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温柔》
1. 第一章
《困于温柔》
文/十度天
晋江文学城独发,感谢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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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空气提前南下,十月的淮城已经开始降霜,夜里寒意泠然。
淮城芭蕾舞团大楼现下一片寂静,只有角落练功房的棱窗投射出昏昧灯光。
接到律师电话的时候,姜曼刚做完几组扶把练习,呼吸还未平复。
纯白舞蹈服包裹下的身躯纤瘦曼妙,黑直长发在身后团成一个髻,露出白皙脖颈。
“姜小姐,您之前交由我们拟定的离婚协议书已经基本完成,不过还有些细节需要与您商榷,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面谈?”
“明晚吧,具体时间我再联系你。”姜曼走到落地镜前,忽然想到什么,“还有,离婚协议的事……我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您尽可放心,为客户保密是我们执业过程中的基本准则。”
与律师定好面谈时间,姜曼挂断电话后才觉掌心出了一层潮湿的汗。
她整个人似泄了力般倚靠在把杆上,两手向后撑着才没让身体滑下去。
和祁知诚结婚,已经三年。
三年前,她父亲的公司遭到华尔街一家名为HK基金公司的做空。
那是家罕见致力于做空个股的对冲基金,姜元实业不幸被狙击,对方发布了一份精心炮制的做空报告,精准指向姜元实业三大命门。
这份逻辑严密的做空报告,对姜元实业的市场估值造成了实质性打击。
股价持续走低,市值蒸发无数,各大合作商纷纷终止合作,资金链面临随时断裂的风险。
姜父也在连日积压下病倒。
走投无路时,祁知诚找到她,表示可以授手援溺。
后来祁知诚果然说到做到,安排顶尖公关团队□□,又投入巨额资金入市护盘。
多空博弈之下,HK基金最终清仓离场。
如今姜元实业背靠祁家这棵大树,身后是庞大的启恒集团,发展迅猛,已然跻身成为国内建材领域的领头者。
上层名利圈向来就是残酷且没有规则的斗兽场,四方笼中,处于食物链中的捕食者们互相厮杀。
而祁知诚,站在权势顶端,显然是这食物链的最后一环。
这三年姜曼兢兢业业地扮演好祁知诚妻子的角色,顺从他、讨好他。
她知道上位者的圈子有多乱,甚至做好了接受一段“开放式关系”的形婚。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婚后祁知诚的身边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莺燕环绕,不仅片叶不沾,反而是对她的占有欲一日比一日强。
祁知诚对她有着近乎病态的独占欲——
“曼曼,我不喜欢你看他。”
“为什么对他笑。”
“说你爱我,我现在就想听。”
“吻我,自己坐过来,还是我抱你,选吧。”
姜曼在这样的占有欲下被压抑地喘不过气,如同网中飞虫,蛛丝缠绕,始终无法脱身。
两个月前,祁知诚飞往纽约分公司跟进一个重要项目,至今未回。
而他们的通话,还停留在十天前。
他不来找她,她也不主动联系。
姜曼想着,等他回国了,她就找个合适的时间将那份离婚协议书交给他。
思绪飘远,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姜曼才恍惚回神。
这通电话来自于美国纽约,她的丈夫。
姜曼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思绪,才按下接听,电话接通的霎那,不自觉轻轻屏住了呼吸。
听筒里传来一阵低沉男声,慵懒散漫,隐隐透着几分疲倦。
“在做什么。”
“练舞。”姜曼如实回答。
“在家还是舞团。”
“在舞团。”
“这么晚还在舞团?我看了你的行程记录,今天可没有演出。”他意味不明停顿了一秒,“还是说,有别的事?”
姜曼后背蓦地一僵,没来由地想起方才与私人律师的那通电话,还有那份即将收尾的离婚协议书。
她调整好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能有什么事,只不过,过几天就是《堂吉诃德》的演出,想多练习……”
“曼曼,你在紧张什么。”
她微怔:“没、没有啊。”
所幸祁知诚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想不想我?”
姜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撒谎。”
他反问,“想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连个消息都没有,”男人似乎是走到了窗边,有鼓噪的风声从那头传过来,“曼曼,是不是只要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永远不会主动联系我。”
“我只是怕影响你工作。”
“又撒谎。”他轻轻叹气,“我本想看看你到底要多久才能想起我,所以故意没联系你。结果呢,曼曼,我等了十天,十天都没等到你的一个电话。”
姜曼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两边陷入沉默,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通话还在一分一秒地继续。
冗长的沉默后,祁知诚突然开口,“我今天看了一本书,里面有句话我很喜欢。”
嗓音低哑,沉郁惑人。
“Bury you under me when I die。”
等我死后,我会把你埋在我的身下。
这是一句极致疯狂而恐怖的情话。
此时从祁知诚口中轻飘飘地说出来,姜曼无端觉得遍体生寒,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很浪漫的告白,不是么。”他一如既往平淡慵懒,“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
“曼曼,哪怕死后,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
停顿几秒,他冷飕飕地问:“以后我们的墓志铭就用这个好不好?”
他说的是“我们”。
细想之后,毛骨悚然。
“瞎说什么呢,”姜曼故作轻松笑了下,“我们都还活得好好的,想什么墓志铭呀,多不吉利。”
他轻哂:“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
姜曼不想再继续跟他讨论以后用什么墓志铭,随口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见我了?”男人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丝笑意。
“只是问问。”
他沉声:“只要你说想,我现在就飞回来见你。”
“工作要紧。”
电话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他没什么情绪地回了她一个字。
“好。”
电话被挂断,听筒响起忙音。
-
次日结束排练,姜曼换好衣服正准备去见律师商谈离婚协议的事,才出门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说是今晚有个家宴,让她过来一起吃个饭。
姜母坚持,她推脱不掉,只好跟律师又另外约了时间。
家宴订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会所,新中式的风格,国潮雅集,连廊挂着水墨丹青,无不体现着极致的东方美学。
推开包间大门,在看到眼前的男人时,姜曼怔住。
是陈岷。
她名义上的哥哥。
她不知道他也会来。
陈岷自小养在姜父身边,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少女的情愫暗自生根发芽,她曾偷偷暗恋了他好多年。
只不过年少时期的暗恋往往无疾而终,还没来得及把这份爱慕说出口,姜家就出事了,这份小心翼翼的暗恋也就此终结。
在她怔愣之际,陈岷已经走到她跟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你好像又瘦了点。”
“还好吧。”姜曼避开他的视线,错开他身躯往包间里面走,“爸妈呢,还没到吗。”
“堵车,晚点到。”
姜曼哦了声,兀自找了个位置坐下看手机,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她旁边的陈岷轻声问:“是不是见到我不高兴了?”
“没有啊,”姜曼抬头朝他笑笑,“其实来之前我不知道你也在,妈没跟我说。”
“是我不让她告诉你的。”陈岷说,“如果知道我在,你是不是就不来了?我随乐团在淮城巡演的这段时间,约了你很多次,可是你一直推脱不见。”
陈岷沉默了一会儿,注视她的眼睛,“是因为他吗,他不让你来见我。”
姜曼知道他指的是祁知诚。
这话其实不假。
婚后,祁知诚的那股子偏执和疯劲总是没来由的发作,尤其是在关于陈岷的事情上。
她对陈岷的那些爱意,俨然已经成为祁知诚心中无法拔除的一根刺。
她避之不及,只好不见。
“只是临近演出,有点忙。”一想到祁知诚,姜曼下意识觉得呼吸不畅,起身去逗弄窗边的小雀鸟。
金丝笼中,小雀鸟通身翠绿,头顶有一撮宝蓝色的翎羽,漂亮极了。
“是吗,是不是他不让你来见我,是不是你现在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没有,你想多了。”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你不信,我还能说什么。”
“你觉得在这段婚姻中,你们是平等的吗?”陈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是姜曼,你有自己的思想,你不是他养的金丝雀,更不应该成为他的附属品。”
始终温润沉静的男人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波澜,他上前握住她的肩膀,惋惜她的怒其不争,“以前的你明媚开朗,整个人是鲜活的,现在的你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做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这番话狠狠刺痛了姜曼的心脏,她用力拂开他的手,冷笑,“你站在什么立场教训我,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我求你别管我了好吗!”
“我是你哥,我怎能不管你?”
“你又不是我亲哥。”
气氛僵持之际,姜父姜母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站在门口,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你们兄妹俩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陈岷收敛神色,微笑解释:“没有,只是这趟回国没有给曼曼带礼物,她怪我呢。”
他总是这样。
一如既往的温和儒雅,像幼时无数次那样,端着哥哥的姿态宠溺包容撒娇的妹妹。
姜曼只笑了下,没有否认。
陈岷为她找好了台阶,她自然顺势而下。
姜母笑道:“你都多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闹你哥。”
今晚是家宴,实则也是陈岷的庆功宴。
陈岷是位优秀的钢琴演奏家,此前他受邀与英国罗斯交响乐团合作进行全球巡演,今天是在淮城的最后一次演出,明日就要随乐团飞往圣彼得堡奔赴下一站巡演地点。
圆形餐桌中间布置着精致华贵的牡丹,又配以鹅黄海棠用作点缀,中式菜肴风味多样,冒着腾腾热气。
饭桌上气氛热络,其乐融融,终于让姜曼有了些家庭和乐的实感。
陈岷时不时会和她聊几句,提到今晚在淮海路艺术中心举办的一场V&A芭蕾舞伶主题的珠宝展。
“听说本次展中会推出Ballerina1940系列胸针新作,其中一款就是以芭蕾舞剧《堂吉诃德》中的Kitri为灵感。你过几天演出的是不是就是这部剧?”
“嗯。”姜曼点点头。
陈岷起身替她盛了碗鸡汤,细心地撇去上面的油脂。
“正好你出演的角色也是Kitri,据说舞伶的裙面是由红宝石和金箔珠片铺陈,设计十分巧妙,我想你会喜欢。”
他顺势发出邀请,“待会儿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姜曼垂下眼睫迟疑稍许。
刚想开口。
蓦地,被一道低冷男声打断——
“她不愿意。”
随着话音落下,包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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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色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本该在美国纽约的男人,此时竟意外的出现在这里。
姜曼循声望过去,直直撞进男人讳莫如深的眸子里。
一身挺阔的深色西装,搭配同色系炭灰色暗斜纹领带,外面套了件看起来质感极佳的黑色大衣。
双排扣、戗驳领。
绅装的经典搭配,一派商务精英的凌厉模样。
他穿戴齐整,像是刚从某个谈判桌上下来,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国了。
祁知诚的突然造访,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还是姜父率先起身迎接,热络招呼祁知诚落座,又让侍应生拿了套崭新的餐具。
祁知诚与姜母打过招呼,坐到姜曼身边,继而偏头看向陈岷:“刚才听到什么珠宝展,想不到陈先生不仅会弹钢琴,对珠宝也颇有研究。”
陈岷:“只是略微了解一些。”
祁知诚随意往后靠了靠,姿态散漫:“只是略微了解就这么能说会道,陈先生如果改行去卖首饰,一定会是个很棒的sales。”
闻言,陈岷脸色微微一变。
“只是打个比方,”祁知诚笑了下,“我没有任何不尊重你的意思,别见怪。”
他像是才看到放在姜曼跟前的那碗鸡汤,端起来象征性喝了口,随即嫌弃地撇在一旁。
“难喝。”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最后是姜母适时打破僵局,呵呵笑着转移话题,“知诚回国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不过是寻常家宴,以为你还在纽约,所以就没喊你。”
“您都说了是家宴,作为曼曼的丈夫我肯定得到,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说着,他伸手握住姜曼置于腿上的手,微笑问她,“你说是不是,曼曼?”
姜曼扯了下唇,勉强挤出一个笑。
“哦,对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松开姜曼的手,招呼侍于门外的助理进来。
“听说陈先生的演出很成功,所以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薄礼,祝贺你演出顺利。”
东西呈上来的霎那,席间所有人脸色骤变。
素白陶瓷,珐琅彩缠枝莲纹,罐身刻着描金的佛教偈文。
——是一个骨灰盒。
陈岷已然面色如土,手指紧攥成拳,捏得咯吱作响。
姜曼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眉头拧在一起,目光盯着祁知诚无声地质问他。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怎么了?”
“怎么大家都这个表情?”
祁知诚巡视一圈,像是才注意到大家脸色惨白不似平常。
停顿几秒,忽地笑出声来。
安静的包厢内,不合时宜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不会以为,这是个骨灰盒吧?”
他好笑地打开陶瓷罐盖子,拿出里面的茶饼,“这只是一个茶叶罐而已。”
压制紧实的茶饼上覆有内飞和大票,八十年代初的雪印青饼,确实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姜曼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依旧是被吓得不轻,脸色灰白。
祁知诚对这个不美妙的误会表达了歉意,表示并不知情。
“怪我了,临时没找到合适的包装就让助理去办了,没想到他找了这么一个罐子。给大家造成误会,我很抱歉。”
姜曼看着桌上那个和骨灰盒如此相似的茶叶罐,深深皱了眉。
鬼才信他。
没有他的授意,助理绝对不敢自专。
后来这场晚饭吃得如鲠在喉,全然没了兴致。
偏偏将这饭局搅得天翻地覆的始作俑者仿佛浑然不知,反而风平浪静端坐于席上,优雅地替妻子盛汤布菜。
-
家宴匆匆收场。
回程途中,姜曼身心疲惫地靠在座椅里,失神望着车窗外沿街的百年老梧桐飞速后退。
黑色宾利驶离闹市区,周围景色逐渐变得荒芜。
姜曼察觉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我们要去哪?”
始终闭眼假寐的男人这才缓缓睁眼,“带你去拿结婚三周年的礼物。”
姜曼微怔,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所以……他是为了陪她过三周年纪念日,才特意从纽约赶回来的吗。
她心里有点闷闷的不是滋味,无端又想起那份离婚协议书。
汽车驶过的道路越来越偏僻,道路两旁的路灯也越来越稀少,宾利车上了盘山公路。
漆黑柏油路蜿蜒而上,姜曼看到满山植被郁郁葱葱,还有一座座形状独特的石雕。
其实她有夜盲症,在灯光昏暗的地方看得并不真切。
只知道他们好像上了山。
她默默瞥一眼坐在身侧的男人,他仍旧一言未发。
他要带她去哪里?
什么礼物放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汽车终于在一处山顶停下。
下车后,姜曼看到了一片空地。
没有多余的杂草,应该是有人专门修剪过。
只是,这里空旷无物,除了有些细小砂砾外,什么都没有。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姜曼疑惑,“这是哪儿?”
“我们的墓地。”
随着男人的声音落下,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脊背绷直,双腿僵如死木。
姜曼忽而想起刚才在车里看到窗外的那些石雕。
这才反应过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石雕,而是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坟茔。
“三周年快乐。”
祁知诚从身后轻轻拥住她。
“三周年的礼物,喜欢么?”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摩挲,亲昵无比,“你喜欢白色,以后我们的墓碑就做成白色的。”
“你是我的妻子,死后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永远别想离开。”
2. 第二章
夜色深浓如墨。
黑色宾利上了高架桥,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
淮城的灯红酒绿从未有过片刻停摆,摩天高楼里依旧灯火通明,巨大的广告牌色彩斑斓滚动不停、昼夜不歇,照亮一地的纸醉金迷。
姜曼思绪纷杂地望着车外繁华夜景,霓虹不断从车窗掠过。
她的神经依旧紧绷,身体僵滞,整个人的思绪还没从刚才那片墓地抽离出来,祁知诚那句“永远别想离开”犹然在耳。
他说,要与她以最紧密的姿势,埋葬在一起。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明明是温柔而缱绻的,却无端让人害怕。
想到这里,她不禁抖了一下,那股子心脏被捏紧的窒息感又升腾而起,只觉如坠冰窖,手脚冰凉,不自觉蜷了蜷手臂。
“冷吗?”
他的手越过中控,径自握住她的。
手被握住的那刻,姜曼下意识想抽回,又生生定住,任由他握着,低声说了句“还好”。
祁知诚吩咐司机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些,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宽大手掌将她完全包裹其中,丝丝温热传递过来,让冰凉的手指逐渐回暖了些。
“在想什么。”
“没有。”
“想去那个珠宝展吗?”
