,和容忍谦让也不同,像是由心底生出来的放松和无奈。
对比往常,算是没礼貌的话。
但洛斐不讨厌,甚至有种关系变亲近的快感。
“嗯,那就倒霉……”洛斐话没说完,身后的地面猛地一沉,他来不及反应,抓住米尔想往旁边躲避,“小心脑袋。”
但接连不断的雨滴像是串线的珠子,将两人彻底拽进湍急的水流中。
果然,他们真是相克。
深溪河谷河流虽然急促但极浅,受不了重伤,只是会有点狼狈。
“呼……”洛斐率先从河流中冒出来,衣服被河水浸湿,他只好拖着千斤重,转身在河谷下游捞米尔。
“米尔?米尔·韦恩菲尔德?”
米尔站在岸边,看着洛斐在河里费劲地摸石头,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蹙了蹙眉,语气平平地说:“洛斐殿下,那块石头竟然也叫米尔·韦恩菲尔德吗?”
说着,将手递给泡在水中的洛斐,示意他上来。
洛斐借着米尔的力气上了岸,这才发现他们的处境并不乐观。
深溪河谷在布雷克伍平原边缘,离居民区很远,极少有人来,导致地形很少有人摸索。
洛斐还真不知道有这种地方。
一个谷底。
一个石壁湿漉漉的布满青苔,土质松软如泥沙的谷底。
洛斐愣住了。
倒是米尔淡然地坐到岩壁下的浅洞里,既能避雨,又能当座椅。
“殿下,先坐吧。”米尔拧着衣袍吸收的水,指了指身旁的空地。
洛斐表情复杂,他们还处于互相僵持的状态,怎么能这么简单就一笔勾销。
真是不负责。
洛斐准备一会再搭话。
“你还在厌恶我?”
“没有!我没有。”洛斐本能地冲到米尔面前,说得又急又快。
米尔怔了怔,笑着说:“那你坐。”
5. 请求你
“坐就坐。”
洛斐看着湿漉漉的地面,缓缓地挪到稍微干燥些的地方坐下。又想到米尔既然问了,就该解释清楚,转头和米尔说,“我不讨厌你。”
“上次晕倒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但那是劳累所致,并不是因为我厌恶你。”
“嗯。”米尔点头,低头触摸潮湿的石块。
嗯?只是嗯?
洛斐不悦地踢了踢脚边硌人的石块,石块滚了两下,顺滑地落入河流中,随着水流不见踪迹。
米尔见刚摆好的石块全被踢走了,面无表情地又捡起身旁的石块继续垒起来。
要是说刚才的米尔像是忽然不装了,话密了,人也松了,那现在的米尔就是又端回去了,像是久违的乌龟好不容易伸出脑袋,结果又缩回去了。
洛斐见他几缕湿透的黑发贴着肩膀,干涸的水痕挂在眼角宛如泪迹。
怎么看起来那么忧伤。
洛斐抿了抿唇,起身将河边的石块全部拿过来,放在米尔身边,方便他堆成小石块山。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总是那么忧愁?”洛斐看不惯他这幅老成且心事重重的模样。
米尔看着那堆垒好的石块,歪歪扭扭地随时会塌,但依旧满意地收了手,朝洛斐笑着说:“殿下,二十五岁也不再年轻了。”
“孩子。”
“什么?”
“我是说,还是孩子的年龄。”
“那您才二十岁,就是刚出襁褓的婴儿?”
“……”
洛斐惊叹于米尔总能角度刁钻地找出他的语言漏洞,而后狠狠地将他问住了。
也许是鲜少有人的缘故,深溪河谷的谷底空气格外清新,清润的青草香和黏滑的湿泥土味混合,香气怡人。
洛斐正仔细观察那堆石块是怎么堆砌的,米尔随口问了一句,“殿下,您认识艾琳娜夫人吗?”
“认识。”洛斐干脆地回答,拿起身边的石块小心地往“小山顶”上添。
刚碰到,石块山顿时塌陷了。
洛斐回头看了一眼,见米尔没在意石块山,才放心地慢悠悠晃到他身边,说:“认识,不然小时候读的书全白费了。况且艾琳娜夫人的名字,大多数人都有所耳闻。”
“当年靠她主导打造的武器,露希恩的繁荣无国能及。”
“战争造就的繁华注定无法长久。”米尔垂眸道。
洛斐点了点头,无比赞同。
露希恩王国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它的繁盛仅仅维持三年之久,国王战死,王后自尽,子民流离,王国就此破灭。
“她是我母亲。”米尔轻声说。
“嗯。”
“你知道?”米尔迟疑地看向身旁的洛斐,洛斐知道他是亡国王子很正常,但却不应该知道这个亡国是遥远的露希恩。
“不小心偷听到的,父王和母后的谈话。”洛斐无意隐瞒,直白地说。
米尔被他的坦率逗笑了,眼睛弯了弯,问:“殿下那么坦诚,为什么会在意王国内毫无依据的谣言。”
洛斐有片刻的恍惚,见米尔主动提起来谣言,加上周边无人在场。他也不用为了面子来藏着掖着,刚准备好好和米尔讲清楚。
“殿下?洛斐殿下!”
人群一拥而上,噪音大到能将岩壁落下的雨滴斩断。
洛斐和米尔获救了,连衣服都没有干就获救了。
“洛斐殿下,……韦恩菲尔德大人。”维伦尴尬地打了招呼。
洛斐将收到的毛毯递给米尔,困惑地看向埃迪,满眼不解,似乎在问,这个草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埃迪还在为洛斐被困的事而自责,维伦倒是变得很有眼力见,率先开口:“殿下,我来布雷克伍平原闲逛,恰好捡到了您遗落的徽章,顺着石块跌落的痕迹一路找过来,就看到了您和韦恩菲尔德大人。”
维伦的态度谦逊,语气温和且有逻辑,和前段时间在赛马会上闹事的赛维恩家小少爷两模两样。
洛斐奇怪。
赛维恩公爵的禁闭效果那么好?
米尔微微点头,朝维伦道谢,语气平常,“谢谢维伦少爷的帮助。”顿了顿,环顾了四周,又问:“今天不是赛维恩家族的追思日吗?维伦少爷怎么会有空来这里闲逛?”
