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寨主》
1. 第 1 章
四月底。
夏。
春南府在昇国靠南的位置,从东到西一条大江蜿蜒,天气本就比北边要热上不少,一到夏日水汽蒸发更是热腾腾的,犹如处在蒸笼之中。
夏日又是农忙之时,百姓便尽可能早起干活。
这不,天色微亮,橙红的太阳刚从正东边那高大的青龙山上冒出头来,放满了水的湿田里有人弓着身子插秧,远一点的旱地里牛儿拉着犁耕地,一下又一下地划过结实的黑地。
“嘿哟,牛儿跑~”
“嘿哟,牛儿犁~”
“嘿哟,地里粮食高又壮~”
种地不是个清闲活,但大家早已习惯苦中作乐,左右唱着自编的乡间小调,也稍微缓解一下重复干活的劳累心酸。
响亮的唱和声中,一道悠扬的笛声也跟着响起,中和了和声的节奏感,带上了几分乐意。
路边田坎处栽苗的女人侧了侧脸,就着肩膀擦去额头的汗水,再看向前方路上小路。
一头骡子驮着人和满背东西悠悠过来。
它浑身呈现白色,身形比一般骡子大些,毛发更长,毛茸茸,此刻嘴里嚼着干草,像一匹精神的小马,煞是好看。它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上铜铃晃着,叮铃的响声与骡背上的悠扬笛声混合。
“小禾苗,你又下山啦。”女人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这次都打了什么猎物,有肥的野鸡没?这地耕得人都成柴了,得补一补。”
至于家里的老母鸡,那得留着下蛋,下完了过年拿去城里卖也得不少钱,她可舍不得补。
随着女人的声落,骡背上悠扬欢快的笛声也停了下来。
长笛的主人,十五六岁的少女侧身坐在骡背上,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黑灰色短打,露出半只手袖和脚腕,乍一看去,是乡下再普通不过的打扮。
再仔细一看,少女乌黑的长发整齐盘在头上,露出格外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凤眸明亮如星,整个人未施粉黛,却又如六月芍花,明艳动人。
听到女人的叫唤,郁禾拉了拉缰绳,小白骡便跑了起来,很快到了跟前。
她跳下骡,笑:“有呢,这些天运气好,打了不少野鸡野鸟,田二婶要哪一只?”
田二婶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上岸,她羡慕地看着骡身上满满的猎物,尤其是那一只半大的鹿。
这种鹿不大不小,不似成年鹿肉柴,肉嫩,又不骚,在城里一向受欢迎,尤其是现在院试出了成绩,富贵人家和各个酒楼都高价收呢。
田二婶:“这鹿得卖个四五两吧?”
郁禾:“运气好应该能,运气不好也就两三两。”
田二婶:“还有这么多野鸡鸭呢,我瞧瞧,还有草药,这一趟得不少钱呀。还是你这丫头厉害,能赚钱。”
郁禾笑:“赚的看着多,也比不上花的。像我阿爷,之前被野猪伤了,断断续续拿药都花了七八两,山里的事哪说得准呀。”
田二婶的羡慕散了几分,再看郁禾那漂亮的脸,忍不住道:“山里是这样的,你这丫头也是,都十六了,快别在山里折腾了,拿着钱买两亩田,找个好人家嫁了多好,上次镇上的赵大户还打听你呢。”
郁禾是他们这边山上的山民,家里都是猎户,靠山吃饭,虽然也赚钱,但就跟她之前说的那样,打猎风险大啊。
随便受个伤,一年攒的钱也就没了。
不似种地,有地就有粮,种不了就租出去,再不济还能卖出去,多稳当啊。
想着,田二婶忍不住又劝了起来,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
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大姑娘一个人山里来山里去也不像样,她家里人也不靠谱之类的。
郁禾这两年听了太多这些话了,早就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比起嫁出去,她更想娶一个回来。
她之前倒是遇到过,奈何……
算了算了。
她挠了挠耳朵,笑眯眯:“田二婶你还买不买呢,再不买,一会儿肥的可要被抢走了。”
这野鸡野鸭天天山里跑,就是不长肉,稍微肥一点的可抢手了。
田二婶回过神来,左右一看,果然见着周边其他的乡亲们也跑过来了,她手疾眼快一把抓住骡背上最肥的野鸡,这鸡野性可大了,还试图啄她,精神头可好着呢。
田二婶高兴了:“就它了,就它了,多少钱?”
郁禾:“这野鸡胖着呢,其他人我得卖四十文,田二婶你我还是算三十六文。”
田二婶高兴了,继续扒拉:“哟,还有鸡蛋呢,两文钱?”
郁禾:“对。”
田二婶:“来五个。”
她们说话间,周围的其他人也赶了过来。
“赶紧的,快抢啊,老二家的精得很,一会儿好的都被她给抢了。”
“哟,今天东西这么多呢。”
“可不是嘛,城里院试成绩出了,现在正是缺东西的时候。”
……
围上来的人有十来个,但买东西的其实也就五六个,挑挑拣拣的,前后也不过半刻钟的工夫就散了,继续去地里忙活。
像这些买了东西的,也是大牛村里的富户。
四五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大部分人家肚子都填不饱,靠着野菜糟糠过日子,可没有余钱来买肉吃。
但不管哪个村总有条件好的,会在劳累的日子买东西补一补。
郁禾见怪不怪,等人走了,便把那与两侧的箩筐一盖,翻身上骡背,继续骑着往仓阳县去。
大牛村到县里有三十里路,说不上远,但也绝对不近,步行得一个时辰,骑骡也得半个来时辰,不是逢年过节,大家一般都不会往城里去。
大部分人平日缺点什么一般也就到镇上,再不然就等着货郎挑着东西过来。
所以路上除了那村镇聚集地,其实并没有什么人,更多的还是鸡兔黑蛇的影子,它们时而路过,咻一下钻入林子里。
郁禾坐在骡背上,碰上想要买猎物的人就停下,没人的时候就吹着笛子,就这么走走停停,快一个时辰才到仓阳县城里。
这个时辰,身后的太阳升到了半空,散着炙热的光,空气中的温度也升了上来,又湿又闷。
县城门来来往往,大家伙都穿得清凉,赤着胳膊露着胸膛的人也不在少数,大家目不斜视,倒是遇到那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忍不住会多瞥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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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禾坐在骡背上,目光落在城门口处左右驻守的城卫上,微微一顿,往常不过两日守着的城门,此刻竟然有四个人驻守。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凤眸微动,牵着缰绳朝另一边走去,然后绕着城门走了一圈。
四个,还是四个。
苍阳县四道城门皆是如此。
是因为院试成绩出来了吗?
但以往两届出成绩时候也没有见这般动静。
郁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端着平常的姿态,选了有熟人的城门进去。
苍阳县属于府城进出的关口,前后水运发达,往来的人也不少,骑骡的人不少,但似她这般年轻的少年人还是少。
守城的陌生士兵一下就看了过来,似想让她过去检查。
好在还是有认识她的士兵,笑:“小禾苗又打了这么多猎物啊,我瞧瞧还有鹿,城里王家儿子考上秀才了,正收鹿呢,你早点去也卖个好价格。”
郁禾骑在骡上,怀里抱着半身长的笛子,咧着白牙:“谢谢鲁哥提点。”
鲁哥摆手:“谢什么,一嘴的事。快去吧,卖了早点回去,这段时间山匪闹腾得不平静,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山匪?
郁禾抓住关键词,面上依旧笑眯眯:“好咧,我把东西卖了就回去,鲁哥放心吧。”
说着她骑着骡子往里面走去。
鲁哥对着身边的人小声道:“是青龙山那边的山里小丫头,我们看着长大的。”
那人皱眉:“青龙山?”
鲁哥赶紧解释:“青龙山大着呢,山脚山里县里登记的都有几百户山民,和那些人不一样。”
……
郁禾顺利进城,脑里还在想着鲁哥刚才提到过的山匪,心里微沉。
这是一个没在历史书上出现过的朝代,前朝荒诞,朝中上下昏暗,世家握权,百姓苦不堪言。
就在这种时候,一无名乡人聚了人手,初露锋芒,后又娶了北方赵氏之女,夫妻俩有勇有谋,齐心协力,出人出钱,掀翻旧朝,建了昇朝。
好景不长,不过十来年,开国帝王夫妻先后去世,子嗣却不当其任,软弱无能,朝堂酷吏奸臣当道,民间也多有动荡,外更有胡蛮骚扰,整体社会环境并不安定。
苍阳县地处南边位置,多山地,尤其是青龙山一带,连续绵延看不见的大山宛如青龙一般,山势险峻,易进难出,难以追踪。所以周遭的人过不下去的,喜欢往山里窜,干了坏事的也喜欢往里面进。
他们这一进一出的倒是方便,坏名头全留给了青龙山本地匪。
他们寨子的人。
作为寨子里土生土长的少寨主,郁禾对于自家寨子的情况再清楚不过,寨里全是一些在以前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聚集在一起,自己种田自己养殖,平日打打猎赚赚外快,偶尔打个架抢抢地盘……
好吧。
郁禾挠了挠鬓边的散发,郁闷之下,不得不承认,他们寨子的人确实也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老百姓。
但他们一不骚扰百姓,二不挑衅朝廷,在这乱世之中,已经挺安分守己的了啊。
不行,她得先打探一下出了什么事。
2. 第 2 章
“咸鱼干,又咸又好吃的鱼干咧。”
“豆腐脑,豆腐脑,三文钱一碗,五文钱两碗。”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
高大的白骡穿梭在街道,小心避开周围的人群。
街道人多,左右往来的人擦着肩踩着脚,一不注意还会被各种扁担撞两下,闹腾腾的,却是县里百姓安居乐业的体现。
郁禾坐在马背上,长笛挂在腰间,她晃着脚丫,手上捏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嘴里鼓鼓囊囊,看着便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
她常年往来县里售卖野货,周边商户认识他的人不少,走着走着便有人喊道。
“小禾苗,有鹿啊,这模样不错,二两银子卖不卖?”
郁禾回过头,嚼下嘴里的糖葫芦,勾着唇,喊:“这只鹿要留着给王家,你要的话我明天给你带,就按着王家的价,要不要?”
那人讪讪一笑,不敢再开口。
旁边有人嘲笑:“活该,真以为小禾苗是那些傻猎户呀。”
山里的许多山民下山得少,没有单独的渠道,也不会讲价,东西便容易被人低价包了再高价卖出,吃上不少亏。
但这里面绝不包括郁禾。
她看着大大咧咧,实则精得很呢,平日每隔十天半个月便会进城,对城里人熟得很,没人能坑到她。
刚才试图坑人的男人白眼:“试试又不花钱。”
万一就占便宜了呢?
抱着这样心思的人不少,郁禾一路上听到了不少人问价,她都笑眯眯地按照刚才的话回去,心里却是知道,看样子今天的鹿是能卖个好价了。
她晃了晃脚,牵着缰绳,骑着骡子从另一条街绕去,刚刚绕到这边,便能闻到浓浓的鱼腥味。活的死的,路边放着,架子上挂着,熏得人眼睛发酸。
郁禾眼也不眨,走到中间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前,喊道:“阿会婶,给我包十条两斤的熏鱼干,我一会儿来拿。”
摊子前的女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皮肤偏黑,高高瘦瘦,整个人看着就是一个利索能干人。她手上拿着菜刀,利落砍下手上的鱼脑袋,再三两下把鱼身剁好,十分麻利。
听到声音,女人抬起头,看到郁禾,眼中闪过怜爱欢喜,她笑:“成,一会儿让你叔给你装好,你过来了直接去后面拿就是。”
“好咧。”郁禾冲着人眨了眨眼,又冲人比了个手势,才继续骑着骡子往前,混在人群中,和那些买东西的人无二。
阿会婶看着她混在人群里的背影,笑得无奈又宠溺。
歇息间,又有客人过来:“老板,今天有王八没?给我来个大点的,我拿回去炖鸡。”
阿会婶敛下神色,转过头,拿起菜刀:“好咧。”
……
仓阳县临河临山,物资丰沛,渔业、水运、商贸并举,最不缺的就是熏鱼、鱼干、鱼酱这些食物,这些东西能保存很久,过往的商队都会买上不少,方便路上吃。
城里近二十万人,富贵人家颇多,鲁城卫提到的王家自然也在其中。
从五岁起,郁禾便被阿爷带着进城来售卖野物,和县里的各家多多少少都打过些交道,王家更是不少。
作为读书人家,王家比一般的商户更为高傲,他们家的管事也喜欢仰着下巴冲人,但郁禾还挺喜欢他们家的。
无他,出手大方啊。
虽然是死要面子的假大方。
王家是书香门第,根支源自府城王家,是昇国的有名的大家,当朝右丞便是出自王家。
仓阳县的王家是百年前分出来的,只能说连枝带叶的还有些关系,但在这个注重家族亲缘的时代,每年还是联系着,真发生什么大事,那边不可能不管。
不过也得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就寻常来说,人可不带理他们的,所以他们光凭着以前的辉煌,死要面子,内里却是空空的。
他们近几十年家里也就勉强出了一个举人,快四十岁了,不上不下,往上考也考不起,往下开书院收学生赚束脩又低不下脑袋,这些年也就吃着老本。
不过这种局面从今年开始就改变了。
想着,郁禾啧啧两声,就着糖葫芦的签子剔牙,心里想着,也是给那家伙闯出头了。
十七岁的秀才啊,怎么看都是前途一片光明,只要坚持学习不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多考几届,考上进士入朝为官肯定是没问题的,再好生培养一下,说不定还能拿个好名次。
没意外的话,过不了几天人就会去府城王家深造,继续备战乡试了。
想着,郁禾再看骡背上的小鹿,以及身后看着装满普通药材的背篓,笑眯眯的嘴角难压。
她又不傻,这出成绩的季节,明摆着是各家舍得花钱买东西的好时候,物价都比平日高,她除了面上的东西以外,底下还藏着不少呢。
小鹿可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身边还有鹿群呢。
只不过大的鹿食用价值不高,肉卖不了多少钱,自家寨子的人将就着吃就得了,其他的鹿茸鹿鞭鹿尾鹿筋鹿血……
眼看着现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寨里的粮仓也空了下来,就等着现在好好卖一笔填一填。
郁禾熟门熟路来到王家院外,找门人说了卖鹿和药材的事,便和门人一同进王家里面算东西。
他们这边偏南边,多山多水,房子多是石制的,黑瓦白墙,类似于江南小院。
王家的宅子是百年前搬过来新修的,那会儿家底厚实,房子也修得大。层层叠叠,十来个小院,里面有山有湖,花团锦簇,景色煞是好看。
不过她也没看两次,两次都还是偷偷溜进去了。
郁禾和他们家打了十年的交道,虽然可以说是老熟人了,但她一个普通山民,人能放她进来,都是看在家里少爷的面子上了,走正门去前院那是不可能的。
郁禾撇了撇嘴,一个人把骡背上的东西取下来放在地上,坐在简陋的小板凳上等着管事过来算钱。
家里出了年轻有为的秀才,这两日王家来来往往的人越多,上下忙碌,她等了近半个时辰,负责采购东西的管事才悠悠过来。
随着一起的,还有一穿着锦衣的中年女人。
郁禾脸上神色一顿,很快恢复如常,站起身笑眯眯相迎:“呀,这什么大好日子呀,把我们孙嬷嬷都召过来了,几个月时间不见,嬷嬷怎么还越长越年轻了呢。”
孙嬷嬷是王夫人俞金枝的陪嫁丫鬟,也是她最为看重的身边人,府里上下,便是少爷小姐们对她也很是敬重,在府中很有地位。
她自然也说不上多和气,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还是每次都说好听话的人。
孙嬷嬷惯常严肃着的脸都轻快了两分:“年轻什么年轻,府里这段时间忙忙碌碌的,我瞧着都多长两条皱纹了。”
郁禾伸手扒着眼睛,装模作样道:“有吗?有吗?我眼睛都瞪这么大了也没瞧到,嬷嬷你藏哪儿了呢?”