姜曼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突然提起陈岷邀请她去的V&A珠宝展,随口说:“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不是不让你去,是不能和陈岷一起去。”
“有区别吗。”
他没回答,从容与她对视,又移开,“明天我让人把图录拿过来,看中什么,我给你买下来。”
“不用了。”
“曼曼,只要你开口,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嗯。”
昏暗车厢里,气氛安静。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最后在她无名指的指节上停住。
“今天怎么没戴戒指。”
姜曼顿住,解释,“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了。”
“希望你不是因为今天要见某个人才会忘记。”
“当然不是。”
她蹙眉,手指在他掌中蜷缩收紧,忍住了想要把手收回的冲动,“而且今晚我在去之前,根本不知道陈岷也在。”
“知道了。”他笑笑,似乎不甚在意,“戒指,下次记得戴好。”
他们的婚戒是法国图卢兹著名珠宝设计师的私人品牌。
定制款,全世界独一无二。
祁知诚喜欢在牵手时抚摸她无名指的戒环,喜欢在十指相扣时双方的戒指贴合碰撞。
除了练舞和上台演出的时间,他不允许她将戒指摘下。
实际上,她厌极了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此时此刻想摆脱桎梏的念头到达了顶峰。
既然已经决定离婚,不如现在就跟他提。
姜曼深吸一口气,把手从他掌心收回,正色看向他:“祁知诚,我有话想跟你说。”
手中的柔软蓦然抽离,他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收拢。他整个人隐在昏茫暗影里,头微微垂着,夜色掩盖了眼底的情绪。
“如果你是想说一些让我不高兴的话,那就别说。”
他淡声,“我也不想听。”
姜曼看到他身体后靠,闭上了眼睛。
一副请勿打扰的模样。
车厢黯淡的光线里,男人正闭目养神,虽西装革履,但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下,身上不免染上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感。
姜曼犹豫了下,没去打扰。
汽车静静地穿梭在淮城灯火璀璨的繁华里,姜曼始终看着窗外景物目光未移,她有点担心会再次被带到奇奇怪怪的地方。
焉知祁知诚带她去看了墓地之后,会不会再带她去什么殡仪馆之类的地方。
直到车子驶入南湾华庭,在别墅门口停下,一直悬着的心才回落。
这里是她和祁知诚婚后的住宅,位于东郊板块的核心位置,坐落在南湾生态湖泊之上,是淮城唯一背山面湖的岛居别墅,私密性极佳。
住宅区分为半岛和湖心岛,她和祁知诚的别墅位于湖心。
一岛一墅,水域贯穿,以桥相连。
桥的两端分别设有岗亭,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若是切断唯一通向出口的桥梁,这里就是一座孤岛。
修葺整齐的入户花园路面平坦,楔形石条与红砖交错铺陈。
因为她的夜盲症,庭院内每隔两米就设有隐藏式灯箱,灯光柔和暖黄,不会太过刺眼,正好能照清楚脚下的路。
姜曼亦步亦趋跟在祁知诚身后,进门后,在看到满室玫瑰的那一瞬怔在原地。
整个别墅一层都被铺满了白色玫瑰,如瀑布铺展倾泻下来,此时的她宛如置身于流动的星空之中,坠入了一片白色银河。
花瓣是白色绸缎般的质感,让她想起吉赛尔在林中舞蹈时的身穿的白色纱裙。
“本来是想在家和你一起过三周年的,还让人准备了烛光晚餐。”祁知诚随手将西装搁在沙发上,摊手,“不过现在是用不到了。”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姜曼抿抿唇,“昨晚跟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也没说。”
“曼曼这是怪我了,”祁知诚走过来,手掌扣住她的腰,“谁让你就是不肯说一句想见我。”
他倾下腰,将两人的距离拉近,扬唇笑开,“不过没关系,哪怕你不想见我,我还是会回来见你。”
男人低头亲昵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呢喃:“我很想你。”
下一秒,她被拦腰抱起,坐到了沙发上。
姜曼坐在祁知诚的怀里,熨烫笔挺的西装裤与她的针织裙贴合在一起,十分亲密。
姿势过分狎昵,她双手抵在他胸前,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祁知诚瞥一眼她紧攥的手指,对她的退离未置一词。
他按下投影仪的开关,屏幕上开始播放一座海岛的航拍视频。
俯拍的角度,能将海岛的全貌一览无余。
翠绿的弧形海岛,白色沙滩将它包围其中,海浪轻拍礁石,湛蓝海平面和天际连成一线。
“我给你买了个岛。”
姜曼怔住。
“海岛位于佛罗里达,气候舒适,还有漂亮的棕榈滩。”他笑着看她,“是个拥有永久产权的私岛,以后就是你的了。”
结婚前两年,她和祁知诚都居住在美国,后来她决定回国发展,祁知诚才将工作重心转移回了国内。
美国分公司那边他也并非做起甩手掌柜,时常国内国外两头跑。
不过不管他在世界的哪一端,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会赶回来,陪她一起度过。
并且送给她价值不菲的礼物——
第一年,他送了她一栋位于长岛大颈的海边度假别墅,她平时的工作都在曼哈顿,一年都去不了几次。空房子就这么扔在那里,日常的维护费用却高得离谱。
第二年,是一艘Bilgin263系列的超级游艇,通体白色,祁知诚给它取名为“SWAN”,意为天鹅。她和朋友在那开过几次party,至今仍停在纽约港,交着巨额托管费每日积灰。
今年是第三年,他送了她一个私人海岛,还有一片墓地。
“其实……你不用每年都给我买那么贵的礼物。”
太过奢侈,还浪费钱。
祁知诚挑眉,“我赚钱不给自己的太太花,难道给别的女人吗?”他掌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我知道,就算我给其他女人花钱,你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说完,又自嘲笑笑,“我是该夸你大度呢,还是该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姜曼嗔他一眼:“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只是不想你浪费钱而已。”
“不需要给我省钱。”
他笑了下,拍拍她的后腰,示意她起身。
姜曼从他腿上下来,被他牵着手来到落地窗前。
落地窗前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胡桃木立架,红色丝绒布料遮盖住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姜曼走过去,将布料缓缓扯下。
展露在眼前的,是一副油画质感的画。
画面上是一位翩翩起舞的少女,穿着曳地的红色长裙,手臂抬起像在触摸上帝。
就像是老旧哥特镜头下的暗黑/童话,荏弱女人置身在复古华丽的幻境中,陌生、怪异、又实在美丽,奇特的油画质感呈现出一种荒诞诡谲的美感。
说它是一幅画其实并不贴切,因它并非用任何涂料所作。
细看画面的纹理,丝丝缕缕,像用什么特殊材料编织而成。
姜曼伸手去抚摸上面的纹理,不解问,“这是用的什么材料?看起来很独特。”
“头发。”
她的动作顿住,指尖像是被烫到,倏地收回手。
祁知诚站在她身后,“贴心”地为她讲解:“整幅画的头发取自几百个不同发色的人,而且为了保持发丝完整,保留了一部分的头皮和毛囊。”
姜曼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色变了又变。
这个世界上,不乏又许多特立独行的艺术家喜欢用各种各样奇特的材料,去构建他们的艺术作品,用头发入画也不足为奇。
她知道在欧洲的库特纳霍拉有一座人骨教堂,就是用了一万多具骸骨建造而成。
“怎么不开心?”他明知故问。
“没有。”
“曼曼,你知道的,我喜欢看你收到礼物时惊喜的样子。”
姜曼闭了闭眼。
收拾好情绪,佯装惊喜,轻轻惊叹一声,“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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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吗。”
“喜欢。”
“喜欢怎么不笑。”
她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来。
祁知诚看她一眼,倏忽笑出声来,“难看,”他捏捏她的脸颊,“笑得那么勉强,看来是不喜欢。”
她笑不出来。
她是有病才会对着几百个人的头发和毛囊笑靥如花。
于是她索性不装,收敛笑意,冷冰冰道:“我没有收藏别人头发的癖好。”
祁知诚瞧她一脸认真,眉头还紧紧蹙着,噗嗤笑了。
姜曼面无表情。
“跟你开玩笑的,”他好笑地说,“不是头发,用的是棕榈树的棕毛。给你买岛的时候看到前岛主收藏了这幅画,觉得漂亮就买下来了。”
棕榈树的棕毛是叶鞘上的一种纤维,大多是用来编织各种防雨材料和绳索,将棕毛编织入画她还是第一次见。
姜曼又仔细辨认了一遍,画上纤维坚韧又有弹性,比发丝略粗一些。
确实不像是人的发丝。
她松了一口气。
放下心的同时又不禁恼怒,祁知诚这样的恶趣味她应接不暇。
到底还要吓她几次?
她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生气了?”祁知诚拉住她手腕,重新将她抱回怀里,“你不会当真了吧?”
“只是一个玩笑,”他笑着,“宝贝,我也没有收藏别人头发的癖好。”
他低头想去亲她的脸,被她偏头避开,仍旧不理他。
只不过她的这些反抗在他眼里微不足道,轻而易举又将她抱起坐到了沙发上,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份文件,递到她手里。
“看看这个。”
姜曼狐疑接过,打开。
这是一份启恒集团关于南城二期航空智能产业园的工程签约书。
“南城产业园的项目,我打算交给你爸去做。”
启恒集团在南城的航空智能产业园项目,主导产业是基于人工智能技术打造的通用航空,包括航空零组件、机载系统、数控中心等。
这个项目的特殊之处在于,产业园是与国家航空产业基地直接合作,可以说是政-府项目。
若是姜元实业接下这笔工程,便等同于站稳了在建筑领域的霸主地位。
姜曼垂下头,捏着文件的手指紧了又紧。
他还不知道她准备离婚的事。
如果他知道了,应该也就不会把这个项目给她爸爸了。
祁知诚抬起她的脸,“怎么,开心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迟疑稍许,还是决定说出口,“祁知诚,其实我刚刚就想跟你说,我们——”
剩下的话被打断,他的拇指抵在了她的唇上。
过分深邃的眼眸染了一层深暗的情绪。
“曼曼,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声音低下来,男人脸上颓然的表情一闪而逝。
再抬眼时,又换上了那副轻佻散漫的样子,勾唇笑,“送了你这么多礼物,打算怎么谢我?”
按在她唇上的拇指缓缓碾过唇角,轻轻摩挲了下。
“这样吧,你亲我一下。”
姜曼微睁大眼,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他也不催促,就这么搂着她的腰身,静静等待着。
仿佛只要她不亲,就一直不松手。
姜曼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抬起头,轻轻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他好整以暇看着她,也不动。
姜曼知道他并不满意,压下心中思绪,又重新在他唇上亲了下。
“就这样?”
“……你想怎样。”
她的脸颊红透了。
平时她极少主动,在亲密中一直都是祁知诚占据主导地位,她只需配合。
“我平时是怎么吻你的,你就怎么吻我。”
想到无数个夜晚他是如何在她唇齿辗转吮吻,气息勾缠,姜曼脸上更烫了。
“我不会。”
她撇过头去。
“是不会,还是不想?”
“不会,也不想。”她挣扎了下,“你放开我。”
祁知诚钳制住她的手腕,拉近,声音沉下来,“放开你,然后呢,头也不回地离开我,转头迫不及待就要扑进陈岷的怀抱,是不是?”
怒意瞬间冲上脑门。
姜曼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用力推开他,起身的时候站立不稳,往后趔趄了两步。
她将手里的文件狠狠砸在他身上。
纸张纷纷坠落。
男人垂着眸,岿然不动。
“祁知诚!你又发什么疯!”
她气得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祁知诚已经起身。
他几步上前,不等她后退,大手扣住她的脑后,深深地吻了下来。
3. 第三章
夜色越发深了。
偌大的主卧里,姜曼裹在温暖的被窝里昏昏欲睡,已然累极。
脸上潮红未褪,眼尾也泛着不自然的红。
迷迷糊糊中,她被人从身后抱住,贴上一个温暖的胸膛。
接着,无名指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迷蒙睁眼,只见早上被她遗忘的那枚戒指被重新戴回了手上。
十指相扣,两人的戒环亲密碰撞在一起。
依稀中,祁知诚好像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实在精神不济,闭上眼沉沉睡过去。
这一晚她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做了很多的梦。
以至于一个极轻的吻落在额头的时候,她就醒了。
姜曼费力睁眼,看到祁知诚西装革履已经穿戴齐整,站在她的床边。
窗外的天还是黑色的。
“时间还早。”他俯身替她掖好被子,“再睡会儿。”
“你要走了吗?”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纽约那边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我的团队还在等我,我不能待太久。”
得知他马上要走,姜曼一下子就清醒了,倏而起身,正襟危坐看向他,“等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有什么话都等我回来再说。”
这是他第三次打断她了。
隐隐觉得,他似乎知道了什么。
“前段时间我去见了律师。”姜曼开门见山。
说完,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惊诧的表情。
平淡无波,甚至没问一句她找律师做什么。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他没回答,转身离开。
“祁知诚。”她叫住他的背影。
男人脚步停住,没回头。
“我们离婚吧。”
话音落下,房间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仿佛也在此时停住流动。
短暂的沉默过后,回答她的,是决然的关门声。
“砰”的一声巨响,让她跟着颤了下。
房间再次归于安静,只余她一个人。
姜曼在床上坐了会儿,只觉得身心疲惫,她叹了口气,身体往后倒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淮城的冬天少雨,却格外湿冷,玻璃窗上凝着雾白水汽。
房间里温暖宜人,姜曼不知不觉又睡过去。
冬日夜长,再次醒来时晨光未露,窗外还是一片墨黑色。
姜曼已经没有睡意,索性起床准备去舞团。
昨夜铺满会客厅的玫瑰已经由佣人收拾妥当,只余几枝被修剪整齐插在玻璃瓶里。
姜曼走过去轻轻抚了下花瓣。
“醒了。”
身后突然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
姜曼被吓了一跳,倏地转身。
光线未及之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片阴影里。
他半垂着视线,好像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
姜曼始料未及,心跳仿佛停拍。
“祁知诚?”她缓了缓神,“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去机场了吗?”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微顿。
沙发的矮几上,并排放着两本护照。
一本是祁知诚的,另一本是她的。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祁知诚没有回答,慢条斯理起身,缓缓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
“我改主意了。”他抬眼微笑,“你和我一起去纽约。”
“你……在说什么?”姜曼怀疑自己听错了,“马上就是《堂吉诃德》的首演,我不可能和你去。”
“我已经联系了舞团,A角由替补出演。”
一股寒意从背后沁出,姜曼身体僵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替我辞演了?”
“这段时间你太累了,”祁知诚平静地说,“到纽约之后你就好好休息,省的在家里总是想一些让我听了不高兴的事情。”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把我当什么,是你出行时可以随身携带的一件行李吗?”
姜曼闭了闭眼,强压下怒意,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纽约我不会去的。”
“曼曼,我没有在和你商量。”
“对,你从来都不会和我商量,这三年的婚姻你一直在替我做决定,像打包一件行李一样随意决定我的人生轨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见什么人,甚至于我每天的行程你比我自己还清楚,这样的生活我早就受够了。”
苦涩在胸口膨胀,心脏像是被撕开一个口子,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倾泻而出。
姜曼轻吸口气,眼眶止不住得发酸。
“我早就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更忍受不了有着病态占有欲的你。”
“离婚吧,这段婚姻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
她垂眼自顾自说完,根本没有察觉到男人眼底逐渐加深的阴霾。
祁知诚很轻地一声笑,身上布满阴森的气息。
“我不可能离婚的,曼曼,昨天我就说过了,你是我的妻子,哪怕死后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永远都别想离开。”
他低敛眉眼,手抚在她的脸颊,“这些年你始终对我冷淡,像块捂不热的石头,”食指往下,点在她的胸口,“姜曼,你有没有心啊。”
光亮与阴影交错在男人眉眼间,他的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划过,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我不在乎,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
男人拇指上移,轻轻擦过她眼尾。
“好漂亮的眼睛。”
“要是这双眼睛里只有我就好了。”
“是不是这双眼睛只会喜欢陈岷那种惺惺作态的斯文温柔,如果你喜欢那样的,我也可以。”
“我可以比他更斯文、更体贴。”
“你想要这样的一个丈夫对不对?”
“你告诉我,我可以学,我甚至可以做的比陈岷更好。”
这样卑微又疯狂的言论让姜曼一阵毛骨悚然。
他竟然不惜扭曲自己,模仿其他人,来试图覆盖掉她心中陈岷的影子。
“你真是疯了。”
姜曼摇了摇头,“离婚这件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离婚协议书律师拟定好就会送到你的手中。”
她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轻轻放在了桌上。
随后转身离开。
而祁知诚始终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她的手握在门把的时候,身后的男人终于出声。
“不许走。”
“我要去舞团了。”
“你觉得你出的去吗。”
姜曼握住门把的手渐渐收紧。
他们的别墅处于水域贯穿的湖心,唯一与外界相连的桥梁设有道闸,只要有祁知诚的授意,这道门绝对不会为她打开。
这也是他为她设的笼。
是他以婚姻的名义,亲手送她入笼的。
姜曼停顿稍许,手指重新握住门把,仍是决然推开了那扇门。
祁知诚停在原地没动,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视线落在桌上那枚孤零零的戒环,只觉得十分刺眼。
它本该被戴在纤细白皙的无名指上。
她怎么可以摘下它。
更不该想要逃离他。
祁知诚强行中断思绪,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枚戒指放入贴身的口袋。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内线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通往大门的桥梁。
片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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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熟悉的白色Taycan果然疾驰而来。
隔着距离,他仿佛看到车里的人脸上兴奋的表情,她为马上就要逃离他而憧憬。
真刺眼。
可惜那道金属闸门已经落下。
她逃离不了那道闸门,更别妄想离开他。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白色Taycan在闸门前缓缓停下来,几秒钟后,慢慢地后退。
祁知诚的脸上终于露出愉悦至极的笑容。
看吧。
她还是会回来的。
她会无奈地妥协,或者是愤怒地回来找他理论,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她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突然。
祁知诚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脸色骤然黑沉——
只见那辆Taycan尾灯猛地一亮,车身如离弦之箭,急速撞向了那道金属道闸。
-
淮汇私人医院。
“失忆?”