维伦神情微微一滞,笑着回了句,“散心。”
米尔别有深意地点点头,怎么看都不是正常氛围。
洛斐嘴角勉强地牵了牵。
一个比一个奇怪。
秋末雨季按往常那样结束,洛缇公主心满意足地抱着新洞穴里挖掘到的物品,细心琢磨。洛斐也因此得了空闲。
这空闲他也没浪费
全部花在了米尔的屋子里,一会窝在椅子里看书,一会逗弄米尔刚养活的植株。
“殿下,你很清闲吗?”米尔盯着第五株因洛斐照顾而死掉的植物,忍无可忍地开口。
洛斐抬起头,说:“没有,很忙。”
“对了,你这有历史之外的书吗?这个有点无聊。”
“……”
平时洛斐这样毫无理由的挑衅,米尔都会转身忙碌,绝不会搭理。
所以,当洛斐转头看到爱喝的饮品,和稍微有趣的书籍摆放手边时,有一瞬间的怔愣。
而后,看向坐在一旁笑意盈盈的米尔,这人难得那么放松,那么好心。
洛斐不自觉地坐直了。
绝对有事,而且大概不是好事。
“你怎么了?”洛斐犹豫地问。
米尔也不隐瞒和含糊,说:“确实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我想去赛维恩庄园。”
洛斐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着退了好几步,刺啦的响动也没压过洛斐的惊讶,“你去赛维恩庄园?”
去公爵庄园拜访不是大事。但问题是,自从赛马会一别后,哪怕赛维恩公爵表面再后悔,再懊恼。但米尔依旧成了他最讨厌的人之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别人气还没消,现在去拜访无异于登门挑衅。
洛斐弯腰看着米尔的黑眼睛,严肃地问:“米尔,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米尔没有躲避视线,淡淡地说:“殿下,变聪明了。”
不是找秘密武器来谋杀贵族就好。
洛斐得到米尔的肯定回答,微微松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随口问:“什么东西?”
“或许是一个名字。”米尔的语气也不确定。
“艾瑟兰王国的剑术比赛即将举办,赛维恩公爵大概很乐意操持。”洛斐说着,转眼间想到要对那老古董嘘寒问暖,好言相劝,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成为赛事总管,就感到一阵头疼。
最重要的是,他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提起促成剑术比赛。
以前极度排斥社交和比赛的王子,现在却比谁都积极,太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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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斐既然选择了帮米尔的忙,便不会隐瞒苦恼,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擅长剑术,也向来对赛事不感兴趣,这次却一反常态。赛维恩公爵大概会起疑心,这剑术比赛的事也会推了。”
“既然如此的话,不妨拜托一下我们的朋友。”米尔手指轻敲茶杯。
洛斐迟疑地问:“洛缇公主?”
“还有比他国前来参观的公主更好奇剑术比赛的吗?”米尔抿了口茶,轻声说。
洛斐晃了晃神,毫不掩饰地夸奖脱口而出,“你确实很聪明。”
米尔听惯了面前人突如其来的夸奖,淡淡地说:“殿下的剑术也并没有很差,刚柔并济,行云流水,是很多人学不来的。”
米尔轻描淡写地称赞,语气轻飘飘的。
洛斐听着,却比贵族们的恭维和客套要舒坦。
“是吗。”洛斐挪了挪位置,往椅子里靠了靠,微微扬起下巴,笑着说:“米尔,你的眼光也不错。”
米尔将目光投向书桌,不搭理他了。
“……”洛斐脑袋搭在椅背。
用完就扔。
米尔的建议成效确实可观,在议事厅内,洛斐仅仅是随口提了一句,洛缇公主对艾瑟兰王国的剑术实力很好奇。
赛维恩公爵便当即和莱因哈特请命,由他来筹办即将到来的剑术比赛。甚至把家族庄园里,号称全国最大的剑术场腾出来,用于演练和比赛。
洛斐暗自惊讶。赛维恩公爵对声誉的执着,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得益于此,洛斐少了很多麻烦和口舌。
这场计划中,他的作用仅仅是来到议事厅,事先想好的话语一句没用到,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剑术比赛的场地,不出所料地设在赛维恩庄园的剑术场上。炎热的骄阳像是要将人烤化了,哪怕是最英勇的战士依然会汗流浃背。
好在看台各处撑起阳伞,阴凉地成片。
场地的茶水和点心种类齐全。
贵族们谈话,女眷们闲聊,子民们前来看热闹,皆有专门划分的区域。
任谁看都会由衷地夸一句,赛维恩公爵真是考虑周全,精于操办。
洛斐收紧斗篷,抬手挡着周遭的推挤,低下头,疑惑地看向面前轻扒着栏杆观察场内的米尔。
“为什么不直接落座?”
放着清凉宽敞的位置不坐,偏偏要来和子民们挤在一块,抢观看席。
米尔语气平平地说:“从前王室的剑术比赛,王子从不参加。这次却突然到来,怎么看都不对劲。何况我的目的,哪怕不参加也能达成。”
“况且,这里的位置除却吵闹没有其他缺点。”米尔认真地看着比赛的一举一动,随口感慨。
“米尔,炎热和拥挤,你倒是闭口不谈。”洛斐手臂搭在他肩侧,替他挡住了绝大多数的阳光和拥挤。
所以,尽管两人前胸贴后背地挨着,米尔却依旧可以保持不受影响。
米尔专注地看向剑术场那道黄色身影,和身后负重前行,费力支撑的洛斐说:“殿下,人到了。”
洛斐看清那人的模样,皱了皱眉,不悦地问:“你找维伦?”
米尔微微往后倾斜身体,对上洛斐的视线,压低声音,“殿下,草包里面可不一定是草。”
“那能是什么?”
“也许是毒草药。”米尔平铺直叙地回答,目光一刻也没离开比赛场内。
6. 草包维伦?
“他是不是毒草药,我尚且不清楚。但如果再这么拥挤的话,我们就快要被人潮吞了。”洛斐小声提醒道。
做事只做表面,说的就是赛维恩公爵。
王国子民们全部挤在阳光最毒烈的一片狭小区域里,离场地远远的。
不用说,也猜得到是赛维恩公爵的指示。
对外说是划分好的区域,实则是把平民赶到一边去给贵族们腾阴凉地,顺便赢得“博爱和善”的好名声。
这是他惯用的办法。
洛斐对此不屑一顾。
洛斐对这场剑术比赛也是毫无兴趣,眯着眼看场内赛况,余光瞥见米尔的后颈浮起红色。
他拍了拍米尔的肩膀,低头问:“米尔,你怕脏吗?”
米尔的视线从场地上移开,落在一脸认真的洛斐身上,不解地歪了歪头,“?……不怕。”
“跟我来。”洛斐不由分说地拉住他往反方向跑。
米尔看着面前两人高的草垛,杂草乱蓬蓬地支棱着,疑惑地看向洛斐,“这就是您说的宝地?”
