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 第557章 好汉不吃眼前亏 叶无忌站在渠边,看着水流发了一会儿呆。 铁的问题算是有了眉目,但量产还需要时间。 水排和锻锤的建造少说要十天,十天之后才能正式开炉量产。 这十天里,李文德随时可能有动作。 正想着,黄蓉从校场那边走了过来。 “炉子出铁了?” “出了,七斤。” “七斤?”黄蓉皱了皱鼻子,“够打一把菜刀的。” 叶无忌笑了一声。 “水排建好之后,一天最少出五十斤。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斤。打农具,打兵器,打盐井的钻头,都够了。” 黄蓉靠在渠边的石栏上,翻开手里的册子。 “棚户区的十二个坊长名单我定了,你看一下。另外军屯那边,今天早上第一批种子发下去了,陈大柱带着人在翻地。杨过呢?” “让他去城东盯着挖排水沟了。” “那下午谁去接黑水部的马?” 叶无忌一怔。 “马?到了?” “斥候半个时辰前回报的,黑水部的马队已经过了松潘道,下午就到城北。” 叶无忌算了算日子,比预估的早了三天。 “我亲自去。” 午饭过后,叶无忌带着二十个骑兵出了北门。 刚走出不到两里地,远远就看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条黑线从北边的山口蜿蜒而来。 马匹。 密密麻麻的马匹,少说几千匹。 马群行进得很整齐,没有乱跑乱窜的,前后左右都有骑手夹着。赶马的人穿着皮袍子,腰里别着弯刀,一看就是草原上的牧人。 叶无忌勒住缰绳,在路边等着。 马群越来越近,打头的是一匹红棕色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国字脸,浓眉大眼,肩膀宽厚,一身黑色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杨雄。 黑水部的少族长,上回一仗被叶无忌打服了,留下来做马匹交易的联络人。 杨雄远远看到叶无忌,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地抱拳。 “叶统辖,三千匹战马,一匹不少,全部送到。” 叶无忌上前一步,双手把杨烈扶起来。 “杨兄弟辛苦了。路上没出岔子?” “松潘道上有两伙山匪想打马群的主意,被我们赶跑了。”杨雄拍了拍腰间的刀,咧嘴一笑,“几十个毛贼,不够塞牙缝的。” 叶无忌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杨烈的肩膀往马群后面扫了一眼。 马群最末尾,跟着一小队骑手。 领头的骑手个头不高,裹着一件灰色的厚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但那骑手坐在马上的姿态与旁边那些粗犷的牧人截然不同,腰身纤细,背脊挺直,双手轻握缰绳,随着马匹的颠簸起伏幅度极小。 叶无忌的眼神顿了一下。 “杨兄弟,后面那位是谁?” “杨兄弟,后面那位是谁?”叶无忌出声询问。 杨雄转过头往后看,咧开大嘴笑出声来。 那名裹着灰色斗篷的骑手抬起手臂,把兜帽向后掀开,露出一张涂满脂粉的脸。 萧玉儿双腿夹紧马腹,越过前面的马群,径直走到叶无忌跟前。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贴身的牛皮软甲,胸口勒得极紧,领口开得很大,大片白腻的皮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几缕发丝贴在冒汗的额头上,平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媚态。 “统辖大人,玉儿来给您送马了。”萧玉儿娇滴滴地开口,身子在马背上扭来扭去,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叶无忌。 杨雄在旁边开口解释:“叶统辖,义父实在不放心这三千匹战马,特意派玉儿随行照看。义父交代,顺路让她留在灌县,以后黑水部和灌县的联络交接,全由她负责。” 叶无忌肚里明镜一般。这女人分明是自己找借口跑来粘人的。 “行,我清楚了。”叶无忌点头答应,“杨雄,你先带人进城去歇息。” 正说着,杨过领着陈大柱从城门口跑过来。两人看着满地打响鼻的战马,不停咽口水。 “师兄!这么多战马!”杨过嚷道。 叶无忌转头看向杨过,下达命令:“杨过,从城里的两万新兵中,挑出三千个底子好的。身高五尺半以上,臂力能拉开一石弓,会骑马者优先。即日起组建独立骑兵营,你来担任骑兵营统领。” 杨过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师兄放心!不出三个月,我定能练出一支铁骑。” 陈大柱拿着账册,满脸愁容:“大人,三千匹战马每天的吃喝是个极大的数目。城里的粮草本就紧张,根本匀不出多余的精料来喂马。” 叶无忌给陈大柱支招:“城东新开垦的荒地,划出两百亩专门种植苜蓿草。你再派人带上银两,去周边的村镇收购黄豆和干秸秆。战马必须用精料喂养,绝不能掉膘。” “属下遵命。”两人领命离去。 “回城。”叶无忌拨转马头,往城内官衙走去。萧玉儿骑着马,紧紧跟在后面,生怕跟丢。 官衙后院。黄蓉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毛笔核对账册。程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低头整理刚采买回来的药材。 叶无忌大步走进院子。 萧玉儿跟在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根皮鞭,腰肢扭动的幅度极大,每走一步都要把那丰腴的曲线展现出来。 黄蓉抬起头,视线落在萧玉儿身上。 黄蓉眼光毒辣。 这女人脚步虚浮,但落地无声,摆明练过轻功。 再看那眉眼间的风骚做派,还有领口处露出的那片雪白,黄蓉双眉拧起。 叶无忌干咳两声,开口介绍:“蓉儿,这是黑水部杨首领的义女,叫萧玉儿,负责战马交接。” 黄蓉放下手里的毛笔,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萧玉儿,完全没给好脸。 萧玉儿毫不客气,昂着下巴迎上黄蓉的目光。 她见黄蓉容貌绝美,身段比自己还要丰满挺拔,生出强烈的敌意。 “这位姐姐是谁呀?”萧玉儿语调轻佻。 黄蓉根本没理她,转头看向叶无忌。 叶无忌深知修罗场的威力,找了个借口:“我去城北匠坊看司空绝造水排。”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后院。 萧玉儿刚才不过是仗着叶无忌撑腰,但见叶无忌要走,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知道自己独自在此讨不了便宜,跟着一起离开。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8章 踢到钢板 院子里只剩下黄蓉和程英。 黄蓉拉起程英的手,走进旁边的厢房,反手把门关上。 “师妹,那狐媚子到底什么来路?”黄蓉压低嗓音发问,语气中透着不满。 程英叹气,把黑水部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略去了双修的细节:“她为了攀附权贵,硬往叶大哥身上贴。她在黑水部动过手,用的是九阴白骨爪,亲口承认师父是梅超风。” 黄蓉冷笑出声。 “她那轻功步法,我看着眼熟。” 黄蓉回忆着刚才在院子里的细节,“下盘不稳,提气的法门走的是阴柔路子。梅超风当年叛出桃花岛,在江湖上收过几个记名弟子。这女人竟然是梅超风的徒弟。” 黄蓉弄清了底细,有了计较:“按桃花岛的辈分算,梅超风是我师姐。萧玉儿还得规规矩矩叫我一声师叔。这女人敢在我面前卖弄风骚,必须得给她立立规矩。” 夜深。 叶无忌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借着烛光查看灌县的城防图。 房门被人推开。 萧玉儿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半透明的红色纱裙。 纱裙极薄,里面的春光若隐若现。 她根本没穿小衣。 萧玉儿走到叶无忌身边,把水盆放在地上。 “主人,玉儿伺候您洗脚。”萧玉儿蹲下身,仰起头看着他,嗓音娇媚。 叶无忌放下手里的炭笔,靠在椅背上。 萧玉儿伸手去脱他的靴子。 她蹲下的姿势让领口完全敞开,那两团丰满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叶无忌眼前。 叶无忌伸出右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你不在驿馆待着,跑这来做什么?”叶无忌发问。 萧玉儿把脸贴在他手心蹭了蹭,十足一只发情的野猫。 “玉儿想主人了,这阵子晚上没主人折腾,玉儿浑身骨头都痒。”萧玉儿言辞直白,毫不遮掩欲望。 她麻利地脱掉叶无忌的鞋袜,把他的双脚放进热水里。 双手在水下揉捏着脚底的穴位,力道适中,手法极为熟练。 洗完脚,萧玉儿拿干布擦净水渍。 她站起身,直接坐在叶无忌的大腿上。 红色的纱裙顺着大腿滑落到腰间。 叶无忌却根本不为所动。 萧玉儿娇喘出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红唇凑上去索吻。 叶无忌偏头躲开,腾出一只手,一巴掌重重拍在她的臀瓣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规矩忘了?我没让你动,你就老实待着。”叶无忌出声训斥。 萧玉儿非但不怕,反而贴得更紧,身子在他腿上来回磨蹭。 “主人打得好,玉儿就是欠打,主人多打几下。”萧玉,嘴里吐出极尽下流的话语。 两人在太师椅上不断推拉,叶无忌始终掌控着节奏。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玉儿毫不在意,甚至故意提高嗓门娇呼。 她巴不得别人听见,好在这官衙里宣示自己的主权,气气白天那个绝色美妇。 房门被大力推开。 黄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根翠绿色的打狗棒。 她看着书房里的景象。 萧玉儿坐在叶无忌腿上,衣衫半褪,春光大泄。 黄蓉沉下脸,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房门。 萧玉儿转头看她,满脸挑衅。 “你这女人懂不懂规矩?没看见统辖大人正在忙吗?滚出去。”萧玉儿出言不逊。 黄蓉没有生气。她走到书桌前,用打狗棒敲了敲桌面。 “把衣服穿好,滚下来。”黄蓉语调发寒。 萧玉儿哼了一声,搂着叶无忌的脖子不松手。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的事?主人,你快把她赶走。”萧玉儿向叶无忌撒娇。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双手离开萧玉儿的身子,不敢作声。 黄蓉看着萧玉儿。 “下盘虚浮,真气涣散,九阴白骨爪练成你这副德行,梅超风要是活着,非得亲手捏碎你的天灵盖。”黄蓉直接报出她的底细。 萧玉儿身子一僵,面无血色。 她死死盯着黄蓉,嗓子发紧。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清楚我师父的名字?” 黄蓉抬起手中的打狗棒,指着萧玉儿的鼻尖。 “桃花岛黄药师之女,黄蓉。梅超风是我师姐。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叔。” 萧玉儿彻底傻眼。 黄蓉手腕一抖,打狗棒化作一道绿影,抽在萧玉儿的手背上。 萧玉儿吃痛,松开双手,从叶无忌腿上跌落在地。 “跪下。”黄蓉厉喝。 萧玉儿顾不上穿衣服,双膝跪地,身子直打哆嗦。 桃花岛的规矩极严,欺师灭祖是死罪。 她以前借着桃花岛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哪想到今天撞见了真神。 萧玉儿手背上肿起一条红印子。 她抬头看着黄蓉手里的翠绿竹棒。打狗棒的名头在江湖上谁人不知。 眼前这绝色美妇竟然是丐帮帮主黄蓉,桃花岛黄药师的独生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萧玉儿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知道今天碰上硬茬子了。 这女人不仅辈分压死她,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萧玉儿完全顾不上什么脸面。 活命才是第一位的。她不顾身上半退的纱衣,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抱住黄蓉的腿。 “师叔饶命,我真不知道是师叔大驾光临。我有眼不识泰山。” 萧玉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的脂粉全花了。“我是个苦命人。当年被梅超风那个瞎眼婆娘抓去当丫鬟。她脾气坏得很,天天拿鞭子抽我。我学这九阴白骨爪完全是被逼的。那个瞎眼婆娘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师叔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为了讨好黄蓉,萧玉儿把梅超风骂得狗血淋头。 她把所有的过错全推到死人身上。 一边哭诉,一边偷偷拿眼角去瞟叶无忌。 她指望这位白天才在榻上快活过的统辖大人能帮她求句情。 黄蓉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双腿的女人。 桃花岛门规极严,最重尊师重道。 萧玉儿这般作践自己师父,黄蓉心里更加厌恶。 黄蓉内力运转,腿上发力,直接将萧玉儿震开。 “滚远点。梅超风再有错,也是我爹的徒弟。你学了她的武功,遇到危难就把师父卖了。真是不知廉耻的东西。” 黄蓉手腕微转,打狗棒化作一团绿影,直点萧玉儿肩头的肩井穴。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9章 帮主吃醋 这一招“棒打双犬”用得精妙绝伦。 萧玉儿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半边身子一酸,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地上。 黄蓉用打狗棒挑起萧玉儿的下巴。 “仗着有点姿色,到处卖弄。你今天跑进这书房,安的什么心?” 萧玉儿咬着嘴唇,连连磕头。 “师叔教训得是,我出身低贱,不懂规矩。以后我天天给师叔立规矩,端茶倒水。” 叶无忌坐在太师椅上,放下茶碗。 他心里明白,黄蓉这是在吃醋,也是在立威。 这时候帮萧玉儿说话,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叶无忌看着萧玉儿开口:“黄帮主是桃花岛的人,也是这江南的武林盟主。她教训你,你就受着。” 萧玉儿吓得一哆嗦。 她这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本钱,在叶无忌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萧玉儿赶紧低头,把散落的纱裙往身上扯了扯,遮住胸口。 黄蓉转头看向叶无忌。“叶统辖,这黑水部的女人,大半夜衣衫不整跑进你的书房。你这官衙里的规矩,倒是宽松得很。” 黄蓉这话里带着刺,酸味十足。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黄蓉身边。 他没有反驳,反而顺着黄蓉的话往下说。“这女人不懂规矩,让黄帮主见笑了。我正准备把她赶出去,刚好黄帮主进来了。” 叶无忌说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萧玉儿跪在地上,听着叶无忌的话,心里暗骂男人没良心。 刚才在椅子上还摸得起劲,这会儿翻脸就不认人。 但她不敢吭声,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黄蓉冷哼一声。 “既然叶统辖要赶人,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黄蓉用打狗棒指着房门,“拿着你的衣服,滚出去。以后在灌县,再敢穿成这副德行到处晃悠,我打断你的腿。” 萧玉儿如蒙大赦。 她抓起地上的衣服,连穿都顾不上穿,光着膀子就往外跑。 书房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叶无忌和黄蓉两人,安静得出奇。 黄蓉转过身,一双美目瞪着叶无忌。 “刚才摸得很舒坦吧?”黄蓉语气发冷,握着打狗棒的手指收紧。 叶无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拉黄蓉的胳膊。“蓉儿,你听我解释。” 黄蓉手腕一翻,打狗棒带着一股劲风横在两人中间。“ 别碰我。你这双手刚摸过那种脏女人,别弄脏了我的衣服。” 叶无忌没有退缩。 他太了解黄蓉的心思了。 这女人外表端庄,其实心里极度缺乏安全感。 郭靖去世了后,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 看到别的女人投怀送抱,心里自然委屈。 叶无忌直接探出右手,一把攥住打狗棒的另一端。 两股内力在打狗棒上交锋。 黄蓉用的是桃花岛的巧劲,想把叶无忌的手震开。 叶无忌气定神闲,调动丹田里的混沌之气。 这股内力绵长无声。 他顺着打狗棒的力道往回一拉。 黄蓉没料到他不用强力,身子失去平衡,直接撞进叶无忌的怀里。 叶无忌松开打狗棒,双手死死搂住黄蓉那纤细的腰肢。 黄蓉挣扎了几下,拳头落在叶无忌结实的胸膛上,却没有用上内力。 叶无忌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打在黄蓉耳边。“蓉儿,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黄蓉面露红晕,伸手在叶无忌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谁吃醋了?你少自作多情。你爱找谁找谁,我管不着,快放开我。”黄蓉嘴上硬,身子却软了下来。 叶无忌抱着黄蓉,走到刚才那张太师椅前。 他双手按着黄蓉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上。 这正是刚才萧玉儿坐过的位置。 黄蓉察觉到这一点,心里升起一股极度的羞耻感。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我不坐这儿,那狐媚子刚坐过,脏死了。” 叶无忌按住她不让起身。 “不脏。这椅子是我的,你也是我的。她只是个探听消息的工具,你才是我心尖上的人。” 叶无忌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双手扶着黄蓉的膝盖。 黄蓉低头看着叶无忌。 这男人嘴里说着甜言蜜语,眼睛里却透着一股霸道。 黄蓉心里那点委屈被这番话冲散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你把这种女人留在身边,早晚是个祸害,她连自己师父都能骂,哪天也能把你卖了。” 叶无忌双手顺着黄蓉的小腿往上滑。 “我知道。对付这种势利小人,只要我一直比她强,她就不敢反叛。留着她,黑水部的动静就全在我的掌握之中。她要是敢反水,我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叶无忌的手指停在黄蓉的大腿处。 他暗自催动阴阳轮转功的法门,一道温热的内力顺着指尖渡入黄蓉体内。 黄蓉身子一颤,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少来这套。你别忘了,我是武林盟主,你这般轻薄我,传出去你还有何颜面在江湖上立足?快把手拿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蓉想要推开叶无忌的手,却使不出多少力气。 两人合练过阴阳轮转功,体内的真气早就互通。 叶无忌的内力一进来,她丹田里的真气就跟着翻涌起来。 全身的力气全被抽干了。 叶无忌站起身,双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把黄蓉整个人圈在怀里。 “盟主又如何?在这书房里,你只是我的蓉儿。郭大侠为了练功不解风情,我可是心疼得紧。”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黄蓉白皙的脖颈。 黄蓉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 她双手不自觉地环住叶无忌的腰。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火热。 叶无忌的动作很熟练。他伸手挑开黄蓉的外衣系带。 黄蓉里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肚兜。高挺的胸脯将肚兜撑起一个饱满的弧度。 叶无忌伸手去解肚兜后面的绳结。 黄蓉突然按住他的手。 她睁开眼,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叶无忌。 “门没锁。”黄蓉声音极小,带着几分哀求。 叶无忌笑了笑。 “没人敢进来。”他反手扣住黄蓉的手腕,低头吻住那两片红唇。 黄蓉彻底放弃了抵抗,她任由叶无忌施为。 太师椅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黄蓉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种在书房里,随时可能被人撞见的刺激感,让她浑身紧绷。 她只能抱紧眼前的男人,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小半个时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黄蓉靠在叶无忌的肩膀上,大口喘着气。 她衣服凌乱,头发散落在脸颊旁。 叶无忌伸手替她整理好肚兜,把外衣重新披在她身上。 黄蓉缓过劲来,伸手在叶无忌胸口捶了一拳。 “你就是个混蛋。早晚有一天我要被你害死。”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0章 绿萼报信 夜半时分,客房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惨白。 小龙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淑女剑横在枕边,剑柄上的丝绦垂到被子外面。 无忌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睡觉,还是在练功? 有没有按时吃饭?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绕不出去。 突然,窗台上的铜扣掉了,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小龙女右手抓住剑柄,翻身下床,身子贴着墙壁一步步挪到窗边。 窗外有人,呼吸很浅,还夹着一股药草的气味。 “龙姑娘,是我,公孙绿萼。” 小龙女没有动,轻声问道:“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侧耳听了三息,院子里只有虫鸣,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和心跳。 她伸手拨开窗栓,将窗格推开一条缝。 公孙绿萼翻进窗户,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窗框上。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叫出来。 小龙女看着她,一开口就是这三个字:“你快走。” “明天早上,我娘要带你去后山的情花圃。说是让你认一认绝情谷的花草。龙姑娘,那不是认花草,那是让你碰情花。” “情花?” “情花的刺有毒,扎一下就中。中了毒的人,一想到开心的事就浑身痛,想到难过的事反而不痛。时间拖长了,什么药都没用,只有绝情丹能保命。” 公孙绿萼的声音越说越快,两只手把竹篮的编纹拧得变了形,“绝情丹全在我娘手上,她就是想用这个拿捏住你。中了毒你就走不了了,只能留在谷里替她卖命。” 小龙女心里默默盘算。 白天在议事厅吃饭的时候,裘千尺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对劲。 现在听公孙绿萼这番话,前因后果全对上了。 “你娘知道你来找我吗?” 公孙绿萼摇了摇头,红着眼圈道:“她不知道,知道的话,她会打断我的腿。” “你爹骗我,你娘也想害我。你为什么帮我?” 公孙绿萼低下头,半天没出声,竹篮上的编纹都被拧断了两根。 她低声道:“我在这个谷里活了十九年。我爹在外面害女人,我娘在里面害女人,两个人比着赛着地害。我早就看够了。”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小龙女的眼睛:“龙姑娘,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是来找相公的,你心里装着一个人,我不想看着你被这种地方毁掉。” 小龙女点了点头:“多谢你。” 公孙绿萼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窗台上:“里面包了几个饼子和一壶水,路上吃。从西院翻墙出去,往北走三里有一条山溪,沿着山溪往下游走,半天就能出谷。” 说完,她翻出窗户,蹲在花丛里又探回头来嘱咐道:“记住,千万别走正门。正门有二十个人守着,是我娘特地加的岗。”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小龙女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个油纸包。 一个从小被父母当棋子养大的姑娘,偷了几个饼子来救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外人。 这份心思,属实出淤泥而不染。 她收好饼子,将银丝全部回收到袖子里,淑女剑斜插在背后并系紧了丝绦。 她没有从西院翻墙走。 公孙绿萼说的路线太明确了,明确到每一步都替她想好了。 小龙女并不怀疑公孙绿萼的心意,但这姑娘太实诚,说出口的话和做出来的事,根本瞒不住裘千尺几个时辰。 一旦裘千尺发现人跑了,第一个排查的方向必定是公孙绿萼指的那条路。 叶无忌以前说过一句话:别人替你规划好的退路,往往就是人家给你挖好的坟。那时候听着觉得多余,现在却用上了。 小龙女从客房后墙翻了出去,没有往北,而是往东走。 绝情谷东面是一片密林,林子后头是陡峭的崖壁,按常理没有人会选这条路,但小龙女的轻功绝非常理能衡量。 她落地无声,身形穿过回廊,掠过几处院落的屋顶。 路过石牢上方时,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地底下传来很轻的声音,不是人说话,而是有节奏的敲击声。三下,停,两下,停,四下。 白天公孙止被拖进石牢时,右脚脚趾在鞋子里勾着,装得比谁都像,那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这组敲击声从排水沟的方向传上来,声音闷闷的,隔着石板和泥土,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但她跟叶无忌合练玉女心经之后,经脉拓宽了数倍,五感早已远超常人。 有人在给公孙止通风报信。 走,还是不走? 小龙女蹲在石牢上方的屋脊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一走了之的话,裘千尺若是没有防备,早晚会被公孙止反杀,而公孙止一旦翻了身,公孙绿萼也得跟着倒霉。 她沿着屋脊往石牢东侧的排水沟摸过去。 排水沟是明渠,半尺来宽,里头积着发臭的脏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沟渠从石牢底部穿出来后往东延伸,汇入谷里的一条小溪。 小龙女蹲在排水沟的出口处,侧耳贴近沟壁,敲击声更清楚了。七下,三下,停,两下,停,五下。 回应从沟渠的另一端传来,也是有规律的敲击。 这分明是两个人在用暗号交流。 她沿着排水沟往下游走了二十多步,在一块松动的石板前停了下来。 石板的边缘有新鲜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翻动的方向是从里往外。 用剑尖挑开石板,底下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钻进去的洞口。 洞壁上有手指抠过的印子,还有脚蹬过的土坑,新旧不一,说明经常有人进出。 洞口边上的泥土里踩着一个脚印。 这是个男人的脚印,尺寸不大,步幅较窄,左脚偏深而右脚偏浅。留下脚印的若不是个瘸子,就是左腿比右腿有力的人。 小龙女把石板盖了回去,没有贸然钻进去。 洞里是什么人、有多少人、功夫高低,全都是未知数,贸然下去实在太蠢了。 她回到石牢上方,仔细辨认了一遍周围的地形。 石牢的看守在外头打瞌睡,鼾声一起一伏。 石牢里面,公孙止挂在铁链上耷拉着脑袋,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但他右脚的大脚趾却还在鞋子里不停地动弹。 小龙女记住了排水沟的走向和那块松动石板的位置,转身往东面的密林走去。可到了密林边上,她又停了下来。 公孙绿萼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来通风报信,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一走了之,用不了几天,公孙止的暗棋就会发动。 裘千尺手底下那些护卫的功夫连公孙止都打不过,更别提暗道里那个不知深浅的人了。 到那时候,公孙绿萼该怎么办? 她站在密林边上,攥着淑女剑的手指慢慢收紧。 叶无忌不在身边,所有的事都得自己拿主意。 他要是在这里,会怎么做? 小龙女闭上眼睛想了几息,果断转身往回走。 不走了,先把公孙止底下那颗钉子拔了再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小龙女回到了客房。 她将窗户重新栓好,银丝原样布置回去,和衣躺在床上。淑女剑仍紧紧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轮轴碾过石板的咕噜声,那是裘千尺的轮椅。 声音在客房门外停了好一阵子,又慢慢远去了。 小龙女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房梁上结了半边的蛛网,心中暗自思忖:排水沟底下那个洞里,到底藏着什么人?那个左脚偏深的脚印,到底是谁的?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1章 公孙越狱 天光大亮,客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由两个绿衣护卫推着停在门槛外。 公孙绿萼跟在后面,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小龙女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目光落在裘千尺那张干瘪的脸上。 “姑娘昨晚睡得可好?”裘千尺笑得很和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很好。”小龙女放下茶杯,站起身。 裘千尺挥退了护卫,只留公孙绿萼在身边,“谷里清静,没什么好招待的。后山有一片花圃,种的都是外面见不到的奇花异草,姑娘若是闲着,老婆子带你去转转。” 小龙女没有马上接话,走到门边,看着裘千尺空荡荡的裤管。 “你恨他入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这问题问得太突然。 裘千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阴毒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模样。 “姑娘是个直性子,我也不瞒你。那老狗砍了我的腿,关了我十几年,我恨不得吃他的肉,但我现在不能杀他。” 裘千尺拍了拍轮椅的扶手继续说道:“绝情谷历代传下来一本药典,里面记载了绝情丹的配方和谷中各种毒草的解法。那老狗把我推下地窖之前,把药典和丹房的钥匙全藏了起来。我手里这几颗绝情丹吃一颗少一颗,不把药典的下落逼出来,他不能死。”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小龙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心里清楚,裘千尺留着公孙止是为了药典,带她去后山是为了情花毒。 “走吧。”小龙女迈出门槛。 公孙绿萼猛地抬起头,看了小龙女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发出声音。 一行人顺着石板路往后山走。 绝情谷的清晨雾气很重,越往后山走,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味就越浓。 转过一个山坳,大片大片的红花撞进眼帘,花朵开得极艳,枝叶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裘千尺的轮椅停在花圃边缘。 “姑娘,这就是咱们绝情谷的特产情花,外头的人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裘千尺指着离小龙女最近的一株花,“你闻闻这香味,再看看这花瓣,去摘一朵瞧瞧。” 公孙绿萼站在轮椅后面,脸白得吓人,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小龙女伸出手,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小龙女看着那朵红花,花干上长满了细细的尖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没有犹豫,右手探出,玉女心经的内力瞬间运转,真气在掌心凝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屏障。 手指捏住花茎,用力一折,花枝应声断裂。 小龙女把那朵情花拿在手里,花干上的尖刺抵在指腹上,连皮都没蹭破。 裘千尺的眼睛死死盯着小龙女的手,等了半天没看到血珠子,也没看到小龙女皱眉。 “这花确实好看,”小龙女把情花随手扔在地上,转头看着裘千尺,“不过刺太多,不适合带在身上。” 裘千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她怎么也想不通,情花的刺连生牛皮都能扎透,这女人的手是怎么回事。 就在裘千尺准备开口的时候,谷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声音是从前院石牢的方向传来的,紧接着便是铜锣声和护卫的叫喊声。 “走水了!石牢走水了!” 裘千尺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推我过去!”裘千尺厉声呵斥。 公孙绿萼赶紧推着轮椅往回跑,小龙女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公孙止的暗棋动了,那个顺着排水沟挖洞的人,选在裘千尺把注意力全放在情花圃的时候动手,时机抓得极准。 回到前院,石牢上方的屋顶已经冒出了浓烟,十几个绿衣护卫提着水桶乱成一团。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大吼:“别管火,下去看人!公孙止要是跑了,你们全都得死!” 短须汉子领着三个人,用湿布捂着口鼻冲进石牢。 没过多久,他便灰头土脸地跑出来,手里拎着两条断开的铁链。 “谷主,人不见了!铁链被人用利器斩断,墙角挖了个大洞,直通外面的排水沟。” 裘千尺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木头扶手硬生生被拍裂了。 “封锁谷口!带人去搜!他腿上有伤跑不远,把那些机关全打开!” 整个绝情谷彻底乱了。 小龙女站在院子里看着慌乱的人群,没有去帮忙找人。 她知道公孙止现在躲在哪里,昨晚那个脚印的主人绝对不会带着一个残废往谷外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公孙绿萼。 这姑娘站在角落里看着冒烟的石牢,脸上的神情并无惧色,反倒透着一种解脱。 小龙女收回目光。 绝情谷的水搅浑了,正是她打听消息的好机会。 同一时间,灌县。 官衙后院的书房里透着一股特有的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色微明,黄蓉坐在太师椅上,双手飞快地整理着衣服,将月白色的肚兜带子重新系好,外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严实。 她低着头,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两缕头发散落在额前,早被汗水浸湿了。 叶无忌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抱胸,看着黄蓉整理衣衫。 “别看了。”黄蓉瞪了他一眼,声音很低,透着几分沙哑。 “我自己的女人,怎么不能看?”叶无忌走过去,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 黄蓉拍开他的手,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赶紧扶住椅背。 “你以后不许在这书房里胡闹,这里是商议正事的地方。要是被人撞见,我还要不要做人?”黄蓉语气严厉,但眼神却不敢和叶无忌对视。 那种羞耻感在天亮之后被无限放大。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堂堂丐帮帮主,昨晚就在这张椅子上任由眼前这个男人摆布,心里就乱成一团麻。 “昨晚门没锁,也没人进来,”叶无忌笑了笑,“蓉儿,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黄蓉脸更红了,抄起桌上的打狗棒。 “你再胡说八道,我真打你了。” 叶无忌收起笑容,正色道:“李文德的情报送出去了没有?” 提到正事,黄蓉立刻收敛了心神,恢复了主事人的做派。 “昨天夜里就已让人送去成都府了。按你的意思透了点风声,说灌县这边粮草不济、军心不稳。李文德是个多疑的人,这消息能拖他几天。” “几天不够,”叶无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空,“盐井必须尽快出盐,只要盐出来了,李文德的封锁就是个笑话。我今天去盯盐井,城里的事你看着。” 黄蓉点了点头,走到叶无忌身边。 “你自己小心点,李文德明面上不敢动兵,暗地里肯定会使绊子。城外那些山匪,我已让人去查了。” 叶无忌偏过头,看着黄蓉端庄的侧脸,突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黄蓉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四下看了看。 “你疯了?天都亮了!” 叶无忌大笑两声,推开书房的门大步走出去。 黄蓉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2章 谁在外面 城北匠坊。 炉火烧了一夜,院子里全是刺鼻的烟味。 司空绝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蹲在水槽边上,手里捧着一个两尺长的铁家伙。 叶无忌走进院子,司空绝立刻跳了起来:“统辖大人,做出来了!” 叶无忌接过那个铁家伙。 这是一个锥形的铁钻头,分量极重,表面坑坑洼洼,打磨得很粗糙,但尖端足够锐利。 “生铁软,我让人连夜用炭火淬了三遍火,勉强增加了一点硬度。打黄泥地绝对没问题,碰上硬石头可能得卷刃。”司空绝搓着手解释道。 叶无忌掂了掂分量,满意道:“够用了。水排的骨架搭得怎么样了?” “主轴和水轮已经下水了,木风箱今天下午就能装上,明天一早就能试风。” 叶无忌拍了拍司空绝的肩膀:“干得好。带上钻头和人手,去城南。” 城南洼地。 五百名黑水部的战俘光着膀子,在泥地里挖沟,洼地中间已经平整出一块两丈见方的空地。 一个高大的木制绞盘架在空地上,绞盘上缠着粗麻绳,绳子一端悬在半空。 叶无忌带着司空绝赶到后,十几个匠人立刻上前,把铁钻头固定在一根粗竹管的底部。 竹管外层包了铁皮,用麻丝和桐油封死缝隙。 “挂上去。”叶无忌下令。 钻头连着竹管被挂在麻绳上,悬在洼地正中心那个卤水泉眼的上方。 司空绝站在绞盘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这东西要是真能打出盐来,他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叶无忌走到绞盘前,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杨过带领骑兵营在远处警戒,陈大柱拿着账册站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悬空的竹管上。 “放!”叶无忌沉声吐出一个字。 司空绝猛地松开绞盘的卡扣,沉重的铁钻头带着半截竹管,呼啸着砸向地面。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泥水四溅,黄褐色的烂泥被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坑。 “拉!”司空绝扯着嗓子大喊。 四个光膀子的壮汉推着绞盘的横木,嘿哟嘿哟地把钻头重新拉到半空。 “放!” 又是一声闷响,钻头再次砸进同一个位置,坑洞又深了半尺。 起,落,起,落。 铁钻头一下一下地凿击着坚硬的盐碱地,竹管一节一节往下送。 两柱香的功夫,钻头已经打进地下两丈深。 司空绝趴在井口,拿根长竹竿往里探了探,抽出来一看,竹竿尖端沾着灰黑色的岩粉。 “统辖大人,到底下的岩层了!再往下打,就是卤水层。”司空绝兴奋得直搓手。 叶无忌盯着井口,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杨过骑着一匹黑马,从西边的土坡上疾驰而下,马后卷起一道黄尘。 “师兄!”杨过勒住马缰,马蹄在泥地里滑出两步,“西边林子里冲出来一伙人,大概有三四百个。他们手里拿着刀枪,看打扮像是山匪,正冲着咱们这片洼地过来。” 陈大柱脸色变了:“是茂州岭的独眼龙!这帮山匪平时只在山道上劫商客,怎么敢大白天冲到城南来?” 叶无忌冷笑一声:“李文德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他转头看向司空绝,吩咐道:“打井别停,今天必须见到卤水。” 说罢,叶无忌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喝道:“杨过!” “在!” “带上你的三千骑兵营,不用讲什么阵法,直接冲散他们!反抗的当场宰了,带头的留活口。” 杨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长枪一抖,调转马头大喝:“骑兵营,跟我来!” 三千名刚换上战马的黑水部战俘和新兵跟着杨过冲上土坡,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洼地西侧。 独眼龙骑着一匹杂毛马,手里拎着一把九环大刀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百多个衣衫褴褛、面目凶恶的山匪。 成都府那边给了五百两银子的定金,只要他们来灌县城外烧几块田、杀几个种地的屯田兵,剩下的五百两就能到手,这买卖太划算。 独眼龙刚冲出树林,脸上的狞笑就僵住了。 只见土坡上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下来,为首的少年长枪前指,杀气腾腾。 “娘的,情报不对,这不是屯田兵!”独眼龙大惊失色,猛扯马缰想要掉头。 但来不及了。 杨过一马当先,长枪化作一道银芒,直接挑飞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山匪。 三千骑兵如同切豆腐一般,瞬间将四百山匪的阵型撕得粉碎。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独眼龙挥刀砍翻一个骑兵,刚要夺路而逃,一道人影便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大鸟般扑落在他面前,正是叶无忌。 独眼龙大吼一声,九环大刀挂着风声劈向叶无忌的面门。 叶无忌不退反进,左手探出,手指精准地扣住大刀的刀背,阴阳轮转功的内力猛地吐出。 精铁打造的大刀发出一声哀鸣,直接断成两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独眼龙虎口崩裂,还没反应过来,叶无忌的右手就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提了起来,重重砸在地上。 战斗结束得极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四百山匪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叶无忌踩着独眼龙的胸口,伸手在他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银票。 他把银票在独眼龙眼前晃了晃,只见银票右下角盖着一方红色的印章:成都府茶马司。 “李文德的钱,拿着烫手吗?”叶无忌低头看着独眼龙。 独眼龙满嘴是血,眼珠子往外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无忌转头看向杨过,吩咐道:“把这颗脑袋砍了,拿石灰腌好,连同这些银票派人快马送去成都府制置使衙门。告诉李文德,灌县的盐和铁他卡不住,这颗人头算是我送他的回礼。” “是。”杨过提着长枪走上前来。 叶无忌则收起银票,转身走回洼地。 此时,司空绝还在指挥人拉动绞盘。 钻头再次砸下,但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沉闷的砸土声,而是清脆的“咔嚓”声,伴随着一阵细密的水声。 司空绝扑到井口,一股浓烈刺鼻的咸腥气味从竹管里涌了出来。 “出水了!卤水打穿了!”司空绝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叶无忌走到井边,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洞,心中暗道:第一步,成了。 …… 绝情谷。 石牢的火已经被扑灭,裘千尺把所有护卫都派出去搜山,谷内乱作一团。 小龙女避开巡逻的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东侧的密林边缘。 那块松动的石板已经被推开,露出黑洞洞的地道口。 地道边缘的泥土上留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公孙止逃跑时蹭破了伤口。 小龙女身形一闪,滑入地道。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里面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顺着地道往前走了大约五十步,前面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一个隐蔽的地下石室。 小龙女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贴着石壁靠近。 只见石室里亮着一根蜡烛,公孙止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手腕上的铁链还拖在地上,叮当直响。 “你这废物,怎么才来?差点老夫就要被那毒妇折磨死!”公孙止咬牙切齿地骂道。 石室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公孙谷主,你现在这副模样,连条丧家犬都不如。若不是留着你还有用,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阴鸷。 小龙女握着淑女剑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声音……她曾在终南山的重阳宫外听过。 尹志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 全真教的道士,为什么会和绝情谷的公孙止勾结在一起? 想到此处,小龙女的呼吸稍微重了一分。 石室里的尹志平猛地转过头,斗笠下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地道口,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3章 无中生友 尹志平拔剑出鞘,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一声脆响。 小龙女贴着粗糙的土壁站立,玉女心经内力流转全身,呼吸停顿,心跳压到极缓。 地道里很暗,脚步声从石室方向走出来。 尹志平举着半截蜡烛,剑尖直指前方,烛光照亮了前面两丈的距离,空气里只有发霉的土腥味。 小龙女的身子往土壁里嵌了半寸。 地道的转角处有一道凹槽,刚好够她侧身藏进去。烛光扫过她头顶三寸的位置,没有照到她。 尹志平站了半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转身走回石室。 “老鼠罢了。”尹志平收起长剑。 公孙止靠在石壁上喘气,手腕上的铁链当啷作响。石室里的烛火晃了两下。 公孙止靠着石壁坐下来,铁链拖在地上哗哗响。他抬眼打量尹志平。 蜡烛的光不亮,但够看清楚人。眼前这个全真教道士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脸色蜡黄,颧骨高高突起。 公孙止活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道士的眼珠子不对,表面上平平静静,底下藏着一股邪气。 “尹道长。”公孙止咳了两声,压着嗓子道,“赵志敬跟我通了三封信,说全真教有一位了不起的师弟要来拜访。老裴借着今夜上面大火的乱子,把你从后山死角接进来,看来是费了不少功夫。” 他的目光从尹志平的脸上滑到他的腰间,又滑到他的腿上,嘴角弯了弯。 “怎么瞧着,像是大病了一场?” 尹志平的手指攥了攥剑柄,又松开了。 “公孙谷主客气。”尹志平的声音很平,“我此行是来求药的,不是来选美的。好不好看,不打紧。” “求药?”公孙止笑了一声,“什么药?赵志敬在信里可没说,只说你有求于我,我有求于你,天作之合。” 尹志平看了他一阵。 石室很安静,滴水声从暗道深处传来,一下一下的。 “公孙谷主。”尹志平开口,声调放低了三分,“我不跟你绕弯子。” 他顿了一顿。 “我有个朋友被人废了。” 公孙止眉头一挑。“废了武功?” “不是武功。” 尹志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公孙止愣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 他上上下下又看了尹志平一遍,这一回看得仔细。 “谁废的?” “叶无忌。” 公孙止的身子猛地往前探了半截,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 “你说谁?” “叶无忌,全真教三代弟子。” 尹志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比我晚入门,武功却远在我之上。他废了我朋友的……然后夺了我朋友在全真教的一切。” 他说到“废了我朋友的”这几个字时,声音断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接着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口吻继续道:“赵师兄说,绝情谷有一种秘术,可以用特殊的药材和移植之法,让断了的东西重新接续。” 公孙止没有接话,靠回石壁上,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叶无忌。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了。 小龙女千里迢迢来绝情谷,找的就是这个男人。 他当初编了一套瞎话,说自己手上有叶无忌的下落,才把那白衣女人骗进了谷里。 结果谎言被拆穿,小龙女不肯替他卖命,转头跟裘千尺搭上了线,一脚把他踹进了地牢。 这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眼前这个全真教的道士,居然也跟叶无忌有仇。 公孙止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一点不露。 他瞧着尹志平那副吞吞吐吐的窝囊样,心里冷笑了一声。 朋友? 什么朋友值得一个全真教道士千里迢迢跑到蜀中来求药? 还是这种难以启齿的伤? 这分明就是他自己。 但他脸上丝毫不显,反而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叶无忌……”公孙止拖长了调子,“尹道长,你说的叶无忌是不是身边跟着一个白衣女子?” 尹志平浑身一震。“你见过她?” “何止见过。” 公孙止咬了咬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铁链伤口,“我这身子骨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有一半是拜那个女人所赐。她来绝情谷找叶无忌,我好心收留,结果被她跟裘千尺联手算计,推进了这个狗洞里。” 他说到“那个女人”三个字时,眼底闪过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赤裸裸的欲望。 “小龙女现在就在谷里。” 尹志平整个人僵住了,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公孙止。 石室里安静了好几息,蜡烛的火苗歪向一边。尹志平握剑的那只手在发抖。 公孙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姓尹的对小龙女有想法。 公孙止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自己看年轻女人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年纪大了之后才知晓把欲望藏起来。 “尹道长,你跟叶无忌有仇,我跟叶无忌的女人有账要算。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公孙止的嗓音压得极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尹志平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公孙止趁热打铁:“帮我杀了裘千尺,夺回谷主之位。药典里的秘方给你,续接之法有没有用我不敢打包票,但总归有一线希望。另外……” 他话头一收。 尹志平盯着他。“另外什么?” “另外我再送你三瓶销骨散,我自制的好东西。无色无味,掺进酒水饭菜里都行。服下之后头三个月没有半点异样,过了三个月,中毒者的经脉一寸一寸崩散,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公孙止看向尹志平,“这东西对付叶无忌,是不是正合适?” 尹志平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在抽动。 公孙止接着说:“杀了裘千尺之后,绝情谷归我。至于小龙女嘛……” 他话说到这里故意停住,拿眼角去瞟尹志平。 尹志平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我只要谷主之位和药典。”公孙止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那女人你想怎么处置是你的事。但有一条,用完之后得让我也瞧瞧,这等尤物,一个人独占太可惜了。” 尹志平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影子映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好。” 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到。 “成交。”公孙止拍了一下大腿。 地道暗处。 小龙女的手指攥紧了淑女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叶无忌”三个字传入耳中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就绷直了。 之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销骨散,要用在无忌身上的毒药。 小龙女的手背上青筋浮起。 她没有冲出去。 不是因为怕,是不能。 这石室里两个男人,公孙止虽然被关了十几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内力底子还在。 尹志平的全真剑法路数她清楚,那是正宗的终南山嫡传,加上暗道里不知还有没有那个叫“老裴”的人接应。 三对一,在这么窄的地道里,她没有必胜的把握。 叶无忌以前教她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记住,回头收拾他们。 小龙女无声地后退了三步,脚尖点地,顺着来路往地道口退去。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4章 诡谲伎俩 地道里的风是死寂的。 小龙女的呼吸已经完全融入了这股死寂之中。玉女心经的内力在经脉中犹如冰水般流淌,将她的体温降到了最低。 她退得极稳,每一步落下,柔软的布鞋底连一粒沙土都没有惊动。 前方就是地道的出口,一丝微弱的月光从外面漏进来,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打出一道惨白的斜线。 小龙女停住了脚步。 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极普通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风灯。 他站得并不笔直,左边肩膀微微往下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 老裴。 小龙女的目光在暗处如猫一般收缩。 她认出了这个身形。刚才在石室里,公孙止口中那个借着大火把尹志平接进来的内应。 老裴站得很静,像是一块长在石壁上的石头。 但小龙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机。 这是一个杀过人,而且杀过不少人的江湖好手。 他不仅在放风,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任何从地道里出来的异样动静,都会招来他雷霆般的暗器。 小龙女没有动。 她贴着地道转角的一处凹陷,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地道深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在地上的闷响。公孙止和尹志平出来了。 老裴的耳朵动了动,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三分。他往前迎了两步,压低声音:“谷主。” “走。”公孙止的声音透着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亢奋,“裘千尺那个贱人的狗已经把上面的火扑灭了,很快就会查到这下面来。”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老裴走上前,熟练地扶住公孙止的右臂,“后山废旧药圃底下的那间地窖,十几年没人去过。里面备了水和干粮,足够躲上五天。” 尹志平跟在后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剑。他的目光在地道出口处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小龙女就在距离尹志平不到一丈的暗影里。 尹志平的视线扫过那片阴影时,停留了半息。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常年在全真教练剑养成的直觉让他皱起了眉头。 “怎么?”公孙止察觉到了尹志平的停顿。 “没什么。”尹志平收回目光,暗笑自己草木皆兵,“风声罢了。” 老裴在前面引路,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消失在后山错综复杂的林木之间。 直到他们的气息完全消失,小龙女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没有去追踪。 现在追上去,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意义。 她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信息,也弄清了这绝情谷里最致命的几根暗线。 小龙女如一只白色的夜鸟,足尖在树梢上轻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西院的客房。 推开门,关上窗。 屋子里漆黑一片。小龙女没有点灯,她径直走到床沿坐下,将淑女剑横放在膝盖上。 “叶无忌。”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 原本冷若冰霜的心境,在触及这个名字时,荡开了一层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千里迢迢来到这与世隔绝的绝情谷,就是为了找他。她本以为公孙止真的有他的下落,却没想到卷入了一场谷内的权力倾轧。 而现在,她不仅没有找到无忌,反而发现了一张针对他的毒网。 尹志平。全真教的道士。 小龙女的脑海中浮现出尹志平那张蜡黄、阴郁的脸,以及他提到“废了我朋友”时那种扭曲和怨毒的语气。 她冰雪聪明,虽然不谙世故,但在终南山古墓中也读过不少杂书。 公孙止能一眼看穿尹志平的隐疾,小龙女又怎么会听不出那话里的弦外之音? 无忌废了尹志平。 小龙女不知道在终南山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她确信一件事:既然无忌动手废了他,那尹志平就一定该死。 而现在,这个该死的人手里,即将拿到公孙止特制的“销骨散”。 无色无味,三个月后经脉寸断。 小龙女的手指轻轻抚过淑女剑冰冷的剑鞘。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异常凌厉。 她不能让尹志平活着把毒药带出绝情谷。 但她也不能直接冲到后山地窖去杀人。 裴长风的暗器、尹志平的剑法,加上公孙止虽然被废但依然阴毒的手段。 如果一击不中,尹志平拼死突围逃走,那无忌就危险了。 她需要一个万全的杀局。 一个能把公孙止、尹志平和老裴一网打尽,或者至少能借刀杀人、让他们自相残杀的局。 绝情谷里,谁的刀最快?谁的刀最狠? 小龙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眼神如毒蛇般的女人。 裘千尺。 小龙女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玉女心经的内力在体内运转大周天,她需要保持绝对的巅峰状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明天,天亮之后,这座谷里一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同一时间,后山废旧药圃地窖。 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老裴点亮了半截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个方圆不过两丈的地下空间。 公孙止靠在发霉的草垛上,大口喘着粗气。逃亡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但他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好……好。”公孙止看着自己手腕上虽然还带着铁环、但已经脱离了石壁的锁链,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裘千尺,你没料到我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吧。” 尹志平站在地窖入口处,剑没有归鞘。他冷冷地看着公孙止发疯。 “公孙谷主,你脱困了,我的东西呢?” 公孙止的笑声停住了。他抬起头,用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尹志平,随后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是黑色的,只有拇指大小,塞着红色的软木塞。 公孙止将瓷瓶抛了过去。 尹志平一把接住,眼神瞬间变得极其狂热。他的手指在瓷瓶上摩挲着,就像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这就是销骨散。”公孙止阴恻恻地说,“这一瓶,足够放倒三头大象。你只要在叶无忌的茶水里滴上一滴,神仙难救。” 尹志平深吸了一口气,将瓷瓶贴身收好。 “药典呢?”尹志平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他要恢复男儿身,他要夺回失去的尊严。 公孙止冷笑一声:“尹道长,你是三岁小孩吗?药典在在绝情谷的密室里。你不帮我把裘千尺那个贱人杀了,不帮我夺回谷主之位,你就找我要药典?” 尹志平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公孙止,似乎在权衡直接杀人逼供的可能性。 老裴在这个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三寸长的铁钉,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 地窖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片刻后,尹志平将长剑缓缓收回剑鞘。 “一言为定。”尹志平的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我会帮你杀了裘千尺。但你最好记住你的承诺。” 公孙止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放心,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老裴,明天的局,你布好了吗?” 老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石牢那边已经留了首尾。裘千尺明天一早就会发现。暗道里我也做了手脚,明天谷里会大乱。” “好,越乱越好。”公孙止靠回草垛上,闭上了眼睛,“裘千尺,咱们夫妻俩的账,该算算了。” 尹志平退到地窖的角落里,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是全真教的清规戒律,而是小龙女那张清冷绝俗的脸。 “叶无忌……”尹志平在心里疯狂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你夺走我的,我会加倍拿回来。你的命,还有你的女人,都是我的!”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5章 诈死脱身 天刚蒙蒙亮,绝情谷的宁静就被一阵刺耳的喧闹声撕裂了。 石牢上方的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焦黑的残木冒着刺鼻的浓烟,空气中夹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水汽的腥味。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停在距离废墟十步远的地方。一夜未睡,她的眼窝陷得更深了,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死死盯着正在废墟里翻找的绿衣护卫。 “报——” 一个满脸黑灰的护卫头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谷主!底下石牢……塌了一大半。最深处那间牢房的石壁裂了,墙上的铁环被重物砸断了。” 裘千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捏得嘎吱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轮椅的木头里。 “人呢?” “没、没见着活人。”护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但是我们在石牢深处发现了一条废弃的暗道,暗道连着后山的排水沟。兄弟们在排水沟里……捞起了一具尸体。” 裘千尺的呼吸停滞了半息,厉声道:“谁的尸体?” “脸被火燎过,全烂了,又在排水沟里泡了一夜,认不出来。但身形……身形看着像是公孙止,身上还缠着半截烧断的铁链。”护卫小心翼翼地答道,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女煞星。 裘千尺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她太了解公孙止了,那个老狐狸阴险狡诈、极其惜命,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死在排水沟里? 可是,如果他没死,那具裹着铁链的尸体又是谁的? 