病房外,祁知诚脸色阴沉,太阳穴青色的血管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应该是脑部受到撞击导致的逆行性遗忘,”主治医生翻看着病历解释,“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四年前,之后的记忆对她来说是空白的。”
祁知诚沉默地听着,身上布满阴森的气息。
“四年前,也就是说,她把我给忘了。”
医生说:“目前来看,是的。”
祁知诚气笑了。
失忆都能恰巧忘记与他认识之后的记忆。
医生继续解释:“丢失的这四年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暂时还不能确定,可能几个月、几年,也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
医生离开后,祁知诚独自在门外站了许久。
玻璃窗内,他的妻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眼神茫然地望着桌上的一小株黄色玛格丽特。
午后阳光和煦,从窗格投落下来,有几缕落在她的脸颊。脸上没有了往日看他时的冰冷疏离,看起来十分乖顺。
这样的姜曼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就如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么美好。
祁知诚在病房门外站了许久,拇指缓慢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环,与此同时,一个疯狂扭曲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疯长。
如果她忘了以前的事,那他们是否就可以重新开始。
他可以以一个她所喜欢的完美丈夫,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个想法如蛆附骨寸寸将他缠绕,以至于他的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深色玻璃窗上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祁知诚尝试着拉扯了一下嘴角。
难看。
虚伪。
让他感到厌恶。
这么恶心的笑容他在陈岷的脸上看到过。
那个男人永远是这么一副淡然斯文的样子,假惺惺的模样让他看了就想划烂他的脸。
祁知诚闭了闭眼,深呼吸一次,对着玻璃再次尝试。
模仿着陈岷的样子,唇角再次扯起弧度,眼神放柔和,一遍又一遍调整脸上每一处肌肉的细微变化。
一次又一次。
他看到玻璃反光里的自己,从最初的僵硬扭曲慢慢变得自然平和。
一个和陈岷一模一样的温柔笑容停留在他的脸上。
他终于满意。
自然界奉行猎食法则,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同一出戏码。
捕食者隐藏自己,等猎物上钩。
人类也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的拟态者,披着伪装的外皮,本质仍是接近、猎取,然后占有。
祁知诚推开病房的门——
“曼曼,你醒了。”
姜曼抬起眼:“……你是?”
他缓缓扯起唇角,谦和得体。
“我是祁知诚,你的丈夫。”
4. 第四章
姜曼靠在床头,看着玻璃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空气被潮湿浸润,是一场磅礴大雨的前兆。
两个小时前,她从昏迷中苏醒。
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
醒来后被马不停蹄地推着去做了一堆的检查,一系列检查过后,医生告诉她除了脑震荡以及一些软组织损伤外,没有其他问题。
唯独缺失了将近四年的记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四年前,她只有十九岁,是ABT(美国芭蕾舞剧院)的一名舞蹈演员。
她四岁接触足尖舞,十七岁舞蹈学院附中毕业后便进入世界顶级芭蕾舞团之一的ABT,成为一名职业舞者。
印象里,她还在为几天后在林肯中心的演出加紧练习,还准备下班后去附近的那家格鲁吉亚餐厅,吃她最喜欢的船型奶酪饼。
可现实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年,她已经二十三岁。
这里也不是美国纽约,而是中国淮城。
失忆后的她第一时间给姜母打去了电话,从姜母口中得知,一年前她从ABT离职回国内发展,现在是淮城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
并且,她结婚了。
对方是淮城的顶级豪门,也是启恒集团目前绝对的掌权者。
哪怕她从不涉足商圈,也在各种财经新闻的商版头条和父亲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祁知诚这个名字。
三十岁,年轻有为。
他扺掌启恒后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了多个行业的整合,旗下控股的上市公司市值庞大到难以预估,纵使是在商界浮沉二十余载的姜父,也需要仰其鼻息。
姜曼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样的大佬产生交集。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抬眼望去,不由怔住。
男人窄腰劲瘦,裁剪利落的西装笔直妥帖,只一眼便能看出质感极佳。
细框金丝边眼镜衬得他尤其斯文,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目光温和,脸上带着浅淡微笑,不由让人觉得亲近。
“曼曼,你醒了。”
“你是……”
“我是祁知诚,你的丈夫。”
姜曼脑海中短暂空白了一瞬。
丈夫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作何表达,她嘴唇翕动,下意识朝他点了点头,“……您好。”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头笑了。
他边笑边摇头,走到床边,那声笑带了点亲昵。
“曼曼,”他像是无奈,“对自己的丈夫说‘您好’?看来你是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俯身,自然地将一个靠枕垫在她腰后,“你对我这样礼貌让我有些不适应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之间没必要这么生分,更不用叫我‘您’。”
姜曼仍处于宕机状态。
被子下的手指轻轻收拢,有些窘迫。
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的老公,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没关系。”男人温和地说,“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一点点把以前的记忆找回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戒指,“还记得这个吗?”
姜曼怔怔看着。
他把戒指放回她手中,“你车祸的时候掉落的,现在物归原主。”
这枚戒指是独特的双轨结构,外轨镶嵌着一圈极细的微缩齿轮,每一处齿尖和凹槽都精密无比,可见制作繁复。
姜曼不由赞叹:“好特别的设计。”
祁知诚抬起手,露出佩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是我们的婚戒,当时选定这枚戒指的时候你就很喜欢它的设计,它的巧妙之处在于,当两枚戒指相遇,它们便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他低头,缓缓转动戒环,“每一个凸起的齿痕,都能精准落入另一枚戒指的凹槽之中,密不可分。”
“曼曼,就像我和你一样。”
姜曼注意到戒指内圈刻着一句法语。
Ne jamais lacher.
永不放手。
她心底升起一股异样。
好沉重的誓言。
“我帮你带上。”
祁知诚自然地伸手想去牵她的手。
姜曼下意识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姜曼说:“抱歉……我不太习惯。”
祁知诚收回手,后退半步,给她适当的距离感:“曼曼,不用跟我说抱歉。我知道现在的我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我完全理解,我们可以慢慢来。”
“谢谢。”
姜曼没有将戒指戴回,她无所适从,根本无法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受已经结婚的事实,也不会让她有这枚戒指归属于她的实感。
祁知诚对她表出现极大的包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关切询问她的身体,并叫来了餐点。
餐车上陈列着几件精美的羹汤和沙拉。
他告诉她,都是以前她喜欢吃的。
姜曼兴致缺缺,感慨四年来她连口味也变了不少,只取了一小碗扇贝鸡丝粥。
祁知诚:“医生说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后也许你会想起什么。”
家。
她和这个陌生男人的家么。
巨大的信息量与记忆的空缺形成了强烈的撕扯感,正舀起一勺粥的姜曼微微顿了一下,几滴粥液滴落在手背上。
祁知诚下意识伸手,却在触及前及时停住。
手指在半空中收拢。
他收回手,从旁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始终与她保持着不会让人感到不适的社交距离。
“到家后会有专门的医护团队定期过来护理,你只需要好好修养。”
姜曼没说话,现在的她思绪很乱,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想你现在应该想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祁知诚将纸巾盒放在她身侧,替她整理好被子,“好好休息。”
-
连续两日的滂沱大雨,让空气变得格外潮湿。
姜曼出院当天,雨势依旧未收。
宾利车内隔音很好,密集雨点砸在车顶,只听得到沉闷声响。
汽车缓缓停下,姜曼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景致,一栋陌生的庭院别墅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祁知诚推门下车,早已等候在门廊的佣人立即撑开伞,快步迎上。
他并未将伞交给佣人。
他接过伞柄,来到姜曼这侧,拉开车门。
“雨很大,路面有积水。”他朝她摊开掌心,“不介意的话,可以扶着我。”
轻微脑震荡让她时常会有晕眩感,姜曼迟疑稍许,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几乎是立刻,他的手指收拢,回握住她的。
男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姜曼借着他的力,俯身下车。
同一时间,那柄巨大的黑伞完全倾斜在她这边。
他的分寸感把握十分妥当,在姜曼站稳后,便松开了她的手,不过多停留。
“这里是颂园。”
“这边很安静,没什么车来车往,很适合你恢复修养。”
眼前的别墅白墙黛瓦,庭院内草木花卉错落有致,门廊两旁水系环绕,是仿徽派的建筑风格。
从车边到门廊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姜曼走得小心翼翼,来到门廊后,随行的佣人立马从祁知诚手中接过伞。
“来,我带你看看我们的家。”
姜曼跟着祁知诚进门,室内延续了外部徽派建筑的素雅,整个别墅都是大面积的纯白。
“这张羊毛毯是你在布鲁克林的冬日集市上购入的,你很喜欢,平时我们会在这张沙发上,一起盖着毛毯看书,聊天。”
姜曼怔怔听着,又跟着他走到开放式中岛。
祁知诚走在前面。
“以前你总是抱怨中岛台面太高,操作不便,说想要换个低一点的。”
“我还会做饭?”
姜曼惊讶,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来不会下厨。
祁知诚停下脚步转身,笑了笑,“不常做,只是偶尔会烤一些曲奇饼干给我吃。”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
他指指楼上,“三楼有你的练舞室,要去看看么?”
“好。”
练舞室是一样的纯白,整面墙的落地镜,还有她熟悉的把杆。
姜曼环视这个白色的空间,手指轻轻抚过把杆,想不起任何一个自己在这里起舞的画面。
她颓然垂下目光。
视线落在干净如新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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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经常在这里跳舞吗?”她抬头,困惑地看向祁知诚,“可是为什么这个地板上没有划痕?如果我经常在这里练舞,我的足尖鞋会在地板上留下一些印记才对……”
祁知诚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他从容走到她身边,环视了一圈这间尖布置精美的舞室,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你确实不常在这里跳舞。”
“平时你喜欢在舞团排练厅练舞,你说在那里可以听到其他舞者的脚步声,和他们一起流汗,你喜欢那里的氛围。”
他摊了摊手,像是无奈,“你之前就跟我抱怨说这里像个漂亮的陈列馆,”他适时结束话题,“我带你去看看卧室吧,你也累了,可以在那里睡一会儿。”
电梯轿厢四壁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气氛安静,密闭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时细微的嗡鸣。
姜曼看着镜中男人的倒影,他身形挺拔修长,深灰色西装勾勒出他优越的肩线,镜片后的眉眼明明是凌厉冷硬的,但望向她时总带着温和的笑,整个人介于温润与冷洌之间让人看不透。
祁知诚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稍稍垂眼,与镜中的她四目相对。
“怎么了?”他笑着问她。
“祁先生。”
“祁先生?”他轻哂,“结婚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叫我。”
“那我平时会怎么称呼你?”
“老公。”
姜曼一时语塞。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问道,“我们以前,感情很好吗?”
“当然。”
叮得一声。
电梯门开了。
“外人都很羡慕我们的感情。”他迈步走出电梯,“每个夜晚,我们都会在这间卧室里相拥而眠。”
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
整个主卧面积很大,开放式的布局,衣帽间大到占据了整面墙,内部按照色系挂满当季服饰。中央岛台的玻璃柜里放着各式珠宝。
休息区摆放着皮质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有一张相框。
照片中的两个人亲密依偎在一起。
是他们的婚纱照。
姜曼看到自己靠在男人的怀里,唇边是浅淡温柔的笑意。
看起来十分幸福。
姜曼移开目光,环视了一圈,只觉得陌生。
祁知诚介绍:“卧室在里面,你可以休息一下。”
姜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磨砂玻璃隔断后方,隐约可见深色床具的轮廓。
——那是一个很私密的空间。
“我带你过去看看吧。”
“等等。”姜曼叫住他。
祁知诚转头侧身,“怎么了。”
“还有没有其他房间。”
“对这间卧室不满意吗?”
“不是,这里很好,只是……”姜曼轻轻吸了口气,“虽然我们是夫妻,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对于我是完全陌生的,我没有办法做到和一个陌生人同睡一个房间。”
祁知诚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脸上的温和笑容短暂停止了一秒。
手指在口袋里收拢,握紧。
他僵硬地扯了下唇角,重新调整好微笑的弧度,让它尽量看起来完美。
“没关系。”
“曼曼,我完全理解。”
“我会完全尊重你的节奏。”
“不过,你不需要换房间,这间主卧的视野、阳光都是最舒适的,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我去别的房间。”
他走到主控制面板前,按下开关,窗帘缓缓合拢,房间内的光线变得柔和,“现在,好好休息吧。”
姜曼没想到他会如此尊重她的意愿,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原本忐忑的心被抚平了些,对眼前这个陌生的丈夫生出一丝好感。
“谢谢。”她朝他笑了下。
“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他表现地无比通情达理,主动退出房间,“做个好梦。”
“嗯。”
姜曼点点头,在他温和的注视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落下。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祁知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5. 第五章
姜曼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头脑一片混沌。
她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会儿,消化了下这几天戏剧般的经历。
床头柜放着一部崭新的手机。
原来的手机在车祸中彻底报废,新换的手机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她无法从过往的记录里找到些有用的讯息。
她伸手去拿。
开机,解锁,打开微信。
随即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提示涌了出来,挤满了通知栏。
逐一点开后,是清一色的关心慰问,其中不乏还有各奢侈品公司SA发来的最新系列lookbook。
【姜姐,听说你出车祸了,还好吗?】
【小曼曼,出院了吗?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看看你呀。】
【亲爱的,这季的新品刚到店,主推的冰川鳄鱼皮手袋,需要为您预留细看吗?】
【祁太太,商会晚宴的邀请函发您邮箱了,期待您和祁先生的到来。】
……
手机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亲昵的,或是职业的,而这些名字背后的人际关系过往交集她一无所知。
她往下滑动屏幕,备注的名字大多都不认识。
这时,一条新消息恰好弹了出来。
是一个四人小群。
安娜:【曼宝,听说你已经出院了?担心死我啦。】
琳琳:【我们都超级担心你!恢复得还可以吗?】
妮可:【这周末的插花课你来吗?】
妮可:【我们聚一聚呀,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聊呢。】
这些人,是她的朋友吗?
姜曼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依旧是一片空白。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姜曼起床下楼,一楼餐厅内,佣人已经准备好早餐。
餐桌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式餐点。
她走近,立马有佣人为她拉开座椅,展开餐巾,接着又为她拿来刚煮好的咖啡。
“那个,他呢?”
姜曼叫住正欲退开的佣人。
“太太,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
“哦。”姜曼点头,“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佣人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先生没说具体时间,需要我现在联系先生吗?”
“不用不用。”姜曼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
“先生出门前特意嘱咐过,让您好好休息,如果您有需要,让我带您熟悉一下这里。”
“嗯。”
午后,姜曼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别墅,不知不觉来到厨房。
料理台上摆放着各种厨具,她走到烤箱前,想起祁知诚跟她说过,她会做曲奇饼干。
闲在家里太过无聊,姜曼索性系上围裙,准备试试看做饼干。
“太太,需要帮忙吗?”
“我自己来就行。”
黄油、面粉、糖,这些材料冰箱里都很齐全,照着手机上的食谱,加入融化后的巧克力。
一顿忙活过后,制作完成。
意料之外的,成品看起来很不错。
黄昏时分,祁知诚回到颂园。
正靠在沙发躺椅上看书的姜曼听到声响,下意识站起身,看到祁知诚走进来,臂弯里搭着一件西装外套。
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姜曼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尴尬地扯了下嘴角,对他礼貌性地笑了下:“你回来啦。”
“嗯。推了两个会。”
祁知诚走近,把西服放在沙发扶手,看向她,“佣人说你在找我。”
姜曼愣了一下。
“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
“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还好,只是还是想不起来什么。”她突然想起自己做好的曲奇饼干,顺口问了句,“对了,我做了巧克力曲奇饼干,你要吃吗?”
正在解领带的祁知诚动作蓦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松开,心跳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这样带着浓重生活气息的相处方式,似乎从未有过。
像所有普通的恩爱的夫妻那般,闲聊人间烟火气的琐碎,平淡温馨。
他的妻子,亲手做了饼干。
是她特意做给他吃的。
一股难以抑制兴奋在心中翻涌,喉结压抑地滚了滚,祁知诚保持表面平静,“好。”
餐厅内灯光暖黄。
祁知诚坐在餐桌前,目光越过中岛台,始终追随着姜曼的身影。
他看到她在里面翻翻找找,特意找了个漂亮的小盘子来装那些饼干。
“尝尝看?”
姜曼捧着一小盘曲奇,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的餐椅坐下来,“我不记得怎么做曲奇饼干了,我是按照网上的教程做的。”
祁知诚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姜曼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祁知诚微笑称赞:“很好吃。”
他慢条斯理吃着曲奇饼干,察觉到旁边的姜曼情绪不高:“怎么了,今天在家不开心?”
“没有。”姜曼摇头,“我手机里有一个叫妮可的人,你认识吗?是我以前的朋友吗?”
“是听你提起过,以前你们偶尔会聚在一起喝下午茶。”
“她约我周末去插花。”
“你想去么?”