孙嬷嬷被她逗乐:“就你会睁眼说瞎话,不跟你闹了,我听说你这次打了鹿过来,别一会儿死了就不新鲜了。”
“哪儿能呢,您看。”郁禾把地上捆好的小鹿一松,小鹿就立马蹿了出去,也是她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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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下子抓住。
就这样,小鹿也跟着挣扎了起来,四条小腿用力踢着,肉眼可见的精神。
“哎哟。”孙嬷嬷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没好气道,“你这丫头怎么冒冒失失的,吓死我了。”
郁禾嘿嘿笑着:“这鹿不错吧?我在山里折腾了半月才逮下一个,为了这,我阿爷腿又伤到了,嬷嬷,您可得心疼心疼我。”
“我还能少了你这点钱?”孙嬷嬷嗔了嗔她,又看向一旁的王管事,示意他来出价。
王管事是专门负责采购的,对于各种东西的价格门清,看孙嬷嬷的表现也知道这次得往高了出。
他道:“这鹿正是鲜嫩的时候,又这般鲜活,寻常时间也得三五两一只,郁姑娘看,八两银子可行?”
可行,那必须可行。
现在寻常人在外赚钱,一月也不过二两银钱,她一次赚小半年,怎么也不亏。
郁禾笑:“王府大气,这个价哪有什么可挑的,不过……”
王管事眉头微皱,以为她还要狮子大开口,便有些不悦:“不过什么?”
他们大气是他们有身份,被人狮子大开口,那就是她不识好歹了。
郁禾面色不改,只笑着又从背篼面上的草药里掏出一包包好的东西:“我这还有些鹿茸干鹿血鹿筋,不知府里还收不收?”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王管事不作犹豫:“收!”
有多少他们要多少,少爷马上要参加乡试了,正得补补身体呢。
郁禾满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又掏出两支年份浅的野山参、老黄精、灵芝……
最后,王管事一一出价,都按照市面上的最高档价格出。
郁禾杂七杂八赚了近三十两银子,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压不下去,欣喜之情难掩,背着背箩,牵着骡子,蹦蹦跳跳地离开。
一看便是小户人家的小人作态。
不过是三十两银子罢了。
人的背影完全消失,院对面的走廊处,穿着富贵华丽的牡丹花袍的女人走了出来。她长得极美,冰肌玉骨,纤腰盈胸,一颦一笑带着风情,便是此刻皱着眉头,神色寡淡,也难掩其容色。
她看着郁禾离开的门,低喃:“也不知道我儿喜欢她什么。”
论家世,一个山民出身,甚至还不如种地丫头。
论长相,又高又壮,皮肤也‘黑’,穿得乱七八糟的,土里土气,还不如府里丫鬟。
论性子,油嘴滑舌,溜须拍马,简直让人不忍卒读。
俞金枝想不出来儿子看上她的理由,但她儿这段时间用心读书,年纪轻轻便考了秀才,后面有望出将入相,喜欢个小丫头罢了,不算什么大事。
她这当娘的心疼儿子,自然该早早替他安排上。
她侧头吩咐:“选个日子让媒人上门把人带回来吧,对了,多带几身像样的衣服,我儿的身边人,便是妾室,也不能穿得丢人。”
听此,孙嬷嬷小声:“夫人,我观郁禾性情,怕是不愿。”
俞金枝蹙眉:“她一个山民,能服侍我儿还能有不愿?给个妾室,也是看在我儿心喜的份上了,日后她若是听话,我儿还喜欢,再抬姨娘便是。”
现在就别想了,她儿子可是要当官的人,妻子就该是和她们这些人不一样的大家闺秀。
孙嬷嬷犹豫:“少爷那边……”
俞金枝捏着手腕佛珠,敛眸笑:“等他从府城回来,看到为娘准备的礼物,自然只剩开心了。”
至于其他什么的,美人在怀,他也就想不到了。
3. 第 3 章
“美人蛇啊美人蛇……”
这边,郁禾蹦跳着离开了王家,然后果断翻身上骡子,远离这边的宅院。这富贵人家什么都好,就是乱七八糟的阴私事太多了。
王家家大业大,就算现在不比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剩下的那点家底也厚着呢,三五十两银子还是小意思。
这样的人家,关系也乱。
郁禾想到了刚才匆匆一瞥,便藏在角落里的裙摆,思索着王家的情况。
王家现在的当家人便是先前的举人,今年已经40岁了,年轻时候也是风流人,有妻有妾有外室,孩子更是有十来个。
现在的王秀才在家里排行第八,早年出生的时候还是外室子,三四岁时候发现有读书的天赋,才被接了回来,亲娘俞金枝也从外室成了姨娘。
而先王夫人,七八年前生第三个孩子时候便难产去世了,后面家里一直由着俞金枝管着。
等到王同甫十四三岁考了童生后,她也顺理成章成了夫人,这些年管着王家的大小事宜,把摇摇欲坠的王家勉勉强强拉了回来,不至于砸锅卖铁靠老底吃饭。
可以说,王家到现在还能绷面子,就是因为她。
俞金枝不仅能力强,生得也极美。
郁禾曾远远看过她两次,那叫一个千娇百媚,国色天香,配王老爷说是鲜花插牛粪上一点不过分。
然,美人虽美,却也有刺,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想到曾经看到的画面,大热天的,郁禾坐在骡背上也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美人蛇啊美人蛇。
但不管再美再毒,希望都别扯到她身上。
她就是一平平无奇的‘山民’,大家还是保持距离来得好。
郁禾抓抓抓脑袋,又拍了拍怀里的碎银子,那种诡异的感觉才一点点消散。她长长呼了口气,骑着骡子离开这边。
算了,想也想不出来,她还是先去打探消息吧。
本来说是想要找王管事打探一下的,但是刚才的情况明摆着不对劲,她选择小赚一笔就撤。
好在郁禾这么多年在城里也不是白混的,认识的人也不少,她骑着骡子转来转去,很快就走到了两个街区外的小道,停在一家医馆面前。
太和堂。
太和堂是县里三大医馆之一,大夫医术高明,平日往来的人不少,也是和县衙接触最多的医馆。
无他,因为便宜,还有专门折扣。
县衙里的人以及其家属都喜欢过来这边。
对此,郁禾挺着胸,仰着下巴,嘚瑟地走进医馆,迎来所有人的关注。
“呀,小禾苗来了啊。”
“快进来快进来。”
……
她被迎进了医馆内部,很快便有小童端着茶水过来,乐呵呵迎接:“禾苗姐姐来了啊,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郁禾喝着热茶,笑眯眯:“袁大夫上次不是说想要山参吗?”
小童眼睛一亮,急匆匆:“我去找师傅,禾苗姐你等等。”
这待遇,和王家比立见高低。
若说起来,还得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太和堂,因为对手陷害,大夫药童全跑了,剩下袁大夫空有医术,却连药都买不起,眼看着马上要关门倒闭了,门口多了个拖着一大车药材的小姑娘。
再后面,太和馆缓过气了,郁禾寨子里那几大山的药材也有了固定的销路。
两边互惠互利,关系一直不错。
袁大夫是个五十岁的男人,皮肤紧致,头发乌黑蓄着长长的胡须,穿着白色衣服,看着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悠然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你来了啊。”
郁禾挑眉:“哟,看样子药膳卖得不错啊。”
袁大夫的医术好不好,郁禾不知道,她也没被治过,但是这老头保养得确实很有一手。五十岁的人了,看着跟三十差不多。
年初的时候,他在郁禾的建议下开了一个药膳馆,生意十分兴隆,俨然已经成了聚宝盆,好在有衙役们看着,县里没谁去折腾。
衙役不算官职,没什么地位,但小鬼难缠,铁打的衙役流水的县令,各家没事也不会去得罪他们。
袁大夫心情很好,乐呵呵:“药膳生意好得很,连带着医馆的生意都好了些,这个月的药材消耗得快,你再不来,我都得找别人收了。”
郁禾不太在意:“不够找别人收就是了,我那边就这些量,你想要多的也没有。”
他们的山上是大,但要考虑到药材的生长环境、考虑到药的生长年限、采摘难度,一年到头产量很难增长。
袁大夫对此并不意外,他本来也只是客气一下,点头:“行,我知道了,对了,阿贰说你带了山参来?”
郁禾点头,从身侧的布兜里掏出两颗萝卜一样的老山参。
袁大夫眼睛瞬间亮了:“这成色这品相,这得有五十年了,你这丫头,会挖啊。”
他们这边有山,但要说到山参,便只会在青龙山高山上出现。然青龙山地势险峻,里面猛兽毒物繁多,一般人根本不敢进去,只有那些山民和专门的采药人敢进去。
哦,也不对,还有那些个山匪,还有走投无路的人。
想着,袁大夫的欣喜之色淡了两分,他皱起眉头,道:“我听说最近山匪又闹腾起来了,你们那边没事吧?”
郁禾来了精神,摆摆手:“能有什么事,山匪打劫也是打劫有钱人,可不会找我们这些普通山民。我刚才进城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守卫多了些,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听着,袁大夫面色变了变,走过去把房门紧闭,这才小声道:“昨日刘捕快受伤过来,我听他们说,前日余唐村那边的山匪下山劫杀了一队商户,杀了十来个人。”
郁禾脸色微变。
余唐村?那边正上去可是他们寨子的地盘,哪儿有什么其他山匪啊。
袁大夫没多想,毕竟这种消息是个人听到都得变脸,但这还不是关键,他压着声音,继续:“最关键的是,那死了的人里面,有这一次院试的案首。”
这话像是晴天霹雳一般落下,郁禾脸色大变。
哪家山匪没事干会去杀没用的书生啊,还是案首这种大麻烦。
栽赃,绝对是栽赃啊。
郁禾闭眼再睁眼,深呼吸:“你确定吗?院试不是才出来吗?案首跑我们这边干什么?”
袁大夫摇头:“那我哪知道,就是听他们这么一说,哎,也不知道是哪家山匪这么嚣张,不过这次可是踢上铁板了。”
郁禾深呼吸:“怎么说,你知道来头?”
袁大夫摇头:“不知道,但那可是案首啊,怎么可能出身寻常?”
若说往上的乡试会试这些还是严格控制,院试这种小考就颇有门道了,能考上案首的,要么天纵奇才,要么大有来头。
郁禾磨着牙:“是啊,也不知道是哪些该死的人干的。”
袁大夫也算是看着郁禾长大的了,知道她‘疾恶如仇’,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放心,这些恶徒会得到应该的惩罚的,我瞧着这次的阵仗,说不得,上面会出兵下来——”
“剿匪。”
青龙山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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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匪徒存在好几十年了,可以说是前朝留下来的历史遗留问题。随着这几年朝堂稍微安稳下来,府城也曾想过派人剿匪,但因着青龙山地势问题和人手问题,每次都搁置了。
但是这一次,案首都死了,他背后的人定不会放过此事。那可是案首啊,板上钉钉的进士,家族未来的顶梁柱。
袁大夫唏嘘。
这读书可不是个轻易事,便是家里背景再大,这案首从小到大也是没少下苦功,就像他们学医一样。
现在突然就没了。
“唉。”他拍拍郁禾的肩膀,心生感叹,“最近少不了动乱,万一有人跑到你们那边去就不好了。这样,要不然这段时间你跟你阿爷就来我家住?”