洛斐点了点头,利落地跑到草垛顶,踩了踩,很稳。他低头往下看,米尔仰着脸,阳光将他的黑发晕染得像墨。
洛斐抿了抿唇,手递到他眼前,说:“这边人少,视线也很好,还有阴凉处,只是……也许会染脏衣服。”
米尔握住洛斐的手腕借力,轻巧地爬了上去,一阵凉风吹来,细软的,像是旱地甘霖,清凉沁人。
这里没有拥挤的人群,只有望无边际,高不见顶的草垛山,从顶端往下望去,偌大的剑术场也能尽收眼底。
确实是块宝地。
米尔在草垛顶端坐稳,随手按压身边凌乱的杂草,不经意地问洛斐:“王子殿下也常常会来草垛看比赛吗?”
“嗯。”洛斐径直坐到他身旁,揪起枯草,拿来把玩,平静地回答米尔,“小时候偷偷跑到城堡外看表演时,会这样。”
“恰逢表演时,草垛就成了艾瑟兰孩子们的座椅。”
洛斐手心一空,低头见草垛快被他揪秃了,便不敢继续了,转身和米尔搭话,顺嘴问:“你不会吗?”
“不会,没表演。”
露希恩亡国前的时期可谓是繁华至极,它的王子绝对不至于连表演都看不到。
按米尔的性子,大概是太用功了,连溜出城堡的空隙都没有。
洛斐望着米尔认真看向剑术场的模样,默默地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悄悄地将揪没的草垛铺匀了。
好可怜。
剑术比赛的含金量比赛马要高些,参赛的大多数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骑士,当然,也有滥竽充数的贵族少爷。
哪怕上次维伦性情大变,洛斐依旧对他提不起好感,连带着他的比赛也没有兴趣。
倒是米尔盯着远处候赛区,一刻也没移开视线。
“你找维伦做什么?”洛斐在米尔眼前挥了挥手,将他的视线强制性地拉回来。
米尔下意识地躲了躲,说:“您误会了,我的目标不是他,确切地说也许不是他。”
洛斐对米尔这种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话语,早就见怪不怪了。刚准备继续看无聊的比赛。
米尔却突然问:“殿下觉得这场比赛,维伦会赢吗?”
洛斐目光落在远处,沉默了片刻,不带情绪地说:“维伦会赢。”
“为什么?”米尔有些意外。
“我们小时候一起练过剑术。他那时的剑术就很不错,哪怕后来变得纨绔恶劣,但天赋也无法消磨。”洛斐不偏不倚地讲。
米尔点头赞同,看向维伦即将开始的比赛。
和维伦对阵的是个高壮男人,白白嫩嫩的维伦站在他面前,活像是未出窝的小鸡仔。
洛斐还以为这次猜错了,结果那男人看着强壮,但一出剑连基本功都不扎实了。
维伦很快占了上风。
枯燥。
大概又是赛维恩公爵找来的新手骑士,来给维伦当陪衬的,衬托赛维恩家族出神入化的剑术。
真是改不……
洛斐低头歇息了片刻,再抬头时,场内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才处于上风的维伦,现在变得狼狈不堪。他踉跄着后退,肩膀上的血往下淌,对面的男人依然不依不挠,用剑刃反射日光,刺得维伦只能被迫防守。
洛斐瞥到场内情况,猛地坐起身,放才不屑的表情登时散了,抬头拉住米尔的袖口。
场内的高壮男人像是吃到了甜头,接连不断地借着日光作乱,剑光一闪,直冲维伦面门。
维伦偏头躲过,反射的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反手刺中对方手腕。
剑落地,哨声响。
维伦赢了。
他利落地收剑,深深地咽口气,从比赛结束到下场离开,赛维恩公爵都安静地坐在贵族区和洛缇公主介绍庄园构造。
毫不在意儿子是伤是坏。
“疯了。”洛斐松开米尔的袖口,转头说:“赛维恩公爵真是疯了,任由参赛者借助反光伤人,且招招致命,这是犯规。”
“赢了?”
米尔也被刚才的比赛惊到了,缓了缓神,对洛斐说:“殿下,我要去庄园的卧房。”
连请求也不说了,公爵庄园内的卧房是想看就能看的吗?
“好。”洛斐认命地点头。
庄园的所有看守几乎全去了剑术场,剩下几人也是人在岗,心早飘到了热闹处。
洛斐还在努力回想上次来时的记忆。
米尔已经熟练地越过守卫,去到庄园主楼的三层,在最里面的胡桃木门前停下,指了指身边的廊柱。
这扇门的漆面斑驳,四周磨得发白,把手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透着小小的缝隙,大概是门框变形而合不拢。
房间背对着阳光格外阴暗。
侍从们的住所也不该如此。
这能是庄园大少爷的卧房?
洛斐将信将疑地跟上。
米尔黑暗中的视力不如洛斐好,他刚想拉住米尔,房间内的交谈声传了出来。
“哥,你伤还没好,别乱动。”
“哥,我自己来就行,你伤口还疼吗?”
米尔静静地听着屋内的对话,洛斐自觉地将王子礼仪丢到脑后,弯腰顺着门缝往里看。
他注意到,除了处理伤口的维伦,床上还坐着一个人,眉眼和维伦有几分相似。
只是皮肤更加白皙,像是没见过半点阳光。手背和下颌处缠紧了绷带,有几处甚至渗着血,正低头帮维伦上药。
洛斐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点印象。
赛维恩公爵家的大少爷,安铎·赛维恩。
只是看起来身体状况怎么和赛维恩公爵讲述的日渐变好不同呢?
咔哒咔哒……
脚步声突兀地响起来。
洛斐猛地回神,着急地拍了拍米尔的肩膀。结果,米尔像是毫不在意,依旧站在原地,等待这扇门的打开,以及维伦的出现。
“走了,维伦要出来了。”洛斐小声说,恨不得直接将人连根拔起地端走。
米尔只是淡淡地微笑,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洛斐安静地站在米尔身旁,默默地低头整理衣服,看起来不至于那么狼狈。
胡桃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殿下?……韦恩菲尔德大人?”维伦被忽然出现的两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将门紧紧地关上,愣了一下才开口:“你们怎么在这?”
“路过。”
“找你。”
洛斐望向米尔。
那人神色认真,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拆台。
洛斐无声地叹气,改了口,“对,维伦,我们专门来找你。”
维伦谨慎地护着门,朝洛斐和米尔微微弯腰,指向远处另一间房间,轻声说:“这边请。”
维伦的房间比刚才的那间好一点,至少有阳光,不至于暗无天日。
他们一进门,维伦就直冲窗台边,低头开始调制药水,一时间屋内安静无音。
洛斐没有独自拜访他人的经历,到别人卧房的经历更是少。
他面对维伦的房间,难免略微局促。
米尔倒是坦然地找到椅子坐下,洛斐自然地走到他一旁,贴着他坐。
“还请见谅,我没有议事厅的钥匙,只能让洛斐殿下和韦恩菲尔德大人在卧房内交谈。”维伦将药水放好,苦恼地说。
“维伦少爷愿意花费时间来和我谈话,已经很感激了。”米尔轻声说。
“谢谢韦恩菲尔德大人体谅,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维伦活动着受伤的肩膀。
“那日,维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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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去布雷克伍平原做什么?”米尔突然收了温和语气,冷冷地追问:“是闲逛还是有所求?”