“我不知道。”她双手撑着下巴,轻轻叹气,“和一群我应该认识却毫无印象的人一起插花聊天,应该会很尴尬吧。”
“那就不去。”祁知诚微微一笑,“而且你现在需要静养。”
“可是,我想着也许接触一些以前熟悉的人和事,能帮我快点想起来什么。”
现在的她急需和现在的这个世界建立联系,去重新认识那些本该熟悉的人。
也许第一步可以从这次的插花课开始。
祁知诚:“看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需要我陪你去么。”
姜曼拒绝了:“不用,我想自己试试。”
祁知诚未置一词,微笑同意:“好。”
姜曼正思忖着周末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见那些人,随着目光下移,突然注意到祁知诚衬衫领口上方,脖颈侧面突然冒出来一小片不正常的红痕,边缘还有些微肿。
“你的脖子……”她忍不住倾身凑过去,指尖虚指了一下那个位置,“这里怎么了?红了一块。”
祁知诚不甚在意,抬手轻碰了下那块皮肤,“没事,只是巧克力过敏。”
“你对巧克力过敏?”
“一点小反应,过会吃药就行。”
姜曼脸色微变,看到他还在拿着饼干往嘴里送,想也没想就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别吃了!”
男人的手腕精干有力,腕骨轮廓分明,与她的纤细柔软完全不同,皮肤紧贴传来干燥灼热的温度。
祁知诚也在此时抬眼,目光相撞。
两人离得极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蓦地,姜曼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她匆匆起身,不自在地撇过头去,“……我去给你倒杯水。”
祁知诚端坐于桌前一动不动,目光紧盯着她的背影。
手掌盖在她刚在抓握过的腕处。
如果姜曼在此刻回头,就会看到他眼里痴迷的兴奋和疯狂。
-
周末的插花课姜曼如期赴约。
地点在一家私人艺术画廊,经过改造后的独栋小洋房风雅别致,庭院内树藤垂落,与墨绿色的窗棂相映成趣。
姜曼提前在网上搜索过,据说这里是专为名流太太们开设的私人花道课堂,一周只开设一次,一次最多只接待六名客人。
为了熟悉环境,她特意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约定地点,本以为里面空无一人,却没想到其他人早已等候在这里,来得竟比她还要早。
一见到她,几个衣着精致的女人立马迎了上来。
“曼宝!你可算来了!”
“哎呀,我们的曼宝气色看起来真好,你这条裙子是今年巴黎秀场那件吧,这个颜色真适合你!”
“这种骆马绒的面料,我以为穿上会显得臃肿,没想到你穿着看起来好轻盈呀,特别有气质!”
不多时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包围了她,挂着热络的笑容,言辞之间充满了熟稔关切。
过分饱满的热情让姜曼一时间无所适从。
许是看到她的怔忡,她们这才反应过来她因车祸失忆,已经全然不记得她们,又十分热络地自我介绍了一番。
她们一边跟她寒暄,一边带她走到花厅。
靠墙的中古边柜,陈列着不同流派的花器,墙上挂着写意油画。
教室中央有一张长桌,上面已经摆好今天所需要用到的花材。
桌上满是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给人一种已是春天的幻觉。
入座后,姜曼跟着老师学习修剪花枝,几个人时不时跟她闲聊。
“你在家休养,我们作为你的好闺蜜超想来看看你的,但是祁先生说你需要静养谢绝了一切探视,我们也怕会打扰到你休息……”
“忘记了一些事情也不要紧,我们以后可以经常约出来玩呀,就当重新认识了嘛。”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了一阵,妮可将一枝郁金香轻轻推到她面前,言语中带着一丝讨好。
“曼宝,听说启恒旗下正在招标新的智能系统?你说巧不巧,我家先生手头正好有个安防系统下月就要验收了……”
姜曼正在修剪花枝,握着剪刀的手微微一顿,“我不太清楚他工作上的事。”
妮可言语恳切:“曼宝,你就帮我提一句,好不好?真的就一句,成不成都没关系。”
姜曼低头摆弄花卉,不知道怎么拒绝,随口应了声好。
一时间,花厅里安静了须臾。
场上几个名媛太太无声地交流了下眼神,紧接着,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向她示好,顺带附加她们的请求。
“亲爱的,我们集团刚中标了淮西自贸港的物流园,这是个优质项目,如果祁总愿意参与投资,这个项目的回报率会非常高的……”
“曼宝,还有我们高意的那个新能源项目……”
耳边的声音还在不停环绕,姜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了几句,喉咙里如咽鱼刺。
此时的她才恍惚反应过来,这些环绕着她的热情,大都是因为她“祁太太”这个头衔。
这场插花课的后半程她意兴阑珊,在花器里随意摆弄了几下花枝的角度,便匆忙完成了一组极简的插花。
“哎呀,曼曼,你摆放的这枝白山茶好特别呀,真好看。”
“是呀,不像我们,怎么摆都摆不出你这种感觉。”
姜曼看了眼自己跟前东倒西歪,没什么美感的插花作品,略显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没作过多的寒暄,她拒绝了塑料闺蜜的茶歇邀请,在一片“好好休息”“下次再约”的关切声中,离开了小洋房。
黑色埃尔法已经提前等在门口,电动侧滑门缓缓打开。
她正准备上车,动作却突然停住。
车内幽暗的光线下,祁知诚正坐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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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他合上手中的笔记本,侧头看向她。
对他的突然出现姜曼很惊讶,她局促地“嗯”了声,弯腰上车。
车门轻轻关上,隔绝出一个静谧的空间。
“怎么样?”他随意地问,“还适应吗?”
“还好……”姜曼不想再提这场虚假的闺蜜聚会,转头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担心你,怕你一个人不适应。”
姜曼整个人恹恹的,“我没事。”
“下午有个局,几个生意上的伙伴约我去马场,一起去吧。”
“我也去吗?”
“你以前相熟的几个太太也会去,你去了可以和她们聊聊天。”
她犹豫了一下。
思索两秒,仍然抱着一丝期待,点了点头。
车辆缓缓汇入车流,行驶了一段路程后,渐渐远离了城市的喧嚣,窗外景色从摩天大楼变成树木丛荫。
不多时,汽车在一家私人马场停下。
马场的主人早已等候在门口迎接。
一身休闲骑装的男人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容,亲自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祁总,你可算到了,就等你来了。”
祁知诚与男人握手,“路上有点堵,劳各位久等。”
男人又转向姜曼,躬身微笑,“祁太太,好久不见了。”
姜曼不认识,只能微微颔首,“您好。”
男人在前面引路,一边向两人介绍他的马场又做了什么改动,新得了哪些好马匹。
来到跑马场,其余人也陆续围了过来,将她和祁知诚簇拥在中心。
祁知诚一一与他们握手,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
短暂寒暄过后,祁知诚低头,在姜曼耳边说,“林太太她们在花园露台那边,你去坐坐,我谈完事就来接你。”
姜曼点点头,摆渡车随时等候在旁,她弯腰上车,车子沿着小道缓缓驶离,她吹着微风望着马场护理得当的绿茵草坪。
这样的私人马场每年的管理费用,足以在淮城的市中心买下一套顶级公寓。
白色露台上,几位太太正坐在蕾丝遮阳伞下闲聊,手边是一整套洛可可风茶具,桌上摆着点心架和马卡龙。
“祁太太来了呀,来来来,快坐。”林太太起身相迎,精致的套裙勾勒出她保持苛刻的身材。
“快来快来,来尝尝这新到的伯爵茶……”
几个太太簇拥着她,十分自然地就把她领到茶桌主位,俨然以前她是这个圈子里的中心。
花园这边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跑马场。
她看到远处的祁知诚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骑装,坐在马匹上奔驰,而他的周围始终围绕着不少人。
姜曼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视线转了一圈,场上的几个太太各个都妆容精致,时刻保持优雅,微风丝毫吹不乱她们的裙摆。
祁知诚说这些人她都认识,可是现在的她的确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茶桌上气氛热络,浅笑言言,几个太太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
“现在的花真难伺候,我家温室里植的那几枝蝴蝶兰,每天的护理费打水漂似的往里扔,到现在花苞都没见一个。”
众人轻笑,“也就你老公宠着你,非要逆着季节在冬天种蝴蝶兰,可不白费功夫嘛。”
“哎呀,你这镯子真好看,新买的吧?”
“上周我老公在苏富比给我拍的,成色还行,就是款式老气了点,我家那位真是一点都不懂我的喜好。”
“我家那位也是,上周他出差回来,居然给我带了只限量版的康康,他都不知道我最近只背凯莉了。”
说到这里,她自然地把话题转向姜曼,“还是祁总最贴心,听说上个月巴黎高定周,祁总怕你工作忙抽不开身,特意派私飞让设计师来家里量身的吧?”
王太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她,她立马会意,想起来姜曼失忆的事情,于是插科打诨聊了些别的,没再提以前的事。
姜曼笑了笑,没搭话。
她自然听得出她们言语中的攀比,这些看似烦恼的抱怨,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炫耀。
耳边的那些娇嗔还在继续,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汤,神思游离在外。
日落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
“曼曼。”
低沉男声在身后响起。
姜曼回头,见祁知诚已经换上了休闲装,想来已经结束。
这一刻,她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和几个太太道了别,结束了这场如坐针毡的下午茶。
回程途中,姜曼始终提不起精神,上车后便闭眼靠在座椅休息。
车内烘着暖气,祁知诚拿过一张羊毛毯,盖在她的腿上。
“今天怎么样,开心吗?”
姜曼扯过那张羊毛毯,拉高至下巴,将自己大半个身体都缩在了里面。
“还好……就是,有点累。”
这样毫无意义的社交让她精疲力尽,比她跳完一整场演出还要疲惫。
他温柔注视她:“第一次难免不适应,下次可以多约她们喝喝下午茶,慢慢就好了。”
“以后再说吧。”姜曼情绪低落下来,“暂时不想聚了。”
她往毛毯里更深地蜷了蜷,低声说:“我想回家了。”
男人眼神微动,好半晌,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回家?”
“嗯。”姜曼疑惑抬眸,见他目光专注落在自己脸上,“……怎么了?”
心头某处柔软仿佛塌陷下去,他唇边扬起笑意,声音也跟着低柔下来。
“好啊,那我们回家。”
6. 第六章
姜曼推掉了所有下午茶邀约,社交场上的虚与委蛇让她倍感疲倦,还不如选择独自待在颂园来得轻松自在。
修养身体的日子里,烤箱成了她每天会倒腾的大玩具。
每天午后,她都会制作不同口味的曲奇饼干。
而祁知诚是这些实验品唯一的鉴赏者,无论多晚回家,他都会认真品尝她留下的饼干。
除了做饼干消遣时间,姜曼还会去别墅里的私人视听室看剧。
丢失了四年记忆之后,她发现自己以前苦苦追了五年的美剧居然已经完结。
最终季延续了前几季的高水准,剧情精彩紧迫,占据整面墙的巨幕和环绕立体声观看体感极佳,以至于祁知诚进来时姜曼还沉浸在剧情里。
直到旁边的沙发微微下陷,她才注意到他。
两人分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边界感。
“还不睡么?”
“嗯……不困。”姜曼调整了一下坐姿,“你忙完了?”
“刚结束,待会儿还有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姜曼知道祁知诚这段时间应该很忙,有时清晨两人一起吃早餐时,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疲倦。
“你也要注意休息。”
祁知诚温和笑起来:“谢谢曼曼的关心。”
见他一副十分愉悦的样子,姜曼耳尖稍热。
自己也没怎么关心他,只不过礼貌性地跟他说了句注意休息而已。
她转过头去,看向大屏幕,生硬地转移话题,“埃里克不会就这样下线了吧。”
“不会。”祁知诚简单阐述,“他被组织所救,后面还会出现。”
“你看过?”
“嗯,以前陪你看过一遍。”
姜曼哑然。
这种悬疑剧看得就是层层递进,悬念丛生的紧张感。如果看过一遍,知道幕后凶手是谁,再看只会觉得索然无味。
“你都知道结局了,再看一遍不觉得无聊吗?”
“只要是和你一起,故事的内容并不重要。”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假装自己很忙,姜曼没回应他,不自在地低头整理身上的绒毯,答非所问道:“这里的立体声效果挺好的……”
祁知诚笑了一下,视线重新看向屏幕,没再说话。
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空间里,微妙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流淌。
一集结束,片尾曲响起。
“曼曼。”
“嗯?”姜曼转头看向他。
“纽约那边的项目,拖得有点久了。”他平静开口,屏幕的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团队的人一直在等我,我需要回去一趟,可能需要几周的时间。”
“嗯。”她点头。
他看着她,像是不放心。
姜曼说:“不用担心我,除了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我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祁知诚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任何需要,直接告诉助理,也可以联系我,电话我不一定能接到,可以给我发消息。”
屏幕上,已经自动跳转到下一集,姜曼轻轻应了声。
时间慢慢流逝。
又一集结束,进入片尾曲,英文字母在画面中滚动。
祁知诚侧过头,旁边的姜曼已经睡着。
她蜷在宽大的沙发里,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怀里还抱着一个羊绒抱枕。
他倾身靠近,替她盖好滑落至腰际的绒毯。
他静静地看着她安稳的睡颜。
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栖息在他为她筑起的巢里。
-
祁知诚走后的一个月,姜曼在颂园的生活照旧,阅读看剧,练舞拉伸,闲时还会做做饼干。
只不过那些曲奇饼干没了品尝者,只好把它们都装起来放进玻璃罐。
渐渐地,收纳架也快被罐子填满。
这天下午,姜曼收到了来自淮城芭蕾舞团的一封请柬。
邮件中邀请她参加淮芭秋季演出季的闭幕晚宴。
淮城芭蕾舞团是全国顶尖的芭蕾舞团,每年都有不少优秀的舞剧产出,在国际舞蹈界都享受盛誉。
而现在的她,正是淮芭的首席。
周末的淮城油画院静静伫立在暮色中,宴会厅内衣香鬓影,古典纯音乐缓慢流淌,侍者在人群中无声穿梭。
水晶吊灯下,几个舞者聚在一起闲聊。
“你们说,姜首席今晚会来吗?”
“她来做什么?往年有哪一次演出季的晚宴她来了?”身着鱼尾裙的女舞者翻了个白眼,“这种场合,说白了,不就是你我这样的人陪着笑脸,展示价值,好让那些老板们开开心心掏钱投资么,人家姜首席根本就不需要好吧。”
“说的也是,她身后那位,手指缝里稍微漏一点,就够我们舞团运转大半年了。”
“哎,听说她车祸后撞到脑袋失忆了,是不是真的啊?”
“你可别再说了,顾总监可是特意交代了不让我们提……”
与此同时,油画院另一端的私人休息室里,是另一番静谧景象。
姜曼坐在梳妆镜前,身后的化妆师正在为她打理长发。
“曼姐,您的发质真好。”化妆师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语气里带着不着痕迹的恭维,“我打理过那么多明星模特的头发,也很少见到有您这样的。”
姜曼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长而卷的头发铺在身后。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自己差距很大,下巴更加尖细,眉眼更加妩媚,多了不少以前所没有的成熟韵味。
化妆师正要将一缕头发绕上卷发棒,姜曼抬手,轻轻挡开了。
“可以了,就这样吧。”
姜曼起身,走出休息室,前往宴会厅的途中,不少陌生的面孔看到她时,都略显惊讶,一个个都微微颔首跟她打招呼。
“曼姐。”
“姜首席。”
“曼姐。”
……
连接主厅的长廊铺设着复古柔软的地毯,高跟鞋踩在上面无声无息。
一位气质儒雅年近五十的男士迎面走来,他快步上前,微笑关切。
“小姜,身体都恢复了吗,大家都很惦记你。”
在参加晚宴之前,姜曼提前查阅了舞团资料,认出他就是淮芭的艺术总监顾严。
“顾总监。”她回以微笑,“恢复得差不多了。”
顾总监笑容加深,视线自然地向她身后望去,“祁先生呢,今晚没陪你一起来吗?”
“他出差了。”姜曼说,“在纽约。”
闻言,顾总监眼中的那抹殷切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但面上未显,“啊,这么远……那想来今晚是来不了了。”
随即,他又补充说道,“没事没事,你能来,我们也很高兴。”
他侧身让开道路,“你先去宴会厅,我去接一下几位投资商。”
姜曼点点头,“您忙。”
推开宴会厅的门,里面人头攒动,流光溢彩。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许多人都有片刻的怔愣。
很快,一群人热情包围了她。
“曼姐!没想到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曼姐曼姐,能看到你来真好呀,这段日子你不在,我们都可想你了,感觉排练厅都空了不少……”
姜曼从容回应,将眼前的一张张脸和舞团资料卡上的照片一一对应。
一阵接一阵的寒暄应接不暇,她接机寻了个由头离开人群,短暂透了口气。
餐台前精致摆放着格式点心,另一侧吧台陈设着香槟区和红酒区。
姜曼独自站在台前取食,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女声。
“姜曼,病好了?”