昨夜火势那么大,浓烟倒灌进地牢,他一个双腿被废、经脉受损的人,慌不择路栽进水沟淹死,也不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裘千尺现在需要他死。 绝情谷刚经历了一场大乱,人心惶惶。 如果让谷内的人知道公孙止逃了,那些潜伏的余党一定会趁机作乱,甚至会有人倒戈。她必须用一具尸体来稳定局面。 “尸体抬去后院,找两个老人仔细验。” 裘千尺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这件事先给我封死,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我要他的命!” “是!” 护卫退下后,裘千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不管公孙止是不是真的死了,昨晚那场火绝对不是意外。 暗道里的痕迹说明,谷里还有公孙止的死忠在暗中作祟,甚至可能有人从外面潜了进来。 只要这帮余党还在,绝情谷就永无宁日。 可是她现在手底下能用的人太少了,亲信死伤不少,剩下的那些人里,谁是人谁是鬼,根本分不清。 裘千尺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穿着白衣、冷若冰霜的女人。 小龙女。 这个女人武功奇高,深不可测,而且是外来人,和绝情谷的恩怨没有任何牵扯。 如果能用她这把快刀去把谷里的内鬼剜出来…… “阿虎。”裘千尺唤了一声。 那个换了短打便衣的年轻护卫连忙上前:“属下在。” “那个姓龙的女人,昨晚有什么动静?” “回谷主,她昨晚吃过饭就回房了。属下一直在西院外面盯着,她屋里连灯都没点,一直没出来过。属下也没听到任何异响。” 裘千尺微微眯起眼睛。 太安静了。 外面大火烧天,人声鼎沸,一个江湖中人怎么可能睡得那么死? 除非她根本不在屋里,或者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故意按兵不动。 但这不重要。只要她有所求,就能做交易。 “推我过去。去西院。”裘千尺冷冷下令。 此时的西院客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龙女早已经穿戴整齐。 她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淑女剑。 她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从远处的喧闹到脚步声的平息,绝情谷的乱象在她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棋局。 裘千尺封锁了消息,说明她起疑了。 她一定会来试探。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敲门声。 “小龙女姐姐,是我。” 小龙女走过去拔下门栓。门推开,公孙绿萼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女孩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带着食盒里的碗碟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进来吧。”小龙女侧过身。 绿萼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机械地把里面的清粥和小菜端出来。 “姐姐,外面都在传,说石牢走水了……”绿萼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有人说在后山捞到了尸体……我爹他是不是……” “你爹没事。”小龙女打断了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绿萼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真的?” “他昨夜就逃出去了,没有死在火里。那具尸体是替身。” 小龙女看着她,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我必须警告你,你妈现在还不确定你爹是死是活。她一定会来试探你,也会来试探我。” 绿萼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现在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当自己是个送饭的。” 小龙女在桌前坐下,端起那碗有些微凉的清粥,“不管发生什么,别露破绽。如果你表现出一点知道内情的样子,你爹就死定了。” 绿萼拼命地点头,伸手用力抹去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小龙女慢慢喝了一口粥。粥里加了绝情谷特有的草药,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她需要一张可以在谷内自由通行的通行证。而这张通行证,马上就会送上门来。 刚嘱咐完,院子里便传来了轮椅碾压在青石板上的吱呀声。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压迫感,最终停在了客房的门外。两个护卫的脚步声也停在了外面。 小龙女放下粥碗,拿起桌上的木梳,转过身背对着房门,开始慢慢梳理自己乌黑的长发。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柄藏在冰雪中的利剑,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昨晚睡得好不好?” 裘千尺那带着漫不经心却又暗藏杀机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6章 龙女设局 裘千尺的轮椅在石板路上碾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两个绿衣护卫推着她,停在了西院客房门口。 门没关,小龙女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在慢慢梳理长发。 裘千尺抬了抬下巴,两个护卫退到门外。 “昨晚外面闹翻了天,姑娘倒是睡得安稳。”裘千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阴冷的试探。 小龙女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目光清冷。 “还好。” 裘千尺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 这女人脸色白得没一丝血色,两只眼睛平平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昨夜石牢大火烧了半宿,全谷护卫跑来跑去喊成一片,到了天亮又翻天覆地地搜人。 这么大的动静,一个江湖中人居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是胆子大,就是心里有数。 裘千尺存了这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扯出一个干瘪的笑。 “让姑娘看笑话了。昨夜石牢那场火烧得蹊跷,我那好丈夫弄了具死尸泡在水沟里,想跟我玩金蝉脱壳的把戏。他在牢里关了十几年,到现在还有余党在谷里替他卖命。” 她把话说得直白,一桩桩一件件毫不遮掩。 这不是信任,是在观察。 观察对面这个女人听到这些消息时,脸上有没有一丝不该有的反应。 小龙女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裘千尺等了两息,没有等到她想要的东西。 “你昨夜当真没听见什么?”裘千尺换了个角度。 “听见了。”小龙女答得很淡,“火声和人声都有。我在古墓住了许多年,习惯了不管外面的事。” 这话滴水不漏。裘千尺的指甲在扶手上划了一下,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 “小龙女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裘千尺索性把底牌亮出来,“你帮我盘问公孙止,我动用绝情谷的情报网帮你找叶无忌,这笔交易咱们早就定下了。但我现在遇到了麻烦,我需要你提前出一次手。” “什么事?” “公孙止那老狗虽然跑了,但他双腿残疾走不远,一定还藏在谷里。”裘千尺说到这里咬了咬后槽牙,“他手底下那帮暗桩,明面上听我的号令,背地里却在替他传消息、递吃食。我手下这些人我现在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她的手指扣在轮椅扶手上,用力往下按了一下。 “你是外面来的,跟谷里任何一方都没有牵扯,武功又高。你帮我把这几个内鬼揪出来,或者直接找到公孙止问出药典的下落。只要事成,叶无忌的消息我保证在半月内交到你手上。” 小龙女没有马上答应。 她低着眼,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裙子上的褶皱。这个动作幅度极小,只有近处才看得出来。 裘千尺太熟悉这种做派了。不是不想答应,是在等添价。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紧跟着抛出了第二块肉。 “绝情谷的阵法和机关我已经下令全部打开。只要你肯帮忙,谷里你畅通无阻走到哪里都行,我绝不干涉。” 小龙女这才抬起眼。 “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查人要查暗处。你让人在后面跟着我,我查到的东西还没捂热就被你的人看到了。谷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传错一句话就打草惊蛇。这个忙我帮不了。” 裘千尺的眼皮跳了跳。 她没有当场接话,拇指指甲在轮椅扶手的裂纹里来回划了两下。随意走动、不许盯梢——这话说得客客气气,意思却硬得很。 “第二呢?” “谷里现在乱成一团,你手下的人我不认得,也分不清来路。我的饮食起居,只由绿萼姑娘一个人负责。”小龙女顿了一顿,右手搭上了挂在腰间的淑女剑柄,“其他人不经通报擅自进院子的,别怪我手里的剑不客气。” 裘千尺脸色变了一变。 绿萼。 她的女儿,也是拿捏公孙止最后一个筹码。 这个白衣女人特地点名要绿萼来伺候,是什么意思? 是看出了绿萼心软好拿捏,还是两人之间已经私下通过气? 昨夜公孙止越狱的时候,绿萼在哪? 裘千尺的脑子里翻搅了好几个来回。 但她现在手头实在没有别的棋子可用了。 被关在暗井里这么多年,谷里面的人她一个都不敢完全信任。 昨晚这场火更是把仅存的底子烧去了大半,护卫死伤不少,剩下的一个个面色惶恐,看谁都像是公孙止的人。 小龙女的武功她是亲眼见过的。情花圃里那一手,真气贯掌,硬接了情花刺连一层皮都没破。这等内力修为,谷中无人能挡。 把这柄刀推出去不用,她手里没有第二把了。 “行。”裘千尺吐出这个字。 语气很干脆,但尾音落得极快,不给自己犹豫的余地。 “你在谷里随便走,绿萼那孩子我让她过来专程伺候你。不过有一样。” 裘千尺停了停,手指往后山方向点了一下,“后山那几处布了机关的死角,你最好绕着走。那些东西不长眼,伤了你不好交代。” 小龙女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后山的机关“不长眼”是假,她去了后山裘千尺会不放心是真。 但她没有反驳。 “好。”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裘千尺没有再多说,朝门外抬了抬手。 吱呀一声,轮椅被推着转向,碾过院子里的碎石子,声音一点点远去。 出了西院的月亮门,裘千尺的面皮上那丝笑意收了个干干净净。 “阿虎。”她压低声音。 一个穿着便衣短打的年轻护卫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靠近轮椅旁边,弯下腰。 “属下在。” “远远跟着她。”裘千尺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去哪里,见谁,看什么东西,在哪里停下过脚,全给我记明白。被她发现了就说巡逻,问什么都不许多嘴。” “属下明白。” 阿虎退了两步,身子往矮墙后面一闪,没了身影。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7章 必杀此贼 裘千尺靠在轮椅的椅背上,指甲一下一下叩着剩下那半截扶手。轻而有节奏。 她不信这个白衣女人。 丈夫把她推下地窖砍掉两条腿的那一天起,她对“信任”这个词就断了根。 枕边人尚且能在睡熟时举刀,何况一个武功深不可测、初来乍到的外人。 先用着,先盯着。 等她把公孙止那条老狗揪出来之后,谷里只剩一个主人,到时候再回头收拾这白衣女人,也不迟。 “推快些。”裘千尺低声吩咐,轮椅吱呀作响,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客房里。 小龙女坐在原处,直到轮椅声彻底听不到了,护卫的脚步声也散了,她才站起身。 走到窗前,将白色丝绦在掌中绕了一圈,束好长发。 然后拿起桌上的淑女剑横在掌心,内力自指腹缓缓渡入剑柄。剑身传来一道极细微的震颤,在耳边嗡了一声便消下去了。 剑还是这把剑,和在古墓时没有两样。 她把剑挂回腰间。 裘千尺答应了她的条件,但一定会在背后安排人悄悄跟着。 这一点她在开口之前就想清楚了。 谈判桌上答应的话是一回事,做出来的事是另一回事。 裘千尺这种人,答应“不盯梢”跟答应“天亮前让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没有半点可信之处。 她提出这个条件,不是为了真的甩掉尾巴,而是为了要一个态度。 一个“你同意让我在谷内走动”的态度。 有了这个口头上的许可,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出这个院子,名正言顺地接近后山,名正言顺地靠近那座废旧药圃。 至于身后跟着的人,只要她想,随时能让那个小子丢了目标。 但现在不必。 让裘千尺看着她的行踪,有时候比甩掉更好用。 因为裘千尺只能看到她想让裘千尺看见的东西。 小龙女坐回桌前,两手搭在桌沿上,将昨夜的所见所闻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 后山废旧药圃地窖里,三个人。 公孙止,受了伤,但远不到致命的程度。他在石室里和尹志平讨价还价的时候,声调虽虚,眼珠子却转得飞快。这种人越是狼狈的时候心思越多。 尹志平,全真教的道士。 被无忌废了男根,带着满腔怨毒千里入蜀,钻进这绝情谷来求续根之法。 昨夜在石室里,他说的那些话小龙女一个字不落地记着。 他嘴上说是“朋友”的事,但说语气骗不了人。 裴长风,公孙止埋在谷中几十年的暗桩,用暗器。 左肩低右肩高,重心偏右腿,手里那枚三寸铁钉在烛光下泛着蓝光,是淬过毒的。 三人之间的利益交换也很清楚。 尹志平帮公孙止杀裘千尺夺回谷主之位,公孙止给他药典和销骨散。 裴长风是公孙止手里最锋利的一颗钉子,在谷中蛰伏这么多年不曾暴露,油盐不进的死忠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缘由。 但这些都不是要紧的。 要紧的是销骨散。 小龙女的手指落在剑鞘上,停了一息。 尹志平竟然想杀叶无忌! 那个瓷瓶里装的东西,是给叶无忌准备的。 小龙女的思绪在这里断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把心神拉回眼前。 她不能让尹志平活着出绝情谷。 但她也不能莽撞行事。 昨夜在地道里,她离尹志平不到一丈,有过出手的念头。 可那条地道太窄,前有裴长风的暗器封口,后有公孙止虽残却阴的手段。 尹志平的全真剑法路数她清楚,正宗的终南山嫡传,内力虽然大损却还有底子在。三对一,在不到四尺宽的土洞里,她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一击不中,尹志平拼死突围跑了。 到那时候,无忌就麻烦了。 真小人远比坏人更可怕。 叶无忌以前教她的那句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记住。 她记住了。 现在需要一个万全的杀局。 一个能把这三个人一网打尽,或者至少能借别人的手先拔掉其中一两颗钉子的局。 绝情谷里,谁的手最狠? 谁的心思最毒? 谁手下有机关、有毒药、有阵法? 裘千尺。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被丈夫砍掉双腿关了十几年,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靠恨撑着。 这种人一旦知道了敌人的藏身之处,下手不会有半点犹豫。 但不能现在就告诉她。 太早了。 现在把公孙止的下落交出去,裘千尺倾巢出动,直接就把公孙止杀了。 万一尹志平见势头不对,倒戈相向,求裘千尺饶他一命,那也不是不可能。 这种结果,非常不利她。 所以要等。 等两边打成一团,尹志平身边没了老裴和公孙止的遮挡,她只需要一剑。 小龙女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淑女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阳光打在脸上,有些晃眼。 绝情谷的山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草木烧焦后残留的焦糊味道,远处石牢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烟柱往天上冒。 身后大约四十步远的一棵松树旁边,那个叫阿虎的年轻护卫正蹲在地上,弯着腰,双手在脚面上慢慢腾腾地摆弄鞋带。 小龙女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就按照平常走路的速度,一步一步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后,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从前在古墓里,她只管练剑打坐,外面的事从不上心。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愿意替一个人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色衣袂扬起一角。 小龙女没有再往下想,脚步不停地走进了后山的树荫里。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8章 请君受死 小龙女沿着后山的碎石小路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大约四十步的位置,阿虎跟得很有耐心。 这小子受过训练,走路时重心压得低,脚掌外侧先着地再往内翻,不会踩到枯枝碎石。 放在江湖上算是二流轻功底子,但在这绝情谷里,够用了。 小龙女没有甩掉他的意思。 她先去了前院石牢的废墟。 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一遍,烧焦的横梁堆在一旁,地面被水泡得发黑。 几个绿衣护卫正在用铁锹翻挖废墟底下的碎石,见到她走过来,纷纷停手张望。 小龙女在废墟边上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痕迹。 烧塌的石壁、砸断的铁环、挖开的暗道口。 这些东西裘千尺的人早就翻过了,没什么新鲜的。 但她蹲在这里,是做给阿虎看的。 一个受雇查案的外人,到现场勘察,天经地义。 毕竟在裘千尺眼中,自己昨天晚上可是哪儿都没有去,什么都不知道的。 露馅可就不美了,现在还有用到裘千尺的时候。 她慢慢绕着废墟走了一圈,不时弯下腰,用手指拨开碎石细看。 那些护卫远远瞧着,谁也不敢上前搭话。一个绿衣护卫小声问旁边的人:“这女人谁啊?” “谷主派来查案的,闭嘴干活。” 小龙女把这些话全收进耳朵里,面上不动声色。 她在暗道口前蹲了片刻,手掌按在泥地上,感受了一下土质的松软程度。 暗道壁上的泥土被人扒拉过不止一次,最里层有一道极浅的刮痕,是利器留下的。 这不是慌忙逃命的人能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有人提前在暗道里做了清理,把不该被发现的东西铲掉了。 小龙女收回手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 看了一刻钟,已经够了。 做戏不能太短,太短显得敷衍;也不能太长,太长裘千尺会觉得她在暗道口附近留意了什么不该留意的细节。 她转身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越走越窄。 两侧的灌木丛密密匝匝,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光全挡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潮土的味道,间杂着绝情谷特有的草药气息,是情花的花粉被山风吹散后残留的甜香。 这种甜香有一个特点。 闻久了之后,人的嗅觉会变得迟钝,对其他味道的辨别力下降。 阿虎的距离拉远到了六十步。 灌木丛太密,他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小龙女走到一处分岔口停了下来。 左边的路通往昨天去过的情花圃,路面被人踩得很平整,泥土里混着许多碾碎的花瓣,被来来回回的脚步踩成了酱紫色的泥浆。 右边的路更窄,草丛里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但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小径的尽头方向,就是公孙止藏身的废旧药圃。 小龙女盯着那条小径看了两息。 草丛里有东西在动。 可能是野兔,也可能是人。 她转左,往情花圃走了。 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 阿虎就在后面盯着,她要是径直往废旧药圃走,今晚裘千尺就会知道她对那片区域感兴趣。 裘千尺会派人去搜,公孙止和尹志平被逼急了逃出谷外,她的整盘棋就全乱了。 得给公孙止足够多的时间,把伤势养好。 公孙止伤好了,才有胆子跟裘千尺拼命。 他不拼命,尹志平就一直有帮手,她就找不到下手的空当。 小龙女在情花圃的边上绕了一圈,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番花圃外围的泥土和灌木。 她甚至折了一根干枯的树枝,蹲在地上拨弄了几下花圃外沿的碎石,像是在寻找脚印。 做完这些之后,她原路返回。 经过那条分岔口时,她余光扫了一眼右边的小径。 草丛深处有一处被压弯的枝条,断口是新的,汁液还没干透。 那是一种叫黄荆的灌木,茎干韧性极强,寻常人走过去顶多把它拨开再弹回来,断成这样说明压上去的重量不轻。 昨夜公孙止被人搀扶着走过这里时,他的身体几乎全部挂在搀扶者的身上。 但阿虎不会注意到这些。 他跟得太远,又不会低头去看一根断掉的灌木枝。 回到西院的时候,将近午时。 公孙绿萼提着食盒等在院子里,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 她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下面,两只手把食盒的提手攥得很紧,手背上的关节鼓起来又放下去,反反复复。 小龙女走进房间,绿萼跟着进来,把门带上。 “饭菜是我亲手做的,没经过别人的手。”绿萼把碗碟摆好,声音压得很低。一碟酱萝卜,一碗白粥,还有两个杂粮饼子。菜色很寒碜,但碗碟擦得一尘不染,酱萝卜切得整整齐齐,看得出用了心思。 小龙女坐下来,没有动筷子,先看了绿萼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哭过。” 绿萼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去:“我没有。” “眼睛还是肿的。下眼睑发红,是揉过的。” 绿萼咬了咬嘴唇,半天才闷声道:“我在想我爹,不知道他躲在哪里,有没有东西吃,伤口会不会发炎……” 她说到一半,声音哽了一下,赶紧把嘴抿住,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小龙女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你爹身边有人照应,饿不着。” 绿萼猛地抬头:“你知道他在哪?” 小龙女没有正面回答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 “绿萼,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认真想清楚了再答。” 绿萼手指绞在一起,点了点头。 “绝情谷后山,有一片废弃的药圃,你知道是哪里吗?” 绿萼脸色一变。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个地方我小时候去过。在后山东北角,拐过一片竹林就到了。十几年前那里还种过草药,后来我爹把药圃关了,说土质不好长不出东西。再往后就没人去了。” “地底下有地窖吗?” 绿萼想了想,歪着头回忆了一阵:“有。以前是存放药材用的,很深,要走七八级石阶才能下去。石阶很陡,小时候我差点摔进去过。我记得地窖只有一个口,出入都走那里。” 小龙女放下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只有一个口。 这个信息改变了很多东西。 “绿萼。” “嗯?” “地窖的通风呢?那么深的地方,总不能全靠那个洞口换气。” 绿萼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但她仔细回忆了片刻,伸手比画了一下:“墙壁上好像有几个拳头大小的气孔,通到地面上来的。小时候我爹带我下去的时候,我还拿石子往气孔里丢着玩,石子滚了好一阵才有声响传回来。” 小龙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地窖深,入口窄,只有一条路进出。 气孔虽然有几个,但只有拳头大小,人钻不过去,最多往里面灌烟或者灌水。 这就是一座天然的瓮。 堵在上面,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公孙止眼下有伤在身,尹志平和裴长风再强也挡不住十几个人围堵一个洞口。 如果裘千尺现在就知道公孙止躲在那里,带上全谷的人手围过去,堵住洞口用烟熏、用水灌,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但事情不能这么办。 公孙止一死,尹志平就成了孤家寡人。 这个人阴狠心毒又极度隐忍,一旦觉察到大势已去,他会毫不犹豫地丢下所有东西独自逃命。 绝情谷虽大,出路却不止一条。 他是全真教的道士,轻功底子在那里摆着,真要铁了心往山里钻,谷中这些护卫拦不住他。 让他跑了,无忌就永远被坏人惦记着。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帮裘千尺找公孙止,恰恰相反。 她得替公孙止遮掩,让裘千尺的搜索方向偏出去,给那三个人足够的时间在地窖里窝着。 等公孙止伤势养好了,胆气一壮,他自己就会跳出来跟裘千尺拼命。 公孙止是什么人? 在绝情谷当了大半辈子家,被妻子推翻、关了十几年的铁牢,好不容易翻了身,他绝不会甘心灰溜溜地逃出去做个丧家犬。 这个人的骄傲和恨意,就是小龙女能利用的东西。 等他和裘千尺打起来的那一刻,尹志平身边就空了。 一剑就够。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公孙止不能怂。 公孙止要是被恐惧压垮了心气,选择带着裴长风和尹志平趁夜逃出绝情谷,那她布的局就全废了。 如果真是这样,小龙女不介意直接告诉裘千尺,让裘千尺直接噶了他。 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绿萼站在桌边,两只手搅着衣角,欲言又止。 “姐姐……我爹他,到底怎样了?” 小龙女把碗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爹在地窖里躲着,身边有人伺候,死不了。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你妈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问得急了,你就哭。” 绿萼咬着嘴唇,狠狠点了点头。 小龙女站起身,拿起淑女剑挂回腰间,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很安静,那棵松树旁边空荡荡的,阿虎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换了位置,退到了西院月亮门外的矮墙后面。 距离更远了,但视线没断。 小龙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山风灌进来。 风里夹着情花的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焦糊气。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怎么确保公孙止不会怂?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9章 锁定身份 虽已到冬日,但午后的日头很毒。 小龙女吃过绿萼送来的饭,没在房里待着,拿了淑女剑就出了西院。 阿虎照旧跟在后头,不远不近。 小龙女这回没往后山走,而是沿着绝情谷中轴线上的石板路,从前院一路走到了东院。 东院是绝情谷的仆役住处,十几间矮屋挤在一片坡地上,篱笆围了半圈,地面是夯土,踩得又硬又滑。 这会儿正赶上换班,七八个绿衣护卫三三两两蹲在院边吃饭,见她走过来,都停了嘴巴,眼睛直往她身上瞟。 小龙女视若无睹,从人群当中走过去,脚下也不停,目光却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不是看脸,是看走路的姿势。 她在地道口见过那个脚印,左深右浅。这种步态不是装出来的,骨头长成了什么样,走路就是什么样。 第一个蹲着吃饭的人,两条腿叉得很开,膝盖外翻,不是。 第二个靠在柱子上啃馒头的年轻人,右手搭在腰里别着的短刀上,身子往右倾,重心也偏右,不是。 第三个从矮屋里出来倒洗脚水的中年汉子。 小龙女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人穿着绿衣护卫的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五官平平无奇,扔到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张脸。他端着木盆走了几步,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到他的脚面上。 左脚稳稳踩在地上没动,右脚往旁边挪了半步。 重心偏左。 木盆端在手里的时候,他左肩比右肩低了小半寸。跟地道口那个斗笠人站着的姿态分毫不差。 小龙女的目光只在他身上落了一瞬便移走了,走过去时连步子的节奏都没变。 她绕着东院转了一圈。 走到最北边的那排矮屋时,她注意到几件事。 墙根下码着一摞锈迹斑斑的铁桶,桶里沤着不知什么药草,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气味。 药草的品种她认得。三七草和败酱草,一种止血生肌,一种拔毒引脓,混在一起是处理外伤感染的土方子。 铁桶上面搭着一块脏兮兮的粗布,布的边角沾着新鲜的泥渍,泥渍的颜色偏黄偏深,和东院夯土地面的灰褐色明显不同。 后山的土是黄的。 小龙女没有蹲下来看,只是走过去的时候偏了偏头,把这个细节收进了眼底。 从东院出来,她又往北院走了几百步,在一处凉亭里站了片刻,装出四处闲逛的样子,然后折回了西院。 回到房里,关上门。 小龙女在桌前坐下来,把刚才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脑中理了一遍。 裴长风,确认无误。 此人白天穿着绿衣混在仆役堆里干杂活,夜里顺着暗道给公孙止送消息送食水。 东院墙根下那桶药草也是他弄的,三七草和断肠曲,专治刀伤和铁器造成的皮肉裂创,公孙止手腕上被铁环磨出来的伤口正需要这种东西。 药草沤在铁桶里,不放在屋子里头,说明他不敢让同屋的人看见。粗布上的黄泥说明他最近去过后山。 在裘千尺眼皮底下潜伏了这许多年而不暴露,这个人的心性和耐心都不是寻常角色。 但越是这种人,鼓点敲起来的时候手越稳,也越难让他自己犯错。 日头往西偏了约莫两竿。院子外面传来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 裘千尺来了。 小龙女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等轮椅停在门口,裘千尺自己让人推了进来。 “转了一天,看出什么了?”裘千尺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石牢的暗道不是临时挖的。”小龙女说,“洞壁上的土坑有新有旧,最早的已经发硬长了苔藓,少说积了两三年。这条路是提前备好的退路,不是昨晚才打通的。” 裘千尺的眼皮抖了一下。 她手底下那帮人只管翻废墟找人,让他们蹲下去看泥巴上的苔藓?他们连苔藓长什么样都未必认得出。 “还有呢?” “暗道的排水沟出口附近,有一块石板被人从里面推开过,边沿的土翻过不止一次。除了昨晚之外,之前也有人频繁出入。替你丈夫传消息送东西的人,不止来过一回。” 裘千尺的指甲狠狠地扣进了轮椅的扶手木头里。 她早就疑心谷中有内鬼。 公孙止在石牢里关了十几年没有饿死没有疯掉,隔三差五还能跟外面通气,背后一定有人在接应。 可老裴这个名字她从没怀疑过。 此人是她亲手挑进来的绿衣护卫,干活勤快,话少老实,从不惹事。 小龙女出去逛了半天,就把暗道的行迹翻了出来。 虽说还没指出人头,但比她手底下那帮酒囊饭袋强了不止一截。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小龙女摇头,“暗道出口的脚印被昨夜的乱子踩花了,分不出谁的脚。你手下的人穿一样的衣裳一样的鞋,光凭脚印定不了人。” 这话半真半假。 脚印确实被踩花了一部分,但步态是骗不了人的。 她已经从东院那个倒洗脚水的中年汉子身上认出了裴长风。 可她不能说。 告诉裘千尺就等于让她立刻去抓人。 裴长风一被抓,公孙止就知道暗桩暴露了,他会带着尹志平连夜逃出绝情谷。 尹志平跑出去了,那瓶销骨散就跟着他一起跑了。那东西是给叶无忌准备的。 裘千尺沉默了一阵。她的拇指指甲在扶手的裂纹上来回划,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小龙女说,“暗道和排水沟已经被你的人封死了,内鬼的老路走不通。他要是还想给你丈夫送东西通消息,就得另想法子。一换路就会留新的痕迹,我在几个要紧的口子上守着,他自己会送上门来。”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0章 深夜来客 裘千尺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这女人的脑子比她预想的通透得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以为小龙女只是个武功高但不懂人心的古墓里出来的痴人。现在看来,得把这个判断翻过来重新掂量掂量了。 “行。”裘千尺点头,“你需要什么人手,跟阿虎说一声就是。” “不用。人一多动静就大,打草惊蛇反倒坏事。” 裘千尺嘴角的肌肉动了动。她本想借“给人手”的名义多安排几双眼睛在小龙女身边,话刚出口就被堵了回来。 轮椅转了个向,吱呀吱呀地往外推。 走到门口时,裘千尺忽然开口:“绿萼那丫头伺候得还周到吗?” “很好。” “那就好。她打小没怎么出过谷,性子软,有什么差池的地方,你多担待。” “嗯。” 轮椅的声音远了。 小龙女坐在屋里没动,手搭在淑女剑的剑鞘上。 她喂给裘千尺的信息都是真的,一个字没掺假。但不全。 暗道的痕迹是真的,脚印被踩花了也是真的,东院那桶三七草和断肠曲她一个字没提。 她手里捏着两张牌:裴长风是谁,公孙止在哪。 什么时候翻出来,不取决于裘千尺着不着急,取决于公孙止的伤什么时候养好。 过了大半个时辰,绿萼来送晚饭。 院门推开又关上,绿萼提着食盒走进来,动作比早上利索了不少,但手指攥在食盒提手上还是用力过猛,指节一鼓一缩的。 小龙女等她把碗碟摆上桌,门关严实了,才开口:“你爹手底下有个人,中等个头,长相不起眼,左肩比右肩低,走路的时候左脚踩得重。这个人你认得吗?” 绿萼端碗的手停住了,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裴叔?” “他在谷里多少年了?” “打我记事起他就在了。”绿萼把碗放下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谷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裴叔一直没走过。我小时候他还给我编过竹蜻蜓……”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咬了一下嘴唇。 “但我爹好像很不喜欢他,总是让他做最苦最累的活儿。” 小龙女点了点头:“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绿萼沉默了片刻。 “裴叔对我很好,但他武功平平,又不喜欢和人打交道。非常冷僻。”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小龙女没有追问更多。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萝卜,嚼了几下咽下去。 她基本已经断定,这个裴长风绝对有问题。 不仅仅是公孙止的暗子那么简单。 “他现在在你妈手下的绿衣护卫里,住在东院。” 绿萼的呼吸乱了几拍,声音发紧:“那我娘……” “你娘的事你管不了。” 小龙女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很硬,“绿萼,我只跟你说一遍。从今天起,你爹和你妈之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掺和。你只管待在西院里,哪儿都不去。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叫你做的事,一件都不要沾。” 绿萼的眼眶又红了。 这姑娘活了十九年,被夹在父亲和母亲中间两头受罪,她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绿萼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到底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姐姐,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送走绿萼之后,天黑了。 小龙女没有点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玉女心经的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周身百步以内的声响尽数收入耳中。 虫鸣,山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远处夜巡护卫踩在碎石上的脚步。 院墙外的松树下面,阿虎蹲在老位置,呼吸平稳。换了一班岗了,他还蹲在那里。 一切正常。 直到子时过半。 院墙外面忽然多了一个呼吸。 这个呼吸不是阿虎的。 阿虎的呼吸她已经听了两天两夜,频率和深浅都有印象。 这个新来的人呼吸更浅更慢,每一口气的进出都被刻意压到了极限,带着一种经年修习才能养出来的节律感。 吐纳。 道家吐纳。 小龙女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拔剑。 手指搭在剑柄上,心跳压到了一息两跳。 那个呼吸在院墙外停留了大约二十息。 这二十息里那人一步也没挪,就那么贴着墙根站着。 然后开始移动了。 脚步极轻,沿着墙根慢慢往东。 经过她窗户正下方的时候,呼吸几乎断了,只剩下袖口拂过墙壁的一丝摩擦声。 这个人在看她的窗户。 小龙女的手指扣紧了剑柄。 足足五息之后,那个呼吸才重新起来,沿着墙根继续往东,一点一点远了,直到完全消失在夜风里。 小龙女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追,而是那道吐纳的节律、终南山一脉的步法路数,她在叶无忌身上也听到过。 全真教的人。 尹志平。 他没有老老实实窝在后山的地窖。 反而摸到了西院来。 他是来看自己的? 小龙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浮起来。 她攥着淑女剑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厌恶和杀意。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把这股气按下去。 不能动手。 裴长风还在暗处没有拔掉,公孙止的位置也还没有完全暴露给裘千尺。 冲出去打草惊蛇,尹志平若是拼了命往外面逃,再找他可就不好找了。 天快亮的时候,院墙外面又传来了轮椅碾过石板的吱呀声。 裘千尺从这边经过,没有进院子,停了一会儿便走了。 小龙女的目光落在窗下的泥地上。 晨光稀薄,但够看清楚。 那里多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小龙女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淑女剑。 无忌,我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座谷。 任何想伤害你的人,都得死。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1章 地涌咸泉 成都府,制置使衙门。 周幕僚把最新一份情报放到李文德案上。 “大人,灌县那边的消息。” 李文德拿起来扫了一眼。情报上写着:灌县城内军民八万余口,叶无忌正大规模开垦荒地,分屯设田,城墙修缮也在继续推进。 李文德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拍,笑了出来。 “就这?他叶无忌现在干的,不过是给我做个样子看。” 周幕僚欠了欠身子。“大人说得是。种地归种地,但盐和铁的缺口他堵不上。咱们把商路一断,灌县连粒盐都进不来。没有盐,八万人手脚乏力,撑不了两个月。没有铁,兵器农具都造不出来,那八万张嘴反而成了累赘。” 李文德端起茶碗,用茶盖慢慢撇着浮沫。 “我就说嘛,叶无忌这种人,打打杀杀行,当官理事是外行。以为把流民收拢起来分几亩地,灌县就铁板一块了?没有盐铁,热热闹闹又怎样,全是空的。” “大人高见。”周幕僚捋了捋三绺细须,“山匪那边,茂州岭的独眼龙收了银子,说这几天就去骚扰灌县的屯田区,专烧田、劫货,不打硬仗。叶无忌的人分散在城外种地,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应付,那个军屯制自然就垮了。” 李文德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腰背。 “不用急着出手。卡住盐铁,让他先乱起来。人心一散,什么军屯制、种田计,全是笑话。我着他能撑多少天。” 周幕僚点了点头。“叶无忌出身江湖,不懂庙堂这一套。他在灌县折腾得越欢,烂得就越快。大人坐镇成都,不费一兵一卒,他自己就垮了。” 李文德心情不错,吩咐人把午饭摆上来,多整了两个菜,还特意开了一坛存了三年的梨花白。 “来,喝一杯。”他举起酒碗,冲周幕僚示意,“等叶无忌那边乱起来,咱们再喝一坛庆功的。” 周幕僚赔着笑接过碗。两人碰了一下,仰脖灌了半碗。 酒辣,却辣不到李文德的肚肠里。他把碗搁下,两根手指在桌沿上无声地扣了几下。 “还有一件事。” 周幕僚放下筷子。 “松潘道上那批黑水部的战马,你打听到消息了没有?” “打听到了。三千匹整,已经入了灌县城。” 李文德的手指停了一息,继续扣桌。 “三千匹战马……”李文德嚼着这个数字,语气没了刚才的轻快,“叶无忌一个草莽出身的人,哪来的门路跟黑水部搭上关系?” 周幕僚压低了声音。“属下查过了,黑水部的杨首领月前跟叶无忌打了一仗,被打服了。这批马是交易来的,具体用什么东西换的,细作没探清楚。” 李文德没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三千匹战马。这个数目在蜀中不算小了。 茂州、松潘一带的边军也不过四五千骑。 叶无忌如果把骑兵练出来,灌县的防御格局会完全不同。 “山匪的事不要拖,让独眼龙这两天就动。” 李文德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另外,盯紧灌县城南那一片。前几天的情报说叶无忌在那边搞什么丘陵勘测,我要知道他在干什么。” 周幕僚应声退下。 书房安静下来。日光从花窗里打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格一格的亮斑。 李文德坐在光影里,没再动筷子。 他在想一件事。 叶无忌在灌县做的每一件事,步子都踩得太准了。 修城墙、开荒田、搭匠坊、收战马,一环扣一环,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这不是一个打打杀杀的武夫该有的章法。 李文德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情报上,半晌没有动弹。 …… 灌县城南荒丘。 十天前还是一片乱石杂草的洼地,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三座高约两丈的木架竖在坡地上,每座木架的中央悬挂着一根碗口粗的竹管,竹管底部套着一截锃亮的铁钻头。 那铁钻头是水力锻锤出炉后打的第一批器具,虽不精致,但够硬够沉。木架顶端挂着粗麻绳和滑轮组,八名壮汉分列两侧,抓着绳索有节奏地拉扯。 铁钻头每升起一次,便重重砸入地面的竖井中。 闷响一声接一声,泥浆从井口喷溅出来,落在周围匠人的衣襟上。没人去擦,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井口。 叶无忌站在最近的一座木架旁,卷起袖子。 “多深了?” 司空绝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截沾满泥浆的竹篾。 竹篾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每钻进去一尺就在上面刻一道痕。他用指甲刮了刮竹篾上的泥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三十六尺。比昨天又深了四尺。” “泥浆颜色变了没有?” 司空绝把竹篾递过来。“叶统辖您看,前两天挖出来的泥是黄褐色,今天变灰了,还带着一股子腥咸味。” 叶无忌接过竹篾,在指尖捻了捻那层灰色泥浆。 颗粒感变细了,说明已经穿过了上层的砂岩。他把泥浆放到舌尖上舔了一下。 咸。 不是那种土腥味里带的微咸,是实打实的盐味,跟腌菜水一个路数。 “到了。” 叶无忌把竹篾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司空绝整个人弹了起来。“到了?卤水层到了?” “你自己尝尝。” 司空绝学着叶无忌的样子舔了一口泥浆,咂巴了两下嘴。 老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连带着嘴角两边的法令纹都浅了三分。 他站起身,扯着嗓子对井口喊。 “停钻!停钻!全都停下来!” 八名壮汉松开绳索,铁钻头悬在半空不动了。所有人都看向司空绝。旁边另外两座木架上的匠人也停了手,纷纷朝这边张望。 叶无忌走到井口边沿,往下看了一眼。 竹管深入地底三十多尺,井壁被铁钻头锤得光滑齐整。 “换汲卤桶。” 司空绝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朝身后的工棚挥了挥手,三名匠人抬着一只细长的竹筒跑了过来。 这竹筒是按叶无忌的图纸特制的,底部装了一个牛皮阀门,放下去时阀门打开灌水,提上来时阀门闭合锁水。 做这东西的时候,匠坊里的老赵还嘀咕了半天,说这么精巧的阀门结构他活了五十年没见过。 司空绝没搭理他,照着图纸一丝不苟地做。 他现在对叶无忌画的图纸有一种近乎盲信的信任。 竹筒顺着竖井缓缓沉下去。 绳索一寸一寸地放,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到底之后,绳索突然松弛了一下。 说明已经浸入液体中了。 “提!” 壮汉们喊着号子往上拉。 竹筒一寸一寸地上升,每升一段,绳索上就多挂几滴灰色的水珠。 等它完全露出井口时,围观的匠人全凑了上来,脖子伸得老长。 竹筒外壁湿漉漉的,挂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渍。 司空绝伸手接过竹筒,两只胳膊都在使劲,把阀门口对准旁边一只大木盆。 牛皮阀一掰开,一股浑浊的灰色液体哗哗地涌了出来。 整个木盆灌了小半盆。 液体的颜色比普通井水深得多,泛着一种灰黄的浊色。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又咸又涩的气味,呛鼻,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皱眉。 叶无忌用手指蘸起一滴卤水,再次放到嘴里。 这次不是泥浆里捎带的微咸了。 入口的一瞬间,舌头被齁得发麻,两腮的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卤水的含盐量极高,甚至比他前世在自贡盐业博物馆喝到的那口“试味水”还要浓。 第572章 不求于人 叶无忌吐掉口中的咸味,用手背揩了揩嘴。 “司空,一桶卤水大概能出多少盐?” 司空绝搓着手,语速飞快。 “这卤水浓成这样,按咱们的盐灶煎煮,一桶至少出两斤盐。这口井一天能汲多少桶,就能出多少盐。三口井一起干,一天几十桶不在话下。” “两斤还是保守的。”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插了一句嘴。这人姓方,以前在嘉定府的盐坊干过二十年灶工,流民潮里逃到灌县来的。叶无忌得知此人的底细后,特意把他调到了钻井队。 方老头蹲在木盆前,伸手捻了捻卤水,又闻了闻。 “好卤。杂质不多,苦卤味也不算重。这种浓度的卤水,到了灶上不用熬太久,四个时辰就能收锅。一桶出三斤都有可能。” 司空绝扭头看向方老头,上下打量了两眼。 “老方,你在嘉定府煎了二十年盐,这种卤水算什么品级?” 方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上三等。嘉定府最好的井也不过如此。” 围观的匠人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叶无忌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 三口井,一天汲卤六十桶,出盐一百二十斤。 这只是起步产量。 等钻井技术成熟、增加井位之后,日产三百斤不是问题。 灌县八万军民,每人每天大约需要十克盐。 按军民总数算,一天消耗大几百斤。 三百斤不够完全自给,但已经解决了大半的缺口。 等井位增加到十口以上,不仅够自用,还有余力外销。 更关键的是,这批盐不用经过李文德的商路,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盐这东西,既是命脉,也是银子。有了盐,就有了跟周边势力做交易的筹码。 “出盐了?真的出盐了?” 杨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满头大汗,身上还穿着练兵时的甲胄。 铁甲片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 他挤开两个匠人,凑到木盆前,伸手就要去捞。 陈大柱跟在后面,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杨统领,那是卤水,没煮过的盐卤,喝了拉肚子。” 杨过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我就看看,又不喝。” 他蹲在木盆边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咸涩的气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师兄,这东西真能变成盐?” 叶无忌拍了拍杨过的肩膀。 “别急,明天就让你看到白花花的盐粒。司空,盐灶准备好了没有?” 司空绝拍着胸口。 “就等您这句话。灶台三天前就砌好了,柴火备了够烧十天的量。方老头在灶上的手艺是行家,他自己也急了好几天了,天天跑去灶边上转悠。今晚连夜煎第一锅!” 方老头在旁边搓着手应和:“统辖大人,趁着卤水新鲜,今晚烧最好。” 叶无忌摇头。 “不急在今晚。卤水先沉淀一夜,把泥沙杂质滤掉,明天一早再开灶。第一批盐的品相很重要,我要拿它做给所有人看的招牌。” 司空绝和方老头对视了一眼,想了想,都点了头。 “叶统辖说得在理。第一锅盐要是出来又脏又黄,传出去也卖不上价。”司空绝说。 方老头补了一句:“沉淀一夜确实好。属下再用粗布和细砂过滤一遍,把泥沙涤干净了,煎出来的盐颗粒白净,跟官盐没两样。” 叶无忌看了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洼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把三座木架的轮廓投在地面上,歪歪斜斜地交叠在一起。 “今天参与的人,全部封口。盐井的位置、出卤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一个字。谁敢泄露,军法处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语气不重,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司空绝和所有匠人齐声应诺。 叶无忌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交代了一句。 “司空,另外两口井继续钻。争取五天之内全部打通。” 司空绝大声应下。 杨过跟在叶无忌侧后方,忍了半天没忍住。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兴奋。 “师兄,李文德断了咱们的盐路,你就用这法子把盐从地底下掏出来。他要是知道了,不得气吐血?” 叶无忌没回头,脚步不停。 “他气不气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灌县的盐,不用再求任何人。” 杨过咧嘴一笑,跟着大步往前走。 回到官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厅堂里点着三盏油灯,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黄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十天的粮草消耗与物资清单。桌角压着另一份文书,是今天刚送来的十二坊坊长名单。 叶无忌走进来的时候,黄蓉抬起头,鼻子轻轻抽了抽。 “你身上一股盐卤味。” 叶无忌坐到她对面,倒了碗凉茶灌了一口。 “卤水打上来了。明天开灶煎盐。” 黄蓉握笔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叶无忌的眼神变了好几次,最终把笔放下,拿起账册上夹着的一张纸。 那是叶无忌十天前许下的承诺——三日内解决盐铁问题。虽然超期了几天,但铁已经在出,盐也即将到手。 “你还真做到了。” 黄蓉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微微攥紧了那张纸。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蓉儿,你什么时候见我吹过牛?” 黄蓉把那张纸叠好,塞回账册里。 “少得意。盐出来之后怎么卖,卖多少钱,走哪条路,这些你想过没有?” “明天出盐之后咱们再细谈。” 黄蓉没再追问。 她拿起笔继续记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晚饭我让人多做了两个菜,师妹炖了鸡汤,你去喝一碗再忙别的。” 叶无忌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后院走。 经过廊下的时候,他看到萧玉儿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拔草。 这女人自从被黄蓉收拾了一顿之后,老实了不少。 穿着朴素的灰布衫,头发规规矩矩扎成一束,跟十天前那副妖妖调调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玉儿看到叶无忌,站起来行了个礼,没敢多说话。 叶无忌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后厨。 程英正在灶台边忙活。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一张素净的脸被灶火映得微微泛红。 “叶大哥,鸡汤好了。” 叶无忌在灶台边坐下,接过程英递来的碗。 鸡汤是清炖的,上面飘着几片枸杞。 他喝了一口,味道很正。 “程姨,明天盐灶开火,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十只大碗,一面铜锣,再找几个嗓门大的老兵。” 程英眨了眨眼睛,没有追问用途。 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我记下了。” 第573章 将心比心 第二天天刚亮,灌县城南的盐灶就冒起了青烟。 三口大铁锅架在砖砌的灶台上,锅底烧着干柴。 经过一夜沉淀过滤的卤水被倒进锅中,火焰舔着锅底,卤水翻滚起来。 司空绝从天没亮就守在灶台边,眼睛一刻不离那三口锅。 叶无忌站在十步开外,双手抱在胸前。身旁是黄蓉、杨过、陈大柱,以及十几名匠坊的骨干工匠。 卤水烧开之后,表面泛起一层黄褐色的浮沫。 方老头抄起大勺,手腕一翻一拨,浮沫顺着锅沿淌入旁边的废桶。 这老头干了二十年灶工,撇沫的手法比杀鸡还利索,一勺下去干干净净,不带半点犹豫。 司空绝蹲在灶口往里添柴,一边添一边嘀咕:“火候不能太猛,猛了盐花发黄。” 方老头头也没回:“你管你的火,锅里的事我说了算。”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但手底下的活配合得严丝合缝。 半个时辰后,锅里的卤水煮掉了三分之一。 液面上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颗粒。 “出花了!”一名年轻匠人叫了起来。 司空绝瞪了他一眼。“嚷什么?继续烧,文火慢煎。” 方老头把火压下去一些,灶口的火光从橘红变成暗红。 锅里的翻滚也跟着缓下来,白色的细粒在液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越来越稠。 叶无忌走近灶台,看了一眼锅中的情况。 盐花正在析出。 白色的细粒在液面上翻滚,越聚越多,锅底已经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沉淀。 方老头伸手试了试热气的走向,把另外两口锅的灶口也往下压了压。 “这卤水浓度高,再有一刻钟就能收锅。”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三口锅里的卤水已经变成了白色的浓浆。 方老头下令撤火,几个匠人合力把锅从灶上抬下来。 锅底烫得冒烟,搁在石板地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冷却的过程中,盐粒迅速沉积在锅底。 盐浆的水汽散去后,锅里露出一层厚实的白色结晶。 方老头用木铲沿着锅壁刮了一圈,再往中间一推,盐粒哗啦啦地堆到一处,铲出来倒在旁边铺好的干布上。 白花花的一堆。 在场的人都不吭声了。 司空绝第一个上手,捏起一撮放进嘴里。 咸。 纯正的咸味,没有苦涩,没有泥腥。 他又捏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颗粒细匀,手感干爽,不结块,不泛黄。 他把另一撮递给叶无忌。 叶无忌尝了尝,点头。“比官盐还干净。” 方老头走过来,蹲在布边上端详了好一阵。他拿木铲拨弄了几下盐堆,从底部翻出一些颗粒,颜色和上面的一样白。 “好盐。”方老头说了两个字,嗓子有点哑。“属下在嘉定府干了二十年,官灶里煎出来的上等花盐也就这个成色。” 司空绝的手在发抖。 他一辈子钻研奇技淫巧,啥东西都会倒腾两下,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把地底下的水变成盐。 这东西在川蜀几个钱一斤他心里有数。 李文德卡着盐路,灌县的盐价已经涨到了外面的三倍。 而眼前这些白盐,成本只是柴火和人工。 “称一下。”叶无忌说。 陈大柱搬来铁秤。 三口锅的盐粒全部铲出来,堆在秤盘上。 秤砣一挪,横杆翘起来又落下。 “三十一斤四两。”陈大柱报数,声音都变了调。 三口锅,一轮煎煮,三十一斤多。 司空绝张了张嘴。“叶统辖……这、这以后每天……” “每天至少两轮。三口井同时汲卤,六口锅同时开灶。日产过百斤不是问题。” 叶无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日产过百斤。一个月三千斤。灌县军民的吃用绰绰有余,多出来的还能外卖。 方老头站在那堆白盐旁边,搓了搓手上的盐渣,忽然笑了。 笑得皱纹都挤到一处去了。 “统辖大人,属下煎了二十年盐,头一回觉得这活干得值。” 黄蓉一直没说话。 她从布上捏起一小撮盐,在指尖碾了碾,又放到舌尖尝了尝。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淡,但叶无忌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黄蓉在算账。 叶无忌认识她这个状态。每次黄蓉开始在脑子里过数字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蓉儿,想到什么了?” 黄蓉抬起头。“盐价不能定太低。” 杨过不解。 “为什么?咱们自己产的盐,又不用交商税,卖便宜点不好吗?让大伙都能吃上。” 黄蓉摇头。 卖太便宜,李文德会警觉。他现在还以为灌县断盐断铁,只能啃树皮。突然往外倒盐,他手底下的探子一查盐价就知道灌县有盐井。到时候他派兵来毁井,前功尽弃。” 杨过挠了挠脑袋,不说话了。 叶无忌接上。 “蓉儿说得对。这盐先不能大张旗鼓地卖。第一步,满足灌县自用。第二步,通过丐帮的暗线渠道,小批量外销到川西和川南的偏远州县。走零散路子,不扎堆。” “定价呢?”黄蓉追问。 “官盐的七成。”叶无忌竖起手指。“不能再低了。太低的盐没人敢买,官府会查,买家也疑心。七成的价格,比官盐便宜三成,比私盐贵两成。这个区间里最合适,有利润,也不出挑。” 黄蓉点头。 “走丐帮的路子外销,我来安排。蜀中各地的分舵都有现成的商贩关系,每次只出几十斤,分散几十个点同时出货,单笔数量小,不容易被查到源头。” 叶无忌看了看在场的人。 “盐井的事,今天之后可以对灌县军民公开。但外销的渠道、价格、走哪条路,这些是绝密。今天在场的人,出去之后管好自己的嘴。” 众人齐声应诺。 临近中午,叶无忌让人把三十一斤盐分装成十份,每份三斤出头,装在粗陶碗里,端到城南棚户区的空地上。 程英已经按照叶无忌昨晚的吩咐,找来了铜锣和几个嗓门大的老兵。 “敲锣。” 铜锣敲响,棚户区的流民闻声聚拢过来。开荒种地的、修房子的、带孩子的,乌泱泱挤了几百号人。 叶无忌站在一张翻过来的木板车上,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装满了白花花的盐。 “从今天起,灌县不缺盐了。” 他把碗高高举起来。阳光照在盐粒上面,一片耀眼的白。 底下的流民先是愣了一愣。然后人群里嗡嗡声起来,前面的人踮着脚往碗里看,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服问。 “盐?那是盐?” “白的!比我老家吃的官盐还白!” “灌县哪来的盐?最近的盐场在自流井,离这儿好几百里地!” 叶无忌没有解释盐从哪里来。他只说了一句话。 “每户领半斤,免费。” 人群一下子躁动起来。 半斤盐在这个年头不算少了。 一户五口人省着吃能撑半个月。 而这些流民已经断盐快两个月了,全靠啃生菜叶、喝没滋没味的稀粥过日子。 有些人手脚浮肿,走路发飘,就是缺盐闹的。 陈大柱带着几名老兵维持秩序,流民们排成长队,一户一户地上前领取。 王二牛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双手接过那半斤白盐时,指头在抖。他把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粒。 愣了好一阵。 “是盐。是真盐。”王二牛的嗓子一下子就粗了,回头看着站在木板车旁的叶无忌,嘴巴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蹦出来。 他身后的流民们一个接一个地领到了盐。 有人当场就把盐粒丢进嘴里嚼着,被咸得龇牙咧嘴,然后笑了。有人捧着那一小包盐,两只手拢在胸前,生怕掉了一粒。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走到木板车前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统辖大人,我男人去年被蒙古兵杀了。我带着孩子一路逃到灌县,什么都没有了。您给地种,又给盐吃。这辈子,我们娘俩给您当牛做马也报不完。” 叶无忌走上前,伸手把她扶起来。 “不用跪。在灌县,不兴这个。你把孩子养大,让他吃饱穿暖,比给谁下跪都强。” 妇人抱着孩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旁边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红了眼圈,拿袖子擦脸。 杨过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紧。 他鼻子有点酸,但不好意思在兵面前擦眼睛,只好仰起头看天。 黄蓉没有走到人群中去。 她站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把刚才看到的一切记在了心里。 叶无忌走回来的时候,黄蓉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手。 “你做这些,是收买人心。” 叶无忌擦完手,把帕子还给她。 “蓉儿,人心不是靠收买的。是靠换的。” “将心比心,方是佛心!” 黄蓉没接话。她转身往官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我动身去川西,带几个丐帮弟子,把第一批外销的路子跑通。你在家看好盐井和铁坊,别让人捣乱。” “好。路上小心。” 黄蓉走了。 叶无忌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程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叶大哥,师姐走得好急。” “她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去做。” 程英轻声说了句。“她不是急性子。她是怕闲下来就想多。” 叶无忌转头看了程英一眼。这姑娘不声不响的,看人倒是看得透。 第574章 反手布局 黄蓉走后的第三天,灌县的盐产量稳定在了每日一百二十斤。 六口锅日夜不停地煎煮,盐灶旁边的柴火堆消耗极快。 叶无忌让陈大柱组织流民上山砍柴,同时命司空绝研究用石炭替代木柴。 蜀中多煤矿,灌县北面的山里就有露头的黑石层,运下来比砍柴省力得多。 盐坊的人手也在扩充。 叶无忌从流民中挑了四十名手脚麻利的妇人,专门负责汲卤、过滤、煎煮、分装四道工序。 这些妇人都是丈夫死于战乱的寡妇,干活拼命,每人每天管一顿饱饭外加十文铜钱的工钱。 消息藏不住。 灌县城就这么大,盐灶冒了三天的烟,空气里都是卤水煮干后那股子呛鼻的咸味。 棚户区的流民们私底下嘀咕了两天,到第三天基本人尽皆知。 这件事在流民当中引起的动荡,比先前免费发盐要大得多。 发盐是恩赐,有今天未必有明天。 自己能产盐,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盐是硬通货,比铜钱还硬。 有盐就能换粮换布换铁器,有盐就能跟外面的商贩做买卖。 以前灌县所有的盐全靠从外面买进来,李文德把几条商路一卡,灌县立刻就成了无盐之城。 八万张嘴每天都在消耗,存盐撑不了多久,这个弱点被人捏在手里,什么时候动都行。 如今叶无忌直接从脚底下把盐刨了出来。 李文德的封锁,废了。 流民们看叶无忌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感激。 你收留了我们,给我们一口饭吃。 现在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从他们站在路边让道时低下去的脑袋、从那些不敢正视的目光里,叶无忌读得很明白。 感激这东西,时间一长就淡了。 但敬畏不会。 叶无忌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琢磨。 他手头需要操心的事太多,没工夫品味人心变化带来的那点满足感。 第四天一早,他去了匠坊。 坊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水力锻锤带动的铁臂一下一下砸在通红的铁坯上,火星子溅出三尺远。 司空绝正蹲在一座砖炉跟前,拿火钳夹着一截铁条翻来覆去地看,身边围了三个学徒,一个拉风箱,两个递炭,配合得很熟练了。 叶无忌走过去,在司空绝身后站了片刻,等他把手里那截铁条看完才开口。 “铁钻头还剩几个?” 司空绝直起腰,从工具架上取下三根钻头,竖着排在地上。 “上回一共锻了五根,打废了两根,剩这三根。水力锻锤一天能出两根新的,前提是铁料跟得上。” “跟得上吗?” 司空绝用火钳指了指东边的冶铁棚子。 “红土矿的出铁率这些天一直在爬,水力风箱吹出来的温度比人工高了不止一截,渣子排得干净。精铁一天能出四十斤上下,刨掉做农具和兵器的份额,留给钻头的大概十斤。不宽裕,但够使。” “够了。”