郁禾其实也不缺钱,这些年在他这里没少赚,而她赚了这么多钱,还在山里山下跑着,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山里总归是危险的。
好几次,郁禾过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伤。
袁大夫劝:“不如买个宅子买点地,定下来吧。”
一句话连着听了两遍,郁禾再是习惯,也有些无语了。
什么定下来,她哪儿没定下来?
她可是他们青龙寨的寨主咧,寨子里房子上百栋,田地千余亩,有山有河,除了缺个寨主夫人,小日子不知道过得多舒服,没有哪儿比寨子还能定下来的了。
但是这也不能外说,郁禾在心里忧伤,面上笑眯眯:“哪儿呢,都是没影的事,我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真还没碰上过山匪,您就别担心了。”
袁大夫:“这我哪能不担心,你这丫头,哎,你阿爷的腿好些了吗?真不用我去看一看?”
那可太不用了。
郁禾嘴角一抽:“好多了,他就是年纪大了,骨头脆了,歇几天就好了。”
她阿爷哪有什么伤啊,昨天还跟着她一起去打鹿呢,就是猎户嘛,总得受点伤才正常,也免得外人真以为她赚多少钱在那里打歪主意。
眼看着袁大夫还要继续打探,她赶紧说道:“快算钱吧,我一会儿还要去市场看看,多添点东西。”
袁大夫没多想。
虽然这几年来郁禾给他卖了不少药材,也赚了不少钱,但在他看来,郁禾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山民猎户。只不过是一个技术高超,有头脑的猎户。
她不止在山里找药材,还会种上药材,时间久了,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收入了。
但这钱也不是一般人能赚的。
就山里那些个毒虫野兽,一般人可惹不起。
他看着郁禾明显没想下山的模样,叹了叹气,也没多劝,到底人家还有亲人在,他这种外人,也只能偶尔提两句。
想想就好气啊。
袁大夫皮笑肉不笑:“三十年山参,一百两,五十年的三百两。”
山参就得上了年份才贵,像一两年的小山参不过几百文一支,四五年的也就二三两,上了十年以上,才有些卖头,上了五十年更是成倍翻,值钱得很。
不过这种好东西郁禾也不会拿出来卖,她还有一个山寨的人要养呢。
袁大夫说的价格就是市场价,郁禾没意见:“行,老规矩,不要银票。”
乱世之中,她对银票没有安全感,每次都只要金银,但换了那么多的金银,脑袋上也就一颗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袁大夫没好气:“知道了,死丫头。”
这脾气发得莫名其妙的。
郁禾瞅着他的背影,嘀咕:“男人的更年期,也跟月事一样会传染?”
她阿爷最近也是这样,时不时发脾气。
不懂,不懂啊。
4. 第 4 章
郁禾当上寨主那年才五岁。
至于她阿爷以及全寨子为什么会放心把寨主位交给她,一定是因为她年纪小小便展露出惊人聪明才智,堪称天纵奇才,能带着他们青龙寨做大做强——
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实际上,他们寨子都是一些厌世,咳咳,避世的人,没事的话几年不出一次山,哪儿有什么做大做强的野心啊。
那么些年里,寨子里总共就养过她一个崽,以至于她一直是寨子里年纪最小的人,除了尊老,就只有尊老。
而能者多劳,寨主这种苦力职位舍她其谁?
她继承寨主位置的时候,他们寨子才建起五年,房子是茅草房,地是草比粮多的野草地,鸡鸭更是黄鼠狼的自助餐,寨里的人都靠走路下山进城过日子……
至于钱?那不是还能劫富济贫嘛。
总而言之,那日子想想都是一把辛酸泪。
郁禾上岗以后,带着大家从山下高价‘请’匠人修房子、‘请’农人教种田、养狼狗护鸡舍,这日子才有点正常人的样。
但是资金到底是个大问题,一直靠劫富济贫也不是事,她就又带着大家进山捕猎、找药材、种药材……
一年年下来,他们青龙寨已经成功从黑洗白,实现大部分自给自足了。
真是可喜可贺。
郁禾现在隔段时间便会下山售卖猎物药品。
仓阳县只是她其中一个活动区域,不过也是她来去最多的地方,她的户籍就是这边的咧。
因此,郁禾从太和堂出来以后也没有闲着。
她先去买上两人份半年的盐,又跑去杂货铺里买上各种线头碎布,再跑去铁匠铺。
铁匠铺事情比较多,她要把之前预定的兽夹拿上、用坏掉的砍刀斧头换新、再顺手多买两把新的……
青龙寨有专门的打铁匠,刀剑这些自己就能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铁匠没铁也成不了匠,能在外面进货就多进点货回去。
一同折腾之后,郁禾最后来到一家武器铺子。
武器铺里没什么人。
不比铁匠铺大部分都是日常用品,武器铺的东西便是被限制了也多少带着攻击性,便是同样在铁器铺里能买到的斧头、在马场能买到的鞭子,到了这儿也不是随便能买的了。
当然,郁禾明面上是正儿八经的猎户,买这些东西还是很正常,并不会引起注意。她跑进武器铺里,精准地站在弓箭那一排,紧盯着挂在最上面的弓弩。
那可真是一把好弓,鸡翅木的弓身,鹿筋的弓,比起一般弓箭,中间多了一道阻器,重了一些,但三寸的长度又保证了轻盈。
这是一把速弓,开弓快,杀伤力强。
郁禾前两天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非常想要,奈何,她明面上只是个普通猎户,还是前段时间家里有变故花了大笔钱的猎户,突然拿出大笔钱也过于奇怪了。
今日刚赚了钱就不一样了,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弓,大手一挥:“我买它。”
她手头是有一把短弓,普普通通,当初花了二两银子买的,杀伤力有限,用起来一般,但她力道大,准头好,用来打猎足够了。
武器店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家里世代都是传统木匠,传到了他就歪了一下,他从小痴迷于弓箭武器,不喜欢做木匠,据说气死了亲爹,还是开了武器铺子。
铺子的生意,相当一般。
要不是偶然路过,郁禾都不知道仓阳县还有这么个小店。
这也不奇怪,这可是武器啊,他能把店开起来都是托了先辈攒下来的人脉了,想做大基本不可能。
尤其是他还这么黑。
郁禾看着弓箭,说得斩钉截铁,捏着钱袋子的手不禁颤抖,不是兴奋,是心疼的。
老板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道:“不卖。”
“歪?”郁禾脱口而出,又改口,“为什么不卖,上次不是说好了三十两吗?”
难不成他还想原地涨价?
郁禾眯起了眼,神色带上几分危险。
他敢涨价,她就敢给他看一看他们青龙寨限时旧皮肤。
老板坐在椅上,手上拿着刻刀雕刻,摇头:“上次你错过了,这次不卖了。”
郁禾呵呵:“不卖?不卖你摆出来干什么?”
张老板淡淡:“好看。”
郁禾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好看???”
别说,确实挺好看的,要不然她也不会一眼就看上,还这么折腾。这可是三十两啊,能买多少粮食和布匹了。
她扯扯嘴皮,眼中带上凶意:“真不卖?”
“不卖,你走吧。”张老板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刻着手里的木雕,看样子是真的不打算卖。
郁禾虽然很想要这弓,但人真不卖,她也不至于硬强,她扯扯嘴皮,郁闷:“行,你不后悔就行。”
算了,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她再去府城找找。
郁禾叹了叹气,低着脑袋,依依不舍地离开,然而脚刚迈出铺门,一道劲风冲她袭来。她下意识侧过身子,就见一道橙影晃过。
她眼皮一跳,险险接住价值三十两的弓箭,回头:“你干什么?”
这人有毛病吧。
“这是我思索了十年做的弓,送你了。”老板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郁禾,光影明明灭灭,照着他普通的脸,一双眼犹有焰火燃烧,他沉声。
“他们都说我不行,我不信,十年了,我做出来了,总算,有人看到我了。这弓比寻常的省力两成,速度射程杀伤力却大了不止两成。士为知己者死,我张躬为弓而生,也愿为识弓者死。”
“……”
叽里咕噜什么呢。
郁禾抱着弓箭后退两步。
什么鬼,这老东西要敢说以身相许的屁话,她一脚踹死他啊。
张躬深深看了看郁禾:“按约定,这弓本不该流于外,但你这丫头有眼光,送你了。”
说完,他关上大门,神色沉浸,看着小小的武器铺,想到了什么,忽又畅快大笑起来。
郁禾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笑,她看看怀里的弓箭,看看紧闭的大门,再看看弓箭,倏地打了个哆嗦。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她再次懵着脸离开,外面烈日当空,驱散她突起的寒意,她喃喃:“这世道,果真是逼人疯啊。”
难怪阿爷他们宁愿像蘑菇一样蹲在山寨里也不出门。
外面确实可怕。
郁禾摇着脑袋,把弓箭背好,不打算在城里停留了,她得回青龙寨和阿爷他们思索对策。
不过回去之前,她还有个地方得去。
郁禾牵着骡子朝外走去,又走进了那泛着鱼腥的街道。
现在已经是下午时候,街上只零星走这些人,不似上午那般热闹。各个鱼贩子门前的缸、桶也空了大半。
郁禾径直来到中间的小摊子前。
摊前,精瘦的女人拿着牛毛刷刷着鱼桶水缸,摊前的地上湿漉漉的,一旁专门放脏物的桶里已经有满满一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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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鱼鳞鱼肠,这些都是上好的肥料原料,等到晚些时候会有专门的贩子过来收购。
一桶两三文,看似不值什么钱,却也能够给孩子买串糖葫芦,或者来一碗素面。
“阿会婶——”
耳熟的声音响起,蹲在地上打扫的冉阿会抬起头,露出个笑:“小禾苗来了啊。”
郁禾左手拿着串糖葫芦,右手捏着一包酥糖,迎着日头,笑得灿烂:“哎,我来拿熏鱼了。”
冉阿会用粗布擦了擦手,起身:“太忙了,还没装好,去里面拿吧。”
郁禾:“好咧。”
小摊子后面是个小商铺,狭小的铺子里装满了各种熏鱼咸鱼,最角落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床,里面缩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脸色苍白,瘦瘦小小,头发也稀疏泛黄,看着就病恹恹的。
郁禾笑眯眯挥手:“哎呀,小鱼干也在啊。”
小鱼干揉着眼睛:“禾姐姐。”
郁禾笑眯眯走过去,捏捏他的脸,顺手就把手里吃过的糖葫芦和酥糖递了过去,又自己找了水壶喝水。
身后的冉阿会神色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最大最肥的熏鱼找了出来,一共十条,放到郁禾的空竹篓中。
“好了。”
郁禾喝完了水,放下杯子起身,拿出两块百文的铜币放下:“二十文一条,一共二百文。”
冉阿会翻翻钱袋,又掏出一把铜币:“糖葫芦三文,酥糖十文。”
郁禾无言,半晌:“至于吗?”
冉阿会笑:“亲兄弟明算账,我既然离开了,就不能和以前一样。你不用担心我,山弟捕鱼,我杀鱼,虽然累了点,但每月收益不少。”
确实不少,如果不用月月拿药的话。
郁禾看她的样子,知道阿会婶应该还不知道案首的事,犹豫了下,还是什么都没说。人既然已经离开了,就不要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她只是叹了叹气,把铜币收回,道:“行吧,那我回去了,这段时间山里事多,我这两个月应该不会下山。”
才怪。
只是后面再来会背着人了。
冉阿会也没多想,点头:“好,注意安全。”
郁禾:“放心吧。”
两人没多说什么,也不合适多说什么。
郁禾是阿爷捡回去的,小时候在照顾她的人却是冉阿会。冉阿会为了男人离开了寨子,之后,她再不能上山,不能和寨子里的人接触,也不能提起寨子的人和事。
所以她们现在只是商家和顾客的关系。
一两个月见上一面,说两句话,知道对方还活着就够了。
随后,郁禾提着装好熏鱼的竹篓出去,将其小心固定在骡子上,又理着其他的货,三两下便把东西理好,动作十分利落。
冉阿让在摊前看着郁禾比自己高的背影,想到了她刚带回来时候小小的模样,闭上眼,压住涌起的热意。
那些人,真的打算让她为了他们的私心枯死在山上吗?
……
这边,郁禾整理好东西,她转过头正要和冉阿会挥手告别,就见铺子上不知何时又来了个人。
男人穿着布衣,身形高大,底盘沉稳,腰间挂着木剑,看样子是练家子的。此刻他站在摊边,垂头看着里面的鱼。
冉阿会在另一边,被他的身形遮了大半。
郁禾看不清她的脸色,也没有多想,冲着人挥了挥手,骑着骡子离开。
“走了哟,阿会婶,小鱼干——”
5. 第 5 章
“我有一条小白骡,我天天骑着它……”
“嘿咻,咻咻——”
小道之上,歌声欢快,长笛悠扬,长毛白骡踏着步子,呦呦附和。走过林野,跨过小河,迈开田间,袅袅炊烟从远处升起。
不时有路人出现。
前方,扛着满满柴火的老乡人听到动静停下步子,吆喝:“小禾苗回来了啊,今天走这边?”