“……”维伦顿住了,不紧不慢地说:“虽然不明白韦恩菲尔德大人的目的和想法,但告诉您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维伦摸着刚才处理好的伤口,缓缓道:“是赛维恩家族的先人早年从外地商人手里买来的图纸,后来不慎遗落在了布雷克伍平原。我这趟去,就是为了寻找它。”
米尔继续问:“维伦知道什么样子的图纸吗?或者是内容,哪怕是名字也好。”
“知道。”维伦回想家族旧档里面所看到的东西,轻声说:“普通的羊皮纸张,大概也没有名字,内容……也许是关于武器方面的。”
武器?洛斐皱了皱眉,这东西可不是说买就买下的。
维伦见洛斐表情有变化,连忙补充道:“殿下放心,只是图纸。赛维恩家族没有精通武器的人,图纸才会被如此轻率地处理掉了。”
“最后我也没有找到图纸。大概是被风吹散了,或者是雨打烂了。”
“我知道。”洛斐刚说完,身旁的米尔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问维伦,“外地商人来自哪里?”
“汐莱纳希。”
“那就对了。”米尔平静地坐回去。
“韦恩菲尔德大人如果对它好奇的话,可以去汐莱纳希王国试试。赛维恩家族的旧档里说,这张图纸可能又回到了汐莱纳希。”
米尔点头,“谢谢你,维伦。”
维伦仅仅是恰好瞥见旧档一眼,便记住了如此详尽的细节。
洛斐盯着他。
这人哪里是草包,里面装的也不是毒草药,而是灵草。
洛斐想起刚才卧房内的场景,总觉得不对劲,随口问:“如果不会使用,你找这张图纸做什么?”
“为了爵位。”维伦没有隐瞒,说得直白,“赛维恩公爵对图纸丢失常常感到遗憾,如果我找它,就能获得争取爵位的资格。”
洛斐不解地蹙眉,“按照艾瑟兰王国的传统,爵位早晚会是你的。”
“不会的,赛维恩公爵不会让我和哥哥继承爵位的。”维伦垂下眼,语气低落,“殿下,没有人会让一个病秧子和一个私生子得到爵位,赛维恩公爵更不会松口。”
私生子?
洛斐倒是真不知道赛维恩公爵的情史,见维伦如此被动,想必背地里的兄弟不会很少。
“不必如此忧愁,哪怕……外在因素复杂,但你依旧是爵位的第一顺位。”米尔定了定神,劝解着面前的维伦。
“不是我。”维伦摸了摸肩膀的血痕,淡淡地说:“我可以一无所有,但我哥哥不行。”
“他身体一直不见好转,赛维恩公爵早已经不再给他请医了。”
维伦的手指蜷缩着,不自觉地摩挲着衣服,“我试过很多方法,惹事也好,练剑也罢,他从不看哥哥一眼,当然也不看我。”
洛斐愣住了,米尔也因为维伦断断续续的话语怔了怔,迟疑地问:“什么?”
“我不能看着哥哥痛苦。”维伦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很爱他。”
……
剑术比赛结束得早,米尔和洛斐趁早溜出主楼,回到原来的草垛。
夕阳将草垛染得像是镀了金,侍从们将场内的物品有序地搬离。
“米尔,你怎么知道维伦不会继续寻找那张图纸?”洛斐觉得米尔的目标是图纸,随口问。
“不会的,他很聪明。”米尔看起来心情不坏,哪怕忙了好久却一无所获。
场地清空,他们不能在草垛处长久地停留。洛斐拉着米尔起身,忽然说:“我会帮他。”
“怎么帮?”米尔抬眼看他,语气带着期待。
“直接给安铎找医师,药也备齐送到赛维恩庄园。”
“……”米尔说:“您交给我,我来负责。”
“嗯。”洛斐跳下草垛,抬手接米尔下来。
米尔俯垂眸看向洛斐,琥珀色的头发和眼眸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不由地来了兴趣,笑着说:“您的头发和眼眸像是落日夕阳,琥珀珍珠那般动人。”
平日这种玩笑来不及说出口,洛斐早就扬起下巴,半高傲半羞涩了。
结果,这次只是盯着米尔,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就像是墨玉玛瑙,黑曜石那般迷人。”
7. 你有秘密
话是洛斐说出口的,结果,夜晚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的也是他。
落日夕阳,琥珀珍珠……
米尔先前说的形容比浓茶的提神功能都强。
洛斐烦躁地翻了个身。
什么琥珀珍珠,他的眼睛才不像落日夕阳,满口胡言。
绒毯滑落在地。
洛斐腾地坐起身,望向城堡早就熄了灯的廊道。
外面的夜色浓黑,城堡的侍从们早就回卧房歇息,连处理国事到最后的国王也该睡了。
如果他跑去任何地点都不会被人发现,包括去米尔的房间。
洛斐拿起外衣,抬脚就往米尔卧房走。
过了那么久的时间,维伦·赛维恩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去看看也没什么。
冬日的夜风带着凉气,艾瑟兰王国的城堡里本就空旷。米尔又偏爱角落一隅的房间,孤零零地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到。
洛斐越走越倦,越走越犹豫。
到了米尔门前,彻底停下了。
半夜来访会不会冒犯?
明明来的时候理直气壮,甚至带点故意的打扰,可真到了门口却开始踌躇不前。
万一惊扰了对方的睡眠?
或者不请自来让对方生气了,怎么办?
米尔有起床气也不是怪事,毕竟,洛斐清晨起床时,听见丁点响声就恨不得端了城堡。
洛斐手抬了又放。
门先他一步开了。
“您……半夜来闲逛吗?”米尔倚着门框,微微倾斜脑袋,白色睡袍松松垮垮的,黑发依偎肩膀看着多了些懒散的倦意。
“我来找你。”洛斐移开视线,顿了顿说:“问问维伦·赛维恩的事情。”
“您真有精气神。”
米尔讲话的语气虽不像是夸赞,但依旧利落地敞开了门。
这是他第一次夜晚进米尔的卧房,和白日来没有任何区别。
洛斐径直走向米尔的书桌,杂乱的书籍全部摊开,随意地摆放,墨汁泼洒,纸张上的字迹也难以辨别。
“米尔,你睡不着?”