叶无忌弯腰拿起一根钻头掂了掂分量,“第一口井南面二十丈的位置,我标了三个点,再开三口新井。六口井同时汲卤,日产翻倍。” 司空绝接过钻头,想了想又问:“叶统辖,钻头打坏的速度比属下预想的快。碰到硬石层的时候,两天就废一根。您看是不是让铁坊那边优先供钻头的料?” “先紧着钻头。农具的单子往后排两天,跟陈大柱说一声就行。” 司空绝领命去了。 叶无忌走出匠坊大门,杨过迎面跑来。 这小子一身练兵的行头,皮甲外面还套着铁臂缚,跑得满头是汗。 手里攥着一封信,举着往前递。 “师兄,丐帮的人送来的!说是黄帮主从川西发回来的急件。” 叶无忌接过信。 油纸封口,火漆完好,拆开之后里面薄薄一张纸,字迹工整小巧,是黄蓉的笔迹。 信的内容写了三桩事。 头一桩,川西雅州的丐帮分舵已经把第一批外销的五十斤白盐脱了手。 官盐七成的价格,两天卖光,买家全是小商贩和客栈掌柜,口碑很好,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第二桩,雅州府衙对这批盐的来路起了疑心,但因为量太小,又没走官盐的专卖渠道,暂时没往深了查。 黄蓉的意思是后面每批控制在三十斤以内,多铺几个州县,把量摊薄,降低暴露的风险。 第三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李文德往临安朝廷递了奏章,已经上了路。 走水路,从成都顺岷江入长江,大约二十天到京城。 奏章里给叶无忌拟的罪名有四条:私占荒田、擅自招兵、私铸盐铁、图谋不轨。 叶无忌把油纸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中。 杨过在旁边来回搓手,脖子伸得老长,就差凑上去看了。 “师兄,什么事?出事了?” “没出事。盐卖出去了,路子通了。” 杨过呼出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蒙古人打过来了。” 叶无忌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蒙古人暂时打不过来。倒是李文德那老狗,给朝廷递了折子参我。” 杨过脸色一沉。“参什么?咱们在灌县种地练兵,又没跑到他成都府去闹事。” “你不去闹他的事,他也容不下你。灌县在他管辖之内,你在他的地盘上招兵买马、开炉炼铁,这在他看来就是反了。” 杨过的手已经按到了腰间刀柄上。“那就打。三千骑兵加两万步兵,我领一千骑做前锋,成都那帮老爷兵,撑不过两个照面。” “不行。” 杨过一愣。 叶无忌往匠坊东边的空地上走,杨过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一棵老榆树的荫凉底下,叶无忌才开口。 “现在打成都,李文德那份奏章里''图谋不轨''的罪名就坐实了。朝廷那帮人本来就拿不准我是要抗蒙还是要割据,你这一打过去,什么话都没得说了。” 杨过皱眉。“那怎么办?等着他告黑状?” “不是等。是争一个名分。” “名分?” “我要让朝廷认可灌县是抗蒙义兵的驻地,不是反叛军的老巢。只要这个名分拿到了,哪怕只是临安那边暂时不下定论,咱们就多了半年的喘息。半年时间够干很多事。至于李文德的弹劾怎么挡回去,蓉儿走之前已经跟我商量过了,她那边在想办法。” 杨过听到后面就不耐烦了,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不动。 “行吧,朝廷的事您跟郭伯母操心。我先回校场了,那三千匹马脾气大得很,头几天个个尥蹶子不让骑,这两天总算驯服了十几匹。我得盯着,不然底下那帮兵痞子偷懒。” 说完他转身就跑,铁臂缚哐当作响。 叶无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政治上的事指望不上杨过。 这小子脑子里只有打仗和练兵两件事,讲道理不如让他冲一回阵管用。 不过这样也好,人各有所长。 政治上的算盘有黄蓉和自己就够了,杨过只要把兵练出来,等真打起来的时候能顶上去,那就是灌县手里最趁手的一件家伙。 午后,叶无忌回到官衙。 他把蜀中的地图铺在桌上,压好四角,用炭笔在灌县周边一一标注。 盐解决了,铁也在出。 李文德的封锁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个口子还不够大。 粮食是眼下最紧迫的问题。 军屯区的冬小麦刚播下去不到半月,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收第一茬。 这两个月的口粮全靠原有的存粮扛着,八万人的嘴,越算越紧,一天都不敢浪费。 骑兵营也是个问题。 三千匹战马到位了,但生马变熟马需要时间,骑术训练至少两到三个月,这还是顺利的情况。 如果中间有战事打断训练节奏,时间还得往后推。 城防的瓮城修了一半。 火弹的储备不够,石料运输跟不上。 东面茂州岭和青溪口一带,山匪时不时下来骚扰屯田区的运粮队。 已经劫了两次,第一次被护粮的老兵打退了,第二次人多,硬是抢走了两车粮食。 每一件事都要人,要粮,要铁,要时间。 叶无忌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把几处山口和水道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 茂州岭那帮山匪的活动规律他让人盯了好几天了,打的时机不急,等骑兵营拉出第一批能骑马的兵,一趟就能扫干净。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程英端着饭菜推门进来。 一碗白粥,两个粗面馒头,一碟拌野菜。 “叶大哥,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叶无忌放下炭笔,接过碗筷。 程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截竹管细细地刻着什么。 叶无忌侧头看了一眼,竹管上已经有了短笛的雏形,但音孔只开了两个。 “雕了多久了?” “三天。灌县找不到像样的乐器,我就自己做一支。” 叶无忌喝了口粥。 “等成都打下来,给你买一架好琴。” 程英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弹琴我不会,我只会吹箫。” 叶无忌刚咽下一口粥,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他放下碗筷,伸手捉住程英的手腕,稍加发力,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稳。 紧接着,他的手掌极为熟练地落下去,在女人挺翘的臀儿上打了一巴掌。 程英惊呼出声,脸颊迅速飞起红晕。 她生性温顺,被这般轻薄也未加挣扎,手里还捏着那截没完工的竹管,整个人软绵绵地依偎在男人胸前,低声轻唤:“叶大哥……” “吹箫好啊。”叶无忌凑近她的耳廓,言语间尽是戏谑。 “我家程姨在这门手艺上,可是天下无双。今晚不用忙别的了,就在这屋里给我好好吹上一曲。” 程英未解其意,只当他在谈论音律,轻声分辩:“这竹子连孔都没开完,哪里能吹出曲调来。” 叶无忌笑出了声:“不用这根竹子。我说的箫,你早就烂熟于心了。等吃完饭,为夫亲自陪你探讨探讨。” 程英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身子发软,再听这不正经的语调,终于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荤巧。 她羞得耳根滴血,索性将脸埋进叶无忌的衣襟里,任由他抱着欺负,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了。 第575章 娇妻受辱 叶无忌坐在木椅上,单手揽过程英的腰,将她拉到身边。 程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身子微僵,手里的半成品竹管也差点拿不稳。 “那根竹子扔了。”叶无忌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 半成品竹管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程英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攥住叶无忌腰间的衣带,十根手指收得很紧。 “叶大哥,别在这里。”程英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屋子墙薄,院子里还有萧玉儿那个女人。 “就在这里说。”叶无忌双手扣住她的腰,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英被迫抬起头。叶无忌正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惯常的上位者姿态,不容她退半步。 “刚才答应了的,不能反悔。” 程英咬住下唇,眼眶泛了热。 她想起自己在桃花岛的日子。 师父教她弹琴吹箫,教她识字作画。 她以为自己会嫁一个读书人,守一间小院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没想到跟了这么一个人。 “我不会……” “我教你。” 叶无忌抓住她的手腕。 程英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住,挣不开。 她脸烧得发烫,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窗缝里灌进一缕夜风。 程英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屋内安静了一阵。 随后响起细微的说话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掌控着话头。 程英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眼角湿了,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离开。 这个男人是她认定了的,他要她学会在人前立住,她就学。 哪怕自己笨手笨脚,哪怕心里难堪得厉害。 叶无忌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这女人什么都好,就是放不开。不过也正是这股子拧巴劲儿,才让他觉得有趣。 萧玉儿那种把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三两回就看透了。 程英不一样。她每让一步,都是把自尊碾碎了往地上踩,然后弯下腰捡起来,拍拍灰,重新端端正正摆回原位。 这种女人一旦认了你,就是死心塌地。 “今晚就在这屋里歇着。”叶无忌把她横抱起来,放到里间的木榻上。 程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眼睛红红的,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 叶无忌脱了外衫,躺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程英的身子还是僵的,但没有挣开。 “叶大哥。” “嗯?” “以后……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训我。” “看情况。” 程英不说话了。 窗外。 夜风从墙根底下钻过来,凉飕飕地刮着地面。 萧玉儿蹲在正屋的窗根下,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她今天被黄蓉走前安排的活拴了一整天。 拔草、劈柴、洗马桶,干到天黑才歇手。 本想摸回柴房倒头就睡,路过正屋的时候耳朵尖,一下就听出了里面的动静。 声音压得极低,换个不懂行的人听不出名堂。 但萧玉儿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断断续续的低语,配上程英偶尔漏出来的一两声哽咽,她心里跟明镜一样。 叶无忌在教程英怎么立规矩。 她贴着墙根蹲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透过窗户缝隙,只能瞧见程英单薄的背影在烛光里一动不动。 装什么端庄。 萧玉儿心里骂了一句。 白天在院子里端着主母的架子,对她呼来喝去。 到了夜里还不是乖乖听男人训话。 看那生硬的样子,笨得要命。 换了自己上去,保准比她会讨叶无忌欢心。 她在黑水部的时候,那可是连叶无忌都曾夸过几句。 萧玉儿越想越气,又越想越不甘。 那个男人的气魄,整个灌县找不出第二个。 她在黑水部见识过一回,到现在夜里还经常想得睡不着。 她蹲到双腿发麻,直到屋里彻底没了声响,才站起来揉着膝盖,满心嫉恨地走回柴房。 躺在那张硬邦邦的窄板床上,她翻了好几个身,被子蹬开又拉上来。 等着吧。 萧玉儿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的念头越转越狠。 黄蓉不在,程英一个人看不住场。只要找到机会,她就能重新爬上去。 次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叶无忌就起了身。 他穿戴利索,在院子里运了一遍全真吐纳功。 先天功的真气在丹田里缓缓流转了一个周天,那三股混融的混沌之气比昨日又沉凝了几分。 自从在黑水部与程英合修突破先天后期,丹田中的混沌之气日趋圆融,九阳真气的刚烈与九阴真气的柔和被先天功居中调和,已经不再有先前那种互相冲撞的躁意。 只是距离第五层“天人合一”的门槛,始终差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他收了功,洗了把脸,径直出门往南大营去了。 杨过昨日说战马驯服了十几匹,他得亲自去看看成色。 三千匹黑水部的战马拉到灌县之后,问题比预想的多。 这些马都是草原上野惯了的性子,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头几天又踢又咬,摔了好几个骑手。 杨过急得跳脚,天天泡在马棚里跟那些蹶子较劲。 叶无忌走后,后院安静下来。 程英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走到井边,把叶无忌昨夜换下的衣物浸入水中,拿起皂角一件一件揉搓。 她面颊上还挂着不自然的红,低着头不看人。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到现在心口还发闷。 柴房那边响起开门声。 萧玉儿走出来,换了一身稍微鲜亮的粗布裙,脸颊上不知从哪弄来的胭脂,抹了薄薄一层。 她扭着腰走到井边,靠在井沿上,两条胳膊往后一撑,故意摆出一副轻慢模样。 “小师叔起得真早。”萧玉儿嗓音拖得很长,带着股子赖叽叽的劲儿。 程英头也没抬。“你若是闲着,去把前院的地扫了。” 萧玉儿没动。她的目光落在木盆里泡着的衣物上,撇了撇嘴。 “昨晚统辖大人同小师叔说了不少话吧。小师叔今天听着,嗓子都有些哑呢。” 程英洗衣服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玉儿。 “你偷听?” “玉儿哪敢呢。”萧玉儿歪了歪脑袋,语气轻佻得不像话,“实在是夜里太静,玉儿又是过来人,有些话不用凑近也听得真切。” 她故意扯了扯衣襟,露出一副自以为风情万种的姿态。 “大人在黑水部的时候,也曾吩咐过玉儿办事。小师叔这般娇弱的性子,怕是受了不小的委屈吧?” 程英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掉水珠,站直了身子。 “萧玉儿。” “在呢。” “叶大哥愿意信谁,那是他的事。但你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程英的语气不高不低,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在这里,只是个干粗活的下人。我让你扫地,你就得去扫。我让你闭嘴,你就不能出声。” 萧玉儿的笑容收了一收。 她盯着程英看了两息,冷笑出声,索性把话挑明。 “小师叔好大的威风。拿身份压我没用,男人终究是看本事的。你这温吞性子,能让大人看重几回?” 萧玉儿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 “玉儿懂得的手段,小师叔怕是听都没听过。大人曾夸玉儿会看眼色,最懂他的心思。小师叔怕是只会守着规矩,跟块木头一样吧?” 程英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生性温婉,被这些难听话堵得胸口发闷。搁在从前桃花岛上,她连这种话都不会听见第二遍。 但她没有发作。 程英吸了口气,松开攥紧的手指,直直地看着萧玉儿的眼睛。 “你若是觉得你那些手段能拴住男人的心,大可以去试。” 程英的声音很轻,轻到萧玉儿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清后半句。 “你看他会不会为了你,休了我。” 萧玉儿的脸僵住了。 这句话不重,却打在了她最疼的地方。 叶无忌在黑水部确实用过她,走的时候也确实交代了她办事。但从头到尾,那个男人给她的定位只有一个字:奴。 当着杨木骨的面,叶无忌没认她。在程英面前,叶无忌立的规矩是“把她当主母一样供着”。 她萧玉儿使尽浑身解数,脸皮和尊严踩了个稀碎,换来的不过是叶无忌偶尔的几句吩咐和一个“好好干活”的允诺。 而程英什么都没做。 她不会撒娇,不会讨好,不会翻出花样来。 但叶无忌护着她,替她挡风,在所有人面前给她体面。 这份体面的分量,比萧玉儿卖弄的所有风情加在一起都沉。 萧玉儿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程英不再看她,弯腰继续洗衣服,动作不紧不慢。 萧玉儿杵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最终攥着拳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让程英听见。 第一局,败给了黄蓉。 第二局,败给了程英。 黄蓉走后第五天,灌县后院的格局变了。 这变化不大,但萧玉儿嗅得到。 黄蓉在的时候,这女人手段太硬。 头一天就给萧玉儿立了三条规矩:不许进正厅,不许碰账册,不许在叶无忌议事的时候出现在院子里。 萧玉儿不服,试着端了碗莲子羹进去。 黄蓉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对身边的丐帮弟子说了句“把这碗倒了,以后外人送的吃食一律不收”。 那个“外人”两个字,比一巴掌打得还响。 萧玉儿从那以后就老实了。穿灰布衫,蹲墙根拔草,见人就低头,活脱脱一个受气的粗使丫头。 但黄蓉一走,空气就松了。 程英不是黄蓉。 程英不会当着下人的面给她难堪,不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话,更不会把丐帮弟子当成自己的打手。 程英做事讲理,待人温和,对萧玉儿也从不出言羞辱。 萧玉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嚼了两天,觉出了味道。 程英不是不厉害,是厉害的方式不同。 黄蓉是一把亮在外面的刀,你看见了就不敢伸手。 程英是一根绣花针,扎进去之前你不知道疼。 第576章 奴心不死 修改后完整内容 第五天傍晚。 程英在后厨准备晚饭。灶台上炖着一锅野鸡汤,是她下午让陈大柱的兵从山里猎回来的。叶无忌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吃饭全靠她张罗,有时候端到桌上了人还没回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萧玉儿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后门进来。 她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在灶台边停了一下,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好香。小师叔炖的汤就是清淡,跟药膳一个路数。" 程英用勺子搅了搅汤面,没接话。 萧玉儿把木盆搁在地上,擦了擦手,身子往灶台旁边一靠,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师叔,统辖大人今天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我刚才路过官衙前面,瞧见他还在里头跟司空先生说话呢。这男人一忙起来,饿了都不知道叫唤。" 程英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放下勺子,盖上锅盖。 "我知道。" 两个字,不多不少,刚好把话堵死。 萧玉儿没被打住。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拿出一副操心人的做派。 "小师叔,我多句嘴。统辖大人这几天腰酸得厉害,练兵的时候翻身上马比以前慢了半拍。我以前在黑水部伺候杨木骨那阵子,学过一套推拿的法子,专治腰肾劳损。要是小师叔不介意,今晚我去给大人揉揉?" 程英放下勺子,转过身正对萧玉儿。 "他腰不酸。昨晚是搬铁料闪了一下,我已经替他正过骨了。" 萧玉儿脸上的表情卡了一瞬。 程英不冷不热,把事实摆出来。你说他腰酸,我告诉你他不酸。 你说要去推拿,我告诉你人家已经治好了。 你的借口不成立。 萧玉儿干笑了一声,弯腰端起木盆。 "那就好,那就好。小师叔想得周全,玉儿多虑了。" 她端着盆走了,腰肢扭动的幅度比来时收敛了不少。 走到晾衣绳前面,萧玉儿把衣裳一件一件搭上去,拧水的手用了八分力气,衣裳被拧得变了形。 她心里翻搅着一口恶气。 这女人嘴上客客气气,门堵得比黄蓉还实在。 黄蓉好歹是明着拒你,摆明了架子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程英呢?笑着告诉你"不用了",语气温温软软,你连发脾气的由头都找不着。 发完了脾气又怎样? 人家占着理。你一个干粗活的下人,跑到人家男人面前献殷勤,被挡了还要闹? 传出去只有你没脸。 萧玉儿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绳子,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入夜。 叶无忌回到后院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他在正厅喝了两碗鸡汤,又啃了三个馒头。汤里的肉已经炖烂了,骨头一抿就化,不用嚼。 程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盐坊那边,方老头说第四口井出的卤水浓度不如前三口,含沙量大,煎出来的盐发黄。司空绝在想法子换钻头。" 叶无忌咬了口馒头,点头。 "沙层太厚,得加深十尺。让方老头先把那口井的卤水单独煎,出来的粗盐不对外卖,留给军营腌肉用。" 程英在心里记下了,没拿笔。 这些天跟着叶无忌处理杂务,她的脑子被迫活络了不少。 以前在桃花岛,师父只教琴棋书画和武功,柴米油盐的事一概不提。 如今一天到晚算的全是盐产几斤、柴火够烧几天、浴桶的水该烧到什么温度。 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委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实在。 叶无忌吃完饭,去书房看地图。程英收拾碗碟,端去后厨洗涮。 后院水井旁传来打水的声响。 萧玉儿从偏房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短衫,头发也重新绾过了,鬓角抿得服帖,整个人比白天干活时利落了不少。 她提着半桶水往后厨走过来。 经过灶台的时候,程英正弯着腰在洗碗。 萧玉儿把水桶放在灶台边上,嗓音里带着一股殷勤劲。 "小师叔,热水我烧好了,搁在浴桶里了。统辖大人忙完了总要洗一洗,这天凉,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我试过了,刚刚好。" 程英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试过了?" "用手肘试的。"萧玉儿赶紧补了一句,话接得飞快,"以前伺候杨木骨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试水温的。手背上皮厚感觉不准,手肘内侧灵敏,最准。" 她说着抬起左臂,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小臂内侧试水的痕迹。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但目的不纯。 程英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架子上,擦干手。 "水我来送。你去歇着吧。" 萧玉儿不动。 "小师叔,我说句不好听的。您手劲小,那浴桶又大又沉,从后厨搬到书房后面的洗间,少说要走二十步。我力气大,我来搬。" 程英没再多费口舌。她走到水桶前面,右手一探,五指扣住桶沿,单手提了起来。 桶离地的一瞬间,里面满满一桶水纹丝不晃,稳得跟石头一样。 玉女心经修出来的内力,不显山不露水,但在这种细处最见功夫。轻重之间的拿捏,比手上力气大不大有用得多。 萧玉儿看在眼里,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没接话。 程英提着桶往外走,路过萧玉儿身边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你力气确实大。但这院子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太多。" 萧玉儿杵在灶台前,看着程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五个白印子。 论手脚勤快你比不过我,论伺候人的经验你比不过我,论察言观色你更比不过我。 你凭什么挡在前头? 就凭你来得比我早? 就凭他叫你一声"程姨"? 可那声"程姨"偏偏就是最重的。 叶无忌在黑水部收了她,走的时候交代了差事,临行前还当面许了几句话。 但从头到尾,那个男人给她的定位只有一个字:奴。 当着杨木骨的面没认她,在程英面前立的规矩是"把她当主母供着"。 她萧玉儿使出浑身解数,脸皮撕了,尊严踩碎了,换来的不过是主人偶尔的一句赏识和一声"好好干活"。 程英什么都没做。 不会讨巧,不会献殷勤,不会在人前争风头。 但叶无忌护着她,替她挡寒风,在所有人面前叫她"程姨"。 萧玉儿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回去,俯身从灶台角落捡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灶面。 手上动作很慢,脑子里的盘算却拨得飞快。 程英堵得住白天,堵得住晚上吗? 叶无忌每天戌时回来,亥时洗漱,洗完之后看半个时辰的地图就歇下了。程英和他同住正屋,她守在旁边,萧玉儿根本沾不上边。 但程英有一个习惯。 每天寅时初刻,天还黑着的时候,程英会起身去后院练功。玉箫剑法从头打到尾,大约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正屋的门口没人守。 这个规律她已经观察了四天。 第一天是偶然醒来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和劈风声,后面三天她故意没睡死,掐着时辰验证。每天都是寅时初刻,一刻不差。 练武的人嘛,越是功夫好的,起居越有定数,跟寺庙里的和尚一样死板。 萧玉儿把抹布拧干,搭在灶沿上,吹灭了灶口最后一点余烬。 她回到偏房,推门进去没有点灯。 换了寝衣,侧身躺下。 薄被盖到腰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院外面有虫叫,断断续续的。 风从墙根底下灌进来,凉飕飕地扫着脚踝。 她闭上眼,开始默默盘算明日的步骤。呼吸放平,心绪沉下来,一条一条地捋。 她在潇湘子手下待了多年。 十五岁被抓到手,喂了噬心蛊,白天做药婢,晚上被罚练各种苦功。 她恨了很多年。恨那个人,也恨那段日子。 但那段日子练出来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在夹缝里求生——这些不是书上能学来的,是用皮肉和委屈喂出来的。 在黑水部,叶无忌留了她在身边,走时交代差事,临行前多看了她一眼。 换个没经过事的女人,早被那种目光吓住了,她接住了。不光接住了,还把姿态放到最低,一句多余的话不说。 事后叶无忌虽然没夸她,但那个男人没挑刺就是最好的评价。 他对不满意的人,从来不留情面。 程英懂什么? 那女人在古墓和桃花岛长大,见过最出格的场面大概就是师父喝多了酒骂几句粗话。 人情世故全是赶鸭子上架,被叶无忌带着学了几回,到现在还拧拧巴巴放不开手脚。 萧玉儿翻过身来,睁着眼盯着房顶的黑。 寅时初刻,程英出去练功。 她从偏房出来,走到正屋门口,在门外等两息。如果叶无忌还在睡,她就推门进去。 进去之后怎么办,不用想太多。跪在榻前,端一碗热好的参茶,守在跟前。只要叶无忌身边空出一炷香的工夫,她有把握让那个男人看见她的忠心和顺从。 男人都一样。嘴上说什么规矩、什么主母,真到了用人的时候,谁贴心谁就能站稳脚跟。 站稳了,就撼不动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强迫自己先睡。 得养足精神。明天寅时是个硬仗。 偏房外面,晾衣绳上的湿衣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间隔很均匀。 隔壁正屋里,程英刚替叶无忌熄了灯。 她躺在外侧,背对着已经睡沉的男人,侧着耳朵。 叶无忌的呼吸又长又沉,隔一会儿翻个身,铁打的身子把木榻压得吱嘎作响。 他睡得实了,这两天钻井、看图、跑马棚,从早到晚不歇脚,沾枕头就着。 但程英没有睡。 她听见了偏房里的动静。 萧玉儿的呼吸节奏她记了好几天了。 白天干活的时候是一个频率,中气足,换气快。 入睡前是另一个频率,由快转慢,渐渐拉长。 刚才那个呼吸不属于这两种。 短促,刻意压制,每一口气的进和出都被拿捏着,带着一种长年修习才能养出来的韵律。 是在运功调息。 一个人躺在床上,半夜不睡觉暗运内息,要么是在疗伤,要么是在蓄势。 萧玉儿没有伤。 程英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右手从被子底下探出去,指尖碰了碰靠在床头的长剑。 冰凉的剑鞘贴着指肚,她的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明天寅时练功的时候,把剑带上。 (第二版) 第577章 暗中默许 寅时。 天还是黑的。后院里没有一点光,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 程英睁开眼。 身旁的男人睡得沉,呼吸又长又重。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压着她翻不了身。 她轻轻把那条胳膊挪开,动作缓慢。 叶无忌嘟囔了一声,没醒,脸朝里翻了过去。 程英摸黑穿好衣裳,从床头取下长剑。 今天带剑。 她推开门,侧身出去,随手虚掩。 门轴有些涩,发出一声细响。她停了一息,确认屋里没动静,才往院子中间走。 井沿边上积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 程英走到院子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拔剑。 玉箫剑法第一式起手。 剑尖画圆,身随步走,单薄的身子在暗处无声游动。 她的内息从丹田涌出,沿手太阴肺经流入剑身。 自从在黑水部与叶无忌同修内功之后,她的桃花岛内功比过去厚了一层,剑上的气劲收放之间多了几分绵韧。 黄药师当年教她这套剑法时说过,玉箫剑法的精髓在一个“听”字。听风,听水,听对手的呼吸与步法。 她的耳朵支楞着。 偏房那边,萧玉儿的呼吸跟昨晚入睡时不一样。 不是睡熟了的节奏,是醒着在装睡。 每隔几息就有一次极短的屏气,在偷偷往外听。 程英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有两个选择。 回去守在门口,让萧玉儿没机会。 或者正常练功,装作一切都不知道。 她选了后者。 不是她信任那个女人,也不是她真有那么宽广的胸怀,愿意让萧玉儿靠近叶无忌。 而是她知道,萧玉儿对叶无忌还有用。要想让萧玉儿继续实心实意为叶无忌做事,就不能把她逼到墙角。 黄蓉走后第五天,萧玉儿已经试探了三回。 第一回端莲子羹,被挡了。 第二回借口送热水,又被挡了。 第三回在灶台边上跟叶无忌搭话,被程英一句“饭凉了”打断了。 三回都没成,这女人不会就此收手。 但她也不能太过分。 程英活了二十来年,在桃花岛见过黄药师调教弟子的手段,在襄阳见过黄蓉布局的心机,在黑水部见过杨木骨与萧玉儿各怀鬼胎的做派。她不傻。 黄蓉临走前的那天傍晚,单独拉她在灶台边说过一番话。 “师妹,我不在的时候,萧玉儿会闹事。” “我知道。” “你拦不住的。” 黄蓉当时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句不太中听的话:“你拦得住她的人,拦不住他的主意。叶无忌什么脾性,你跟了他这些日子,比我清楚。” 程英没接话。 黄蓉把灶台上的鸡汤搅了两下,接着说:“你要是拦,就拦到底。要是拦不住,就别让自己受伤。这种事上头,示弱比逞强管用。” 程英当时不太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站在枣树底下,剑走到第三式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的脚步刻意比平日重了一些。 让偏房那头听得清楚,人在院子里,离正屋有段距离。 剑锋划过夜风,没有声响。她走到围墙根下,开始打第四式。 偏房里。 萧玉儿数着程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远了。 她从床上无声坐起来,披上一件外衫,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面上。 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浑身打了个激灵,精神反倒更清醒了。 这几天的日子不好过。 劈柴、拔草、洗马桶、端茶送水,黄蓉走之前布置的活她一件不落全干了。 程英虽然没有黄蓉那般凌厉,但守得严实,白天连靠近正屋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等了五个晚上。 前四晚叶无忌要么在南大营看马,要么在盐灶那边和司空绝商量事情,不回后院过夜。 昨天是第一晚叶无忌回来睡。程英当然跟着进了正屋。 萧玉儿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翻了半宿,把被角攥出了褶子。 今晚不同。 她听见程英起身的动静,听见门轴涩涩的响声,听见脚步踩过带霜的石板。 然后是拔剑声,空气被剑锋割裂的嗡鸣。 这女人出去练功了。 萧玉儿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把,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里面是半钱安神香粉,掺了一味迷迭草。 不是毒药,只是让闻到的人睡得更沉几分。 她犹豫了一下,把纸包又塞了回去。 不能用这东西。 叶无忌是先天后期的高手,丹田里那三股混沌之气对外界侵入极其敏感。 上回在黑水部大营里,她只是在帐篷外撒了点迷药,就被叶无忌当面点穿了。 这回不能犯同样的错。 要用就用自己的话。 她把外衫拢紧,深吸一口气,推开偏房的门。 院子里黑沉沉的,东南角的枣树下有一个影子在动,剑光偶尔闪一下。 程英背对着这边。 萧玉儿赤脚踩在青石板上。 脚掌外侧着地,重心下压,每一步贴着地面滑过去,不带声响。 这是潇湘子当年逼着她练的步法,原本是用来行刺的。如今派上了另一种用场。 从偏房到正屋,十二步。 她走了二十息。 正屋的门没有上闩。程英出去时只虚掩着,怕推门吵醒叶无忌。 萧玉儿一只手搭在门板上,用力均匀地往里推。门轴发出一丝极细的摩擦声,被夜风盖了过去。 她侧身挤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关得死死的。 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是程英傍晚洗过衣裳后留下的。 叶无忌躺在木榻上,被子只盖了半身,一条结实的手臂搭在胸口。 那手臂上筋骨隆起,即便在暗处也能看出轮廓。 九阳神功第三层“金刚不坏”锻打出来的身板,整个江湖没有几个。 萧玉儿在门边站了两息,调整呼吸。 然后她走到榻边,弯下腰,低声唤了一句。 “主人。” 叶无忌的呼吸变了。 “谁?” 声音不大,很清醒。不像刚被吵醒的人,倒像是早就没睡着。 萧玉儿没慌。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主人,是玉儿。” 她压低嗓子,在榻前跪坐下来,姿态放得很低。 叶无忌没动。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萧玉儿感觉到那只搭在胸口的手掌翻了过来,五指张开。 没赶她。 也没叫人。 萧玉儿把这当成默许。她凑近些,声音轻得像夜风。 “小师叔去练功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玉儿有话想同主人说。” “胆子越来越大了。”叶无忌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玉儿胆子再大,也只敢在主人面前大。” 萧玉儿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这五天玉儿天天在柴房里数椽子,白天干活不敢偷懒,夜里却怎么都睡不着。黄帮主走前吩咐的事,玉儿都照做了。小师叔防着我,我也认。可主人若也不见我,玉儿心里就没底了。” 叶无忌仍旧没有出声。 萧玉儿抬起头,继续说道:“玉儿知道自己从前心思不正,也知道主人不喜欢有人自作聪明。可如今玉儿已经没有别的路了。黑水部回不去,潇湘子也不会放过我。玉儿想活,就只能跟着主人。” 叶无忌终于开口:“所以你半夜摸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 萧玉儿答得很快,又轻轻补了一句:“也是想让主人知道,玉儿不是摆设。柴房的活我能做,外头的事我也能做。主人若有吩咐,玉儿愿意去办。” 叶无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刀背轻轻敲在桌沿上。 “你会办什么?” 萧玉儿立刻道:“探消息,递话,盯人,做局。主人身边有程姑娘守内,有司空绝管外,但有些见不得光的细活,总要有人去做。玉儿以前在黑水部学的东西,不干净,可有用。” 这话说得很直。 也很准。 叶无忌没有马上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声。 萧玉儿跪在榻前,背脊绷得笔直,额头却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自己在赌。 赌叶无忌需要她这样的人。 赌程英不会立刻冲进来。 赌自己还能从夹缝里争出一个位置。 过了片刻,叶无忌坐起身。 木榻吱嘎一声。 萧玉儿立刻低下头。 叶无忌看着她,淡淡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玉儿若不挑时候,连见主人的机会都没有。” “程英知道你进来吗?” 萧玉儿喉咙一紧。 她没有撒谎。 “小师叔应当听见了。” 叶无忌又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意更淡。 “你倒聪明。” 萧玉儿听出这话里没有怒意,心头微微一松,马上道:“玉儿不敢在主人面前耍小聪明。只是这院里谁都不是傻子,玉儿若真当小师叔什么都不知道,那才是找死。” 叶无忌没有否认。 他披衣下榻,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入盏,声音极轻。 萧玉儿仍跪在原地,不敢抬头。 叶无忌端着茶盏,问:“你想要什么?” 萧玉儿沉默一息。 然后她说:“玉儿想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替主人办事的机会。也要一个不被赶走的机会。” 叶无忌喝了口茶,冷茶入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办错了呢?” “主人罚。” “背叛呢?” 萧玉儿把头叩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木板上。 “主人杀。” 这四个字说得很稳。 屋里再度安静。 院子里。 程英的剑停了。 玉箫剑法打到第七式的时候,她的耳朵捕捉到了正屋方向的异响。 木榻的声音。 很轻,随后是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被夜风搅散,听不真切。 程英站在枣树底下,剑尖朝下,一滴露水从剑身上滑落,砸在鞋面上。 她没有冲过去。 冲进去能怎样? 当场撞破,三个人脸上都不好看。 叶无忌不是被强迫的,他要不愿意,萧玉儿连门都进不了。 一个先天后期的高手,谁能在他身边搞小动作瞒得过他? 他是默许的。 (第二版) 第578章 程姨生气 程英缓缓将剑收回鞘中。 她走到院子西侧的石凳上坐下来,背对着正屋,脊背挺得笔直。 夜风从围墙外面灌进来,吹得后颈一阵阵发凉。 她坐了很久。 久到正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久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光。 萧玉儿从正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拢好外衫,系紧衣带,赤脚踩着青石板往偏房走。 走到院子中间,她看到了程英。 程英坐在石凳上。 长剑横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搁在剑鞘上面,姿态端正。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息。 萧玉儿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 她嘴角翘了翘,没说话,低着头快步走进偏房,关上了门。 那一个翘嘴角的动作,落在程英眼底,比一巴掌抡在脸上还疼。 程英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骨节发白,过了很久才根松开。 石凳很凉,坐了大半个时辰,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瞬发麻,脚跟在地上蹭了蹭才站稳。 井边的水绳挂着霜。 她拽了两把,摇上来一桶水,捧起来拍在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井水冰得牙根发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没擦,就那么让风吹着,直到脸上的水渍干了大半。 她弯腰用帕子揩干净手,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口,转身朝正屋走去。 叶无忌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床沿上系腰带。动作不紧不慢,跟往常每一个早起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回来了?”他抬头瞟了一眼。 程英把长剑靠回床头,走到柜子前取衣裳。 “嗯。” 屋里安静了几息。 叶无忌系好最后一扣,他走到桌边拿起昨天没看完的军事舆图,随手卷成一筒夹在腋下。 “今天盐坊试新井的卤水,我去盯一趟。你若觉得身子不爽利,多歇会儿。” “我不累。” 程英从柜子里抖开他的外袍,走过来替他披上。 叶无忌低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能看见她耳后一小片皮肤,薄薄的,白得发青。 他伸手捏了一下程英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角蹭了蹭。 程英偏头,让开了他的手,退后半步。 动作不大,却很干脆。 叶无忌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程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颗歪了的铜扣上。她伸手把那颗扣子解开,重新系正。 “晚上想吃什么?”程英问。 叶无忌看了她两息。 这女人的脾气他摸得透,越是心里难受,面上就越平静。 真闹起来反倒好办,怕的就是这种一声不吭的忍法。 “炖个鱼汤。” “好。” 程英松开手,退回桌边整理他落下的纸笔。 叶无忌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走越远,最后拐出院门,听不见了。 程英握着毛笔的手停了一停。 她转过身,看向木榻。 被子皱成一团堆在榻上,枕头歪到一侧。 她走过去弯下腰,手刚碰到枕面,指尖触到一根头发。 黑的。 比她自己的头发粗了一圈,末端带着一丝油光。 程英把那根头发拈在指间,举到眼前看了看。 她攥进掌心里,握着。 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四道月牙印。 过了许久,她松了手,将那根头发扔在地上。 然后弯腰叠被子。 一角对一角,压平,折正,搁在榻头。 枕面上另有一片淡淡的脂粉痕迹,她拿湿帕子擦了擦,直到痕迹干净了才收手。 偏房那边传来泼水声。 萧玉儿在洗漱,一边洗一边哼曲子。调子拖得很长,有一搭没一搭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得意。 程英听在耳朵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慢慢往后厨走去。 灶台上搁着昨晚剩的半锅稀粥,粥面凝了一层薄壳。 她添了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粥重新翻起小泡。 面缸旁边还剩小半袋粗面,是前天从军需仓领的。 灌县八万人的口粮管得紧,官衙后院也不例外,黄蓉走之前定的量,程英没改过。她舀了两碗面,加水,揉成面团。 馒头得揉到面不粘手才上蒸笼。 她一掌一掌地推面,推到掌根发烫,面团表皮变得光溜了,才揪成六个等大的剂子,搓圆,码进蒸笼。 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气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后厨里雾蒙蒙的。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萧玉儿穿戴齐整从偏房出来了。 灰布衫,头发老老实实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涂。 她端着木盆去井边,绳索一拽,摇上来半桶水,蹲下身开始洗衣裳。 路过后厨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停,冲里面欠了欠身。 “小师叔早。” 嗓音软得发甜。跟平日里请安的语气差不了多少,但多了一层说不出的东西。 程英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 “萧玉儿。” “嗯?”萧玉儿回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恭顺。 程英看着她。目光从萧玉儿的脸扫到她的手上。那双手白净丰润,指甲修剪得圆润,不像干了几天粗活的样子。 “你脸上有东西。”程英说。 萧玉儿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脸颊。“什么?” “右边。耳根底下。” 萧玉儿摸了一把,指尖碰到耳垂下方一小片发红的皮肤。 是胡茬蹭的。她反应极快,立刻用头发遮过去,嘴角抿了一下。 “多谢小师叔提醒,许是昨晚睡觉压的。” 程英没戳破她。 “院子里的活干完了,去城南盐坊帮忙搬柴。今天多搬两趟。” 萧玉儿放下木盆,弯腰行了个礼。 “小师叔吩咐的,玉儿哪敢不听。” 她直起身子的时候,嘴角又翘了那么一下。很快,一闪而过。 程英看见了。 她转身回后厨,拿起擀面杖,在案板上重重磕了一下。 面团被震得弹了起来。 蒸笼底下的水翻着大泡,白气从缝隙里呲出来,把后厨的轮廓全搅成一片模糊。 程英站在灶台边,拿起一块湿布擦手。擦了很久,把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擦到了。 她想起在桃花岛的日子。师父坐在竹林里弹阮,她在旁边研墨。风过竹海,一片叶子落在琴弦上。师父抬手弹飞那片叶子,说了一句话。 “英儿,世间最难的事不是杀人,是忍人。”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也没用。 蒸笼盖掀开,六只白胖的馒头码在里面,蒸得透透的。她用布巾垫着手,把蒸笼端出来。 一个人吃两个。 叶无忌的那份另外用布包好,放在灶台保温的石板上。 剩下两个,她想了想,放在一只粗碗里,搁到偏房门口的矮凳上。 萧玉儿爱吃不吃。但规矩就是规矩,她管着后院的吃食,饿不着任何一个人。 做完这些事,程英在后厨的门槛上坐了一阵。 太阳升上来了。光线从东墙那边翻进院子,把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拖在地上,一截一截的。 城南方向传来铁钻头撞击岩层的闷响。一下,又一下。那是盐井钻探的声音。隔着小半个灌县城都听得见,沉闷而有节奏。 程英听着那个声响,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碗底有几粒米粘在上面,她用筷子拨下来,一粒不剩地吃干净。 日子还得过。 远处官衙的方向,一匹快马踢踢踏踏冲进巷子。马背上的丐帮弟子翻身落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急报!茂州岭山匪下山了,烧了东面三个屯田点,劫走粮车四辆!” 第579章 杨过请战 急报送到的时候,叶无忌正在盐坊查看第四口井的卤水浓度。 这第四口井昨日刚打通卤水层,汲上来的液体泛着灰黄。 叶无忌将一滴卤水置于食指指肚,双目微合,体察着其中泥沙与矿石的粗细。 九阳神功第三层“金刚不坏”修成后,他的真气已能做到外放如丝、收发由心。 这盐粒中杂质偏多,若直接入锅煎煮,出盐的品相会大打折扣,还需在井口加设两道沉淀池。 正盘算间,一名丐帮弟子跌跌撞撞冲进盐灶棚子。 这弟子衣衫破烂,左臂上缠着一圈渗血的布条,面色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大口喘着粗气。 “叶统辖!茂州岭的山匪下山了!东面三个屯田点被烧,粮车被劫走四辆!护粮的兄弟死了六个,伤十一个!” 叶无忌揉搓盐粒的动作停住。 他未发一言,两指轻轻一合,那撮夹杂着泥沙的盐粒受内力碾压,化为细微的粉尘,簌簌落地。 盐灶棚子里的十来个匠人听到通报,手上的活计全放下了,连拨弄炉火的铁棍也掉在地上。 周遭只剩下盐锅里卤水翻滚的咕嘟声。 叶无忌上前一步,单手按在那丐帮弟子的肩膀上。 一道中正平和的先天真气渡入对方体内,护住其心脉,平复了那紊乱的喘息。 “何时发生的事?”叶无忌问。 “今早卯时。贼人趁着天刚亮动手,从东面山沟钻出,直扑屯田区。他们不杀百姓,只放火烧田,逼百姓往西逃,再顺势去截运粮的车队。护粮的老李带了二十个人去拦,没能拦住,对方人多势众,且下手极狠。” “多少人?” “三百往上。有马,是从北边弄来的矮脚驮马。跑不快,但驮运抢来的粮食极好使。” 叶无忌收回手,转身往盐坊外走去。 三百人,带马,专挑屯田区下手,不打硬仗,烧了就跑。 这不是寻常山匪的做派。 寻常山匪下山只为求财,抢了粮食便走,绝不会费力气去烧尚未成熟的麦田。 这般行径,摆明了是要绝灌县的生路。 李文德。 数日前截获的情报写得明白,茂州岭的独眼龙拿了成都府的银两,专干这种坏人根基的勾当。 李文德自恃身份,不愿直接派官军攻打灌县,落人口实,便用这种手段消耗叶无忌的底蕴。 只要屯田一毁,灌县城内八万张嘴便会成为拖垮叶无忌的重担。 叶无忌迈开步子,走向官衙。 青石板路被他踩出沉闷的脚步声。 沿途可见不少流民正在修缮房屋、搬运木料,一派忙碌景象。 这些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百姓,尚不知东面数十里外已起了战火。 “陈大柱!” 刚走到官衙门外,叶无忌便出声唤人。 陈大柱从官衙侧门跑出,手里拿着半个未吃完的杂粮馒头。 “属下在!” “东面三个屯田点,毁了多少亩地?” “具体数目还未报上。属下这就遣人去查核!” “你亲自去。多带些人手与伤药,把受伤的军士和百姓带回。阵亡的就地掩埋,录下名字籍贯,按规矩发放下发抚恤。烧掉的田地先放一旁,稳住民心要紧,不可让恐慌蔓延至城内。” 陈大柱将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抱拳领命,转身奔向大营。 叶无忌走进官衙正厅。 桌案上摆着蜀中地势图。 他伸手将羊皮地图展平,用镇纸压住四角,目光落在灌县东侧的丘陵地带。 食指沿着茂州岭的山脊线缓缓移动。 独眼龙的营寨在茂州岭主峰南坡。 这处地势他早派人探查过数遍。 进山的路有三条,两条是宽敞的明路,一条是隐蔽在山沟里的狭窄暗道。 蜀中地界多雨雾,这几日山中正逢连绵阴雨,道路泥泞不堪,大队人马行进不易。 独眼龙若是带着抢来的四车粮食,必然走不快。 山路崎岖,车轮极易陷入泥坑,这便是战机。 院门被人用力推开。 杨过大步走入厅内。 他穿着全副甲胄,甲叶上还沾着校场的黄泥,腰间悬着长刀,面上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师兄!东面的事我听说了!死伤这么多兄弟,粮食也被抢了!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叶无忌抬头看他。 “先坐。” “坐不住!”杨过一拳砸在桌沿,茶碗震得当啷作响,茶水洒出几滴,“师兄,准我出兵!骑兵营练了这些时日,将士们每日除了控马便是挥刀,闲得骨头疼。正好拉出去历练一番,拿这帮贼人祭旗!” 叶无忌看着他。 “骑兵营成军多久了?你自己报个数。” 杨过语塞了一下。 “十二天。” “十二天。三千匹黑水部战马,能安稳骑乘的有多少?” 杨过压低了嗓音:“驯服了四百多匹。能在马背上跑直线的兵卒,三百出头。” “三百个只练了十二天的兵卒。你要带他们去打三百个熟知地形、带有驮马的悍匪?” 叶无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切中要害。 “黑水部的战马在北方草原野惯了,到了蜀中本就水土不服,草料也需重新适应。加上蜀中多山地丘陵,不似平原那般开阔,战马冲锋的威力大打折扣。新兵能在马背上不摔下来已算合格,能挥刀劈砍的不足一半,能在奔袭中开弓放箭的屈指可数。你带他们进山,是去剿匪,还是去送战马?” 杨过张口欲辩,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 他在校场上每日监督新兵,最清楚底细。 但他心有不甘。 “师兄,总不能任由那帮贼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日烧三个屯田点,明日烧五个,若由着他们闹下去,咱们在灌县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军心就散了。” 叶无忌收回目光。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茂州岭南坡画了一个圈,又在东面三个屯田点的位置画了三个叉。 “要打,我不拦你。” 杨过眼睛亮起。 “但要依我三个条件。” 杨过站直身子,双手抱拳。“师兄请讲。” “其一,不带三百人。只挑一百二十骑,选驯马最稳、骑术最好的兵卒。人少目标小,在山林中穿插更便利。战马的蹄铁出发前全部检查一遍,带足三日的干粮。” “其二,不打山寨。匪贼藏身深山,占尽地利。寨墙高筑,又备有滚石檑木,你若强攻,讨不到好处。你的目标是他们下山运粮的队伍,截断其归路。” 叶无忌用炭笔在地图东麓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黑印。 “他们抢了四辆粮车,驮马走泥泞山路脚程极慢,眼下定然还在茂州岭东麓的山沟里行进。你领兵从北面绕行,避开宽敞的明路,从乱石岗穿过去,堵住谷口。等他们进入狭道,再行截击。” 叶无忌手指在黑印周围画了两道竖线。 “茂州岭东麓的山沟,名为一线天。此地两侧皆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道。山匪带着粮车进入一线天,队伍必然拉长。你让骑兵舍弃战马,在谷口两侧的高地埋伏。先用强弓射杀前排的驮马,堵死前进的道路。等他们阵脚大乱,再从后方掩杀。骑兵下马步战,用长刀结阵推进。记住,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杨过听得暗自心惊。 他原以为只是带兵冲杀一番,却未料到师兄连山匪的退路、阵型甚至马匹的死活都算计在内。 这份排兵布阵的能耐,他自问再学十年也赶不上。 “第三个条件呢?”杨过问。 “其三,留几个活口。我要查实独眼龙背后是何人给银两、给了多少、后续还有何种安排。” 杨过接话:“这事明摆着,定是成都府的李文德。除了他,蜀中没别人会这般针对咱们。” “我知晓是李文德。但需要人证。日后与朝廷交涉时,活生生的人证比任何推测都有用。有了人证,便是李文德勾结山匪、破坏抗蒙军屯的铁证。” 杨过一拍大腿。"明白!师兄放心,人我给你带回来!" 他转身欲走,叶无忌出声叫住他。 "杨过。" "在。" "郭伯伯传你的降龙十八掌,练到第几式了?" 杨过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间多了一份迟疑。 "第三式。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见龙在田。招式已全数记熟,只是发力时的劲道总有偏差。郭伯伯临终前传授得匆忙,诸多内力运转的窍门未能细细讲解。我自行参悟了十余日,亢龙有悔能打出五六成力道,后续两式仅有个架子,稍一用力,经脉便隐隐作痛。" 叶无忌从桌案后走出,负手而立。 "降龙十八掌乃天下至刚至阳的武学,讲究内力外放,刚猛无俦。你自上终南山起便修习全真教功夫,根基倒是纯正,一脉相承,没有旁门杂气搅扰,这是好事。只是全真内功讲究循序渐进、积水成渊,你入门年岁偏晚,修炼日短,丹田中纯阳之气的积蓄尚且不足。降龙掌每一式出手,需要的内力何等深厚?你以眼下的内功底子强行催动,便如同小溪之水要冲开江堤,气海穴承受不住那等爆发之力,自然会有滞涩胀痛之感。" 杨过点头称是:"师兄说得准。每次真气行至气海穴,便觉后力不继,像是井里的水眼看便要汲干了,掌力打出去便散了三成。我试着咬牙硬催,反倒弄得经脉胀痛,险些岔了气。" 叶无忌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浅金色的真气在掌心凝聚,周遭空气受热,显出几分虚浮。这是九阳神功的纯阳之气,但其中又暗含中正平和的道家根基,毫无暴躁之象,反倒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韵味。 "你全真内功的根底纯净,这反倒是一桩优势——根基正则后劲足,不必像那些杂学旁收之人费心去理顺经脉中的冲突。眼下的关键,在于提高真气的运转效率。出掌之时,莫要一味将丹田中的内力倾泻而出。你试着先以全真吐纳心法稳住下丹田根基,引气走手少阳三焦经与手太阳小肠经时,放缓一拍,让真气在每处穴位略作盘旋蓄势,再行推进。如此虽慢了半息,掌力凝聚却能厚实数倍。好比射箭,弓弦拉满再放,远胜于仓促松手。" 杨过盯着那团真气,回想自身体内真气的走向,默默将叶无忌所说的穴位与经脉路线记在心里。 "郭伯伯曾言,降龙十八掌的精要在于有余不尽。亢龙有悔,重在悔字,掌力拍出十成,需留两成在体内,方能连绵不绝。你内力积蓄本就不算深厚,更要懂得留力。若强行倾泻,一掌之后丹田空虚,后继无力,便是自陷险地。以你目前的全真内功修为,每一掌只催动六七成真气,留下三四成护住根本,反而能掌掌相续、绵绵不绝。待日后内功日深,自然能一掌重过一掌。"叶无忌进一步点拨。 杨过恍然大悟,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师兄指点。我这便去点兵!" "五六成的掌力,应付独眼龙够不够用?"叶无忌收起真气,出言询问。 杨过咧嘴一笑。"打山匪足矣。那帮人连二流好手都算不上,挨实了一掌,骨头都得断几根。师兄这套行气之法,我在路上便试着运转一番。" “莫要轻敌。独眼龙在茂州岭盘踞七八年,能让官府束手无策,手下定有几个亡命之徒,甚至可能招揽了江湖上的邪派散修。真遇上棘手的,先用全真剑法周旋,寻找破绽,降龙十八掌留作最后的杀招,出其不意。” “知道了知道了。”杨过摆着手跑出去了,铁甲片子撞得哗啦作响。 第580章 铁骑出击 叶无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杨过这小子急归急,但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 这种劲头放在战场上是把好刀,就怕刀太快伤了自己的手。 正想着,后院那边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极轻,落地时脚尖先触青砖,随后足跟无声落下,正是桃花岛一脉轻功的根基走法。 程英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粗布衫,袖口挽得高高的,两截手腕露在外面,白净利索。 “叶大哥,茶。” 叶无忌接过碗喝了一口。 程英站在桌旁看了一眼地图。 她不懂行军布阵,但这些天耳濡目染,也认识了几个标注符号。 目光在茂州岭那片起伏的等高线上停留了片刻。 “杨过要出去打?” “嗯。”叶无忌将茶碗放下,指腹在粗陶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行吗?”程英问得直接。她深知军阵厮杀不同于江湖单挑,一百二十骑去冲三百人的流匪,还要在山地设伏,这对统兵之人的心性和算计要求极高。 叶无忌放下茶碗。“不让他出去试试,永远不行。” 他目光落在地图的东侧边缘,声音平缓:“郭大侠传他的降龙十八掌,走的是至刚至阳的路子。这门掌法若只在校场上对着木桩打,练一辈子也就是个花架子。只有真刀真枪,在生死搏杀间把全身气血逼到极限,那股降龙的意境才能真正融入他的内力里。这三百山匪,就是给他磨掌法的磨刀石。” 程英不再多问。 她低头整理桌上散落的纸张,手指碰到一封拆开的信。 黄蓉的那封。 她看到了信封上黄蓉的字迹,手停了一瞬,内息在这一刻有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叶无忌五官感知何等敏锐,那丝内息的滞涩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但他并未点破。 程英很快调整了呼吸,将信纸平整地压在镇纸下方,又继续收拾。 “叶大哥,晚上的鱼汤我已经炖上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看杨过那边的消息。” 程英点头,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叶无忌坐在厅里,把地图上的标注又过了一遍。 茂州岭的地形他心里有底。 那地方山势逼仄,林木茂密,不适合大股骑兵展开。 杨过只要按他说的路线走,由北面小道绕行,堵住谷口打伏击,一百二十骑对三百山匪,兵力虽少,但以逸待劳、居高临下,胜算在七成以上。 剩下三成的变数在于,独眼龙是不是真的只有三百人。 李文德既然舍得花真金白银买通这帮亡命徒,难保不会在其中安插成都府的精锐暗桩。 午时刚过,杨过点齐一百二十骑从南大营出发。 校场上尘土飞扬,马蹄踏得地面发颤。 这一百二十匹马是从四百多匹驯马里精挑出来的,毛色杂得很,高矮胖瘦都有,跟正经骑兵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些马皆是黑水部在苦寒之地繁育的战马,骨节粗大,耐力极佳。 骑在马上的兵一个个眼珠子发亮,腰间挂着新打的铁刀,背上背着角弓,精神头比马强。 他们这十几天被杨过操练得脱了一层皮,每日除了练习骑术,便是按照全真教的基础吐纳法调整呼吸。 如今虽未练出真气,但体魄气血比寻常流民强悍了不止一筹。 杨过骑在队伍最前面。 他胯下那匹黑马是整营里脾气最烈的一匹,头三天连着把他摔了六回,第四天他动了真怒,一掌拍在马颈侧面。 那一掌暗含了降龙十八掌的一分阳刚暗劲,没伤马骨,却将那畜生震得四腿发软。从那以后,这黑马便彻底老实了。 “出发!” 杨过双腿一夹马腹,单手提着缰绳。一百二十骑卷着黄土冲出南门。 城墙上守城的兵扒着垛口往下看,交头接耳。 “杨统领这是要去打茂州岭?” “废话,不然拉出去遛弯?” “才一百多骑啊,山匪不是三百人?” “你懂什么。杨统领跟叶统辖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那脑子比你几辈子加起来都好使。再说了,你没看那些马?跑起来连气都不多喘一口,全是北边来的好货。” 城墙下面,程英站在巷口,看着骑兵队消失在东面的尘烟里。 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萧玉儿靠在墙根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也在看。 “杨统领长得倒是精神。”萧玉儿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落进程英耳朵里。她一边说,体内那股得自潇湘子的阴寒真气却在经脉中悄然流转,试图借着说话的由头,向程英那边释放出一丝微弱的压迫感。 程英没搭理她,转身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体内玉女心经的内力自然生出感应,一层清正平和的气机在体表流转而过,将萧玉儿那点试探的阴寒之气尽数化解于无形。 萧玉儿感知到那层坚韧的气机,眼皮微微一跳,立刻收敛了内息,快走两步跟上来。 “小师叔,统辖大人在衙里走不开,今晚怕是又得熬夜了。我去给他备点宵夜?”萧玉儿语气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用。”程英脚步未停,声音清冷。 “那玉儿去盐坊帮忙搬柴?” “去吧。” 萧玉儿扭着腰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试探已经到了底线,再往前迈半步,程英那把淑女剑可能就要出鞘了。 程英站在巷子中间,日头正当顶,把她的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块。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朝官衙方向慢慢走。 走了十来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东面的方向。 尘烟早就散了,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她站了两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官衙前厅里,叶无忌正在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黄蓉的。 茂州岭山匪的事、骑兵出击的事、李文德弹劾的应对思路,三件事写在一张纸上,字迹又快又潦草。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添了一句:蓉儿,路上吃点好的,别饿坏了身子。 墨迹未干,他把信折好,塞进油纸封里,用火漆滴封,叫来一个丐帮弟子。 “三天之内送到黄帮主手上。” 丐帮弟子双手接过信件,抱拳行礼后,转身快步跑了。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两眼盯着房梁。 茂州岭那帮山匪不难打。 难的是后面。李文德今天派三百人来烧田,明天就能派五百人来劫盐坊。独眼龙只是个棋子,成都府才是棋手。 棋手不除,棋子杀不完。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阵,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成都府城高池深,护城河宽达三丈,城内驻军更是有数万之众。 以灌县目前的兵力,想要正面强攻成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必须得等,等盐铁之利彻底盘活灌县的局面,等杨过把这支骑兵真正练出煞气,等临安朝廷那边在黄蓉的运作下生出变故。 成都。 迟早要走一趟的。 城东。 茂州岭方向。 杨过带着一百二十骑,正沿着北面的山脊绕行。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风从左边灌过来,把杨过的衣甲吹得猎猎作响。这山风中夹杂着枯叶的腐味和极淡的血腥气,杨过自幼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对这种气味最为敏感。他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后面的骑兵训练有素,见到手势,齐齐拉紧缰绳,一百多匹战马竟没有发出一丝嘶鸣。 前面的谷口隐在两面山壁之间,窄得只能并行三骑。 两侧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其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正好能藏匿身形。 杨过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副手,快步走到谷口。 他蹲在地上,目光扫过地面的痕迹。 谷底有车辙印。 新鲜的,泥土还是湿的。车轮压出的沟壑极深,边缘的泥土被挤压得向外翻卷。 杨过伸出两根手指,在车辙底部的泥土上捏了捏,感受着泥土的紧实度。 四辆粮车,满载。走得不快。从泥土重新渗水的速度来看,车队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他抬起头,朝谷口里面望了一眼。 山沟拐了个弯,看不见深处的情况。但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烟火气和马粪味。 他深吸一口气,全真教的内功在体内运转,听觉在真气的加持下向谷内延伸。隐隐约约间,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和皮鞭抽打在牲口背上的闷响。 