她转身,眼前是一位身穿红色礼裙的漂亮女人,极细的高跟鞋衬得她小腿修长笔直。
她认出是舞团的另一位首席,徐亦宁。
比她稍长几岁,资历也比她多几年。
徐亦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看来车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祁太太。”
说话时,她刻意加重了“祁太太”三个字。
“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光彩动人。”
姜曼听出她言语中的不善,得体地回以微笑,“你也一样,徐首席。”
“不是失忆了吗,还能认得我啊。”她在姜曼身后的餐台上挑选沙拉,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那你还记得你以前跳舞的样子吗?”
姜曼疑惑回头。
徐亦宁挑选完毕,从姜曼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香风。
离开时,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
“以前的你每一次登台,都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除了技术在线,毫无看点。”
-
晚宴悄然开始,人们一一入座。
姜曼被安排在一张视野极佳的主桌,正对舞台。
她的左边坐着舞团的艺术总监顾严,而她的右边,空着一个座位。
尽管这个座位的主人未能到场,侍者依然在那个空位前,摆放着一整套完成的餐具。
宴会的开场是各个舞者的舞蹈展示,每一个旋转跳跃间都展现出舞团极其苛刻的专业水准。
不多时,淮芭团长兼艺术总监顾严上台致词。
他热情洋溢地感谢了各方支持,并回顾本次演出季取得的成果。
大屏幕上播放着本季的总结视频,里面甚至有姜曼的演出片段。
屏幕中演绎的是非常经典的《绿宝石》西西里女变奏。
她静静凝望着屏幕中陌生的自己,突然就明白了徐亦宁留下的那句话。
她的每一个旋转跳跃都几乎完美,但是却看不到对角色的感情。
和单纯的炫技不同,只是机械性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像在完成一个任务,俨然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舞者。
姜曼觉得胸口沉闷,起身离席。
她在盥洗室的隔间呆了几分钟,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后,正要推门而出,外面传来的谈笑声让她动作停住。
“你说,咱们姜首席就是命好啊。”
“想跳就跳想休息就休息,任性得很。”
“谁让人家嫁的好呢,背后有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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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给她撑腰,哪像我们什么靠山都没有,想要什角色都要靠自己努力争取。”
“嫁的好也是本事,毕竟咱们就是跳断腿也买不起她耳垂上那对珍珠。”
“你说,她就乖乖当大佬的金丝雀不好嘛,拗什么事业女强人人设呢。”
“哎你别说,今天祁先生没来,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真就像个花瓶。”
“她不是车祸受伤了吗,下季度演出季总监不会还把女主角给她跳吧。”
“到时候她可别把新剧目跳成康复训练了。”
“哈哈哈笑死我了。”
两人一阵轻笑。
隔间内,姜曼站在原地,手指在门把上握紧。
再次来到会场的时候,晚宴已经进入自由交际时段。
灯光暗下来,会场周遭光线变得柔和,乐池中,乐队开始演奏。
场上的人三三两两步入舞池,舞团高层带领着几个舞者周旋于赞助商和评论家之间。
这样的场合本质上就是一种资源的置换,下一季的赞助额度,某个角色的归属,都在看似随意的碰杯中达成初步意向。
“这位是我们舞团的首席,姜曼。”顾严向投资人介绍,接着,轻描淡写地补充,“她也是启恒祁总的夫人。”
每当这时,投资人的眼神就会多了几分审视,脸上的笑容加深,连握手也变得格外用力而持久。
“原来是祁太太。”
“祁太太果然气质出众。”
“祁总近来可好?”
他们对她的称呼从姜舞者变成祁太太,话题也从芭蕾跳转到对祁知诚的问候。
这场晚宴上,舞者们一个个被贴上标签,展示到投资者的面前,这些商人们像审视一件商品一样,评估着她们的市场价值。
而她身上祁太太的标签,无疑是最值钱的商品。
-
姜曼回到颂园的时候夜色渐浓,她踢掉高跟鞋,顾不上换下礼裙便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躺在柔软的沙发,脑海中不断跳出盥洗室里同事对她的议论。
她拿出手机,在微博上搜索了自己的名字。
率先弹出来的是她跳的黑天鹅奥吉利亚独舞变奏视频。
点开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几个高赞评论已经被顶到了好几千。
【姜曼怎么还在淮芭蹦跶呢,无语子】
【大家没发现后面几圈都偏轴了嘛?明显歪了且不稳,淮芭首席就这个水平吗】
【大胆,敢质疑我们的宇宙首席,不要命了?】
【笑死,32圈都转不下来的溜达鸡】
【谁还记得她当年封神的大跳,可是无人能及,不过她的花期也太短了吧】
【正准备买票,谁能告诉我姜曼是哪几场啊,我好避雷】
……
姜曼往下看评论,心一点点冷下来,脸色越来越黑。
气到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十七岁附中毕业进入ABT,仅用两年时间就坐到主演的位置,职业生涯里拿奖无数,芭蕾大师赞她是为芭蕾而生的舞者,天生就该住在八音盒里翩翩起舞。
她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真如网友说的那样不堪。
失忆的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她真的在结婚后便耽于享乐,悠哉做起豪门阔太太而荒废了跳舞?
她执着地在评论区一条条翻看评论,试图找到点过去的信息,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羊毛毯,佣人正在调暗灯光。
“太太,你醒了。”佣人说,“祁先生回来了,看到您睡着了,就没有打扰。”
他回来了?
看来纽约那边的工作应该已经忙完了。
“知道了。”
姜曼起身,准备回卧室睡觉。
她倦意正浓,迷迷糊糊地走在二楼回廊。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冷色调的书房。
祁知诚站在黑色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显然是刚下飞机不久,身上有风尘仆仆的倦感。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机贴在耳边。
正在和某个人通电话。
意识到走错房间的姜曼正要退出去,男人冰冷的声音却让她脚步滞住。
冷漠、疯狂。
就像是变了个人。
“跳楼?”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讥讽,“华尔街哪天不跳几个,要是每个失败者都值得同情,那纽约的大楼里早就没人办公了。”
祁知诚漫不经心地扯松领带,“告诉他,与其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不如去查查他还有哪些资产可以抵押。”
电话那头似乎在焦急地进行劝说。
“听好了,”他冷下声音,“我不管他是要跳楼还是要上吊,明天九点前,我要看到他已经乖乖签好字。如果他死了,就让他的继承人接着签。”
说完,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转身时,讥诮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
也正在此时。
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姜曼。
7. 第七章
祁知诚显然是没想到姜曼会出现在这里,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曼曼,”他放下手机,不动声色换上温和表情,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轻柔,“找我有事?”
姜曼:“抱歉……我走错房间了。”
祁知诚:“不要说抱歉,曼曼,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可以去家里的任何地方。”
斯文得体的微笑和那个冷漠背影判若两人,姜曼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他向她走来。
姜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脊背轻轻抵在了门框上。
这个完全处于本能的动作,让祁知诚脚步微顿。
他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下,目光落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上。
带着熟悉的防备和疏离。
就像以前那样。
祁知诚心里烦闷至极,但唇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并未看到她下意识的退离。
“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拿出一个丝绒首饰盒,里面是一条项链。
主石是一颗顶级D色无暇钻石,火彩与亮度都极佳。
可见其身价不菲。
他取出项链,“我帮你戴上吧。”
姜曼没有沉浸在收到礼物的温情气氛里,只是问:“你刚才……在说什么,谁要跳楼?”
“没什么,”祁知诚走到她身后,轻描淡写道,“一个竞争对手想要博取同情罢了,只是说着玩玩而已,不是真的要跳。”
他低头,将她的长发撩至一侧,“这些事情很无聊,你没有必要了解太多。”
他调整了下项链的长度,“这个长度合适吗?”
“看起来差不多。”祁知诚似乎也没想等她的回答,兀自点点头,仿佛真的只是关心项链是否佩戴舒适。
姜曼背对着他,看不到此时的祁知诚目光里的灼热。
他正紧盯着她裸露在长裙外的一小段脖颈。
这里,是他以前最喜欢流连的地方。
曾经无数个夜晚,他把她搂在怀里,掐着她的腰肢,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或轻或重的吻。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加重,手指下的温度都在隐隐发烫。
姜曼察觉到身后的人手下动作停住,许久没动,“还没好吗?”
祁知诚收敛心神,替她系好项链搭扣,“好了。”
“我今天去参加舞团晚宴了。”
“嗯,我知道。”祁知诚走到她面前,欣赏了一番,“很美,项链很适合你。”
“我准备回舞团继续跳舞了。”
“你身体还没恢复,建议在家多修养一段时间。舞团高强度的训练,并不利于你的恢复。”
姜曼摇摇头,坚持,“我的身体已经好了。”
“曼曼,医生也说过,不能急于一时,如果你觉得家里修养太无聊,林太太她们……”
祁知诚还想说什么,姜曼先一步打断了他,“太太圈的下午茶我不会再去了。”
“怎么了,曼曼。”
“我不想每天喝着精致的下午茶,和那些太太们讨论谁的新款包包更限量,谁的首饰更昂贵,那不是我想要的。”
晚宴上听到议论和网上的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那些尖锐的讽刺狠狠扎在她的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憋闷涌上心头。
姜曼低下头,眼眶泛红。
“我更不想,做一枝养在温室里的蝴蝶兰,唯一的作用就是被摆在漂亮的花瓶里,除了供别人赏玩,毫无自己的价值。”
“谁这么说你了。”
“没有。”姜曼调整好情绪,“我已经决定要回舞团了。还有,谢谢你的项链,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
回到卧室,姜曼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闭上眼,祁知诚站在书房落地窗前的背影就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种置身事外的戏谑和冷漠,与他平日里斯文温柔的模样很割裂。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商海浮沉,面对竞争对手,是动辄牵扯上亿利益的决策。
在他的那个圈子里,每天都有人倾家荡产。
正如他说的那样,如果每一个失败者他都去同情,去让步,或许根本走不到今天。
她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在纷乱的思绪中,渐渐睡过去。
这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祁知诚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钻石项链。
在朦胧的光线下,项链的形状扭曲拉长,渐渐变成了一条纤细的铂金脚链,链子上坠着一个精巧的铃铛。
他俯下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脸上没有了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郁。
“曼曼,”他低声唤她,“过来。”
坐在床上的她向后蜷缩,直到脊背抵住了床头。
男人握住她的脚踝,将脚链系上,链子上漂亮的小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男人扯下领带,俯身微笑,
“乖,我会轻一点。”
梦境的最后,视野模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感官碎片。
一双细白的脚踝,在昏暗的光线下脆弱得不堪一折。
那枚漂亮的小铃铛晃动着,发出清脆而持续不断的声响。
叮铃。
叮铃。
叮铃——
姜曼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
卧室里一片寂静安宁。
她本能地摸向自己的脚踝,空无一物。
又看向手腕,也没有缠绕的领带。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许是昨夜想得太多,才做了这样奇怪的梦。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已经是次日的清晨。
洗漱完下楼,餐厅里没有人,佣人说,“先生已经去公司了。”
“哦。”姜曼在餐椅坐下,面前放着一小碗轻食沙拉,一杯绿色果蔬汁,还有两片无麸质的吐司。
她拨弄了两下碗中的几片绿色叶子,“我以前每天早上都吃这个吗?”
“是的太太,都是按照您以前的口味做的。这只是一部分,营养师每周都会根据您的身体状态和体脂率调整菜单。如果今天的早餐不合口味,可以为您更换为浆果藜麦粥或是白芦笋蒸蛋……”
“算了,”姜曼打断,“反正换来换去都是这些轻食餐。”
她叉起一小块牛油果送入口中,寡淡无味。
“以后的早餐,换成中式的吧。”她放下叉子,“以前的那些我不喜欢了,口味变了,以后都不用准备这些了。”
出门后,负责接送她的黑色埃尔法已经等在门廊。
姜曼坐进车里,注意到身旁的座位上放着一个手提袋。
“这是什么?”
司机回道,“太太,这是先生给您准备的。”
她疑惑打开麂皮袋,里面放着她训练时会用到的体服和舞鞋,甚至还放有用于缓解肌肉疲劳的肌肉贴和弹性绷带。
合上袋子,姜曼看向窗外。
本以为早上她会听到祁知诚又一遍的劝说,或是对她提前返团的不认同。
没想到这些通通都没有。
这个麂皮手袋,似乎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
汽车在淮芭那栋极具现代感的建筑前停下,姜曼下车往里走,舞团的玻璃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开阔的挑高大堂,墙壁上挂着历代首席舞者的剧照。
她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最终在最右侧的一张照片停下。
那是她自己。
不知道是多久前的剧照,聚光灯下,她穿着吉赛尔的白色长裙,在舞台中央腾空跃起。
“师姐?”
姜曼转头,只见一个挽着发髻的女孩朝她跑过来,年纪看起来并不大,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
“师姐,真的是你啊?”小姑娘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看到你回来,真替你开心呀。”
姜曼记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小姑娘看到她脸上的疑惑,这才自我介绍道,“师姐你是不是忘记我了呀,我叫梁悦,你的小师妹,你车祸缺席的那几场《堂吉诃德》,就是我替你跳的。”
“团里没有你,总觉得少了灵魂,我替补你跳那几场,压力大得天天做噩梦,就怕毁了你的角色……”
眼前的人逐渐和舞团资料卡上的照片对应上。
梁悦是团内的领舞演员,也是和她毕业于同一学校的师妹。
姜曼摇摇头,“你演绎的Kitri好评很多。”
“那也是多亏了师姐以前的经常提点呀,”梁悦笑得更甜,挽着她往里走,一路上不停为她介绍。
“这边是新的行政办公区,那边是理疗室,休息区,”她推开一扇排练室的门,“这间排练厅的地胶和设备都是新换的,平时用的人不多,适合你平时恢复训练用……”
梁悦接到一个电话离开,排练室只剩下姜曼一个人。
她开始最基础的热身。
做了一个简单的连接动作,排练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姜曼本以为是梁悦回来了,转头却看到徐亦宁站在门口。
见到她,徐亦宁似乎也愣了一下。
“稀奇了,居然能在这看到你,不过,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隔壁商场十点才营业。”
姜曼无视她言语中的嘲弄,继续拉伸动作,“我是淮芭的演员,来这里训练,很正常。”
徐亦宁在墙边放下背包,“希望你口中的训练,不是对着镜子摆几个漂亮姿势。”
“姿势漂不漂亮我不知道,但是你言语带刺的样子倒是挺难看的。”
徐亦宁脱外套的动作一顿,片刻的怔愣后嗤笑了声,“失忆后人倒是变得有个性不少。”
姜曼头也没回,走向把杆另一端,声音平静,“是啊,我只是失忆了,不是变成软柿子。”
她看向镜子里的徐亦宁,“徐首席,我失去了几年的记忆,也忘记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我们以前到底有什么样的过节,以至于你每次见到我都句句带着嘲讽。”
“哪有什么过节,我只是单纯的,看不惯你。”
“哦。那怎么办呢。”
姜曼收回压在把杆上的腿,转身正视徐亦宁,“毕竟,我们以后要经常见面了,你只能——”
她朝她微微一笑,“好好忍着。”
-
从舞团回到颂园的时候已是暮色低垂。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姜曼放下背包,上楼去浴室洗澡。
浴室里水汽蒸腾,佣人已经提前把浴缸的水放好,水面上飘着几片玫瑰花瓣。
姜曼缓缓滑入水中,温热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肌肉。
接到The Elara客户经理电话的时候,她刚从浴室出来,坐在镜子前给自己敷面膜。
“姜小姐,很抱歉打扰您,这里是The ElaraVIP服务中心,我是您的专属客户经理Kari。”
The Elara是一家专注于高级定制礼服的奢侈品牌,它家的晚礼服十分闻名,也是许多名媛千金参加晚宴和派对的首选。
姜曼丝毫不记得自己有买过它家的东西,“你好。”
“姜小姐,是这样的,关于您三个月前送至我们工坊养护的那件夏季限定鱼尾裙,我们在护理过程中发现裙身的点状污渍虽已淡化,但是仍有一丝微弱的色差。”
客户经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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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对此十分抱歉,我们真诚建议为您重制一件,以确保您的满意。”
重新定制一件裙子工序繁琐漫长,不仅要和原设计师重新沟通,量体裁衣,光制作周期可能就要好几个月,还不包括后期的试衣调整。
“不用了,”姜曼不想麻烦,“就把原来那件寄回就行。”
“啊,好的。”客户经理连忙应道,“这件裙子目前存放在我们的养护中心,完成最后的检查和准备工作后就会安排给您寄出,大概需要两周的时间。”
“另外,裙子的护理记录已经同步更新到您的私人线上档案中了,您可以随时查看。”
“好的。”
挂断电话后,姜曼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拿起平板登录了品牌的VIP客户系统。
The Elara会为VIP客户建立详细的档案,不仅包括购买记录,每一次的修改、护理都会记录在内。
界面底端的服务记录中,有一个新的提示。
点开后,是一个以裙子编号命名的文件夹。
这是一件象牙白的绉缎鱼尾裙,裙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镂空的背后有两颗用于固定肩带的珍珠母贝纽扣。
姜曼往后翻阅,看到了送修前状态评估的裙子照片。
她放大,再放大。
只见那两颗珍珠母贝脱落了一颗,另一颗松散挂在那里,肩带处有细微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人为扯坏的。
裙摆还有点点暗褐色的污渍。
姜曼确实对这件裙子没什么印象,也不记得是在什么场合穿的它。
她抿抿唇,关掉了平板。
敷完面膜下楼,在看到会客厅的挺拔身影时,脚步稍顿。
祁知诚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正将脱下的西装外套递给一旁的佣人。
似乎是刚到家。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身。
“曼曼,”他率先开口,温和微笑,“晚上好。”
姜曼沉默两秒,干涩回应,“……晚上好。”
祁知诚走到姜曼身边,“今天还适应么,累不累?”