“怎么这么说?”米尔坐回软椅。
洛斐顺手将书桌收拾干净,认真严肃地说:“除非是要考核,或者是睡不着,我想不出谁还会翻这种书。”
米尔笑了笑,见洛斐边皱眉边收拾的模样,托着腮说:“心事重了,睡不着。”
说完,他侧躺在软椅上,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您放心。维伦的事情早就解决了,我借着赛马会冲突的由头,把医师和药送去了。”
“我不放心。”洛斐低头盯着他。
“您不放心什么?”
“你的身体。”洛斐眼睛也不眨地说。
没日没夜地不睡,又不是金鱼,谁会受得了。
况且,看枯燥的书只会徒增烦恼,才不会带来安稳的睡眠。
米尔闻声抬眸道:“殿下,我习惯了。”
“你怎么能替你的身体习惯?”
“你是你,你的身体是你的身体。”
“明天和我去训练。”
米尔怔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艾瑟兰王子的训练和课程并不能……”
“我说能就能。”洛斐语气果断,“你来就是了。”
米尔见洛斐一步也不让的架势,就知道奇奇怪怪的洛斐王子又有了独特的想法。
米尔叹口气,捂住眼睛,说:“听您的。”
……
昨晚说得多么义正言辞,次日早晨起床就多么艰难。门外侍从的呼喊声像是扯不断的丝线,在他耳边层层环绕,洛斐头缓慢地埋到毛毯里。
他宁可莱因哈特训斥他一顿,亦或者是直接闷死在床上,也不愿在寒冬里爬起来学习和训练。
“殿下,您的时间来不及了。”
侍从们焦急万分,自家王子做什么都是干脆利落,也不失随和,只是从小爱赖床是个大难题。
“如果再不起来的话,国王会责骂您的。”
喊声一阵接一阵。
洛斐强撑着坐起身,轻轻捂住脑袋。
好不容易熬到洛缇公主返程回国了,却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刚准备和门外等待的人说,他脑袋有点晕,起不来。
结果,清脆的敲门声将他从晕眩中揪出来。
“洛斐殿下,您叫我来陪您训练,却迟迟不起床,昨晚的精气神呢?”
洛斐蹭地站起来,茫然地看向门口。
米尔?这就来了?
他将落地的毛毯捡起叠好放床尾,里衣,外袍,靴子一件件有序地穿好。
门从里面拉开时,洛斐已经穿戴整齐,迎着晨光站在门口了。
“早,我等你好久了,不过,你也不算太慢。”洛斐微微地斜着身子,一本正经地说。
米尔盯了他一会,上前拍了拍他翘起的头发,压了压,说:“王子也要注意形象管理,不是吗?殿下。”
洛斐顺势低头,任由他拍脑袋,语气却不善,倨傲地说:“米尔,不要只会口头逞强。论起其他,你可不一定比得过我。”
“是的,我很久没有练习了。”
“你看着我……练习就行。”
洛斐本意只是让米尔忙起来,或者是将生活排满,这样就不至于每日看损害精神的书籍,也能缓解半夜不能寐的毛病。
当然,他也有私心。
就是让米尔见识王子每日训练的艰苦和难熬,说不定就知难而退了。
哪怕米尔再出色,也不会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无所不能。
毕竟真是那样的话,还是人吗?
“你还是人吗?”洛斐依靠着小白,震惊地问。
骑术沉稳,剑术利落。
账本过目不忘,辩才无懈可击。
枯燥难懂的典籍信口拈来,虽是临时被拐来却毫不露怯。
米尔示范完一套拆解动作,走到场边喝水,见洛斐轻压着小白,问出这么古怪的问题。
“是。”米尔依旧认真地回答。
“……”
“露希恩王国的训练那么严苛?”洛斐起身,不再逗弄小白,而是给它喂准备的精料。
“不是。”
“和您一样的训练和课程。”
“……”
洛斐没有继续问话了,而是低头专心喂小白。这小白马和主人一个性子,淡淡地,高兴了才会赏给洛斐一个眼神。
然后,洛斐就满足了,心情愉快地将精料送到它嘴边。
艾瑟兰王国的冬季少雪但很冷,刺入骨头深处的寒冷。
本该更冷的边郊赛马场却莫名的暖和。
也许是边郊高木和草丛纷杂,遮挡住了寒风也说不准。
“夜晚不早点回去,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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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米尔抬头望向为数不多的的星星,又接着问身旁和小白玩的洛斐:“殿下,外出不带护卫和随从,也不要紧吗?”
“这是什么要紧的事吗?”
莱因哈特的教育严苛只限于品德方面的健全,其他全部随着他的个性来,不会强加干涉。
但他确实也不喜欢只是上个课,却要人山人海的,让所有人都不舒适。
但米尔问了,就要回答。
洛斐想了想,语气认真地回答:“认真训练和完成课程是王子的职责。”
“但没必要事事劳烦别人,对双方来说都是枷锁。”
“说得很不错。”米尔轻声开口,夸人也是淡淡的。
洛斐抬起下巴,语气傲然,“当然了,我可是精通各国诗篇。”
洛斐突然一转话语,开口问:“今晚你会睡个好觉吗?”
米尔收回了视线,看向撑着草丛的洛斐,笑着说:“大概可以的,因为有你的帮助。”
“才不是帮你忙,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洛斐慌乱地反驳。
“知难而退?”米尔迟疑地反问,好似不明白两者的联系。
“就是……”洛斐的话没说完,一阵响声从赛马场右侧住民区传来。
听起来像是谁家孩子又摔了陶罐。
每次要和米尔火热争论一番的时候,总会有点问题出现。
洛斐又暂时放弃了。
他也被这声音震得愣了愣,一瞬间连身体也动不了。
身体动不了?
洛斐困惑地低头,看米尔用力地抱住他的身体,蜷缩着肩膀,微微发颤,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洛斐不知所措。
陌生的米尔。
周身的胆怯和慌张要顺着空气流了出来,看不出训练时的样样精通,无所不能,也看不出平时的冷静自若。
洛斐轻轻地拍了拍米尔的后背。
米尔没说话,但身体放松了。
洛斐低下头,像哄怕打雷的孩子那样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见米尔气息缓和,才问他:“你还好吗?”
“……”
直到边郊的风凉透了,米尔才慢慢地缓了回来。
米尔揉了揉额头,将乱了的衣服收拾整洁,平铺直叙地回答:“嗯,好多了。”
这语气就像是在说用餐这样的平常话。
洛斐不解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受了惊。”米尔敷衍地说。
“陶罐破碎会让人这么恐慌吗?你到怎么了?”