郁禾牵着骡子走在路上,她穿着灰色短打,腰间插笛,后背挂弓,行了一路,多少有些风尘仆仆。
她擦擦汗,笑:“牛大爷啊,今天砍这么多柴呢?”
牛大爷:“唉,这不是家里得用嘛,好在现在天热了,不用烧水,能省下不少。”
这么热的天,讲究的人家就拿水放盆里晒一天热了洗,不讲究的就着湖水就洗了,再邋遢点的,十天半个月洗一次也正常。
像牛大爷家这种富户就是前者了。
郁禾牵着骡子上前,和他走在一起,笑着:“您就是节省,家里那么多地呢。”
牛大爷叹气:“这地再多,家里供着两个读书人呢,笔墨纸砚束脩样样要钱,跟抢钱似的。”
他是郁禾今日下山时候碰到的田二婶的公公,家里五十来亩田呢,日子好着呢,可以说是大牛村首富,奈何家里供着读书人,也得省吃俭用些。
郁禾只得安慰:“等大牛,二牛读出来了就好了,到时您可就是官家老爷了,连县长都得过来看您咧。”
牛大爷赶紧:“哪儿能啊,我就盼着他们多识两个字,以后考个童生当先生,要是能考起个秀才,免了家里的田赋就是最好的。”
话是这么说的,他的脸上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憧憬。
读书读书,能把书读透,考上进士当官是最好的,但是那距离普通人太遥远了,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也最能接近的,就是秀才了。
考过秀才,可以免五十亩田税,免两人劳役,见到官老爷都可以不下跪了……
这和做官有什么区别?
郁禾见着他这模样,也不由想起了昇国的情况。
总体来说,这是个神奇的国家。
外有蛮夷进攻,常年打仗,每年都兵役劳役不少。
内部朝政混乱,奸臣当道,挟天子以令诸臣,就差把谋反两个字写脑门上,随便走哪儿都能听到读书人的咒骂,偏偏一来十多年,王朝还是那个王朝。
此外各地起义不少,隔两年又会有谁谁谁自立为王,又被镇压之事发生。也因着这,各地匪患也泛滥,常有截杀之事发生,这几年才稍微好点。
但这么混乱之下,经济又以一种巧妙的形势蓬勃发展。
当朝鼓励开荒,引进外海高产作物,又重农业研究,其水稻麦子产量大幅度提升,而田税仅收一成,虽然算上劳役也近三成,但在封建王朝史上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想到这里,郁禾的心思一点点飘忽,飘到一个以往一直疏忽的点上去。
现如今一亩水稻产量四百斤上下,田赋按三百斤算,一成税是三十斤,稻子十文钱一斤,一亩地三百文。
而他们青龙寨,有一千亩田。
一年就是三万斤粮,三十万文钱,三百两银子。
这还没算劳役的价,算上得再翻一倍,就是六百两打底。
“……”
想着,郁禾脑门上汗水直淌。
所以说他们青龙寨,日后若是走上明面,不提补缴不说其他,以后每年也得交这么多钱是吧?别看他们人多,但那都是些老头老太太,能干得了几年?
到时候还不是全压在她这独苗苗寨主身上了?
光是想想,郁禾心里都涌上一股想要去抢个进士回来当压寨夫人的冲动。
但,人不至于也不应该。
郁禾捂着心口,深呼一口气,把这个馊主意狠狠按下去。
她,她,大不了就不种地多打猎吧。
二百五十两银,也就四五十头鹿而已。
一年四五十头,十年四五百头,他们这边是青龙山,不是鹿山。
郁禾在乱糟糟的思绪中,艰难找回一开始的话题,虚弱道:“大牛二牛一定可以的。”
不行,回去就实行“光盘行动”,必须开源节流。
牛大爷见她心不在焉,以为她不懂,继续:“忘了你这丫头是猎户了,交的都是山林税,一年得交一只野猪,或者鹿是吧?”
算下来也就是二两左右,和普通农户差不多了。
郁禾扯扯嘴皮:“是啊。”
哦,他们还是双重身份,又有田又打猎,交双份。
牛大爷:“打猎交得也不少,还危险,要我说还不如种地。你这丫头打猎厉害,多少攒了点,不如买点地搬到山下来?到时候不想嫁人也可以招个上门女婿,我有一个堂侄……”
嗯?
这些人是怎么做到不管什么话题都能扯到成婚的,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郁禾摸了摸自己的脸,呃,天天日晒风吹是稍微糙了一点,还因为重肉轻菜上火长了颗痘痘。
她忧郁:“我看着不年轻吗?”
牛大爷感叹:“可不年轻了,老二家的在你这个年纪都把二牛生出来了。”
郁禾:……
她还没满十六岁呢。
昇国的女子及笄年纪是十六,不过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都没那么讲究,到了年龄,有合适的人、有足够的利益就嫁。
想着,她微笑开口:“是啊,我娘就是在我这个年纪生我生死了。”
牛大爷被噎,安静一会儿,又要开口。
郁禾悠悠:“说起来我二爷,就是在您这个年龄——”
牛大爷快六十了,在这个年头算是长命老头了,听不得关于死的事情,他眼皮子一跳,赶紧打断人:“赶紧走,一会儿进山还得走那么久。”
郁禾哦了一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盯着他,慢吞吞道:“行吧,记得把黑云照顾好。”
黑云就是她的白骡。
她进山的路有好几条,最快的一条就是从大牛村这边进去,不过路也是最陡的,骡子带不进去。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从山里慢慢绕,赶时间就走大牛村。
这种时候,黑云就寄养在牛大爷家里。
这年头牛骡都是好伙计,乡人苛着自己都不会饿着它们。牛大爷他们也不例外,虽然平日也会让黑云扛点东西,但私底下都会额外投喂粮饼子,把骡养得好好的。
郁禾对他们很放心。
牛大爷没好气:“赶紧走吧,今晚上夜可黑着呢,让你搬下山不搬,也不知道山里有什么好。”
郁禾耸耸肩。
那可真是千好万好,每年省五六百两的好。
郁禾把黑云交给牛大爷,货却不能。
她这一次买的东西不少,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也有个七八十斤,但是总体不算多,她能一次带走。她按照物品的大小重量形状放置,这里塞一点那里塞一点,专门编的超大号背兜背塞得满满当当。
以防万一,她又用麻布把背篼盖住,再用绳子一拴,这样爬山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东西掉下去了。
牛大爷就站在一边,看着她左一下右一下,三两下就把一大堆东西收在一个背篓里,再单手那么一拎。
郁禾潇洒摆手:“走了,牛大爷。”
牛大爷看着她的背影,再次遗憾:“怎么就不愿意下山呢。”
这么能干一小姑娘,只要下山定下来,他堂侄真愿意当上门女婿的。至于让堂侄上山——
那是他亲侄子不是仇人。
……
这边,郁禾背着重重的背篼从大牛村后山往上。
一开始走的是村民惯常上山走的小路,这般走了半个时辰,她走到一处溪流边,看着前面人隔开的小路,转而绕道走进旁边杂草密布的林子,一手长棍,一手砍刀,人工开路。
走走停停又是两刻钟,她停在一处高耸的悬崖边上,看着上面林立的石木,她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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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背篼,原地伸展半刻钟,随后脚步飞快,踩着崖石往上,瞬间上去五米,再一瞬跳下来。
“热身完毕。”
郁禾伸了个懒腰,翻出粗布料子,缠住手指掌心,一直缠到小臂半截捆好,再捞起装满东西的背篼,抬头看着悬崖,夕阳的余晖打在她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犹有火焰。
她勾着唇,手脚用力,像只野豹一般,轻巧地攀在陡峭的悬壁上。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她翻过高耸悬崖,又坠入另一座山,循环两次,她站在一座山峰半腰,就着身前天然突出的石壁,看着夜色下喧闹的深林。
杂闹的虫鸣叫只是伴奏,喧嚣的雀鸟躲在暗处。
夜枭在空中盘旋,从远处袭来,砰的一声扔下东西,然后落在山前的鸟架上,展着宽大的翅膀,一双鹰眸盯着来人。
“咕咕——”
郁禾点燃烛火,勾唇,也咕咕几声。
夜枭盯着她,见她不动,又展开翅膀,抓着扔下的野兔离开。
一阵窸窸窣窣,立在边上的‘棍子’动了,它扭动身子,昂起半个脑袋,吐着长长的舌。
郁禾过去摸摸它的脑袋,从边上挂着的山鼠干串里挑出一个喂它,吃完,它便又躺了回去,继续做着棍子。
一番折腾,她打了个哈欠,正要继续往前回头,就对上一双油绿的狼眼。
她脸色一变。
山顶上,纯黑的巨浪仰起脑袋,从嘴里发出一声狼嚎,声音响彻整个山谷。
“嗷——”
“嗷嗷——”
“嗷嗷嗷——”
“嗷嗷嗷嗷——”
郁禾捂着脑袋,头疼地听着三十只狼一一嚎完,脑瓜子嗡嗡地响,偏始作俑狼还从山上跳了下来,吐着长长的舌头蹭她。
她磨着牙,没好气地捏住它的嘴筒子,又抱着它的脑袋一顿揉搓,直到给狼毛都反着撸了一遍,这才松手。
“芝麻,下次不许了,扰民啊。”
芝麻拱着她,欣喜地吐着舌头:“嗷呜~”
郁禾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抱着它在地上打了个滚,好一会儿才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把背篓重新背上。
“好了,不闹了,我还要回寨子。”
芝麻嗷呜两声,蹭着她的腿,跟着她一起走。
郁禾没赶它,就着朝着崖侧的巨树走去,上面拴着几根结实的绳子,她伸手攥住其中一根,顺着崖壁往下,半刻钟的工夫便落了地。
山下一棵二十米的古树孤零零立在中央,树上安着一间两米长宽的木屋,左右有凳子在,桌子上摆着一个陶壶,里面还装着茶。
今日有人来过。
应该是她阿爷。
郁禾视线再挪,木屋旁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用栏杆围着的两片地里种着绿油油的菜,几个大的木笼子挨着菜地,里面养着毛茸茸的兔子,听到动静正叽叽叫着。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要数旁边一壁的柴火,粗柴细柴茅草整整齐齐捆着,堆满了整个崖壁,很是壮观。
郁禾朝着柴火堆里走去,精准挪开其中两摞柴,里面赫然出现一个洞口。夜色下,黑漆漆的,看不见洞底。
她点燃边上的火把,再把柴火搬了回来,继续朝里面走。
芝麻跟在她的脚边,亦步亦趋。
山洞不算大,一人一狼走在里面刚刚好,待到一刻钟工夫后,里面竟又是一个大的山洞,洞里融水滴滴,岩石林立,偶尔有虫子飞过,再多的蛇兽,早就在一次次的清洗过程中弄死了。
山洞又长又大,里面洞口也多,七转八折的,郁禾走了近半个时辰,又走进一个小口,再过半刻钟工夫,推开前面石块。
数不清的萤火虫漫山遍野,微弱的萤光照着隐隐的农舍、梯田、河流,像是童话中的奇异世界。
郁禾捏住其中一只萤火虫,抬手从侧边拿出一只野牛角放到嘴巴,悠长的号声响彻山谷。
“呜昂——”
6. 第 6 章
“茵姐?”
“这儿呢。”
“阿福哥。”
“有。”
……
深更半夜,月黑风高,高山之间一群人聚着,树上、树下、田坎、屋顶哪哪都是人,姿势乱七八糟,站着、蹲着、躺着、趴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么一群人里,从上到下,年纪大的近六十,年纪小的也三十出头了。
在这平均年龄四十五的中老年队伍里,那跷着腿,踩着凳子站在最前面的少女,便是在这漆黑的夜里也如同皓月一般闪亮。
毕竟寨里唯一一颗夜明珠就在她眼前放着呢。
柔和石光如同月光般抚着她的侧脸,照着她明亮的凤眸、高挺的鼻梁、嫣然的唇瓣、蓬松的发……
整个人犹如月下神女一般。
不对不对,他已经老眼昏花到这地步了?
一旁树上的男人重重揉了揉眼,再看过去。
只见郁禾踩着凳子站在桌边,她凤眸中燃着焰火,鼻子脸上擦着黑灰,扯着嗓子拍着桌,浑身上下写满了暴躁。
因为长时间的跋山涉水来回,她一头黝黑的乌发蓬松如鸟窝,上面还插着些杂草,身上的衣服就更别说了,沾着草汁草刺,破破烂烂的。
整个人就跟乞丐窝里爬出来似的。
男人这才放下心来,宝贝似地摸了摸脸,又叼着草根躺了回去,继续听着她一个个点名,直到自己的名字响起。
“寇良山。”
“寇良山?”
“寇良山去哪儿了?”