“还好。”
“要注意适当休息。”
“嗯。”
“饿不饿,今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香煎鳕鱼。”
“还好,不是很饿。”
十分日常的对话。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先生,太太,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佣人适时出现,提醒两人可以用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在各自的位置落座。
餐桌上已经摆好餐前点心,藤篮里的恰巴塔烤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麦香。
佣人井然有序开始布菜。
姜曼拿起一小片恰巴塔小口吃着。
祁知诚起身走向一旁的酒柜。
“要喝点酒吗?”他拿起一瓶勃艮第,温声询问。
“不用了,谢谢。”
姜曼垂下眼,低头咬了口面包。
她听到酒塞开启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
她下意识抬头朝那看了一眼。
只见祁知诚朝她这边走来,那根黑色的领带松散垂坠在他的胸前,光亮与阴影在他脸上明晦交织。
这个场景蓦地就与昨晚梦中的画面重叠。
纤细的脚链,缠绕的领带,阴郁的男人。
下一秒,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祁知诚俯身,靠近——
她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我不要——”
她脱口而出,身体猛地向后一缩。
脊背撞到椅背发出沉闷声响。
也就在这时,祁知诚低头,抬手轻轻拂过她肩侧的发丝。
“头发,沾到面包屑了。”
他缓缓直起身,“不要什么?”
餐厅里一片死寂,姜曼缓过神,胸腔内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没、没什么……”她胡乱拨弄了几下自己的头发,“只是想到昨晚的一个噩梦。”
“什么梦?”
“有点忘了。”
姜曼知道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尴尬不已,只好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刷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闻弹出,醒目的标题让她点了进去。
【法制快讯】我市近日破获一起家庭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王某在杀害妻子后,残忍将其遗体分解并装入行李箱中。据了解,王某为某中学教师,平时温文尔雅,待人谦和,实则家暴妻子长达数十年。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隐约可见一件被扯落的衬衫,上面沾着暗褐色血渍。
姜曼莫名就想起刚才The Elara客户档案里,自己的那件白裙。
她皱起眉。
点开评论区。
【我的天,我们学校的老师啊,根本看不出来他是这种人】
【可怕,白天教书育人,晚上教训妻子】
【突然想到我们楼下的邻居姐姐也可能被家暴了,上次见到她胳膊上都有淤青,衣服都被扯烂了】
【所以说啊,越是表面温和的人,内心可能就越是变态】
【我现在看到戴金丝眼镜的斯文男,都想绕道走了】
姜曼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祁知诚正慢条斯理切着牛排。
刀刃划开牛肉,肌理缓缓渗出粉色血丝。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刀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衬得他愈发斯文。
他在此时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不合胃口?”
“祁知诚,”姜曼神色凝重,“你以前……是不是家暴过我。”
8. 第八章
话音落下,祁知诚切牛排的动作停住。
手边,暗红色的酒液在酒杯静止不动,映照出他蓦然凝固的表情。
餐厅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姜曼看着他轻皱的眉宇和逐渐抿紧的唇角,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真的?
就在她准备拍桌子打算兴师问罪的时候,祁知诚突然低笑出声。
“我家暴你?”他放下刀叉,好笑地看向她,“曼曼,你怎么会这么想。”
姜曼盯着自己面前丝毫未动的牛排,小声嘀咕了句,“我可不想被切碎了装进行李箱。”
祁知诚没听清,“什么行李箱?”
姜曼将那份牛排推开,隔着餐桌迎上他的目光,“三个月前,我有一件The Elara的鱼尾裙送去工坊养护,我在养护记录里看到看到裙子有被撕扯的痕迹,上面还有血迹。”
“哪件?”
姜曼翻出那件裙子的照片,举起手机,“你有印象吗?”
祁知诚看了眼屏幕,视线移开,又停在她蹙起的眉眼上,“有。”
姜曼不做声,死气沉沉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解释。
祁知诚拿起餐巾,不紧不慢擦拭了下手指,“三个月前,8月20日,是我的生日。”
姜曼不明所以。
祁知诚微微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你知道那天晚上,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姜曼一怔,下意识追问,“是什么?”
“就是这条裙子。”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她皱眉,“这是裙子。”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穿?”
只见对面的男人很轻地笑了一下,唇角扬起浅淡弧度,
“裙子是礼物盒。”
“里面的你,才是礼物。”
安静了两秒,姜曼的耳尖隐隐有些发烫。
“那晚,我们一起吃了晚餐,喝了点酒。”祁知诚略微停顿,端起酒杯,手指握住杯身缓缓旋转,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启唇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你裙子上的,不是什么血迹,只是红酒渍而已。”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细想那条裙子上的污渍,确实不太像血渍。
姜曼紧绷的心弦稍微一松,随即又想起那枚被扯落的纽扣,“可是,那个纽扣……”
“那天晚上,我们都有些失控。”
祁知诚点到为止,并未多说。
然而,表情显然已经给了她答案。
水晶吊灯的光晕洒在餐桌中央,映照出姜曼悄然绯红的脸颊。
她有些不自在地喝了口水,“我只是觉得,有些记忆会忘,但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会,”她顿了顿,“面对你的靠近,我有时候会下意识想要远离。”
祁知诚沉默片刻,“我明白。”
“的确,身体比记忆更诚实,”酒杯被轻轻放回桌面,祁知诚开口,“失忆让一切归零,你忘记的不只是过去的一些片段,还有我们之间的熟悉和情感,对现在的你来说,我就是陌生人。”
“但是没关系,记忆可以重建,信任也是。我会慢慢等到你的身体重新习惯我的那天。”
他抬起右手,“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双手,永远不会对你举起,哪怕失控,也绝对不会伤害你分毫,我只会用它来拥抱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怎么舍得伤害你。”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加爱你,曼曼。”
突然的情话让姜曼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开始鼓噪起来,刚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丝莫名的紧张和燥热。
她飞快地垂下眼睫,有些慌乱地拿起手边的刀叉,“再不吃,牛排都凉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咀嚼地异常缓慢,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她并未平静的心。
祁知诚没动,静静凝视着坐在对面的妻子。
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带着淡淡的审视。
他看着她漂亮纤长的眼睫,思绪飘回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华丽的餐厅,烛火摇曳,成簇的红玫瑰开得无比妖艳。
“打开看看。”他把包装精致的礼盒推到她面前,“给你买的礼物。”
“你的生日,为什么给我买礼物。”
他笑笑,“你不就是我的礼物么。”
“哦。”她语气冷淡,“所以你只是给自己的礼物挑了个好看的包装盒。”
他敛眉沉声,“曼曼,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
不过,今天他心情不错,并未在意,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穿给我看。”
后来,纽扣崩落,酒液洇湿裙摆,漂亮的裙子在亲密纠缠中皱成了一团,连呼吸都是烫的。
-
在上个演出季结束之际,舞团全体演员会进入一个短暂的内部集训期。
集训期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一段过渡休整时间,能让刚结束一整个演出季的演员们从高度紧绷的演出状态种温和地抽离放松。
整个集训期日程安排会相比演出季更为灵活宽松,就比如今天,一整个下午就只有一节芭蕾基训课。
随着音乐声缓缓消散,课程结束,练习室里的舞者们三三两两地在墙边坐下休息。
梁悦挨着姜曼坐下,“师姐,你会不会累呀?你身体还没恢复就返团训练,刚才最后那组动作,大家都在划水了,只有你还做得那么认真。本来集训期就是用来休整放松的,不用像演出季那么拼每个动作都苛求完美。”
姜曼拧开保温杯,小口喝着水,“不是苛求,我只是想让身体尽快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这个集训期正好是能安心打磨的时候。”
“可是,恢复也需要时间,你这样太辛苦了,师姐,你这么拼,是不是因为……”梁悦突然靠近她,压低声音说,“因为那个新剧目的女主角选拔?”
姜曼手指蜷起,微微握紧手中的保温杯。
淮芭下一季度演出季将推出全新原创舞剧《圣特蕾莎的幻想》,最重要的是,该剧目是由著名编导大师李开易编排。
作为李开易沉寂五年的回归之作,从一开始筹备就吸引业内无数目光,可以说是备受期待的一部作品。
梁悦托着腮,笑着说,“师姐你就放宽心吧,圣特蕾莎这个角色肯定是你的。”
说完,她又补充道,“不仅如此,我觉得首演之夜的演出也一定会是你。”
“别这么说,”姜曼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是一定的。”
“师姐,难道你不想要圣特蕾莎这个角色吗?”
姜曼沉默下来。
她当然想要这个角色。
经典剧目的主角轮换是常态,但是一个全新原创剧目的首演却意义非凡。
而首演之夜,可以说是整个演出季最受瞩目的场次。
能在首演之夜担任女主角,对演员来说更是一种极大的荣誉和肯定。
只是,淮芭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专业能力过硬的舞者。
能拿到女主角已经很不容易,更别说是能在首演之夜演出。
更何况,车祸对她的身体或多或少还是有影响,她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让身体回到最好的状态。
“师姐,别想那么多了,反正现在离下个演出季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梁悦边说边收拾自己的背包,“今天我要早点走,晚上还约了理疗……”
说着,梁悦拿起背包准备离开,起身时,背包的袋子意外地勾住了姜曼的包。
顷刻间,她包里的东西散落开来。
梁悦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姜曼包内的北城国际芭蕾舞比赛章程。
纸上印有比赛Logo和一长列的复杂条款。
“北城芭蕾比赛?”梁悦眨眨眼,很困惑,“曼曼师姐,你不会是想参加吧?”
姜曼把那份比赛章程重新塞回包里,沉默着没有接话。
“为什么呀,”梁悦很是疑惑,“这个比赛……虽然业内公认含金量不错,但是说白了,参赛的都是为了打响知名度的,选手多是院校尖子生或者是我们这种领舞群舞,你演过那么多经典剧目的主角,以你的资历和过往成绩,完全没必要的呀……”
北城国际芭蕾舞比赛是国内最具权威的芭蕾舞赛事之一,每三年举办一次,吸引了国内外许多优秀的舞者,比赛的金奖获得者代表着国内芭蕾舞的最高水平,而且比赛评委都是业内泰山北斗。
只不过,正如梁悦说的那样,参赛舞者几乎都是新人为了打响知名度,好获得一张知名舞团的入场券。
她已经是淮芭的首席舞者,确实没必要。
见姜曼没什么反应,梁悦索性把话挑明,“师姐,说句实在的,这个比赛你拿到金奖,别人会觉得你胜之不武,说你欺负新人,可万一输了……”
梁悦截住了话头,犹豫着没说下去。
“我知道,”姜曼说出她没说完的话,“输了,会被群嘲。”
而且,可能会比现在网上的那些声音更加难听。
梁悦更加不解了,“那你为什么还……这完全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姜曼笑了下,“可能,是想证明一下自己吧。”
早在一周前,淮芭的官博就官宣了下季度演出季将携手李开易推出全新原创舞剧《圣特蕾莎的幻想》,评论提到最多的就是“避雷姜曼”。
搜索官博的过往微博,只要是与她有关的微博下面,评论区总是一片腥风血雨。
这些声音,有时候让她也开始恍惚。
仿佛她记忆中的那些成就和作品都只存在于梦里,只不过是一片虚假的泡沫,一戳就破了。
让她怀疑那些辉煌的曾经反而是假的,现在任人唾骂的自己才是真。
姜曼闭上眼,幼时的一些画面浮现出来。
七岁那年,她拿到市里的风采杯舞蹈大赛金奖,台下的观众都在用力鼓掌。
十二岁,在全国性的桃李杯上挑战高难度变奏,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掌声如雷鸣般响起。向来挑剔的芭蕾老师,终于对她露出毫无保留的赞许笑容。
再到后来的洛桑,她真正走向了世界的舞台。她捧起那座水晶奖杯,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她。
她就是想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去证明自己。
只要再赢一次。
只要像以前一样,站在最高的地方。
让所有人看见,她依然是那个有实力的芭蕾舞者姜曼。
-
“要去多久?”
祁知诚从手中的文件中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
“大概一周。”
坐在沙发上的姜曼收回打量书房的视线,如实回答。
她很少来他的书房,上次来这里也是意外走错了房间。
当时只是站在门口并未进去,也是直到今天才看清了内里的陈设。
他的书房很简单,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宽阔,上面放着一些文件和一台电脑。另一侧是几组质感绝佳的棕色沙发和一排金属陈列柜。
五分钟前,她来书房找祁知诚。
作为自己的丈夫,去北城出差的这件事,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他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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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姜曼说,“落地应该要下午了。”
“好的。”
祁知诚淡声,“北城气温低,多带些保暖衣物。”
来之前,姜曼预想了许多他的反应,但没想到他只是叮嘱她添加衣物。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参加这个比赛吗?”
“那是你的领域,曼曼。”祁知诚放下手中文件,“我或许并没有那么了解芭蕾,但是我明白你作为一名舞者站在舞台上的意义,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姜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默了片刻,低声所了句“谢谢”。
祁知诚从书桌前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但是曼曼,我希望你能明白,有时候,你熟悉的舞台可能并没有你想要中的那么简单。”他在她身侧坐下,“你的价值,在于你如何看待自己,而非他人的评价。”
姜曼手捧着那杯热水,温暖在掌中扩散。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要试试。”
夜深,别墅长廊寂静无声。
橡木地板温润光亮,映着两人拉长的身影。
祁知诚送姜曼到卧室门口。
姜曼停下脚步跟他道别,“那,我进去睡了。”
他应道,“晚安。”
“晚安。”
姜曼转身,正要进去。
下一秒,手腕却蓦地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拉住。
她回头。
祁知诚攥着她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瞬间,两人鼻息交闻。
她闻到冷杉林的清冽味道,还有专属于男性若有似无的滚烫气息。
这个距离显然超出了安全社交距离。
心跳攀升,姜曼的手心泛出潮湿的汗。
她知道,只要在这个时候抬头,就会撞进男人深黑的眸里。
姜曼避开对视,“还有事吗……”
祁知诚没有进一步动作。
姜曼看到他在垂在身侧收紧的手指,青色经络隐隐跳动,显而易见在克制着。
几秒后,还是克己复礼地缓缓松开了她。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到了北城,给我发消息。”
因为刚才的短暂触碰,姜曼莫名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垂眸轻轻应了声,“嗯,知道了。”
关上门,她靠在门后深呼吸。
失律的心跳几乎就要撞开胸腔。
-
飞机降落在北城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沫。与淮城的湿冷不同,北城的冷是刺骨的干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姜曼裹紧羽绒服,还是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地打了个颤。
来接机的工作人员搓着手解释,今年冬天冷得特别早,说是即将迎来一波寒潮。
她下榻的酒店就在艺术中心附近,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比赛前的日程安排地满满当当。
白天走台合乐,晚上还要修改编舞,她和祁知诚的交流也仅限于微信上的三言两语。
晚上九点,姜曼回到酒店。
手脚被冻得麻木,冲了热水澡后身体才回暖了些。
她给祁知诚发了个已到酒店的消息,紧接着姜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曼曼,在休息了吗?”姜母沈雅岚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北城比淮城冷很多,记得把暖气开足,你从小就怕冷。”
“嗯,我刚洗好澡。”
刚开口,姜曼就有点哽咽。
每个孩子在妈妈面前总会露出自己最柔软的一面,不管几岁,在妈妈这里,可以永远做小孩,去任性,去撒娇。
近日来发生的一切,在听到沈雅岚关心的话后,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眼眶渐渐发热泛红。
不想让妈妈担心,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应,“知道啦,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工作忙也要注意休息。”
沈雅岚语带歉意,“妈妈本来说要来淮城看你,因为手上南城产业园的项目,实在走不开,你爸爸这段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的……”
姜曼在之前跟沈雅岚的电话里听她说起过这个项目,而且这个项目似乎对姜元实业来说十分重要。
眼下,正是项目最关键的时候。
姜曼不想让妈妈担心,“妈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边很好,我就是很想——”
正当她准备跟妈妈倾诉思念,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
“沈总,技术部刚刚回复,这边有个细节需要您再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的沈雅岚无奈道,“曼曼,妈妈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一下,待会儿再打给你好不好?”