人还在里面。 杨过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面皮微紧,牙关一咬,眼底泛起森寒杀机。 那是叶无忌身上常见的表情。跟了这个师兄太久,连临阵时的神态都学了个十成十。 “下马。”杨过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兵挥了挥手。 一百二十人无声散开,动作利索。 “弓弩手上山脊两侧埋伏。记住,山谷里风向由东向西,放箭时往右偏半寸,算准风力。” 杨过指了指两侧的崖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第一箭。把呼吸压住,别让对面的暗哨察觉了生人的气味。” 弓弩手们点头领命,纷纷背起角弓,手脚并用,借着灌木的掩护向两侧崖壁攀爬而去。 “刀手跟我,堵谷口。”杨过抽出身侧的长刀,刀身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剩下的六十名刀手紧随其后,在谷口最狭窄处排开阵型。前排蹲姿,后排站立,刀锋一致向外,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杨过站在阵型正中,将长刀插在身前泥土里,双手自然下垂,默默运转降龙十八掌的心法。真气在奇经八脉中缓缓流淌,渐渐汇聚于双掌劳宫穴,掌心隐隐有些发烫。 谷口的风变大了,吹得碎石沙沙作响。 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和车轮碾过石头的吱嘎声。那声音在山谷的拢音效果下,显得格外沉闷。 越来越近了。 第581章 降龙十八掌 第一辆粮车拐过弯道,出现在谷口。 拉车的驮马矮而壮,脖子上的绳套勒出了血痕,四条腿陷在泥里,走一步抖三抖。 第二辆车紧跟着冒头。车板上堆着用麻布裹好的粮包,鼓鼓囊囊的,绑得倒是仔细。 杨过蹲在谷口右侧的灌木丛后面,左手五指按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右手虚握成掌。 他数着车轮碾过石块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辆车出来了。 第四辆还没到。 山匪们走得松散。 前面十来个尖兵,腰里别着砍柴刀,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的石子,连个正经放哨的姿态都没有。 中间是四辆粮车和赶车的。后面跟着大部队,人声嘈杂,混在一团,听不太清具体多少号人。 杨过心里暗暗数了一遍。 从尖兵到后队,能看到的脑袋约莫一百七八十个,加上弯道后面没露面的后尾,跟情报说的三百人上下差不多。 没有打旗,没有号角,行军松散得跟赶集一样。 这帮人根本不觉得会有人追上来。 一个年轻的刀手趴在杨过右手边,嘴唇发白,手指头攥着刀柄不肯松开,骨节都捏变了形。 “头儿,我手哆嗦。”他的声音压到了喉咙底。 杨过没回头。“第一次杀人都哆嗦。等会儿砍完第一刀就不抖了。” “要是还抖呢?” “那就抖着砍。” 年轻刀手吞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杨过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兵他记得,叫赵四,河南逃过来的流民,十九岁,入营才十二天。 选骑的时候他骑术不怎么样,但力气大,一把刀抡起来虎虎生风,就是从没见过血。 第四辆粮车终于从弯道后面磨了出来。 车轴吱呀作响,一个轮子明显歪了,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四辆车全部进入谷口了。 杨过的呼吸放缓了。 真气从丹田涌上来,走的是叶无忌教的那条路线。 手少阳三焦经起于无名指尖端,沿臂外侧中线上行,过天井穴时他刻意放缓气机运行的速度,真气在穴窍中盘旋了半息,比寻常的直冲多蓄了一层势,再推向劳宫穴。 掌心发烫。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息。 弯道后面再没有新的脚步声传来,后队全进了窄谷。 杨过整个人从灌木丛里拔起来,脚下踩断了两根枯枝。 “放箭!” 两侧崖壁上,六十张角弓同时开弦。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山谷里叠成一片,尖锐刺耳。 第一波箭雨落下去,效果比杨过预想的差了不少。 六十支箭,射中目标的不到一半。 有几支扎在了粮车的麻布包上,有几支钉在泥地里,还有几支歪到了山壁上,蹦出火星子。 新兵。到底是新兵。 但够用了。 打头的两匹驮马中了箭,惨嘶着倒下去,硕大的身躯堵在窄道正中。 第一辆粮车被绊住,第二辆追尾撞上来,车板断了半边,粮包哗啦啦滚了一地。 白花花的米粒洒在烂泥里,踩了几脚就成了灰浆。 山匪们炸了窝。 “有埋伏!” “弓箭手在上面!” “往后撤!往后撤!” 杨过没给他们撤的机会。 “堵上去!” 六十名刀手从灌木后面涌出来,前排蹲姿推进,后排举刀压上。 队列不算齐整,有两个人脚步太快,冲到前面乱了次序。 但谷口太窄,三匹马并排都嫌挤,六十把刀往那一横,跟铁门栓没什么区别。 前面的山匪想回头跑,后面的山匪还在往前挤。 谷道里一下子堵死了,前后人挤人,脚踩脚,都动弹不得。 有人被踩倒了,惨叫半声就被人踏过去,连呼救的工夫都没有。 “第二轮!射前面的马!”杨过朝崖壁上喊。 弓弩手们找到了手感。 第一轮放箭时紧张,弦拉得不满,准头也差。 这第二轮心稳了,加上目标扎堆,不用瞄太准也能蒙上。 又有三匹驮马倒下,把窄道堵得死死的。 马尸、粮车、散落的粮包,在谷道里堆成了天然的路障。 “杀!” 刀手们嚎叫着冲进去。 打头的是个黑脸老兵,四十来岁,叫刘老成,以前在襄阳守过城。 杨过跟他聊过两回,知道这人在城头上杀过蒙古兵,手上有命案,不是愣头青。 果然,刘老成下手利落。 他的刀没往脑袋上招呼,而是贴着地面横扫,一刀劈在一个山匪的膝弯上。 那山匪腿一软跪了下去,刘老成上步,第二刀剁在后颈。 干脆得跟屠户放猪没什么分别。 血溅了他半边脸,他拿袖子抹了一把,没擦干净,红糊糊糊了满眼,骂了一声“他娘的”,继续往前冲。 旁边那个手抖的赵四就没这么利索了。 他举刀砍过去,刀刃偏了,砍在对方的腰带扣上,火星四溅。 山匪没倒,反手一刀捅过来。 赵四拧身想闪,脚底打滑,整个人摔在烂泥里。 山匪的刀尖扎在他胸前甲片上,铁片被顶凹了一块,但没穿透。 后排的刘老成赶上来,一脚踹翻了那山匪,伸手把赵四从地上拽起来。 “站起来!别趴着等死!” 赵四爬起来。嘴唇还是白的,甲片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刮痕,剐进去足有两分深。 再偏一指,就扎进肋骨了。 他攥紧刀柄再往前冲的时候,手不抖了。 那股子怕劲被刚才那一刀吓没了,或者是被更大的怕吓过了头,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杀红了眼的人就是这样,第一刀最难,过了第一刀,后面就全是本能。 谷道里乱成一团。 铁器碰撞、骨头断裂、惨叫怒骂全搅在一起。 空间太小,双方都施展不开,纯粹是拿命往里堆。 一线天的地势帮了大忙。 两侧崖壁收窄到不足两丈,六十名刀手铺开一排只能站五个人,但山匪那边也一样。 三百多号人窝在窄谷里,兵力优势发挥不出来,反倒显得碍手碍脚的,自己人挤自己人。 杨过没有跟着冲进去。他站在谷口外面,眼睛盯着战场的全貌。 师兄说过,带兵打仗的人不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是站在能看清全局的地方,随时调度。 他看到左翼第三排的一个刀手被砍伤了手臂,甲片挡住了大半力道但手还在出血,已经握不稳刀了。 他喊了一声:“左三换人!伤员退后!”后备的两个刀手立刻顶上去,把伤员替了下来。 这套轮换的法子是叶无忌教的。校场上练了七八天,如今头回实战,勉强用得起来。 但他很快就站不住了。 谷道深处一声暴喝,声浪撞在两侧石壁上来回弹了好几遍,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 那不是普通嗓门能喊出来的动静。 一个独眼大汉从后队杀了出来。 这人比两旁的山匪高了整整一头,一柄开山大斧扛在肩上,左眼蒙着的黑布被汗水浸透了,皱巴巴贴在脸上。 右肩胛处有一道很旧的刀疤,疤痕齐整,刀口偏长,收口平滑,是军中制式腰刀才能劈出的口子。 独眼龙。 杨过在灌县时看过军情卷宗。 这人名叫周铁柱,原是宋军的百夫长,嘉定十三年金兵入蜀时哗变投了金人,后来金人败退又落了草。 在茂州岭上扎寨七八年,手下聚了三百多号亡命徒,靠劫掠过活。 成都府追剿过两回,都被他利用山势打了回去。 小小一个山匪,官军剿了两次都无功而返,知情的都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但独眼龙抡起大斧的那一下,杨过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斧劈开了前面挡路的一辆粮车。 车板碎成两半不说,板下的铁轴也被劈弯了。这等蛮力,少说有千斤。寻常匪类给他三把斧头也劈不出这个效果。 大斧横扫过去,两名刀手举刀格挡,被震得双手虎口崩裂,接连倒退三步。 其中一个没站稳,连人带刀飞了出去,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当场软了下去,不知是死是活。 山匪们被他带起了劲头,跟在独眼龙身后反冲过来,嗷嗷叫着,原本溃散的阵脚一下子稳住了。 刀手的阵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刘老成带着两个人想合围,被独眼龙一斧扫过来,三人齐齐扑倒。刘老成的刀被震飞了,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发麻。 “这贼人力气大得邪性!”刘老成从地上爬起来,退到后排捡了把掉在地上的刀,冲杨过喊了一嗓子,“头儿,这畜生普通人扛不住!” 杨过骂了一句脏话,提刀冲进了谷道。 他不是不想站在后面指挥。是前面扛不住了。 “让开!” 杨过从两个刀手中间挤过去,长刀架在身前。独眼龙正好劈完一斧,大斧砸在地面上嵌进泥土,用力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杨过不会放过这个空当。 他把刀丢了。 左掌前推,右掌蓄势。 丹田中的纯阳真气涌入劳宫穴,在穴位上盘旋了半息,凝聚成一团滚烫的力量。 这股力量在经脉中运行的感觉跟校场上打木桩完全不同。 方才亲眼看着同袍被劈飞,胸腔里那口气憋着上不来下不去,真气运转时反而比平时顺畅了三分。 血热了,气就活了。 亢龙有悔。 一掌拍出去。 他记着叶无忌的话,只催动了六成真气。 掌风带着一股沉闷的嗡鸣,撞在独眼龙的胸口上。 独眼龙的身板跟小山一样,吃了这一掌,胸前铁甲板凹进去一块,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个山匪,砸在粮车的残骸上,呕出一大口血。 谷道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正挥刀的山匪手臂举在半空,忘了劈下去。 旁边的刀手张着嘴,刀尖戳在泥里没拔。连刘老成都停了手,瞪着杨过的背影发愣。 赵四在后面看得清楚,嘴都合不拢了。 他跟杨过在校场上也待了十几天,知道杨统领功夫好,但没想到好成这个样子。 一掌拍出去,那么大一个独眼龙跟被牛踢了一样往后飞,铁甲都砸瘪了。 杨过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掌,劳宫穴还在隐隐跳动,五根手指发麻,骨节里有一股烧透了的热意。 掌心的皮肤泛着微红,那是真气外放之后的残余灼感。 六成力道,把一个壮得跟牛一样的汉子拍飞了四五步远。 降龙十八掌,原来是这种感觉。 郭伯伯在襄阳城头上一掌震退蒙古武士的画面,他看过好几回。 当时只觉得厉害,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如今自己一掌出去,才知道那种劲道从丹田爆发、经过经脉传导、最终从掌心倾泻而出的瞬间,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筋络都在共振。 痛快。 掌劲过后,丹田里空了一截,气海穴酸酸涨涨的,但没有经脉胀痛的感觉。 师兄教的行气法子,管用。 只催六成力留四成底,掌力收发之间尚有余裕,不至于一掌打完人就虚脱。 “再来一掌!”刘老成在后面叫。 杨过没搭理他。 他盯着粮车残骸那边,独眼龙还没死,趴在碎木板里咳血,但右手还握着斧柄,在挣扎着往起爬。 师兄说了,留几个活口。 独眼龙得留。 第582章 钓出大鱼 独眼龙从粮车残骸里爬起来。他的胸甲裂了一条缝,嘴角挂着血丝,右手还死死攥着大斧的柄。 这一掌没把他打废,但元气伤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打晃。 “你他娘的是什么功夫?”独眼龙抹了把嘴角的血。 杨过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的灼热还没散尽。劳宫穴跳了两跳,丹田里空出的那截已经被留存的四成真气缓缓回填,不至于后继无力。 “你那破斧头还不如去劈柴,跟我动手,不够看的。” 独眼龙拔出大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没搭话,但那只独眼里的怒意已经烧到了顶。 在茂州岭蹲了七八年,官军来过两回,都被他拿地形耗退了。 他从来只有追着别人砍的份,还没被人一掌拍飞过。 他抡斧朝杨过劈来。这一斧比方才慢了许多,但斧刃斜劈的角度极刁,走的是军中战阵里的劈斩路数,不是野路子。 百夫长出身的人,就算落了草,骨子里那套搏命的本事不会丢。 杨过侧身让过斧刃,脚下踩着全真教的步法,身子在逼仄的谷道里左右游走。 一线天的地形限制了双方的腾挪空间,但对杨过反而有利。 全真教的步法本就讲究在方寸之间辗转进退,重心极低,每一步落脚都要踩在三角形的稳定点上。 谷道两侧石壁把路面收窄到不足两丈,独眼龙的大斧抡不开全幅,每一次横扫都要担心斧头磕在石壁上卡住。 杨过没有急着出第二掌。 叶无忌交代过,留三四成护住根本,掌掌相续。 他心里默默计算着真气的恢复进度。 全真吐纳心法在战斗间隙运转,每一次呼吸都在往丹田里蓄气,但速度不快,远不如师兄那种九阳神功的回气速率。 六成力的亢龙有悔打出去,至少要再缓七八息才能出第二掌。 这七八息的空当,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不能让对方看出来。 独眼龙连劈三斧,杨过连闪三次。 第一斧走中路,杨过往左闪。第二斧横扫,杨过矮身避过。 第三斧从上往下劈,杨过退了半步,斧刃擦着他的前襟劈进泥地里,溅了他一裤腿的泥点子。 三斧过后,杨过已经把独眼龙的出手习惯摸了个大概。 这人力气极大,但内息粗糙,全凭横练的外功硬撑。每一斧劈出之后,肩背的肌肉会有一个明显的收缩动作,那是外功劲力耗尽后回收的本能反应。 从收缩到下一斧抡起,中间有将近两息的间歇。 两息。足够了。 第四斧劈下来的时候,独眼龙的右臂已经在发颤了。 先前那一掌伤了他的内腑,每挥一次斧头,胸腔里的闷痛就重一分。 他开始往外咳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是肋骨挤压肺腑的动静。 杨过瞅准了。 这回他没有后退。 第四斧横扫过来的那一刻,他脚下猛踩,整个人逆着斧势贴了上去。 全真步法中有一招“迎风接刃”,专门在敌人长兵器横扫时贴近敌身,利用长兵器近身无法发力的弱点。 这一步踩得极险,斧柄擦着他的腰际扫过去,木头和铁甲片子碰撞的声音闷闷的。 飞龙在天。 第二掌从上往下拍。 这一掌走的是手太阳小肠经。 真气自少泽穴发端,经前谷、后溪,行至腕骨穴时他依照师兄所教的法子,刻意放缓了气机推进的速度,让真气在腕骨穴位中盘旋了半息。 那团内力在穴窍里打了一个转,比直冲多蓄了一层厚势,再顺着经脉往劳宫穴推。 掌劲从散漫凝聚成了一线,击在独眼龙的斧柄上。 咔嚓。 斧柄从中间断成两截。不是被拍断的,是被掌劲震裂的。断口处的木纤维全部炸开,碎屑飞了一脸。 这就是蓄力的效果。 同样六成真气,走直线出去是面,盘旋蓄力之后出去是点。面打不断的东西,点能打穿。师兄果然没骗他。 独眼龙握着半截木把子,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淌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断柄。 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不知道多少人,手中这柄大斧跟了他八年。 它砍过金兵的脖子,劈过官军的盾牌,剁过山里的虎骨。从来没断过。 今天断在一个年轻人的掌下。 脸上的凶悍终于撑不住了。 杨过一步上前,左手扣住独眼龙的手腕。 五指收紧的那一刻,独眼龙才发现这年轻人的握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不是蛮力,而是一种绵密的劲道从指头里往他骨头缝里钻。 右掌按在他的小腹上。 真气的热度透过铁甲传进去,那股阳刚的气机在他丹田外围游走了一圈,把他体内本就紊乱的气血搅得更加翻涌。 烫得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口气吐重了,那只手掌就会把真气灌进来。 “跪下。我师兄要活口。” 杨过的声音不大。 道里正乱着,前面在杀,后面在逃,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混在一处。 但他这句话落在独眼龙耳朵里,比什么都清楚。 独眼龙的膝盖弯了。 不是他想跪。 是小腹上那只手掌的热度在往他的腿上走,经过髋骨的时候,两条腿就软了。 他跪下去的那一瞬,膝盖骨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身后的山匪看见老大都跪了,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手里的刀枪哐啷啷扔了一地。 这就是匪。打赢了一窝蜂往上冲,打输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头领一跪,剩下的连挣扎的念头都没了。 谷道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刀手们押着俘虏,把人一排排按跪在粮车旁边。有几个不老实的,被刘老成带人踹了几脚,也就老实了。 “点人数!”杨过抹了把额头的汗。 打完了仗才觉得累,心跳快得发慌。 降龙十八掌耗费的内力远超寻常武功,两掌下来,丹田里的真气见了底。 好在独眼龙扛不住,要是再多打两掌,他自己也要露出疲态。 刘老成清点完毕,走过来报数。 “我方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重伤五人。”他的嗓子沙沙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匪寇毙命四十一人,伤六十余人,余者全部就擒。” 七个人。杨过脸上的神色沉了一沉。 这七个人今天早上还在校场上跟他一起喂马,有个小个子的还跟他借了块磨刀石。如今躺在谷道里,不会再还了。 他没在这上头多停留。师兄说过,仗打完了先办正事,伤心的留到晚上。 杨过蹲在独眼龙面前。 这独眼大汉跪在泥水里,低着脑袋,血还在从虎口往外渗。 额角有一道新伤,不知道是方才摔出去时磕的还是被碎木片划的,歪歪扭扭的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处糊了半张脸。 刘老成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短靴,往杨过跟前一扔。 “杨统领,您瞧。这靴子是从那边三个死硬的家伙脚上扒下来的。” 杨过拿起靴子翻过来看鞋底。 靴底用的是牛皮双层缝合,钉了铁掌,鞋跟外侧有一个拇指大的圆形凹印。 这不是装饰,是成都府军的番号戳记。 每双军靴出库时都要在鞋底烫一个营号标记,方便军需官核对数目。 这东西民间没有,也仿不出来。 “鞋底的花纹跟成都府军的制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刘老成补了一句。 杨过把靴子在手里颠了两下,扔到独眼龙面前。 “李文德给了你多少银子?” 独眼龙不吭声。他低着头盯着泥地,那只独眼眨了两下,嘴唇抿得紧紧的。 杨过拍了拍他的脸。不重,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 “别装了。你那些人里面混着成都府军的暗桩,穿什么鞋都替你藏不住。三百多号人,里头夹了至少十几个穿军靴的,你当我不会数数?” 独眼龙的独眼缩了一下。那是被戳中要害之后的本能反应,想藏都藏不住。 杨过笑了。 这一招是跟叶无忌学的。 不管你有没有看出来,先把结论扔出去,对方的反应会替你验证。 师兄用这一手对付过赵志敬,也用这一手对付过青城派的赵玉成,每回都管用。人在心虚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 “最后一遍。”杨过收了笑。“李文德给了你什么好处?除了烧田劫粮,他还让你干什么?” 独眼龙闷着头不说话。 旁边跪着的山匪里有人开始左顾右盼,脸上的神色发虚,比独眼龙先绷不住了。 杨过余光扫了一眼,记下了那几张脸。 回去之后分开审,有人扛不住的时候,口供就全有了。 但独眼龙本人的口供最有分量。 杨过没催他。他站起身,走到粮车旁边,从散落的粮包里抓了一把米,在手指间搓了搓。 “你在茂州岭蹲了七八年,成都府剿过两回都没动真格的。为什么?因为你对李文德有用。山里有你这么一伙人,他就可以随时拿出来当刀使。需要的时候放你下山咬人,不需要的时候收回去养着。你以为你是他的兄弟?你只是他拴在山头上的一条狗。” 杨过把手里的米粒撒在地上,拍了拍手。 “狗咬完了人回去还有骨头啃。你呢?你带三百人替他卖命,他给你多少?五百两银子?一千两?你手下三百号人分一分,每个人头上能落几钱?” 独眼龙的肩膀动了一下。 这话扎到了肉里。他替李文德办事不是第一回了。去年卡灌县的盐路,就是他派人在运盐的官道上设卡抽成。李文德给了八百两,他手下三百人分完,每人不到三两。三两银子要一个人拎着脑袋干活,这买卖他自己算过,亏。但不干不行,成都府的兵可以不来打他,也可以来。他就是个被人捏在手里的。 沉默了很久,久到杨过以为他还要硬扛。 独眼龙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的凶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态。在茂州岭上他是说一不二的头领,如今跪在泥水里,手里的斧头断了,身边的弟兄全趴着,他扛不动了。 “成都府来的人说……粮只是顺带的。正经差事,是你们城南的盐井。” 杨过的笑还挂在嘴角,但眼底的东西变了。 “他们让我盯着盐井的位置。等你们的兵力被调到东面来,成都府会从西边派人,一把火把你们的盐灶和井架全烧了。” 杨过双腿一撑,从地上弹了起来。 盐井。 那是师兄花了多少心血才弄出来的东西。司空绝钻了多少天的井,方老头煎了多少锅的卤水,灌县八万人刚吃上盐,命脉就在那几口井上头。 李文德表面上递奏章弹劾,暗地里派山匪做饵,真正的目标是盐井。 调虎离山? 杨过有些想笑,自己不是老虎啊! 这帮人怕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杨过真是被震惊到了。 敢去打师兄的主意? 郭伯母都被师兄掳到了床上,还有什么是师兄做不到的? 身后独眼龙看着杨过震惊的模样,突然又硬气了起来,眼底闪过得意之色。 “识相的早点把我放了,事后我在李大人面前帮你美言几句,兴许还能保你小命!” 第583章 先天碾杀 杨过听到独眼龙的话,没生气,反而笑出声。 笑得很大声。 这傻大个还以为自己手里有筹码。 杨过觉得独眼龙这脑子,也就是个当山匪的料。 敢算计师兄? 郭伯母那么精明的人都在师兄面前吃过亏,成都府那帮酒囊饭袋算什么东西。 打主意打到师兄头上,真是不知死活。 杨过收起笑,抬起脚,对着独眼龙的右边小腿重重踹了下去。 独眼龙惨叫出声,歪倒在泥地里,抱着腿来回打滚。 “美言?你留着嘴下去跟阎王爷慢慢说吧。” 杨过头也没回。 “刘老成,把人捆结实了。把那几个穿军靴的分开押。留二十个人在这看守俘虏,其他人上马,跟我回灌县!” …… 灌县,城南盐坊。 太阳偏西。 第四口井的卤水还在熬。 六口大锅冒着热气,白烟把半边天熏得灰蒙蒙的。 叶无忌坐在一间用木板搭的临时库房里。 屋里堆着几十袋刚出锅的粗盐,有些潮气。 突然,门被推开。 萧玉儿端着一个三层红漆食盒走进来。 她步子放得很轻,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 身上换了件干净的月白短衫,头发也重新梳过,看得出是特意收拾了一番。 “主人,我给您送饭来了。” 萧玉儿反手关上木门,把门闩落下。 这门一关,屋里就暗了下来,只有窗缝透进一点天光。 叶无忌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女人胆子极大,程英在前头盯着,她还能找到空子钻到这偏僻的盐坊来。 “程姨让你来的?” 叶无忌问。 “小师叔忙着盘账,我心疼主人饿着,自己讨了这差事。” 萧玉儿把食盒放在桌上,将里面的饭菜一层层取出来。 有热汤,有蒸饼,还有一碟切好的腌菜。 盐坊里烟火气重,饭菜却还冒着热气,显然一路护得仔细。 叶无忌看了一眼。 “你倒是会挑时候。这屋里全是盐巴味,你也不嫌呛得慌。” “只要能给主人办事,玉儿不嫌。” 萧玉儿低声答道。 她站在桌旁,替叶无忌摆好筷子,又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她心里明白,自己如今能安稳活着,全靠眼前这个男人。 黑水部一场变故之后,她见识过太多翻脸无情的人,也见识过太多杀伐果断的手段。 叶无忌强势,却也给了她一条活路。 所以她不敢怠慢。 叶无忌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两口。 “后院那边怎么样?” “程姑娘在清点账册,小师叔在看盐坊出盐的数目。灶房和柴房都安排好了人,没出乱子。” 萧玉儿答得很快。 她知道叶无忌不喜欢废话,便把自己能看到的事都说得清清楚楚。 “还有呢?” 叶无忌抬眼。 萧玉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今日午后,有两个生面孔在盐坊外头转过。一个挑柴,一个卖竹筐,看着像普通百姓,可他们脚下功夫不弱,眼神也不对。” 叶无忌放下筷子。 “你看出来了?” “玉儿以前在外头讨生活,旁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和脚步还算有几分眼力。” 萧玉儿说完,又小心补了一句。 “我怕惊动他们,没敢声张,只让灶房那边的人别往后院来。” 叶无忌轻笑出声。 “还算有点用。” 萧玉儿听到这句话,眼底立刻亮了一下。 她刚要再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 声音极轻,脚跟不落地,纯用脚尖发力。 叶无忌的动作停了。 他抬手示意萧玉儿噤声。 “怎么了?” 萧玉儿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声音。 “有客到了。” 叶无忌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退到墙角去,别出声。” 萧玉儿不敢迟疑,立刻端起食盒,缩到几袋粗盐的阴影后面。 外面不只一个人。 至少有七八个。 盐坊的工匠都在前面的熬盐棚子里干活。 这后头的废库房平时绝没人来。 这种走路的步法,绝对是练家子。 成都府的暗桩。 李文德派来烧盐坊的人终于到了。 调虎离山。 李文德算准了自己会带兵去东面剿匪,城南守备空虚,才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但他没想到,被派去的是杨过,而叶无忌自己正坐镇中军。 叶无忌没有拿任何兵器,慢条斯理地走到木门边。 纸糊的窗户被人捅破。 一股白色的烟从窗缝里吹了进来。 烟雾在空气里快速散开。 萧玉儿赶紧捂住口鼻。 她认得这东西。 江湖上下三滥的迷药,闻上一阵就能让人手脚酸软无力。 她体内的真气立刻运转起来,强行抵抗药性。 叶无忌站在原地根本没躲。 这点迷烟对他毫无作用。 先天后期修出的混沌之气百毒不侵,药力连他的护体罡气都破不了。 门闩被人用薄薄的铁片从外面一点点挑开。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蒙面人探头往里看。 他什么都没看清,只看到一只迎面抓来的手掌。 叶无忌五指扣住蒙面人的面门,单臂发力,硬生生把人拽进屋里。 那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叶无忌制住要害,软倒在地。 外面的刺客察觉不对,立刻提脚踹开大门冲了进来。 一共六个人,手里全提着短刃。 刀身上抹了黑灰,一点都不反光。 “杀了他,烧盐库。” 领头的人低声暴喝。 叶无忌一言不发。 他脚下踩出全真步法,身形往前一滑,直接切入两人中间。 双掌翻飞。 九阳真气无需刻意催动,他随手一掌拍在左边刺客的胸口。 那人当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门外,彻底没了动静。 右边刺客的短刀还没递到跟前,叶无忌的手指已经点在他的喉间。 那人身形一僵,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跪倒在地。 太快了。 这些刺客顶多就是二流门派的底子。 在叶无忌这个先天后期的高手面前,跟纸糊的草人没两样。 不到十息功夫。 库房里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 全是一招制敌,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叶无忌拿出一块布巾擦了擦手。 他在一具刺客身前蹲下,扯下对方的面巾。 一张毫无特征的脸。 他伸手在对方怀里摸索了两把,翻出一个牛皮包住的火折子,还有几个浸透了桐油的破布团。 真是不知死活,拿这些破烂玩意来烧他的心血。 萧玉儿从盐袋后面走出来。 她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站在库房门口神色平静的叶无忌。 她知道这个男人武功极高,但在黑水部的时候,她并没有真正见过他亲自出手的样子。 如今亲眼看见,她才明白,什么叫从容不迫,什么叫一切尽在掌握。 “出来把桌子擦了。” 叶无忌吩咐道。 萧玉儿连忙点头,快步走过去收拾桌上的饭菜和洒落的汤水。 “主人,这些人都是谁啊?” “成都府养的几条疯狗。” 叶无忌用脚尖把一具刺客踢到门外。 “去把外面的护卫叫进来洗地。” 他早就猜到这帮老鼠会来。 独眼龙在茂州岭闹事就是个幌子,李文德真要断他的根基,只能冲着盐铁下手。 他今天亲自到盐坊守着,就是在等这帮人自投罗网。 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杨过带着几十名骑兵赶到了。 他一路飞奔,把马抽得口吐白沫。 到了盐坊大门口,他从马背上跃下,拔出长刀就往院子里冲。 “师兄。” 杨过跑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满地倒下的刺客,还有站在库房门口擦手的叶无忌。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满头全是汗,甲衣上沾着黄泥和干透的血迹。 “大呼小叫干什么。” 叶无忌的声音很平稳。 杨过跑到跟前,扫了一眼地上的断刀,还有桐油布团。 他喘着粗气开口。 “师兄,独眼龙那老王八招了。他说李文德派人来烧盐坊,我怕出事,赶紧带人先赶回来了。您没受伤吧。” “这几条烂鱼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叶无忌把布巾扔在刺客脸上。 杨过彻底服了。 他以为自己拼死拼活带回了惊天大机密,结果师兄坐在这喝茶的功夫,就已经把人全收拾干净了。 他看着叶无忌那张运筹帷幄的脸,心里那种盲目的崇拜感再次拔高。 他认定就算现在天塌下来,师兄也能单手把天顶回去。 “茂州岭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叶无忌问。 “独眼龙废了右腿,活捉。三百号山匪全端了。查出十几个穿成都军靴的暗桩。供词都拿到了。” 杨过汇报得很干脆。 “干得不错。” 叶无忌点头。 “李文德的把柄凑齐了。这份大礼,也该给他送回成都去了。” 杨过把刀插回刀鞘。 他眼尖,一抬头瞥见了站在叶无忌身后阴影里的萧玉儿。 萧玉儿刚才躲得匆忙,短衫布扣系得有些歪,脸色还有些发白。 杨过心里通透得很。 他知道师兄向来行事谨慎,身边有人也必有安排。 他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转身去安排手下的兵卒清理地上的尸体。 (第二版) 第584章 一掌封神 杨过十分识趣地转过身去。 他走到院子里,招呼兵卒把地上的尸首往推车上搬。 他一边大声指挥众人,用清水冲洗青石板上的血迹。 他半点不往库房方向多看一眼。 库房内昏暗无光。 萧玉儿听到外面的动静,心知今日不宜再多耽搁。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 “把衣服穿好。” 萧玉儿不敢违拗,乖乖站直身子,伸手将滑落的短衫拉好,又理了理鬓边的发丝。 叶无忌的手指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腥气。 这股气味混着库房里的潮湿气息,把气氛压得格外沉重。 萧玉儿轻声道:“主人,外头这么乱,玉儿先去帮着收拾?” 叶无忌收回目光。 “回去洗干净,换身衣服。晚上去书房等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萧玉儿回过头,垂眸应了一声。 她走出库房,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生怕被旁人看出异样。 半个时辰后。 官衙正厅。 杨过大口灌下一碗凉茶,拿袖子抹了抹嘴。 他身上的盔甲已经脱了,换了一身干爽的粗布衫,头发里还带着茂州岭的沙土。 “师兄,这骑兵营真到了硬仗上,还是不行。” 杨过把茶碗重重搁在桌面上,直奔主题。 叶无忌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独眼龙的供词。 “说说看。” “马是好马,兵也听话。” “但这些人在马背上劈砍,根本使不上力。” “遇到三百个溃散的山匪,还能靠着一股子冲劲赢下来。” “要是遇到成都府的重甲步兵,或者蒙古人的铁骑,这三百号人冲过去就是送死。” “他们在马上射箭,十箭能脱靶八箭。” 杨过脸色严肃,全然没有了打胜仗的得意。 叶无忌微微颔首。 杨过能看到这一层,说明这趟领兵出征没有白去。 “中原人本就不善骑射。” “你短短十几天能让他们在马上坐稳,已经是个奇迹。” “弓马娴熟需要年月累积。” “接下来你要让他们练刀阵,马上劈砍要借马的冲力,不要光用臂力。” 叶无忌将供词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你不容易,我这边的防务漏洞更大。” “灌县城外十里就是屯田点。” “独眼龙的人带着几百匹驮马,大清早摸到屯田点放火杀人。” “陈大柱的巡防营连个警报都没接到。” “被人摸到眼皮子底下烧了粮食,这是耻辱。” 杨过皱起眉头。 “确实邪门。那帮人怎么避开巡夜哨的?” “因为根本没有外围哨卡。” “我们把八万人全缩在城里和周边的荒地上,四周全是瞎子。”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蜀中地图前。 “明天一早,你从骑兵营挑出五十个机灵的。” “以灌县为中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往外推三十里。” “每隔十里设一个暗桩,用烽火和信鸽传讯。” “再有不长眼的东西靠近,我得提前半天知道他们从哪条路来。” 杨过咧嘴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这活我熟。明天一早就办。” 正事谈完,杨过看着叶无忌那张气定神闲的脸,回想起茂州岭谷道里的厮杀。 那六成力的亢龙有悔,一掌就将独眼龙彻底击溃。 那种劲力在经脉中冲荡的痛快感,到现在还让他浑身发热。 他搓了搓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无忌。 “师兄,正事说完了,咱们论论私事。” “郭伯伯传给我的降龙十八掌,我今天算是打出点门道了。” 杨过往前走了一步。 “您当初在终南山后山,一个人一柄剑挑了周志平那四个废物。” “那会儿我还只会一门半吊子的全真剑法,连您的一招都接不住。” “如今我练了外家至刚的降龙掌,想请师兄指点两招。” 叶无忌转过身,打量着杨过。 这小子的眼底透着一股狂热的战意。 降龙十八掌确实是一门极好的武功。 郭靖在襄阳城头那一掌的威势,叶无忌至今记得清楚。 “你想跟我动手?” “就是切磋。” “我知道师兄武功深不可测,我就是想看看这降龙十八掌跟师兄的差距到底还有多大。” 杨过兴奋地活动着肩膀。 叶无忌向门外走去。 “到后院来。我只用三成本事。” 两人来到官衙后院的一处空地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下无人。 杨过双脚分开,站稳马步。 他体内的全真内力开始顺着奇经八脉流转。 真气在他体内涌动,最终汇聚于双掌之上。 空气中隐隐传来极低的气流摩擦声。 叶无忌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自然下垂。 他根本没有催动先天的混沌之气,纯靠身法应对。 “看招!” 杨过暴喝出声。 左脚猛踏地面,青砖直接碎裂。 他身形借力扑出,右掌当胸平推。 降龙十八掌第二式,见龙在田。 掌风呼啸而至,带着灼热的气流。 杨过这一掌吸取了实战的经验,力道凝聚不散。 叶无忌不退反进。 脚下踏出全真步法,身形向左微侧,刚好避开掌风的正面。 他抬起右手,在杨过的手腕外侧轻轻一拨。 四两拨千斤。 杨过只觉打出去的千钧巨力全打在了棉花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 他反应极快,顺势转身,左掌自下而上斜劈。 飞龙在天。 气势比刚才更猛。 掌力锁死了叶无忌的上盘。 叶无忌脚尖点地,身子拔高三尺。 身在半空,他在杨过的掌影中穿梭,右脚在杨过的肩膀上轻轻一点,借力翻身落在三步之外。 “掌力刚猛有余,变化不足。你的真气流转在劳宫穴停顿了半拍,出掌慢了。” 叶无忌落地后,出声点评。 杨过瞪圆了眼睛。 他自己运转内力时的细微停顿,竟然被师兄一眼看穿。 他咬紧牙关,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圆,纯阳真气在胸腔内疯狂压缩。 他决定用全力。 “师兄接我这一招!” 亢龙有悔。 降龙十八掌中最精妙,威力最大的一招。 杨过这次没有保留余力,将十成真气尽数倾注于双掌之中。 两只手掌平推而出,空气被狂暴的劲气排开,发出一连串短促的爆鸣。 飞沙走石,地上的落叶被气浪卷起,在半空中粉碎。 叶无忌看着迎面而来的霸道掌风,眼神依旧平淡。 就在杨过出掌的瞬间,叶无忌体内的混沌之气开始高速运转。 这股由九阳神功,九阴真经和先天功融合而成的混沌之气,拥有掠夺天地造化之功。 只要叶无忌看清了对方招式的运气法门和真气走向,混沌之气就能在一息之内完美模拟出来。 甚至,比原版更强。 叶无忌看清了杨过经脉中内力的流转路线。 手少阳三焦经,劳宫穴,压缩,爆发。 叶无忌双腿微屈,双手在胸前画出了一个与杨过完全一致的圆。 混沌之气瞬间转化为至刚至阳的霸道气机。 这股气机比杨过体内的全真纯阳之气要浑厚十倍不止。 同样的起手式。 同样的发力动作。 亢龙有悔。 叶无忌的右掌迎着杨过的双掌,平推而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完全是力量与内功的正面碰撞。 “砰!” 两股掌力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巨大的气浪向四周掀开,院子周围的几棵粗壮树木被震得剧烈摇晃。 树叶大片大片往下落,落得又快又密。 杨过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双臂涌入体内。 那股力量不仅霸道,而且刚正到了极点。 他的十成掌力在叶无忌的掌风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杨过连连后退。 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被踩出一个深坑。 接连退了五步,他终于稳住身形,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臂酸麻得抬不起来。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两眼紧紧盯着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的叶无忌。 夜风吹过,叶无忌的衣摆微微晃动,收回了右手。 杨过张开嘴,舌头都有些打结。 “师……师兄。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叶无忌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亢龙有悔。” “不可能!” 杨过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发麻的肩膀,疼得咧了咧嘴。 “郭伯伯明明只传给了我一个人!师兄你怎么会打降龙十八掌?而且……而且你打出来的掌力,比郭伯伯当年在襄阳城头打的还要刚正,还要霸道!” 杨过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直把降龙十八掌当成自己独步天下的资本,只要假以时日,自己绝对能靠这套掌法傲视群雄。 可就在刚刚,他最崇拜的师兄,用一模一样的招式,只用了一掌,就把他的自信砸得粉碎。 叶无忌看着杨过震惊到失态的模样,语气平静。 “天下武学,殊途同归。” “只要我看过一遍,就能打出来。” “你的亢龙有悔重在刚猛,我这一掌,不仅刚猛,还生生不息。” 杨过彻底呆住了。 他呆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天神下凡!师兄,你真的是天神下凡!我看这天下第一的高手,非你莫属。什么金轮法王,什么蒙古国师,在师兄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杨过拍着大腿,激动得脸色通红。 他觉得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死心塌地跟着叶无忌。 跟着这样的人,别说是争霸天下,就算是打上天庭,他杨过也敢提着刀在前面开路。 “少拍马屁。” 叶无忌走过去,伸手按在杨过的肩膀上。 一股柔和的真气渡入,将杨过体内翻腾的气血平复下来。 “降龙十八掌你继续练,这功夫很适合你。等合适的时候,我再送你一份天大的机缘。” 叶无忌看着杨过完好无损的两条胳膊。 这辈子,他应该不用断臂了吧。 但是剑冢的大雕,还是孤单得很啊。 第585章 杀局已开 绝情谷,天亮后,西院很安静。 小龙女没有开窗。 窗纸上映着外头的竹影,风一吹,影子在屋里晃了几下。窗下那枚浅脚印还留在泥地里,鞋尖朝西,落脚轻,收脚急。 来的人停过,听过,也看过。 小龙女把淑女剑放在桌上,取出袖中银丝,剪下一小段。 银丝极细,拉直后贴着窗缝垂下去,末端系了一粒米大小的白蜡。白蜡贴在窗外泥面上,正压在脚印边缘。 若有人再来,脚底气劲带动泥尘,白蜡会移位。 她又把一只茶盏放到窗台内侧,盏里倒了半盏清水。水面贴着窗缝,外头有人靠近,呼吸扫过,水面会动。 叶无忌教过她很多杂法。 那时她嫌麻烦,没去练习,但小龙女本就聪慧,看一遍就懂。 现如今用起来,倒比剑省事。 门外响起脚步。 公孙绿萼提着食盒进来,先往窗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 "姐姐,早饭。" 小龙女坐在桌旁,开口问:"昨夜你睡在何处?" "西院旁边的小耳房。"绿萼把粥放下,手指有些僵,"娘让我近些伺候你。" "有人问过你话?" "有。"绿萼咬了咬唇,"阿虎问我,你夜里有没有开窗,有没有说梦话,还问我有没有别人见过你。" 小龙女端起粥,没喝。 "你怎么答?" "我说姐姐睡得早,屋里没灯,我什么也没看见。"公孙绿萼抬头道。 "很好。" 绿萼松了口气,又压低嗓子:"姐姐,昨夜是不是有人来过?" 小龙女看向窗台那盏水。 水面很稳。 "有人站在窗外。" 绿萼肩膀缩了一下:"谁?" "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男人。" 小龙女没说真话。 那枚脚印她看得清楚,鞋底纹路窄长,是道靴。 呼吸残味里带着松脂香,是全真教特有的净身香料。 她认得那个气息。 但她没有任何理由在此时告诉绿萼。 绿萼脸上的血色褪了些。男人大半夜来瞧一个女子的窗户,不是变态就是居心不良。 "他,他真恶心。" 小龙女把粥碗放下,没有接这句话。 她转了个方向:"谷里平日有外人来走动吗?" 绿萼想了一阵:"以前来过几拨。有江湖上求药的,也有走错路的商旅。我爹在时,偶尔也请过几个练家子帮忙修缮暗道。" "有没有道士?" 绿萼歪头想了想:"有过。我小时候来过两三个,穿灰道袍,我爹很不喜欢。说那些人嘴上清修,眼睛却没闲着。" "记得姓什么?" "有一个好像姓赵。另一个年轻些,总跟在后面,名字我不记得了。" 小龙女手停住。 姓赵。赵志敬。 原来公孙止和全真教的人早有往来。 那么窗外之人能进谷,就不只是昨夜临时起意。有人在中间牵了线,有人在谷里开了门,有人备了药——这三件事环环相扣。 她没有再问下去。 "绿萼,东院平日住的都是什么人?" "护卫居多。北边几间是老人,南边住新来的。还有一个管药房后门的大叔,姓裴,大家叫他裴叔。"绿萼掰着手指数,"他人挺闷的,不大跟人说话。" "他今早在吗?" "我经过东院时没留意。有人说今天药房那边要搬柴,可能过去帮忙了。" 小龙女起身,把淑女剑挂在腰侧。 "你留在屋里。" "姐姐你要去哪?" "找裘千尺。" 小龙女推门出院。 阿虎果然在月亮门外。 他装作在检查墙根的青苔,手里还拿着一根短竹棍。见小龙女出来,他赶紧低头。 "龙姑娘。" "裘千尺在哪?" 阿虎愣了一下:"谷主在议事厅。" "带路。" 阿虎没想到她会主动找裘千尺,忙在前头走。 穿过回廊时,小龙女没有往东院看。她走得很稳,阿虎也不敢问。到了议事厅外,裘千尺正在训人。 厅里跪着三个护卫。 地上摆着一只破木桶,桶里是半湿的药渣。 裘千尺抓起药渣,丢到其中一个护卫脸上。 "石牢烧了,暗道塌了,药房少了三七草,你们给我说不知道?" 护卫跪着发抖:"谷主,药房钥匙一直在李管事手里,属下真没碰。" "李管事昨夜死在火里,你倒会挑死人顶账。" 裘千尺抬头,看见小龙女,抬手让护卫闭嘴。 "姑娘来得巧。你昨儿说等内鬼换路,今天药房就少东西了。" 小龙女看着那桶药渣。 三七草,败酱草,还有少量白芨。 治外伤用的。 公孙止手腕伤口不轻。药送去了地窖。 "少了多少?" 裘千尺道:"三七草半斤,白芨二两,还有一包干净纱布。" "谁发现的?" "药房的小丫头。" 小龙女问:"药房几扇门?" 裘千尺道:"前后两扇。前门通中庭,后门通东院柴棚。" "前门人多,后门人少。偷药的人走的后门。" 裘千尺看了一眼阿虎。 阿虎忙道:"药房后门确实对着东院柴棚,平日不怎么走人。" 小龙女走到木桶旁,拿起一截药草残根。 残根上沾着黄泥。 她把残根放回桶里。 "偷药的人去了后山。" 裘千尺的手停在扶手上。 "后山哪里?" "还不能定。" 裘千尺冷笑:"姑娘,你每次都说半截。你是怕我太急,还是怕我找到不该找的人?" 厅里气氛压下去。 阿虎低头,不敢出声。 小龙女看着裘千尺。 "你若现在带人搜后山,内鬼会逃。公孙止也会换地方。" 裘千尺的牙关动了动:"那你说怎么办?" "放出消息。" "什么消息?" "说药房少的是绝情丹,不是伤药。" 裘千尺怔了一下,随即懂了。 绝情丹这三个字,比任何东西都好使。 公孙止的目标就是绝情丹。若他们以为裘千尺手里的绝情丹转移到了药房,又被内鬼偷走,公孙止一定会追问谷中的人。 内鬼要解释,就得跟公孙止接头。 只要接头,就有痕迹。 裘千尺盯着小龙女看了很久。 "你想钓他。" "嗯。" "拿我的绝情丹当饵?" "是假消息。" 裘千尺哼了一声:"你倒不客气。" 小龙女道:"你想找公孙止,我也有我要找的人。路不同,眼下可同行。" 裘千尺听到"要找的人"四个字,眼皮动了动。 "你在这谷里还有别的仇家?" 小龙女没有直接回答。 "救走公孙止的不止谷里的内鬼。外头有人接应。那个人跟我有旧怨。" 裘千尺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外面接应的是谁?" "有猜测。"小龙女的目光平静,"等内鬼露面,就能确认。" 裘千尺盯着她。 这个白衣女子话说三分,每一分都卡在关节上。她知道得比她说的多,但她没有理由现在就全盘托出。 裘千尺也不是蠢人。 "行。消息我来放。"裘千尺拍了拍扶手,"但有一条,钓上来的人,先给我审。" "可以。" "你那个旧怨呢?" 小龙女转身。 "我自己了结。" 第586章 奸徒入局 绝情谷的铜锣敲得很响。 阿虎带人站在东院的土场上,手里举着火把,嗓门扯得极大。 “谷主有令!” “绝情丹在药房失窃,偷药的人跑不远。” “谁能找出线索,赏金百两,提拔做管事!” 底下站着几十个绿衣护卫和杂役。 裴长风站在人群后排,手里握着一把扫帚。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脚底板轻轻磨了磨地面。 听见“绝情丹”三个字时,他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公孙止要的就是绝情丹。 现在丹药失窃,到底是谁干的? 是不是还有别人也盯上了这东西? 他必须去问问公孙止。 地窖里气味难闻。 公孙止靠在墙根,手腕上敷着三七草捣烂的药泥。 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汗水。 尹志平坐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 他没看公孙止,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泥土。 地窖闷热。 尹志平脱了外面的灰布道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亵衣。 他伸手摸向身下。 那里早已空了,只剩下一道丑陋的伤疤,时不时发痒发痛。 叶无忌那一剑,把他的尊严削得干干净净。 虽然不行了,但他脑子里全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小龙女。 那个穿着白衣的女人,冷着一张脸,像是永远高高在上。 越是这样,越让他心里生出扭曲的怨毒和贪念。 尹志平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满是将那高傲仙子拉下尘埃的阴暗念头。 他想看她害怕,想看她低头,想看她在自己面前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清冷模样。 “叶无忌。” 尹志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夺妻之恨,断根之仇。 等他拿到药典,接好那东西,他一定要当着叶无忌的面,把小龙女狠狠羞辱一番。 他要让他们都知道,谁才该跪在地上求饶。 公孙止在旁边笑出了声。 “尹道长,你想女人了?” 公孙止咧着一口黄牙,语气阴阳怪气。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手都往下摸半天了,还能摸出什么好东西来?” 尹志平抬起头,死死盯着公孙止。 “你管好你自己。” 尹志平压着嗓子说。 “小龙女确实是个极品。” 公孙止砸吧了两下嘴,眼里满是下流的光。 “那小脸蛋,那身段,难怪你惦记成这样。” “等咱们收拾了裘千尺,那个女人归你。” “你若没本事,老哥哥我倒也不介意替你代劳。” 尹志平握紧了拳头,没有接话。 他怕自己忍不住,一剑捅死这个老东西。 公孙止却还在刺激他。 “我知道你心里苦。” “男人没了那物件,活着就跟太监没什么两样。” “你天天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又有什么用?” 公孙止笑得极其下流。 “等咱们事成,我教你几个绝情谷的私房手段。” “不靠那玩意,也一样能把人折腾得生不如死。” 尹志平呼吸渐渐粗重。 他脑海中的念头越来越疯狂,眼底也翻起一层血色。 小龙女被他踩在脚下。 那张清冷的脸再也没有半分高傲,只剩惊惧和屈辱。 他要把她所有骄傲都碾碎,让她明白得罪自己的下场。 尹志平的手指在干草上抓出几道深痕。 “药典真能接上?” 尹志平咬牙切齿地问。 “只要有懂医术的高手施针,再配上绝情谷特有的续骨草,保你重振雄风。” 公孙止满口胡诌。 “到时候,你比以前还要威风。” 尹志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需要力量。 更需要恢复男人的尊严。 只要能杀了叶无忌,毁了小龙女,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后山树林。 小龙女趴在一棵粗壮的樟树枝干上。 她穿着白绸裙。 裙子很薄,贴在身上。 山风吹过来,布料被吹得微微贴紧,勾出她清瘦玲珑的轮廓。 她两条长腿分开,稳稳夹着树干。 这个姿势并不雅观。 但叶无忌教过她,这样趴着最省力,也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叶无忌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对叶无忌的思念越来越深。 小龙女闭上眼睛,强行运转玉女心经。 冰冷的真气在经脉中流淌,把心头那股杂念一点点压了下去。 突然,下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长风提着一个竹篮,绕过外围的灌木丛,走到那片废弃的药圃前。 四周无人。 裴长风放下竹篮,拨开一丛杂草,露出下面盖着的一块石板。 他伸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抬。 石板很沉。 他憋了一口气,双臂青筋暴起。 石板被抬起一半,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地窖入口。 第587章 暗窖生变 裴长风在石阶上停步。 他听见外面没了声响,这才继续往下走。 地窖底下的霉味,夹着公孙止身上的药味,难闻至极。 他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篮子上的破布。 “东院查得严,我只弄到这点东西。” 裴长风拿出半只烧鸡,两个硬馒头,一壶水,还有一包刚配好的三七草。 公孙止看都不看馒头,伸手抓起烧鸡,撕下一条鸡腿,连皮带肉咬了一大口。 油水顺着他枯瘦的下巴往下流。 他咀嚼得极快,连骨头都嚼碎咽了下去。 “裘千尺那个贱妇,今天有什么动静?” 公孙止喝了口水,把嘴里的碎骨头冲进肚子里。 “药房少了半斤三七草,裘千尺查了。” 裴长风压低嗓门。 “但她没提伤药的事。” “她让人敲铜锣,全谷通报,说绝情丹失窃,悬赏一百两金子抓贼。” 公孙止停下动作。 那双老鼠眼转了转,随即笑出声来。 黄牙上还沾着肉丝。 “那个贱妇,真把别人当傻子。” “绝情丹藏在丹房暗格里,只有她知道怎么开。” “她这是找借口搜谷。” 公孙止把吃剩的半只鸡扔给裴长风。 “她想引我出去。” “她急了。” 公孙止站起身,双腿稳稳踩在泥地上。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他在地窖里走了两圈,步子极稳。 内力运转一周天后,经脉里的滞涩感已经完全消失。 “老裴,这药管用。” 公孙止撕掉手腕上的旧布条。 被铁环磨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我这身功夫,恢复了八成。” “对付裘千尺那个残废,足够了。” “明天是个好日子。” “这谷主的位置,也该物归原主了。” 公孙止咬牙切齿。 “那个贱妇,砍断我的双腿,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石牢里。” “让我吃发馊的饭菜,喝脏水。” “我每天都在数日子。” “我要把她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我要把她做成人彘,泡在药缸里。” “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说完,转头看向尹志平。 尹志平从草堆上站起。 他没穿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亵衣。 亵衣下面空荡荡的。 风一吹,布料贴着大腿,那里什么都没有。 “公孙谷主,你的事安排妥了。” 尹志平握着长剑,手指用力。 “我的东西呢?” “药典在丹房密室。” 公孙止看向尹志平的下半身,眼里藏着鄙夷。 这太监脾气倒还挺大。 “杀了裘千尺,我亲自拿给你。” “还有那三瓶销骨散,我绝不食言。” 尹志平咬紧牙关。 他太需要药典了。 他做梦都想变回男人。 叶无忌那一剑,毁了他的一切。 公孙止凑近两步。 “尹道长,别成天板着脸。” “等咱们大功告成,这绝情谷里的女人,你随便挑。” 尹志平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绝情谷的女人有什么意思? 给小龙女提鞋都不配。 也就这老登的女儿还有点姿色。 但他心里只有小龙女。 其他任何女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老裴,你先回去。” 公孙止摆了摆手。 “按计划行事。” “明天正午,裘千尺在议事厅点名。” “你趁机在她的茶杯沿上抹一层散功散。” “分量不用多。” “只要她提不上真气,我三刀就能砍下她的脑袋。” “她身边那些护卫都是废物,挡不住我。” 裴长风点头。 他把破布塞进怀里。 “交给我。” “我办事,你放心。” 他说完,转身走向石阶。 一步一步爬上去后,他双手用力,推开石板,钻了出去。 随后,又把石板盖得严严实实。 裴长风离开后,地窖里只剩下两个人。 尹志平看向上方。 “你信得过他?” 公孙止撇了撇嘴。 “一条狗而已。” “等杀了裘千尺,我第一个剁了他。” “他知道得太多。” “绝情谷只能有一个主人,不能留活口。” 尹志平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干大事,不能有妇人之仁。” 尹志平拿起地上的灰布道袍,披在身上,系紧腰带。 道袍遮住了他残缺的下半身。 他拔出长剑。 剑刃在微弱的烛光下,泛起一抹寒光。 他随手挽了几个剑花。 全真剑法,招式狠辣。 刺。 挑。 劈。 每一招都带着杀意。 “叶无忌,你的死期到了。” 尹志平盯着剑刃,自言自语。 “明天,我就能拿到药典。” “接好命根子,销骨散给你喝,小龙女也会落到我手里。” “全真教的掌教位子,也是我的。” “这天下,没人能拦我。” 他越想越得意。 大计已成。 这十几天,他窝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受尽屈辱。 天天吃发霉的干粮,连老鼠都在他脚边爬。 如今,终于熬出头了。 公孙止靠在草堆上,闭着眼睛养神。 双手却始终握着金刀黑剑。 尹志平收剑入鞘,准备找个干净点的地方躺下休息。 就在这时,地窖顶部的石板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笃。” 声响极轻。 但在安静的地窖里,却极为清晰。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响。 而是硬物敲击石板的声音。 公孙止的眼睛唰地睁开。 他腰板猛然挺直,两只手瞬间抓起身边的金刀黑剑。 尹志平的手,也停在了剑柄上。 两人对视一眼。 “谁?” 尹志平压低嗓子问道。 石板外面没有回应。 “笃。”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一点。 像是有人正在撬开地窖的盖板。 第588章 绝谷围杀 “笃。” 地窖上方的石板再次传来敲击声。 公孙止的眼睛在昏暗中眯了起来。 他伸手抓起放在身旁的金刀黑剑,缓缓站起身。 手腕上的血痂崩开了一道细口,他毫不在意。 尹志平没有出声,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他把道袍的下摆往腰带里掖了掖,双腿微微分开,稳住下盘。 石板外头没有接着敲。 一阵粗哑的笑声从上方传了下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公孙止,老狗,在下面憋得慌不慌?” 裘千尺的声音。 公孙止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两下。 他转头看向尹志平。 两人都明白,藏不住了。 上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搬柴火。” 裘千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把口子围起来。点火。把这狗洞熏一熏。我要看看这老狗能憋多久。” 公孙止咬紧后槽牙。 地窖只有一个出口。 火一点起来,烟往里灌,不出半个时辰,里面的人全得变成死肉。 “冲出去。” 公孙止压低嗓门。 “我打头,你跟上。这老妇内力不行,挡不住我。” 尹志平点头。 他拔出长剑。 公孙止双膝微屈,真气灌注双腿。 他大喝一声,身子拔地而起。 金刀向上一顶,厚重的石板被硬生生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砸向一旁的灌木丛。 公孙止跃出地窖。 尹志平紧随其后,轻飘飘落在公孙止身侧。 外头阳光刺眼。 两人刚一站稳,就看清了周围的阵势。 废弃药圃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绿衣护卫。 足足有七八十号人。 前排的人举着盾牌,后排的人拉满了弓弦。 几十个带倒刺的箭头,齐刷刷对准了地窖口。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停在十步开外。 阿虎站在轮椅后面。 轮椅旁边的泥地上,跪着一个人。 裴长风。 裴长风的身上全是血。 他的两边脚筋已经被挑断,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十根手指的指甲被拔得干干净净。 裘千尺看着公孙止。 公孙止也看着裘千尺。 “好结实的命。” 裘千尺开口。 “关进死牢里,你还能爬出来。” 公孙止大笑起来。 他把金刀黑剑拿在手里,刀剑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残废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公孙止往前走了一步。 “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等我出去,要怎么回敬你。” 裘千尺冷笑。 “你还是这么爱说大话。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谷主?你以为凭你现在这副身子骨,能活着走出去?” 公孙止挥了挥手腕。 铁环已经不在了。 “你看看我是不是。” 公孙止目光扫过周围的护卫。 “你们这群蠢货。跟着一个断腿的疯婆子,有什么前途?现在把弓箭放下,本谷主既往不咎。不然,今天绝情谷要血流成河。” 没有人动。 弓弦绷得更紧了。 公孙止转头看向地上的裴长风。 裴长风抬起头,满嘴是血,声音微弱。 “谷主,药房有诈。” 公孙止走到裴长风面前。 “老裴,你办事不力啊。被这疯婆子抓了。” 裴长风眼里全是期盼。 “谷主,救我。” 公孙止举起金刀。 “你被挑了脚筋,是个废人了。带上你是个累赘。我送你一程,免得你被这疯婆子折磨。” 话音未落,公孙止手起刀落。 裴长风的脑袋滚落在地。 腔子里的血喷出两尺多高,溅在泥地上。 周围的护卫倒吸凉气。 有人拿弓的手抖了一下。 裘千尺拍了拍轮椅扶手。 “公孙止,你连跟了你十几年的狗都杀。” 公孙止用鞋底蹭掉刀刃上的血。 “没用的东西,留着干什么?就像你,一双废腿,还霸着谷主的位置。你这悍妇,管我管得像管儿子。我看别的女人一眼,你就要挖我的眼。我堂堂绝情谷主,连个丫鬟都不能碰。你这种女人,活该被断去双腿。” 公孙止吐了一口唾沫。 “你以为你教了我几手武功,我就得给你当一辈子狗?老子忍了你十年。把你推下去那天,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天。” 裘千尺气得浑身发抖。 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无耻老贼。” 裘千尺咬牙。 “我今天要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 “你来试试。” 公孙止狂笑。 尹志平站在公孙止身侧。 他没心思听这两夫妻吵架。 他在看路。 护卫围得很死。 弓箭手站了三排。 但他有把握冲出去。 他练的是全真教的轻功金雁功,只要借着前面那棵樟树的枝干,几个起落就能翻出包围圈。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 声音极轻,但在场的高手都听见了。 一道白影从高处的樟树枝干上飘落。 轻若无物,脚尖点在几步外的一块青石上。 白衣绸裙,青丝如瀑。 小龙女。 尹志平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盯着那张清冷绝俗的脸,目光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看。 胸口处有一团火烧了起来。 那是欲念,也是恨意。 尹志平的手指在剑柄上捏出印子。 他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道发痒的丑陋伤疤。 “小龙女。” 尹志平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又见面了。” 小龙女站在青石上,手中握着淑女剑。 她看着尹志平。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 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着。 这种目光让尹志平更加抓狂。 他的尊严被这种平淡碾得粉碎。 “你还是这副清高的样子。” 尹志平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在终南山,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野女人。叶无忌那个杂种呢?他怎么没护着你?” 小龙女没有说话。 玉女心经的内力在经脉中流转。 尹志平越说越狂躁。 “他废了我。他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全真教首席大弟子的位置,还有你。” 尹志平举起手中的长剑,指着小龙女。 “等我拿到药典,恢复了身子。我要当着他的面,剥光你的衣服。我要让他看着,我是怎么弄你的。我要让他在地上磕头求我停手。” 不堪入耳的话从一个全真教道士嘴里吐出来。 周围的绿衣护卫都愣住了。 他们没见过名门正派的道士能说出这种污言秽语。 公孙止却大笑起来。 “尹道长,说得好。这女人不知好歹,到了绝情谷还敢算计我。今天咱们把她拿下,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腻了,老哥哥我也来尝尝全真教道士看上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小龙女的手指搭在剑鞘上。 “你们说完了?” 小龙女问。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 “龙姑娘,我说得没错吧。他就在这下面。” 公孙止听到这句话,目光瞬间转向小龙女。 “是你?” 公孙止咬牙。 “是你这贱人把她引来的?” “是。” 小龙女答道。 “我告诉她,药房的绝情丹是假的。偷药的人一定会来找你。” 公孙止脸色铁青。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却被一个外来的女人耍了。 “你找死。” 公孙止握紧金刀黑剑。 裘千尺抬起手。 “放箭。一个不留。” “慢着。” 小龙女开口。 裘千尺的手停在半空。 “龙姑娘,交易做完了。你还想保他?” “我不保他。” 小龙女看着尹志平。 “这个人,我要亲手杀。” 尹志平仰天大笑。 笑声尖锐,有些像女人的嗓音。 “你杀我?就凭你?” 尹志平抖开长剑。 “你以为你还是在古墓里?你以为叶无忌能来救你?” 尹志平的脸扭曲起来。 “我忍了这么久。每天吃发霉的饼子,跟老鼠睡在一起。我连男人都做不成。都是拜叶无忌所赐!” 他指着自己的下半身。 “他废了我的根。我就要拿他女人的命来偿。今天谁也走不了。” 尹志平眼里的光越来越邪恶。 “龙姑娘,你知道我这十几天在地窖里,每天晚上在想什么吗?” 尹志平用剑尖点了点地。 “我想着你在终南山上的样子。穿着白衣服,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堂堂全真教首席弟子,哪点比不上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尹志平咬牙切齿。 “叶无忌会什么?他只会用阴招。他废了我。但他废不了我脑子里的念头。我每天都在脑子里把你扒光。我把你绑在树上,用鞭子抽你。你越是不理我,我越要弄你。” 小龙女静静听着。 她没有经历过江湖上的这些污言秽语。 但在这一刻,她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可悲。 “无忌的武功,比你高出百倍。” “无论做什么,无忌都比你强!” 小龙女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他一剑就能废了你。你连他一招都接不住。你在终南山上是废物,在这里,也是废物。” 这句话,戳中了尹志平最痛的地方。 他是个太监。 他是个被一招废掉的失败者。 “闭嘴!” 尹志平尖叫起来。 他的声音彻底破音,像个老太监在嘶吼。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然后再杀叶无忌!” 尹志平挥舞着长剑。 公孙止在一旁冷笑。 “尹道长,别跟她废话。这疯婆子要放箭了。我们先杀出去。你抓那个女人,我砍了这残废的脑袋。” 裘千尺手指一弹。 一枚枣核钉从嘴里吐出,直奔公孙止面门。 公孙止手腕翻转。 金刀往上一挑。 “当”的一声。 枣核钉被磕飞。 公孙止倒退了半步,手臂发麻。 但他脸上的狂妄不减分毫。 “裘千尺,你这枣核钉的力道,可还不够看。” 裘千尺没有退缩。 “老狗,你以为你恢复了几成内力,就能翻天?阿虎,准备。” 四周的弓箭手再次把弓弦拉满。 尹志平长剑一抖,剑尖直指小龙女。 “龙姑娘,拔剑吧。” 尹志平盯着她的身段,咽了一口唾沫。 “等会儿把你按在地上的时候,你可别叫得太大声。” 小龙女的手指握住淑女剑的剑柄。 “无忌教我,遇到畜生,不用废话。” 小龙女拔剑。 剑身摩擦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第589章 攻心之计 小龙女足尖轻点青石,身形飘落。 她不与尹志平硬碰硬拼内力。 古墓派武学本就轻灵机巧。 玉女剑法更是专克全真剑法。 她手腕翻转,淑女剑化作一抹白影。 这一招叫花前月下,剑尖不走中路,专挑尹志平的下盘和握剑的右手腕。 剑风擦过空气,带起细微的鸣响。 全真剑法讲究大开大合,气象森严。 尹志平见剑光袭来,手腕下沉,长剑往下压去。 全真教的纯阳内力灌注剑身,想借力打力,将小龙女的剑震开。 只要两剑相交,他就有把握用内力震麻对方的手臂。 小龙女根本不接招。 她步法错落,身子向左侧偏转,避开剑锋。 淑女剑贴着尹志平的剑身滑过,剑尖一转,使出一招小园艺菊,削向尹志平的左膝。 剑光冷冽,逼得尹志平不得不回剑自救。 尹志平向后跃开半步。 他道袍下摆空荡荡的。 这一退,两腿之间发虚,步子有些踉跄。 他心中恼怒,知道单凭剑法讨不到便宜。 他嘴上开始不干不净。 他想用污言秽语激怒小龙女,乱她的剑法。 只要她心浮气躁,剑招就会出现破绽。 尹志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的目光顺着小龙女盈盈一握的腰肢往上走。 停在那随呼吸起伏的胸口。 白绸裙料子薄。 山风吹过来,布料贴在身上,把那浑圆饱满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 尹志平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地方空了一块,但他脑子里的邪火却烧得更旺。 他不仅要杀人,更要摧毁小龙女的清高。 他要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跌进泥潭。 “龙姑娘,你这剑法专往下三路走。是不是想男人了?” 尹志平语气下流,扯出一个猥琐的笑。 “你这身子,叶无忌玩过几次?他个毛头小子,懂怎么弄女人吗?” “你看着清高,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浪。等我拿到了药典,把寳貝接好了,我教教你什么叫欲仙欲死。” “我把你绑在古墓的石床上,让你天天求我弄你。让你像母狗一样趴在地上!” 小龙女面容不改。 她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这种粗鄙的言语,她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这人可悲。 她想起叶无忌教过的话,对付这种人,就要踩他最痛的地方。 “无忌说得对,你就是个废物。” 小龙女声音清亮。 “在终南山是,在这里也是。连男人都做不成的废物,也配提他的名字。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废物两个字,让尹志平彻底失了智。 他最恨别人提这件事。 叶无忌那一剑,不仅废了他的根,也废了他的尊严。 这是他一辈子的痛。 他眼底泛起红血丝,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贱人!我今天非把你扒光了吊在树上!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你这副骚样!” 尹志平怒吼。 他全真剑法原本讲究中正平和,现在却乱了章法。 他使出一招罡风扫叶,长剑接连胡乱劈砍,门户大开。 剑气纵横,把周围的杂草切得粉碎。 小龙女身形飘忽。 玉女身法施展开来,她在尹志平的剑网中穿梭。 淑女剑专挑他手腕,膝盖,脚踝等关节处下手。 每一剑都险之又险地擦过尹志平的要害。 尹志平左支右绌,连连后退。 他虽然发狂,但防守的本能还在。 两人剑光交错,人影翻飞。 公孙止在一旁看着,眼中精光闪动。 他知道自己被护卫包围。 想让这群人倒戈是不可能了。 裘千尺压得住阵脚。 只要裘千尺还活着,这群护卫就不敢造次。 他只能走斩首这条路。 杀了裘千尺,这群护卫群龙无首,自然不攻自破。 公孙止双手握紧金刀黑剑。 他借着尹志平和小龙女交手的身影掩护,脚下步法变幻,悄无声息地向裘千尺的方向逼近。 前面有两个人挡着,弓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 他们怕误伤了小龙女,也怕公孙止拿尹志平当挡箭牌。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冷眼看着逼近的公孙止。 “老狗,你想借刀杀人?你以为你躲在后面,我就治不了你?” 公孙止大笑。 “你这老妇,心思毒辣,我当年碰你一下都觉得恶心。” “你以为你那双腿是怎么断的?是我一刀一刀砍下来的。骨头断开的声音,我到现在听着都觉得痛快。” “你这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连个囫囵人都算不上。老子早玩腻你了!” “等我宰了你,我找十个八个年轻水灵的女人,天天在绝情谷里快活!我要让她们天天在我面前脱光了跳舞,你就在阴曹地府里好好看着!” 他在激怒裘千尺。 裘千尺生平最恨别人提她的断腿。 她两颊肌肉抽动,嘴巴一张。 “呸!” 一枚枣核钉夹着劲风,直奔公孙止面门。 这枚枣核钉力道极大,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公孙止早有准备。 他头一偏,枣核钉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入后方的一棵树干。 树干发出一声闷响,木屑横飞。 裘千尺吐出枣核钉,气息有了一点停顿。 旧气刚尽,新气未生。这是她最虚弱的时刻。 看准这个空隙,公孙止大喝一声。 金刀黑剑交叉在胸前,使出阴阳倒乱刃法。 双腿发力,整个人朝轮椅扑了过去。 刀风呼啸,直取裘千尺首级。 刀光剑影将裘千尺的退路完全封死。 裘千尺冷哼。 她的手在轮椅扶手下用力一按。 机括声响。 轮椅前方的泥地里,弹射出十几枚精铁打造的铁蒺藜。 铁蒺藜尖端泛着蓝光,都沾了剧毒。 这是她专门为公孙止准备的杀招。 公孙止人在半空,去势极猛。 他眼看就要踩中铁蒺藜。 他强行运转内力,腰身一扭,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拔高了尺许。 但他下落的势头太快。 脚底板还是被一枚铁蒺藜划过。 鞋底被割破,脚心处留下一道血口。 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公孙止落地,脚下一软。 毒素还没发作,但疼痛和经脉的受阻让他的身法慢了半拍。 他没能一鼓作气冲到轮椅前。 阿虎带着两名护卫举着盾牌挡在裘千尺面前。 长枪从盾牌缝隙里刺出,逼得公孙止连退两步。 另一边。 尹志平还在和小龙女缠斗。 他满脸涨红,嘴里不住地咒骂。 但他心里却很清楚。 他打不过小龙女。 全真剑法守御有余,但他内力大损,下盘发虚。 再打下去,他非死即伤。 公孙止那个老狐狸也不可信。 公孙止要是杀了裘千尺,第一个就会调转刀头来杀他灭口。 他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尹志平一边狂舞长剑,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右后方有一棵粗壮的樟树。 只要退到那里,借着树干一蹬,他就能施展金雁功,翻出包围圈。 他故意大喊大叫,装作失去理智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小龙女,也知道公孙止未必守约,所以开战后故意卖破绽,诱小龙女追近。 “贱人!叶无忌那个杂种有什么好!你让他来啊!我把他两条腿都打断!我要当着他的面玩弄你!” 尹志平一剑劈空,身子顺势往右后方退了两步。 他把胸前的大片空当露给了小龙女。 小龙女看穿了他的意图。 她知道全真派的金雁功擅长凌空借力。 那棵樟树是唯一的退路。 她没有急着追击。 她左手捏住袖口里的一截银丝。 玉女心经内力催动。 银丝无声无息地飞出,贴着地面滑行,缠住了樟树底部的一根粗大树根。 银丝绷紧,在草丛中布下了一道致命的绊索。 尹志平退到了樟树旁。 他心中大喜。 只要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公孙止和裘千尺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回来拿药典。 他转身,右脚在樟树树干上用力一蹬。 他的身子腾空而起。 但他没有料到。 脚下的落脚点被一根极细的银丝绊住了。 尹志平的脚踝被银丝勒紧。 他身子在半空中失去平衡,头朝下栽了下来。 重重地砸在泥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小龙女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足尖一点,白绸裙摆飞扬。 淑女剑化作一道白光,直刺尹志平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留情。 剑气森寒,封死了尹志平所有的退路。 第590章 弃如敝履骂老狗 剑光至,尹志平身在半空,脚踝被银丝死死勒住,头朝下栽倒。 这一下若是摔实了,咽喉正好迎上淑女剑的剑尖。 生死关头,尹志平激发出求生本能。 他常年修习全真内功,虽失了纯阳之气,底子还在。 只见他强行提上一口真气,走手少阳三焦经,脖颈处肌肉鼓起,头颅向左侧拼命一偏。 全真卸劲术! 这一偏让他避开了咽喉要害。 淑女剑顺着他的右侧肩颈交界处刺了进去,剑锋入肉。 小龙女手腕一抖,剑气在尹志平肩井穴内爆开。 尹志平惨叫出声。 剑气将他的右臂经脉寸寸绞断,整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再也使不上一分力气。 他重重摔在泥地里,啃了一嘴的杂草和烂泥。 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灰布道袍。 小龙女收剑,玉女身法展动,轻飘飘落在三步开外。 她不愿让这龌龊之人的血,溅到自己的白绸裙上。 尹志平疼得在地上翻滚。 右臂废了,下半身那道旧伤疤也在隐隐作痛。 他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但他心里的怨毒,已经将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盯着小龙女的裙摆,嘴里吐出更加下流的话语。 “你这贱人!” 尹志平仰起头,满脸泥污,五官挤作一团。 “叶无忌那个小畜生把你调教得不错啊!” “你刚才扭腰躲剑的姿势,在床上没少练吧?” “他是不是天天趴在你身上,弄得你直叫唤?” 小龙女握剑的手没有丝毫动摇。 她看着地上这只蛆虫,眼神清明。 “你叫得再大声,也接不回你的命根子。” 小龙女淡淡回了一句。 这句话正戳尹志平的死穴。 他气得七窍生烟,左手在泥地里胡乱抓了一把。 他用力扬起混着碎石的泥沙,劈头盖脸朝小龙女的眼睛撒去。 泥沙只是障眼法。 他左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个绿色瓷瓶。 销骨散! 这是公孙止给他的毒药,本是用来对付叶无忌的。 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拔出瓶塞,就要把毒粉泼向小龙女。 小龙女早有防备。 她见泥沙飞来,不退反进。 双目闭拢,单凭风声辨位。 淑女剑自下而上斜斜挑出。 这一招叫“清饮小酌”,走的是极偏的剑路。 剑身擦着泥沙的边缘穿过,精准无误地削向尹志平的左腕。 剑光一闪,血水飞溅。 尹志平的左手齐腕而断。 那只握着绿色瓷瓶的断手飞了出去,落在两丈外的草丛里。 尹志平爆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他两只胳膊全废了,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他在地上疯狂打滚,用双腿蹬踹泥土,把伤口在地上乱蹭,弄得满身都是血泥。 “我杀了你!” “我要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千刀万剐!” 尹志平疼得发了疯,嘴里还在骂着污言秽语。 “叶无忌你个杂种!” “你女人的身子迟早被千人骑万人跨!” “老子做鬼也要每天盯着你脱衣服!” 小龙女睁开眼睛,正要上前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但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只断手落在草丛里,手指松开,绿色瓷瓶磕在一块石头上。 瓶身碎裂,一股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散了出来。 山风吹过,粉末在空气中化开,无色无味。 旁边两个绿衣护卫原本想趁机上前拿人。 他们刚靠近草丛三步,吸入了一口空气。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双腿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他们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眼珠凸起。 七窍流出黑血,身子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好霸道的毒药! 小龙女屏住呼吸,脚尖点地,身子向后倒滑出两丈。 她不敢上前。 那粉末散在空气中,谁也不知道波及的范围有多大。 这毒药连气味都没有,防不胜防。 尹志平还在地上打滚。 他离毒粉的位置远一些,加上风向朝外,侥幸没吸进去。 他看到护卫惨死,知道销骨散发作了。 “毒死你!毒死你这贱人!” 尹志平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这药本来是给叶无忌喝的,今天先送你上路!” 小龙女不理会他的叫嚣。 她站在上风口,左手袖筒轻挥。 一截银丝飞射而出,在空中打了个转,准确无误地缠住了那块沾满毒粉的石头。 她不敢用剑去挑,怕剑身沾染毒粉。 只能用银丝远远控制住毒源,防止风向突变把毒粉吹过来。 场面变成了僵持。 小龙女控着银丝,尹志平在地上翻滚哀嚎。 另一边,战况却是一边倒。 公孙止刚才借着尹志平阻挡的空当,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手持金刀黑剑,使出绝情谷的绝学“阴阳倒乱刃法”。 这门武功奇诡无比,刀法中夹着剑招,剑法中藏着刀路。 刚柔相济,变幻莫测。 挡在他面前的绿衣护卫,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将。 金刀劈开盾牌,黑剑顺势刺穿咽喉。 不过片刻功夫,公孙止脚下已经多出了七八具尸体。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连连后退。 她双腿已废,全靠阿虎推着轮椅躲闪。 她内力大减,接连吐出三枚枣核钉,尽数被公孙止用金刀封了出去。 “老妇!你今天插翅难逃!” 公孙止狞笑出声。 他脚下步法极快,踩着地上的尸体往前冲。 他手腕上的伤口虽然崩裂,但服了裴长风送来的伤药,内力运转无碍。 阿虎见公孙止逼近,咬牙举起单刀迎了上去。 公孙止看都不看他,黑剑一挑,将阿虎的单刀荡开。 金刀横向一抹,阿虎惨叫一声。 他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摔在泥水里生死不知。 轮椅没了人推,停在原地。 裘千尺双目圆睁,双手在轮椅扶手下连连按动。 十几枚淬毒的铁蒺藜从机关中射出,封死公孙止的周身要穴。 公孙止早有防备。 他大喝一声,金刀黑剑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 一阵脆响过后,铁蒺藜尽数被击落。 “你这些破烂玩意,留着到阴曹地府去玩吧!” 公孙止纵身跃起,金刀当头劈下,直取裘千尺的脑袋。 裘千尺只能举起双臂,用手腕上戴着的精钢护腕硬挡。 刀锋砍在护腕上,火星四溅。 裘千尺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 轮椅向后滑出好几尺。 “公孙老狗!你不得好死!” 裘千尺披头散发,厉声咒骂。 “我活得好好地!死的是你!” 公孙止步步紧逼。 尹志平躺在泥地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双臂被废,小龙女又在旁边虎视眈眈。 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公孙止。 “公孙谷主!救我!” 尹志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他像一条毛毛虫般,用双腿在地上乱蹬,拼命往公孙止的方向蠕动。 “只要你救我一命,我回终南山,一定说服全真教掌教!” “以后全真教唯绝情谷马首是瞻!”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尹志平为了活命,连尊严和门派脸面都不要了。 公孙止听到喊声,脚步连停都没停。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地上像蛆一样蠕动的尹志平。 “救你?” 公孙止啐了一口唾沫。 “你这个没根的太监,连个娘们都打不过,手脚全废了。” “老子救你回去当活王八供着?” 公孙止本就是个自私自利、极度凉薄之人。 他跟尹志平合作,图的是让尹志平帮他杀裘千尺。 现在尹志平自己成了个废人,半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他怎么可能去惹小龙女那个煞星。 “你这废物,除了会放几句狠话,什么用都没有。” “你就在这等死吧。” 公孙止不再理会尹志平,提着刀剑继续杀向裘千尺。 尹志平听了这话,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他本就心胸狭隘,此时更是恨意滔天。 “公孙止!你这过河拆桥的老畜生!” 尹志平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杀得了裘千尺?” “你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要杀,你猪狗不如!”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公孙止全当没听见。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金刀再次举起。 “贱妇,纳命来!” 裘千尺双手发抖,内力枯竭。 她眼看着刀锋落下,已经无力抵挡。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 后山小径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绿衣少女。 正是公孙绿萼。 她本来被小龙女留在西院。 但前院铜锣敲得震天响,后山又传来惨叫和厮杀声。 她实在坐不住,违背了小龙女的嘱咐,偷偷跑了过来。 刚穿过竹林,她就看到了这地狱般的场景。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绿衣护卫的尸体。 阿虎倒在血泊中。 那个全真教的道士双臂齐断,在泥地里像蛆一样扭动,嘴里骂着极难听的脏话。 白衣姐姐站在远处,手里捏着一根银丝。 而最让她胆寒的,是场地中央的那两个人。 亲生父亲手里拿着带血的金刀,正要砍下母亲的脑袋。 母亲坐在轮椅上,满身是血,披头散发,犹如厉鬼。 “爹!娘!住手!” 公孙绿萼眼泪夺眶而出。 她凄厉地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进场中。 她张开双臂,挡在了裘千尺的轮椅前面。 公孙止的金刀已经劈到了一半。 看到女儿冲出来,他手腕一沉,硬生生将刀刃偏开几寸。 刀锋贴着公孙绿萼的脸颊劈空,斩断了她耳边的一绺发丝。 “你来干什么!滚开!” 公孙止双目赤红,冲着女儿怒吼。 他筹谋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大仇得报,绝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爹!你不能杀娘!” 公孙绿萼哭得浑身发抖。 她转过头,又看着轮椅上的裘千尺。 “娘,你们别打了。” “咱们一家人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裘千尺死里逃生,喘着粗气。 她看着挡在身前的女儿,非但没有半点感动,反而怒火中烧。 “一家人?” 裘千尺咬牙切齿,指着公孙止。 “你问问这个老狗,他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他砍断我的腿,把我推下深坑的时候,他想过一家人吗!” “你给我让开!” “我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公孙止冷笑连连。 “绿萼,你听见了。” “这疯婆子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你让开。” “等爹杀了她,爹还是绝情谷的谷主。” “爹带你过好日子。” 公孙止用刀尖指着裘千尺。 “我不让!你们要杀,就先杀我!” 公孙绿萼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夹在父母极端的仇恨中间,只觉得生不如死。 小龙女站在几丈外。 她手里依然控着那根缠住毒瓶的银丝。 她看着公孙绿萼那副绝望的模样,眉头蹙起。 这姑娘心肠不坏,只可惜生在这样的家里。 尹志平还在地上骂骂咧咧。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泥地。 他眼见着公孙止被女儿拦住,心里生出一丝变态的快意。 “杀啊!砍死你女儿!” “公孙止你个老王八,你连老婆都杀,还在乎一个女儿!” 尹志平趴在地上煽风点火。 公孙止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尹志平一眼。 他手腕一翻,黑剑脱手而出。 剑身化作一道乌光,直奔尹志平而去。 尹志平根本无力躲闪。 剑身刺穿了他的大腿,将他死死钉在泥地里。 尹志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差点疼晕了过去。 第591章 禽兽父亲 尹志平躺在泥地里,右腿被黑剑贯穿,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看着公孙绿萼冲到那两夫妻中间,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血沫子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落进泥水里,化开成一片淡红。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公孙绿萼,你救她干什么?” 尹志平挪动了一下脖子,眼睛死死盯着公孙绿萼的背影。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感。 “你娘把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让她自己有个发泄怨气的玩物。” “你爹把你养大,是为了让他有个能换取利益的筹码。” “你在这谷里活了二十年,见过阳光吗?” 公孙绿萼没回头。 她双臂张开,挡在轮椅前面。 公孙止的金刀停在半空,刀锋上的血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爹,你收手吧。” 公孙绿萼的声音在发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她的生身父亲。 小时候,他会牵着她的手在谷里散步,会教她认情花。 可现在的公孙止,脸上全是横肉,眼里的凶光比谷里的野狼还要骇人。 公孙止把金刀换到左手,右手握住黑剑的剑柄。 他刚才那一剑钉穿了尹志平,此时手中只剩下一把金刀。 他看着女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绿萼,你让开。” 公孙止的声音变得平缓了一些,但那平缓之下,却藏着更深的阴鸷。 “这个女人不是你娘,她是个厉鬼,是个疯子。” “她在这地窖里待了十年,早就把人性丢干净了。” “她现在只想杀了我,再杀了你,最后把这绝情谷全毁了。” “你胡说!” 裘千尺在轮椅上尖叫,抓起扶手上的一个瓷瓶,对着公孙止砸了过去。 公孙止侧头避过。 瓷瓶摔在地上,冒出一股白烟,那是腐蚀性极强的药水。 “你看看。” 公孙止指着地上的白烟。 “她连亲生女儿的命都不顾,也要杀了我。” “绿萼,爹是为了保护你。” “只要杀了这个疯婆子,爹就带你去成都府。” “李大人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办成事,他会保我做蜀中的土皇帝。” “到时候,你就是郡主,想要什么有什么。” 公孙止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一声。 公孙绿萼瞪大了眼睛。 她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 她心底那个温和儒雅的父亲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爹,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公孙绿萼哭喊道。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公孙止冷哼一声。 “男人在世,图的就是权力和女人。” “女人在世,图的就是个靠山。” “爹就是你的靠山。” “只要你让开,让爹一刀结果了她,咱们父女俩就能过上神仙日子。” 尹志平在后面听得哈哈大笑。 他笑得全身都在颤抖,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一阵抽搐。 “公孙止,你这老狗真是深得我心。” 尹志平抬起头,冲着公孙止喊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小龙女,我也要把她锁起来!” “我要天天看着她哭,看着她求我。” “你刚才说得对,废了手脚最稳妥,这样她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小龙女站在远处,手里依然控着银丝。 听着这两个男人的对话,她只觉得一阵恶心,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无忌哥哥总是说,这世上的恶人,是杀不完的。 “无忌教我,对付你们这种人,一剑杀了是便宜了你们。” 小龙女开口了。 尹志平转过头,看着小龙女。 “贱人,你闭嘴!你以为你今天能走得了?” 公孙止转头看了一眼小龙女,目光在小龙女的腰线上停留了片刻,舔了舔嘴唇。 “龙姑娘,尹道长说得没错,今天你也走不了。” 公孙止又看向裘千尺。 “不过,得先解决这个麻烦。” 他不再废话,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电,直接撞向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没动。 她死死护着轮椅。 公孙止没有用刀,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公孙绿萼的肩膀。 他的五指像铁钩一样,扣进了公孙绿萼的肉里。 公孙绿萼疼得尖叫一声,整个人被公孙止甩了出去。 她撞在旁边的药架子上,木架子轰然倒塌,各种药材洒了一地。 她倒在草药堆里,半天爬不起来。 没了阻挡,公孙止的金刀直接劈向裘千尺的胸口。 “死吧!” 公孙止咆哮着。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是死士在临死前,拉人垫背的眼神。 就在刀锋距离她胸口只有三寸的时候,裘千尺突然伸手,在轮椅的左侧扶手内侧按了一下。 轮椅的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括响。 公孙止感觉到脚下的泥土松动了。 他想收力后退,但人在半空,旧力已尽。 地面塌陷! 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出现在轮椅正前方,坑底插满了涂抹了情花毒的倒刺。 公孙止反应极快,在空中强行扭转腰部,金刀往轮椅扶手上一撑。 他借着这股力道,身子向斜上方拔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陷阱。 “这种小手段,你玩了十年还不腻?” 公孙止落在深坑对面,冷笑一声。 裘千尺没说话,只是张开了嘴。 公孙止早有防备,他知道裘千尺的枣核钉厉害,当即把金刀横在面前,护住要害。 “呸!” 一枚枣核钉飞出,被公孙止轻松避过。 “呸!呸!呸!” 又是接连三枚。 公孙止身法展动,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 这些暗器虽然力道大,但只要看准了来路,并不难躲。 “你就这点本事了?” 公孙止嘲讽道。 他一步跨过深坑,金刀再次举起。 裘千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看着逼近的公孙止,嘴角却露出了一抹笑。 那是胜利者的笑。 公孙止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脚心刚才被铁蒺藜划破了。 那是淬了毒的铁蒺藜。 虽然他服了裴长风给的伤药,按理说应该能压制毒性。 可现在,他感觉那股麻木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顺着脚踝往小腿上窜。 公孙止的胸口,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进去。 他手里的金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跪倒在泥地里。 “你……你他娘的又下毒?” 公孙止疼得满地打滚。 他想运功压制,可越是运功,心脏跳动越快,疼痛就越剧烈。 “老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养了人?” 裘千尺从轮椅上往前挪了挪,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公孙止的头发,把他的头强行拎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裴长风是你的死忠?” “我留着他,就是为了今天。” 裘千尺凑近公孙止的耳朵。 “你杀了他,我很高兴,省得我亲自动手。” “我就是要让你,亲手一个个杀掉效忠你的人!” 公孙止的脸扭曲成了一团。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裘千尺,眼神里终于涌出恐惧之色。 第592章 骨肉相残生死局 公孙止靠在青石上,面如死灰。 他的右臂抬不起来,右腿也使不上劲,胸口更是痛得连呼吸都困难。 每一次喘气,断裂的肋骨都狠狠拉扯着他的肺部。 他看着裘千尺用双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爬过来。 那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公孙止的眼神全变了。 原本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极度的恐惧和懦弱。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夫人!夫人饶命!” 公孙止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泥水糊了他一脸。 “千尺,你饶了我吧!我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 裘千尺停下了动作,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公孙止见裘千尺没说话,以为有戏,赶紧顺杆往上爬。 “千尺,这都是别人逼我的啊!是那个道士!” 公孙止抬起左手,指着远处还钉在地上的尹志平。 “是这全真教的牛鼻子!” “他被叶无忌废了,心里有怨气,才跑来我们绝情谷找事!” “是他拿药典诱惑我,非要我跟你作对的!” “我本来是不想的啊!我怎么会真心想害你呢?” 远处的尹志平听到这话,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想骂回去,可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公孙止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两步,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夫人,你想想我们刚成亲那会儿。” “你教我武功,我每天变着法子哄你开心。” “我们还有绿萼啊!绿萼不能没有爹啊!” 公孙止声泪俱下,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显得极度卑微可怜。 他伸出左手去拉裘千尺的衣角。 “千尺,你把我当条狗养着都行,只要你留我一条命。” “这谷主的位置是你的,绝情谷上上下下全听你的。” “我以后每天给你端茶倒水,伺候你一辈子!” “我发毒誓,我要是有半点异心,天打雷劈!” 裘千尺盯着公孙止这张脸。 十几年了。 这张脸在谷底的黑夜里无数次出现。 每一次出现,她都恨不得将上面的肉一块块咬下来。 当年把她推下深坑的时候,这张脸上只有冷酷和得意。 现在为了活命,他却连最下贱的奴才都不如,不仅把所有责任推给别人,甚至还拿女儿出来做挡箭牌。 “你这老狗,连求饶都这么恶心。” 裘千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把错推给一个道士?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由着你骗?” “你这满肚子坏水的畜生,这辈子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裘千尺双手撑地,再次往前挪动了一尺。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裘千尺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会找人,把你的手筋脚筋全都挑断!” “再把你扔进那个深坑里!” “每天只给你扔几个发霉的馒头。” “我要让你也尝尝,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熬上十几年的滋味!” “我要听着你在里头哀嚎,一直哀嚎到老死!” 公孙止听到这话,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去过那个深坑,亲眼见过里面是什么光景。 要他在那种地方活上十几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脸上的可怜相,立马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看清了,求饶没用。 裘千尺是铁了心要折磨死他。 公孙止的余光瞥见了跪在不远处的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还在哭。 她看着父母拼杀到这个地步,满心绝望。 她两边都不想帮,两边都不想失去。 她只盼着这场噩梦能早点结束。 公孙止左臂用力在地上一撑。 他即便受了重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毕竟有几十年的内功底子。 他像一条毒蛇般窜了出去。 他的目标不是裘千尺,而是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毫无防备。 她只觉眼前一花,脖子就被一只干瘦的大手死死掐住。 公孙止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别过来!” 公孙止厉声狂吼。 他退到一棵大树旁,将背靠在树干上,防止腹背受敌。 他的左手掐住公孙绿萼的咽喉,五指收紧。 指甲掐进了公孙绿萼娇嫩的皮肤里,渗出几丝血迹。 公孙绿萼双手抓住父亲的手臂,双脚在半空中乱踢。 她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爹……你放开我……” 公孙绿萼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闭嘴!你这没用的丫头!” 公孙止恶狠狠地骂道。 “老子养了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你替爹挡一挡,那是你做女儿的本分!” 公孙止转头看向裘千尺。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疯狂而变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恶妇!你再往前爬一步,我就掐断她的脖子!” 公孙止指着裘千尺大骂。 “你不是心疼女儿吗?你不是怪我没把你们当一家人吗?” “你退后!让那些护卫全部退后!” 裘千尺停在原地。 她看着被掐住脖子的女儿,双眼通红。 “公孙止,你连亲生女儿都要杀!” “你简直不配做人!虎毒还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 裘千尺咬牙切齿。 “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公孙止狂笑起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是我的女儿,她的命是我给的!” “我用她的命换我的命,天经地义!” “你这断腿的废人,今天休想留下我!” 公孙止收紧了左手。 公孙绿萼的脸色开始发紫,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恶妇,你听好。” 公孙止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给我备一匹快马,再拿一百两黄金!” “让那个白衣女人把路让开!” “只要我出了绝情谷,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放了这丫头。” “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先拧断她的脖子,大家一起死!” 裘千尺的双手在泥地里抓出十道深沟。 她恨不得生吃了公孙止,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死。 远处的小龙女站在原地。 手里依然捏着那根缠住毒瓶的银丝。 她看着公孙止这番做派,心中对这男人的鄙夷到了极点。 无忌说过,越是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到了生死关头,手段就越是下作。 这公孙止比那个断了手臂的道士还要无耻十倍。 公孙绿萼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又看向坐在泥地里的母亲。 母亲眼中全是恨意。 她放弃了挣扎。 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不想活了。 夹在这样的父母中间,每一天都是煎熬。 她甚至希望父亲现在就用力,把她掐死。 那样她就解脱了,再也不用面对这些血腥和仇恨。 绝情谷的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护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阿虎倒在血泊里,生死未卜。 公孙止背靠大树,借着女儿的身体做盾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警惕地盯着四周,生怕裘千尺再吐出那种要命的枣核钉。 “备马!听到没有!” 公孙止再次咆哮,吐沫星子喷在公孙绿萼的头发上。 裘千尺没有说话。 她死死盯着公孙止的眼睛。 小龙女也没有动。 她不关心绝情谷的家务事,只在意不能让尹志平跑了。 此刻谷内除了风声和公孙绿萼微弱的喘息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尹志平的哀嚎声也弱了下去。 他躺在血泊里,出气多进气少。 公孙止见裘千尺不为所动,心里越来越慌。 他怕拖久了,自己伤势发作,连掐死女儿的力气都没了。 “好!你这毒妇不肯让路是吧!” “我数三声,你若再不答应,我就捏碎她的喉骨!” 公孙止的五指再次扣紧。 公孙绿萼连喘息都发不出声音了。 “一!” 裘千尺的嘴唇咬出了血。 “二!” 公孙止眼中凶光毕露。 第593章 暗渡真气 “二!” 公孙止五指收紧,公孙绿萼的喉骨顿时发出咯咯轻响。 裘千尺却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她眼底满是血丝,只是死死地盯着公孙止。 “老妇,你真不顾亲生女儿的死活?”公孙止大吼。 他手指稍稍松开半分,好让公孙绿萼能喘上口气。 他要的是活命的筹码,人要是死了,那就全完了。 裘千尺的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坚硬的木头扶手竟被她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纹。 公孙止见她不松口,心头火起。 “裘千尺,你这恶妇!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想什么?” “你巴不得我一把掐死她,好让你名正言顺地杀我!” “你这辈子就没心疼过谁,养她,不过是为了让她给你当个使唤丫头!” “这丫头面貌随我,你每次看着她,肚子里都觉得膈应!” “今天她要是死了,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公孙止毫不犹豫地把脏水全都泼到了裘千-尺身上。 躺在泥水里的尹志平,右腿被黑剑贯穿,听见公孙止的话,忽然发出了粗哑而刺耳的笑声。 “公孙老狗,你说得对。” 尹志平吐出一口血沫。 “这老太婆狠着呢,你们一家人,全是一肚子坏水。” 尹志平强撑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扭曲的淫邪,死死盯着远处的小龙女。 山风吹过,薄薄的白绸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和修长笔直的双腿。 “龙姑娘。”尹志平的嗓音嘶哑,充满了下流的意味。 “你看看这对夫妻,人活一世,图什么?还不是图个痛快。” “你别看那个叶无忌现在怜惜你,等过个十来年,你人老珠黄了,他照样把你甩到一边去!” “到那时,你还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吗?” “索性不如跟着我快活一番,各取所需,你说是不是?” 小龙女目光冷淡,全当没有听见这番狗吠。 公孙止却接了话,他左手依旧掐着女儿,右眼却在小龙女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尹道长说得有理。”公孙止咽了口唾沫。 “龙姑娘,只要你今天帮我杀了这老妇,我便带你回成都府。”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随你挑!” “你跟着那个姓叶的毛头小子有什么出息?我公孙止才懂得疼女人,包教你欲仙欲死。” 都到了这生死关头,这老贼竟还不忘满嘴污言秽语,那副嘴脸,直让人作呕。 裘千尺没有理会这两个无耻之徒,只是冷笑着看向公孙止。 “你杀。” 裘千尺声音沙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杀她,我杀你。你死后,我便把你剁碎了喂山里的野狼。” “绿萼是我生的,她替我这当娘的死,天经地义。” “用她的命,换你的命,这笔买卖,做得过!” 裘千尺这番话一出,周围的绿衣护卫全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公孙绿萼听见母亲的话,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放弃了挣扎。 爹拿她当挡箭牌,视她为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 娘拿她当换仇人命的筹码,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她这二十年的人生,简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在这绝情谷里,她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小时候,爹还会抱着她去摘情花。 可后来,爹亲手把娘推下了深坑。 她夹在中间,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 爹表面温和,背地里却能把不听话的下人活活打死。 娘重见天日后,第一件事就是逼着她去害爹。 她到底算什么? 一个任人摆布的牵线木偶?还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物件? 她缓缓闭上眼睛,心底那点残存的盼头,断得干干净净。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死了干净。 “爹,你动手吧。”公孙绿萼的声音极轻。 公孙止愣住了。 公孙绿萼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竟主动把自己的脖颈往公孙止收紧的虎口上撞去! 她想求一个了断! 她甚至用双手抓住了公孙止的左手腕,用力往自己的喉咙上按! 公孙止大惊失色,赶紧往后撤手。 这筹码要是自己寻死,他还拿什么要挟裘千尺? “你个小贱人,你想死,老子偏不让你死!” 公孙止怒骂一声,抬起右手,就想点住公孙绿萼的穴道。 他绝不能让这个人质出任何岔子! 小龙女站在数丈之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自幼在古墓长大,性子冷淡,外人的生死,本不放在心上。 但公孙绿萼刚才那决绝的一冲,是为了阻止父母相残。 这份孝心,在这绝情谷的泥潭里,显得尤为难得。 如今见这女孩一心求死,小龙女心底竟也生出些微不忍。 就是公孙止抬手的那一息空当! 小龙女身形忽动,白绸裙摆带起一阵微风,玉女身法已然施展开来。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场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根本没人能反应过来。 公孙止刚抬起右手,便只觉一阵清香扑面而来,小龙女已然鬼魅般地到了他身前。 公孙止大骇,急忙挥动右手招架。 可他色心不改,右手成爪,竟无耻地朝着小龙女高挺的胸口抓去! 小龙女目光一凝,右手探出,在公孙止的左腕上轻轻一拂。 这一招“抚琴按箫”,正是古墓派擒拿手法中的绝招,力道运用得极为巧妙。 公孙止只觉左臂一阵酸麻,五指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小龙女顺势左手一揽,将公孙绿萼的腰肢带入自己怀中。 公孙止右手抓空,眼看人质被夺,又惊又怒,急忙变爪为掌,顺势劈向小龙女的腰间。 小龙女不闪不避。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须臾之间,她白衣贴着公孙止的手臂滑过,两人靠得极近。 公孙止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处子幽香,心头顿时一阵大荡。 就趁着他心猿意马的这半个呼吸! 小龙女右手顺势下滑,避开公孙止的掌风,修长的手指已在公孙止腰间的“气海穴”上轻轻一点。 一道极细的玉女真气,瞬间顺着指尖透入公孙止体内。 这动作快如闪电,又极为隐蔽,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竟无一人察觉。 小龙女有她自己的盘算。 留着公孙止,绝情谷这潭水才会更浑。 这老贼若是就这么死了,裘千尺必定会调转矛头来对付自己。 而且,玉女真气属阴寒,留在公孙止体内,日后发作起来,比情花毒还要难熬十倍。 这也算是对他刚才下流举动的一点小小惩戒。 小龙女足尖点地,带着公孙绿萼向后飘然退去,两人稳稳地落在一丈外的空地上。 公孙止连退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猛地抬起头,看向小龙女。 他的眼神变幻莫测。 这白衣女子武功极高,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可刚才点在他腰间的那一下,非但没有伤他,反而送进了一道绵长的真气。 那道真气游走全身,护住了他的心脉,竟将情花毒发作的痛楚压下去了大半。 她为何要帮自己? 公孙止想不通。 他死死盯着小龙女,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几下,但他心思深沉,半点没有声张。 第594章 绿萼心死求了断 小龙女根本不理他。她收回手,扶着公孙绿萼的肩膀。 公孙绿萼身子发软,半边重量都压在小龙女臂弯里。她颈上五道青痕清清楚楚,皮肉破了两处,渗出细血。 “没事了。”小龙女声音清亮。 公孙绿萼摇了摇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低着头看地上的泥水。 裘千尺坐在轮椅上,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把气息压回去。 她看着公孙绿萼那副模样,脸上的怒色收了收。 她能坐回谷主位,靠的是旧部,也是靠公孙绿萼这个女儿。 若女儿当众与她离心,谷里那些护卫嘴上不说,往后办事必会多出旁的念头。 绝情谷传承不算小。谷主之位,不只是一把椅子。 药房、丹室、暗道、护卫营、情花圃,各有各的规矩。 裘千尺断了双腿,想把这些重新握牢,公孙绿萼便是最省力的一枚棋。 “绿萼。”裘千尺开口,嗓音放低了些,“你过来,让娘看看你的伤。” 公孙绿萼仍没动。 裘千尺抬手在眼角擦了一下,指腹上沾着血,也不知是泪还是血。 “你这孩子,莫要钻牛角尖。方才娘说那些话,是说给那老贼听的。他这种人,你若给他半寸活路,他便能借着半寸路,把所有人拖下水。” 公孙绿萼慢慢抬头,看了她一眼。 裘千尺接着道,“他要马,要金子,要出谷。你真当他出了谷后,会放你回来?他连发妻都能砍断双腿,推进深坑里,何况你一个女儿?娘若露了软,死的第一个就是你。” “娘只是在试他。”裘千尺拍了一下轮椅扶手,“如今你也看清了。他为了活命,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挡刀。这样的人,留在世上,便是后患。” 四周护卫垂首听着,没人插话。 公孙绿萼低下头,没有回应。 她听过母亲太多这种话。 每一句都能说出道理,每一句都能把错推到别人身上。 可刚才那一刻,母亲脸上的狠意,她看得分明。 不是试探。 那一刻,裘千尺是真的想用她的命去换公孙止的命。 公孙绿萼没有力气争辩。她只把额头轻轻抵在小龙女肩前,双手抓住小龙女袖口,抓得很紧。 小龙女垂眸看了她一眼,右手在她背后按了按。 玉女心经的真气走任督二脉,性子绵细,不善刚猛,却最适合平息紊乱气血。 她渡入的真气不多,只沿着公孙绿萼背后三处穴位缓缓推开,先稳住膻中,再转至天突。 公孙绿萼颈上的瘀滞被真气带动,呼吸便顺了几分。 “别看他们。”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哑声道,“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我想救他们,可他们都想杀对方。” 小龙女沉默片刻,道,“你救不了不想被救的人。” 公孙绿萼闭上眼,肩膀仍有轻颤。 小龙女任她靠着。 她不懂太多人情往来,却能分得清善恶。 公孙绿萼心地不坏,只是生在这样一座谷里。 父亲虚伪,母亲偏执,谷中人人趋利避害。 她夹在其中,能活到今日,已经不易。 小龙女想起叶无忌。 叶无忌行事狠,杀人时从不多言,但他从不把无辜之人推到刀口前。 若他在此,看见公孙止与尹志平这等人,大概早已取了性命,不会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 想到这里,小龙女指尖在淑女剑柄上停了一下,又松开。 远处,尹志平趴在泥水里,右腿被黑剑钉住,双臂俱废。他失血已多,脸上灰败,却仍咬着牙,断断续续地骂着。 “公孙止……你也逃不了。” 公孙止伏在地上,面上痛苦难当,实则暗暗调息。 小龙女先前点入他气海的那道玉女真气,确实暂护了他的心脉。 那股真气不厚,却极精纯,沿着阴跷、冲脉游走,把情花毒引起的痛楚压下去不少。 公孙止修为在先天中期,见识不浅。 外来真气入体,多半会与本身内力相冲。 可小龙女这一道真气极细,落穴也准,既不攻他丹田,也不封他经脉,只在心脉外绕行。 这种手法,不是寻常门派能有的。 他不明白小龙女为何留他一口气,但他很快拿定主意。 既然对方没有当场下杀手,那便说明还有可用之处。 只要有用,就有活路。 公孙止双手捂住胸口,膝盖砸在泥地上。 “哎哟!” 他嚎了一声,整个人翻倒在地,在泥水里乱滚。 额头磕在一块青石边上,皮肉破开,血顺着眉骨流下。他没有避开,反而用力撞了第二下。 要骗过裘千尺,就要付出点代价。 “痛!痛死我了!”公孙止扯着嗓子喊,“裘千尺,你这毒妇,有本事给我个痛快!” 他滚过一具护卫尸体,又滚到尹志平身边。 尹志平抬起头,费力啐了他一口。 “老狗,你也有今日。” 公孙止嘴里塞了泥,仍低声骂道,“你这废道还没死?命倒硬。” “你弃我不顾,还想活?” “你双手断了,腿也废了,留着只会拖累人。”公孙止贴着地面喘息,话音压低,“若非你口无遮拦,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尹志平眼珠发红,左腕断口还在渗血。他想扑上去咬公孙止,可身子被黑剑钉在原处,只能用泥水往他脸上蹭。 “老狗,我若能动,先咬断你的喉咙。” 公孙止一边抽搐,一边冷笑,“你连命根子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喉咙?叶无忌一剑便废了你,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尹志平喉间发出破碎的声响,气得又吐出一口血。 两人在泥里相互咒骂,半点高手体面也无。 周围护卫看着这一幕,脸上都有异色。 绝情谷里的人见惯了刑罚,也见惯了谷主夫妇争斗,可这两名先天高手,一个满地翻滚,一个断臂哀号,仍叫人脊背发麻。 为首的一名护卫看准机会,拔出单刀。 此人姓卢,原是东院的小头目。 公孙止执掌绝情谷时,他并不得宠。 裘千尺重夺谷中权柄后,他才被提到前排。若能亲手杀了公孙止,日后在谷里地位便稳了。 “谷主,属下替您除了这老贼!” 卢护卫大步上前,刀锋照着公孙止颈侧劈下。 公孙止伏在地上,半张脸埋在泥里,眼角余光却盯着刀路。 这一刀力道足,准头差。 只要刀再低三寸,他便能借翻身之势扣住此人手腕,再夺刀挟人。 裘千尺想折磨他,必不会让人一刀砍了他。 可若她开口慢了半拍,他也有法子脱身。 刀锋落到咽喉前。 “住手!”裘千尺喝道。 卢护卫手腕一沉,刀刃停住,离公孙止喉骨不过寸余。 公孙止喉头轻动,仍装成毒发难忍的模样,双腿在泥里蹬了两下。 裘千尺盯着卢护卫,“谁准你动手的?” 卢护卫背后冒汗,收刀退下,“属下该死。” “滚回去。” 卢护卫不敢再言,退入人群。 裘千尺双手按着轮椅扶手,目光落在公孙止身上。她看了十几年梦里的仇人,如今就在脚边打滚。只要她点头,便有人一刀取其性命。 可那样不够。 她被困在地底十几年。 没有日月,没有干净水,腿上旧伤腐烂时,只能用石片刮掉烂肉。 每逢雨季,坑底积水没过腰腹,情花根须刺进伤口,痛得整夜难眠。 这些账,不能用一刀结清。 “一刀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裘千尺道。 她的嗓子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当年他砍断我双腿,把我推进深坑,让我吃树皮,喝泥水。伤口里长虫,我就用手把虫子抠出来。那滋味,我熬了十几年。” 她抬起手,指向旁边几名护卫。 “去取铁链。要带倒刺的那种。再取穿骨钩,封脉针,断筋刀。” 几名护卫互看一眼,不敢怠慢,应声退下。 裘千尺又道,“先穿他的琵琶骨,再挑脚筋。牙也拔了,免得他咬舌求死。丹田暂且不废,我要他有气力喊。情花毒也不许解,让他日日受着。” 公孙止伏在泥里,肩背起伏,口中惨叫不断,耳朵却把每个字都收了进去。 穿琵琶骨,封经脉,挑脚筋。 裘千尺要的不是杀他,而是把他做成活囚。 他暗运内力,试着将小龙女留在气海处的真气往上引。那道真气不受他驱使,却能护心脉。只要毒痛不乱气息,他仍能抓住机会。 机会只有一次。 不能急。 小龙女站在不远处,银丝仍缠着毒粉所在的石块。她看见公孙止滚动的方向,眉头轻蹙。 这老贼一直在装。 他每一次翻滚,看似杂乱,实则都避开了情花刺和护卫长枪的范围。 他往裘千尺那边靠近,也不是被痛楚驱使,而是在量距离。 小龙女没有出声提醒。 她留公孙止,本就是要让绝情谷这池水继续翻动。 裘千尺并非善类,若公孙止死得太快,尹志平又已废,裘千尺下一个要算计的人,多半就是她。 她要找叶无忌,不能被困在此处。 但公孙绿萼在她怀里,气息才刚稳。 若公孙止再拿绿萼下手,小龙女会拔剑。 “姐姐……”公孙绿萼低声道,“他还会害人,对不对?” 小龙女看着地上的公孙止,“会。” 公孙绿萼垂下眼,“那我是不是不该救他?” “你救不了他。”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沉默下来。 裘千尺听见两人的低语,面皮动了动,却没有插话。她如今还要借小龙女压住局面,不能翻脸。 很快,取刑具的护卫回来了。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链上倒刺密布,尖端还沾着黑褐药油。 那是绝情谷刑房所用的断脉油,专破护体真气。 穿进骨缝后,内力越强,痛楚越重。 裘千尺看着那些铁链,脸上露出快意。 “老贼,你好好活着。”她道,“我每天都会来看你。你不是爱当谷主吗?往后,整个绝情谷的人都会来坑边看你。” 公孙止翻滚得更厉害了,嘴里求饶、咒骂混成一团。 “千尺,给我个痛快!” “毒妇!你不得好死!” “绿萼,救爹!爹错了!” 公孙绿萼听到最后一句,身子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小龙女按住她肩膀,“别过去。” 公孙绿萼闭了闭眼,轻声道,“我不过去。” 这几个字出口,她整个人反而安静了下来。 裘千尺没有再看女儿。 她全部心神都落在公孙止身上,仇恨熬了太久,眼下终于有了出口。她抬手示意护卫上前。 两名护卫拿着铁链,小步靠近公孙止。 公孙止滚到裘千尺轮椅前,额头抵着泥地,身子一抽一抽,像已没了反抗之力。 裘千尺尽显狂态,浑然不觉公孙止满地打滚,渐渐地滚到了她的脚下。 第595章 生不同寝死同穴 (上) 山风吹过废弃的药圃。 地上的泥水混着血水,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小龙女站在青石旁。 方才一番交手,她白裙沾了泥点,袖口也染了血。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靠在她臂弯中,颈间五道掐痕青紫交错,伤口处还渗着血。 她身子没有多少力气,双手却还攥着小龙女的袖子,指尖发凉。 “绿萼妹妹,别怕。”小龙女道,“他们之间的账,不该落在你身上。” 公孙绿萼没有答话。 她看着不远处的父母。 一个倒在泥水里装死求活,一个坐在轮椅上等着行刑。 明明都是她至亲之人,此刻却比仇人还狠。 远处,尹志平趴在血泊中。 他右腿被黑剑钉穿,双臂俱废,整个人陷在泥水里,动一动都要牵扯伤口。 血顺着断腕往下淌,已将身下草叶染成暗色。 他还没死。 全真内功虽被破了根基,可毕竟多年打熬,气息尚能勉强吊住。 只是伤势太重,再拖下去,便不用旁人动手。 尹志平艰难抬头,看见小龙女扶着公孙绿萼,喉间发出含糊笑声。 “龙姑娘……”他咳出血沫,“叶无忌若在此处,见你护着旁人,却不先杀我,不知会作何想?” 小龙女没有看他。 尹志平咬牙,拖着残躯扭动半尺,黑剑卡在腿骨里,疼得他额头冷汗直下。 “你不杀我,是怕脏了剑?”他喘着气,“还是舍不得?” 小龙女这才转头。 她看了尹志平片刻,道,“你还活着,只因毒粉未散。等风停,我会取你性命。” 尹志平笑不出来了。 先前那瓶销骨散碎在草丛中,无色无味,已毒死两名护卫。 小龙女用银丝缠着沾毒的石块,将毒源牵在上风口,不敢轻动。 她若贸然上前,尹志平固然会死,她与公孙绿萼也要冒险。 此地药圃久废,地势低洼,四周草木密集。 山风从西北口灌入后,被药架残木一挡,回旋不定。 毒粉随风转向,范围难定。 小龙女虽有玉蜂浆可解不少奇毒,却从未见过销骨散,不会拿公孙绿萼去赌。 尹志平也正是看准这一点,才敢多活片刻。 只是他也清楚,等风向定下,小龙女必然出剑。 另一边,公孙止仍在泥水中翻滚。 他滚到了裘千尺轮椅前。两名护卫提着铁链走来,链上倒刺沾着黑褐药油。 此物名为断脉油,是绝情谷刑房秘制,专破内家护体真气。 若倒刺穿入骨缝,油性便顺着血肉入经,内力越厚,反噬越重。 公孙止伏在地上,肩背抽动,额头抵着泥水。 “千尺,饶我一次。”他抬起头,满面血污,“我认输。谷主之位归你,丹房归你,药典也归你。我从今往后,只做你脚边一条狗。” 裘千尺低头看着他。 她没有开口。 公孙止又往前爬了半尺,双手抱住轮椅前的木梁。 “你我毕竟夫妻一场。”公孙止喘着气,“绿萼还在。你杀了我,她这一生便再无父亲。你怨我恨我,都该留我一命,让我赎罪。” 裘千尺听到“绿萼”二字,眼皮动了动。 公孙绿萼的身子也僵了一下。 小龙女按住她的肩,没有让她过去。 公孙止察觉到这细微反应,哭嚎得更凄切。 “绿萼,救爹。”他转向女儿,“爹方才是昏了头,才拿你挡灾。你是爹唯一的血脉,爹怎会真舍得害你?你替爹求一句情,爹以后全听你的。” 公孙绿萼唇瓣动了动,却没说话。 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这些年,公孙止在她面前装作受害之人,裘千尺又让她夹在仇恨中左右为难。今日一场变故,她看得太清。 父亲要她的命,只为换自己逃出去。 母亲要她的命,只为换仇人死在眼前。 他们都说自己有理。 可她只是公孙绿萼,不是筹码,也不是刀鞘。 裘千尺冷笑一声。 “老狗,你求错人了。” 她抬起枯瘦手掌,指向护卫。 “穿骨。” 两名护卫上前。 一人按住公孙止肩头,一人举起铁钩,对准右肩锁骨下方。 那里是琵琶骨所在,一旦穿透,再以封脉针压住大椎、肩井、天宗三穴,纵是先天高手,也难提起三成内力。 裘千尺懂公孙止的武功。 她不想杀他。 她要将他留着,日日折磨。 公孙止垂着头,喉间发出低哑求饶,身下却暗自运转真气。 小龙女先前点入他气海的那道玉女真气,仍在心脉外游走。 此气不厚,却极精,路线也奇。 它不入丹田,不争经脉,只贴着冲脉绕行,暂缓情花毒对心肺的侵袭。 公孙止无法驱使这道外来真气,却能借它稳住内息。 他等的,便是护卫俯身靠近的这一刻。 铁钩落下前,公孙止腰腹发力,双膝在泥水中一蹬。泥浆溅起,他整个人贴地窜出,撞开按住他的护卫。 那护卫只觉腕上一麻,手中铁链已被公孙止肩头一顶,缠到了自己臂上。 倒刺入肉,断脉油顺血而进,他闷哼一声,半边身子软了下去。 另一名护卫大惊,挥刀便砍。 公孙止不退,反而贴着刀势欺近。刀锋擦过他背脊,带起一道血口。可他已冲到轮椅前。 裘千尺早有戒备,张口便要吐钉。 公孙止右手一把扣住轮椅扶手,左掌拍在车轮内侧。 那里有暗扣。 这轮椅本是裘千尺为防身所制,机关密布。 公孙止做过绝情谷谷主多年,对其中构造并非全然不知。 方才他伏在泥里,已看清裘千尺数次按动扶手的位置。 这一掌不为伤人,只为卡住机括。 第596章 生不同寝死同穴 (下) 轮椅内传来一声涩响,枣核钉未能发出。 裘千尺面皮一沉,双掌拍向公孙止胸口。 她双腿已废,内力也不如当年,可铁掌功根基还在。 两掌打在公孙止胸骨上,公孙止闷哼,旧伤崩开,口鼻溢血。 但他没有松手。 他肩头撞上轮椅,把整张轮椅撞翻。 裘千尺从车上跌落,公孙止也随之扑下。 二人滚进泥水,护卫想上前,却被裘千尺压在身下,不敢乱刀。 “退开!”裘千尺咳着血喝道,“谁敢伤我,先剁谁的手!” 护卫们只能围住四周。 公孙止双手卡住裘千尺咽喉,臂上青筋鼓起。 “你真以为,凭几根烂铁链就能收拾我?”公孙止喘息粗重,“我被你压了半辈子,今日便在这里了结。” 裘千尺双手扣住他的腕骨,指甲刺入血肉。 “老狗,你当年靠谁坐稳谷主位?”她嗓子受制,话却仍狠,“你父亲一死,你那些叔伯争权,是谁替你调来铁掌帮旧人?是谁替你镇住丹房和护卫营?没有我,你早被人埋在情花圃里。” 公孙止手上力道更重。 “你替我?”他咬牙道,“你是把我当傀儡。谷里大小事,你都要插手。我练什么功,见什么人,吃什么药,你都管。你不把我当丈夫,只当一条拴在门前的狗。” 裘千尺双掌一错,右手掐住他断肋处,狠狠一按。 公孙止痛得背脊一弓,掌力松了半分。 裘千尺趁机吸入一口气,厉声道,“你若无异心,我何至于管你?你勾搭婢女,私吞丹房药材,暗中练禁术。阴阳倒乱刃法那次,你走火入魔,是谁三日不睡,用真气替你护住心脉?你活下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我库房钥匙。” 公孙止唇边全是血,却笑得狰狞。 “你记得倒清楚。”他说,“那你也该记得,我推你下坑那日,你骂我废物。你说没有你,绝情谷就不是我的。” 裘千尺盯着他。 “难道不是?” 这三个字落下,公孙止双臂更紧。 二人早已没了高手风范,只剩最原始的撕扯。泥水灌入伤口,情花毒在公孙止体内翻涌。 他每动一次,胸腹便传来钻心之痛。 裘千尺也好不到哪里去,旧伤加新伤,气息断续,脸上血色尽退。 可两人都不肯松。 周围护卫无人敢近。 小龙女站在一旁,银丝仍控着毒石。 她能看出公孙止内息已经乱了。 那道玉女真气护得住心脉,却护不住他全身。 情花毒、断肋、外伤,还有先前铁蒺藜上的毒,数种伤势交叠,他撑不了多久。 裘千尺也一样。 她方才连吐枣核钉,又强行催动机关,气血亏损过甚。若不是仇恨撑着,此刻早已昏死。 公孙绿萼看着泥中的父母,低声道,“姐姐,能不能……让他们停下?” 小龙女沉默片刻。 “他们不会停。” 公孙绿萼闭上眼。 她明白。 裘千尺忽然放开公孙止的手腕,双臂改为抱住他的后背。 公孙止察觉不对,想要挣脱,可裘千尺双手锁住他肩胛,两条废腿虽不能动,上半身的铁掌劲却还在。 她把最后一点内力压入双臂,硬生生将公孙止扣住。 “你要做什么?”公孙止厉喝。 裘千尺没有答。 她右手拇指按在左腕护具内侧。 那护具外形寻常,实则藏着三枚黑血神针。 此针以绝情谷毒房秘法炼成,针身中空,内藏毒液。 平日封在蜡壳内,只有贴身相搏时方能用出。 机括轻响。 三根黑针从护具内侧弹出,没入公孙止后背三处穴位。 命门。 魂门。 至阳。 三穴皆通心肺,针入半寸,毒液顺经而行。 公孙止身子一僵。 他终于明白,裘千尺等的不是护卫行刑,也不是他求饶。 她等的,是他靠近。 “你这毒妇……”公孙止喉中发出嘶哑低吼。 裘千尺贴在他耳边,气若游丝。 “老狗,我在坑底十几年,每日都在想,若有一日能抓住你,要用什么法子杀你。” 她咳出血,血水落在公孙止肩头。 “今日用上了。” 公孙止全身发黑,毒性攻心。他再无余力掐裘千尺,双手却抓住她肩头,低头咬向她的咽喉。 护卫中有人惊呼。 小龙女抬手,淑女剑出鞘半寸,又停住。 太近了。 裘千尺抱得太死,若她此刻出剑,未必能救人,反会被黑血神针毒气所扰。更要紧的是,裘千尺并没有求救。 她要的就是同归于尽。 公孙止牙齿咬穿裘千尺喉间皮肉。 血涌了出来。 裘千尺身子抽动,双手仍扣着公孙止后背,不肯放松。 公孙止也没能再抬头。 黑血神针的毒已经入心。他瞳仁扩散,喉间含着血,身子压在裘千尺身上,渐渐不动。 泥水被血染深。 四周安静下来。 护卫们握着刀,却无人上前。 绝情谷中最凶的两个人,终于倒在同一处泥水里。 一个咬着对方喉咙,一个扣着对方后背。 若强行分开,只怕还要撕下血肉。 尹志平趴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喉间发出怪笑。 “好……好……”他断断续续道,“夫妻做到这份上,也算本事……” 话未说完,他又呕出一口血,头重重垂下去。 小龙女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 毒粉仍未完全散尽。 公孙绿萼从小龙女怀里站直了身子。 她看着倒在泥水里的父母。两人抱在一起,死状凄惨。 公孙绿萼没有哭。 她脸上没有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小龙女站在她身旁。白裙在风中飘动。 小龙女低头整理了一下贴在胸前的湿润布料,把那诱人的曲线遮挡住。她转头看向公孙绿萼。 “你不过去看看?”小龙女轻声问。 公孙绿萼摇了摇头。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用去了,他们终于安静了。” 她看着那两具交缠的尸体。 那是生她养她的父母。 他们恨了对方大半辈子,互相算计,互相折磨。 如今,他们终于不用再斗了。 “这是最好的结局。”公孙绿萼闭上眼睛。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生不能同寝,死亦同穴。他们本来就是夫妻。就这样一起走,挺好。” 第597章 折铁立威诛恶道,白衣庇护定风波 公孙绿萼一直盯着地上的父母。 两具尸体抱得死死的,公孙止的牙齿还咬在裘千尺喉咙上,根本分不开。 绝情谷的谷主和夫人,就这般死在自己门前的泥地里。 风从药圃外的竹林间穿过,吹散了血腥气,却吹不散谷中压下来的乱意。 护卫们围在四周,刀枪还握在手里,脚下却没人敢往前迈。 公孙止和裘千尺生前都不是善类,一个掌谷多年,一个靠铁掌和毒术复位。 两人同死,谷中规矩也跟着断了。 绝情谷不是寻常山庄,情花圃、丹室、药窖、刑房、暗道,各处都有各处的钥令。 护卫营只认谷主令牌,可令牌在谁手里,便得看谁能压住场面。 公孙绿萼虽是公孙家血脉,可她平日性子软,连下人都少有责罚。 小龙女则是外人,武功虽高,却不懂谷中门路。 这空当,便是人心浮动之时。 那个先前想拿刀砍死公孙止的卢大器,眼珠子转了几圈。 他握紧手里的单刀跨出队列,目光在小龙女和公孙绿萼身上打转。 卢大器原是东院小头目,早年跟着公孙止看守药圃,手上沾过不少人命。 公孙止在时,他不敢有半句怨言。 裘千尺回谷后,他又转头向裘千尺卖命。 此人没什么忠义可言,只认眼前利害。 如今公孙止死了,裘千尺也死了。 阿虎重伤倒在血泊中,裴长风早已被清理,尹志平又断手断脚躺在远处生死难料。 谷中能压住护卫营的人,一个都没了。 