……
郁禾砰一下一巴掌砸在桌子上,然后直接跳到桌子上,瞪着凤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过去,磨着牙喊。
“寇良山——”
半晌,有人弱弱开口:“我先前看着他出来了的。”
所以不存在人睡着了没听到号声的可能。
那就更气人了。
郁禾站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寨子乱七八糟、没有丝毫纪律的人,冷笑一声:“行,此次集会迟到者扣五斤米面,缺席者扣十斤米面,一组组长寇良山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扣三十……”
“等等。”不等她说完,在那树上藏着的男人眼皮子一跳,一个翻身下来,大喊,“没缺席,没缺席,这儿呢这人呢。”
别看三十斤米面听着不多,但他们寨子里算的里面全都是打好了的精米面啊。他们一个个饭量大,一日一斤打底,一人定量一个月三十斤再多的,就得靠干活来转了。
但寨子里的活就那么些,他便是日夜抢先了干,这缺了的三十斤也找不回来,后面只能吃糠面野菜了,那滋味别提了。
过惯了好日子,没谁会想吃苦的。
寇良山搓着手,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小禾苗,阿爷在这呢,我可是你亲阿爷,通融一下。”
夜色下,他五官细致,高鼻梁,红嘴唇,天天在山里待着皮肤也白皙细腻,此刻搓着手,勾着唇,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痞里痞气的,一看一个小白脸模样。
实际上是个快50岁的老白脸了。
“捡的,别给我嬉皮笑脸,叫寨主。”郁禾冷漠无情,冷笑,“寇组长迟到,扣十斤米面。”
寇良山还想再挽救一下,拉着声音讨好:“寨主——”
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做出这副姿态,郁禾还能被他忽悠一下,现在快五十岁的人了,她只觉得伤眼。
郁禾挪过脑袋,拍打桌子:“两刻钟,集个合花了整整一刻钟,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这要是有敌人打了过来,那还打什么呀,直接认输得了……”
作为寨主,郁禾‘年轻’时候非常有忧虑意识地给大家做过逃生演习,集合五分钟,分散一刻钟,全寨下山集合三个时辰。
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这几年寨子建设越来越好,大家小日子越过越好,她这两年也经常下山被其他事情困着,有两年没演习了。
现在全都白做了。
底下的人,以寇良山为首,有一个算一个,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一群中老年人抠耳朵的抠耳朵、嗑瓜子的嗑瓜子,不知道,还以为看戏班子表演呢。
郁禾脸色难看,半晌,冷笑一声:“谁再给我说一句话,就扣一斤粮,超过十句话的,再开一亩地。”
这话瞬间拿捏了在场所有人的命脉,现场立马鸦雀无声。
他们年纪大了,已经吃不了糟糠,也干不了活了呀。
郁禾满意两分,为了让场合再重视一点,她从兜里掏出一块黑铁牌子。牌子方方正正,非常粗劣,也就上面一笔划过的龙字飞舞,让其看起来不那么像破铜烂铁。
在场所有人脸色微变,很快又收敛下去,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寇良山,见他吊儿郎当无骨头一般靠在树上,又纷纷收回眼。
太伤眼了。
夜色深,四周昏暗,郁禾没注意到那些细微的眼神,她得意地仰着下巴,又晃了晃手里的令牌,才收到兜里面去。
这是他们青龙寨寨主的牌子咧。
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内里还藏着寇良山这么些年的所有家底,重达半斤的金子,万一哪天走投无路,可以砸了拿去换钱。
反正他当时给她的时候是这么说的,特意强调让她好好随身放着。
郁禾对此半信半疑。
但是她那会儿兢兢业业地当了五年的寨主,累死累活当了五年童工,才拿到这玩意儿,不用他说她也不会弄丢的。
每日放身上就当负重训练了。
虽然没什么用,但心里有安慰啊。
郁禾展示完令牌又将其收好。
这玩意儿她是挂在一个布袋子里又拴在腰里面的,只要她没昏迷被搜身,怎么也别想被拿走。
“我今日下山,听到了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
她看着安静下来的寨员,正色起来,试图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说出来,展现出她沉稳靠谱的寨主形象。但是太难了,不过一句话出口,她便原形毕露。
郁禾跳下桌子,一脚踩在桌子上,倾着身子,脸色狰狞,咬牙切齿:“这届案首在余塘村附近被杀了,说是被附近土匪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想要陷害老子……”
此处省略一百句屏蔽词。
青龙寨的人习以为常,他们抠抠耳朵,抠抠脚丫子,一个个看似毫不在意,身子却是倾斜起来,大大小小的眼里带上些兴奋。
哟嚯,哪个小宝贝,呸,不要脸的搞事情啊。
天天种那破地,种得他们老胳膊老腿都失衡了,正需要松动一下呢。
郁禾骂着把事情说了一遍,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双带着兴奋的眼,转而就把话头对准他们:“笑什么笑?你们以为你们还是十来年前的年轻小伙吗?一把年纪的人了,好赖不分,特别是极个别人员……”
寇·极个别人员·良山已经从树边挪到了桌前,再不复之前吊儿郎当的模样,挺直站着,一本正经:“就是,寨主说得对,我绝对服从寨主命令,寨主指哪里我就打哪里!”
呵呵。
装模作样。
郁禾微笑:“你留守寨子。”
寇良山啪一下躺在地上,继续当一条咸鱼。
郁禾给了这老不正经的一个白眼,转而看向另一边的树上,那里站着一名三十上下的女人,她身形矮小瘦削,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属于站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悠悠闲闲地靠着树,手上拿着一把短匕,削着一个拳头大的桃皮,三两下削好,走过来递给郁禾。
郁禾接过桃子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正好,她笑:“茵姐,你带十个人去东边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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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打探情况。”
衡茵收匕,得意:“好。”
躺地上的寇良山呵呵:“趋炎附势。”
衡茵没说话,瞥了他一眼,退下的时候直接从他腿上踩下。
寇良山磨牙:“心狠手辣。”
郁禾没理这吃不到葡萄就葡萄酸的老男人,继续:“阿福哥带十人去西边寨子打探。”
阿福哥,也是寨子里的铁匠站了出来,他身形高大,腰间挂着一把铁锤,此时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遒劲的肌肉,尤其是两只胳膊,有一般人两倍粗,一把便能轻松掰断人的手骨头。
他乐呵呵笑:“好,寨主放心吧。”
郁禾对于他们俩没什么不放心的,两个人一个敏捷,一个大力,武力值杠杠的,去附近打探的危险任务交给他们她很放心。
基本的安排好了,她又转头看向全程坐在桌子边上的男人,他长得俊,眉心一颗黑痣,让他看着颇有几分慈悲模样。
然而都是假象,这就是个死抠门。
郁禾小心试探:“超哥,寨子里还有多少存款存粮。”
卫巢微笑:“你怎么不问我你阿爷多久成仙?”
“……”
寇良山那鬼样子下辈子也成不了仙啊。
卫巢冷笑:“上一季稻子加麦子二十万斤,打成精米面也就十万斤,寨子二百二十七人,光月例一年就要八万斤,你问我存粮?”
其他的东西在山下还能买,粮食这玩意儿就有点麻烦了,普通百姓自己都不够吃,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渠道,不太好买,买了也很难运到山里。
尤其是他们饭量都大。
寨子刚建那会儿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几年日子好起来了了,郁禾哪儿还舍得大家过苦日子,都是天天百米白面搭着肉。
光论吃的,寨里的小日子俨然已经超过了很多富贵人家了。
她心虚地低着脑袋:“那钱……”
卫巢微微一笑:“我还想问你呢,仓库里那一车锦缎是哪里来的?”
郁禾:……
不是抢的,那肯定是买的啊。
她再看他们寨子这么多人,大部分身上全是锦缎衣服鞋子,就连脑袋上也不乏银簪玉饰。
都是钱。
说着,卫巢面无表情把手伸了出来。
郁禾眼神飘忽,心虚地从兜里把金银递了过去,赶在他询问细节之前赶紧开口。
“出了这么大事,山下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安生,大家这段时间都警醒一点,巡查的人多注意些,物资稍微省着一点,我后面暂时不会出去外面采购了。”
卫巢目光从她心虚的脸上划过,嗤笑一声,还是没多纠缠,只道:“你知道就好。”
郁禾松气:“那就说到这吧,散会。茵姐和阿福哥自己挑人,出门安全为上。”
衡茵福三:“放心吧。”
……
简单安排完,大家也就散了,然后去一旁围着衡茵和福三巢吵嚷了。寨里二百二十七人,他们两组只挑选二十个人,可有得闹腾。
至于郁禾,她今日来回累得够呛,没再管这些细节,打着哈欠打算回去找口水喝。
温热的茶水递到眼前。
她不说话,只接过水一口喝完,扭过脑袋转身就走。
寇良山继续:“水已经烧好了。”
她又扭头,换了方向。
寇良山理理嗓子:“衣服也放澡房了。”
郁禾脚步一顿,再转了个弯,来到澡堂,里面点着灯,她的睡衣挂在架子上,旁边的浴桶里放满了水,里面泡着些缓解肌肉疲惫的药草,让她劳累一天的心舒坦了两分。
她转过脑袋,看着寇良山期待的模样,微微一笑,啪一下重重关门。
“别看,别想,没门,早点睡。”
寇良山:……
7. 第 7 章
“杨叔,喂鸡呢?一会儿喂完记得把鸡圈的篱笆修一下,免得黄鼠狼又叼鸡仔。”
“老宋爷,你吊树上干什么,行为艺术?哦,下不来了啊,你说你这老胳膊老腿的。”
“蒋阿辉,说你呢,分不清的野草别乱喂猪,你还想不想吃猪肉了?”
“那边那个,把蛇扔了,大早上磕不磕碜?”
……
天色微亮,白雾渐起,弥漫在整个山谷,从高处看去,仿佛置身云间。狼群辐散在四周镇守,夜枭从山头飞起又落下,雀鸟渐渐冒出头来,虫蚁成群出现。
郁禾绕着寨子和大家‘友好’沟通一番,又蹲在地上,看着地上一长条的黑蚂蚁搬家。她看着他们扛着的死蚂蚱,用棍子将其戳到一边。
蚂蚁停下,又扭头继续搬食物。
她再戳。
它们再搬。
她哒哒跑到一个角落里,抓住一只穿山甲放到蚂蚁堆前。
蚂蚁疯狂逃窜。
郁禾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悠悠往家里走去。
寨子里一共二百二十七人,大小房子八十栋,全都是木制的房子。这一寨子的人,别的不说,全都有一把好力气,干起重活事半功倍。
比起种田,寨子里起房子明显简单许多。
郁禾家的房子在山寨最上的位置,再往上那近百米的大树就是最好的瞭望塔,可以把周边的群山尽揽。
家里房子倒是不大,好在他们就两人,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露天厨房就够了。
寨里有专门的食堂,大家伙每日想吃什么直接拿米面去换,不过偶尔还是会自己动个手。
郁禾回来的时候,家里的院前正飘着青烟,浓浓的鸡汤味传了出来,带着淡淡的药草味,还有一股奇异的香甜,让人肚子止不住地咕噜噜响。
寇良山正在小灶前忙前忙后,一旁的木桌上摆满零碎的碗盆,听到动静,他回头招手,脸上还沾着黑灰。
“回来了啊,马上就好。”
郁禾沉默地看着他身后的桌面,鸡蛋、面粉、羊奶、鸡肉、蘑菇、枸杞、当归、蜂蛹、蜘蛛……
她:“怎么的,日子不过了?”
这人还记不记得她昨天说的要省着点物资用啊。
寇良山没说话,急急忙忙走到一旁的石炉前,用夹子从里面掏出一碗金黄的鸡蛋糕放在地上。他拍拍手,理直气壮:“这些不都是山里随便找的吗?有什么好省的。”
郁禾无奈:“万一有个什么,我们总不能空着手走吧?”
他们寨子这么多人,在山里就算了,全出去的话就跟靶子似的,身上总得带上吃的过日子。
想着她还有点犯愁。
要是真有个什么,这么大一群人要往哪边走哟,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换个地方去抢地盘。但抢来抢去还是山匪,说不得朝廷什么时候又来剿了,总是不得安生。
她还是得想个正经的洗白法子。
要不去塞北开荒?
往前十年的话这是个好主意,寨子里的人身强体壮,没事还能和蛮夷对打,现在一群老弱病残,打也打不过了。
郁禾愁啊。
寇良山倒是没心没肺的,乐呵呵:“所以说你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每天想那么多,你不变老谁老?”
郁禾下意识摸脸,又反应过来,没好气:“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早晚成老妖怪。”
她属于长得成熟的类型,175的大高个,明艳富有攻击性的长相,又是再活一世的人,心理本就成熟,十二三岁的时候看着就跟十七八岁差不多,现在也没啥变化。
不过等她三四十岁了,可能也没什么变化。
这怎么说着还和寇良山差不多了呢?
郁禾撇嘴,又觉得还是不太一样,她才不会四十五的时候还保持十五岁的幼稚心理。
寇良山脸皮厚着呢,得意:“你不懂,男人啊,靠脸好吃饭。”
郁禾嫌恶:“别恶心我了,一会儿东西都吃不下了。”
寇良山:“就你那牛胃口,发烧都能吃一锅,别装,快来帮忙,我下面了。”
郁禾撇撇嘴,去一边洗手,然后跟着收拾桌子,再多的她就不会了。
不过寇良山也不需要她帮忙,面团已经发好了,他就着东搓西搓,甩来甩去,没一会儿就抻好面,又一点点下到金黄的鸡汤里,光是看着都口齿生津。
他这人别的不说,煮饭手艺一般人比不了,以后下山了便是不靠脸,也能去酒楼混个后厨的身份。
鸡骨头炖汤煮面、鸡肉生撕凉拌、热乎乎的鸡蛋枣糕、金灿灿的油炸蜂蛹,配上野生蜂蜜酸果水。
上辈子生存在废土末日的郁禾眼泪花都快吃出来了。
活着,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啊。
她一字不发,就大口吃着,很快一桌子饭菜便见了底。
寇良山端着小碗喝着鸡汤:“还有鸡汤,要不要扯两把菜叶子放里面?”