“我们快点回去,然后找医师看看你的身体。”
米尔没回话,牵着小白往回走,身后是紧紧跟着的洛斐,依然不放心地问:“真的没事吗?”
“经常性的吗?和睡不着觉有关系吗?是旧伤的后遗症吗?”
米尔停下,转身说:“殿下,我是我,我的身体是我的身体,我怎么会知道呢?”
“……”
这话有点眼熟。
洛斐被先前的自己堵得哑口无言。
米尔微微松口气,终于安静了。
“米尔,你有秘密。”洛斐垂着眸,突然道。
这话用什么语气,米尔都可以无动于衷,但偏偏是委屈的,况且后面还加了一句,“你不说出来,我就……不问了。”
怎么那么委屈。
米尔叹了口气。
8. 是玩伴吗?
“我害怕。”
米尔说完抬起头。
洛斐依旧锁着眉,眼睛和刚才星星一样闪着认真,米尔无奈地淡淡解释:“殿下不用担心,我只是害怕剧烈的声响,一旦听到就会莫名惶恐。”
“治不好吗?”洛斐喃喃自语地问,依据他对露希恩王国的浅薄了解,也猜出了具体的原因。
大概是和日夜不停的战争有关。
“和我同岁的伙伴大多都会如此。也许经历过战争的人都是破碎的,不露痕迹,但也隐藏不住。”米尔见洛斐的表情从担心变成忧伤,立刻出声宽慰他,“殿下,我已经好很多了。现在,只有在响动突然来临的时候,才会不舒服。”
夜风吹拂着衣袍,米尔抬头见四周的住户纷纷熄了灯,知道再不回去真就太晚了。
但面前洛斐却像是定住了,不讲话,不走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殿下,洛斐殿下,洛斐?”
米尔在他眼前摆摆手。
米尔将称呼全喊了一遍,洛斐才慢慢地抬起头。
“我们快回去。”米尔活动着发麻的身体,随口说。
话还没来得及落地,身边一阵冷风猝不及防地掠过。
米尔抬眸,只能看到一抹红色衣摆。
跑了?
米尔愣在原地,看跑了老远的洛斐又重新返回,将小白的绳子塞他手里,说了句,“骑着小白回去。”
说完就跑,跑得比训练时还快,只留下米尔在凉风中凌乱。
他跑什么呢?
赛马场离城堡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洛斐也从未跑着回来过。
昨夜是第一次。
他从赛马场一路跑回城堡,一刻也没歇,怕身后的米尔骑着小白追上来。
哪怕躺在床铺上依旧无法入睡,洛斐满脑子是先前报复米尔的回忆。
虽然记不起来是否有惊吓的事情,但米尔刚才惊慌失措的模样,就像是混乱的藤蔓紧紧纠缠和压榨他的睡眠。
洛斐辗转反侧,深夜里猛地起身,自顾自地骂了句,“浑蛋,你也下得去手。”
彻夜难眠的后果是次日真起不来床了。
洛斐抬手捂住肿胀的眼睛,脑袋传来的钝痛越发鲜明,他微微伸出手臂,医师治疗后给出了结论。
心思太重了,想得太多,冷风又吹着了。
洛斐默默地盯着天花板,想不到自己也会有心思重到病了的时候。
最心烦的是,害心思重的那个人,偏偏没来,问也没问他。
明明知道每日都会训练,以米尔的敏锐度怎么会察觉不到洛斐的缺席。
一定是不屑于来罢了。
洛斐想到这,勉强坐起来,问身边匆匆忙忙的侍从们,“有人来找我吗?”
“埃迪骑士刚才来问候过殿下。”
“不是埃迪。”洛斐闷闷地说。
“国王陛下也来过,喊您起床训练。”
洛斐无力地躺回去,“……也不是国王。”
侍从们哑口无言,猜不出还有谁来看望了。倒是门口的守卫好奇地听着,随口说了句,“韦恩菲尔德大人有来看望王子殿下,见医师在为您治疗,就说让您好好休息,改日拜访。”
洛斐忽然站起身,要去洗漱更衣,回头和门口呆愣的守卫说:“麻烦你转告米尔,说我休息好了,让他现在拜访。”
他昨晚一言不发地跑了,确实不太正常,有必要和米尔解释,顺便为先前的幼稚行为道歉。
“还没来吗?”洛斐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水,亲自摆放在桌边,将精心准备的点心放在一边点缀。
“韦恩菲尔德大人还没来。”
“好,你们先去休息。”洛斐低声说。他一旦身体出了状况,就麻烦了城堡内的人,忙前忙后地为他操心。
人群散去,洛斐不再端着坐姿,而是懒懒地靠着软椅,顺手捞块点心品尝。
浑身像是泡软的海绵,提不起精神也抵挡不住睡意。
睡意即将席卷洛斐的最后一秒,外面传来了米尔的声音。
终于来了。
洛斐趁米尔还未进卧房,飞快地躺回床铺,将手臂随意地搭在一边,半张脸深深地埋进毛毯,微微皱眉,看起来十分难熬。
米尔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无生机的洛斐,焦急间又瞥见桌边摆好的点心少了一半,放下心来,随口问:“你还好吗?”
“……不好。”洛斐闷闷地讲,语气轻轻地像是透不过毛毯。
“你喝药了吗?”
“没。”
“你用餐了吗?”
“吃了点心。”
米尔不慌不忙地端起药,递给他,说:“不喝药的话,你的病可好不了。”
洛斐语塞,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这药苦得像是黑苔草,怎么能咽得下去。
洛斐听见米尔坐下的声音,斟酌着道歉的话,为了铺垫气氛,随口开玩笑道:“你喂我喝药?”
“嗯。”
嗯?这就答应了?
洛斐倏地转头,见米尔气定神闲地翻看他桌边的书籍,药剂孤零零地冷落在一边。
不该相信米尔。
洛斐抬起眼,静静地盯着米尔。
米尔对上面前浅金色的眼眸,愣了愣,利落地放下书,拿起药杯真有喂他的架势。
“我自己来就行。”洛斐恼羞成怒地一口气喝完,苦得发麻,偏偏米尔在这里待着,他必定要露出无所畏惧的模样。
“如果很苦,也许吃甜的会好一点。”米尔笑着开口,说完就将方糖递给洛斐。
“……谢谢。”
糖块融化,苦味才渐渐消散,洛斐瞥了眼米尔,又迅速地收回视线。
现在主动道歉?还是努力拖着时间,一会讲还来得及吗?