卢大器视线掠过公孙绿萼,又落在小龙女身上。 白衣女子衣角沾泥袖口有血,身形却仍安静得出奇。 她一手扶着公孙绿萼,另一手还留在剑柄附近,指背洁白未见半点慌乱。 卢大器心头有些忌惮。 方才公孙止、裘千尺、尹志平几人争斗太急,他没能看清小龙女出手深浅,只记得她从公孙止手里夺下公孙绿萼时身法极快。 可在他看来,女子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人多,更何况她还要护着公孙绿萼。 绝情谷百余护卫,各处库房藏着金银药材。 谁先站出来,谁便有机会坐上主位。 卢大器把刀拔出半截,脸上挤出几分恭顺往前走了两步。 “大小姐节哀,谷主和夫人出了这等事,谷中不能没人主事。” “情花圃要人看,丹室要人守,外谷口也要换岗。” “若乱上一夜,明日便有人私开库房卷了药材逃走。” 公孙绿萼抬头看他,眼眶发红嗓子有些哑。 “你要说什么?” 卢大器拱了拱手。 “属下没别的意思,大小姐身子弱又刚遭大变,若让您管护卫营难免劳神。” “不如由属下暂时领着弟兄们,把谷中秩序先定下来。” “大小姐住回后院吃穿用度照旧,没人敢慢待半分。” 他话说得客气,身后的几名亲近护卫却听出了其中意思。 有人低低笑了两声,刀柄在掌中转动已经不再掩饰。 公孙绿萼呼吸一滞。 她并非全不懂谷中事,卢大器口中的暂领便是夺权。 只要护卫营落到他手里,丹房和药库迟早也会被他撬开。 到时她这个大小姐,不过是被关在后院的摆设。 卢大器见她不答胆子又壮了些,他把视线移向小龙女,语气也轻浮起来。 “这位姑娘既是大小姐的客人,也不必急着离谷。” “绝情谷山深路远,外头兵荒马乱,留在谷里反倒安稳。” “等属下理顺谷中事务,自会给姑娘安排住处。” 他身后一名护卫笑道:“卢头领,这位姑娘住何处合适?” 卢大器斜了那人一眼故作正经。 “自然是好院子,贵客嘛总不能亏待。” 几个护卫笑声更大。 公孙绿萼咬住唇手指攥紧袖口,她听得懂这些人的下作意思。 父母尸骨未收,这些人便已露出獠牙。 “放肆!” 公孙绿萼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已用尽气力。 “我爹娘尸身还在这里,你便要夺绝情谷?” 卢大器收起那点假意,单刀彻底出鞘。 “大小姐,话别说得难听。” “公孙家能守住绝情谷靠的也是刀。” “如今谷主没了,夫人也没了,弟兄们总得找条活路。” “你一个姑娘家,守不住这座谷。” 公孙绿萼道:“守不守得住,不由你说。” 卢大器脸上横肉动了动。 “那由谁说?由你?还是由旁边这位外来的姑娘说?”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小姐,属下给你留体面,是看在公孙家旧情上。” “你若识趣,今夜回后院歇着。” “明日我会召集各房头目,让他们尊你一声大小姐。” “你若非要闹,谷中乱起来死几个人不稀奇。” 他抬手指向地上公孙止和裘千尺。 “你爹娘都落到这般下场,还指望谁来护你?” 这句话刺得公孙绿萼身子一晃。 下一刻,一只手扶住了她的侧腰。 小龙女站在她身旁白袖垂落神情安静。 她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那些发笑的护卫,只把公孙绿萼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别退。”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怔了怔。 小龙女道:“你退一步,他们便进两步。” “无忌哥哥说过,恶犬认不出善意,只认棍棒。” 卢大器闻言,脸上怒意浮起。 “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这里是绝情谷,不是你终南山古墓。” “你武功再好能杀几个人?谷中护卫若一拥而上,你护得住她?” 小龙女看向他。 “你可以试。” 这几个字很轻,药圃里却安静下来。 卢大器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本想逼小龙女先露怯,再用人多压她。 可这白衣女子从头到尾没有慌乱,反倒让他心里生出几分烦躁。 他清楚若此时不动手,刚聚起来的声势便会散掉。 谷中这些护卫大多只会看风向,谁强便跟谁。 自己若被一句话吓住,往后再无机会。 卢大器低喝一声。 “拿下她们!” 话出口,他自己先动。 单刀高举,脚下踩着药圃泥地直奔小龙女右肩劈去。 这一刀并非全无章法。 卢大器用的是绝情谷护卫营传下来的劈山刀,招式简单重在腰胯发力。 谷中护卫多在湿滑药圃、竹林窄道中厮杀,刀路不求花巧只求近身后压住对手。 此刀自上而下刀背微偏,若被砍中肩井,整条手臂便会失力。 他没有取小龙女性命。 活人比死人有用。 小龙女没有拔剑。 她左手仍扶着公孙绿萼,右手抬起袖口顺着腕骨滑下,两指迎向刀锋。 旁边几个护卫心头一震。 徒手接刀在江湖上并不少见,可多半要避开锋刃用掌缘拍刀背,或借护腕硬挡。 以两指夹刀口,若内力和指劲稍差半分,便是断指开掌的下场。 卢大器眼中闪过狠色,腕上又加三分力。 刀锋落入小龙女两指之间。 没有金铁大响,也没有气劲外泄。 刀势却停了。 卢大器只觉自己这一刀砍入一团绵密气劲里,前力被卸后力被封。 刀身明明还在手中,却不听使唤。 更诡异的是,一股细长内力沿着刀背传来顺虎口入腕,逼得他右臂经脉发麻。 这是古墓派擒拿手法中的“玉女投梭”。 此招本不以力胜。 两指扣住兵刃时,先以玉女真气贴住刀脊,再借对方前冲之势将刚劲导回刀身。 若对方收手尚可保住兵器。 若强行争夺,兵器内部劲路受冲,便会先从受力处裂开。 卢大器不明其中关窍,只当小龙女力气不如自己要与他僵持。 他双脚入泥腰背发力,想把单刀抽回。 小龙女指尖一转。 刀身发出一声细响。 卢大器的虎口裂开,血从掌缝渗出。 他这才察觉不妙,想松手后退却迟了。 小龙女两指外折,玉女真气在刀身中段一吐一收。 百炼精钢打造的单刀从中断开断口平整。 半截刀刃失了主人控制,被她袖风一带倒旋而回。 卢大器惊呼,举臂想挡。 断刃穿过他的防线,直入右肩窝。 鲜血涌出。 卢大器惨叫出声,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连连后退,跌坐在泥水里。 第598章 折铁立威诛恶道,白衣庇护定风波(下) 剩下十几个护卫全看呆了。 卢大器的武功在谷里排得进前五,居然连这白衣女子半招都接不住。 身都近不了,就被折断兵刃。 小龙女没有追击。 她两指松开,半截断刀落入泥水,溅起几点血泥。 卢大器捂着肩窝倒退,断刃入肉不浅,若非他最后侧了半寸,锁骨已被切断。 绝情谷护卫营的刀法,讲的是借地势压人。 谷中药圃湿滑,竹道狭窄,刀手多练沉肩坠肘,第一刀逼退,第二刀封路,第三刀才取性命。 卢大器也算练得熟,可小龙女出手时只取刀身劲路。 刀势未落,刀内力道已被她以玉女真气牵回。 这等手法,在场无人看得透。 他们只看见卢大器先败,兵刃先断。 小龙女袖口垂下,指尖未沾血。她转身看向公孙绿萼,语气平平。 “你要当谷主。” 公孙绿萼怔住。 她从小在谷里长大,却从未把谷主二字同自己放在一处。 公孙止在时,谷中诸事由父亲一句话定夺。 裘千尺复位后,又以旧部和毒术压人。 她夹在两人之间,管过药房账册,配过情花解药,也安排过下人轮值,可那都是听命行事。 让她坐上谷主位,她从未想过。 “我不行。”公孙绿萼低头,嗓音发涩,“我武功弱,护卫营不会服我。丹房那些老药师,也只认我娘留下的铁牌。” “你熟谷中规矩。”小龙女道,“丹房钥匙,情花圃药路,暗道石门,护卫轮岗,这些外人不熟。你若不坐上去,旁人坐上去,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 公孙绿萼抬起头,呼吸停了半拍。 小龙女说得直白,却没有半分吓唬之意。 此地不是古墓。 古墓门规清寂,人少事少,绝情谷却不同。 这里有药,有毒,有库房,有暗道,还有一群手握刀枪的护卫。 公孙止和裘千尺一死,血脉名分若不被人接住,谷中权柄便要散开。 权柄散开,杀人夺财,便不远了。 小龙女伸手,拉住公孙绿萼发凉的手。 “我在。”她道,“谁不服,我杀谁。” 话语不重,却让药圃里的护卫都把头垂了下去。 公孙绿萼看着身侧白衣女子。对方衣裙沾泥,袖口染血,仍旧站得很稳。她想起方才父亲掐住她脖颈,母亲坐在轮椅上说出那些话。那时她以为自己已被这座谷抛弃,直到小龙女把她从公孙止手里带走。 她不是没有怕。 可怕不能让她活下去。 公孙绿萼慢慢抽回手,站直身子,面向那些绿衣护卫。 “绝情谷姓公孙,不姓卢。” 她开口时,嗓音还有些不稳,说到后面,字字清楚。 “谷主令牌在东院祠堂暗格里,丹房密令在我手中。情花毒解药配方,我娘传过一半,我爹藏过一半。如今两边都在我这里。你们谁要夺位,上前便是。” 护卫们互相看了一眼。 绝情谷中,武功未必最可怕。 可情花毒却是每个人都避不开的东西。 谷内情花遍地,练功、巡夜、入圃采药,稍有不慎便会中毒。 护卫营每月领一次压毒丸,丹房每季换一次药引。 药引若断,轻则经脉刺痛,重则入夜发作,生不如死。 公孙绿萼从前性子软,众人未把她放在眼里。但她掌过药册,这一点没人敢否认。 卢大器肩窝流血,右臂抬不起来。 他见众人迟疑,牙关咬紧,厉声喊道,“别被她唬住!她才多大,能记住什么配方?拿下她们,撬开丹房,找来药师一问,什么东西问不出?” 他身后几名亲近护卫握刀上前。 这些人跟卢大器多年,平日守药圃,私下倒卖过情花根和外谷药材。公孙绿萼若掌权,旧账翻出,他们没有好下场。 公孙绿萼没有后退。 她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只翠绿小瓶,举到胸前。 “这是火云散。” 几名护卫脚步停住。 公孙绿萼拔开半寸瓶塞,药圃里便有一股辛辣药气散开。气味不浓,却让几个常在丹房当差的人当场变了神态。 “废药圃下方连着主水脉。水脉往东,过丹室,再入内谷。此药入水后,半个时辰便能走遍全谷。你们若要动手,我便把它倒下去。” 卢大器额角渗汗,仍强撑着道,“火云散早被夫人封存,你一个小丫头哪来的真药?” 公孙绿萼看向他。 “我娘当年配火云散,一共三瓶。两瓶封在刑房,一瓶藏在她轮椅扶手内侧。方才护卫去取铁链时,我已拿到手中。卢大器,你若不信,可以让你的人先上来试药。” 这话出口,卢大器身后的两名护卫悄悄退了半步。 火云散在绝情谷有旧案。十余年前,外谷一队叛逃药奴偷走半册药典,裘千尺只用半瓶火云散投进山溪,七人逃到谷口前便肠胃溃烂而死。谷中老人都记得此事,护卫营更是把这药当作禁物。 没人愿意赌。 小龙女站在公孙绿萼身旁,没有插话。 她不懂火云散真假,也不懂水脉走向。可她看得出,公孙绿萼不是随口吓人。 那瓶口散出的药气,与先前销骨散不同,辛辣入鼻,草木边缘很快卷起黑边。 这药能杀人。 更要紧的是,公孙绿萼终于学会拿能用的东西保命。 小龙女手指搭上淑女剑剑柄,剑身出鞘半寸。剑光不盛,却足以让前排护卫看清自己脖子离剑有多近。 “要打便拔刀。”小龙女道,“我不喜此地血泥气。打完还要洗换衣裳。” 语气仍然平常。 可越是这样,护卫越不敢动。 卢大器先前那一刀,已替他们试过深浅。小龙女若真要杀人,护卫营这十几把刀挡不住她。 再加上公孙绿萼手里的毒瓶,真闹起来,谁也讨不了好。 有个年轻护卫先受不住,丢下单刀,跪在泥地里。 “大小姐开恩。属下愿奉大小姐为谷主,日后听凭吩咐。” 有人带头,其余人便不再硬撑。刀枪落地声接连响起,十几个护卫跪倒一片。 “愿奉大小姐为谷主。” “请大小姐开恩。” 卢大器看着四周,面皮抽了抽。他还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身边已无人站着。 右肩伤口发麻,断刃还嵌在肉里,若再拖下去,这条胳膊也保不住。 他最终屈膝跪下,头低得很慢。 公孙绿萼看着跪满药圃的护卫,握瓶的手仍未松开。 她清楚,这些人不是忠心,只是怕死。 今日他们跪她,明日若有更强的人来,也会跪别人。 父亲当年靠刀压人,母亲靠毒控人,她若想活下去,便不能只靠小龙女。 她要把谷中钥令先握住。 “卢大器带头犯上,押入刑房,暂不处死。”公孙绿萼道,“伤口不许治好,只许吊命。等我查清东院旧账,再定罪。” 卢大器抬头,面色难看,“大小姐,我方才不过一时糊涂……” “堵住他的嘴。”公孙绿萼打断。 两名护卫忙上前,把卢大器按住。方才跟着卢大器叫嚣的几人,也被缴了兵器,押到一旁。 公孙绿萼扫过众人。 “阿虎若还活着,抬去药房救治。东院护卫暂归陈七统领,西院巡夜加两倍人手。丹房封门,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谁敢私开库房,斩。” 她说得不快,却一条条落得清楚。 绝情谷旧规本就严。护卫听见她连丹房、库房、巡夜都安排到位,心中那点轻视又减了几分。 小龙女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 公孙绿萼能撑住局面,比她想得更快。只是这姑娘方才受了大变,气息仍虚,肩背绷得太紧,撑不了太久。 此时,一名护卫指着草丛方向,小声道,“大小姐,那边还有毒粉。方才死了两人,尸身要不要搬?” 公孙绿萼看去。 先前尹志平断手处,绿色瓷瓶碎在草中,销骨散散过一回。 两名护卫尸体倒在旁边,七窍黑血已干。 风已弱了些,可草叶上仍有白粉残留。 小龙女左手轻动,袖中银丝牵住那块沾毒石头。她将石头缓缓拖到一处空泥坑内,避开众人落脚之处。 “不要近前。”小龙女道,“此毒无味,吸入便死。” 公孙绿萼点头,转向丹房护卫。 “取石灰、烈酒、醋水来。先以湿布蒙口鼻,再把那片草皮连根铲起,埋入废井。死去两人按谷中旧例火化,家眷发三倍抚银。” 护卫领命而去。 小龙女这才收回银丝。 银丝末端沾了粉,她没有收入袖中,而是用剑尖挑住,投入石灰坑。 玉蜂浆虽可解多种毒,却未必能解销骨散。 叶无忌曾说,遇未知毒物,不试,不碰,不逞强。她记得这话。 小龙女本来是信了公孙止的鬼话,觉得谷中有叶无忌的线索,不曾想,又卷进了这等阴谋当中,耽搁了好些时间。 细细想来,无忌哥哥从五月份下的终南山,如今已经接近岁末,自己竟有半年时间未曾见他了。 按照山下的立法,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便要过年了,自己能否和他共渡新年吗? 小龙女心里罕见焦躁起来,她已不愿再留太多日子。 公孙绿萼也想到了这一层,低声道,“姐姐放心。等谷中乱局压下,我会派人出谷,沿襄阳、灌县两路探叶大哥消息。绝情谷有几条旧商道,外人不清楚,走起来比官道快。” 小龙女点头。 “越快越好。” 风声从竹林间穿过,药圃里的血泥被一桶桶清水冲开。 尸体被抬走,断刀被收拢,受伤者被送去药房。 那些跪下的护卫各自领命,没人再敢抬头乱看。 公孙绿萼强撑着把事情一一交代完,等最后一名护卫退下,她肩膀才垮了些。 小龙女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发。 公孙绿萼抬头看她,眼眶发红,却没有再哭。 “你做得很好。”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轻轻抓住她的袖口。 “姐姐,多谢你。”她低声道,“若没有你,我今日活不过这片药圃。” 小龙女没有接这句话,只看了看自己衣裙上的血泥。 “我要洗澡。” 公孙绿萼怔了一下,随后露出笑来。那笑容很浅,却比方才的谷主威仪更像她自己。 “好,我带姐姐去西厢房沐浴。我那里有几件崭新的绸丝小衣,料子滑腻,姐姐换上定然好看。” 第599章 仇侣死斗共一穴 泥水里,尹志平还在断断续续咒骂。 “贱人,你留我活口,是想等叶无忌那个杂种来羞辱我?” 尹志平断了双臂,右腿被黑剑钉穿,半边身子陷在泥浆里。 他每挣一下,腿骨处便传出细碎摩擦声,血顺着道袍下摆渗进泥水,拖出一圈暗红。 “老子这辈子全都被你毁了,你脱光了躺在地上求我,老子都不稀罕。”他抬起脖子,嗓子沙哑,“有种现在砍了我的头。不敢砍,便是舍不得。” 小龙女没有停步。 她方才以银丝处置销骨散,袖中那截银丝已不能再用。 毒粉无味,能顺风入肺,连绝情谷护卫都在数息内毙命。 尹志平尚能开口,并非她手软,只是此处风道复杂,药圃四面残架交错,毒气一时未尽。 公孙绿萼跟在她身侧,听见尹志平辱骂,秀眉一蹙。 “姐姐,要不要割了他的舌头?” 小龙女回头看了一眼尹志平。 尹志平的胸口起伏很急,断腕处血已流得慢了些。 全真内功终究有些根基,换作寻常江湖人,早该昏死过去。 他能吊住这口气,靠的是多年打熬出的经脉底子。 “先留着。”小龙女道,“别让他死。” 公孙绿萼明白她话中意思。 尹志平害叶无忌不成,又以销骨散暗算。 这样的人,若死在绝情谷,固然痛快,却少了后账。 叶无忌若赶来,定要亲眼见到此人下场。 “来人。”公孙绿萼转身吩咐,“把这道士拖去水牢。接骨不用接好,止血即可。每日以参汤吊命,不许断气。” 两名绿衣护卫上前,一人抓住尹志平一条腿。 尹志平刚被扯动,整个人便在泥地里弓起,喉间挤出一声惨叫。 “轻些!你们这群狗奴才!”他咬着血沫骂道,“贫道乃全真掌教门下。丘师叔,郝师叔若寻到此处,定把你们这破谷铲平!” 一名护卫冷笑。 “全真教若真在意你,怎会让你一个人躲到绝情谷来?” 尹志平被噎住,随即又骂道,“还有你这白衣贱人。叶无忌迟早厌你。等那一日,贫道在地底也要看着你……” 话未说完,那护卫抬脚踢在他腮边。 几颗碎牙混着血水滚落。 “再嚷,到了水牢,先拿水蛭塞你嘴里。” 尹志平疼得喉咙发紧,仍旧含糊咒骂。只是少了牙齿,字音散乱,听不分明。 两名护卫拖着他往石道去。青石上沾着砂砾,他后背被磨开长长一片,伤口夹进泥沙,血迹一路拖到转角。 水牢在绝情谷北侧,建于地下寒泉旁。 那里本是关押药奴之所,泉中养有吸血水虫,牢墙嵌着封脉铜钉。 修习内功之人若被锁在其中,真气走到足少阴经时便会受寒泉所阻,越是运功,越会损伤根基。 这是绝情谷旧刑。 公孙绿萼从前不喜这些东西,如今却不得不用。她要坐稳谷主之位,便不能只靠仁善。 尹志平的骂声远去,药圃里只剩护卫搬动尸首的动静。 公孙绿萼转身,看向地上的父母遗体。 公孙止与裘千尺仍缠在一处。 公孙止牙关扣住裘千尺咽喉,裘千尺双臂扣住他后背。 两人死前都用尽气力,骨节已僵,血肉连在一起。 两名护卫蹲下去,先掰公孙止的手。掰不开。又试着撬开他牙关,才碰到下颌,便有黑血从裘千尺颈间渗出。 其中一人额上冒汗,停手禀告。 “大小姐,分不开。谷主牙关嵌进夫人颈骨,夫人十指扣进他肩胛。若要分开,只能动刀。” 公孙绿萼走近两步。 她没有哭。 方才那场变故,把她心底最后一点软弱压了下去。 父亲拿她挡命,母亲拿她逼父亲失手。 她曾盼着这一家能有转圜,可这绝情谷里,仇怨早已落进根里。 她看了许久,开口道,“不用分。” 护卫愣住。 公孙绿萼道,“后山向阳坡,挖一处合葬穴。棺木不必备,以厚麻布裹身。谷主令牌和夫人铁掌令,取出来交给我。” 护卫互看一眼,谁也不敢多问。 公孙止和裘千尺生前争斗多年,死后合葬,听着荒唐。 但绝情谷如今换了主人,大小姐身旁又站着小龙女。没人愿在这时触霉头。 几名护卫取来麻绳,将两具尸身连同残衣一并缚住,又抬上木板。 前头抬木板的人压低嗓子。 “小心夫人护腕。黑血神针还在里面,别碰机关。” 后头那人回道,“这两位主子活着斗,死了还不放手。邪得很。” 另一人扫了小龙女一眼,忙低声道,“少说两句。卢大器还在刑房吊着呢。那位姑娘折刀时,手上连血都没沾。” 公孙绿萼听见,却没有制止。 绝情谷的人畏惧强者。父亲用刀,母亲用毒,她若一味求和,只会被下面的人吞掉。 今日小龙女立威,正好替她压下护卫营那口浮气。 待尸身被抬远,公孙绿萼才收回视线。 “姐姐。”她低声道,“我原以为,他们总有一日会停手。” 小龙女道,“有些人不会停。” 公孙绿萼点了点头。 她曾听外来商客念过一句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那时她年少,只觉得词句凄婉。今日再想,便只剩一层苦意。 父亲年轻时也曾温文尔雅,母亲也曾为了他离开铁掌帮。 可情意若掺进占有、猜忌、权势,便会日日磨损。 磨到最后,剩下的不是夫妻,是两把插进对方骨缝里的刀。 “从今日起,绝情谷没有谷主和夫人。”公孙绿萼道,“只有公孙绿萼。” 小龙女看她一眼。 “你能守住?” 公孙绿萼沉默半晌,道,“我会学。” 小龙女没有再问。 她不擅长安慰人,也不喜多管旁人家事。 可公孙绿萼既然能在药圃中压住护卫,便不是全无根基。 只要丹房、情花圃、水脉和护卫营四处不乱,绝情谷短期内不会散。 第600章 温泉夜话 公孙绿萼抬手招来一名老仆。 “去传令。后山葬事由陈七看着。东院封库,钥匙交我。卢大器旧部分开看押,不许同处。水牢那边,给尹志平留命,若死了,守牢之人陪葬。” 老仆躬身应下。 公孙绿萼又道,“丹房今夜开炉,配三十枚压毒丸。明日发给巡夜护卫。谷中若有人借乱生事,按旧规处置。” 这几句话说完,周围护卫低头更深。 小龙女从旁看着,暗自记下绝情谷规制。 这里不比古墓。 古墓讲清修,门内人少,石室、寒玉床、秘道各有定数。 绝情谷却是一个小江湖。 药圃连水脉,水脉连丹室,丹室又牵着护卫营性命。 谁掌药,谁便掌一半人心。 公孙绿萼能从这些杂事下手,便不算糊涂。 只是她惦记叶无忌,不能久留。 “我要尽快出谷。”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忙道,“姐姐放心。今晚我便派两路人。一队走襄阳旧路,查叶大哥是否回过英雄大会附近;另一队走西南商道,沿途用绝情谷药铺暗号打听。若有消息,飞鸽回报。” 小龙女点头。 “还要查全真教道士。尹志平既到此处,路上未必没有同党。” “我会让人查。”公孙绿萼顿了顿,又道,“销骨散的碎瓶也要收好。那毒药来路古怪,若能从药渣中辨出几味主药,日后遇上,也可防备。” 小龙女道,“别用活人试。” 公孙绿萼一怔,随即轻声应下。 她明白,小龙女不是迂腐,只是不愿无辜之人受害。 若换作裘千尺,多半会抓几个药奴试毒。 可如今她已是谷主,许多做法,不能照着父母旧路走。 药圃清理到一半,天色已暗。 血泥被铲去,销骨散所在那片草皮连根挖出,丢入废井,再以石灰封口。 死去护卫也被抬走火化。谷中灯火沿石道一盏盏亮起,照出湿冷青光。 小龙女垂眸看了看衣裙。 白衣上沾着泥点和血迹,袖口还残留药粉气味。 她素来喜洁,在古墓时衣物不染尘埃,如今在绝情谷折腾数日,早已不耐。 “我要沐浴。”她道。 公孙绿萼愣了一下,随后道,“西厢有温泉池,水从后山石眼引来,不经药圃。姐姐随我来。” 二人沿回廊往西厢去。 路上,公孙绿萼取出一枚小小铁牌,交给迎面而来的老婢。 “从今日起,西厢外三十步不得有人停留。送衣物和热水,只放在外间。若有人偷看,挖眼逐谷。” 老婢低头领命。 小龙女听了,并未多言。 西厢房靠山而建,屋内有一方白石浴池。 池底铺着细玉砂,温泉从铜兽口中流入,又顺暗渠排出。 水气升起,驱散了药圃里带回来的血腥味。 公孙绿萼亲手合上门闩,又将窗格检查一遍。 “姐姐可安心。这里原是我娘旧日疗伤之处,外墙夹着铁砂,寻常内力探不进来。” 小龙女解下腰间绸带,将染污的外衣放在木架上。 她行事坦然,并无寻常女子的羞怯。 古墓中规矩清寡,孙婆婆养她长大,只教她武功、吐纳、识药,未曾教她在女子面前避讳身形。 公孙绿萼取来干净丝巾,低声道,“姐姐,衣物我让人备了新的。谷中白绸还有几匹,虽不及古墓所用,但胜在柔软。” 小龙女踏入池中,温泉没过肩下。 水面上的肌肤没有任何瑕疵。 那腰身盈盈一握,脊背的线条优美流畅。 水波荡漾间,胸前饱满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 那两团雪腻被热水一蒸,透出诱人的粉红色泽。 热意沿经脉散开,连日紧绷的气息缓了些。 她闭目运转玉女心经,让真气在任脉走过一周,将沾染的寒湿慢慢逼出。池面浮起细细水纹,又归于安静。 公孙绿萼站在池边,替她洗去长发上的尘灰。 两人一时无话。 半晌后,公孙绿萼低声道,“姐姐,今日我在药圃说那些话,是不是很像我娘?” 小龙女睁开眼。 “你说哪句?” “押卢大器入刑房,吊命不治。”公孙绿萼手上动作慢了些,“我从前最怕刑房。今日说出口时,却觉得若不那样,下面的人不会怕我。” 小龙女道,“怕你,不等于服你。” 公孙绿萼苦笑,“我明白。可今日只能先让他们怕。等谷中稳下来,我再换掉卢大器那批人,提几个懂规矩的上来。” 小龙女点头。 公孙绿萼能想到这一步,便不算被权位冲昏。 绝情谷若要保住,须先用重手压乱,再慢慢换血。 只靠毒瓶和小龙女的剑,撑不了太久。 “叶大哥若在,会怎么做?”公孙绿萼忽然问。 小龙女想了想。 “他会先杀最该杀的人,再让剩下的人做事。” 公孙绿萼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我还是差得远。” “你不是他。”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嗯了一声,继续替她理发。 温泉水声细细流动。 屋外隔着厚墙,隐约能听见远处护卫调动的脚步。 绝情谷这一夜注定难安,东院、西院、丹房、水牢,每一处都有人重新换岗。可西厢里,暂得半刻清静。 公孙绿萼取出香露,倒在掌心,替小龙女揉去肩背上的泥痕。 她看着眼前女子,心绪复杂。 若无小龙女,她早已死在父亲手中,或被卢大器软禁在后院。 她如今能坐稳半步,靠的是白衣女子的剑。 可小龙女不会久留。等叶无忌消息一到,她必会离开。 绝情谷终究要由她自己守。 公孙绿萼压下杂念,语气放柔。 “姐姐,今晚我让人在外间守着。你安心歇息。明早我会把谷中商道图拿来给你看。若要寻叶大哥,走官道太慢,绝情谷有几条药商暗路,可避开大队兵马。” 小龙女道,“好。” 公孙绿萼又靠近些,替她拢起湿发。 水气沾上薄衫,衣料贴在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小龙女,忽而轻声一笑。 笑意很浅,却比药圃中强撑出来的谷主威仪多了几分少女气。 公孙绿萼也是个标致的美人,从小吃着谷里的珍稀药材,发育得极好。 可是站在这位白衣姐姐身边,总觉得自惭形秽。 那是一种不染尘俗的美。 没有任何雕饰,却足以让天下的男人发狂。 公孙绿萼故意把身子往前贴了贴。 身上的薄罗衫子沾了水汽,紧紧裹着身段,把她丰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俯下身子,胸口的衣襟向两边敞开,露出大片雪白深邃的沟壑。 “姐姐生得真好看。” 公孙绿萼凑近小龙女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娇滴滴的,“难怪叶大哥对姐姐死心塌地。妹妹是个女人,看了都挪不开眼。” 第601章 温水香汤洗尘泥 小龙女侧过头,清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入精致的锁骨。 她自幼长于古墓,所见所学,多是石室、剑谱、经脉、吐纳。 孙婆婆待她极好,却从未教过女子之间那些试探和攀比。 公孙绿萼靠得近些,她也只闻到对方衣上残留的药香,混着温泉水气,倒不惹人厌。 “他待我好,并非因我容貌。”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替她梳发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绝情谷长大,见过太多男人。 公孙止为婢女反目,卢大器为权势和美色拔刀,谷中那些护卫也多是趋利之辈。 美貌在这谷中,从来不是安稳的根由,而是祸患的引线。 叶无忌也是男子。 可小龙女提起他时,神态不改,话里却没有半点迟疑。 公孙绿萼低道:“那叶大哥为何待师父这般好?” 她此时尚未拜师,称呼仍有些乱,自己也未察觉。 小龙女靠在池壁上,水面没过肩下。 温泉由后山石眼引来,水中含少量硫磺和石乳,能舒筋活络。 绝情谷建谷之初,药房便借此泉调和寒性药材。 裘千尺旧日疗伤,也常在此处逼出体内淤毒。 小龙女运起玉女心经,真气沿任脉缓行一周。 她先前在药圃中沾过血污,又近过销骨散,虽未中毒,却也不愿让浊气留在经络外层。 玉女真气本偏阴柔,遇这温泉热性,运转反而比古墓寒室中稍慢。 她不急,只将气息压得极细,任由泉水洗去身上血泥。 “我们在古墓里住过很长一段日子。” 道,“那地方见不到外头天光。石室很空,寒玉床很冷,吃食也简单。多是蜂蜜和清水,偶尔有孙婆婆留下的干粮。” 公孙绿萼放轻动作,将木梳自发尾梳过。 小龙女的发很长,入水后铺在池面上,水痕沿发丝滑开。 公孙绿萼看着那乌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她也曾坐在母亲膝前梳头,后来父母相斗,她便再未有过这种安稳时辰。 “那样的日子,不闷吗?”公孙绿萼问。 “从前不懂闷。”小龙女道,“孙婆婆去后,墓中便只剩我和他。练功、吃饭、睡觉,日复一日。若只有我一人,也不过如此。有他在,石室便不空。” 这话说得很浅,却让公孙绿萼指尖微滞。 她听惯了山盟海誓,也听惯了男人口中的甜言。 公孙止年轻时也曾对裘千尺说过许多好话。 可那些话到了权力和生死面前,全都成了废纸。 小龙女这几句,没有修饰,也没有赌咒。可公孙绿萼反倒听出其中分量。 “后来呢?”她对这对男女的爱情故事极其好奇。 “他教我全真武功。”小龙女道,“古墓派武学,本由祖师婆婆创出,用以克制全真教。可重阳遗刻中有另一层道理。只懂克制,终究落了下乘。若要将玉女心经练到高处,须明白全真内功的正反走向,再以古墓真气补其空处。” 她抬手在水面轻点。 一缕真气随指尖入水,池面向外荡开数圈细纹。 那细纹并不散乱,到了三尺外,竟各自分成两路,一路顺水势而行,一路逆水势而回,末了又在她指尖前合在一处。 公孙绿萼看得怔住。 她在绝情谷也学过内功,所练多是调药护脉之法,重在防毒和控毒。 可眼前这手真气分流,分明不是单靠功力深厚便能做到。 若经脉运转稍有差错,真气便会在手太阴和手少阴之间相冲,轻则气血翻涌,重则伤及肺脉。 小龙女道:“无忌哥哥当初教我时,先让我背全真心法,再将古墓口诀逐字拆开。他说两派武功一阴一阳,一收一放,若只看招式,便会走偏。若看经脉,便能见到其中关窍。” 公孙绿萼低道:“叶大哥竟懂这些?” “他懂得很多。”小龙女道,“石壁上有些字,我看不明白。他便一字一句说给我听。有时说到半夜,他也不烦。我那时不懂情为何物,只晓得每日同他练剑,气息会安。若一日不见,便少了练功时的准头。” 公孙绿萼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池中倒影。 她从小见父母相争。 父亲说母亲强横,母亲说父亲薄情。 二人各执一词,谁都能说出理由。可到头来,情意磨尽,只剩算计和杀机。 而小龙女与叶无忌之间,却从练功、吃饭、守夜这些小事里长出来。 没有家业联姻,没有权势交换,也没有谁压着谁低头。 小龙女又道:“李莫愁来犯时,他挡在前头。后来我们练玉女素心剑法,他将后背死穴交给我。那剑法若有私念,剑势便乱。若两人各留退路,招式便不能合。” 公孙绿萼拿着柔软的毛巾,贴上去帮忙擦拭。 双手摸在那滑腻的肌肤上,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柔嫩,眼神里满是艳羡。 玉女素心剑法之名,她从前也听过,只当是江湖传闻。 今日听小龙女亲口说出,才明白那不只是双剑相配,而是性命相托。 “姐姐那时便喜欢叶大哥了?”公孙绿萼问。 小龙女想了想,道:“我那时不懂喜欢二字。只想同他一直住在古墓。后来他离开,我才明白,原来见不到一个人,练功也会乱。” 公孙绿萼鼻尖发酸,却忍住没有落泪。 她今日才失了父母。可真正压在她身上的,并非丧亲之痛,而是多年纠缠后彻底塌下来的家。 她原以为世间夫妻皆会变成父母那般,亲近时算账,仇恨时索命。 小龙女这一番话,却让她看见另一条路。 公孙绿萼低道:“叶大哥是好人。” 小龙女道:“他杀人不少。” 公孙绿萼一怔。 小龙女看着池水,道:“可他杀该杀之人。不拿无辜之人挡刀,也不以弱者性命换自己活路。” 这句话入耳,公孙绿萼身子一僵。 她想起药圃里,公孙止掐住她脖颈;又想起裘千尺坐在轮椅上,说用她的命换公孙止的命,买卖做得过。 公孙绿萼声音软糯,身子贴着小龙女的肩膀,胸口的柔软蹭在小龙女的手臂上,“姐姐以后带我一起出去好不好?我也想见见外面的江湖,也想找个对妹妹真心实意的人。” 第602章 龙女收徒 小龙女没有马上回答。 绝情谷还未真正安定。 卢大器被押入刑房,他旧部仍在。 丹房、药圃、水牢和库房虽已换岗,却只是暂压。 若公孙绿萼随她离谷,这些人失了压制,半夜便能掀起乱子。 小龙女道:“你现下不能走。” 公孙绿萼抿了抿唇。 小龙女接着道:“你父母死后,谷中只认三样东西。药、钥令、刀。药在你手中,钥令也在你手中,刀暂且靠我压着。若你离开,药房会先乱,水牢也会出事。尹志平若死得太早,无忌哥哥便见不到他。” 公孙绿萼抬头。 小龙女很少说这么长的话。她语气仍旧清淡,可每一句都落在要处。 “那我该如何做?”公孙绿萼问。 “先守住两日。”小龙女道,“把丹房药师分开,不许同住。护卫营中卢大器旧部,也要拆散。压毒丸按人头发,不许多,不许少。水牢那边,派你信得过的人。尹志平要活着,但不能让他有机会传信。” 公孙绿萼听得细,暗暗记下。 她从前总被父母夹在中间,做事多是听命。 今日坐上谷主位后,才发觉谷中每一处都牵着利害。 小龙女不管杂务,却能一眼看出要害。 并非她熟悉绝情谷,而是她跟着叶无忌见过生死争斗,懂得先断旁人后路。 公孙绿萼轻声道:“我会照办。” 沐浴既毕,小龙女起身离池。 公孙绿萼取来干净布巾,为她拭去发上水珠,又奉上一套新裁白衣。 那衣料是绝情谷从蜀中药商手里换来的雪蚕绸,薄而韧,遇水不沉,贴身穿着不碍运功。 公孙绿萼原本备给自己,此时取出,倒正合小龙女身量。 绸衣贴身,滑顺冰凉。 料子薄软透气,将那曼妙的曲线完全勾勒出来。 胸前的挺拔把衣襟撑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细腰翘臀,走动间更添风韵。 衣裳被残存的水汽洇湿了少许,隐隐约约透出肌肤的肉色。 这种清纯中夹杂着极致诱惑的身段,连公孙绿萼一个女人看得都心头直跳。 小龙女穿好里衣,又披上外层白纱。 她不重衣饰,只将淑女剑放在手边,确认剑鞘未沾水,才随公孙绿萼去了前厅。 前厅灯火已点上。 竹影落在窗纸上,外头风声渐低。 药圃那边的血泥被清理过,石灰气味随风传来少许。 销骨散所在的废井已封,丹房正连夜开炉,炉火透过西侧矮墙,映出赤黄光晕。 公孙绿萼端起青瓷茶碗,倒了一杯温茶。 茶是谷中旧茶,掺了少量安神草。 她捧着茶,走到小龙女身前,双膝落地,行了大礼。 小龙女低头看她。 “你这是做什么?” 公孙绿萼抬首,道:“姐姐救我性命,又替我压住护卫营。可我这点武功,只能管药,管不了刀。卢大器虽被押下,他那些旧人未必死心。若姐姐离谷,我守不住太久。” 她顿了顿,双手把茶举高。 “我想拜姐姐为师。若姐姐不肯收我为徒,便收我做个使唤弟子也成。我会打理谷中药房和探子,替姐姐寻叶大哥。只求姐姐教我些保命本事。” 小龙女看着她。 公孙绿萼这番话,比先前恳求带她离谷时清醒得多。她没有只求庇护,而是拿出了绝情谷能给的东西。 药房、探子、商道、情花解药。 这些对小龙女都有用。 若要寻叶无忌,单靠她一人行走江湖,终究太慢。 绝情谷虽偏居山中,却有药商暗路通往襄阳、川蜀和关中。 谷中探子不算高手,却熟三教九流,又能借药铺传递消息。 只要公孙绿萼坐稳,这张网便能为她所用。 更何况,公孙绿萼今日在药圃中挡在父母之间,明知无力,仍想止住那场死斗。 她虽生于绝情谷,根子却未坏。 小龙女道:“古墓派收徒有规矩。” 公孙绿萼垂下头。 小龙女接着道:“我不能擅改门规,也不能让你入古墓正传。玉女心经核心法门,不可轻授。玉女素心剑法,也非一人能练。” 公孙绿萼手中的茶微微一晃,却仍跪着。 小龙女伸手接过茶碗,浅饮一口,将碗放回桌上。 “但我可代师传你入门功夫。轻身法、金铃索法、玉蜂针手法,皆可教你。若你能守住本心,不拿这些功夫害无辜之人,日后便算古墓派记名弟子。” 公孙绿萼抬起头,眼眶发热。 她退后半步,郑重叩首三次。 “弟子公孙绿萼,拜见师父。” 小龙女扶她起身,道:“你先不必改口太急。记名弟子也要守规矩。第一,不得用古墓武功欺凌弱小。第二,不得把我传你的法门外泄。第三,帮我寻无忌哥哥,不得敷衍。” 公孙绿萼道:“弟子记下。” 小龙女又道:“绝情谷的情花毒和火云散,日后少用。以毒控人,可压一时,压不了长久。你若只学你父母,谷中还会出第二个卢大器。” 公孙绿萼沉默少顷,点头道:“弟子会先用药稳住局面,再换掉卢大器那批人。丹房老药师各有私藏,我会把药册重抄一份,钥匙分三处保管。护卫营那边,先提陈七,再从巡夜队里挑几个无旧怨的人补位。” 小龙女听她说完,轻轻颔首。 这些谷中事务,她并不精通。但公孙绿萼能想到分钥、抄册、拆旧部,便比方才在药圃中稳了不少。 “两日。”小龙女道,“两日内,把能用的人挑出来。能出谷的探子,全派出去。” 公孙绿萼道:“一路往襄阳,查英雄大会旧地和废墟附近。一路往西南成都府,沿药铺暗号查叶师傅行踪。另派人去全真教旧道口,盯尹志平是否有同党。我会让信鸽分三批走,免得路上被截。” 既然已经拜了师,再叫未曾谋面的叶无忌叶大哥,不免有些唐突,公孙绿萼索性也叫起了师傅。 小龙女看向窗外。 竹林外,夜色压了下来。 绝情谷灯火分成数处,丹房、库房、水牢、后山葬地,各有人影往来。 这个山谷刚死了两个旧主,暗处还藏着未尽的恶意。 可只要公孙绿萼能撑住两日,绝情谷的探子便会撒出去。 叶无忌离开终南山已有半年。 她曾在古墓中等过,也在襄阳废墟找过。 尹志平骗她,公孙止骗她,绝情谷困她。 如今这些人该死的死,该囚的囚,她不想再被任何事拖住脚步。 “找不到他,我不会回终南山。”小龙女道。 公孙绿萼站在她身后,躬身行礼。 “弟子明白。就算倾尽绝情谷所有家底,弟子也会帮师父找到叶师傅。” 第603章 疯癫道士攻心计 两日后。 绝情谷的乱局被公孙绿萼强行压下。 她依小龙女所言,重排护卫营班次。 卢大器旧部被拆开,分押东、西、北三处院落,每处由不同护卫看守,饭食、换岗、传令皆不许相通。 丹房药师也被分成三班,抄册、炼药、看炉各司其事,谁也不能独掌药方。 这两日里,谷中无人再敢生事。 绝情谷的探子分批出谷。 一队走襄阳旧路,查英雄大会旧地。 一队走西南药商暗道,往成都府方向打探。 另有两人绕向终南山外几处道口,探全真教是否另有道人来过。 公孙绿萼把信鸽分作三批,信筒外涂绝情谷药铺暗记,免得半路被人截了便断了线索。 西厢房内,小龙女坐在窗前。 她身上穿着那件雪蚕绸衣。这布料极薄极软。 紧紧贴在肌肤上。把胸前那两团高耸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细腰饱满的臀线尽显无遗。 衣料透气。隐约透出内里雪白的肤色。 走动间风情万种。她素来不重装扮。但这衣裳贴身舒适。便一直穿着。 窗外竹影落在地上,丹房那边炉火未歇,药香顺风送来。 火候转到第二炉时,药气中多了苦辛之味。 小龙女不通绝情谷丹法,却能分辨其中有压制情花毒的几味药材。 门外脚步停住。 公孙绿萼捧着一本发黄册子入内。 她两日未曾好生歇息,眼底发青,发间只用一根木簪束起。 可她腰间多了一枚铁牌,那是东院库钥。 袖中另藏丹房副令,走动时铁片轻碰,发出很轻的响动。 “师父。这是在东院内库暗格里找到的药典。我爹和我娘争斗多年,便是为了它。” 她把册子放到桌上,先用帕子擦去封皮上的灰,再翻开数页。 “情花毒解法在前,绝情丹炼法在中。后面还有火云散、断脉油、黑血神针的制法。弟子核过三遍,又让两个老药师各看了一遍,有件事对不上。” 小龙女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何事?” 公孙绿萼道,“册中没有断肢续接之法。连残篇、旁注、暗格夹页都没有。我让人拆了书脊,也未见藏纸。我爹当日许给尹志平的秘法,并不存在。” 小龙女垂下眼,指腹按在书页边缘。 药典纸张用药汁浸过,虫蚁不近,翻动时有陈年药味。 公孙止以此物作饵,引尹志平入局。 尹志平又为此物卖教求荣,藏身绝情谷后山地窖,最终断手断腿,困于水牢。 这本册子,倒真成了最好的证物。 “原册你收好。”小龙女道,“这东西是绝情谷根基,不可再落入旁人手里。抄一份给我,字迹要清,缺页也要标出。” 公孙绿萼点头,抱册退下。 半个时辰后,她带回一叠新抄纸页。纸边用粗线缝紧,封面只写了药典抄本四字。旁边还夹着几张小笺,标明各处药方页数。 “弟子让人照原本逐字抄录。凡疑处,皆以朱笔圈出。”公孙绿萼道,“师父要拿去给尹志平看?” “嗯。” 小龙女接过抄本,起身出门。 公孙绿萼跟了两步,又停下,“水牢寒气重,那里泉水能滞内息。尹志平如今手足俱废,可他多年全真内功未尽,若要近身,仍需防他咬舌喷血,或借铁链撞栏。” 小龙女道,“我不进牢。” 公孙绿萼这才放下心,唤来两名护卫在远处随行。 水牢在绝情谷北侧地下,入口藏在一座废石亭后。 石门内湿气很重,青苔沿阶而生。 两名新换护卫守在门旁,见小龙女到来,躬身退开。 小龙女沿石阶下行。越往下,寒泉水声越响。 墙壁嵌着粗铁环,铁环上挂火把,火光被水汽一压,只照出数步远。 走到底部,牢门由粗铁柱铸成,上覆暗锈。锁孔处贴着封蜡,蜡上压有公孙绿萼新换的谷主印。 牢内吊着一人。 尹志平双臂齐腕而断,右腿被铁钩穿透骨节,铁链绕过梁木,将人悬在半空。 下半身浸在寒泉里,伤口敷着止血散,不再淌血,却有腐败气味混在水霉里。 旁边石碗里还剩半碗参汤,碗沿有咬痕。 他这两日未死,只因公孙绿萼不许他死。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乱发贴在额前,牙床缺了几处,唇边干裂。他看见了小龙女。白衣纤尘不染。身段曼妙。 胸口那惊人的隆起在薄衣下呼之欲出。 腰肢款摆间惹人遐想。在这阴暗恶臭的水牢里。她的出现极为惹眼。 尹志平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他双眼泛红。 死死盯着小龙女的身子。目光极度下流。毫无掩饰。 “贱人。”尹志平咧开嘴。露出豁口的牙床。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你穿得这么骚。是来勾引道爷的吗?叶无忌那个杂种没满足你?” 小龙女站在铁栏外。面无表情。她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你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尹志平扭动身子。铁链哗啦作响,“我堂堂全真教首席弟子。被你们害成这样。我连饭都吃不了。每天泡在这臭水里。凭什么?就凭他叶无忌武功高?你以为找个野男人当靠山就能高高在上?你这身子。早晚被千人骑万人跨。” 小龙女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她抬起手。将那本抄录的药典从铁栏缝隙扔了进去。 册子落在湿地,溅起几点泥水。 “公孙止的药典。”小龙女道,“你看看。” 尹志平低头盯住抄本,呼吸急了几分。 他为此物忍辱藏身,听公孙止调遣,勾连裴长风,布销骨散,要害叶无忌。 不惜受尽屈辱。就是为了这本能让他重振雄风的药典。 只要接上二弟,他就能重新做个男人。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药典……药典……” 尹志平用两截断腕去夹。纸页沾水后发滑,他夹了数次都脱落,断口在纸边磨开,新血滴到封面。 可他顾不上痛,弯腰把抄本抵在胸前,再用腕骨一点点压住。 他翻不开页,只能低头用舌尖挑开纸角。 一页,两页,三页。 “情花毒解法。绝情丹炼制。火云散……” 他念得很快,到了后面,喉间便卡住了。 又翻十余页,仍无他要找的字。 末页写着黑血神针淬毒法,再往后便是公孙绿萼让人补上的空白页,上头朱笔标着原册止于此处。 尹志平不信,又从头翻起。 纸页被他舌尖舔湿,墨迹晕开。 他把每一行都看过,仍没有断肢续接、重塑阳元之类字样。 公孙止骗了他。 那所谓秘法,从一开始便是空话。 “不可能!”尹志平嘶喊,“公孙止这老狗骗我!他骗我!” 他以断腕撞向铁栏,伤口崩裂,血在铁柱上拖出痕迹。寒泉被搅动,水声撞到石壁,又折回来。 “我为了这本破书,背了师门,毁了全真名声,连命也押上了!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仰头喘息,乱发披落,喉咙里发出怪响。 “公孙止,你死得太轻了!你该被千刀剐肉,该被情花根扎进骨头里!” 喊到后来,他气力衰下去,只剩粗喘。 小龙女仍站在栏外,未近一步。 她带药典来,不为羞辱尹志平。 此人还能留命,是给叶无忌处置。 可她也要让他亲眼看清,公孙止许下的念想只是骗局。 一个为虚假药方卖教求荣的人,若到死还抱着妄念,反倒便宜了他。 尹志平喘了许久,看见铁栏外的小龙女。 小龙女站在那里。身形安静。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尹志平停下动作。他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心里升起极度的怨毒。 他明白了。 这女人是来看他笑话的。 她故意把这本没用的药典拿来,就是为了看他满怀希望又彻底绝望的惨状,她想看他崩溃。 他绝不能让她如愿,他就算是个废人,也要在死前恶心死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尹志平决定编一个瞎话好好骗骗小龙女。 他咧嘴笑了,笑声极其难听,混着漏风的破音。 “龙姑娘。”他换了腔调,“你今日来见贫道,怕不是只为送一本破书吧?有件事,你难道从未想过?” 小龙女没有开口。 尹志平把身子往前贴,额头抵住铁栏,浑浊视线在她身前停留许久。 “叶无忌武功高,杀人也快。可他为何不杀我?为何偏要毁我根基?这等手段,哪是寻常仇怨?” 小龙女握剑的手停在鞘上。 这一点,她确曾想过。叶无忌行事向来干净。能杀便杀,不爱留口舌。可他对尹志平的处置,带着多年旧恨,远超古墓那次冒犯。 尹志平捕到她的停顿,笑得更厉害。 “他没同你讲吧?叶无忌那伪君子,瞒你的事多着呢。” 他吐出一口血沫,溅在牢内石地。 “你以为他护着你?他只是抢了贫道不要的女人!” 小龙女手指按住剑柄,剑鞘发出很轻的响。 尹志平不退,反倒抬高嗓门。 “终南山那夜,你被欧阳锋点住穴道,躺在荒草里,动也不能动。你还记不记得?” 小龙女眸光收住。 那夜她有印象。欧阳锋出手怪异,她穴道受制,后来叶无忌赶到,为她解穴。事后叶无忌没有多提,她也未追问。 尹志平盯着她的反应,语速更急。 “那晚第一个找到你的人,是我!”尹志平兴奋地大叫。 眼珠子往外凸,“你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纱衣。月光照在你身上,真美啊,贫道走过去。摸了你的脸。” 小龙女胃中发紧,掌下剑柄微动,剑锋出鞘半寸。 尹志平越说越下流,语气极度猥琐:“贫道解开了你的衣带,你那腰真细,皮肤真白。贫道把你的衣服扯开,看到了你胸前那两团雪白,贫道压在你身上,好好疼爱了你大半天。你当时连反抗都反抗不了,只能任由贫道摆布!” 他狂笑起来。笑得连连咳嗽。 “可是叶无忌那个畜生来了!他从背后偷袭贫道。他抢走了你!他不仅抢了贫道的女人,他还嫉妒贫道先得了你的身子。所以他才恨不得废了贫道!” 小龙女没有拔剑。 她站在栏外,呼吸收得很细。 玉女心经在任脉中走过一周,又压入丹田。 她不信尹志平的话,却也记下了那夜的缺口。 若叶无忌当日真瞒过她,必有缘由。 若尹志平编谎,他也该为这谎再受一遍苦。 尹志平见她不言,越发放肆。 “龙姑娘,你去问叶无忌。问他敢不敢说那夜发生了什么。问他为何废我而不杀我。” “龙姑娘,你这身子贫道早就品尝过了!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叶无忌每次碰你的时候,心里都会想到贫道压在你身上的样子!你们这对狗男女,永远别想痛快!” 他把脸挤在铁柱间,五官挤得变形,血沫沿下颌滴入寒泉。 “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叶无忌也摆脱不了。你们只要在一起,就得记着贫道!” 水牢里回荡着尹志平疯癫的笑声。 第604章 色迷心窍 小龙女转过身,沿着湿滑的青石台阶往外走。 她面容没有半点变化,脚步也很稳。水牢里的寒泉声掩不住尹志平的狂笑。 尹志平吊在铁柱上,扯着嗓子大骂。 “贱人!你怕了!你不敢听了是不是!” “你去问问叶无忌,问他敢不敢对天发誓!” “你在我身下求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在地下回荡。小龙女一直走到石门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绝情谷的夜风吹在身上,有药圃那边飘来的草木气味。 两名守卫站在石门两边,低着头不敢乱看。 他们都知道这位白衣女子的手段,卢大器连半招都接不住就被废了肩膀,现在还吊在刑房里。 小龙女停下脚步,对着其中一名守卫开口。 “去砍两捆情花来。” 守卫愣住。情花有毒,谷中规矩极严,平日采药都得穿戴特制的皮手套和厚衣裳。 可这位是新谷主的师父。守卫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往情花圃跑去。 没过多久。四名守卫用厚厚的帆布裹着两捆新砍下的情花跑了回来。 花枝上长满尖刺,红艳艳的花朵开得正盛,花瓣上还留着夜露。 “跟我进来。”小龙女吩咐。 四人抬着情花,跟在小龙女身后再次走下水牢石阶。 尹志平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心思活络起来。他抬起那张皮开肉绽的脸,满是污垢和血迹的五官挤在一起,笑得极度下流。 “怎么?龙姑娘被道爷说中痛处,想通了?”尹志平吐出一口血水,“你是不是想求道爷别把这事说出去?晚了!道爷偏要说。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古墓派的传人,叶无忌的女人,早就被我玩烂了!” 小龙女站在铁栏外,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 “把牢门打开。”小龙女对着守卫下令。 守卫掏出钥匙,解开铁锁。沉重的铁栅栏被推开。 小龙女指着地上的情花。 “扔进去。把他放下来,拖着他在花上滚。” 四名守卫依言行事。他们把两捆情花解开,铺在湿冷的石板上。随后两人上前,解开吊着尹志平的铁链,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尹志平双臂齐腕断掉,右腿被铁钩穿透,根本无力反抗。 两名守卫扯住他完好的那条左腿,将他在铺满情花的石板上来回拖拽。 情花的尖刺毫不留情地扎进尹志平的皮肉里。刺破他原本就受损的经络,花汁渗入血液。 尹志平疼得浑身抽搐,可他不仅没有求饶,反而笑得更大声。 “你扎!你随便扎!”尹志平疯癫大叫,“你这贱人就是在掩饰!你越是折磨我,越说明你心虚!你被我睡过,你洗不掉的!叶无忌那个绿毛王八,他捡了我不要的破鞋!” 尖刺扎遍了他的前胸后背,连脸上都留下了好几道血痕。 守卫停下动作,退到一旁。尹志平瘫在乱糟糟的花枝里,满身是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下流话。 小龙女看着他。 “把牢里的灯全点上。”小龙女下令。 守卫拿出火折子,将水牢墙壁上的八盏油灯全部点亮。昏暗的地下水牢一下子被照得通明。 “你们都退出去。”小龙女说道,“我不出来,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守卫们躬身退下,顺手将牢门拉上,却没有上锁。脚步声顺着石阶远去,水牢里只剩下寒泉的流水声。 尹志平躺在情花堆里,被刺扎得满身是血。他看着小龙女。水牢里亮堂得很。他发现小龙女看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清冷不见了。 小龙女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怒火。这让尹志平心里发毛。 他准备好的脏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突然,小龙女展颜一笑。 这一笑,百媚生娇。 尹志平直接看呆了。他认识小龙女这么久,从未见她笑过。 古墓派的武功讲究清心寡欲,小龙女平时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可现在,她笑了。 那笑容极其明艳,带有一种说不清的魅惑。 水牢里的灯光打在小龙女身上。她穿着那件雪蚕绸衣。布料薄透软滑,沾了地下的一点水汽,紧紧贴在身上。 胸前两团饱满的轮廓被撑得极高,细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臀部的曲线极其惹火。 里头雪白的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透出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子。 现在的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骨头发酥的女人味。 小龙女迈开脚步,慢慢朝着尹志平走近。 她走得很慢,腰肢款摆。雪蚕绸衣随着动作摩擦,勾勒出曼妙的身段。 尹志平的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顺着缺牙的嘴角流了下来。 他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也忘记了自己是个废人,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具极具诱惑力的身子。 小龙女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娇柔婉转,带有能把人骨头喊酥的甜腻。 “尹道长,我美吗?” 这句话问出来,尹志平的脑子嗡的一声全乱了。 这还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小龙女吗?这分明就是一个发了情的荡妇! 尹志平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眼睛死死盯着小龙女的胸口。他心底压抑多年的淫邪欲望全被点燃了。 他根本不去想小龙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自己做梦都想得到这个女人。 他秒变舔狗,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凑,抬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拼命点头。 “美!太美了!”尹志平声音嘶哑,急切地讨好着,“龙姑娘是天下第一美人。道爷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标致的女人。你这身段,这模样,神仙看了都得动凡心!” 小龙女心里一阵反胃。 她看着尹志平那副恶心的嘴脸,恨不得一剑削了他的脑袋。 可她忍住了。她知道情花毒的厉害。 对付这种下流卑鄙的无耻之徒,一剑杀了他太便宜了。 她要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小龙女微微弯下腰。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一大片雪白的锁骨和深深的沟壑。 她放轻声音,语调更加娇媚,带有几分幽怨和挑逗。 “尹道长刚才说得那么狠,人家还以为你厌烦我了。”小龙女软语相求,眼神水盈盈的,“你刚才说的话,可当真?以后你能不能好好疼爱人家?” 尹志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以为自己编的那些谎话只是为了恶心小龙女,没想到她居然顺着杆子往上爬,主动来勾搭自己。 他脑子里全是淫秽的画面,认定小龙女真的被叶无忌冷落,或者是天生放荡,现在看上了他。 “当真!绝对当真!”尹志平激动得浑身发抖,断腕在地上胡乱扑腾,“只要龙姑娘愿意,道爷以后天天疼你!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做一条狗都行!只要你让道爷快活快活!” 他说得极度下流,眼神恨不得把小龙女的衣服扒光。 小龙女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又淫邪无比的模样,心里的厌恶达到了极点。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明媚,甚至还故意往前凑了半步。 “尹道长可要说话算话。”小龙女声音娇滴滴的,带有极度的蛊惑,“人家这身子,可等着你来疼呢。” 尹志平听完这句话,脑子里的欲火彻底炸开了。 他幻想着自己把小龙女压在身下的场景,幻想着那雪白的肌肤和娇软的身躯。 他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想要去蹭小龙女的裙摆。 就在这时。 尹志平的心口传来一阵剧痛。 这痛楚来得毫无预兆。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膛,硬生生捏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用力撕扯。 “啊!” 尹志平惨叫一声,整个人在地上蜷缩起来。 他刚才被情花刺扎遍全身,花毒早就顺着血液流进了经脉。 情花毒的特性,便是十二个时辰内不能动情。 一旦动了情欲,毒性就会反噬心脉。 小龙女刚才那番绿茶做派,加上极具诱惑力的打扮,让尹志平心底生出了极其强烈的淫欲。 他越是想入非非,情花毒发作得就越猛烈。 痛! 撕心裂肺的痛! 尹志平在地上疯狂翻滚,伤口沾满泥水和花刺。 他张大嘴巴,想要大口呼吸,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脉,痛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终于明白小龙女为什么要让人把情花扔进来,也终于明白小龙女为什么要用那种姿态勾引他。 这个女人根本没有看上他。她是在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淫邪欲望,来触发情花毒。 “你这毒妇……”尹志平疼得牙关打颤,话都说不完整,“你算计我……” 小龙女收起脸上的笑容。 那副娇媚勾人的神态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寡淡。她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得打滚的尹志平。 “你这种人,连死在我的剑下都不配。”小龙女声音平淡,没有半点起伏,“你不是喜欢编排那些下流话吗?你不是满脑子都是那些龌龊念头吗?你就在这里慢慢想。”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你只要脑子里还有一点淫邪的念头,这毒就会一直发作。痛到你经脉寸断,痛到你肠穿肚烂。” 小龙女迈开步子,朝着水牢的石阶走去。 身后传来尹志平凄厉的惨叫声。 他疼得用断腕拼命撞击地面,想要用外伤的痛感来压制心口的剧痛,可根本无济于事。 情欲已经被勾起,毒性已经入心,他越是痛苦,脑子里就越是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小龙女刚才那诱人的身段,毒性就发作得越狠。 这是一个死循环。 小龙女走出水牢,反手将铁栅栏关上。 守在外面的护卫听到里面凄惨的叫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看好他。”小龙女对护卫说道,“每天给他灌一碗参汤,别让他死了。” 护卫连连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小龙女迎着夜风,往西厢房走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雪蚕绸衣。刚才为了对付尹志平,她强忍着恶心做出的那番姿态,让她自己心里有些不适。 可她必须这么做。 叶无忌教过她,对付恶人,就要用最狠的法子打在他们的痛处上。 尹志平想用言语毁她的清白,她就用情花毒毁了他的心智。 这绝情谷的烂摊子还需要两天的清算。等公孙绿萼把探子派出去,有了叶无忌的消息,她就会离开这里。 她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她想念古墓里的寒玉床,想念终南山上的风,更想念那个把后背交给她的男人。 第605章 杀局初现 夜幕笼罩了灌县。官衙后院点起几盏防风灯笼。 叶无忌回到正屋。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盆清蒸江鱼,一碟炒野菜,两碗白米饭。 程英坐在桌边等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发髻挽得端正,簪子也未歪半分。 桌旁小炉还温着鱼汤,炉火压得很低,只留红炭,不冒烟。 “杨过回去了?”程英舀了一碗鱼汤,递到叶无忌手边。 “回去了。今日吃了亏,回去琢磨掌法了。”叶无忌接过汤碗,吹了吹,喝下一口。 鱼汤火候合适,盐放得很准。灌县如今盐坊刚起,内外所需都要细算。 程英管着后院吃穿,连一勺盐也记在册上。 “他性子急,今日带兵见血,未必睡得安稳。” 程英拿起筷子,将鱼肚上最嫩的一块肉剔去细刺,放进叶无忌碗里,“你若得空,明日再提点他两句。” “该说的已经说了。降龙十八掌不是书房里练出来的。今日他能活捉独眼龙,算是入了门。” 叶无忌夹起鱼肉吃下。 程英没有追问他如何指点,也不问切磋胜负。 她在桃花岛耳濡目染,明白武学传承最忌外人多嘴。 杨过得郭靖临终所授,叶无忌又能一眼看透其中行气关节,这种事放在江湖上,足以让不少老辈人物坐不住。 “盐坊那边,闹事的人都清理干净了?”程英问。 “成都府派来的暗桩,七个。身上带了桐油布团和火折子。”叶无忌放下筷子,“全宰了。” 程英点了点头。 她早已听陈大柱说过大概。 李文德先用茂州岭山匪烧屯田点,引出兵马,再遣暗桩烧盐井。若叶无忌真亲自追击山匪,盐坊多半要遭灾。 “李文德这回动手太急。”程英道,“他是怕你把盐路铺开。” “他怕的不止盐路。”叶无忌道,“灌县有盐,有铁,有马,又收拢八万流民。朝廷未发明旨之前,这里还是他的蜀中地盘。他若不动手,便是在等我坐大。” 程英低头吃饭,动作很轻。 屋外更鼓敲过一声。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焰晃了晃。程英起身关窗,又回到桌边,把叶无忌碗里的饭添满。 两人吃完饭,程英收拾碗筷,端去后厨。 叶无忌没有回正屋歇息。他起身去了书房。 灌县眼下百事杂乱。 东面屯田点被烧,死伤抚恤要核。 茂州岭俘虏要分押审讯。 骑兵营今日虽胜,却暴露出马术、阵列、哨探三处短板。 盐井第四口卤水杂质偏重,沉淀池的木料和石灰也要调拨。 这些事分开看,都是琐务。合在一处,却关系灌县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书房里点着两盏牛油蜡烛。火光落在账册上,纸页边缘发黄。 叶无忌坐在太师椅上,翻开陈大柱送来的巡防簿。 簿上记得粗糙。 东门外十里巡哨,戌时一巡,子时一巡,卯时未巡。茂州岭山匪正是在卯时下山。 叶无忌拿起朱笔,在卯时那栏圈了一下。 “空了一个时辰,死了六个人。” 他将笔尖按在纸上,墨迹浸开一团。 又翻到盐坊账册。 司空绝记得细,第四井入卤三百六十桶,煎盐三十七斤半,杂质偏多。 方老头在旁边另写一行,需沉水池二道,竹篾滤架六副,石灰一百斤。 叶无忌看了片刻,提笔批下准调。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足尖落地,步子轻,呼吸却故意放得柔软。还未到门边,一股皂角香先飘了进来。 门板被推开。 萧玉儿端着木托盘走入。 她回偏房洗过澡,换了一件轻薄丝裙,腰间系得很松。 衣料贴身,行走间露出大红肚兜的边线。她头发未全干,水痕顺着鬓边落到颈侧。 “主人,玉儿给您送茶。” 她把嗓子压低,话说得很慢。 叶无忌没有抬头,只翻过一页账册。 “程英让你来的?” “后厨灶上热水多,玉儿顺手泡了茶。” 萧玉儿把托盘放在桌边,“小师叔忙了一日,也该歇了。主人这边,总不能没人伺候。” 叶无忌提笔,在账册旁写了个“查”字。 “你今日在盐坊受了惊,倒还有闲心。” 萧玉儿绕过书桌,走到他身旁,屈膝跪下。 她把茶盏推近些,双手搭在椅侧,仰面看他。 “玉儿胆小。见主人杀人,吓得腿软。可想了一路,又觉得主人这样的人,才配让玉儿跟着。” 叶无忌这才垂眸。 萧玉儿很会挑话。她不提情,不提名分,只把自己摆在奴婢的位置上。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也不能全信。 他放下笔。 “下午那一巴掌还疼?” 萧玉儿咬了咬唇,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疼。主人下手重,玉儿到现在还记着。” “记着就好。”叶无忌道,“我让你留在黑水部,是要你盯住杨木骨父子和羌部动向。你如今到了灌县,若还只想着后院争宠,我便送你回去。” 萧玉儿身子一僵,随即俯下身去。 “玉儿不敢忘主人的差事。” “那就说正事。”叶无忌把一封薄纸丢到她面前,“今日盐坊刺客所用迷烟,你可认得?” 萧玉儿捡起纸,上面裹着少量白灰残末。 她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挑了点在舌尖沾过,脸上媚态收了几分。 “是川西道上常见的软筋烟,主料是曼陀花和麻根,里面掺了点蛇涎草。药性不烈,胜在起效快。对寻常武夫有用,对内家高手无大用。若加入寒鸦胆,药力能入肺腑,先天以下很难撑住。” 叶无忌道,“成都府军中会备这种东西?” “官军明面上不备。江湖暗桩会备。” 萧玉儿道,“主人若能把今日死人的牙齿撬开看看,后槽牙内多半藏着药蜡。做死士的人,出门前会含一丸解药,防自己被同伴误伤。”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在潇湘子手里受制多年,懂的旁门东西不少。黑水部那几年,她能在杨木骨身边藏住身份,靠的也不是姿色。 “还有呢?” 萧玉儿把纸重新包好,放回案上。 “刺客若真为烧盐坊而来,不该只带七人。他们带桐油布团,却没有备足火油坛子,也没有带破井架的斧凿。玉儿斗胆说一句,这批人不像主力,更像探路的。” 叶无忌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在桌沿敲了两下。 这正是他方才想过的事。七个二流暗桩,带点迷烟和桐油,想烧掉有人看守的盐坊,太粗糙。李文德再蠢,也不至于把灌县盐井的分量估得如此轻。 “你是说,后面还有人。” “多半如此。”萧玉儿道,“今日动静闹开,主人杀了人,成都府那边便能探出盐坊守备和主人行踪。若李文德真舍得下本钱,下一回不会再派这种货色。” 叶无忌把账册合上。 “说得有点用。” 萧玉儿抬起脸,趁机往他膝边靠近。 她懂得见缝插针,刚谈完正事,便把姿态又放软了。 “玉儿有用,主人便留玉儿在身边。小师叔管规矩,玉儿不敢犯。主人若烦了,玉儿就跪在门外等。主人若累了,玉儿便伺候茶水,揉揉筋骨。” 第606章 恶客闯门 叶无忌伸手捏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你这张嘴,白日能验毒,夜里能哄人。可你记住,程英是主母。你若再拿那些阴损手段去刺她,我不打你,也不杀你。” 萧玉儿抬眼。 叶无忌语气没有起伏。 “我会废了你的九阴白骨爪,挑断你双脚筋,让你回黑水部给马夫洗衣。” 萧玉儿背脊绷住,额角渗出细汗。 她清楚叶无忌不是吓她。 这男人对有用的人也会下狠手。 赵志敬被废,青城派被打服,潇湘子死得连尸骨都不整。 她若越线,未必比那些人好到哪里去。 “玉儿记下了。”她低声道,“小师叔是主母,玉儿敬着她。” 叶无忌松开手。 “起来。” 萧玉儿却没有马上起身,而是伸手替他按揉膝侧穴位。 她这套手法确有门道,指力由浅入深,不乱碰要害,只沿着足阳明胃经往上推。 叶无忌今日先杀刺客,又与杨过试掌,气血虽无损耗,经脉中仍有几处分流残劲。 萧玉儿按到伏兔穴时,叶无忌体内混沌之气自行转了一圈,将那点滞气化开。 “你这手法是潇湘子教的?” “不是。他只教我用毒和柔术。”萧玉儿道,“这套推拿法,是梅师父当年随口说过几句。她教我白骨爪时,说爪法伤筋裂骨,若不懂筋脉,练到后来会反伤自己。我那时年纪小,只记住了半套。” “梅超风虽走偏门,九阴根底却不差。”叶无忌道,“你若能把爪上阴气收住三分,日后还有进境。若只求狠辣,顶多一流止步。” 萧玉儿手上动作停了停。 她原本只想借机讨好叶无忌,没料到他会点出自己武功关节。 “主人愿教玉儿?” “看你听不听话。” 萧玉儿俯身叩下去。 “玉儿最听话了。” “听话就回去睡觉。” “玉儿不困。”萧玉儿抬起头,声音放轻了些,“主人这几日操劳军务,玉儿只是想替主人分忧。”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分忧不是卖弄小聪明,也不是在我面前装可怜。” 萧玉儿神色一僵,随即低下头。 “玉儿明白。” “你若真想留在这里,就记住两件事。”叶无忌道,“第一,不准动程英。第二,把你会的毒术、柔术和黑水部的情报整理出来,有用的东西,我自然会用你。” 萧玉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最怕的不是被责罚,而是被彻底弃用。 叶无忌肯让她做事,便说明她还有价值。 “玉儿这就去整理。” “不急。”叶无忌靠回椅背,“先把你方才说的推拿法从头到尾演一遍。错漏处,我给你补上。” 萧玉儿怔了怔,随即压下心中波澜,老老实实跪坐在一旁,将自己记得的半套手法一一施展出来。 她这回不敢有半点轻浮之态,每一指、每一寸力道都小心翼翼。 叶无忌看得很仔细。 “这里错了。”他抬手点在她手腕上,“足阳明胃经走向不是这么推。你强行逆走,短时能松筋,久了会伤气血。” 萧玉儿连忙记下。 “还有这里。”叶无忌道,“爪法练得太阴,容易寒气入骨。每日收功后,以阳池、外关两穴化去余劲,别只顾着逞狠。” 萧玉儿越听越心惊。 这些话看似随口,却正说中她近来练功时的隐患。 她原以为自己只要下手够狠、身法够快,就能在江湖上立足。可叶无忌几句话便把她武功里的短处剖得清清楚楚。 “玉儿记住了。” “记住不够,要做到。”叶无忌淡淡道,“你若能改掉那些歪心思,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萧玉儿抬头看他。 她跟着潇湘子多年,听惯了训斥、驱使和冷笑,从未有人这样认真指出她武学上的路。 她心里一时复杂,竟不知该说什么。 叶无忌已经重新拿起账册。 “去倒茶。” 萧玉儿立刻起身,端来热茶,又退到一旁。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叶无忌单手拿着毛笔,在账册上批注。他神色如常,笔锋沉稳,一页一页看得极快。 萧玉儿站在旁边,不敢打扰。 她看着案上的账册,才知道叶无忌这几日忙的并不只是江湖事。 粮草、兵甲、巡防、河堤、盐铁、灾民安置,样样都有批注。 这些东西她从前不懂,也不关心。 可此刻看着叶无忌伏案处理,她才隐隐明白,这个男人能压服一地,不只是因为武功高。 半个时辰过去。 叶无忌合上账册。 “行了。你回去把黑水部的情况写下来,明日交给我。” 萧玉儿低头应下。 “是。” “再打盆水来。” 萧玉儿乖乖点头。她整理好衣袖,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吵嚷声越来越大,直接传到了正院。 叶无忌眉头皱起。他站起身,推开书房门走出去。 前院火把通明。十几个巡防营的士兵拿着长枪,堵在院门口。 院子中间站着五六个陌生人。 领头的是个胖子。 这胖子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里系着玉带,大拇指上戴着个翠绿的扳指。 他长着一双三角眼,满脸横肉,肚子大得把腰带都撑变形了。 胖子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护卫。这四个护卫穿着成都府军的皮甲,手按刀柄,神态极度傲慢。 陈大柱提着刀站在胖子对面。他脸色铁青,气得胸口直喘。 “你们算什么东西!统辖大人的官衙也是你们能乱闯的?再不退出去,老子砍了你们!”陈大柱大声呵斥。 胖子根本没把陈大柱放在眼里。他掏出一方丝帕,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扇了扇风。 他抬起一脚,直接把旁边一个栽种着兰花的花盆踢得粉碎。泥土洒了一地。 “一个要饭的叫花子,穿上身皮甲就当自己是将军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穷酸样。大爷我可是成都府李大人派来的特使。你们灌县叶统辖见到我,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孙大人。你算哪根葱,敢在我面前拔刀?” (第二版) 第607章 成都特使 胖子叫孙德财,李文德的小舅子。 平时在成都府仗着姐夫的势力,欺男霸女,坏事做尽。 