郁禾吃着东西,声音含糊:“多放点。”
这模样,跟难民似的。
寇良山寻思自己这些年也没饿着她啊,他摇摇脑袋,认命地放下碗,又去把边上的菜苗苗摘起来,洗干净下锅,再打上两个鸡蛋。
最后,郁禾吃得肚子鼓鼓,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冲着他比了个大拇指:“阿爷你真好。”
寇良山抱怨:“现在知道我是你阿爷了?小白眼狼。”
郁禾伸着懒腰,打哈欠:“我怎么就白眼狼了?”
寇良山:“你扣我口粮!”
郁禾:“我的分你随便吃。”
作为寨主,郁禾以身作则按照规矩拿定量,但她的定量本就翻倍,平日下山也可以随便买,根本不缺吃的,自然也少不了寇良山这个阿爷。
寇良山郁闷:“那不一样。”
就听郁禾懒洋洋开口:“怎么不一样?是我的不方便让你拿个茵姐改善生活吗?”
寇良山差点被口水呛到:“胡说八道什么呢。”
郁禾小口喝着蜂蜜水,悠悠:“昨晚上出门干什么呢?一个时辰才回来。”
“……”
半晌,寇良山嘀咕:“狗耳朵。”
“还有鹰眼睛。”郁禾轻哼,“我可不是那种棒打鸳鸯的人,你们俩男未婚女未嫁,一把年纪了,谈个恋爱,我还能管不成?干嘛瞒着我。”
寇良山卡壳,白皙的老脸上泛起两分红,粗声粗气:“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管那么多。”
郁禾白眼:“我都没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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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吃嫩草。”
衡茵三十五,寇良山都四十五了咧,一把年纪不大不小。
真说起来,他们寨子里这么些年还真没人处对象成婚。无他,性别不对,全是一群大老爷们。除了她这个小娃娃以外,就只有冉阿会和衡茵两个姑娘家。
冉阿会就不说了,喜欢她的人不少,但她早好几年前就离开寨子嫁人了。
至于衡茵,别看她普普通通瘦瘦小小,寨子里真没人能在她手里过上两招。她都是一招毙命,典型的鬼见愁,没人敢追。
想着,郁禾又有些愁了:“既然和茵姐在一起了就好好处,别去外面浪了,惹了茵姐我可救不了你。”
她阿爷要是真因为花花肠子把小命弄丢了,她真的只有哭了。
寇良山没好气:“什么鬼,我什么时候浪了?我天天在寨子里待着。”
郁禾只是看着他,嗤笑一声:“当我傻?”
别的人都好说,就面前这一位,他会老老实实待在寨子里过老年人生活?
寇良山心虚下来,嘟囔:“谁没点过去啊。”
他都快五十了,大半辈子已经没了,指望他清清白白冰清玉洁,那不是玩嘛。
郁禾语重心长:“所以我也没说什么,过去的就不说了,以后啊,你们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好。等茵姐回来,你们抽个空成个亲,然后你就搬去她那边吧,一天天偷偷摸摸像什么样。”
至于搬过来,这家就这么大,也不隔音。
他们一对新婚夫妻多不方便啊。
“……”
他是什么上门赘婿吗?他堂堂前寨主,现任寨主的阿爷。
“等她回来再说吧。”寇良山撇着嘴,却也默认了成婚的事。
郁禾放下心来,笑:“真说起来,这还是咱们青龙寨第一件喜事呢,怎么也不能省。”
这次的危机若是平稳度过,那肯定得大办一场,若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就更得办一办了。
寇良山:“你就专掏卫巢的心窝子吧。”
那死要钱的,还不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
郁禾嘿嘿:“花了再找嘛,你们这个年纪,喜事办一场少一场。”
寇良山一噎:“老子命还长着呢,指定能活八十岁。”
郁禾白眼:“我又没说你,祸害遗千年,你肯定能活一百岁。”
寇良山只听好不听坏,立马开心起来,得意:“说不定还能给你养老送终。”
郁禾:“心领了,但想都别想。”
祖孙俩就这么斗起嘴来。
乱世之中,深山之间,危险数不胜数。
便是青龙寨里这些个武艺高强、来历不明人,也不能如履平地,这些年病死的、毒死的、摔死的不下三位数。
他们早就看淡生死,但是能活着,又没什么不好。
郁禾歇了一会儿,继续拿起筷子,把剩下的残渣一扫而空,这才起身伸了伸懒腰。她穿着布衣,腰挎砍刀,背带长弓,身姿修长,眸光锐利,宛如一匹矫健的猎豹,蓄势待发。
她定声:“走吧,去余搪村打探一下。”
寇良山面无表情:“你洗碗。”
郁禾瞬间垮了腰:“哦。”
谁家好寨主还洗碗啊。
8. 第 8 章
青龙山山如其名,犹如青龙一般横亘南北,前后经过三个府州,最后盘旋入岭南之下,看不尽大小。不过整条山脉正名不叫这个,叫永原山,只春南府这一截取做青龙山。
也叫长条条山。
青龙寨位于山里深处一个隐秘的山谷,谷里有一条天然溶洞,长越百里,有大小十来个洞口,从其中一个洞口出去便是山东头的余搪村。
这边有一眼看不到头的大湖,犹如汪洋一般深不见底,四周河湖交错,养育着数不尽的河鱼,四周乡民以渔猎为生。
郁禾和乔装打扮的寇良山走出山洞,入眼的便是看不到边际的湖水,手臂长的水蛇歇在岸上,肚子鼓鼓囊囊,看起来刚饱餐一顿。
咻的一声。
两枚铁制飞镖齐齐定在蛇上。
一枚定其脑袋,一枚定其七寸。
寇良山吹了个口哨:“不错嘛,准头一如既往。”
郁禾勾唇:“你也不错,宝刀未老啊。”
祖孙俩又是一番商业互吹。
之后,寇良山上前取下飞镖,把蛇拴起来放进身后背篓,此番出行的猎物又多了一样。
因着下山,他乔装打扮一番。
寇良山穿着打了补丁的旧粗布麻衣,腰间挂着布带,上面扣着水囊、砍刀、牛鞭,与此同时,他染黑皮肤,特意在细小皱纹处粘上草叶枝水,贴上胡须,总算有点岁月的痕迹了。
不过便是如此,他依旧好生梳理了头发,脑袋上稳稳扣着布帽,让那乱糟糟的形象硬生生带上几分野性的俊,看着就是个厉害的强壮猎户。
可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装帅。
郁禾翻了个白眼,掏出一块布条条扔过去:“系上。”
寇良山的装帅终止,抱怨:“怎么还是我呀,上次是脚受伤,这次轮到手了?”
听起来一点都不厉害。
郁禾抱手:“不行也可以包脑袋。”
寇良山果断包住左手小臂,然后用蛇血覆上,又蹭蹭石上青苔,熟门熟路的,一看这些年就没少伪装。
郁禾目光扫过他的脸,心想,应该是以前那些年没少伪装。
她虽然不知道寇良山他们以前是什么底细,但一群正值壮年、深藏不露的人跑到深山野林里避世,怎么也不可能是因为活腻了。
不过郁禾也不关心他们以前。
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他们个个对她真心实意,这就够了。
她看得入神,寇良山回过头就对上她的目光,摸了摸脸,得意扬扬:“怎么样,你爷我俊吧?哎,看吧看吧,你也就只能看看了,像你爷这么俊的人,你是碰不上了。不过不用灰心,次一等也不错,以后有看上的人就直接抢回来……”
郁禾面无表情挪开眼,收回之前的猜测。
这人准是因为年轻时候太过臭美,在外面拈花惹草招惹太多是非,这才带着人逃入深山的。
她:“走了。”
寇良山这才住了话题,又跟着她爬上一旁的山坡,顺着一路往下,走到对面岸上,又走上两刻钟,来到一处岸口。
那里有渔筏等着,船夫靠接送人生活。
他们要去的鱼塘村是附近大村,和镇差不多,每日有不少商人居民往来,船夫们听得多也见得多。
祖孙俩背着大包小包乍一过来,船夫就笑了:“你们祖孙难得离开长条条山,我看看,哟,这么多猎物啊。”
这边只是村落,舍得花大价钱买东西的人少,有意思的事情也不多,郁禾他们其实很少过来,但船夫都是这边的老居民了,十来年里总是见过几次,对他们还有印象。
寇良山此刻满脸稳重:“运气好,之前做的陷阱又逮了猎物,吃也吃不完,扔了又可惜了,只能下山了。”
这话听着可真气人。
船夫酸溜溜:“还是你们猎户好啊,顿顿吃肉。”
寇良山不经意地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血渍,摇头:“还行吧,肉倒是不缺,就是危险,我这上次才伤了腿,这次又碰上野猪伤了手,也是小禾苗机灵,不然就不是包扎那么简单了。”
船夫也不羡慕了,改口:“山里是这样的,都这么危险了,怎么不想着来山下住?”
寇良山叹气:“我们就是因为住在山上才能打到这些猎物,真下了山,猎物打不了,田也种不好,日子可不好过。”
术业有专攻嘛,可不是说转行就能转行的。
船夫表示理解,但还是觉得打猎危险:“不好种地,多买两亩租出去也行啊。”
寇良山苦笑:“哪有那么多地呀,别看我们每次下山都大包小包的猎物,运气好也得十天半个月才逮到,运气不好,一两个月都不开张,隔段时间又得拿药,能买几亩?”
若是地多种不完,租出去是个好法子,地少的话,租出去那点粮还不够自己吃。
船夫:“这也是,但总在山里也不是个事,我们这些个老头子倒是无所谓,孩子还小呢。”
寇良山不说话了,侧脸看向郁禾。
郁禾笑眯眯:“山里挺好的,我喜欢打猎,比种地简单。”
船夫看着她背着的血肉模糊的野山猪野兔,眼皮跳跳,勉强:“小姑娘家家,杀气太重可不得了。”
郁禾叹气:“杀气不重可不行,这山里啊,猛兽多就算了,人也乱糟糟,我今早翻陷阱,还发现了人的踪迹。唉,也不知道是哪家不要脸的,竟然来偷猎物。”
船夫眼皮子一跳,神色也就迟疑了起来。
郁禾和寇良山对视一眼,她转过头,瞪大眼,吃惊道:“难不成,是你们余塘村的人偷的?”
船夫赶紧:“怎么可能,我们村里可没这种人,再说了,就你们那深山老林,谁没事上去偷猎物啊。”
至今为止,还真没人知道郁禾他们住在哪里,只知道在很远的深山里。大老远偷偷跟上去就为了偷猎物这种行为,一听就脑壳有病。
郁禾挠头:“那你为何这副模样?”
船夫停顿片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还不知道吧?前两天山上的土匪下山,截了商队,还杀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呢。”
郁禾故作震惊:“山匪?这都多少年没听过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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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夫:“就是啊,反正这两天乱糟糟的,村子里来了不少官兵,挨家挨户询问,商家都跑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
郁禾幽怨看着他:“所以现在村子里没什么人是吧?我们的猎物还卖得出去吗?叔你也不早说。”
船夫尴尬起来:“应该,应该可以,村子里还有人呢。”
这要是早说了,他们可不就不坐他的船了吗?这又少赚五文钱呢。
郁禾面上叹了叹气,做出一副不开心但是又不好说的样子,毕竟他们这次可是带了一大堆猎物呢,卖不出好价可亏大了。
船夫有些心虚,只得继续小声八卦:“你们是不知道,这次死的人来头可大了。”
郁禾故作好奇:“有多大?是谁这么倒霉啊,青龙山附近多久没出现土匪了。”
至少她当上寨主之后,青龙寨东西两边的大牛村和余塘村一带再无山匪之乱了。所以这次来的那些人要是轻易就定了山匪惑乱,只能说他们全是废物。
昇国要完!
“具体的我也哪儿能知道啊。”船夫尴尬一瞬,赶紧,“但是啊,我可看到了那来查案的官爷,那气势排场可不得了,咱们县令爷都哈着腰呢。”
郁禾眉目一转,眼睛睁大几分,状似八卦道:“那么厉害啊,难不成是府城来的?俊不俊,不对不对,都比县令厉害了,年纪肯定不小了,俊不起来。”
船夫:“……头发长见识短,你们女人家的,怎么只关心这些?”
他媳妇和闺女也这么问呢。
郁禾没在意,笑眯眯:“所以说俊不俊?”
船夫立马拍手,竖起大拇指夸:“俊,俊得很啊,比起你阿爷年轻时候还俊,看着二十上下,厉害得不得了,村长家的小姑娘都凑上去了,这要是成了事,以后可不得了了。”
听到比自己俊,寇良山立马不服了,正要开口,脚上一痛,他倒吸了口气。
船夫疑惑:“怎么了?”
郁禾上前替他按着手上的布,一个使劲,然后轻声细语:“肯定是扯到手了,不是说了要小心吗?”
寇良山:“……知道了。”
快别掐了,疼。
郁禾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这才继续和船夫搭话:“这么年轻厉害,那不得是府城来的人。”
船夫:“都说的官话,应该不是。”
……
两边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八卦’,直到两刻钟后,湖边出现了渡口的影子,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只见岸边竹筏木船停靠,人影却格外稀薄,没有往日热闹之景。
船夫划着木船,快速将祖孙俩送到岸边,然后一溜烟地跑了,留下郁禾和寇良山背着大包小包站在岸口。祖孙俩目光对视,心里都觉得不太妙。
因为此刻,就在距离他们五十米的位置,两位穿着官服的士兵手持长刀,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俩。
大包小包,形迹可疑,查!
郁禾、寇良山出师未捷身先死,落地直接被‘请’走。
大意了!
9. 第 9 章
“哪儿的人?”