姜曼理解,“好,您先忙。”
身体陷在温暖的被子里,睡意很快侵袭,她握着手机,不知不觉陷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许是姜母已经忙完手头的工作,给她回了电话过来。
姜曼困得睁不开眼,意识尚未回笼,闭着眼睛捞起枕边的手机,接听。
“忙完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曾设防的柔软,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喃喃自语,
“我想你了……”
“好想你。”
电话那头,是一片冗长的静默。
姜曼等了许久,没听到姜母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困得迷迷糊糊没按到接听,她疑惑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眯着惺忪的睡眼,看向那发光的屏幕——
上面赫然显示着三个字。
祁知诚。
9. 第九章
清晨六点半。
姜曼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怔忡了几秒。
短暂的走神后,脑中疏忽闪过一些画面,惊坐起来,被子哗啦滑到腰际。
她伸手在枕边翻找到手机,按亮屏幕。
在微信聊天联系人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祁知诚的头像是一片宁静的海,一轮橙红落日正沉入海平面,将天际线染成浓郁红色。
画面右下方,有一个几乎要融入暮色的黑色背影。
背影很模糊,像是拍摄时故意失焦,只能依稀辨认出纤细的身影,和被海风拂起的长发。
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姜曼就认出了画面中的人正是她自己。
倒不是她的臆想或自作多情,只不过每个人对于自己的了解总是最深刻的,尤其是她每天在练功房的镜子里看了千百遍,非常熟悉自己的体态。
会拿她的照片做头像的人很少。
因此,在她失忆后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这个昵称为Zane Chyi给她发来消息,她便猜了个大概,这应该就是祁知诚的账号。
可能当时她与他在海边看了一场漂亮的落日,他随手拍了下来。
此时,她盯着那个海边落日的头像,思绪纷杂万千。
对话停留在昨天。
Zane Chyi:【到酒店了么?】
姜曼:【刚到。】
Zane Chyi:【北城明天大幅降温,注意保暖。】
姜曼:【嗯知道了。】
Zane Chyi:【嗯。】
然后,就是昨晚那个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意外。
时间倒回到昨天晚上。
当时她睡得意识混沌,嘟囔了句想他。
反应过来后,她的脑中轰得炸开,一片空白,尴尬无措之下挂断了电话。
之后她对着手机屏幕干瞪眼,懊恼自己没说清楚就结束了通话,急忙点开祁知诚的聊天框想解释。
可是删删改改,却不知道怎么措辞,最后在极度的混乱中再度睡过去。
现在,理智回笼。
她再次点开对话框,指尖停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不决。
解释吗?
可是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虽然她现在还想不起来什么,但这层关系是事实存在的,说一句“想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冒犯的。
特意去解释,反而显得她太过介意。
算了。
姜曼把手机扔回床上,去浴室洗了把脸,不再去想这件事。
今日是比赛的分组技术考核,结束时已经是傍晚,连日的大雪让天空始终灰沉沉的,窥不见一点日光。
考核结束的时候,姜曼几乎是拖着右腿挪回休息室的。
为了让身体迅速恢复以前的状态,她几乎把一天掰成两天用,连日高强度的跳跃下,身体开始跟不上消耗。
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如同灼烧,脱下舞鞋后,发现已经红肿了一大片。
舞者受伤是常态,姜曼没在意,去拿包里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和弹性绷带。
然而,翻出后才发现喷雾已经用完,绷带也所剩无几。
今天晚上,还有一场芭蕾大师Eil的赛间指导课程。
Eil老师蜚声业内,此次是特意从英国过来,是一次非常珍贵的艺术指导。
她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
姜曼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药店。
距离最近的药店不到五百米就有一家,步行几分钟就能到。
她随手捞起一件长款外套穿上就出了门。
来到室外,一股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姜曼冷得打了个寒颤,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体服,外套也实在算不上厚,她低估了北城了严冬,穿这点衣服着实有些冻人。
想着药店就在附近,她懒得再折返回去穿衣服,裹紧身上的外套,硬着头皮继续走。
虽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姜曼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药店的十字灯箱亮着光,玻璃门旁倚着三个头发染成刺眼金黄色的男人,正叼着烟吞云吐雾,大声说笑着。
“妹妹,一个人吗?”
其中一个人叫住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姜曼,歪着嘴笑,“妹妹穿这么少不冷吗,要不要哥哥请你喝杯酒暖暖身子?”
流里流气的姿态并不友善,姜曼忽略掉黏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眼神,无视他们径直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向药店店员说了需要的药品名称,付完钱,接过装着药品的塑料袋,姜曼没有马上出去,她特意在药店里面待了会儿。
隔着玻璃门望出去,外面已经没有黄毛的身影,这才推门离开。
姜曼裹着外套往艺术中心走,没走几分钟,在一个拐角又看到了刚才的几个黄毛。
“好巧啊,又见面了。”几个人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作势拦着路,“这么着急打算去哪儿啊?”
姜曼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转身走了旁边另一条看起来能绕行的小路。
可这条小路越走越偏,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背面,墙边堆着杂物,电线交错,路灯失修。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对有夜盲症的姜曼来说,这里显得太过昏暗了。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她慌忙拿出手机打开导航,可北城错综复杂的胡同在地图上像一团乱麻。
导航明明显示距离艺术中心不远,却总是在几个相似的路口打转。
偏偏气温低至零下,她穿得单薄,冻得牙齿打颤,手脚都开始没有知觉。
也就在这时,身后隐约传来男人的嬉笑声和杂乱脚步声。
那几个人跟来了?
姜曼一顿,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她一步三回头,脚步越来越急,越走越心慌。
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宽阔胸膛。
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是严冬里清冽的冷杉林味道,松木的余味与琥珀的温润交织,带着雪后初霁的潮湿和洁净。
惊叫卡在喉咙里,姜曼从他胸口抬头。
对上祁知诚正垂眸看她的目光。
“曼曼,怎么了?”
姜曼惊魂未定,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身后并没有黄毛的身影,悬着的心稍稍回落,这才看清原来自己早已走出胡同,再往前就是艺术中心。
“你很冷。”
腰际的手臂微微收拢,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也是在这时,姜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正被祁知诚搂在怀中。
男人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手掌扶着她一侧的腰,将她护在胸口。
他的手很大,粗粝掌心恰好抵在腰窝凹陷处,几乎圈住她半边腰身,衬得她的腰愈发纤细。
她陷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姜曼甚至来不及思考祁知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下一秒,一件带着暖热的重量便裹住了她。
是祁知诚的大衣。
那是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羊毛呢大衣,内侧似乎衬着柔软的绒里,带着男人温暖的体温。
衣服很大,将她从头到脚紧紧包裹。
被冻僵的身体逐渐回暖,姜曼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大衣里蜷缩了一下。
脸颊贴在柔软的内衬,上面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热感。
这一刻,她莫名没有排斥这个拥抱。
甚至,有些贪恋这份温暖。
-
聚丰楼是北城有名的炒菜馆,以地道的北方风味和京帮菜而闻名。
正值饭点,馆内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和后厨爆炒的镬气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
姜曼和祁知诚面对面坐在一张靠墙的小方桌旁。
他的那件大衣被姜曼妥帖整理后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店内暖气开得足,姜曼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水,小口小口喝着。
她没有抬头,但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视线。
祁知诚坐在对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曼被这种无声的注视看得不自在,想着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沉默的气氛。
“这家店……听说在北城挺有名的,说是什么老字号。”
她指了指墙上一些旧照片和牌匾,“很多本地人也爱来这里吃。”
“看起来不错,生意很好。”
“是的,人比较多。”
谈话又陷入短暂沉默,好在这时服务员大姐拿着菜单和小本子风风火火走过来,“两位吃点啥?”
姜曼接过菜单,点了几个店内的招牌菜,又抬头问祁知诚,“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祁知诚甚至都没有看菜单,“点你自己喜欢吃的就行。”
姜曼不知道他的口味,只能随便又加了两个菜,才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大姐,“就这样吧。”
这时,一直不参与点菜的祁知诚却突然开口,“刚才点的所有菜品,都不要放葱和蒜,不吃辣。”
“好的好的。”
服务员大姐匆匆忙忙在小本子上写了几下,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姜曼有些意外。
不吃一丁点葱和蒜,不会吃辣。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饮食习惯。
没想到祁知诚会这么了解她饮食上的细节。
姜曼喝了口热茶,“你怎么会在北城?”
祁知诚说:“来这里参加一个行业论坛,正好顺路,过来看看你。”
这么一说,姜曼想起来这两天北城确实有个规格颇大的金融论坛,业内重要企业高管,投资人,行业巨头都会到场。
原来是来工作的。
听到这个答案,姜曼心下一松。
还好他不是因为昨晚的那句“我想你”而专程赶来。
否则她绝对会无所适从,非常有压力。
很快上菜,热气腾腾的菜摆满小方桌。
姜曼确实饿了。
尤其是身体回暖后,食欲也跟着上来。她拿起筷子吃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对面的祁知诚并没有拿起餐具。
只是视线落在她身侧的某一处。
姜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她刚才随手放在桌旁的药店塑料袋。
“你受伤了。”
祁知诚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只是小伤。”
“脚很疼吗?”
“不疼。”
姜曼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他碟子里,“快吃吧,这家店的红烧肉很好吃。”
“曼,你也来这儿吃饭啊。”一道声音落在耳边,姜曼转头,认出是同来参赛的选手孟妍。
姜曼放下筷子,笑着打招呼,“听说这家店味道不错,所以过来试试。”
聚丰楼就在艺术中心附近,平时就有不少舞者会来这里用餐。
孟妍手里提着几个打包盒和一杯豆浆,应该是刚吃完饭。
她视线一转落在祁知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男人气质斐然,哪怕在周遭嘈杂的环境下亦显得矜贵斯文。
“这位是——”
祁知诚岿然不动,只是静坐着,目光落在姜曼身上,像是在等她开口。
他就那样沉默着,将定义关系的权利,完全交给了她。
姜曼不得不再一次正视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她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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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自觉比刚才小了许多。
“……我老公。”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祁知诚面色未改,握着杯子的手指却在听到答案后微微松弛下来。
他自然地将水杯放回桌上,接着,从容站起身,十分正式地向孟妍伸手,“你好,祁知诚,曼曼的先生。”
“啊,你好你好。”
从未经历过商务场合的孟妍觉得自己像是在谈什么重要项目,不自觉挺直脊背站直了些,也十分正式地回握了下手,“我是孟妍。”
孟妍悄悄对姜曼眨眨眼,压低声音,“曼,没想到你都结婚了呀,老公很帅哦。”
“嗯……我结婚三年了。”
“真好,”孟妍笑着问,“对了,你们吃完饭有什么安排吗,准备去哪儿玩呢?”
“晚上不是有Eil老师的指导课吗。”
“Eli老师航班延误,今晚的课程推迟到明天下午了,你不知道吗?”
姜曼愣了一秒,打开手机查看,果然在一个小时前收到了课程改期的通知。
孟妍扶额:“难得今晚有空,你不会又要去排练厅练到艺术中心关门吧?你每天这么练都不会累的嘛? ”
祁知诚问:“课程改期了?”
姜曼:“好像是。”
祁知诚:“今晚有个论坛的开幕酒会,需要女伴出席,正好你也有空,一起去?”
姜曼有些迟疑。
“不会太久,”祁知诚说,“就当是帮我个小忙。”
最后,姜曼还是答应下来。
抵达论坛酒会地址,姜曼才知道,祁知诚口中说的“顺路”其实一点也不顺路。
艺术中心在城西,而论坛会场位于国贸CBD,两地是毫不顺路的东西两端,中间跨了两个城区,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
姜曼也没戳破,跟着祁知诚步入会场。
宴会厅外的回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没走多远,一位穿着黑色西装制服的侍者迎了上来。
“祁先生。”他恭敬道,接着又朝姜曼微微躬身,“姜小姐,”他绅士地做出请的姿态,“请您随我来。”
姜曼疑惑地看向祁知诚。
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后腰,“去吧。”
姜曼不明所以,只好跟着侍者往前走。
侍者无声地在前面引路,穿过安静的回廊,最终在挂着VIP ROOM牌子的房门前停下。
侍者轻轻推开门,姜曼进去后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间调香室。
身后的门悄然合上。
一位身着亚麻长裙的女士从里间走出,微笑着向她走过来,“您就是姜小姐吧?”
“您好。”
“我是受这次论坛主办方邀请,过来负责女宾workshop的私人调香师,叫我安琪就行。”
姜曼知道这次论坛的主办方悉心为女宾们设计了专属活动,这间调香室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安琪走向一旁的工作台准备工具,边问,“姜小姐平时有偏好的香调吗?”
姜曼被问住了。
脑海中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件深色的大衣。
带着温暖的体温,还有令人心安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她问了句,“能不能制作出冷杉林的味道?”
“冷杉林?”
“是一种很洁净的味道,像雪后初霁。”
“不同的冷杉精油都会有细微的差异,不知道您想要的是哪一种?”
姜曼含糊说:“我不清楚……只是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没关系,我们可以试着慢慢调整,找到最贴合你心中的那个味道。”安琪笑着说,“不过这是一款男香,您说的这个人是位男士吧?”
姜曼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请别把这里仅仅当作一个制作香水的地方,在这里,香气最重要的作用,是引导身心深度放松,甚至助眠。”
安琪引着她在一张舒适的沙发椅上坐下,“在这之前有人特意嘱咐过我说,有位姜小姐近日工作疲惫,需要彻底放松地好好睡一觉。所以今晚,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沉浸在香中放松就行。”
“还有,听说您的脚受伤了,我可以为您做一个熏蒸……”
调香师还在说着什么,姜曼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但有一些事情却越来越清晰。
原来,祁知诚说让自己陪他参加酒会不过是说辞。
他不过是借由这场酒会,让她有一个短暂的放松时间。
铜制香薰器中的水渐渐温热,云母片下方,暖黄色的烛火微微跳动。
“这是白齐楠,油脂充足且香味浓郁,”安琪边操作边解释道,“隔火香薰能最大程度激发出香材深层的味道。”
姜曼闻到丝丝缕缕醇厚的香味。
在香气的宁静中闭上眼,任由自己陷进那张柔软的像云朵般的沙发椅中。
连日来的疲惫排山倒海涌上来。
姜曼不知道自己的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次醒来时候,身上盖着毛毯,调香师安琪正在摆弄她的精油瓶。
“你醒了。”
姜曼惺忪地坐直身体,“我睡了很久吗?”
“不久,刚好两个小时。”安琪走近,把一杯温水递给她,“不过,这一觉你睡得很沉,还说梦话了。”
姜曼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水杯,“我……说什么了?”
“好像是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姜曼茫然。
“好像是……”安琪想了一下,用差不多的音调模仿道,“祁、知、诚?”
她笑着问,“他是您想要复刻的,身上带有冷杉林味道的那位男士吗?”
10. 第十章
论坛主宴会厅内觥筹交错,到场的每一个人,无不是各大财经新闻头版上的常客,一举一动都足以在财经版面掀起不小风浪。
祁知诚到场时,会场气氛安静了一瞬,西装革履的企业家们纷纷端起得体笑容,微微侧身颔首。
没有人敢轻易上前。
在这个级别的牌桌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冒失的讨好只会自贬身价,令人反感。
除了秦斯则。
“你迟到了。”
秦斯则手执香槟杯走上前,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祁知诚接过侍者适时递上的酒杯,“有点事。”
秦斯则挑眉,“看来是重要的事了。”
祁知诚不置可否,松了松领带,目光随意扫过无人入座的宴席,“还没开始?”
秦斯则晃着杯中酒液,笑了。
“你不来,谁敢开宴?”
秦斯则向前倾了倾身,“说真的,你专程从淮城飞过来,总不会真的是为了这个无聊至极的金融论坛吧?”
“你不是最不喜欢参加这种商业活动么,这次纡尊降贵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祁知诚冷淡:“你话很多。”
大提琴低沉厚重的底色在宴会厅内流淌,灯光被刻意调暗几分,只余下餐桌上方柔和的挂灯光晕。
主桌终于开席。
祁知诚坐于上首,面前的肴菜几乎未动。他兴致缺缺,手指偶尔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环。
秦斯则坐在他身侧,将他的心不在焉尽收眼底。
直到一名侍者悄然上前,俯身在祁知诚耳边低声道,“祁先生,姜小姐已经睡熟了。”
祁知诚一直没什么焦点的目光这才收回,嗯了声,侍者无声退离。
“我说呢,你怎么突然来北城了,我这才想起来北城这几天有个什么芭蕾舞比赛。”
秦斯则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了然于心低笑,“原来是来陪小娇妻的啊。”
他朝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这里闷得慌,陪我去抽一根?”
露台空旷无人,远处灯火在浓郁夜色中闪动。
秦斯则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递过去。
祁知诚抬手挡开,“戒了。”
“戒了?”秦斯则挑眉,“你以前可是说过,尼古丁能镇痛,是让你平静下来的最好方式。”
“是啊,”祁知诚望着夜色,“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是因为她吗?”