洛斐犹豫着,身边的米尔早就先他一步开口了,“你不用在意昨天的那番话,在意依然无法改变任何情况,只会徒增你的烦恼。”
“当然,你不必愧疚,也不必可怜我。”米尔想起守卫刚刚说的,王子翻来覆去地一夜未眠,甚至会唉声叹气,“更不用道歉,你的小招数对当时的我来说,也是一种另类的乐趣,所以,您也算是我的……”
洛斐追问:“你的什么?”
“我的玩伴。”米尔认真地说。
初到异国时的烦躁和不安,的确是这位孩子心气的王子替他抹去的。
“……是玩伴?”
道歉莫名变成了感谢,起初的报复给米尔带去了快乐。
一切都是洛斐没有预料到的,但或许都不算坏事。
洛斐慌乱地躺回去,只抬起眸子,问:“谁会称呼玩伴为王子和您?”
“我刚才用的是,你。”米尔语气轻飘飘地像是哄人的样子。
“……知道了。”洛斐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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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了,也不晕了,只是悄摸摸地观察面前的米尔。
黑眸神秘幽暗,黑发也巧妙地增添着冷淡疏离。不可否认,米尔姣好的样貌和敏锐温和的性子确实是吸引人的利器。
如果不是身份不同,利害不同,做个哥哥也许是不错的选择。
洛斐这么想着,米尔突然放下书,慢慢地开口,“要是休息好了,就可以开始训练了。”
“……”
还是继续做敌人。
洛斐的身体一病就是一个季节,这次却有点不同,也许是因为米尔常来陪他,也有可能是米尔向莱因哈特国王说了很多洛斐的好话。
本就心疼儿子的国王借机给洛斐安排了休息日。
白日喂马晒太阳,夜晚下棋读闲书,其余时间去米尔卧房,洛斐享受着闲适的时光。
“真希望这样过下去,随心所欲地生活。”洛斐摆弄着米尔屋里新换的植株,忽然地感慨。
“你平时也不拘束。”米尔随口拆台。
“……身为王子还是会有束缚。”洛斐低着头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麻烦的事来了。”
“……或者是麻烦的人。”
他说着,门外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一齐砸来,“韦恩菲尔德大人,有人来拜访您。”
米尔看了眼洛斐,对方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似乎在说,我说得没错。
米尔视线移向门口的侍从,问:“谁?”
“维伦少爷。”
洛斐挑挑眉,明白了。
这是来道谢了。
维伦和上次比状态好很多,冷静中带着鲜活,神情从容不迫,肩膀的伤口恢复得快,走路的步伐也稳当了。
维伦显然没料到半夜在米尔屋里会遇到洛斐,微微一愣,低下头,“洛斐殿下。”
“好久不见,维伦。”
洛斐见维伦那副惊讶的模样,就知道他这趟拜访和自己无关。
“你们聊,我回……”洛斐告完别,转身往外走。
“殿下,请您稍等一下。”维伦连忙喊住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坐着的米尔。
洛斐停下,走到米尔身边,借着他的手看信封内容。
邀请函?
信封上的标志格外醒目,是圣希尔学院的徽章。
它是艾瑟兰王国最大的学院,也是维伦所就读的地方。
维伦适时地解释,“多亏了殿下和韦恩菲尔德大人,哥哥的身体好转了许多,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表达感谢,如果恰好有空闲,可以一起同去。”
维伦说完,洛斐顺势弯下腰,贴着米尔耳边,小声说:“别去,很无趣。”
“真的?”米尔头也不抬地轻声问。
“千真万确。”洛斐肯定地说。
“好。”米尔点点头,和面前的维伦说:“我会去的。”
“……”洛斐看向米尔,虽然猜到了会如此,但依旧很无奈。
邀请函只有一张,在米尔手中。
洛斐算是圣希尔的学生,不用邀请函,但严谨地说是半个,一半课程由王室导师教授,另一半则是去圣希尔学习。
圣希尔学院的冬季出行,洛斐奉国王的吩咐去过几回,寡淡如水,无味如冰。
后来说什么也不去了。
所以,当他这次主动提议跟着去学习时,莱因哈特国王与薇洛希王后,又是一阵欣慰。
9. 谣言?无所谓
洛斐是为了米尔才来的。
结果,出发当日他连米尔半个影子都没看到,问了负责此次游玩保护任务的埃迪,才得知米尔跟着队伍先行离开了。
理解。
洛斐很理解。
米尔第一次参与休闲的游玩活动,和大多数人走,也是应该的。
况且,米尔应了维伦的邀请,和他一起出发也是理所当然。
洛斐觉得自己像是被丢下了,看向路边的小山,也没由来的心烦,一座连一座,不会分开吗?
他抵达目的地,脸色也不见好,抬眼看圣希尔学院精选的游玩地点,是个略微偏僻但环境不错的小镇。
这对平时只去王室花园和狩猎行宫参观的圣希尔学院来说,已经是相当巨大的进步。
洛斐的坏心情被迎面的清新空气抹去了不少,抬眼望去,人流涌动。
一眼望见桥边低头看湖泊的米尔,洛斐正准备走过去,却被几道声音堵住了脚步。
洛斐微微敛目。
麻烦的人,真是无处不在。
洛斐扬起浅淡的笑,微微低头示意,“诸位,早安。”
从这句话开始,洛斐就明白今天算是没了别的去处,怕是质米尔为什么抛下他,也成了奢望。
小镇游玩的第一日,洛斐是在公爵们你一句我一句,暗含训诫的教导中度过的。
原本不清楚此次参与的公爵有那么多,第二天洛斐就有了经验,早早地去了冷清的地点,也是米尔昨日在的桥边。
湖泊静如青玉,阳光落在湖面,又像是满湖熠熠发光的银币。
怪不得米尔喜欢呢。
洛斐盯着湖泊中乱跳的鱼苗,见它们玩累了,才顺势抬头,看向远处的旅店方向。
米尔如果和他一起住王室的行宫,就不用早早地等着了。
洛斐懒懒地撑着桥栏,目光无意间扫向远处,周边的小铺早早地起来吆喝了。
卖的是……
米尔?
洛斐立马直起了身子,远远看见米尔正与人讲话,浅灰衣料的便服也掩不住孤傲清冷劲。
确定是米尔后,洛斐在桥边拢了拢风吹乱的领口,向他走去,还没等到下桥,就见米尔匆匆地走了。
一点不犹豫,任谁都看得出是故意的。
洛斐顿了顿,未喊出口的名字咽了下去,他怔了一会,一时没弄清眼前的状况。
米尔是故意避着他?