“长条条山。”
“多少岁?”
“十六/四十五。”
“过来余塘村干什么?”
“卖东西。”
……
余塘村渡口处,郁禾和寇良山被带到两边,一人对着一个士兵,接受他们的盘问,从年龄姓名再到家庭住址最近行踪,全被问了一遍。
好在两人的身份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没有什么漏洞。
两个侍卫到一边对了对情况,确定两人没什么问题,这才放下警惕。
“行了,走吧,最近山里不安全,你们注意点,若是碰到什么奇怪的人记得去县衙报官,重重有赏。”审问郁禾的男人开口。
男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神色带着几分锐意,他身形高大,腰带长刀,穿着一身绛色侍卫服,云纹为底,白鹤垂眸,厚肩收腰皮底长靴,气派得很,看着不似侍卫,更似大家族的少爷。
不只是他,另一侧看似和气的男人也是如此。
而这么出色两人,却都穿着同样的衣服,一起干着小卒事情,他们顶上的人……
郁禾和寇良山目光对视一眼,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妙,面上也适时露出些惶色。
郁禾捏着野鸡,小声:“官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戚正平没瞒着,直道:“前几日,余塘村附近有犯人劫掠,杀了一队商人。”
郁禾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捏起拳义愤填膺:“他们是不是往山上跑了?我就说我前几日设下的陷阱怎么不见了,多半就是他们。大人,我知道路,要不我带你们去看看?”
两人:……
他们觉得,那些人应该是看不上她那点猎物的。
寇梁山也嘴角一抽,眼神示意她别演太过了。
郁禾稍稍收敛两分,小声:“我,我,我说错了吗?”
戚正平:“没说错,不过现在人手不够,没有确切证据,未免耽搁事情。”
“这样啊。”郁禾做出失落的表情,小声嘀咕,“我那可是狍子,能卖一两银子呢。”
戚正平看了她一眼:“确实不少,不过事关人命,你们不怕?”
“我才不怕,要是让我碰上了,我准得把人抓去送衙门去。”郁禾抱着弓,握着砍刀,昂首挺胸,神气冲天,不过也就一瞬,她搓搓手,“有赏银吧?前两年县里也有抓犯人,赏银可有30两呢。”
这模样,可真是山里虎大妞。
戚正平性子严肃,只觉得祖孙俩身上没什么线索,不再开口。
另一边,温和性子的朱池笑道:“有啊,别说三十两银子,真要抓到人,三百两都有呢。”
这钱县衙出不起,但只要能把凶手抓住,受害者背后的人绝对能舍得出。
“三百两?”郁禾瞬间亮眼,兴奋扭头,“阿爷,三百两,够我们吃一辈子了,到时候可以下山买地再砌房……。”
寇良山瞪她:“别闹,你以为犯人是山里的野猪野狗?”
郁禾强调:“那可是三百两哎。”
寇良山脸上也闪过心动,但很快压了下去:“别闹,我们还要把野物卖了”
郁禾撇了撇嘴,小声:“这才能卖多少钱。”
柯梁山拉大声音,带着些警告:“郁禾——”
郁禾捂着嘴巴不再说话,不过那一双凤眸溜溜转着,看得出还打着歪主意呢。
……
两个人站在原地,听着这一对猎户祖孙吵闹,看着他们眼神闪烁地离开。
戚正平言简意赅:“不知天高地厚。”
朱池又笑:“我倒是觉得这乡下丫头还挺有意思的,那老猎户看着也有些身手,他们若是真能把这犯人逮住,不用杜家,这钱我出了。”
戚正平瞥他:“你觉得这件事难的是抓住凶手?”
那凶手武艺再高,再穷凶极恶,也难敌他们千军万马,这件事难的就是找出凶手。
面上,这件事是周围山匪所为,实际里谁又说得准呢?还得仔细查探才能知道。
他们锦行卫办事,必须证据确凿。
朱池看他一板一眼的模样,摇了摇头叹气:“唉,你这人可真无趣,若不是指挥使要求,我才不跟你一起。”
戚正平面不改色:“彼此彼此。”
但是再不喜欢对方的性子,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是自己工作上最好的搭子,他们也没有换人的想法。
两人在心里赞着顶头上司的眼光,却也不由在心里感叹着他的倒霉,这都第一次了,真是走到哪里事情就跟到哪儿啊。
……
这边,郁禾和寇良山背着大包小包走开,一直到一处没人的角落才停下来了。
祖孙俩你看我,我看你,伸出手击掌。
郁禾得意:“不错吧?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打探情况了。”
都是为了三百两呢。
寇良山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拍着她的肩膀夸:“寨主就是寨主,英明神武啊。”
郁禾微笑着重重拍了回去:“你也不错。”
两人依旧是一番商业互吹,吹完继续出发干活。
因着事态紧迫,余塘村里人现在没什么外人,就是村里人,没事的话也待家里不出来,免得招惹到官兵们。
外面没什么人,郁禾他们也没法从闲言碎语中搜集消息。但是无妨,消息不找来,他们可以找上门。
余塘村是个大型村落,村里渔业发展,有专门的鱼制作坊,整体条件在苍阳县的村落里稳居前排,比许多镇子,比如说大牛村所在的镇都还要好。
村子发展得好,村子里富裕人家也多,这些人家知道的消息也比平常乡民更多。
郁禾跟寇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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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分头行动,各自去售卖猎物,并且打探消息。
郁禾来的第一站便是村中首富村长家。
村长姓余,不仅拥有村里最大的作坊,名下还有两百亩土地,日子十分富裕
余家是青石板砖瓦房,前前后后二十多间房子,占了两亩来地,四周修了高大的围墙,肉眼看着就不是一般人家,一点不输镇上的富贵人家。
“小哥,渺渺小姐在不在?我是她朋友,特意过来找她。”郁禾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门口的小厮。
这年头稍微有一些家底的家族都会圈养一些奴仆护卫,这些人大多小时候就被买回府城,经历不断地洗脑,对主家忠诚度很高。
不忠诚也没法,卖身契在人家那里捏着,除了听话还是得听话。
就像他们寨里的人对她阿爷。
郁禾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而余家门口的小厮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清秀机灵,袖上带着点没洗净的墨印,应该是余家少爷身边的人。
余家少爷平日在仓阳县里读书,这次准是听到村里的消息特意赶回来。
郁禾心里思索着,面上不动声色。。
她穿得简单,虽然因一路奔波多有狼藉,但是人脊背挺直,大大方方的,看着就不像过来蹭关系乱打听的人。
余家小厮:“好咧,劳烦小姐在门口等一下了。”
郁禾:“辛苦小哥了。”
小厮回屋喊人,再次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桃色纱裙的妍丽少女,她正是村长家唯一的闺女,余渺渺。
余渺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郁禾:“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这么个脏兮兮的野蛮朋友?”
作为家里万千宠爱的闺女,余渺渺脾气骄纵,喜欢攀比,平日最不喜欢跟村子里的人用一样的东西。
显不出她的气派。
余渺渺的小名就叫渺渺,而郁禾的小名叫苗苗,这就撞了音,偏偏郁禾生得好看,又比她高大半个脑袋,还不会讨好她。
余渺渺看她很不顺眼。
郁禾余光扫过她站在台阶上还踮着的后脚跟,把笑憋了下去,说道:“听说村里来了俊得不似凡人的大人物。”
余渺渺立马变脸,警惕:“跟你有什么关系,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人才看不上你。”
郁禾:“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可不敢有半分肖想之心,不似渺渺小姐出身不凡、美若桃花,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吹捧十分浮夸,但余渺渺就吃这套。
她脸颊泛红,再看郁禾也顺眼几分:“算你有点眼光,说吧,过来找我干什么。”
郁禾:“我这有点好东西。”
余渺渺:“什么好东西?”
郁禾意味深长:“追男人的好东西……”
余渺渺眼神闪了闪。
10. 第 10 章
余家富贵。
作为女儿的余渺渺日子也是一等一的,在这普遍都吃不饱饭的乡下,她身边还有专门的小丫鬟照顾。
她的房间布置得非常整洁,摆放着不少精美的装饰品,侧边的梳妆柜上摆着妆匣,里面放满了首饰和脂粉,一看便是备受家中宠爱的少女。
郁禾是从山里采下来的,身上算不得干净,在这个屋里格格不说,她干脆就抱着手靠在门边,悠悠:“我听说那些大家族讲究门当户对。”
余家在乡里还是不错的,但换到城里还真不够看,就是跟那人成了事,也做不得什么准。
何必呢。
余渺渺没管郁禾,走到那榻上一坐一躺,舒舒服服地伸着懒腰:“普通人家就不讲究了?我爹也不会把我嫁给家里没地的人。”
郁禾挑眉:“原来你懂啊。”
她还以为是什么少女春心萌动,一见倾心,爱得死去活来的狗血故事呢。
“切,门当户对有什么好,像我爹娘他们之前看好的。”余渺渺声音幽幽。
“一个是我哥同窗,容貌端正,为人斯文,读书也刻苦,已经是童生了,日后说不准能考上秀才,但他家十天半个月才吃一次细粮。”
“另一个家里和我家差不多,但和我一样高,一脸麻子,扣扣搜搜,一文钱恨不得分两半花,面还没见两次呢,就连我穿个漂亮衣服都要管。”
“三倒是各样都好,家里好,会读书,长得不错,出手也大方,就是内有红袖添香,外有红颜知己。”
余渺渺轻哼一声,思及什么,拿过一边的梳子梳起头发,脸颊泛红,脸上带上向往之色:“如今过来查案的这位大人,身高七尺,俊美如神君,腰挂和玉,就连县令对他异常恭敬,是你你选谁?”
郁禾想也不想:“我才不选,我又不嫁人。”
余渺渺瞪她:“跟你这野人说不通,反正我就看上他了,我也不盼着当正头夫人,当个侧室就够。”
她知道郁禾的意思。
郁禾耸肩:“大户人家里看不到的委屈可多着呢。”
“你知道他腰间的玉佩值多少钱吗?”余渺渺放下梳子,比了五个指头,眼里都快冒星星了,“至少五百两啊,到时候不得日日锦衣华服,吃香喝辣?”
随身玉佩都这么贵了,家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钱,有钱有权长得俊,她这辈子可能也就碰上这么一个了,不好好好争取一下,以后老掉牙了半夜都得后悔惊醒。
郁禾无话可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婚姻的事看命,这嫁给王侯将相不一定快乐,但嫁给普通人也不一定舒坦。再说,人亲爹娘都不在乎,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郁禾只从背篓里翻出一个包裹打开,鹿茸、鹿鞭、杜仲、黄精……
全都是补肾滋补的好东西。
余渺渺疑惑:“什么?”
郁禾笑得意味深长:“男人嘛,劳累之余,谁不想喝碗鸡汤补一补?”
补着补着就上头了,感情也升起来了。
余渺渺红着脸坐起身子,扭捏:“会不会过了些?万一,万一他不认账呢?”
郁禾面无表情:“我这是补品,不是春药!”
她是山匪不是老鸨。
余渺渺讪讪。
郁禾看着她闪烁的眼,一言难尽道:“这次过来的官爷这么多,除了那领头的,其他人都入不了你的眼?”
余渺渺赶紧摇头。
那肯定不是,这些人明摆着大地方来的,个个人高马大英勇不凡,随便一个都是她攀不起的。这不,反正都攀不起,她不如找一个最厉害的试试。
郁禾:“这不就得了,这些个官爷不知道奔波了多少天,肯定很累,等晚饭时间,你收拾打扮得好看一点,带着人去给他们送滋补鸡汤,是个男人都硬不起心肠。”
这人啊,目光得看长远,吊死一棵树有什么意思,多撒网啊。
余渺渺想想也是,她的目标是嫁个好人家,不是一定要嫁给谁,只要比之前的一二三好,她就不亏。
想着,她又觉得不对,狐疑地看着郁禾:“所以你说的好法子,就是我出钱出力累死累活,你反倒赚钱?”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呢。
郁禾挑眉:“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说敲诈?再说,你们家家大业大,肯定也不在乎这点小钱。”
这倒是,不说别的,东西是好东西,事情不成,放府里平日也能用。
余渺渺很快说服自己,带着郁禾去找她娘,打算把这些东西买下。等一会儿就让后厨炖几只鸡,再多加些补药,全当他们一片心意。
到时候人家不说看上她,便是回头和县里老爷们提点两句,对他们家都有好处。
余渺渺和她娘细细说着好坏,没一会儿就把人说通了,把郁禾这边的药草鸡鸭小野猪全买了,打算拿去拉拉关系。
不过余家到底只是乡下富贵人家,家底有限。
余夫人就只打算给自己夫君儿子和那大人物的鸡汤单独炖上药材,其他的人鸡汤则多加水多加菌子,有味就够了。
余渺渺听得脑袋都大了:“不行,娘,要弄就全部一起弄,还要弄一样的。”
余夫人瞪眼:“弄个屁,你个败家闺女,真以为家里钱是大风吹来的,二十六个人呢,每日米面都够家里吃半个月的了。”
余渺渺:“那也不行,要么一开始就别搭理人,既然应了就好好弄,不然反而得罪人。”
余夫人:“你个小姑娘懂什么,人官家老爷在城里吃好喝好才不缺我们这点东西。”
余渺渺气:“娘,你怎么这么目光短浅呢。”
余夫人恼:“好啊,你这死丫头是不是欠打了?”