祁知诚没接话。
在美国那几年,他沉溺于危险游戏的快感。
纽约那座霓虹艳丽的彩色世界,让他骨子里的疯狂可以毫无保留地释放。
华尔街的交易大厅,多得是游戏人间的疯子。
他疯狂地玩金钱游戏,毫秒间就是数以亿计的资金辗转腾挪,他享受操控与碾压的快感,享受着那些失败者们低贱如水藻匍匐在脚边。
他乐此不疲地游走在规则边缘,痴迷于将自己悬在钢丝绳上的刺激,疯起来连自己都敢赌进去。
而尼古丁,是他用来维持这种危险平衡的方式。
直到后来遇到姜曼。
他发现,原来有一种比尼古丁更有效的镇定剂。
她比任何一种烟和烈酒都要让他感到愉悦。
猩红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秦斯则倚着石栏,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当初你宣布婚讯,我们都以为你疯了。”
祁知诚轻哂,“相反,那是我最清醒的时候。”
“一转眼你都结婚三年这么久了,”秦斯则吐出一口烟,感慨道,“我们当时都以为你只是玩玩,甚至还以为你是想换个更疯狂的游戏,类似于……操控婚姻?”
“你想多了。”
秦斯则弹了弹烟灰,眼底带着探究,“所以,你就没想过什么时候结束?”
夜色深浓如墨。
露台下是飞驰的车流。
祁知诚眺望远处绀青色的天际线,深邃眼眸中看不出情绪。
“可能是我死的那天吧 。”
-
北城国际芭蕾舞比赛为期一周的初赛落下帷幕。
比赛全程线上平台同步直播,镜头扫过评委席,舞台上的参赛舞者,最终定格在闪烁着晋级名单的大屏幕上。
主持人依次念晋级决赛的选手,念到姜曼的名字,她从选手席以一段简短的行礼步舞至舞台中央。
足尖轻点,手臂舒展,以一个标准的芭蕾式舞台鞠躬向台下致谢,台下掌声如潮起。
次日,姜曼乘机回淮城,机场廊桥的玻璃上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身影。
登机后,她接到了The Elara客户经理Kari的电话。
“姜小姐,您之前送来养护中心的那条高定鱼尾裙已经养护完成,准备为您寄出了。”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空乘正在做最后的安全检查。
姜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什么鱼尾裙?”
“之前跟您打过电话的,裙身上有污渍无法彻底清洗,本来想为您重制一件的,您说不用,要求寄回原来的那件。”
姜曼这才想起这件裙子。
当时因为这件裙子的暗红色污渍她还误以为是祁知诚家暴自己。
现在想想也觉得好笑。
姜曼:“好的,寄回就行,麻烦了。”
“好的,最后跟您再确认下收货地址。”Kari问道,“地址还是按照惯例,寄到淮城南湾华庭A座吗?”
姜曼一愣。
南湾华庭?
这是什么地方。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址。
姜曼刚想问什么,乘务员恰好走到她身边,微笑提醒,“女士,飞机即将起飞了,请您关闭手机或调至飞行模式。”
姜曼应声说好,无暇细想电话那头Kari提到的南湾华庭,跟她说了新的地址,“送到淮城颂园。”
挂断电话,姜曼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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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罩闭目养神,连日的疲惫让她脑袋昏沉沉的,没有精力再去想这件事。
回到淮芭她需要有更多的精力去应对李开易编导老师的选角考核。
新剧目《圣特蕾莎的幻想》筹备工作悄然开始,虽然还未到正式的选角时间,但对于角色的竞争早已暗潮涌动。
这天,平时不在舞团的李开易突然空降,说是要看一下每个舞者的状态。
徐亦宁作为淮芭最早入团的首席之一,不管是专业能力还是对于角色的表现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每一次的旋转和跳跃都堪称完美,脚尖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轻盈落地。
坐在一旁的李开易微微点头。
轮到姜曼时,她刚走到把杆前,眼前就感觉一阵眩晕。
她稳定身体,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随着音乐开始起舞。
几个跳跃之后,额头很快渗出细密汗珠,她强忍不适,终于最后一个音落下,她结束表演朝李开易鞠躬退场。
“北城那个芭蕾舞比赛好玩吗?”
经过徐亦宁时,她突然开口。
“如果站不稳,不如一开始就别上台。”徐亦宁抱着手臂,审视她,“刚才你那摇摇晃晃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喝醉了。”
姜曼脑袋昏沉,不想和她多说什么,径直往前走。
徐亦宁伸手拦住,“怎么,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姜曼睨她一眼,“你专门过来找我说一堆废话真的很无聊。”
“无聊吗?”徐亦宁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圣特蕾莎这个角色不适合你。”
“如果我是观众,进了剧院看到的是一滩烂泥一样的圣特蕾莎,我一定会在谢幕时在台上扔满白手绢。”
姜曼胸口起伏,想要说些什么,头却疼的厉害。
偏偏徐亦宁还在不停讽刺,“麻烦你,下次上台前照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状态,你那个样子,我都替你尴尬——”
徐亦宁话说到一半生生止住,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见面前的姜曼没有任何预兆地,往后倒了下去。
-
姜曼觉得这一觉自己似乎睡了很久。
做了许多零零碎碎,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看见一抹暖黄色的小火苗。
她无意识地靠过去,身体紧紧贴住那片热源,觉得好温暖,好温暖。
睫毛颤动了几下,姜曼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卧室天花板,柔和光线穿透落地窗洒在床边一隅。
她动了动。
然后,感觉到了不对。
低头。
她看到自己正紧紧抱着一条男人的手臂,强健的手臂线条隔着衬衫布料也清晰可辨。
而自己的一侧脸颊,还十分贪恋地枕在那张宽大的手掌中。
姜曼僵硬地抬起头,顺着那条手臂向上看,瞬间跌入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11.第十一章
姜曼瞬间清醒。
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她慌忙想坐直身体,却在起身时又感觉到一阵眩晕。
坐在床边的祁知诚顺势扶住了她的肩膀。
姜曼眼角余光瞥见他被压出褶皱的衬衫袖口,显然维持这个姿势已有不短的时间。
“这段时间你太累了,身体过度疲劳导致了低血糖。”祁知诚扶着她重新靠回枕头,“你需要休息。”
姜曼扶了扶额头,酸胀得厉害,“头好痛。”
祁知诚重新在她床边坐下,凝视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许久,他开口问,“北城的那个芭蕾舞比赛,真的那么重要吗?”
姜曼揉着额角的手略微停顿,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眼神有些空茫。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很重要。”
祁知诚敛眉:“重要到你需要把一天掰成两天用,直到把自己累倒。”
姜曼沉默。
她望向落地窗外,庭院里那颗高大的广玉兰枝桠横斜,层层叠叠的绿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那颗树长得真好。”姜曼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是,大家看到的只是它的枝干粗壮叶子长得生机勃勃,不会看到树下的根汲取养分多么不容易。”
她垂眸:“观众不会为我的努力买单,他们只会看到最后的结果。我想证明自己,我只有赢下那个比赛,站到最高,才会被看见。”
“所以,你打算把定义你自己价值的权力,永远交给别人?交给观众,交给评委,甚至是一座没有温度的奖杯。”
“你应该觉得我很幼稚吧。”
祁知诚轻轻摇头,“我明白,你拼了命地努力,就是想要一个答案。但在我这里,你早就被看见了,你一直都在闪闪发光,是那么的耀眼。”
姜曼望着他,眼前的人似乎一直对她有着无尽温柔,每一次情绪低潮,他都陪在她身边,给她万般的包容和耐心。
房间陷入短暂沉默。
“很晚了。”祁知诚替她掖好被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睡吧。”他轻声,“我陪着你。”
许是身体实在无法负荷近日连轴转的疲惫,后半夜姜曼断断续续发起了烧。
意识昏昏沉沉,眼皮很重。
依稀听到祁知诚跟她说了什么,但她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再次勉强睁开眼,是因为手背传来一阵刺痛。
朦胧中看到私人医生正在调整输液管。
她昏昏沉沉,又坠入不安的梦中。身体的不适让她睡得并不安稳,时醒时睡,中途她短暂地睁开过几次眼睛,发现祁知诚正如他说得那样,一直坐在旁边陪着她。
每一次从混沌中醒来,都能感觉到身边有人。
凌晨三点,主卧只开了盏壁灯。
输完液后姜曼感觉身体舒服多了,私人医生量过体温后,表示已经退烧。
“醒了?”祁知诚倾身,伸手理了理她的鬓角,“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姜曼点点头。
祁知诚起身去一旁倒水。
姜曼靠在床头,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移动。
他肩背挺拔,简单的衬衫能把他的身形勾勒得清隽利落,即便守了一夜,衬衫肩线依旧平整,袖口被他随意挽到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小臂,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透着力度感。
不得不承认,在视觉意义上来说,这个男人十分赏心悦目。
也是在此时,他端着水杯转身,恰好对上姜曼悄悄打量的视线。
祁知诚回以她微微一笑。
姜曼莫名心虚地别开眼。
“水温应该合适。”他把水杯递给她。
姜曼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壁灯暖黄色的光线把卧室映照得宁静又温馨。
两人无言,只是在同一个空间下,共享着同一片安静的灯火。
“祁知诚。”姜曼轻轻叫他。
“嗯。”
“我们婚后感情一直都很好吗?”
“嗯。”祁知诚没有任何犹豫,“我们几乎不会争吵,感情一年比一年深,没有人比我们更加相爱了。”
“其实,我以前听说过你。”姜曼补了句,“没跟你结婚的时候。”
祁知诚笑了下,“什么?”
姜曼说:“我时不时会听我爸说起你,说你拿下了什么重要项目,又完成了哪些商业布局。我听不懂,但是觉得你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
祁知诚轻轻笑出声。
“那我很荣幸了。”
姜曼:“我那时觉得,你就像活在财经新闻头条里,离我很遥远,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管你在哪个世界,离我有多遥远,我都会找到你,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祁知诚目光沉沉,眼里的情绪浓郁。
姜曼被看得耳尖一热,别过脸看向落地窗外。
她突然眼前一亮。
“下雪了!”
窗外的夜色还浓,祁知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瞥见一片朦胧的白。
淮城很少下雪,大多时候只是象征性飘几片就消散。
而此时,漫天的大雪纷纷坠落。
被惊喜到的姜曼顾不上自己刚退烧,忍不住掀开被子下床,来到落地窗前往下望出去。
庭院草木已经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色,远处房屋轮廓在雪幕中影影绰绰模糊成一片。
雪花扑簌簌打在落地窗,姜曼的指尖停在玻璃上,描摹着雪花飘落的轨迹,“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祁知诚跟着走到她身边,“你刚退了烧,小心着凉。”
“没事的,房间暖气很足。” 她侧过头对他笑,脸颊还带着发烧过后未褪尽的薄红。
“上次淮城下这么大的雪应该是很多年前了吧,我记得当时也是在平安夜前夕,淮城下了第一场雪,我刚结束在丹麦的演出就连夜飞回国内,只为看到这场雪。”她笑笑,“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很恣意洒脱。”
他温柔地回应,“现在的你,一样可以像以前那样恣意洒脱。”
姜曼突然想起中岛美嘉唱过的一首歌——
“冬日气息弥漫,
这座城市也将迎来,
与你更靠近的季节,
我们依偎看今年初雪,
此时的我无比幸福。”
一段熟悉的旋律就这样不期然地浮现,和眼前的情景微妙地重合。
姜曼觉得,此刻的她大抵也是幸福的。
屋内的暖意与窗外的寒冷只在咫尺之间,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浸溺于这一方宁静。
大概是退烧后身体还虚弱,姜曼猝不及防感到一阵晕眩。
脚步趔趄了半步。
下一秒,温热的手掌已经稳稳扶住了她。
额头轻轻撞在男人的胸口。
姜曼心头一跳,连忙稳住身形。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却在抬头的瞬间,视线恰好撞进了祁知诚的眼睛里。
视线交汇,窗外的雪花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很深,此刻映着窗外的雪光,有细碎的光亮在眸中闪动。
说不清的暧昧情绪在彼此间无声化开。
也是在此时。
祁知诚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重新拉进了怀里。
所有感官都被缓慢放大,姜曼整张脸被动地埋进他的胸膛,她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温暖气息。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静止。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的灯光温暖,落地窗上倒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远方的屋檐、近处的枯枝,都渐渐模糊了轮廓,灯的光晕在雪幕中化开,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
姜曼抬起的手又放下。
最后,在这个温暖的怀里轻轻闭上眼。
-
姜曼在第二天便退了烧。
昨夜祁知诚守了她一晚上,总觉得有几分过意不去。
结束舞团的工作后,她让司机送她去了一趟商场,打算挑件礼物来表达感谢。
平安夜的街道比往常安静,雪下得绵密,落在路面积起一层白色。
行人放慢脚步,雪落在车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商场橱窗里的圣诞树亮着灯,彩灯间歇闪烁着。
姜曼随意进了家奢侈品店,玻璃柜里陈列着当季主推包袋,配饰和部分成衣。
“下午好,女士。”
店内sales很快微笑着迎上来。
sales跟在姜曼身侧,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发现她多在男士皮具区停留,适时询问,“是在为朋友或者家人挑选礼物吗?我们近期有一些不错的男士单品。”
姜曼的注意力被拉回,点头。
sales引着姜曼走向男士配饰区。
开放式展示架上,按色系排列的领带摆放整齐,一旁的柜台内是袖扣、领带夹和皮带扣等配饰,每一件单品都透着低调的精致。
姜曼的视线在这些精致的配饰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一方领带展示区。
sales推荐道:“如果您的先生商务场合偏多,这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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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都是不会出错的款式。”
姜曼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一款深灰色的领带上,很经典的款式,缎面光滑,上面是若隐若现的佩斯利纹。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祁知诚穿着常穿的深色西装,打着她选的领带,笑着说他很喜欢这件礼物……
这些画面让她耳根一热。
她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从脑中划掉。
什么都不要想,只是在进行一次礼貌的答谢而已。
“就这条吧。”姜曼说。
sales去包装台将那条灰色领带进行包装,姜曼也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祁知诚的电话。
电话那端声音低沉,“到家了么?”
“还没,在国金。”
“在逛街?”
姜曼嗯了声,听到他背景有细微的交谈声和文件翻动的声音,“你还在忙吗?”
“谈个项目。”他似乎走离了原来的地方,背景变得安静,“临时有空隙,给你打个电话。”
“会很晚吗?”
“我会尽早结束。”
“今天是平安夜,要不要一起吃晚餐。”姜曼看见sales已经把领带打包好,正在给礼盒系着黑色缎带,“我给你买了礼物。”
“哦?”他隐有笑意,“是什么?”
“不告诉你。”
那头轻轻笑了下,“怎么办,现在就想下班回家拆礼物了。”
挂断电话后,姜曼接过sales包装好的袋子,刚出店门,就有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祁太太?”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跟她打招呼,语气熟稔,“好久不见了呀。”
她穿着白色小香风套裙,妆容精致,不过姜曼并不记得眼前的人是谁。
“不记得我啦?我是住在南湾半岛C座的邻居呀,不过,好像有段时间没在南湾看到你和祁先生了,你们现在不住南湾华庭了吗?”
姜曼一愣。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南湾华庭这个名字了。
南湾华庭的邻居?
“我以前,住在南湾吗?”
“对啊,你和祁先生不是住在A座的湖心岛吗?之前经常看到祁先生送你出门,哎呀,你们夫妻俩感情可真好,真让人羡慕……”
女人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跟她道别,“哎呀,我儿子在旁边的击剑俱乐部上课,马上下课了,我得赶紧去接他了,祁太太下次见啦。”
姜曼心中疑窦丛生。
婚后她和祁知诚不是住在颂园的吗?
为什么之前The Elara的客户经理会提到把裙子送去南湾,今天又遇到说是同住南湾的邻居。
姜曼越想越乱,没跟司机说,一个人打车去了南湾华庭。
-
启恒总部大楼。
会议厅门打开,祁知诚与莱恩资本的亚洲区总裁威廉并肩走出。
“祁总,合作愉快。”威廉笑着伸手,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合作愉快。”祁知诚唇角微扬,伸手回握,“关于另一部分预案,我的CFO下午会发一份更详尽的测算过来,接下来的具体条款落实,我会让助理直接与您这边对接。”
“您的团队总是十分专业。”威廉提议道,“对了,晚上有什么安排?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雪茄威士忌廊,会员制很私密,一起去坐坐?”
祁知诚笑容未改,“您的盛情我心领了。不过今晚,恐怕要辜负您的美意了。”
“我太太,还在家等我回去。”
威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朗声笑道,“原来是急着回家陪妻子啊,看得出来家中妻子让祁总十分牵挂了。”
祁知诚但笑不语,也没否认,“那家雪茄威士忌廊,下次我来做东,一定好好向您请教品鉴之道。”
送走威廉,祁知诚准备启程回颂园。
电梯下行抵达停车场,专职司机已经恭敬地站在黑色宾利旁等候。
刚坐进车里,便察觉到手机震动。
他扫了眼屏幕,看清来电人后,唇边扬起浅淡弧度。
心情颇为愉悦地按下接听。
“曼曼,我刚结束,现在准备回家了。”
电话那边沉默着没有声音,祁知诚拿开手机看了眼,通话还在一分一秒继续。
他感觉到了古怪。
“曼曼?”
“所以,你现在准备回哪个家。”
“是颂园,还是你从未跟我提起过的南湾华庭?”
他听到她声音颤抖地诘问。
“祁知诚……你为什么要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