于是,小镇游玩的第二日,洛斐依旧什么也没看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米尔为什么突然躲他。
第三日,第四日,依旧如此。
洛斐搭话,米尔躲避。
每一次,米尔都是悄无声息地先一步离开,要不是一如既往地敏锐,洛斐都要怀疑米尔是不是被诅咒了,或者是喝了迷魂药。
莫名的疏远并不是米尔的作风,洛斐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接受。
最后一晚的时候,洛斐绕开门口的侍从,慢悠悠地晃到旅店门口,势必抓着米尔问了明白。
旅店简约,胜在温馨,壁炉的火慢慢地燃烧,火光摇曳,洛斐径直走向旅店尽头的房间。
洛斐做好了四周寻找的准备,结果,转角一过,米尔就站在旅店露台。
洛斐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瞥见米尔身旁还有一道陌生的人影。
洛斐来不及思考,吸取上次的教训,率先开口喊了句,“米尔。”
既然他喊了名字,米尔总不好抬脚就跑。
米尔确实愣住了,微微转身,轻轻地点头,语气稀松平常,“洛斐殿下。”
洛斐蹙眉,正要开口询问,却被另一道声音截住了。
身旁的人也开了口,“洛斐殿下,晚上好。”
洛斐侧身看过去,看了眼说话的人,有些眼熟,好像是圣希尔的导师。
他想起来了,上次米尔在桥边和人讲话,也是这位。
“您好。”
洛斐说完,默默地挪到米尔身边,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导师,那姿态,摆明了和米尔有话要讲。
“米尔,回见。”那人朝米尔微微颔首,又转向洛斐,得体地说:“我先告退了,王子和米尔慢聊。”
待人走远了,露台只剩下他们两人。米尔搭上围栏,懒懒地趴着。
“你们认识?”
“旧友。”米尔回头,疑惑地问:“你应该在行宫才对,来这里做什么?”
“史书也是他给的吗?”洛斐隐约记得他是教授国史和古语的导师。
“是的。”米尔不解其意地点点头。
洛斐往前走了一步,继续问:“你知道克兰德侯爵和莫里斯骑士是什么关系吗?”
“伴侣。”
“在艾瑟兰,同性伴侣同样受律法认可。”
米尔见洛斐语气认真地像是在和他授课,不咸不淡地问:“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是说,他对你没安好心。”洛斐话语猛地一转,愤愤地开口。既然是旧友,米尔初来时不闻不问,眼下却殷勤地跟在他身边。
绝对不是好人。
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得出莫须有的结论,不愧是洛斐王子。
米尔叹了口气,轻声说:“德安只是我许久未见的旧友。至于殿下说的艾瑟兰律法,我很清楚,正因为如此,这段日子,才会有意避开你。”
米尔自认为说得够清楚了,就差没将话彻底挑明,洛斐再迟钝也不能……
“律法约束的是他那点坏心思,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还真能迟钝至此。
米尔抿了抿唇,环顾四周。深夜的露台空空荡荡,凉意沁人。他压低声线,“殿下先前不是介意谣言吗?……现在又不介意了?”
洛斐蹙眉。
是在赌气吗?
异国他乡,能拿到一个王子的位置,确实是一种最强庇护。米尔想要,也无可厚非。
洛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暗却水润的黑眸,认真地说:“不在乎了,别躲着我了,……也别不理我。”
如果米尔当真样样出众,子民们无异议,国王和王后不反对,贵族们也信服。
那么米尔真的做了艾瑟兰王国第二位王子,也不是特别难以接受的事了。洛斐可以慢慢地消化,就当是多了个不算太讨厌的哥哥。
米尔听他这话,微微一愣,唇角浅浅地一扬,语气如常,“这可是殿下亲口说的。”
“确定吗?”
“你爱信不信?”
气氛松了,洛斐顺势握住他手腕,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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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地说:“那些谣言,你也不必在意了。跟我回行宫,清晨再走也来得及。”
“不。”米尔缓慢地抽开手,“旅店很好,不劳烦殿下了。”
“我也住旅店。”
“不行。”米尔拒绝得依旧果断。
洛斐不解地问:“为什么?说旅店好的是你,不让我住的也是你。难不成是谣言?你完全不用关注……”
“没有你的房间。”
“……”
游玩的最后一夜,米尔执意不肯松口,洛斐只好独自回到行宫,这里是宽敞,壁炉里的火光被衬得像是火柴,也因此实在冷清。
他不想惊动侍从,就裹着毛毯睡了整晚。
以至于次日清晨,行宫外吵闹声连连响起,洛斐愣是被毛毯包裹住脑袋,什么也没听到,自然也起不来。
直到外面声响愈来愈大,洛斐才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抵住额头,语气不耐,“怎么了?”
洛斐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明媚,亮得晃眼,按理说,游玩的队伍早该踏上回程的路了。
他真猜不到能有什么麻烦事。
“洛斐殿下,是有位公爵落进湖泊里了。”侍从擦了擦刚刚沾染的水珠,低声回答。
“掉湖泊里了?救上来了吗?”
“是的,殿下,公爵已经救上来了。”
洛斐顿时松口气,想了想,迟疑地问:“不会是米……韦恩菲尔德大人救的?”
“不是的。”
洛斐又松口气。
“是维伦少爷和韦恩菲尔德大人一起呢。”
“……去看看。”洛斐利落地起床。
依旧是那一座湖,却没了往日的安静,湖边围满了人,密密麻麻宛如蚁群搬家。
洛斐远远地看了眼,看见米尔站在最外层,身边有侍从为他擦拭着水渍,其他人则是望着湖泊,一片惊呼。
洛斐径直跑向米尔身旁,将干燥的衣服递给他,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救的?维伦人呢?”
“清晨时有人落水了,维伦救的,他去帮忙找医师了。”米尔歪着脑袋,擦着半湿的头发,语气平淡。
“你没救人,水珠难不成是长了翅膀,飞到你身上的?”
洛斐看他平静的模样,就明白了米尔的用意。
在艾瑟兰王国,舍身救人是顶级的好事,向来能获得奖赏。
本身就具有爵位继承权的少爷,通过此事,顺理成章地将爵位收入囊中,更是不足为奇。
维伦真是好运气。
洛斐垂眸,看向浑身湿漉漉的米尔,忍不住说:“去换身衣服。”
“你去看看维伦怎么样了。”自昨晚起,米尔似乎就开始旁若无人地交代他解决麻烦事。
洛斐见他这幅从湖底捞起来的模样,皱着眉反问:“你很擅长化干戈为玉帛吗?他先前伤了你,你还这样帮助他。”
“我不去。”
“我去看看,正好,也该和德安道个别了。”米尔说着,顺势起身。
“一起去。”洛斐脱口而出。
米尔回头,“你不是不去吗?”
“我去看……”洛斐顿了顿,没好气地说:“哪个公爵走路能掉水里不行吗?”
米尔笑着垂眸道:“好,殿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