……
母女俩站着就争论了起来。
郁禾不掺和这些,只是听着母女俩争吵,大致把事情弄明白了。
这场劫杀事发地在余塘村出去五里地的芦苇丛里,那边芦苇又高又密,四周遮挡很好掩藏埋伏,也好逃窜。
水路山路草路,逃起来简单,找起来可不是个简单事。
官兵是昨日来的,足有二十六人,全都配着武器,现在住在村里的客栈里,眼看着还会再待一段日子查探。
不然余家也不会动攀枝的心。
而受害者的尸体,案首的已经送了回去,其他人的还在村里棺材铺中。这个天热,尸体已经发臭了,最多明后日便要火化下葬。
官兵们才过来查案,没什么线索,方向也没定。
郁禾得找个法子留下来,打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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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最好能给他们搅和个方向。这杀人啊,他们寨子可不认哈。
思索间,郁禾也想好了留下的借口,她没管余淼淼和她娘的争吵,背上空空荡荡的背篓,揣着那比市价还高一成的收益离开余家。
她对寇良山的打探能力很放心,也不打算专门去找人。
郁禾就这么抱着脑袋,慢悠悠走在村里,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家住着官兵的客栈,对面的面馆。
她揉揉肚子,直接过去:“店家,来两碗最大份的面,一份荤面,一份素面,加个蛋。”
店家:“好嘞,马上就来。”
郁禾坐到外面棚子的边上,既能遮挡阳光,也能把外面的情况尽收眼底。她杵着下巴,看着面前安静的街道。
比起深山,山下的日子明显要平静许多,虽然需要出税出人,也有各种麻烦事,但至少不用担心毒蛇毒虫和袭击的野兽,更不用花费三四个时辰进出。
“唉。”郁禾幽幽叹气。
可是寨子人太多了,很难找地方落户,就算找到饥荒人群,他们那红光满面的模样也难以混进去。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法子,还是只有她找一大片荒地山林买下,重新开发,再想法子一点点把寨子的人挪下来。
这可是个大工程,费时费力,还费钱。
她倒是有几个地盘选择,但手头的那点钱还是远远不够。
“客官,面好了,但你一个人,要不先上一碗,等等同行的人?”那边,店家很快煮好了面。
郁禾收回思绪,摆手:“不用,我一个人吃,都上了吧。”
店家张大嘴,看看自家大碗,再看看郁禾,艰难送上:“……好咧。”
两碗脑袋大的面上桌。
荤面里有鱼丸、鱼片,还加了菜叶子,香气扑鼻,素面也并不单调,鱼骨熬的汤,加了这边特有的酸果辣叶,酸辣口味,很是开胃。
郁禾不再想其他,埋着脑袋大口吃起了面,很快面碗就见了底,她又捞起碗开始喝汤。
“哒、哒哒——”马蹄声从一旁隐隐传来。
郁禾神色一顿,不着痕迹地往边上的棚里挪了挪,侧过身子,盯着前方的路口。
没一会儿工夫,便有马踏来。
那可真是一匹威武英俊的好马,身高六尺,长七尺,体态修长,鬓毛顺滑,通体浑黑,在灿阳下毛皮犹如上好缎料,璀璨耀眼。
它昂着脑袋,踏着脚,一步一步,带着锐利肃杀之气。
马背上坐着一人。
男人脸色苍白,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显得那双薄唇是那般的红艳,他眉目如画,眸色淡似琉璃,一身绛红长衣更是衬得他昳丽非凡,皎皎无双。
却又让人不敢多看。
他坐于马背,骨节分明漂亮似白瓷的手拉着缰绳,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裹在靴子里,随意踩着马镫,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停在了客栈门口。
高俊的侍卫队伍跟在他身后,又在到达后下马为他开路。
郁禾的目光落在男人那双长腿之上,又一点点挪到骨节分明的指上,顺着宽阔胸膛,攀过喉结,落到那双昳丽得有些刺人的脸上。
她心跳如鼓,一口喝完碗中汤汁,拔腿就跑。
完蛋,这是真要命的节奏啊。
11. 第 11 章
“喂,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找你半天……”
寇良山和郁禾分头行动,祖孙俩虽然没有特意说集合的地点,但余塘村也不大,不是客栈周边就是渡口附近,三两下就能找到。
正常来说是这样的。
结果,寇良山找了一个时辰,就差挨家挨户进去问了,可算是在村子外面半里路的榕树下找到了小乌龟似蹲着的人。
他擦着热汗,没好气道:“你跑这干什么,老子差点以为你被抓了。”
郁禾回过脑袋,鬼鬼祟祟:“嘘——”
寇良山:“你嘘什么嘘,发什么疯呢。”
郁禾神色幽幽:“你不懂。”
这要让她怎么说。
郁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幅山妞模样的,在山里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带着众人把山寨建设得有模有样,她便决定去外面浪一下。
天南地北地走了半年,她碰上了一被追杀的少年人。
少年肤白貌美,十七八岁,又正是嫩得出水的时候,一下子就给她看直了眼。
郁禾立马英雄救美把人救下,看着人漂亮的脸蛋,素了两辈子的心蠢蠢欲动,毫不客气地以救命之恩作为要挟,要求人以身相许,打算把人拐回寨里当压寨夫君。
当然,少年也不是没脾气的人,甚至可以说难搞。
郁禾跟着人走了一个月,总算是缠得人受不了,马上就要同意见家长了。
她发现她其实是穿书的。
少年竟然是原书中霍霍有名的大反派,残暴无情、手段狠辣、杀人如麻,因为亲生父母族人死在山匪刀下,此生最恨的就是欺骗和匪盗。
郁禾两样都占了。
又比如说,书中的少年心里其实有一心爱之人,爱得他最后连皇位都拱手让出。
郁禾还能怎样呢,还不是是只有溜啊。
但是随便溜走可不行,不用原书提醒,和他相处了一个月的郁禾清楚他有多记仇,于是走之前,她还给人演了一场戏。
盗贼来袭,她再次英雄救美,不过这一次就没那么顺利了,她直接坠落山崖惨死——
这人只要没死都忘了不了。
郁禾当时飙戏的时候有多爽,现在在碰上人就有多心虚,可以说火葬场都不足以形容其中悲剧。
她绝对会被挫骨扬灰的。
郁禾神色抑抑,坐在树底下就跟阴湿的小蘑菇一般,蔫头蔫脑,没有半点生气。
寇良山紧张了起来:“到底怎么了,你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郁禾郁闷:“也没什么,就是发现有人想偷家,我还给人送了钥匙。”
余渺渺那人虽然矫情又娇纵,但确实长得不错,娇小可人……
想着,郁禾就更郁闷了。
“多大点事啊,别说这次事和我们没关系,就算有,那点山和地算不得什么,大不了搬家从头再来,问题不大。”寇良山以为她在说山寨的事情,神色不以为然。
年轻人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点风吹草动都便吓得不行,最后还得他们这些老家伙上场呀。
寇良山心里得意着,上前拍着郁禾的肩膀:“别郁闷了,走,爷我有点思绪了,你跟我来。”
郁禾不想去,她现在在看余塘村就跟看阎王殿似的,十分心虚。但这事又不好直说,她可不想被嘲笑一辈子。
郁禾言简意赅:“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寨子吧,我刚才见到了那些官兵,里面有我得罪过的人。”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爷不是跟你说了,出门在外。”寇良山笑容一顿,痛心疾首,“不能瞻前顾后,贪生怕死,得罪了就得罪了呗,无缘无故,一个虾兵蟹将,还能把我们抓起来?”
郁禾幽幽:“能,得罪的是他们老大。”
寇良山:“……你怎么得罪的人?”
郁禾:“我说他个头矮,说他长得娘,还说他活不长……”
其实是那人身体不好还挑食,也不喜欢吃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她当初为了压着人吃只能这么说了。
所以她说的也是真话。
寇良山捂胸后退两步:“你这死丫头。”
郁禾叹气:“所以,还是走吧。”
至于剿匪的事,还是就听天由命吧,她回头看看周边,重新找个地方落脚。
就当,计划提前几年而已。
寇良山本来还不以为然的,现在听郁禾这么说,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换他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人这么说他,他也得把人弄死。
但是。
“尸体就在棺材铺了,真不看看?”来都来了,直接走还真有些不甘啊。
郁禾想了想,起身:“我们走村外绕过去,小心一点,看了直接走。”
寇良山:“行,总不至于这么倒霉,这么点时间都能碰上人。”
郁禾赞同。
爷孙俩又收拾东西,偷偷摸摸,从村外绕着朝棺材铺走。
不管哪个时候,人对于死这东西都有忌讳。
余塘村的棺材铺就在村子外边的地方,铺子外面摆着两个棺材,摊子上放着蜡烛香纸钱币。
棺材铺老板在屋前打着木料,学徒坐在旁边学着刨木。
前屋不大,却有一个很宽的后院,院子用石墙围着,上面搭着大大的木棚,遮住下面密密麻麻的棺材。
隔着墙都挡不住隐隐的尸臭味。
郁禾和寇良山对视一眼,绕过前面有人的地方,轻手轻脚来到后院,往上一翻,掀开草顶,无声无息地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封闭的环境里,臭味更是明显。
郁禾眉头微皱,却也没有堵住鼻子,她上一世在生长长大,见惯了尸体,这一世在山里也没少埋动物尸体。
她数了数,院里有十二口棺材,应该就是这次商队的尸体了。
棺材没有打钉,两人一前一后,不费什么力便拆开了棺材,里面是看着三十岁上下的赤身男人,他皮肤微紫,手脚肿胀,肚子被长刀剖开,血肉翻滚,肠子也微微漏了出来,散着臭味。
郁禾神色一顿,侧头和寇良山再对视,他们将棺材盖上,又一具一具看了过去。
看完,两人没有耽搁,顺着来的地方翻了出去,不忘顺手把屋顶还原,紧接着飞快离开这边,钻到旁边的林子里。
“有问题。”郁禾盘腿坐在地上,扯了根草吊在嘴里,“人虽然都是死于各种刀伤,但伤口太利落了。”
山匪多为钱财,在人没了意识之后,拿着钱财走便是了,若他们来了兴头要折磨人,伤口也不该这般利落。
这伤口,看着倒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似的。
“就是不知道这事情是冲着这些商队,还是冲着那案首来的”寇良山打了个哈欠,“不过跟我们也没关系了。”
郁禾蹙眉:“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眼皮子直跳。”
寇良山啧啧摇头:“小孩子家家就是没经过事,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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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事啊。”
郁禾不由想到了刚才那人,想到书里对他‘见匪必杀’的评价,眼皮子止不住的跳。
可那是在书里中后期,他已经掌权的时候了,现在距离那会儿还有几年,他上头也还有养父压着。
应该不至于吧?
郁禾摸了摸眼皮子,心砰砰跳着,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寇良山看不懂她,只觉得她过于紧张,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她年轻没经过事,但到底是自己带大的,便安抚道。
“那些人我虽然看不出来历,但看着就不是县里那群废物可以比的。这事涉及到案首,尸体上的伤口那么明显,便是县里仵作看不出来,他们总不能眼瘸了才当不存在……”
郁禾脑中灵光一闪,总算知道那种不详的预感从哪里来的了,她猛的站起来,闭眼:“假如他们真这么厉害,那些尸体,会单纯放在那儿无人看管?”
他们两人过去的时候,周边可没看到一个看守的人,之前不想不觉得,现在一想哪哪都不对劲。
而尸体上的问题这么明显,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为什么外面的风言风语里全都是山匪所为?
事情涉及案首,偏又早早把尸体送走,虽然可能是案首家人要求的,但也有可能为了以防有人破坏尸体吧?
寇良山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不好——”
这是姜太公钓鱼啊。
祖孙俩眼皮子齐齐一跳,再看他们待着的小坡,心也跟着砰砰跳了起来。
寇良山变了脸色,不再似平日那般随意,他沉声:“你先走。”
郁禾捏着衣角,再看安静无声的四周,扯扯嘴皮:“阿爷你说得对,是我太年轻了。”
也太大意了,才连这种低级的当都上。
寇良山苦笑:“谁不是呢。”
这去棺材铺的主意还是他提的呢,果然这些年安稳日子过太多了,这要换在以前,还不知道得死多少回。
他深深看了郁禾一眼:“分开跑,寨里见。”
郁禾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想垫后,没门。”
寇良山深呼吸:“被抓一个人总比被抓两个人好吧?我一个大老爷们,就算被抓大不了吃点苦,你呢?”
郁禾抬头,深深看着他:“这话我来说才对,我被抓了,大不了就是山匪养大的孩子,你呢?你们那些事,你解释得清吗?”
寇良山神色微变,很快掩了下去:“用不着你个小孩子担心,真到了那一步,我有自己的法子,赶紧走,别跟我犟。”
郁禾扯扯嘴皮,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幽幽:“这话原路送给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我和他们头头有仇吗?”
寇良山嘴唇微动。
郁禾忧愁望天:“我当初下山,本是想抢他回来当压寨夫君的,后面又觉得他太瘦了,就把人扔了,走的时候,我还把他卖了一百两银子。”
寇良山嘴唇哆嗦起来。
“哦,对了,我当时用的就是郁禾这个名字,还骗他我比他大一岁,让他叫我姐。”郁禾幽幽,“现在呢,你确定还要和我争吗?”
寇良山心口一窒,哆哆嗦嗦一会儿,想也不想转头就跑。
桃花债什么的,本人不一定有事,旁边的人肯定不得好死啊。
郁禾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再瞥瞥周边看似平静的林子,思索片刻,视死如归地站了起来,举起手大喊:“我在这里,我要见你们头头,他欠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