这次李文德派他来灌县,名义上是巡查军务,实际上是来探探灌县的底细,顺便捞点油水。 孙德财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赶紧把你们那个姓叶的叫出来。老子在路上颠簸了好几天,骨头都快散架了。让他给老子安排上房,再找几个水灵娘们伺候。伺候得大爷不高兴,我回去在李大人面前递几句话,你们这灌县的屯田和盐引,就别想安稳办下去。” 院门内外,巡防营兵卒握紧长枪。 这些人大多是流民出身,前些日子才分到田亩,又在盐坊领过工钱。 灌县能吃上盐,能领到粮,全靠官衙这边撑着。 孙德财开口便拿屯田和盐引压人,众人耳朵里听着,胸口都堵得厉害。 陈大柱往前踏了半步,刀鞘撞在甲片上。 “孙大人,统辖大人有军务在身。你若奉命巡查,自可在前厅等候。官衙后院不是驿馆,更不是成都府花楼。请你把话放干净些。” 孙德财斜睨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这叫花子还敢教训我?” 他说着抬脚,踢翻旁边一只兰花盆。 那盆兰花是程英从后山移回来的,根上还裹着湿土。陶盆碎裂,泥土洒了一地,几片兰叶折在砖缝里。 正房门前,程英披着外衣站着。 她没有动怒,只低头看了一眼碎盆。 那盆兰花原本养在窗下,叶无忌夜里批阅文书时,屋中有些草木气,能压住牛油烛的腥味。 今日被孙德财一脚毁了,倒比对方骂几句更让她不快。 孙德财的视线在院中转了一圈,落到程英身上。 他那双三角眼盯着程英,从发髻看到裙摆,喉结滚了滚。 “哟,这穷地方倒有好货色。” 他抬手整了整腰间玉带,往正房门口走去。 “小娘子,你是府里的丫鬟,还是这叶无忌从外头抢回来的民女?跟着一帮泥腿子有何出息。不如随大爷回成都府。绸缎金钗,鱼肉酒席,少不了你的。” 程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眼很轻,却让孙德财脚步停了半拍。 程英性子温和,不喜与人争口舌。 可她在襄阳见过蒙古铁骑,也在青城山一线天指挥过火弹强弩。 一个仗势作恶的蠢货,还进不了她的眼。 孙德财不懂这些。 他只当程英害怕,胆子又壮了几分,伸出那只戴着翠绿扳指的肥手,往程英脸上探去。 陈大柱面皮一紧,抽刀半寸。 四名成都府护卫齐齐拔刀,拦在他身前。 这些护卫穿着成都府军皮甲,刀法架势却不像寻常差役。 四人站位前二后二,隐有军阵合击的路数。 前排压人,后排封退路,若陈大柱硬闯,必然被两侧夹击。 陈大柱看出门道,脚下却不退。 “退开。” 他手中刀锋离鞘三寸,刀光压在火把影里。 左侧护卫冷笑。 “敢动孙大人,你这颗脑袋今晚就挂在院门上。” 程英右手垂在袖中,两指已扣住玉箫。 她的玉箫剑法不重杀伐,胜在点穴截脉。 孙德财若再往前半尺,她会先点其腕骨,再封肩井。少一条手臂,算轻的。 就在那只肥手离她面门不足半尺时,侧面有一道细响掠过。 那不是箭声,也不是暗器破风的尖啸,只是一枚小石子擦过夜气。 啪。 石子打在孙德财手背上。 翠绿扳指当场裂开,碎玉扎入掌肉。孙德财手背皮肉翻起,整只手向后缩去。 “啊!” 他抱着手蹲下,肥胖身子缩成一团,额头汗珠滚落,嘴里骂声和惨叫混在一起。 书房方向,叶无忌走了出来。 他衣衫整齐,手上无兵刃。 方才那枚石子,是从书房门前石阶上随手捡起的。 真气灌入其中,只伤手骨,不取性命,分寸拿捏得很准。 叶无忌走到院中,先看了一眼碎裂的兰花盆,又看了看孙德财身后的四名护卫。 “成都府的人,夜闯军衙后院,拔刀胁迫巡防营,还敢调戏我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半息。 “李文德派你来,是让你送口供的?” 孙德财疼得半边身子抽搐,抬头看到叶无忌,怒骂道:“你就是叶无忌?你敢伤我?我是李大人的小舅子!你……” 话未说完,叶无忌抬手一挥。 四名护卫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贸然扑上来,而是两人封左右,两人绕后,刀尖全压在叶无忌腰腹和咽喉要处。 若换成寻常一流武夫,遇到这等军中合围,少说也要拔兵器破阵。 叶无忌没有拔剑。 他右脚往前踏出半步,脚掌落地时,地面尘土向四周荡开。 混沌之气自丹田分出四缕,经足少阴、手太阴两路外放,气机凝而不散,只在三尺之内运转。 第一名护卫刀锋还未递近,手腕便被无形劲力一压。腕骨错开,长刀脱手。 第二人从左侧斩来,刀路走腰眼,出手老辣。 叶无忌并指点在刀脊上。那柄刀从中断开,断刃旋转着落地,插进青砖缝中。 后面两人察觉不对,正欲抽身。 叶无忌袖袍一拂。 两股真气分左右撞出,正中二人胸前甲片。 甲片未裂,内劲却透甲入体,封住膻中附近数处气脉。 四名护卫倒退几步,先后跪倒在地,喉间发出闷哼,连刀都握不住。 叶无忌没有杀他们。 盐坊刺客已经死了七个,茂州岭又抓了独眼龙和成都府暗桩。眼下这四人穿着成都府军皮甲,随孙德财入城,正好补上人证。 杀了,反倒少了用处。 陈大柱见状,带兵上前,把四人按倒捆了。 孙德财原本还想叫骂,见四名护卫几个照面便全被制住,喉咙里剩下的声音卡住了。 他捧着受伤的手,往后挪了两下,肥胖身躯撞上台阶。 “叶统辖,有话好说。小人奉李大人之命巡查军务,方才,方才只是酒后失言。” “酒后?” 叶无忌看向陈大柱。 陈大柱会意,走到孙德财身旁,一把扯开他腰间皮囊,凑近闻了闻。 “统辖,没有酒味。囊里是参汤。” 院中兵卒有人低笑。 孙德财脸上肥肉抖了抖,忙改口道:“小人一路劳累,脑子发昏。叶统辖大人大量,莫要和小人计较。李大人那边,小人回去自会替统辖说好话。” 叶无忌蹲下身,捡起地上碎裂的玉扳指。 碎玉中间,有一点暗红封蜡。 他用指甲挑开封蜡,里面藏着卷得极细的一小片绢帛。绢帛被汗渍浸过,字迹仍可辨认。 叶无忌展开看了两行。 上面写着灌县盐井数目、盐坊守卫轮值、南大营骑兵成军情况。 字迹仓促,却把这几日灌县的变化记了不少。 末尾另有一句,叶贼多在书房与盐坊之间往返,夜间后院守备空虚。 叶无忌把绢帛递给陈大柱。 陈大柱看完,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统辖,这胖子是来探路的!” “嗯。” 叶无忌站起身。 孙德财看到那片绢帛,知道藏不住了,连忙喊道:“那不是我的!是路上有人塞给我的!叶统辖,你不能动我,我姐夫是成都府经略使,他一句话就能断你粮道,封你盐引!” 叶无忌抬脚踩住他的伤手。 力道不重,只压在碎玉扎入皮肉的位置。 孙德财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李文德若真能封死灌县,便不会派山匪烧屯田点,也不会派死士烧盐坊,更不会让你带着这种东西进城。” 叶无忌垂眼看他。 “他急了。” 孙德财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硬话。 程英走下台阶,弯腰拾起那株断了叶的兰花。她用帕子裹住根部湿土,交给一旁的女婢。 “重新栽到后厨窗下,先用清水养根。” 女婢应声退去。 程英这才看向叶无忌。 “此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叶无忌点了点头。 “带回前厅。” 陈大柱立马招呼兵卒,把孙德财拖起。 孙德财吓得脸上肥肉乱颤,忙喊:“叶统辖,小人有银子!马车里有两箱银子,还有成都府带来的蜀锦、药材,统辖若喜欢,全是你的。小人只求回去报个平安。” 叶无忌道:“两箱银子,是李文德给你的路费,还是让你收买灌县军官的?” 孙德财闭上嘴。 叶无忌看向陈大柱。 “去查他的车马。银子入军库,药材送医棚,蜀锦登记封存。车夫、随从全分开看押,不许串供。” “属下领命。” 陈大柱抱拳,转身安排人手。 “还有。” 叶无忌道:“把孙德财关在城门楼下的囚室里。不给酒肉,只给清水和粗饼。明日午时,把他带到城门外,让城中百姓看一眼成都府特使是怎么夜闯军衙、携带密信的。” 陈大柱迟疑了一下。 “统辖,不吊城门?”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 “吊城门是泄愤。押出来示众,是立规矩。” 陈大柱一怔,随即咧嘴。 “属下明白了。” 孙德财被拖走时,脚在地上乱蹬,嘴里不断求饶。方才那副官威,早丢得干干净净。 四名护卫也被押下去。 叶无忌特意吩咐,不许打死。 成都府军靴、皮甲、腰牌、供词,一样都不能少。 日后黄蓉在临安运作,这些证据会派上用场。 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兵卒把地上的血点和尿迹冲洗干净,又将碎陶片扫到一处。夜风从院墙上掠过,火把亮暗不定。 萧玉儿端着水盆站在书房门口,把事情从头看到尾。 她本以为叶无忌会一掌拍死孙德财,再把尸体扔出城。 可他没有。他只废了孙德财的气焰,却留下对方的命,还从一枚扳指里搜出密信,把成都府的手脚全扣住。 萧玉儿低下头,看着盆中水面晃动。 她忽然明白,叶无忌让她供着程英,不只是后院规矩。 这个男人做事,从来不只看眼前一口气。 谁有用,谁该留,谁该杀,早有尺子量过。 她端着水盆退回偏房,脚步放得很轻。 叶无忌走到程英身边。 “没伤着?” 程英摇头。 “他碰不到我。” “我知道。” 叶无忌看了她袖口一眼。那里藏着玉箫,刚才气机虽收得很稳,却瞒不过他。 “下回再有这种人,不必等我。” 程英把袖口放下,语气温和。 “你要留活口,我便没有出手。” 叶无忌笑了笑。 这话不多,却正说到点上。 程英不是不敢杀人,也不是拘泥善恶。 她只是看出孙德财身后有文章,不愿坏了他的安排。 “李文德派这种蠢货来,未必只是蠢。”程英道,“他若死在灌县,成都府便可借题发挥。你留他性命,反倒让李文德不好接招。” “所以明日让百姓看,让军中看,也让成都府的探子看。” 叶无忌望向前厅方向。 “孙德财不能死在暗处。他要活着,把李文德的脸面踩下去。” 程英轻轻点头。 叶无忌又道:“明日一早,让杨过带五十骑出城,沿西道查十里。孙德财既带密信入城,外头多半有接应。能抓就抓,抓不到也要把他们赶远些。” “我去给杨过留话。” “不急。” 叶无忌拉住她的手,往正房走去。 屋里灯火还亮着。桌上热水未凉,程英取来毛巾,替叶无忌擦手。方才打人时,他手上未沾血,可她仍擦得仔细,连指缝也没有漏。 叶无忌坐在床榻边,任由她动作。 “城东屯田点的抚恤册,你看过没有?”他问。 “看过了。阵亡六人,伤十一人。家眷在城中的,明日发粮。没有家眷的,记入军功簿,日后若寻到亲族,再补银。” “盐坊那边,第四井要建沉水池。木料先从西仓调,石灰让方老头去领。” “已经让人记下了。” 程英把毛巾放进盆里,又道:“后院的用盐,我从明日起再减一成。兵营和医棚不能省。” 叶无忌看着她,过了几息,才道:“辛苦你了。” 程英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把毛巾拧干,搭在木架上。 “灌县这么多人都辛苦。我只是管些账册和灶上的事。” 叶无忌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李文德这边,不会拖太久。盐井只要稳住,灌县便有钱养兵。有兵,成都府早晚得让路。” 程英靠近些,低声问:“你真打算跟李文德彻底撕破脸?” “早晚的事。灌县的盐井一出卤水,他李文德的财路就断了一半。他不弄死我,他睡不着觉。” 叶无忌顺势把程英搂进怀里。 程英顺从地靠在他胸口。她闻到了叶无忌衣服上带着一点极淡的脂粉味。那是萧玉儿身上的味道。 第608章 弃子入局 孙德财被吊在灌县南门城楼上。 两根粗麻绳从城门楼横梁垂下,一根缚住双腕,一根兜住腋下。 绳结打得极稳,既不让他坠地,也不让他轻易挣脱。 这是军中示众的法子。 不杀人,却比挨刀更折磨。 南门下人来人往,天未亮时便有挑柴的山民入城,也有盐坊匠户推着独轮车赶去城南。 众人抬头一看,便瞧见孙德财挂在城楼外侧,锦袍皱成一团,裤腿污秽,右手肿胀,手背还嵌着碎玉。 守城兵卒站在垛口旁,手按长枪。谁也不上前搭理。 孙德财起初还骂。 骂叶无忌不识抬举,骂灌县穷酸,骂陈大柱是叫花子披甲。 骂到嗓子发干,城下没有人接话,守卒也不看他。 他又改成求饶,口中一会儿喊姐夫,一会儿喊叶统辖,话语颠三倒四。 到了后半夜,风从岷江方向吹来,湿气钻进衣缝。 他被绳子勒得两臂酸麻,右手伤处胀痛难忍,喉咙也哑了,只能垂着头喘气。 城下有百姓驻足。 “这人是谁?” “成都府来的特使,夜闯官衙后院,还藏着密信。” “成都府的官,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叶统辖说了,先示众,再审问。若真是清白,自会放人。若是来探盐井军情的,就按军法办。” “活该。前日东面屯田才被烧,死了好几个护粮的兄弟,成都府的人又来探盐井。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几句话传入孙德财耳中,比夜风还刺人。 他想反驳,却张不开口。 右手疼得发麻,脑子也比白日清醒了许多。 出成都府前,李文德曾在内宅见他。 那日书房门关着,姐夫只留了他一人。 “你去灌县走一趟。不要多做事,只要把叶无忌那边的底细看清。盐井几口,粮仓何处,兵营有多少人,骑兵成军到哪一步,都记下来。” 孙德财记得这几句话。 李文德还让他装糊涂。 “叶无忌是江湖人出身,近来又收拢流民,根基未稳。你闹得粗鄙些,他反而不防你。若他忍了,你便多看几处。若他不忍,更好。” 当时孙德财没有多想。 他在成都府横行惯了。经略使府的门房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商户献银,青楼献酒,差役开道。他从未把灌县这种地方放在眼中。 一个靠流民和盐井撑起的破县城,能有什么规矩? 入城之后,他看见街上泥泞未干,官衙门墙还缺了两处砖,便轻慢到了骨子里。 后来被陈大柱拦在后院外,他胸口那点火便压不住。 再后来,他看见了程英。 那女子站在正房门前,衣衫素净,眉目温婉,却与成都府那些脂粉女子全然不同。孙德财酒色多年,一眼便动了歪念。 手伸出去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想,叶无忌再横,也不过是朝廷名义下的统辖。自己是李文德的小舅子,对方总要给几分脸面。 然后,他的手就废了。 玉扳指碎开时,碎玉扎入肉里。那封藏在扳指中的绢帛,也落进了叶无忌手中。 想到这里,孙德财喉头滚动,额上渗出细汗。 他终于省过味来。 那四名护卫不是来护他的。 那四人都是成都府军中老油子,平日最会仗势压人。 真遇到高手,刀法阵势虽有,胆气却不足。 李文德把这四人派给他,不是怕他出事,是怕他闹得不够大。 还有那枚扳指。 绢帛藏在封蜡里,他事前并未细查。 李文德让亲随替他戴上,说是夫人给的平安物。 他当时还觉着体面,如今挂在城楼上才懂,那东西从一开始就是给叶无忌搜的。 若叶无忌杀他,成都府有借口。 若叶无忌不杀他,密信也能把灌县拖进一场官司。 孙德财越想,身子越僵。 他这才发觉,自己从出成都府那日起,就被摆在了棋盘上。 灌县城门下,陈大柱带着两个书记官走来。 书记官抬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扳指碎片、绢帛抄本、成都府军腰牌、四名护卫的供状。 陈大柱抬头看了孙德财一眼,冷声道。 “孙德财,叶统辖有令。今日辰时,当众验明你随身密信。你若要喊冤,等会儿当着百姓的面喊。” 孙德财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嘶哑声。 陈大柱又道。 “别急着死。你死了,供词照样送去临安。你活着,还能多说两句。” 孙德财听完这话,连挣扎的力气也散了。 三百里外,成都府。 李文德坐在书房里。 一盏灯,一壶酒,一摞公文。 书房宽阔,陈设考究。紫檀书案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前朝山水,落款处盖了三枚朱印。 案头笔架上搁着十二支湖笔,笔毫皆为上品紫毫,一支便抵寻常人家数月口粮。 李文德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蓄三缕长髯。若换一身儒衫,倒更像书院先生。他翻看公文时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会用镇纸压住纸角。 他在等灌县的回报。 成都府夜间灵气不盛,城中人烟太密,火气与水气相冲。 按修行人的说法,这种地方不适合练功,却适合养权。 官印、军册、钱粮、盐引,全在一张张纸上运转。纸上的一个字,有时比刀更锋利。 门外脚步急促,到了门槛前又放轻。 “大人。” 幕僚钱光远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弯腰走到书案前,双手呈上。 “灌县回信。” 李文德放下酒杯,拆开信封。 信纸被汗水浸皱,字迹潦草,是跟在孙德财身边的暗线所写。 信上把灌县之事写得简短。 孙德财夜闯后院,被叶无忌擒下。 四名护卫尽数被制,未死。 扳指内密信被搜出。 人被悬示南门,百姓围观,灌县正在抄录证物。 李文德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片刻。 钱光远候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李文德把信纸折好,放在烛台旁。 火苗舔到纸角,焦痕蔓开,他却没有让整张信烧尽,只在信边烧出一道缺口,便用铜镇纸压灭。 “叶无忌比我想得稳。” 钱光远头垂得更低。 这句话与他预料不同。 孙德财被吊,按常理是叶无忌动怒。 可李文德此言,却像在重新估量对手。 “大人,孙爷那边……” 李文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什么孙爷。一个办砸差事的蠢物。” 钱光远背上冒汗。 孙德财是李文德妻弟。 这样的话从李文德口中说出,便代表那人已经被舍弃。 “大人原本是要他激怒叶无忌?” “激怒只是下策。” 李文德将酒杯放下,抬手取过桌上蜀中舆图。灌县、成都、茂州岭、岷江水道,四处都用细墨点过。 “叶无忌若杀他,我便以擅杀官眷为名,奏请发兵。叶无忌若忍他,我便让孙德财查清盐井和粮仓。可叶无忌既未杀,也未忍。他把人挂到城门上,把密信摆给百姓看,这是要把灌县军民拴到他那边。” 钱光远低声道。 “此人懂民心。” “他懂的不止民心。” 李文德用指尖点在灌县旁边的盐井标记上。 “茂州岭那步棋丢了,盐坊那七人也丢了。如今连孙德财都被他拿住。三处证物合在一起,便是成都府勾连山匪、窥探军屯的证据。若送到临安,哪怕朝中有人替我说话,也要费些手脚。” 钱光远斟酌着开口。 “大人可先下手,将灌县说成私铸盐引,聚众抗命。朝廷最忌地方拥兵,叶无忌收拢八万流民,本就犯忌。” 李文德点了点桌案。 “奏章三日前已经写好。” 钱光远一怔。 李文德没有看他,继续道。 “但奏章不能单独走。临安那边有黄蓉。丐帮耳目遍布江南,她若把茂州岭口供送到御前,我这封奏章便会被人反咬一口。所以,还要一封军报。” “军报?” “蒙古斥候近来在川北现身。把灌县写成擅调兵马、扰乱蜀中防线。再让边军那边递一封折子,说灌县截留军粮,延误关防。朝廷不怕盐井小事,却怕边防出错。” 钱光远听得掌心发湿。 这便是官场杀法。 不用刀,不见血,却能把人逼到绝路。 “那孙德财若在灌县开口……” 李文德抬眼看他。 “他能说什么?说我让他去装傻?说扳指里的密信不是他的?这些话,谁会信。一个贪财好色的蠢货,为了保命攀咬亲戚,朝中见得还少吗?” 钱光远忙道。 “大人高明。” 李文德没有理会奉承。 “不过叶无忌留他活口,必有后手。灌县那边的暗线不能再用。凡是见过孙德财入城的人,撤回来一半,撤不回的,断掉联络。” “是。” “还有,茂州岭那边的账册清理干净。独眼龙若供出银两来源,便让账房改成盐商私账。成都府衙门的印信,一枚都不能露。” 钱光远应下,又犹豫道。 “夫人若问起孙德财……” 李文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夫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钱光远连连点头,退了两步。 李文德走回书案,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公文。 这封公文是三天前写好的,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 第609章 朝堂设局 那是一份弹劾奏章。 弹劾灌县叶无忌拥兵自重、据地养兵、不奉成都府节制、私开盐井、截留盐税、擅收流民。 条目分列得清楚,后面还附了灌县近月来粮草调拨、兵卒扩充、盐坊出卤的数目。 字句不见多少怒意,却处处咬着律令。 若只看奏章,倒真像是一名地方大员,为朝廷法度忧虑甚深。 这份奏章并非今夜草成。 李文德在派孙德财离开成都府前,便已将它写好,只差灌县那边添上一件能摆上台面的事。 钱光远站在案侧,只扫到第一行,背后便透出汗意。 他跟随李文德多年,替他写过不少文书,也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差事。可这一次,他仍觉胸口压得发闷。 孙德财出发时,还在府门外大声嚷嚷,说这趟去灌县要让叶无忌跪着接他。 那时李文德坐在车旁,甚至还叮嘱了两句,让他路上少饮酒,到了灌县看清盐井位置。 现在看来,那几句话不过是给旁人听的。 大人先写好了弹劾奏章,再把自家小舅子送去灌县。 孙德财在灌县能不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重了。 活着,便是叶无忌凌辱成都府官眷的凭证。 死了,罪名更重。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李文德案头,只剩一行可供添写的注脚。 钱光远不敢多看,将腰又弯低了些。 李文德拿起奏章,放在灯火旁烘了烘。 灯芯摇了一下,纸边映出淡黄光泽。 那纸用的是成都府库里的熟宣,纸面细密,落墨不散。 递到临安后,单凭用纸,便能让枢密院的人看出成都府对此事的份量。 “钱光远。” “属下在。” “明日天亮前,把这份奏章誊成三份。” 钱光远低声问道:“一份递临安?” “嗯。” 李文德将奏章压回案上。 “一份送制置使衙门,一份留在成都府存档。送临安那份,不走驿站。” 钱光远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驿站人多眼杂,灌县如今有丐帮耳目,又收了不少江湖人,寻常公文未必能瞒过叶无忌。 若走商队暗线,再由夔州转船东下,慢上两三日,却稳妥得多。 “属下明白。” 李文德又道:“明早替我约一个人。” “大人要约谁?” “制置使衙门的吴参赞。三日前他托人递了帖子,说想请我喝茶。我一直没回。” 钱光远斟酌片刻。 “吴参赞向来不肯轻易站队。灌县那边毕竟还有抗蒙名义,若无铁证,他未必肯开口。” 李文德抬眼看了他一下。 “铁证?” 他伸手从旁边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放到案面。 铜牌上刻着成都府军靴出库的号记,背面有镇抚司的暗押。 “茂州岭那批人里,混了几名府军旧卒。这件事叶无忌若抓住,必会拿来做文章。可府军旧卒流落为匪,本就是成都府多年积弊。只要把口供推到军需胥吏身上,斩两个人,便能平账。” 钱光远听得喉咙发紧。 李文德接着道:“盐坊死囚那边,若有人被抓,就说他们是越狱逃犯。若全死了,连这一步都省了。” “那孙公子呢?” 这话一出口,钱光远便后悔了。 李文德端起酒杯,浅饮半口。 “孙德财是去灌县巡问盐引的。叶无忌擅伤来使,拘押官眷,这是明面上的事。至于他去后院做了什么,谁能证明?” 钱光远低声道:“灌县会有人证。” “灌县的人证,临安会信几成?” 李文德放下酒杯。 “流民,丐帮,江湖武夫,青城降人,黑水部外族。叶无忌身边这些人,哪一个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 书房内灯火映在案上,笔架、砚台、封蜡、印匣摆放得极整齐。李文德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急。他像是在核算一笔账,哪里该添,哪里该减,分得明白。 钱光远不再出声。 他清楚,李文德要的从来不是事实。 朝堂只看能摆出来的名目。 灌县有盐井,有屯田,有兵,还有叶无忌这样一个不肯俯首的人。 只要把“私开盐井”和“擅伤官眷”摆到一起,再添上“勾连江湖,聚众抗命”,临安那边便有人愿意顺势落笔。 “属下这便去办。” “去吧。” 钱光远行礼退下。 他走出书房时,后背衣裳已经湿透。 夜里的成都府并不冷,可李宅内院风道狭长,冷风穿过廊柱,贴着脖颈往衣襟里钻。 走廊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文德的亲兵队长马彪,三十来岁,身形粗壮,腰间挂着制式军刀。 此人原是成都府前营都头,跟随李文德后,专替内宅押送密件,平日说话粗鲁,却极会看主子脸面。 他见钱光远出来,迎上半步。 “钱先生,大人的心情怎样?” 钱光远擦了擦额上汗水。 “你自己进去问。” 马彪干笑两声,搓着手,没有真往里走。 “孙公子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姓叶的也太狂了。李大人的亲戚,说打就打,说押就押,还弄到城门口示众。要我说,调三千兵过去,半日就能把灌县城门砸开。” 钱光远皱了皱眉,没接话。 另一个人站在廊柱阴影下,从头到尾未开口。 那人穿着便装,身材瘦长,腰间没有兵器,双脚却分得极稳。 此人站位靠墙,退路在侧,若院中出事,能先避箭,再近身擒人。 只这一点,便不是寻常幕客。 钱光远认得他。 成都府镇抚司薛参军,专管军中刑狱、密探、逃卒勾连之事。 蜀地江湖门派混杂,青城、峨眉、丐帮、盐枭、马帮各有门路,成都府能压住这些线,多半经由此人手里。 “薛参军也来了。” 钱光远拱了拱手。 薛参军没有还礼,只问道:“盐坊那边的人,回来了没有?” 钱光远摇头。 “没有消息。” 薛参军眼角抽动了一下。 那七个人是他亲手从军牢中挑的死囚。 每人身上都有命案,也都练过几手短刀功夫。 放在江湖上算不得高手,但夜里放火,杀几个守坊兵卒,足够用了。 临行前,他还给了他们迷烟、桐油布团、短刃,许下事成之后抹去死籍,送他们出蜀。 如今一人未归。 按镇抚司的规矩,死囚执行暗差,三更前不回,便按失手论处。到了这个时辰,已经不用再等。 “叶无忌在盐坊?” 马彪插了一句。 薛参军看了他一眼。 “若他不在,那七人未必全折。” 马彪咧了咧嘴。 “一个全真教弟子,真有这么厉害?” 薛参军冷声道:“青城山赵玉成降了,金轮法王在他手里吃过亏,火工头陀也没讨到便宜。你若只把他当全真教弟子,死都不冤。” 马彪被堵了一句,面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敢顶回去。 钱光远问道:“茂州岭那边呢?” 薛参军看向他。 “我正要问你。独眼龙的信鸽到了没有?” “最后一只鸽子是午前到的。信上只写东面屯田点已烧,粮车入山。后面再无消息。” 第610章 蚂蚁咬人 薛参军抬头望向廊外夜色。 蜀地山势重,夜雾沿府城墙根升起,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来。 独眼龙在茂州岭盘踞多年,不是只会劫掠的蠢匪。 他原在军中当过百夫长,懂扎营,懂退路,也懂什么时候该把人撒出去探路。 可对上叶无忌后,连信鸽都断了。 这说明茂州岭那边,要么被截住了归路,要么已被灌县的人一锅端掉。 无论哪种,都说明叶无忌早有防备。 薛参军缓缓道:“叶无忌没有被调走。” 钱光远也想到了这一层。 独眼龙烧屯田,照常理,灌县必然要出兵追剿。 若叶无忌亲自带兵去东面,盐坊便空。 可盐坊刺客全无消息,说明叶无忌留在了城南。 他不但看穿了调虎离山,还顺手让杨过去茂州岭练兵。 此人若只是一名江湖高手,尚可用兵压。可他能算到这一步,麻烦便大了。 马彪凑近些,压低嗓门。 “薛参军,那咱们要不要请命,先带一队人去灌县外面转一圈?不攻城,只压一压他的气焰。” 薛参军冷冷看着他。 “你脑子进水了?李大人要的不是你去逞勇。李大人要的是名分。名分到了,成都府调兵是奉命平乱。名分不到,你带人过去,便是私调兵马。到时叶无忌递一封状子到临安,说成都府无旨攻打抗蒙军屯,你猜谁先掉脑袋?” 马彪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这么一说。” “以后少说。” 薛参军转身,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叶无忌既抓了人,必会留口供。独眼龙、盐坊死囚、孙德财随从、府军护卫,这几条线若被他串起来,李大人的奏章就未必稳。” 钱光远道:“临安路远,叶无忌的信未必比咱们快。” “丐帮快。” 薛参军淡淡道:“黄蓉现在时武林盟主,在临安也极有可能有帮手。” 钱光远神色一滞。 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黄蓉不是普通江湖女子。 她管过丐帮,守过襄阳,郭靖死后名望反而更重。若她将灌县的证据送到临安,不少主战派官员都会给她几分薄面。 李文德想抢在她前头把罪名坐实。 叶无忌也不会坐着等死。 两边比的不是兵马,而是谁先把“理”送到朝堂上。 钱光远忽然觉得,灌县这盘棋,远比他起初所想复杂。 第一步,独眼龙烧屯田,劫粮车,迫使灌县东调兵力。 第二步,死囚夜袭盐坊,烧掉井架和盐灶,让叶无忌断财。 第三步,孙德财进城闹事,把官眷受辱的名目送到李文德手里。 三步之中,前两步若成,灌县元气大伤。第三步若成,成都府便有出兵名目。 如今前两步败了。 独眼龙失去音讯,盐坊刺客未归。 第三步却留下了把柄。 叶无忌押了孙德财,在城门口示众。 此事传开,李文德便可上奏,说灌县统辖目无法度,扣押官眷,凌辱来使,私设刑罚。 可同一件事,若落到黄蓉手里,又会变成成都府派人密探盐井、夜闯军衙、图谋焚毁抗蒙军屯。 同一把刀,握在不同人手里,杀的人便不同。 钱光远揉了揉眉心。 他不由得想起叶无忌这个名字。 全真教三代弟子,丘处机亲传,郭靖临终托付之人。 后又收服青城,联结黑水部,在灌县开盐井,屯田养兵。 这样的人若当真只有几分武夫血勇,早已被成都府按死。 可他偏偏活到了现在,还让李文德连出三手,都未能得全功。 薛参军忽然道:“钱先生,明日送临安的文书,最好别从北门出。” 钱光远抬头。 “你怕灌县的人在路上截信?” “不是怕,是他们一定会这么做。” 薛参军道:“叶无忌既能猜到盐坊会出事,便也能猜到成都府会递奏章。他若不拦,那就不是叶无忌。” 钱光远沉思片刻。 “我会分三路。一走夔州水路,一走剑阁官道,一走商队马帮。” “还不够。” 薛参军低声道:“再放一份假的,故意让丐帮的人截去。” 钱光远看了他一眼。 “假奏章?” “不是假奏章。奏章内容要真,只是缺几处要命的附证。让他们以为截到了关键文书,黄蓉那边便会按假线去查。等她把工夫耗在路上,真文书已经进了临安。” 钱光远没有马上答应。 这法子狠,也险。 若被叶无忌看穿,反被顺藤摸瓜,成都府暗线会暴露一批。 可眼下局势已到这一步,再稳扎稳打,未必赶得上灌县。 “我会禀明大人。” 薛参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马彪听得脑袋发胀,骂了一句。 “打仗就打仗,弄这些文书暗线,真他娘麻烦。” 薛参军扫了他一眼。 “你能打得过叶无忌?” 马彪张了张嘴,没出声。 “打不过,就闭嘴。” 院中风更重了。 书房门内,李文德的影子仍投在窗纸上。 他似在写字,手臂起落有节,半点看不出孙德财正被押在灌县城门前受罪。 钱光远看着那道影子,胸口那股闷意越发重了。 一个能拿亲眷铺路的人,会不会在来日某个夜里,也把幕僚、亲兵、参军一并压上棋盘? 答案不用问。 他跟着李文德越久,越明白一件事。此人用人,只看值不值。 值,便给银子、官位、前程。 不值,便推入火坑,还要借灰烬写一篇奏章。 钱光远拢紧衣襟,朝外院走去。 到了院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影端正,坐姿端正,连落在窗纸上的影子都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可这份规矩之下,藏着刀。 钱光远加快脚步出了李宅。 成都府的街道尚未完全歇下。 远处酒肆还有灯,巷口卖夜食的小贩收着摊,锅里残汤飘出花椒味。 巡夜兵沿街而过,甲片相碰,步子整齐。 这座城有三十万人,粮仓满,兵营密,护城河宽,城墙厚。成都府衙一道令下,周边州县都得低头。 灌县在它面前,仍只是西边山脚下一块新筑的土台子。 叶无忌手中有盐井,有几千兵,有丐帮耳目,有黄蓉在临安奔走。 可李文德手里有成都府,有官印,有奏章,有朝堂上的名分。 钱光远沿着长街往前走,靴底踩过石板上的水迹,心里却没有半分安稳。 他总觉得,李文德这次未必能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人都算在掌中。 灌县那个小地方,叶无忌那几千号人,在李文德眼里,不过是一只蚂蚁。 可蚂蚁咬人,有时候也挺疼的。 第611章 城门悬凶 天光大亮。 灌县南门外,人头攒动。 孙德财被吊在城门楼外侧。 两根麻绳从垛口垂下,一根缚腕,一根兜腋。绳结是陈大柱亲手打的,既勒得住人,又不至于让人死得太快。 城楼下摆着一张木案,案上压着几样东西。 碎裂的玉扳指。 抄录过的绢帛密信。 成都府护卫的腰牌。 几双带军中号记的靴子。 这些东西未加遮掩,就放在百姓眼前。 孙德财在城楼外挂了一夜。锦袍皱成一团,裤腿沾了脏物,右手肿得比馒头还大。 碎玉虽已被挑出,伤口却未上好药,只用粗布缠了两圈,血水从布缝里渗出来。 守城兵卒没有给他酒肉,只按叶无忌的吩咐,喂了两口清水。 人没死。 气焰也没全灭。 他低着头喘了半晌,听见城下百姓议论,抬起头来,三角眼里又露出旧日在成都府养出来的凶横。 “看什么看!一群要饭的泥腿子!再看大爷挖了你们的眼!” 嗓子哑得厉害,仍能听出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城下百姓有挑柴的山民,有盐坊匠户,也有从东面屯田点赶来的流民。 昨日屯田点被烧,死伤名单还贴在官衙外墙上,不少人家里还在烧纸。 听见孙德财骂人,人群里便有低低的怒声。 “成都府的官眷,就这德行?” “前日粮垛才被烧,今日又说咱们是乱民,真当咱们命贱?” “叶统辖若不拦着,昨夜就该剁了他。” 孙德财听得清楚,身子晃了一下,牵动右手伤处,疼得抽了几口凉气。可他向来在成都府横行,越是丢人,越不肯低头。 “我是成都府李大人的内弟!你们这帮穷鬼听好了,李大人手下有几万精兵!过不了几天,大军就会开到灌县,把你们这些乱民全宰了!男的砍头,女的卖到窑子里去!” 这话一落,城门下的气氛便变了。 原本还有些百姓只是来看热闹,此时也沉下了面皮。 他们不是不懂官府厉害。 正因懂,才更明白这话里的杀意。 灌县八万流民刚有田可种,盐坊刚出卤,军中刚能发粮。若成都府真要按“乱民”二字下手,这些人刚攥住的活路,转眼便会被掐断。 陈大柱带着两名书记官从城门内走出。 他今日没穿旧丐帮破衣,披的是巡防营皮甲,腰间挂刀。 皮甲有几处补丁,却擦得干净。 跟在他身后的书记官捧着木匣,匣中装着抄件和供词。 陈大柱站定后,抬头看向孙德财。 “孙德财,你昨夜闯军衙时嘴硬,挂了一夜,还是这副样子。成都府教出来的人,果真有几分骨气。” 孙德财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唾沫。 “你个穿皮甲的狗奴才!有种放我下来单挑!你信不信我姐夫抄了你全家!把你家女眷全拉到成都府大街上剥光了游街!” 陈大柱没有接他的话。 叶无忌昨夜交代得清楚。 今日不是为斗嘴,也不是为杀人泄火。 是立规矩。 让灌县百姓亲眼看见,成都府伸进来的手,被灌县按住了。 陈大柱转过身,面向城下众人,抬手示意兵卒安静。 “诸位乡亲,我是巡防营统领陈大柱。上头吊着的这头肥猪,名叫孙德财。成都府李文德的小舅子。” 人群中传出一阵哄声。 陈大柱从书记官手里接过抄件,摊开。 “昨夜,此人带四名成都府护卫,夜闯官衙后院。护卫拔刀,逼迫巡防营退让。他本人辱骂官衙女眷,又毁坏后院物件,被叶统辖拿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举起那枚碎成几片的玉扳指。 “从他手上这枚扳指里,搜出一卷绢帛。绢帛上写着咱们灌县盐井几口,盐坊守卫如何轮值,南大营骑兵成军到哪一步,粮仓大致存粮多少。” 书记官将另一份抄件贴到城墙上。 字写得大,纸也厚。 识字的人围上去读,不识字的人便听旁人念。 陈大柱又取出几双军靴,丢在木案前。 “前日茂州岭山匪烧咱们屯田点,劫粮车。杨统领带骑兵追剿,活捉匪首独眼龙。在匪众中查出成都府军靴和暗桩。供词已经画押。” 他再指向木案上的腰牌。 “昨日盐坊也有死士潜入,身上带迷烟、桐油布团和火折子。若非叶统辖亲自守在那里,盐井井架和盐灶便要遭殃。” 说到盐井,百姓的反应更重。 灌县缺盐多年。 流民吃粗粮,若无盐,身子会垮,兵卒也站不住阵。城南那几口井,已经不只是赚钱的东西,而是这座城活下去的根。 陈大柱的嗓门拔高。 “成都府不给咱们活路。先让山匪烧屯田,再遣死士烧盐坊,今日又让这肥猪来探军情。他们要断咱们的粮,断咱们的盐,再给灌县扣一个乱民的帽子。” 城门下安静了几息。 随后有人把烂菜叶砸了出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泥块、草鞋、烂果子,全往孙德财身上招呼。 孙德财被砸得满头满身都是泥,右手伤处又被打中,疼得面皮抽紧。他怒极而喊,嗓子却破了音。 “反了!你们这些贱民要造反!李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姓叶的那个小畜生,迟早要被凌迟处死!你们这些泥腿子一个也活不了!” 陈大柱抬手。 两名巡防营兵卒上前,一人执棍,一人按住绳索,免得孙德财身子乱摆。 陈大柱开口。 “叶统辖有令,此人辱骂军衙,威吓百姓,按军法杖断一腿。留命待审。” 孙德财刚要开口,长棍已经落下。 棍头砸在膝骨侧面,力道用得准。 骨响传出,孙德财嚎了一声,整个人软了下去。麻绳勒住他的腋下,才没让他坠下城楼。第二棍没有再落。 陈大柱知道分寸。 孙德财还要活着。 活着的人,才好把成都府那边的脸面一层层扒下来。 书记官把罪状贴好,又在旁边钉上一块木牌,写明此人今日午时押回囚室,未定罪前不许私刑,不许打死,不许劫走。 这也是叶无忌定下的规矩。 灌县要杀人可以。 但杀人得有章程。 陈大柱看向城下众人。 “叶统辖有令,将此人的罪状公之于众。灌县是咱们自己的家,谁敢来惹事,这就是下场!” 城下叫好声响成一片。 几个从东面屯田点来的汉子跪在地上,朝城楼方向磕了三个头。 不是拜孙德财,而是拜贴在墙上罪状的背后之人。 他们死去的亲人,至少不是白死。 第612章 朝中有人 官衙正厅内。 叶无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公文。 正厅门窗半开,院里种着几株老槐。 清晨的湿气从砖缝里往上冒,蜀地水脉厚,阴湿重,寻常内家高手在此吐纳,真气流转会慢半分。 叶无忌却不受影响。丹田内混沌之气自转,先天功的平和、九阳的回气、九阴的绵密,三者合在一处,把外界湿气隔在经脉之外。 桌上摊着三份东西。 孙德财的密信抄本。 独眼龙的供词。 成都府军靴号记拓印。 每一份旁边,都有程英用小字记下的出处、见证人和保管人。 这些不是江湖厮杀时随手拿来的证物。 是送到临安后能让朝官闭嘴的东西。 叶无忌看得很慢。 他前世读书多年,虽厌恶南宋官场那套虚文,却明白朝堂争斗离不开名目。 江湖上杀人,刀快即可。官场上杀人,先要把对方放进律条里。 门外脚步声传来。 杨过大步进厅,抱拳行礼。 “师兄,我带人沿西道查了三十里。” “说。”叶无忌放下公文。 杨过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喝下大半。 他昨夜未睡多少。 带五十骑沿西道搜查,从城外林子一直查到岷江渡口,马蹄上全是泥,衣摆也被露水打湿。可他精神很好,眼里那股锋芒收不住。 “抓了三个鬼鬼祟祟的闲汉。开始还装山民,说是进城卖柴。我让人搜了他们鞋底,都是成都府镇抚司用的暗钉靴,腰后还藏着蜡封短笺。” 叶无忌问道:“笺上写了什么?” “只有四个字。” 杨过从怀里取出一小片油纸,放到桌上。 叶无忌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事败西撤。 字迹用的是炭墨,入水即散。若非杨过搜得快,只怕留不住。 杨过道:“一审就招了,是成都府镇抚司的探子。他们本来在西道接应孙德财。见城门吊了人,准备沿小路走,被骑兵营截住。” 叶无忌把油纸放到证物旁。 “人呢?” “全杀了。”杨过擦了擦嘴,“按师兄教的,没留活口。尸体扔进岷江。身上的暗记和短笺,我带回来了。” 叶无忌点头。 那三人和孙德财不同。 孙德财身份摆在明处,留着有用。 镇抚司暗探若押入城中,成都府未必认账,还会平白多出看守风险。 杀掉,取其物证,反而干净。 “做得不差。”叶无忌道,“不过以后审人,不要只问来历。要问联络点,问暗号,问下一拨人何时来。镇抚司的人未必句句吐真话,但三人口供若能互相对上,便能推几分虚实。” 杨过面上一肃。 “记下了。下回我先卸他们下巴,再分开问。”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 “别学得太粗。审人不是比谁手狠。怕死的人,给活路。嘴硬的人,给同伴的供词。心思乱了,话才会漏。” 杨过点头,随后又笑。 “师兄这套,赵志敬当年若早见识,只怕跪得更快。” 叶无忌没有接这句。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 地图是新绘的。 程英昨夜让书记官照着旧图誊了一份,又把灌县周边三十里暗桩位置标了出来。 东面是屯田点,南面是盐坊,西道通成都,北面连着山路和羌部商道。 几条线交错在一起,看着并不复杂,可每一处都关系粮盐兵马。 “李文德连折三阵。茂州岭山匪被端,盐坊死士尽灭,孙德财被挂在城门上。他不会只咽下这口气。” 杨过走近一步。 “师兄,这老王八吃了亏,肯定要报复。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带几百骑去成都府外面转一圈,烧他两座仓,吓吓他。” “成都府城高池深,仓场外有牙军护卫。咱们手里这几千新兵,去送死?” 叶无忌语气不重。 杨过挠了挠头。 他也知道自己说得急了。 昨日降龙掌刚有进境,茂州岭又打了胜仗,胸中战意还没降下去。 可成都府不是山匪窝。 那是蜀中大城,官印、军册、粮草、城防都在李文德手里。 江湖人逞一时痛快,杀出去容易。 割据一方的人,走错一步,便要拿数万人填坑。 叶无忌伸手点在地图上的成都二字。 “打仗讲究师出有名。李文德眼下最想要的,便是给灌县扣谋反二字。只要咱们主动犯边,他的奏章便有了骨头。” 杨过道:“那咱们忍着?” “忍,不等于挨打。” 叶无忌拿起桌上的朱笔,在成都通往临安的几条路上各画了一道。 “弹劾我的奏章,今日多半会从成都府发出。只要奏章先进临安,朝廷就会下旨申饬,重则调动周边兵马。到时灌县再拿证据辩解,就慢了半拍。” 杨过急道:“那咱们去路上截住奏章!” “李文德不是孙德财。他能把亲眷送到灌县当饵,便不会只走一路文书。” 叶无忌的手指沿水路、剑阁道、夔州商路各点了一下。 “真奏章,假奏章,明面驿书,暗中商队。他都会用。甚至会放一份故意让丐帮截到的文书,拖住黄蓉的人。” 杨过听得眉头皱起。 “这帮当官的,肚子里弯弯绕比青城山路还多。” “所以要用他们的法子打回去。” 叶无忌转身。 “传令给丐帮驻灌县的长老。飞鸽传书给沿途各分舵。成都府出去的公文车马、商队、马帮、僧道香客,都盯住。能截便截,不能截便记下路线、人数和护送之人。” 杨过问道:“万一漏掉一路呢?” 叶无忌转过身。 “漏掉也无妨。咱们手里有孙德财的密信,有茂州岭的供词,有成都府军靴。把这些东西整理好,派得力的人快马加鞭送去临安,亲手交给枢密院的赵葵赵大人。” 杨过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 “赵葵?他会帮咱们?” “这是黄帮主临走之前特意交代的,若朝中有事,可寻赵大人帮忙!” “赵葵是朝中主战派的中流砥柱,郭伯父能以布衣之身在襄阳屹立不倒,全靠这位大人在朝堂中斡旋。如今蒙古人在北面虎视眈眈,余玠余大人苦守川蜀,正是用人之际。李文德这种蛀虫在后方贪墨军饷、克扣粮草,赵葵恨之入骨。只要证据到了他手里,他必定会在朝堂上参李文德一本。” 叶无忌指了指地图上临安的方向。 “何况当今官家皇帝这两年对川蜀防务极为上心,余玠余大将军修山城、筑堡寨,朝廷拨了多少银子下来?我这官身还是当初路过恭州,余大将军亲封的。李文德一路跟随余大将军,才坐到今天的位置,他看不惯我们,这一点着实有些蹊跷。 但他李文德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便是动了天子的逆鳞。赵葵不过是把刀递过去,砍不砍,皇帝自己会决断。” 杨过咧嘴笑了。 “还是师兄算得远。郭伯父当年结交的这些人,如今倒成了咱们的靠山。我这就去安排人手送信。” “去吧。骑兵营的训练不能停。这几天把探子撒得远一点,随时防备成都府狗急跳墙。” 杨过领命退下。 第613章 杀手索命 夜色降临。 叶无忌回到后院书房。 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 萧玉儿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她换了一件素净的红色长裙,外头披着一件薄衫,发髻简单挽起,看上去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安静。 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叶无忌身边,低声道: “主人,玉儿伺候您洗脚。” 叶无忌没说话,靠在椅背上。 萧玉儿伸出双手,解开叶无忌的靴子。她动作熟练,手脚利落,显然做这些事并不生疏。 脱去靴袜,她将叶无忌的双脚放进热水中。 水温刚好。 萧玉儿用双手轻揉叶无忌的脚背和小腿,力道不轻不重,十分妥帖。 “主人,玉儿这套手法,您还满意吗?”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叶无忌低头看她。 “你今天这时候过来,程英没看见?” 萧玉儿轻轻咬了咬嘴唇。 “小师叔在前院盘账。玉儿见主人今日回来得晚,便想着过来伺候一会儿。”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舀了些热水,添进铜盆里。 水汽蒸腾,屋里多了几分暖意。 叶无忌淡淡道: “越来越没规矩了。” 萧玉儿垂下眼帘,声音放低。 “玉儿知道错了。只是主人身边总该有人伺候,玉儿怕旁人做得不周到。” 她顿了顿,又道: “主人,玉儿今日在后厨学了一种药膳。鹿血和枸杞熬的,能补气养身。玉儿想着,主人练功辛苦,或许用得上。” “药膳在哪?” 萧玉儿连忙起身,从一旁的小食盒里取出一只瓷盅。 瓷盅盖子一揭开,热气顿时冒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些许腥甜味。 她端着瓷盅走近,双手奉上。 “主人要不要尝尝?” 叶无忌没有立刻接过。 萧玉儿便用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叶无忌唇边。 就在汤匙将要送到叶无忌面前之际,叶无忌丹田内的混沌之气忽然加速运转。 这股由九阳、九阴、先天功三股真气融合而成的气机,对外界威胁的感应已近乎本能。 先天后期修为养出的护体罡气日夜不息,方圆数丈内的任何异动都瞒不过它。 窗外传来一缕极细的破空声。 不是风。不是虫。 是暗器。 “躲开。” 叶无忌右臂骤然探出,揽住萧玉儿的腰,连人带椅向后平移数尺。 “笃!” 一枚乌黑的丧门钉穿透窗纸,准准钉在叶无忌方才所坐的椅背上。 钉尾不住震颤,发出嗡嗡低鸣。钉身上覆着一层暗哑的灰绿色粉末。淬了毒。 萧玉儿手中的瓷盅险些脱手,汤汁洒出些许,落在地上冒起热气。 叶无忌将她放到一旁。 “穿好外衫,躲到桌底去。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他说完,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单掌一推。 两扇雕花木窗被掌风撞开,木屑纷飞。 院中多了一个人。 黑衣,佝偻,手中拄着一根精钢拐杖。 双脚站的位置有讲究。 一脚踩在石阶前沿,一脚踩在排水沟上方的砖面。 石阶前沿高出地面半寸,退时便于借力;排水沟砖面松动,旁人踩上去会出声响,可提前预警。 此人在江湖上厮混了大半辈子,选位落脚已成本能。 “阁下好俊的听风辨器功夫。”老者嗓音尖而刺耳。 叶无忌负手而立。 他看了一眼钉在椅背上的丧门钉,又看了看拐杖杖身上缠的铜丝。 铜丝缠了七圈,间距不等,粗细不一。 这种缠法不是装饰,是用来卡住穴位的。每次握杖发力,铜丝便压迫虎口和鱼际穴,逼出阴寒内力。 路子偏,但练了几十年,根基不算浅。 “你是何人?”叶无忌语气平淡。 老者怪笑出声。 “老夫追魂杖裘百川。收了李大人五千两银子,专程来取你这颗人头。你折辱了李大人的亲眷,在灌县闹得天翻地覆,今日便让你……” “五千两买我的命?”叶无忌打断他。“李文德还是抠了些。” 话音未落,他脚下已动。 全真步法中“天罡北斗”的方位挪移,被化在一步之内。 先天后期修为催动身法,与先天中期已是天壤之别。 混沌之气灌注足少阴肾经,自涌泉穴外放,脚掌在地面蹬出两道寸许深的印痕。 三丈距离,一步而至。 裘百川面色大变。 他在江湖上行走三十年,杀过的人不下百人。 可这一步的速度,已超出他所认知的范畴。 不是轻功快,是内力灌注下的爆发力太强。 地面上那两道脚印说明一个问题:这种力道若落在人身上,骨架撑不住。 裘百川没有后退。 后退等于死。 他顿住精钢拐杖,杖尾点地,借反弹之力横扫而出,直取叶无忌腰腹。 这一杖势大力沉,杖身上附着他数十年苦修的阴寒内力。 寻常一流高手若硬接,内腑会被寒气侵入。 杖风呼啸过处,地上砖灰被劲风刮起。 叶无忌不闪不避。 右手并指如剑,迎着那精钢拐杖点去。 体内混沌之气只用了半息便完成属性转化。 九阳真经的至刚至阳之气涌入指尖,沿手太阳小肠经汇聚于少泽穴。 指端皮肤泛出一层淡淡的红光。 这便是混沌之气最可怕的地方。 不拘泥于任何一种内力属性,可随用随变。 对手走阴寒路子,便用至阳之气克他。 指尖点在拐杖杖身七寸处。 位置极准。 正好卡在两圈铜丝之间的间隙。 铜丝缠裹处是裘百川真气灌注最厚的地方,间隙处则是力道最薄之处。 叶无忌只扫了一眼拐杖上的铜丝布局,便找到了这个破绽。 指杖相交,没有金铁撞击的脆响。 只有一声闷闷的轰鸣从精钢杖身内部传出,沉得人耳根发胀。 裘百川的脸当场白了。 他打出去的阴寒内力,撞上叶无忌指尖的纯阳真气,立时被蒸散殆尽。 紧接着,一股远超他承受极限的刚猛真气顺着精钢拐杖反灌而来。 铜丝本是帮助他发力的辅助工具,此刻却成了引火上身的导体。 叶无忌的真气沿铜丝缠绕的路线,精准灌入裘百川虎口和鱼际穴,顺着经脉往手臂深处钻去。 “撒手。”叶无忌冷喝。 裘百川虎口炸裂。 鲜血从五指间涌出,精钢拐杖脱手飞出,直插进院墙里,没入砖面将近一尺。 “你……” 裘百川退了两步,右臂从手指到肩胛骨,每一处关节都在剧烈抽搐。 经脉寸断的痛楚让他半边身子完全失去控制。 他还想开口。 叶无忌没给他时间。 变指为掌。 混沌之气再次转化。 这一回不是九阳的纯阳之气,而是另一种更为霸道的气机。 降龙十八掌,第三式,震惊百里。 这门掌法叶无忌从未正式修习。 但杨过昨日在后院打了完整的一遍给他看。 招式的运气法门和真气走向,他已记得一清二楚。 混沌之气能模拟任何内力属性,只要看过一遍,便可施展。甚至比原版更强。 掌风卷出,院中泥土和碎砖被卷起数尺高。 裘百川只剩一条左臂能用。 他知道躲不过,把全身残余内力灌入左掌,硬接了这一招。 骨裂声很脆。 左臂从肘关节处折断,断骨刺破皮肉,白茬子露在外面。 胸口肋骨碎了数根。他被掌力推出一丈多远,背部撞上院墙,砖面被撞出一个人形凹痕。 他从墙面上滑落,瘫在地上。 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在淌血。 双眼瞪得很大,瞳仁已经散了。 死透了。 从叶无忌踏出第一步到裘百川毙命,前后不超过五个呼吸。 院里恢复了安静。 叶无忌收掌,呼吸平稳,没有半点紊乱。他走到那根插在墙里的精钢拐杖前,伸手拔了出来。 拐杖入手沉重。 铸造手艺不错,杖身上还刻着一行蝇头小字:庆元年间,蜀中铁匠刘三打造。 庆元年间,距今已有四十余年,这根拐杖跟了裘百川大半辈子。 叶无忌将拐杖扔在尸体旁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户。 丧门钉钉在椅背正中偏上三寸。 若方才没有带萧玉儿避开,这一钉正中后脑。 角度刁钻,力道精准,裘百川的暗器功夫确有些门道。 可正面交手,连三招都没撑过。 先天后期的混沌之气,与江湖一流高手之间的差距,已不是经验和阴狠能弥补的。 巡防营兵卒听到动静,提着长枪赶到后院。陈大柱也从前厅跑来,手里握刀,满头是汗。 “统辖!” “死人抬出去。”叶无忌语气没什么起伏。“搜身。查腰间暗袋,看有没有信物和银票。江湖上收钱杀人的老把式,一般会随身带雇主的定金和凭信。找到了送到书房来。” 陈大柱应声安排。 萧玉儿从桌底爬出来。 她外衫上沾了灰,头发也散了些。 她第一件事不是整理仪容,而是快步走到那枚丧门钉前,凑近看了一眼。 “主人,这钉上涂的是七步追魂散。” 叶无忌转头看她。 萧玉儿蹲下来,用指甲刮了一点钉身上的灰绿色粉末,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即脸色微变,立刻用帕子将手指擦净。 “川西道上的毒物,入血之后心脉三息即停。不是普通江湖货色用得起的东西。这种毒得用活蛇胆汁和蜀中特产的蓝花蝎尾混合调制,一年只能出两三份。” 叶无忌走近两步。 这女人在毒物上的见识确实不浅。 梅超风教她九阴白骨爪时带过的毒术底子,加上在潇湘子手下多年浸染,这些旁门东西她比谁都熟。 “能追到出处吗?” 萧玉儿把手指上的粉末擦干净,答得很快。 “能。调制这种毒的人,蜀中不超过三个。” 她站起身,语气笃定。 叶无忌没有再问。他走回书房,将那枚丧门钉从椅背上拔下,用油纸包好,放进案头木匣中。 这枚钉,连同拐杖上的铭文、裘百川身上搜出的东西,又可以给孙德财的证物再添一笔。 李文德的手越伸越长,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但是很快,叶无忌眉头皱起。 李文德在官场中少说斗了几十年,这等拙劣的手段不像是他的谋划。 他们这种人,就跟毒蛇一样,一旦盯住了某个人,不动则已,一动那必定是致命杀招。 像这般三番五次派些下三滥的土鳖,着实有些小儿科了。 难道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想将川西这滩水彻底搅浑? 浑水才好摸鱼,但是那尾鱼是什么呢? (第二版) 第614章 局中有局 陈大柱带着两名巡防营兵卒,把裘百川的尸体拖到院子正中。 火把光落在死人脸上。裘百川左臂断成几截,胸口整个塌了下去,那是降龙掌力砸出来的。 陈大柱蹲下身,在黑衣内翻找。 腰间有个皮口袋。他扯下来,倒在石桌上。 几枚没射出去的丧门钉。一叠银票。最底下,压着一块青铜牌。 牌子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是成都府经略使府的钢印。 “统辖,这老东西没撒谎。”陈大柱把牌子递过去,“他真是李文德派来的。” 叶无忌接过铜牌。 入手颇沉。边角磨损处露出旧铜色,背面钢印压得极深。 成都府经略使府的印押分内外两层,外层是官署名号,内层有细密水纹。 这种旧模,只有府中器作局才造得出。 叶无忌翻过来看了数息,指腹在水纹上摩挲一遍。 “府衙旧物。” 陈大柱听出话里意思没说完,追问:“是旧物便能坐实李文德吧?” “旧物只说明牌子出自成都府。”叶无忌把铜牌搁在石桌上,“谁拿出来的,谁送到裘百川手里,还得另算。” 陈大柱愣了一下,火气降了几分。 他跟叶无忌办事日久,早不是那个只会提刀上的丐帮汉子。 可成都府几次三番下暗手。 东面屯田死了人,盐坊差点被烧,如今连刺客都摸到后院。 胸口这股恶气,压不住。 “统辖,这老鬼临死前亲口说,收了李文德五千两银子。” 他把皮口袋里的银票递了上去。 叶无忌一张张摊开。 大通钱庄,成都府总号,银一千两,见票即兑。 票面纸质厚实,用的是蜀中楮皮纸,角上有朱砂暗纹。 他把银票放到灯下,隐约能见一枚半透商印。 票是真的。 “追魂杖裘百川,川西道上活了几十年的老鬼。” 萧玉儿披着外衣,从书房门口走出来。 先前那身红纱被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截赤足,脚踝上还沾着灰。 她走到尸体旁蹲下,先查十指,再看耳后和喉结。 “此人贪财,也惜命。寻常买卖他从不接官府差事,更不进军衙杀人。”萧玉儿把那几枚丧门钉排在地上,“他若真收钱办事,理当躲在城外,等主人出衙时动手。夜闯后院,等于把退路交出去。” 陈大柱皱眉:“你怎懂得这么多?” 萧玉儿瞥了他一眼。 “黑水部、潇湘子、川西马帮,哪条线没有见不得人的买卖?你们巡防营查山匪,我查的是江湖暗门。裘百川这类人,出手前先算逃路。逃路算不清,银子再多也不动。” 叶无忌没有打断。 萧玉儿懂毒,懂暗门规矩,懂江湖杀手的行事路数。这种人留在身边,风险不小,用处也不小。 程英从前院过来,手里端着热茶。 她把茶放在叶无忌手边,又吩咐女婢多取几盏灯。 后院灯火不足,尸身上的细处看不清。女婢送来两盏罩灯,程英亲手放在石桌两侧,光线正好落在铜牌和银票上。 “人死得太快。”程英开口。 话不急,陈大柱却听得一怔。 叶无忌抬眼看她。 “师妹也看出不妥?” 程英坐到石桌旁,拿起那块青铜牌看了看,放回原处。 “李文德做事,一向留退路。茂州岭山匪那边,他用银票,不用府印。盐坊死士那边,他用死囚,不用官军名册。孙德财进城,虽是他的人,却能推成亲眷私行。” 她伸手点了点铜牌背面的钢印。 “可这块牌子不同。刺客带着这种东西入灌县,失手后便成铁证。李文德若亲自安排,不会犯这种错。” 陈大柱两腮鼓了鼓,牙关咬得嘎嘣响。 “可牌子是真的,银票也是真的。总不会凭空飞到裘百川身上。” 叶无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牌子真,银票真,话也未必假。只是这些东西太齐整了。” 他放下茶盏。 “裘百川刚落进院子便自报姓名,又抢先说李文德出银五千两,生怕我不把此事往成都府头上扣。一个老江湖临阵杀人,话多到这个份上,本就不合常理。” 陈大柱回想方才那一幕,面上的火气渐渐收了,换成迟疑。 裘百川出手暗器狠辣,落脚也老到。 可开口便把雇主名号、价钱全兜了出来。 若真是拿钱杀人的老手,这么干,近于寻死。 萧玉儿已翻开裘百川眼皮,借灯细看。 “主人,他服过药。” 叶无忌看向她。 萧玉儿取出银针,挑开裘百川耳后皮肉,针尖很快染上一点青灰。 她从随身小瓷瓶里倒出清水,把针尖浸入。水色慢慢变浊。 “化功散一类的东西,掺了川乌和麻根。药性走经脉,先烧内息,再乱神志。练阴寒内功的人服下后,短时内力会冲得更快,可经脉受不住。半个时辰内不死,后面也会成废人。” 陈大柱听得牙根发酸。 “他来之前,便没打算活着走?” “有人替他做了决定。”萧玉儿把银针丢进火里,“药在出门前就下好了。他拿到银票的那一刻,已经是个死人。等主人接下他第一杖,他内息便已经乱了。就算主人留手,他也撑不到天亮。” 叶无忌看了裘百川尸体一眼。 难怪方才那一杖看着凶,却少了后劲。 裘百川成名多年,不该只有那点章法。原来内息被药力催动,前段刚猛,后段散乱。 临死前右臂经脉崩裂,除了九阳真气反灌,也有自身药力反噬之故。 程英道:“用一个必死之人,带着能指向李文德的物证来杀你。你若死,灌县群龙无首,成都府脱不了干系。你若不死,李文德也要背上刺杀抗蒙统辖的罪名。” 叶无忌把银票收拢,放入木匣。 “一个引局。杀我只是顺手,把李文德拖下水才是正菜。” 陈大柱问:“引谁?” “引我。也引李文德。” 后院一时没人说话。 风从院墙上方灌入,火把偏向一侧。 叶无忌体内混沌之气运转平稳,外界湿气贴近三尺便被气机隔开。 蜀中地脉湿重,夜里水气入骨,对寻常内家高手有碍。 可他先天功固本,九阳护体,九阴养脉,三气归入混沌之后,反倒能借湿气辨出细微气味。 裘百川尸身上,除了血腥,还有一点沉香气。 那气味很轻。 不是江湖人常用的汗药、毒粉,也有别于成都府官署熏衣的檀香。 叶无忌屈指敲了敲石桌。 “玉儿,闻一闻他衣领。” 萧玉儿凑过去,片刻后抬头。 “沉水香。很贵。成都府富户也用,但少。制置使衙门里倒常用这种香压书房潮气。” 陈大柱喉结滚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 “制置使衙门?” 叶无忌没答,转向程英。 “程姨,你说。” 程英把青铜牌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三下。 “蜀中如今有三股明面上的势。”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成都府旧官僚,也称西军,以李文德为首,管钱粮、盐铁、军册。” 第二根手指竖起。 “余玠带来的朝廷势力,名为东军。他名义上总领川蜀防务,可初来乍到,许多州县未必真听调遣。” 第三根手指。 “灌县。” 她看向地上的尸体。 “灌县有盐井,有屯田,有兵马,还挂着抗蒙名义。你不在蜀中旧网里,又和襄阳、丐帮、郭大侠旧部相连。对李文德来说,你是眼中钉。对余玠来说,你是可用之人。” 陈大柱低声骂了一句。 “可用之人?拿刺客来试?” 程英没有接陈大柱的话,而是看向叶无忌。 目光里带着一分不快,手把茶盏握紧了几分。 “有人把你当刀使。高位用人,先试其锋,再看其向。余玠要整顿川蜀,李文德这类人必然难缠。若没有外力撕开口子,他想动成都府,便要先面对整片蜀中官场。” 叶无忌接过话。 “我和李文德已经结怨。山匪、盐坊、孙德财,三件事摆在明处。只要再添一个刺客,我便有理由对成都府下狠手。” 陈大柱沉着嘴角。 “到那时,灌县和成都府先打起来。余玠再以平乱、整军、防蒙为名接管成都府。李文德倒了,灌县也被他拿住。”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 “你能想到这一步,不错。” 陈大柱没有半分受夸后的喜色,只觉背脊发凉。 他出身丐帮,江湖厮杀见得多。 刀来棍往,输赢明白。 可官场上的局,常把活人当筹码。 死的是裘百川,挂在城楼的是孙德财,烧掉的是屯田点,最后落笔的,却是某个衙门里的一份公文。 萧玉儿验完尸,用帕子擦干净手指,退到廊柱旁站定。 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口,才开口。 “主人,若真是余玠下的手,那这人比李文德难缠。李文德贪权贪财,手下人也贪,贪就有破绽。余玠要的是川蜀军权,他若盯上灌县,未必会给银子,也未必会给名分。” 程英看了萧玉儿一眼。 萧玉儿收了几分懒散,改口道:“小师叔,我说的不中听,但制置使衙门的人若出手,会先查灌县账册,再查兵册,最后查主人的来路。山匪、盐井、黑水部、青城派,每一处都能被他们写成罪名。” 程英点头。 “这话有理。” 叶无忌拿起那枚青铜牌,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余玠未必亲自下令。” 陈大柱一愣。 “统辖方才不是……” “制置使衙门里,也不止余玠一个人。”叶无忌打断他,“主帅初到川蜀,身边参赞、亲兵、幕僚、地方投靠之人,都想献功。有人看出余玠要动李文德,便替他铺路。若成了,是功劳。若败了,也可推成江湖刺客私下受雇。” 程英轻声道:“这样更合情理。余玠能坐到这个位置,不会在局未成时留下沉水香这种线索。下头人求功,手脚才会毛躁。” 叶无忌点头。 这也是他顾忌之处。 余玠乃川蜀制置使,史册上能留下名号,自然非庸碌之辈。 若他亲自做局,不会把痕迹留得这么浅。 裘百川身上的铜牌、银票、香气、药物,皆是指向性过强的东西。 过强,便失了真。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制置使衙门中有人动了心思。 那人很了解成都府,也了解灌县。 还能取到成都府旧牌、钱庄银票,又能找到裘百川这类江湖杀手。 这样的手腕,绝不是制置使衙门里某个跑腿的小角色。 叶无忌将铜牌收入木匣,合上盖子。 “传话给丐帮的人。制置使衙门里,最近三个月内新到的幕僚、参赞,查他们的底。” 他抬头看向程英。 “尤其是那些从临安跟余玠入蜀的人。” 第615章 反手设局 叶无忌闭目。 丹田内混沌之气沿任督二脉运行一周,三股真气归于平和。 他没有让刺杀后的火气牵着鼻子走。 李文德要他死,这一点板上钉钉。 余玠想拿灌县当刀使,也未必冤枉。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让灌县变成谁手里的棍子,打完就丢。 叶无忌睁眼。 “大柱,裘百川的尸体别烧。送到盐坊后面冰窖里,石灰封住。让仵作验伤,写明死因。右臂经脉断裂的位置、瞳孔药色、喉中残药,一项不漏,全记下来。” 陈大柱抱拳。“属下领命。” “铜牌、银票、丧门钉、精钢拐杖,逐件封存。每件证物立两份抄录,程姨留一份,巡防营留一份。谁碰过,什么时辰碰过,写名画押。” 程英道:“我来办。” 叶无忌又道:“裘百川身上衣物不要丢。衣领那点香气留样,让玉儿刮一点封进瓷瓶里。日后若制置使衙门有人用同样的香,便对得上号。” 萧玉儿笑了笑。“主人要查香,那得从成都府几家大香铺查起。沉水香不是粗盐,寻常人家烧不起。谁买过、买了多少,铺子账上会有名字。” “你明日去成都府查的不只是香铺。”叶无忌看向她。“还有药。” 萧玉儿会意。 “化功散的药引不算难配,川乌、麻根市面上都有。难的是压药性的那味青藤胆。蜀中敢卖这东西的老药铺,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去摸。” “带两名丐帮老手跟着,再带两个会写字的书记。不准进经略使府大门,也不准靠近成都府军营。查到线索就撤,别逞能。” 萧玉儿撇了撇唇。“主人放心,玉儿惜命得很。” 程英手里封条贴得慢了一拍,没出声。 萧玉儿读出那份无声的提醒,忙补了一句:“也会记着小师叔的规矩。” 叶无忌将铜牌放回木匣,话头一转。“孙德财呢?” 陈大柱答道:“还吊在南门。午后给过水,腿骨断了一根,没上好药。医棚的人说,再吹一夜风,准发热。” “放下来。”叶无忌道。“送囚室,单独看押。请医棚手艺最好的医匠去接骨,药用足。人不能死,也不能废得太快。” 陈大柱有些不解。 “统辖,孙德财这厮嘴臭得很。白日还骂城中百姓,什么男的砍头、女的卖窑子,啥话都敢放。留他一条命当人证够了,何必拿好药养他?” “吊在城楼上的孙德财,只能让百姓出一口气。”叶无忌道。“养活了的孙德财,能让李文德出价。” 陈大柱愣住。 程英道:“你要拿他牵住李文德?” “李文德舍得把孙德财当饵送来灌县,不等于愿意让他活在我手里乱说。”叶无忌道。 “孙德财蠢,可他在成都府住了多年,听过李文德在府中说什么话,也见过谁亲手把他送上马车。只要他还活着,李文德就得分心。” 程英想了想。“若李文德派人来灭口?” “那便再添一份证据。”叶无忌道。“若他不灭口,就得和我谈。谈,就有缝。” 陈大柱这才咂出味道。 孙德财这颗棋子能逼李文德动。李文德动,灌县就能看到他的线。 李文德不动,灌县也能压住成都府一段时日。 怎么都不亏。 “属下这就去办。” “慢。”叶无忌叫住他。“孙德财放下城楼的时候,照样让百姓看见。告诉众人,灌县不杀未审之人,也不让成都府来抢人。军法有章,证物入册。谁敢私下动手,按扰乱军务论处。” 陈大柱点头。“明白。不能让百姓觉得咱们怕了成都府。” “也不能让他们只学会砸菜叶。”叶无忌道。“灌县要立住,靠的是粮册、兵册、盐册、军法。缺一样,都守不长。” 这话不重。陈大柱却听得认真。 他抱拳退下,带兵卒去处理尸体和证物。 院子里人少了,灯影安静下来。 程英坐在石桌旁,把木匣一件件重新封好。 银票之间夹了薄纸,防止字迹粘连。 铜牌用布裹紧。丧门钉另用油纸封死,外面写上“有毒,不可徒手触碰”几个字。 叶无忌看她封完,开口:“今日若真按这块牌子发难,灌县会怎样?” 程英笔尖停了停。 “短期士气大涨。百姓会觉得成都府理亏,军中也会愿意打。你若带兵逼近成都府,李文德先乱。” “然后呢?” “然后余玠出面。”程英道。“他会先嘉奖灌县抗蒙有功,再命你不得擅动兵马。李文德若退,他接收成都府军务。你若不退,他便有了节制灌县的名义。” 叶无忌道:“若我退?” “退了,灌县就成了他手中的外营。盐井、骑兵、青城山道,都要向制置使衙门报备。” 叶无忌笑了一下。“果然是一手好棋。” 程英看向他。“可棋未必是余玠亲手落的。” “无论是谁落的,都要让他先看不懂。”叶无忌道。“裘百川这件事暂不对外宣扬。对外只说有江湖盗匪夜入后院,被巡防营击杀。铜牌和银票不贴城墙,不送临安,也不递成都府。” 程英点头。“压住消息,才有余地。” 叶无忌道:“给黄帮主的信照写。孙德财、茂州岭、盐坊三件事照旧送。裘百川只提有刺客来袭,不写铜牌,不写余玠。她在西南商道打开灌县局面已经够吃力,不能再让制置使衙门这条线把她缠住。” 程英把笔搁在砚台边,声音放轻了。“师姐若知道你遇刺,会担心。” “写我无恙。”叶无忌道。“再让她查一查临安近来对余玠的诏令。余玠入蜀之后,官家给了多大权柄,枢密院又有谁与他相善。朝堂上的风向,比裘百川的尸体更要紧。” 程英把这些逐条记下。 叶无忌又道:“杨过那边也要叮嘱。骑兵营不得擅自越界。成都府探子能抓便抓,抓不到不许追。谁若追过成都府地界,军法处置。” “杨过性子急。”程英道。“我会让人去传话。” “让他明日来见我。”叶无忌道。“降龙掌练得有了门槛,心性也要往下压一压。他若管不住自己,李文德和余玠都能拿他做文章。” 程英写完最后一行,吹干墨迹,把纸折好。 萧玉儿从尸体那边回到廊下。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主人,裘百川衣襟内侧有缝补痕迹。我拆开看了,里面藏着半片药方。” 她把布包打开。 一块被汗渍浸透的薄纸,只剩半边。字迹模糊得厉害,还能辨出“青藤胆”“三钱”“辰时服”几个字。末尾盖着一枚小小的朱印,制式不像官印,更像药铺的私章。 程英接过去看了看。“这印记里有个''元''字。” 萧玉儿道:“成都府内带元字的药铺不少。可敢卖这种东西的,一巴掌拍不满。明日我从黑市药商查起。” 叶无忌把那半片药方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压在朱印上,久久没松手。 这半张纸比铜牌值钱得多。 铜牌能伪造来路,银票能转几道手,沉水香能搅浑水。药方不同。药方会牵到配药的人。江湖上药师收钱制毒,往往留私印防赖账,这规矩多少年没变过。只要找到药铺,就能摸到下单的那只手。 “收好。”叶无忌道。“别让第二个人碰。” 萧玉儿把药方重新包严实,双手交给程英。 程英接过,放入另一只小木匣中,贴上封条。 萧玉儿凑近叶无忌,把声音压得很低。“主人,若查到制置使衙门的人,要抓活的?还是杀了干净?”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先看他是谁。小吏杀了无用,幕僚抓了烫手。查线,不要急着收网。” 萧玉儿应了一声,垂着眼,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 灌县眼下头一桩事,是弄清谁在背后推局。线太浅,抓了无益。线够深,才有谈价的本钱。 院外脚步声传来。 陈大柱派人回报。 孙德财已从城楼放下,送入囚室。医匠正在接骨。 城门口百姓没闹事,罪状木牌仍贴在南门墙上,巡防营加派了两队人看守。 叶无忌听完,只问了一句。“孙德财说什么没有?” 来报的兵卒道:“起先还骂。后来疼得扛不住,求着要见统辖,说愿意拿银子买命。” 叶无忌道:“不见。给水,给药,不给酒肉。明日让书记官问他入城前见过谁,谁给他的扳指,四名护卫是谁点的名。问完不给承诺,只让他按手印。” 兵卒领命退下。 程英道:“他若不肯说呢?” “他会说。”叶无忌道。“孙德财这种人,最怕被自己的亲戚丢掉。让他在囚室里待一夜,再把裘百川行刺的事漏一点给他。他会以为李文德派人来灭口了。” 程英看着他,没有多说。 这一手算不上光明。可有用。 萧玉儿听完,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咧开,瞥见程英的目光,赶紧低了头。 “主人,玉儿明白了。对付怕死的人,用不着刀。给他一个会死的念头,就够了。” 叶无忌道:“你把这话记住。以后少卖弄那套媚术,多动脑子。” 萧玉儿忙应下。 程英把茶盏收起,语气不紧不慢。 “夜深了。明日还要查香铺、药铺、成都府暗线。该歇了。” 萧玉儿听出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却装作没听懂,往叶无忌身旁挪了半步。 叶无忌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只把桌上木匣逐一合好。 “今夜后院加两班巡哨。窗纸全换成夹竹篾的,外墙排水沟铺碎瓷。再有夜行人摸进来,先让他留下脚底的血。” 程英点头。“我去安排。” 她起身往外走。 叶无忌叫住她。“程姨。” 程英回头。 “你那盆兰花,明日让人重新找一只盆。放回书房窗下。” 程英愣了一息,嘴角微微弯了弯,应了一声“好”,端起茶盏出了正厅。 萧玉儿见程英走远,身子一软,整个人贴上叶无忌后背。 “主人放心。玉儿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只是这趟差事辛苦,主人今晚是不是该先犒劳犒劳玉儿?” 叶无忌拍了拍她脑袋。“滚去睡。” 萧玉儿嘟了嘟嘴,到底不敢再赖,退出了书房。 夜风从院墙上方灌入,吹得火把明暗不定。 叶无忌独坐桌前,指腹摩挲着那只装药方的小木匣。 制置使衙门、李文德、临安朝堂。 三条线绞在一处,灌县夹在正中间。 他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川蜀这滩水,比他进蜀前估的还要深。 第616章 守土安民,暗握兵权 次日清晨。 官衙正厅。 叶无忌坐在太师椅上。桌上摆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幅川蜀地图。 厅中炭火烧得不旺,窗缝里钻进来的湿寒,贴着地砖往人脚底爬。 蜀地冬日不见北地大雪,却最伤筋骨。 寻常兵卒夜里巡防一遭,回营后膝腕都要发酸,更别说城外那些临时搭起的流民棚。 叶无忌掌心按在茶盏上,盏中热气升起半尺,便被他体内外泄的气机拦住。 混沌之气在丹田中绕行,先天功守中,九阳护体,九阴养脉。 三者归一之后,外界湿气入不得经络。 可他也清楚,自己能挡,灌县八万流民挡不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过跨过门槛走进来,衣摆还沾着山道上的泥水。 他昨夜巡视西道,天没亮又去骑兵营看了一圈,整个人却不见疲态。 他随手挑了张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程英从内堂走出,手里拿着一叠新算好的册子,放在叶无忌手边。 册页边角压得齐整,上面有粮仓、盐坊、骑兵营、流民棚四处的支出细目。 萧玉儿跟在程英身后,规规矩矩地站着。 她今日换了件灰布棉衣,发髻也束得老实,昨夜那副妖媚样子收得干干净净。 程英不发话,她便站在廊柱旁,连手都规矩垂着。 叶无忌看人到齐,放下茶盏。 “今日议两件事。第一,灌县日后怎么站。第二,这个冬天怎么过。” 杨过听到前一句,身子往前探了探。 “师兄,你发话就是。咱们是去端成都府,还是去杀余玠?” 程英翻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萧玉儿垂着头,眼珠却朝叶无忌那边转了转。 叶无忌看了杨过一眼。 “你这话若在外头说,被有心人记下,明日便能写成谋逆供词。” 杨过怔了怔,随即哼了一声。 “成都府三番两次下黑手。茂州岭烧屯田,盐坊放死士,孙德财闯官衙。昨夜又来了个裘百川。难不成咱们还要忍着?” “忍和退,不是一回事。” 叶无忌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先点灌县,又点成都,最后落在临安。 “灌县眼下名义归大宋。李文德最想要的,就是逼咱们先动兵。咱们若今日竖旗,明日朝廷文书就会下来。到时成都府调兵,有了名分。余玠若要节制灌县,也有了名分。” 杨过眉头压低。 “南宋朝廷被蒙古人逼到江南,那些官老爷只会捞钱。咱们手里有兵,有粮,有盐井,还怕他们?” 叶无忌没有急着答他,只把一卷旧军册推到杨过面前。 “你看看。” 杨过翻了两页,字认得,却看得不耐烦。 叶无忌道,“这是成都府去年报给制置司的兵册。明面上步军三万二,马军六千,另有州县乡兵近四万。实数未必足,可只要调出三成,便够压到灌县门口。” 杨过脸上那点燥意收了些。 叶无忌又道,“灌县新兵能守城,能剿匪,能护盐道。可要出城同成都府硬打,赢了也伤筋动骨。蒙古人在北面盯着,李文德在西面咬着,余玠在后面看着。三方都等咱们犯错。” 程英接过话。 “统辖说得在理。朝廷这块牌子,眼下不能丢。只要咱们仍是奉诏屯田、守川蜀粮道的抗蒙义军,李文德便不能明面调大军来打。余玠要动灌县,也得先找条说得过去的罪名。” 杨过抓了抓头发。 “照你们这么说,咱们还得替赵家卖命?” “旗号归旗号,命归自己。” 叶无忌语气不高。 “抗蒙这面旗要举,而且要举得比谁都正。朝廷给的令,对灌县有利,便接。要咱们去填前线的坑,便以粮道未稳、新兵未成、盐井需护为由拖住。官场文书也有打法,不比刀剑少凶险。” 萧玉儿这时轻声插话。 “主人,余玠若亲自发令呢?他是川蜀制置使,名分比李文德重。若他让灌县骑兵北上,咱们推得开吗?”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所以才要把账册做干净,把军册做细,把流民户籍编全。朝廷最怕乱民,也最需要粮盐。只要灌县能供盐,能养兵,能安置流民,余玠想动咱们,就得先问问临安肯不肯少这一块川西屏障。” 程英点头。 “我会把盐坊产量、屯田亩数、流民安置名册分作三套。一套留官衙,一套送黄帮主那边,一套日后送临安。每一笔都要有人证。” 叶无忌道,“不只要能查,还要让人查不出大错。李文德能用官印压人,余玠也能用军令压人。咱们没有他们的官阶,就用粮、盐、人命来压。” 杨过听到这里,才算明白了些。 “师兄的意思,是借朝廷的壳,养自己的兵。” 叶无忌看着他。 “这话在屋里说可以。出了这道门,就换成奉命守土,安民备边。” 杨过咧了咧嘴,又把笑收住。 “成,我记下。以后谁问,我就说守土安民。” “你光记这四个字不够。” 叶无忌把一张巡防营规条推给他。 “骑兵营这阵子不得越成都府界。探子能抓便抓,抓不到不许追远。茂州岭那边收缴的军靴、暗号、供词,全交给书记官入册。你若带人越界,被李文德抓住把柄,我亲手打你军棍。” 杨过脸上发苦。 “师兄,咱们自家人,也要这么严?” “正因自家人,才要先严。” 叶无忌道,“灌县不是全真后山,也不是江湖酒肆。如今一封口供、一双军靴、一次越界,都能换来几百颗脑袋。你要管骑兵,就不能只凭一口气。” 杨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 叶无忌这才把话转到第二件事。 也是本次议事最重要的事情,将决定他们以后如何立足。 第617章 流民定心 叶无忌拿过程英送来的册子,翻到流民棚那一页。 上面写得清楚。 东棚三万一千四百余人,南棚二万七千余人,城西临时棚一万九千余人。 老弱妇孺占了将近四成。 粗粮能支到来年正月,盐已有补给,可棉衣、炭火、药材缺口极大。 程英开口道。 “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年关。昨夜医棚报上来,东棚已有十七人染寒疾,多是老人和孩子。若寒潮再下两场,死伤会压不住。” 叶无忌合上册子。 “今年冬天,灌县不能冻死人。” 厅中几人都没开口。 这句话说得轻,担子却重。 程英把另一册账目翻开。 “八万流民。要做到这一点,钱粮开支会大到吓人。盐坊刚出卤,前面还要修井架、买铁锅、养护井绳。骑兵营那边,马料、鞍具、箭簇也压着账。若全拿去买棉衣木炭,库房会见底。” 叶无忌道,“库房见底,还能再填。人死了,填不回来。” 程英抬头看他。 叶无忌继续道,“灌县要立,不是靠我一人武功,也不是靠几千新兵。是靠这八万人愿意留在这里种田、熬盐、修城、当兵。冻死一个,旁人就会问,叶无忌说的活路在哪。冻死十个,军心民心都会起裂缝。” 萧玉儿低声道,“主人,城外那些人不少是从各州县逃来的。给一口饭,他们便记恩。可要棉衣、木炭、药材全补上,花的银子够养一支兵了。” 叶无忌看向她。 “兵从哪里来?” 萧玉儿一怔。 叶无忌道,“就是这些人里来。他们今日披上棉衣,明日能替灌县修墙。后日儿子入营,妻子纺线,老人看仓。账不能只看眼前。” 程英低头在册子上添了一行。 “盐坊第一批盐,三日内可出。若按黑市价卖给羌部商队,能换一批羊皮和干肉。若卖给成都府商人,银钱回得快,却要受李文德盘剥。” 叶无忌道,“羌部那条线先走。黑水部那边也传信,战马暂缓,先换牛羊皮、毡毯、药材。告诉他们,灌县愿用盐抵价。” 萧玉儿上前一步。 “成都府明面商行被李文德按着,不好动。黑市认现银,棉花、旧棉衣、伤寒药都能弄出城。价钱会贵,路上还要打点关卡。” “银子给足。” 叶无忌道,“但账要留。哪家商队,哪日出城,走哪条道,谁收银,谁交货,全记下。日后若有人查,灌县是买救命物,不是私通商贾。” 萧玉儿点头。 “我去办。黑市那边我熟。只是主人要给我两名会写字的人,不然那些老狐狸会在斤两上动手脚。” 程英道,“我派两个书记跟你去。另让丐帮两名老手随行。不得靠近经略使府,也不得打听军营里的事。” 萧玉儿低声应下。 叶无忌又看向杨过。 “骑兵营这几天分两队。一队照旧操练,一队上山砍柴。城外荒山凡能烧火的木料,先砍下来堆到城南空地。每棚按户发放,巡防营登记。谁敢倒卖,先罚工,再罚粮。” 杨过站起身。 “我下午就带人上山。柴刀不够,就用军中短斧。砍柴时我会把探子撒开,成都府和茂州岭那边有风吹草动,半日内报回来。” “别只顾砍大树。” 叶无忌补了一句。 “粗枝给流民烧炕,细枝给医棚煎药。树皮、枯草也收拢,棚子漏风的地方先堵上。兵卒做这些事,不丢人。谁若有怨言,告诉他,灌县养兵不是养大爷。” 杨过听得笑了一下。 “这话我爱听。谁敢挑三拣四,我让他先去东棚住一夜。” 程英把过年支出的册子推了过来。 “还有年关那顿饭。你先前说过,要让城里城外都吃上一碗热饭。如今人数比前月多了两成,猪羊不够。” 叶无忌翻看片刻。 “每人一碗粟米饭,添菜汤。肉不求多,但要见油水。老人孩子另加半碗姜汤。医棚备热水,巡防营维持秩序。那一日,不许抢,不许插队,不许军户先吃。” 程英写得很快。 “猪羊从附近村寨收,会抬价。” “抬价也收。” 叶无忌道,“不够就往远处买。青城那边山民有腊肉,黑水部有牛羊。拿盐换,拿布换。若还不够,军中先少吃一顿肉。” 杨过一听,倒没反对。 “骑兵营那边我来说。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叶无忌看着几人。 “过年这顿饭,不是一顿饭。是让他们亲眼看见,灌县说给活路,就真给活路。李文德用官印压人,余玠用军令压人。咱们用饭碗收人。” 厅中静了下来。 外头有差役经过,靴底踩在湿砖上,发出细碎声响。程英低头算着支出,萧玉儿在旁默记黑市路子,杨过的手按在椅背上,神情比入门时稳了不少。 叶无忌站起身。 “去办吧。” 杨过抱拳,转身大步往外走,嘴里念叨着要先去挑斧头,再把骑兵营里那些懒骨头拎出来。萧玉儿跟着退出去,临到门前,又朝程英行了一礼,才快步离开。 程英留了下来,把账册收拢。 “你这样花钱,李文德在成都府该笑你了。” “他笑他的。”叶无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老槐树。 “他手里捏着官印,觉得那是权。我手里捏着八万人的饭碗,这也是权。过两年,看看谁的权更硬。” 程英没接话,把账册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叶无忌回头叫住她。 “程姨。” 程英停下脚步。 “这阵子你辛苦了。等盐坊的进项稳定了,我带你去青城山转转。” 程英背对着他,没回头。 “先把过年的事办完再说吧。” 说完,她迈过门槛,走出了正厅。 叶无忌看着她的背影,转身坐回太师椅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从裘百川身上搜出来的青铜牌,放在手里掂了掂。 铜牌沉甸甸的。 余玠。 叶无忌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想拿灌县当刀,也得看这把刀会不会割伤手。 第618章 恶霸夺女,帮主震怒 川西南下,山道崎岖。 十二匹骡马驮着沉甸甸的麻袋,沿着岷江支流的河谷往南走。 马队前后跟着二十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腰间都别着兵刃,脚下穿草鞋,步子迈得很稳。 黄蓉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普通的青色布裙,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脸上抹了层灰土,把白皙的底色盖了个七七八八。 可这身粗布的行头挡得住颜色,挡不住身形。 马步一起一伏,衣襟被撑得紧绷,腰身却收得极窄,走在一群粗壮汉子中间格外扎眼。 从灌县出来已经走了大半个月。 这条路不好走。 白日里骑马赶路,穿峡谷、越溪涧,马蹄在碎石上打滑是常事。 到了夜里,就宿在沿途的荒店破庙里。 丐帮弟子分三班守夜,黄蓉睡在中间,打狗棒横在枕边,从不离手。 睡不踏实。 不是因为蚊虫和潮气。 是因为脑子一空下来,灌县官衙后院那间书房就钻了进来。 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叶无忌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去。 他的手指挑开肚兜系带时不紧不慢,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盯着她看。 马背上的颠簸传到大腿,黄蓉身子一酸,两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马腹。 脸颊上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她赶紧挺了挺腰杆,把涌上来的那股劲头压回去。 丢人。 堂堂丐帮帮主,武林盟主,郭靖的遗孀。 人前端着架子,人后在书房里被叶无忌翻来覆去地摆弄。 还得跟萧玉儿那种女人争风吃醋。 上回在书房里吃了一回醋,倒好,反被叶无忌拉进怀里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前半辈子在襄阳,郭靖一门心思练他的降龙十八掌,十天半个月不进她的房门。 她急也急了,恼也恼了,最后硬生生把那点念头摁死了。 直到遇见叶无忌。 两人合练阴阳轮转功之后,体内的真气互通。 叶无忌丹田里那股混沌之气每次流进她经脉,整个人就跟泡在温泉里一样,骨头都发软。 黄蓉握了握缰绳,把思绪从书房里拽出来。 她是丐帮帮主,是灌县外销盐路的主事人。 眼下五百斤白盐压在骡背上,这是灌县第一批硬货。 叶无忌把这趟差事交给她,信的是她黄蓉的本事,不是她的床上功夫。 想到这里,黄蓉的脊背又直了几分。 前方的山道越收越窄。 两侧的崖壁攒起来,把天空挤成一条线。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一股子潮腥气。 张顺加快脚步,从马队后面赶到黄蓉马前。 这人是丐帮八袋长老,四十出头,面皮粗黑,说话带川北口音。 在丐帮的辈分不算低,武功也过得去,最难得的是走过南闯过北,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 “帮主,前面就到建昌府地界了。”张顺压低声音。 黄蓉收敛心神,直起腰背。 脸上的神情从方才的恍惚一变,端起了一帮之主的做派。 “建昌府是大理国的北面门户。咱们这批盐要打通南边的路子,这第一关必须过去。前面探路的人怎么说?” 张顺答道:“探子回话了。建昌府如今归大理相国高氏管辖。高氏一族在大理经营了上百年,段家皇帝都被架空了,高氏才是说了算的那个。这条商道上守关卡的人叫高寿平,是高氏嫡支的远房旁族,排不上号的货色。但就因为远,家里没人管束,他在这关卡上横行了好几年。” “什么底细?” “贪财好色,设了三道关卡收过路钱。头一道关收人头税,过一个人二十文。第二道关查货税,按货值抽三成。第三道关是他私设的,叫什么''护路费'',说白了就是再扒一层。来往商贾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黄蓉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山口看了一会。 建昌府这条道是蜀盐南下的咽喉。 大理国自产的井盐品质差,又苦又涩,量也不大。 蜀中精盐若能打入建昌,再顺着金沙江水道往南铺开,利润不比卖给成都府的黑市少。 叶无忌临行前跟她算过这笔账,两个人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最后选定了这条最近、也最野的路。 “咱们带了五百斤白盐。这是灌县盐井开出来的第一批货,叶统辖要用这批货在川西南砸出一条血路。不管前面是谁守关,规矩得按咱们的来。” 黄蓉说完,从马鞍侧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看了看。 里面是叶无忌亲手写的一张纸条,上面列着建昌、会川、白崖几个地名,以及每处的估价和接头方式。 字迹很大,一笔一划都写得方正,不像读书人的手笔,倒像用刀刻出来的。 黄蓉把纸条揣回怀里,拍了拍马脖子。 “走。” 马队继续向前。 转过一个山坳,视野忽地开阔了些。 前方出现了一道木栅栏,横在路中间,两头拄着两座木制望楼。 望楼不高,搭得也粗糙,顶上盖着茅草。 十几个穿皮甲的兵卒拿着长枪守在栅栏外头,懒洋洋的,有两个还蹲在地上掷骰子。 栅栏后面摆着一张铺了虎皮的大交椅。 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是油。 油珠子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淌,他也不擦。 这人正是高寿平。 关卡前面乱哄哄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客商跪在泥地里,连连磕头。 他身后停着一辆小板车,车上就几匹粗布,压了两个麻包,加起来撑死不值十两银子。 “军爷,高大人,小人只是贩了几匹粗布,本钱都不够十两银子。您要收五两的过路税,小人拿不出啊。求大人高抬贵手,放小人过去吧。” 高寿平把手里的鸡骨头吐在老客商脸上。 骨头上沾着口水和碎肉,打在老人额头上弹了一下,滚进泥里。 “拿不出?拿不出你走什么商道?”高寿平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从交椅上站起来,走到老客商面前。 他抬起穿着皮靴的脚,对准老人胸口重重踹下去。 老人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扑上去抱住老人,哭喊出声:“爹!你们别打我爹!” 高寿平低头看着那姑娘。 姑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头发扎得乱糟糟的,但五官生得细致,眉眼之间带着川西女子特有的清秀。 “这丫头长得水灵。”高寿平舔了舔嘴唇,“你没钱交税,拿你女儿抵账。来人,把这丫头绑了,送到本官房里去。今晚本官要亲自审审她。” 第619章 强吞白盐,自寻死路 两个兵卒扑上去,抓住姑娘的头发就往后拖。姑娘尖叫着挣扎,头发被扯掉了一把。 老人拼命抱住兵卒的腿,嘶声哭喊。 高寿平拔出腰间短刀,刀背砸在老人的手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老人疼得翻了白眼,整个人软在泥地里,不省人事。 “不知死活的老狗。再敢拦,活剥了你的皮。”高寿平骂骂咧咧地把刀插回鞘里,拿袖子擦了擦刀柄上沾的血渍。 黄蓉在后面看得分明。 她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辈子,恶人见过不少。 金轮法王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打过交道。 但这种欺压到骨头里的混账行径,不比杀人放火好到哪去。 张顺转头看了黄蓉一眼。 他跟帮主处了这些日子,知道这哥帮主虽然看着柔弱,但脾气很大,很不好惹。 当年在襄阳,帮主一怒之下连蒙古人的先锋营都敢闯,何况一个关卡上的肥虫。 “帮主,管不管?” 黄蓉没马上答话。 她扫了一眼关卡两侧的望楼,又看了看守关兵卒的人数和装备。 十几个人,皮甲,长枪,没弓弩。 望楼上各站了一个哨兵,手里拿的是信号旗,不是武器。 栅栏后面还有一排木屋,里面不知道藏没藏人。 “先办正事。看看他有多大的胃口。”黄蓉翻身下马。 张顺会意,领着马队慢慢往关卡前面凑。 黄蓉退到队伍中段,让几个身材高大的丐帮弟子挡在前头。 张顺走到栅栏前,堆起笑脸,递上一份通关的文牒。 文牒是在灌县提前伪造的,盖的印章是蜀中一个小县的商行旧印。 黄蓉的手笔,连墨色都做了旧。 “高大人,我们是蜀中来的商队。贩点土产去大理。这点意思,请弟兄们喝茶。” 张顺从腰带后面摸出一个装了三十两碎银的荷包,双手捧着递过去。 高寿平抬起油腻的右手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 三十两,不轻。 他拆开荷包口子看了看,银子成色不错,是蜀中官银的规制。 但他的眼睛没停在银子上。 他斜眼看着张顺身后那十二匹骡马,每匹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压得骡子腿都岔开了。 “三十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你们这十几匹马,驮的什么东西,这么沉?” “就是些粗盐和药材。小本买卖,赚个辛苦钱。”张顺陪着笑。 高寿平把荷包往怀里一揣,冷笑了一声。 他从交椅边上站起来,踢开脚下的鸡骨头,大摇大摆地走到队伍最前面那匹骡马跟前。 他拔出短刀,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扎进麻袋里,手腕一拧,刀刃横着划了一道口子。 白花花的盐粒顺着破口哗哗流了出来。盐粒落在泥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周围的兵卒全停下了手里的活,盯着地上那堆白盐。 建昌一带缺盐,当兵的吃的都是又黑又苦的粗井盐,一粒粒跟砂子差不多。 眼前这种雪白细匀的东西,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几回。 高寿平弯下腰,捏起一撮盐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味在舌面上炸开,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苦涩和泥腥。 他的眼珠子一下子亮了。 “好东西!这纯度,比大理皇宫里用的贡盐还要好!” 他转过身,看着张顺,脸上的贪相连装都懒得装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贩卖极品私盐!按律法,贩卖私盐超过十斤,全部充公!人要下大狱!” 张顺的笑脸挂不住了。“高大人,这盐是我们自家产的,正经买卖。您收税可以,该多少,咱们照数给。但全吞了,怕是吃不下。” “在建昌府,本官就是天!我说充公就充公!”高寿平大手一挥,嗓门比刚才高了两截。“把人和马全扣下!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十几个兵卒端起长枪逼了过来。 方才还蹲着掷骰子的那两个也站了起来,提着枪杆往这边拢。 望楼上的哨兵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手里的信号旗已经举了起来。 张顺的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收紧。 他身后的丐帮弟子们纷纷把短棍从背后抽出来,脚步散开,站出了半包围的架势。 高寿平并不慌。 他在这条道上吃了好几年,什么样的硬茬没见过? 来的人再横,到了他的地盘上,也得掂量掂量后面站着的高家。 他的目光越过张顺,落在了队伍中间的黄蓉身上。 黄蓉穿着粗布裙,脸上抹了灰,但那身段在一群汉子中间太突出了。 前头的衣襟绷得紧紧的,腰窄得一只手都拢得过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步态不急不慢,胯骨带着走路时自然摆出来的弧线。 高寿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那个穿青衣服的小娘们,给本官留下。洗干净了送到后堂。其余的男丁,全打断一条腿,扔到矿山上去挖石头。” 张顺大怒,刀已经拔出半截。身后的丐帮弟子跟着动了。 黄蓉拨开前面挡着的两个弟子,走到最前面。 她站定了,看着高寿平。 “你要吞我的货,还要我陪你睡觉?”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这一句话从脏兮兮的脸后面飘出来,听得高寿平骨头都轻了几分。 “小娘子声音真好听。” 高寿平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去摸黄蓉的脸,“跟了本官,保你吃香喝辣,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 就在他那只脏手快要碰到黄蓉脸颊的时候。 黄蓉右手衣袖一挥。 一根翠绿色的竹棒滑落掌心。 打狗棒法第一招,“棒打双犬”。 竹棒下端挑起,精准地击中高寿平伸出来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高寿平的腕骨直接碎裂。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竹棒顺势收回,棒端点在他的左膝窝上。 高寿平左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实打实的伤人。 “啊!我的手!”高寿平捂着手腕,在地上翻滚惨叫。 十几个兵卒见主官被打,大吼着端起长枪刺过来。 黄蓉脚下移动,避开刺来的枪尖。她用的是桃花岛的落英神剑掌步法,脚下轻灵,身姿曼妙。 竹棒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绿影。 “拨狗朝天”、“压扁狗背”、“恶狗拦路”。 打狗棒法招招不离要害。 砰砰砰几声连响,冲在最前面的五个兵卒被竹棒点中胸口和脖颈,全部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木栅栏上,爬不起来。 剩下的兵卒吓破了胆,握着长枪连连后退,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高寿平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忍着剧痛,拔出腰间短刀,恶狠狠地盯着黄蓉。 “臭婊子!你敢打我?我大理高氏不会放过你!” 高寿平练过几年外家硬功,仗着皮糙肉厚,挥刀朝黄蓉扑了过去。 黄蓉竹棒交到左手,右手轻飘飘地拍出一掌。 落英神剑掌。 掌风拂过,接触到高寿平胸口的刹那,内力吞吐。 高寿平两百多斤的肥胖身躯离地飞起,往后摔出两丈远,砸烂了那张虎皮交椅。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前的肋骨断了三根,连呼吸都漏了风。 黄蓉看着高寿平那张满是鲜血的肥脸,心里满是厌恶。她想起了叶无忌。同样是男人,叶无忌虽然霸道无赖,在书房里把她折腾得连连告饶,可叶无忌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灌县八万流民的活路。 眼前这个高寿平,披着官皮,连畜生都不如。 黄蓉缓步走到他面前,竹棒指着他的咽喉。 “你刚才说,你要活剥了谁的皮?” 高寿平怕了。他看着抵在喉咙上的竹棒,浑身发抖。 “女侠饶命!我瞎了狗眼,不知道女侠是江湖高人。货你们带走,过路费我不要了!求女侠留我一条狗命!” 黄蓉竹棒往下压了一寸,顶住他的气管。 “过路费我会交。建昌府的规矩,我也会守。但我只按我的规矩来交。” 黄蓉盯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得极慢。 “从今天起,这条商道,归我们走。每个月五千斤白盐,从你这里过境。我们按一成的市价给你交税。你负责把沿途的其他关卡全给我摆平。” 高寿平疼得直抽冷气,却不敢不听。 “五千斤?这数目太大了,大理城那边要是查下来,我担待不起啊。” 黄蓉手中竹棒用力往下戳。 高寿平咳出一口血。 “你担待不起,我就换个能担待得起的人来坐你这个位置。”黄蓉声音平稳,“我手下的刀很快,杀你不用第二招。你死了,你的副官自然愿意收这笔钱。你要钱,还是要命?” 高寿平连连点头。 “要命!我要命!女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成税,我全包了!沿途关卡我派人去打招呼,绝不拦女侠的货!” 黄蓉收回竹棒。 “张顺,拿纸笔,让他签字画押。” 张顺拿来商队备好的契约。 高寿平用没断的左手,颤抖着按下血手印。 黄蓉把契约收进怀里,转头看向旁边那个被吓傻了的老客商和他的女儿。 “把那对父女带上,送他们过关。谁再敢拦,杀了。” 丐帮弟子齐声领命。 马队重新启程,踩着关卡前的泥地,大摇大摆地穿过木栅栏。高寿平手下的兵卒全缩在两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走出一里多地,山道重新变得幽静。 张顺骑马跟在黄蓉身边,竖起大拇指。 “帮主这手恩威并施,用得真绝。这建昌府的关卡一通,咱们这五百斤盐进了大理城,就能换回大批牛皮和药材。以后每个月五千斤,灌县的钱粮就不用愁了。” 黄蓉看着远处的山峰,没有说话。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大理缺盐,一斤白盐在这里能换三张上好的牛皮,或者两斤上等药材。五千斤盐,就是一条流动的金河。 但是高寿平定然不会乖乖听话,今天不过是形势所迫而已。 叶无忌交给她的差事,还远未办妥。 一想到叶无忌,黄蓉的思绪又飘回了灌县。 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官衙里算计别人?还是把那个叫萧玉儿的贱胚子叫进了书房? 黄蓉咬了咬下唇,心里泛起酸味。 她离家才半个月,那男人身边就没个正经女人管着。程英性子淡薄,根本压不住萧玉儿。 “等这条商路彻底铺开,我就回灌县。”黄蓉暗自做了决定。 她要把书房的钥匙要过来。郭靖以前从不管她在外面的事,只知道练功。现在换了叶无忌,她不仅要管外面的商路,还要管住后院那张床。 张顺见黄蓉半天不说话,以为她在盘算前面的路程。 “帮主,过了建昌府,再走十天就能看到苍山洱海了。大理城繁华得很,咱们要不要先派人去城里探探路?” “不用探。”黄蓉收回心思,“咱们带着这批极品白盐进城,自然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大理的权贵比高寿平贪婪百倍。咱们要做的,是找一个胃口大、又有实权的人合作。” 她捏紧了手里的马鞭。 “叶统辖说了,灌县的盐,不卖零散。我们要用这盐,把大理国的钱袋子抠出一个窟窿来。” 第620章 奇病满城 十数日跋涉,黄蓉的马队顺着苍山脚下的古道前行。 沿途山势险峻,至此方才平缓。 前方隐见一座雄城轮廓,便是大理国都羊苴咩城。 越往南走,山中湿气越重。 苍山一脉横亘在西,洱海水气自东面漫来,早晚之间,衣角常有潮意。 丐帮弟子多是江湖老手,脚程不慢,可押着十二匹骡马,又驮着五百斤白盐,行进难免受限。 黄蓉骑在青骢马上,手中缰绳松紧有度。 她这一趟不是走镖,也不是寻常贩货。 灌县盐井才开,叶无忌把第一批盐交到她手里,等于把灌县入南的第一条财路交到她手里。 此路若成,往后盐入大理,皮货、药材、牛羊、铜器北上,灌县便能避开成都府盘剥。 此路若败,五百斤盐倒还罢了,最麻烦的是让李文德和川蜀官场看轻灌县。 黄蓉自然不肯败。 古道两侧村落逐渐密集。 田埂边有农夫歇脚,茶棚旁有脚夫卸担。 黄蓉原本只想看地势,可视线落到那些人脖颈处,便停了下来。 十个路人里,倒有六七个脖颈处生着肉瘤。 大的粗过拳头,小的也有核桃尺寸,坠在下颌下方,将脖颈撑得变了形。 有的农夫挑着重担,每走一步,肉瘤便随身晃动。另有几个妇人用布条绕住脖子,也遮不住那块凸起。 黄蓉见过许多病症。 襄阳城中连年战事,刀伤、箭伤、疫病、饥病,她都见过。 可眼前这种病,沿路成片,且多在贫苦百姓身上,便不是寻常医药之事。 她勒住缰绳,将张顺唤至马前。 “去前面茶摊问个明白。这些人脖颈上生的是何等恶疾。” 张顺领命,带了两名丐帮弟子过去。 他没有直问病症,先买了几碗粗茶,又拿两枚铜钱请茶棚老汉添热水。 江湖人打听消息,钱不必多,话要顺。 黄蓉坐在马上,指尖轻轻按着马鞍旁的打狗棒。 大理地界不同于川蜀。 这里名义上仍是一个国家,由段氏把持,但是段氏早已对归附大宋,只不过大宋在与蒙古交战中占据下风,大理国也开始左右摇摆起来。 而且大理国崇尚佛法,僧人地位极高,还有各部土酋。 势力极其复杂。 外来商队入城,若找错门路,银钱被吞还是小事,货物被扣也寻常。 过了半柱香工夫,张顺折返回来,身上还沾着茶棚边的泥点。 “帮主,问清楚了。当地人叫这病山瘿。不是瘟疫,也不传人。老汉说,大理这几年盐贵得吓人。富户吃南宋来的精盐,官家吃专供的盐砖,村里人只能买山里熬出的苦盐。那盐黑黄发涩,熬得不净还伤肚子。许多人十天半月吃不到正经咸味,脖子便慢慢肿起。” 黄蓉眉心收了收,却没有作声。 张顺又道:“茶棚老汉说,早些年蜀盐还能南下,虽贵些,总有人买得起。蒙古人压着北路后,商道断了几次。成都府那边又卡盐引,私商不敢大批运盐。大理城里白盐一斤能卖到三贯钱,乡下人只得听天由命。” 黄蓉回头看向马队后方。 十二匹骡马背上,麻袋扎得结实。 每袋内外两层,外层装粗粮,内层才是盐。 盐粒经灌县盐坊新法再煎,色白而细,杂味少。 这样的盐在灌县只是新货,在大理却能换来成车的皮货和药材。 药材能治伤,皮货可以做成皮甲,这都是灌县军队亟需的物资。 黄蓉心里很快把价码重算了一遍。 若按黑市价卖,五百斤盐能赚许多。 可若想把商路铺开,第一批盐便不能全拿来逐利。 得让大理城里的人看见此盐的好处,也要让百姓记住盐从哪里来。 她问张顺:“茶棚附近,有无寺院施粥施药?” 张顺怔了一下,答道:“听说城北有天龙寺下院,偶尔给穷人发药汤。可药汤治不了山瘿。” “治不了,也能聚人。”黄蓉道,“入城后先记下天龙寺下院的位置。咱们未必先找商贾。” 张顺听出其中用意,低声道:“帮主想借寺院名声放盐?” “不是放盐。”黄蓉道,“是让大理人亲口说,灌县白盐能救他们的病。商人能压价,官府能扣货,可百姓的嘴堵不住。” 张顺点头,退回马队前方。 马队继续前行。 越近羊苴咩城,道上行人越多。 黄蓉一路看去,城外田地不少,可耕牛瘦弱,农户衣衫多有补丁。 偶有几辆华贵马车从官道上驶过,车旁护卫披甲执刀,赶路时不避行人,逼得挑担百姓退到沟边。 这种景象黄蓉并不陌生。 襄阳城外也有过。 上头的人只见仓册上的粮数、税册上的钱数,少有人看田埂边的人命。 叶无忌在灌县硬要办流民棚、医棚、炭柴册子,她过去觉得花销太狠,现在到了大理,倒越发明白他的打算。 百姓不是白纸上的数目。 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便会替你修墙、运粮、守路。 若只把人往死里榨,城墙再高,也拦不住怨气。 黄蓉压下念头,抬眼看向前方城门。 马队未过半个时辰,便到了羊苴咩城北门。 城墙由巨大青石垒砌,石缝中夹着苔痕。 城门半开半掩,两侧木栅将入城道路分作三道。 中间道供车马,左右两道给百姓步行。 两排身披厚重皮甲的兵卒持长枪站在门前,甲片多有磨损,枪头却擦得很亮。 领头的城门守将是个黑面汉子,身量粗壮,腰间挎着镶铜钉的弯刀。 其人站在城门阴影里,身后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账册、木牌、铜秤,还有一只收钱用的漆盒。 第621章 南帝折面 黄蓉只扫了一眼,便看出此处规矩不干净。 正经入城税不会用漆盒现收,更不会由守将亲手摸钱。 案上的账册只摊开半页,笔墨未干,前面几行字迹潦草,后面空着。 说明许多银钱根本不上册。 这时,一个进城卖菜的老农被拦在门前。 老农挑着两筐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显是清晨刚摘。 守将抬起厚底军靴,一脚踹翻扁担。竹篓滚落,青菜散了一地。 “入城税五百文!少一个子儿,菜留下,人滚蛋!” 守将骂声粗重,军靴踩在散落的菜叶上,来回碾了两下。 老农跪在泥水里,额头贴地求饶。守将不听,反手一巴掌抽在老农脸上,打得老农口鼻出血。 城门两侧百姓低着头,无人敢劝。 黄蓉没有动。 张顺回头看她。黄蓉只抬了抬手,示意他稳住。 眼前这守将欺压百姓不假,可她此行另有大事。 若在城门口先动手,固然能出气,却会让五百斤白盐陷在城外。 更麻烦的是,羊苴咩城内各方势力未明,贸然出手等于先把自己摆到明处。 她要入城。 还要让守将替她把话传进去。 守将打完老农,抬头瞧见黄蓉这支马队。 十二匹骡马驮着鼓囊囊的麻袋,前后护卫又不像寻常脚夫,正是能榨油水的商队。 他大步跨到路中央,手掌按住刀柄。 “站住!哪条道上来的商队?麻袋里装的什么物件?” 张顺上前,低身行了个商旅礼,从袖中取出一锭五两重的碎银,放在掌心送过去。 “军爷辛苦。我们从北面来,贩些土产进城,顺便访几位旧友。这点茶钱,请弟兄们润润嗓子。” 守将接过银子,掂了掂,塞进怀里。可他的手指仍点向骡马。 “银子是买路钱,货还得严查。全部拆开。” 张顺横跨一步,挡在第一匹骡马前。 “军爷,山货受潮便坏。外头看着是麻袋,里面还有油纸封口。若在城门拆了,损耗不小。该交多少税,您说个数,咱们照办。” 守将冷笑,抽出弯刀。刀背敲在张顺胸膛上,发出闷响。 张顺后退半步,胸口真气自发一挡,硬接下来。 他是丐帮八袋长老,武功虽不及黄蓉、杨过这等人物,对付一个城门守将自不在话下。 只是黄蓉未发话,他便不能坏事。 守将见张顺挨了一下还站得稳,眼神沉了几分。 “少给老子编瞎话。在羊苴咩城北门,老子说拆,就得拆。不拆麻袋,人与货全部扣进大牢。” 黄蓉这才翻身下马。 她今日穿粗布衣裙,面上抹了灰土,发髻也收得朴素。 可她一下马,周围几名兵卒仍看了过来。江湖高手行止之间自有章法,不是粗衣能盖住的。 黄蓉走到张顺身侧开口道:“这位将军。我们自北面而来,本是入城寻亲访友。家父乃东海桃花岛主,与大理段皇爷有旧。段皇爷法号一灯,昔年行走江湖,天下豪杰皆敬。看在段皇爷的情面上,行个方便。” 守将听到一灯二字,握刀的手松了半分。 大理境内,不敬段氏皇族的人有,敢明面不敬一灯大师的人少。 守将上下打量黄蓉,眼底贪意未退,却多了几分忌惮。 “你说认识一灯大师,有何凭证?” 黄蓉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扣。 那玉扣不算贵重,纹路却是大理段氏旧制。当年她随郭靖往来江湖,曾与一灯大师门下有过数次交集。此物是渔樵耕读中朱子柳所赠,平日少用,此番南下,她特意带在身边。 守将接过玉扣,看了片刻,没看出真假。他转头递给身后一名年长兵卒。 那兵卒只看一眼,便低声道:“将军,这纹样是段家旧物。天龙寺里供奉的旧器上有。” 守将脸皮抖了抖,把玉扣还回。 “虽说你与皇室有旧,但这国有国法,没有路引,你还是进不去。” 黄蓉接回玉扣,收进袖中。 “我并非拿段家皇室压你。只是我这批货要入城,城中自有人接。若耽误了时辰,往后问到北门是谁拦货,将军未必好交代。” 守将嗤笑一声。 “城中有人接?哪个人?报个名号出来,老子听听。” 黄蓉没有答。 她不能在城门口把底全露出来。 大理城内目标尚未选定,此时随便报出某家权贵,等同自投其门。 她要让守将猜,让他心里没底。 张顺顺势上前半步,压低声道:“军爷,这批货不是寻常山货。您真要拆,也不是不可。可拆了以后,见了东西,您是放,还是扣?” 守将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城门混了多年,听得出这话里有文章。 越是来路不明的货,越能生钱,也越容易烫手。 他看了看骡马,又看了看黄蓉。 若这女子所言为真,背后牵着段皇爷旧人和中原江湖势力,硬扣下来未必稳妥。 可若放过,他又舍不得这块肥肉。 片刻后,他把弯刀插回刀鞘。 “一灯大师的名讳,大理人皆敬仰。你说你识得大师,我姑且信你。”守将话语依旧强硬。“可大师是出家之人,早已不问红尘俗事。况且军令如山,休说你认识大师,你便是皇亲国戚,没有相国府签发的通关文书,这批货也休想入城!” 张顺听得此言,怒火上涌,右手已然握住腰后刀柄。后方二十余名丐帮弟子齐齐上前一步,短棍半露。 第622章 盐局暗起 黄蓉抬手压下张顺的手臂。大理国都城门外,绝不能轻易动武。 她没有去看那守将,只把袖口往里收了半寸,探手取出建昌府那张路引契约。 薄纸被山路雨气浸过,边角已有皱痕,末尾高寿平的血手印却仍十分醒目。黄蓉以两指夹住,递到守将面前。 “相国府的文书,我拿不出。此物你先过目。” 守将狐疑接过,先扫了前头几行,神情尚且倨傲。 等看见建昌府高寿平几个字,手腕便停住了。 再往下读到每月五千斤白盐过境、一成市价抽税、沿途关卡由高寿平担保等条款时,他喉头动了动,额上沁出汗珠。 高寿平在高氏族谱里排不上前列,可终究姓高。 在羊苴咩城,姓高两个字便够用了。 大理段氏坐在宫中,高氏把持朝政。 城门守卒每日收钱放人,最会分辨谁能压、谁不能压。 段氏信物让他忌惮,未必能使他让路;可高氏旁支按下的血手印,却能让他不敢再赌。 守将将契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血印旁停了停。 “这……这是高大人亲押?” 黄蓉没有答话,只伸出手。 守将赶忙把契约放回她掌中,腰身压低了许多。 “贵客勿怪。小的守门多年,见惯了假冒文书,方才多问了几句。既是高大人关照的货,自然该入城。” 张顺在旁冷哼一声。 守将不敢再摆架子,转身喝道:“搬开鹿角,清出中道!谁敢碰贵客的麻袋,军棍三十!” 两排兵卒闻言动了起来。 有人抬拒马,有人收长枪,还有人把先前被踢翻的菜筐拖到边上。 那卖菜老农仍跪在泥水中,肩头发抖,没敢抬头。 黄蓉看了老农一眼,取出两枚碎银,交给身旁一名丐帮弟子。 “把菜买下,送到客栈后厨。银钱给足。” 那弟子应下,上前扶起老农,把银子塞进他手里。 守将见状,眼皮跳了跳,却没敢插话。 黄蓉收好契约,翻身上马。 青骢马踏上青石板,中道两侧兵卒低头避让。 张顺领着马队跟上,十二匹骡马驮着麻袋,缓缓入了羊苴咩城。 城内街道比城外宽整许多。 两旁铺面林立,卖铜器的、卖药草的、卖布帛的、卖马具的,各占一段。 街角有僧人托钵而行,也有披甲护卫簇拥着高门车驾穿街而过。车轮碾过石缝,溅起污水,行人低头让道,没人多看。 黄蓉坐在马上,沿途只看三处。 一看盐铺。 几家盐铺门口皆有官府木牌,牌上刻着高氏盐引四字。 柜上摆的盐砖黑黄不齐,价码却高得离谱。穷人站在门外问价,伙计连秤都不取。 二看药铺。 药铺多设在东街,门口挂有天龙寺施药牌。 可柜中上等药材单独锁在后格,前堂摆出来的多是陈年散料。 若要买川乌、牛黄、麝香、三七这类军中急需之物,寻常银钱怕是不够。 三看铜铺和兵器作坊。 大理铜矿不缺,街上铜盆、铜壶、铜佛像不少。 可铁器少,精铁更少。 灌县要扩军,箭簇、甲片、马掌都需铁。若能以盐换铜,再转手铸钱或换铁,也是一路财源。 张顺策马靠近,压低嗓子道:“帮主,后头有人跟了咱们一路。两人换着走,一个卖果子的,一个挑炭的。” 黄蓉道:“不用理会。进城门时已露了高家的契约,没人跟才怪。” “要不要让弟兄绕过去扣下?” “不必。让他们看见咱们住哪里。货不外露,院门守紧即可。” 张顺略一思量,便明白过来。 他们初入大理,最怕没人上门。 那五百斤白盐若藏得太严,只能等着自己去寻买家。 若被人盯上,消息在城里转一圈,想吃这批货的人自会探路。 半个时辰后,马队停在城西一处客栈前。 客栈不临主街,门面寻常,后院却大。 院墙高,左右各有一条窄巷,进退都方便。 掌柜见他们人多马多,先报了高价。张顺没还价,取出银锭拍在柜上,直接包下整座跨院。 掌柜眉开眼笑,亲自领人去开后门。 骡马赶入院中,丐帮弟子先把院门落闩,再分出三队。 一队卸货,一队看马,一队守屋顶和后巷。 张顺按黄蓉吩咐,将十二袋货分作三处。 外层粗粮不动,内层盐袋只取出两袋,藏入上房旁的耳室,其余仍留在麻袋内,以防有人夜探货房。 黄蓉站在廊下,看众人忙完,才开口道:“今夜不许饮酒。不许私自出院。不许和店中伙计多谈。若有客来问货,只说主人路上染寒,明日再见。” 张顺抱拳道:“属下记下。” “另派两个脚程好的兄弟,去城北寻天龙寺下院。只看门路,不递帖子。若有施药处,记下时辰和人数。” “帮主要借寺院开局?” 黄蓉看向院中麻袋,道:“大理缺盐,不只是商人的买卖。百姓脖颈生瘿,僧人不会不管。官府能封铺面,却堵不住香客。此路若通,白盐先入民口,再入权贵之手,价码便由我们来定。” 张顺听得肃然,转身安排人手。 黄蓉入了上房,关门之前,又吩咐店家烧水。 连日赶路,山尘和马汗沾满衣衫,若不洗去,明日见人难免失礼。 三大锅热水送入屋中,店家退下。 黄蓉亲自检查门闩,又在窗缝处夹了一根极细的竹签。 若有人从外撬窗,竹签必落。 她行走江湖多年,早养成这些习惯。 屋内水汽升起,烛火在屏风后安静燃着。 黄蓉伸手解开粗布衣衫的系带。外袍滑落脚踝,露出内里一件大红色的绸缎肚兜。 她将脑后发髻打散,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肩头。双手绕至背后,解开肚兜绳结。 这具身子早熟透了。 肌肤白腻得晃眼,胸前两团高挺丰满全无遮掩地弹跳而出。 腰肢收得极细,胯骨却生得宽圆,双腿修长笔直。 她抬腿跨入木桶,温热的清水漫过锁骨。 连日风餐露宿的疲乏被热水尽数激了出来,骨头缝里透出阵阵酥软。 黄蓉背靠木桶边缘,双目微闭。 水波荡漾,波浪轻柔拂过胸前。 这细微的触感,竟让她的呼吸无端乱了节奏。 脑海中冷不丁钻出叶无忌那张霸道无赖的脸庞。 堂堂丐帮帮主,不过离了那小贼数日,竟然偏生想念的禁,而且还隐隐有些渴望。 这种极度的羞耻感与禁忌的刺激,化作一团邪火猛烈窜起。 浴桶内的水温本就偏高。 黄蓉双颊飞起两片红晕,红潮一路蔓延至耳根与修长的脖颈。 双腿在水下不受控制地绞紧,脚趾死死扣住木桶底部的木板。 “这该死的小贼……” 她咬紧丰润的下唇,低低骂了一句。 双手捧起一捧清水,用力泼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强行将体内那股躁动的邪火压制下去。 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不重。 她是来办正事的。绝不能让欲念乱了分寸。 第623章 大理风起 大理城内,高氏、段氏、寺院、商帮、各部土酋,全都盯着盐、铜、马、药。 她手里只有五百斤白盐,却要撬动一条长路。一步走错,货失事小,灌县南路断绝事大。 水温渐降。 黄蓉起身披衣,将湿发绞干,换上一件月白内衫,又在外头罩了青色长裙。她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坐到桌前,展开叶无忌临行前写下的纸条。 纸上列着几处地名。 建昌。 会川。 白崖。 羊苴咩城。 每处后面都有简短批注。 建昌收税重,须先压后用;会川多马帮,可借路;白崖近铜矿,忌露财;羊苴咩城内高氏掌权,段氏有名望,天龙寺可聚民心。 黄蓉看着最后一行,手指在天龙寺三个字上停了停。 叶无忌虽未亲至大理,却把路数猜了七八分。 只是他毕竟不是大理人,对城中暗线所知有限。 今日城门一事,正好补足了这一处。 段氏旧物只能让守将迟疑,高寿平的血契却让对方开门。 由此可见,高氏权势已压过段氏名望。 可段氏若真的毫无根基,守将也不会在听见一灯之名时收敛半分。 两家之间,并非一边倒。 这便有缝。 有缝,盐才能进去。 黄蓉取出炭笔,在纸条背面添了几行。 其一,高氏可借,不可信。 其二,段氏可抬,不可投。 其三,寺院可用,勿让其独占善名。 其四,白盐先试百姓,再定权贵价码。 写完,她将纸条烘干,贴身收起。 窗外传来两声轻叩。 黄蓉走到窗边,没有开窗,只问:“何事?” 张顺在外道:“帮主,店里伙计方才打听咱们从何处来,问得很细。属下让人拿话挡回去了。” “掌柜可有异动?” “掌柜去了前堂后门,见了一个穿褐衣的汉子。那汉子身上有官靴印,像衙门里跑腿的。” 黄蓉点头。 消息传得比她预料还快。 城门守将未必敢私吞,可他不会放过讨好上面的机会。 高寿平的契约到了羊苴咩城,等于把高氏内部一条私盐线摆在了台面上。 谁先伸手,谁就先暴露胃口。 “不要惊动。”黄蓉道,“让屋顶上的兄弟撤下一个,故意留出后墙东角那段空处。若夜里有人进来,只盯不抓。看他去货房,还是来我这间。” 张顺道:“若他动盐呢?” “让他摸到外层粗粮即可。内袋不许失。” “属下明白。” 脚步声退去。 黄蓉关好窗,坐回桌前。 她倒了一杯凉茶,慢慢饮下。茶味粗涩,远不及桃花岛的清泉煮茶,也不及灌县后衙那壶程英常备的竹叶茶,可入喉后,反倒让人清醒。 她又想起白日城门外那个卖菜老农。 五百文入城税,足够寻常人家吃好几日。 大理城内权贵车马往来,城外百姓却连盐都吃不起。 山瘿之病遍布乡野,官盐仍卖高价。这种局面,若只靠商谈,很难长久。 得让百姓先尝到灌县盐。 也得让权贵见到其中大利。 再让高氏和段氏互相牵制。 黄蓉把茶盏放下,眼底寒意渐沉。 当年她守襄阳,面对的是蒙古铁骑。 如今在大理,她面对的是另一张网。 刀兵不见得会先出鞘,可每一句话、每一斤盐、每一张帖子,都能决定灌县往后数万人的衣食。 她不会输。 也不能输。 半个时辰后,屋外巡夜的丐帮弟子换了班。院中火盆压低,马棚里偶有骡马喷鼻。客栈前堂的喧闹退去,后巷却有细碎脚步停过,又很快远离。 黄蓉没有睡。 她靠在椅上,打狗棒横在膝前,听着城中更鼓声一点点传来。 到了三更,窗缝处那根竹签仍未落下。倒是货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黄蓉没有动,只将桌上烛火剪低。 她要看看,羊苴咩城里第一个按捺不住的人,究竟是高氏的手,还是段氏的耳目。 又过片刻,屋外传来张顺压低的禀报。 “帮主,人走了。没进货房,只在院墙上看了半盏茶工夫,往东街去了。” 黄蓉隔门问道:“可看清身形?” “身手不弱,脚步轻,腰间无刀。像寺里练过轻身功的人。” 黄蓉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顿。 寺里的人。 天龙寺比高氏更早动了。 这倒有些意思。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从苍山方向吹入,带来湿凉气息。远处城北隐有钟声,低沉而长。 张顺站在院中,抬头等命。 黄蓉道:“明日去天龙寺下院,不必只看门路。备二十斤白盐,分作小包。若见施药救人的僧人,送一包给他,只说蜀中故人路过大理,愿以盐助药。不要留姓名。” 张顺一怔,随即道:“若寺里追问来源?” “让他们来找。” “那高氏那边呢?” “也会来找。”黄蓉合上窗,“谁先开价,谁便先落下风。我们不急。” 张顺抱拳退下。 黄蓉回到桌前,把明日要查的几项写在纸上。 高泰祥名下商号,段氏宗亲掌管的铜矿,天龙寺下院施药时辰,城内盐铺背后东家,城门守将归属哪一房。 每一项都不大,却能拼出大理城的骨架。 黄蓉将纸压在砚下,吹灭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灯。她和衣而卧,打狗棒仍放在手边。 这一夜,她睡得浅。 天未亮,院外已有车声。客栈小厮在门前同人低声说话,很快,张顺便来禀报。 “帮主,前堂来了两拨人。一拨自称高家商号管事,递了帖子。另一拨没报来历,只送来一串佛珠,说是城北下院请贵客午后饮茶。” 黄蓉睁开眼,坐起身来。 高氏和天龙寺都来了。 她取过那串佛珠,入手微沉,珠上刻着极细的梵文。不是寻常香客之物。 黄蓉看了片刻,将佛珠放回托盘。 “先晾高家半日。回话说我路上受寒,午后才见客。至于天龙寺……” 她顿了顿,道:“备车。午后我亲自去。” 张顺应下。 黄蓉起身梳洗,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又将那枚段氏旧玉扣系在腰间内侧。今日不宜露富,也不宜太卑。 她要让天龙寺看见诚意,也要让高氏明白,灌县的盐不是任人拿捏的货。 大理国这滩浑水极深,她初来乍到,必须步步为营。 叶无忌将外销盐路的重任交托于她,她便要在这苍山洱海之间,替那个男人砸出一条金光大道。 第624章 帮主入寺 午后,日头偏西。 黄蓉换了一身月白衫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褂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了一根竹簪。 不富不贵,也不寒酸,恰好是一个行商妇人该有的做派。 张顺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 车厢窄小,帘子洗得发白。 赶车的丐帮弟子穿着脚夫打扮,腰后藏了把短刀。 另有四名弟子分两路跟在后头,一组走东街,一组走西巷。 骡车出了客栈后门,沿城西小道往北绕行。 张顺骑马跟在车侧,压低声音道:“帮主,天龙寺下院叫做崇圣寺,在城北崇圣坊,挨着一片菜地。今早我派去的兄弟回了话,说下院不大,前殿供佛,后院是僧舍,东侧有间药棚。每日午后未时开棚施药,来的多是穷人。” 黄蓉掀开半寸帘子,看着街面。 路旁有个铜器摊子,摊主正用砂布擦一尊佛像。 铜像做工粗糙,胜在分量足。 她多看了一眼,把铜价估了个大概,似乎比灌县便宜四成。 “施药的僧人是什么来路?” “常驻下院的僧人不过十来个,主事的是个叫本因的老和尚,六十多岁,话不多。另有一个叫本相的,管着药棚,还有几个年轻沙弥打杂。” “昨夜翻墙来看货的那人,像不像寺里的?” 张顺想了想:“身法轻盈,落地无声,手上没有兵器老茧,像练内家功的僧人。可天龙寺武僧不少,具体是哪个,夜里看不清面目。” 黄蓉放下帘子。 “到了门口你留在外面,我带一个人进去就行。” 张顺迟疑道:“帮主一个人进去,万一里面有变……” “天龙寺是佛门重地,不会对一个上门送盐的商妇动手。” 黄蓉道:“倒是你带太多人去,让寺里觉得咱们心虚。” 张顺不再多言。 骡车到了崇圣坊。 这片坊巷比城中其他地方清净许多,两旁种着老柏,树冠遮住半条路。 坊尾是一座灰墙院落,山门不高,门楣上挂了块木匾,写着“崇圣下院”四个字。 墨色褪了一半,木头也裂了缝。 门前扫得干净。 可院门外头排着长长的队伍。 数百名百姓端着破碗,衣衫多有破洞,正等着领药。 这些人十有八九脖颈上都长着肉瘤,面有菜色。 几名灰衣僧人站在一口大锅前,往碗里舀着黑乎乎的药汤。 一个小沙弥蹲在阶前搓洗僧袍,听见骡车停下,抬头看了一眼。 黄蓉下了车。 她先看院墙。 墙头嵌着碎瓦片,这是老式寺院的惯例。 可墙角那棵柏树的枝丫被修剪过,朝外伸展的枝条齐齐断了,断口整齐,刀削一般。 有人不想让外人借树翻墙。 又看门前地砖。 青砖缝里嵌有细沙,扫得极干净,可沙面上有新鲜的脚印。 脚印窄长,足弓拱起幅度大。 练过轻身功夫的人,脚形多半如此。 她收回目光,带上一名丐帮弟子。 那弟子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二十斤白盐,分作十个小袋。 黄蓉没有先往山门走,而是朝张顺使了个眼色。 张顺会意,提着褡裢走到施药的僧人面前,从里头取出几个小纸包递过去。 “大师,我家主人路过大理,见百姓受苦,特备些白盐,请大师看着配药用。” 僧人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手抖了一下。 那盐粒雪白细腻,全无半点杂质。 大理城中最贵的盐铺,也拿不出这种成色的精盐。 僧人抬头朝黄蓉看了一眼,双手合十道:“施主慈悲,请稍候,小僧去请首座师伯。” 黄蓉没等那首座出来,径直走到山门前,合掌道:“在下蜀中商妇,路过大理,听闻下院施药济民,特来拜访主事高僧。” 搓洗僧袍的小沙弥站起来,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汉子和布包,转身跑进院中去了。 黄蓉站在门口等人的工夫,目光扫过排队的百姓。 一个老妇人脖颈上的肉瘤有拳头大,耷拉着,走路时跟着身子晃。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也长了个核桃大小的瘤子,皮肤撑得发亮。 男孩端着碗,碗沿上缺了一角,里面空空的,排在队尾。 黄蓉看了那男孩几息,移开视线。 大理缺盐,缺到百姓生了病,病到长在脖子上,还治不起。 这一路走来,她对大理的盐荒已有估量,但亲眼见到排成长队的病人,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遍。 五百斤白盐不够,远远不够。 不多时,院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等身材的灰袍僧人走出来,年约五十,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极为精明。 他身上的袈裟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串念珠,珠子磨得发亮。 走路时步子落地,脚尖先着地再放脚跟,这是练过桩功的人才有的习惯。 “阿弥陀佛。贫僧本相,忝为下院药棚主事。施主远来,有何见教?” 黄蓉看了他一眼。 这和尚说话客气,可站的位置恰好堵在门口正中,身子不让不侧,分明不想轻易放人入内。 “大师客气。” 黄蓉微微欠身:“在下姓黄,蜀中人氏。此番南下贩货,途经贵地,见沿路百姓多有山瘿之症,心中不忍。在下的货物中恰有一批上好白盐,愿捐二十斤给药棚,供大师配药施济。” 本相的目光落到丐帮弟子怀中的布包上。 “施主好意,贫僧替百姓谢过。” 他顿了顿,话头拐了个弯:“只是施主远道而来,未必只为捐盐。” 黄蓉笑了笑。 “大师说得直白,我是做买卖的。灌县盐井新开,第一批货运到大理,想找条长路走。但做买卖归做买卖,捐盐归捐盐,这两件事不绑在一起。大师若不信,打开看看便知。” 那丐帮弟子依令上前,解开布包,露出十个扎得整齐的小袋。 本相伸手取了一袋,解开口子。 白盐倒出少许在掌心,颜色雪白,颗粒匀细。 他拈起几粒放在舌面上品了品,随即又拈了一撮在指间碾了碾,动作很老练。 “这盐……” 本相的三角眼微缩了一下:“甚好,比大理贡盐还要纯净。” “灌县新法熬制,去了苦味和泥腥。” 黄蓉道:“大师管药棚,应该知道山瘿之症与缺盐有关。百姓长年吃不到正经咸盐,气血运行不畅,五脏失调,便易生瘿。有了好盐入口,虽不能即刻痊愈,病势总能减缓。” 本相把盐袋重新系好,捏在手中没有放下。 “施主医理不差。” “家父略通岐黄之术。” 本相又品了品嘴里残余的咸味,目光重新落在黄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一回看得细,不只是看衣着,还在看她站立的姿势和双手的位置。 一个真正的商妇不会把手搁在袖中那个角度,那是随时能抽出短兵的位置。 本相什么也没说,把身子侧了半步。 “施主请入内用茶。” 黄蓉跨入山门。 院中布局简朴。 一棵老菩提树长在正殿前,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东侧那间宽敞的棚屋便是药棚,棚内数排木架,架上放着药罐、药臼和大小陶碗。 药棚外排着的百姓有老有少。 黄蓉边走边看。 药棚架子上的药材她大多认得,川芎、白芷、甘草、黄芪…… 都是常见的散寒理气之药。 可治山瘿真正管用的海带、昆布、海藻一类,一样也没有。 大理地处内陆,这些东西本就难得。 本相领她绕过药棚,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安静。 三间僧舍一字排开,中间那间门前坐着一个白眉老僧。 老僧一动不动。 等走近了,黄蓉才看见他面前摊着一卷经书,双目微阖,嘴唇翕动,正在默诵经文。 经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秃,不知翻了多少遍。 本相停下脚步,合掌道:“师兄,蜀中有客来访。” 白眉老僧睁开眼睛。 黄蓉脚步一滞。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一股浑厚的内力隔空扫过她周身经脉。 不重,也不快,可经过之处,她体内真气微微震荡,连丹田中运转的九阴真经内息都被牵动了一丝。 不是攻击,是试探。 而且是极其老练的试探。 只用了一道内力波动,便将她的修为深浅摸了个大概。 这种手段,她在一灯大师身上见过。 大理段氏传承的内功以六脉神剑为至高,可一阳指的根基同样精深。 眼前这老僧虽未必修到一阳指的巅峰,可根基极稳,内力浑厚绵长,分明已有数十年的苦功。 黄蓉没有运功抵抗,也没有回探。 她的身份是蜀中商妇,可方才那道内力一过,这层皮已经不管用了。 老僧必然察觉她的武功不在寻常江湖好手之下。 与其装下去露出更多破绽,不如换一张牌来打。 “阿弥陀佛。” 老僧站起身来,身量不高,背微驼,可站定之后两脚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贫僧本因,施主请坐。” 黄蓉坐在石凳上,将十袋白盐放在石桌上。 “晚辈黄蓉,见过本因大师。” 她报了真名。 本因端详她片刻,道:“施主可是东海桃花岛黄药师之女?” 黄蓉点头:“大师认得家父?” “未曾会面。” 本因道:“只是当年一灯师兄在中原行走时,常提及黄老岛主。听闻黄施主嫁与郭靖大侠,在襄阳守城多年,巾帼不让须眉。” 第625章 天龙首座 黄蓉闻言低下眼帘。 “靖哥哥已经去了。襄阳城也没守住。晚辈如今不过是个替人跑腿的商妇。” 本因念了一声佛号。 “世事无常,施主节哀。” 本相站在旁边,两只脚没挪,可视线已在黄蓉和桌上那堆盐袋之间走了两个来回。 黄蓉余光扫到了,没理他。 她不急。 这座院子里烧的什么香、地上铺的什么砖、本因手边的茶碗换了几回水,她都要先看明白。 目光落在本因面前那卷经书上。 纸色泛黄,四角磨得起毛,好些页的墨迹已经洇开,说明翻阅年头不短。 经卷左页写着一句偈文,字体工整,是大理本地惯用的经楷。 “大师诵的是《金光明经》?” 本因手上动作停了一停。 “施主识得?” “家父藏书多杂,佛门典籍也翻过不少。《金光明经》里有除病品一章,说的是以善业化解众生疾苦。大师在此开棚施药,治山瘿、救穷人,正应了这一章的意思。” 本因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点得不重,但黄蓉看出来了,老僧原先搭在膝上的左手松了松。 一个出家人被人说中他修行的经文出处,且对上了他施药的因由,多少会生出几分认同。 气氛刚松下来,本相忽然接话。 “黄帮主从蜀中过来,走的是建昌那条道?” 黄蓉转头看他。 “是。” “建昌关卡向来盘剥极重,施主带这么多货过来,想必花了不少过路费。” 黄蓉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抬了抬就收回去了。 “高寿平那边已经谈妥了。” 本相脸上没变化,但他右手摸到了腰间念珠串子上,拇指摁在第三颗珠子上没挪开。 黄蓉在江湖上走了大半辈子,人的手指比嘴诚实得多。 念珠是本相日常把玩之物,拇指停住说明他脑子正在转。 他在掂量她和高氏的深浅。 黄蓉没给他想通的时间。 转回身子,目光重新落到本因身上,把话题拉回施药的事上。 “大师这药棚,每日能治多少人?” 本因道:“多时百余人,少时也有五六十。可惜药材有限,寒症散寒的药倒够用,治山瘿的海带昆布之类却极难弄到。大理地处内陆,海货走水路过来要大半年,还被层层加价。” “所以大师用盐来替?” “不敢说替,只是盐入饮食多少能缓些症候。”本因叹了口气,“可寺里的盐也靠高氏拨给,数量上卡得很死。” 黄蓉点了点头,没接话。 天龙寺乃是大理国寺,寺里用盐竟要靠高氏拨给,说明天龙寺在盐这件事上被人捏着脖子。 一座在大理国百姓心中地位极高的佛寺,连施药用的盐都得看人脸色,里头的人不可能不窝火。 后院角门那边忽然有了响动。 脚步声从廊道深处传过来,步子不快,幅度也小,但每一步踩下去地砖上没有多余的震感。 黄蓉耳力好,听出来者呼吸绵长匀净,丹田气息浑厚,功力比本因还要深出一截。 角门推开了。 一个瘦长的老僧走进后院。 深褐色僧袍裹在身上,显得人更瘦。 颧骨极高,眼窝深深凹了进去,两只眼睛半开半合,看人时不像在看,倒像在听。 他走路的姿势和常人不同,脚尖落地极轻,僧袍下摆几乎不晃。 本因和本相站起来,双手合十。 “师兄。” 来的人是天龙寺首座,本参。 黄蓉跟着站起身。她没见过此人,但看本因和本相的反应,判断出这位在下院中说话最管用。 本参走到石桌前,目光先扫了一遍桌上的盐袋,再落到黄蓉脸上。 “中原来的客人?” 嗓子沙哑,不高不低。 本因道:“师兄,这位是桃花岛黄药师之女黄蓉,郭靖大侠的遗孀。她从蜀中带了一批白盐来大理,要捐一些给药棚。” 本参“嗯”了一声,在黄蓉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拿起桌上一袋盐。 没打开看,直接凑到鼻前嗅了一下。 “川蜀的盐?” 黄蓉心里的弦绷了一下。 只凭气味便辨得出产地,这老僧绝非久居庙堂的清修之辈。 “大师好鼻子。” 本参把盐袋放回桌上。 “贫僧年轻时在川蜀行走过几年,蜀地井盐各有不同。自贡的带黄,富顺的偏涩,灌县那一带本没有大盐井。这盐色白味纯,是新法熬出来的。” 黄蓉道:“大师说得不错,灌县盐井是新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留意着本参的眼睛。 那双凹陷的眼窝里头,眼珠没怎么转动,可眼缝窄了一线。 “灌县。” 本参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才吐出来。 “贫僧记得,灌县如今被一个年轻人占了。此人不是朝廷命官,却能调兵遣将、开井熬盐。黄帮主替此人跑商路,想必与他交情匪浅。” 这句话问得不动声色。 黄蓉面色没动。 “灌县叶统辖收容流民、抗击蒙古,是川蜀义士。晚辈受他之托来大理开通盐路,为灌县军民换取物资。” 本参点了点头,不追问了。 但黄蓉注意到,他说“灌县如今被一个年轻人占了”那句话时,语气里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像恶意,也不带什么善意。 倒像一个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件事,那件事没办完,搁在心里还没放下。 黄蓉不知道本参跟灌县之间有什么瓜葛,但她在丐帮当了这么多年帮主,见过的人比本参吃过的盐还多。一个和尚在听到一个地名的时候露出这种反应,背后必定牵着旧事。 她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又加了一笔。 本参盘膝坐定,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碗里的茶早凉透了,他也不嫌。 而他脑子里盘的,跟他脸上挂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蜀中,年轻人。 几个月前信阳城的夜巷里头,那个被他一阳指打得咳血的年轻人的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小子岁数不大,武功却不低。两把剑使出来一路全真一路玉女,合璧之后逼得他连退了三步。这还不算最让本参恼火的,最让他恼火的是那小子竟然听出了他指力中的端倪。 当时他用的不是纯正的一阳指,是大理段氏密藏的六脉神剑里的少商剑。 这门功夫全天龙寺只有三个人知道,他本参是其中之一。 可那年轻人打着打着忽地收剑退了半丈远,开口就说了句:“阁下练的不是一阳指,是六脉神剑中哪一路?少商?少冲?功力不纯,时断时续,怕是资质差了些。” 本参是个好面子之人,素以武功自傲,被一个后辈当面说他武功练得不行,这让他非常难受。 六脉神剑的秘密不能外泄。 他事后派了人去查,查出那年轻人跟蜀中有些牵连,可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摸不到落脚的地方。 如今面前这个女人张口就说“灌县叶统辖”。 蜀中。年轻人。灌县。 本参握碗的五根手指收紧了小半分。 那个在信阳城用石灰辣椒末迷了他双目、趁乱跑掉的小子,和这个叶统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拿不准。 可两件事叠在一起,让他坐得不太安稳。 那晚对方走脱之后,本参半夜蹲在巷子里用清水冲了一炷香的眼睛,才把那股辛辣味洗掉。 回到天龙寺之后谁也没提,只说是行路时被山风迷了眼。 可他心底清楚,那不是山风,是一个年轻人用最粗劣的手段当面羞辱了天龙寺的首座。 还有一层心结。 一灯。 方才本因提到“一灯师兄”三个字时,本参没接话。可那三个字落进他耳朵,比喝了一碗冷茶还要寡淡。 一灯大师是他同门师兄,修一阳指修到登峰造极,位列中原五绝,天下人提起来都是“一灯大师”四个字。 本参在天龙寺苦修了大半辈子,一阳指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候。差在哪里他自己说不清,几个“本”字辈的师兄弟们也说不清。只知道一灯练通了他没练通的那个关口,从此走得远了。 追不上一阳指,他便另辟路子去修六脉神剑。 六脉当中少商剑被他练出了雏形,可功力不稳,运使时有时无。 他把这件事藏得极严,寺中武僧只知道首座师兄一阳指了得,不知道他还在悄悄走另一条路。 天龙寺真正的住持大师兄常年闭关参禅,俗务一概不管。寺中几个“本”字辈的师兄弟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本因厚道但无野心,本相精明但格局小。 本参想要在天龙寺真正说了算,光靠武功不行,他差了一灯那一步。 那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 钱。 民心。 还有眼前桌上这批白盐。 大理国缺盐缺到什么程度? 门外排队领药的百姓十个里头七个脖子上挂着肉瘤。 官盐价高质劣,穷人吃不起,富人嫌不好,外来的精盐全捏在高氏手中。 天龙寺虽然地位崇高,可养香火、养武僧、养药棚,桩桩件件都得花银子。 高氏卡着盐路,连寺里施药用盐的数量都限得死死的。 若天龙寺能抓住这批蜀中精盐的长期货源,帐面上能多出一大笔进项不说,更要紧的是借施药放盐的名头拉拢大理百姓。 百姓的心向着天龙寺,高氏再跋扈,也不敢动佛门的产业。 本参把碗放回石桌上,叹了口气。 叹得不重,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黄帮主有所不知,大理百姓受缺盐之苦久矣。方才门外那些患了山瘿的百姓,皆是因为吃不到好盐。贫僧看在眼里,实在不忍。”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悲悯的。 做了几十年和尚,这副面皮他端得很熟。 本因适时接上。 “施主捐盐之举,下院铭感。不知施主在大理打算停留多久?若需寺中帮忙引见城中商贾,贫僧可代为张罗。” 黄蓉合掌。 “多谢大师。晚辈初来乍到,对大理城中各方还不甚了解,若大师肯指点晚辈感激不尽。不过有一事想请教。” “施主请讲。” “城中盐铺上皆挂着高氏盐引的牌子。晚辈的盐若要进大理,是走高氏的路,还是另有门道?” 本因没有回答,目光看向本参。 第626章 清修佛寺,竟为强盗 本参开口道。 “黄帮主,你是聪明人,贫僧也不跟你绕弯子。” “高氏掌着大理盐政,这是明面上的规矩。可高氏内部,嫡庶之间、主支旁支之间,各有各的账本,各有各的门路。你在建昌打通了高寿平那条线,高寿平是什么人?旁支末流,三房的庶子,连高泰祥的面都见不着。他一张血契,在建昌关卡上管用,到了羊苴咩城,不过废纸一张。” 黄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浓重。 “那依大师之见呢?” 本参将念珠拢在掌心搓了两下。 “寺中尚有些薄面。” 黄蓉心中便明白了。 天龙寺想分一杯羹。 这不稀奇。 大理国佛门势力之大,内地中原人难以想象。 天龙寺更是段氏皇族家寺,历代国主退位出家,多半便入天龙寺。 寺中不单有僧人,还有田庄、铺面、矿山的份子。 说是清修之地,实则半个朝堂的暗线都从这座寺院里走过。 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 “大师的好意,晚辈记下了。只是''薄面''二字太虚,不知具体是什么章程?” 本参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念珠收入袖中,挺了挺腰,语气从散淡变得一字一顿。 “佛门讲究普度众生。叶统辖既有此等好盐,若能大批运入大理,实乃无量功德。” 他停了停,目光定在黄蓉脸上。 “这批白盐,交由敝寺接手。贫僧出面分发百姓。至于你们灌县要的药材皮货,天龙寺自会想办法筹措,定不会让叶统辖吃亏。” 黄蓉把茶碗放回石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声响很轻。 她心里已经把这番话拆开嚼了一遍。 字字句句不离黎民百姓,实则想空手套白狼。 “交由天龙寺接手”是什么意思? 盐进了寺门,多少给百姓、多少进了寺院库房,全凭本参一张嘴。 至于筹措药材皮货,更是没影的事。 到时候拿些陈年散料充数,灌县隔着千里山路,拿什么去对质? 在灌县后衙跟叶无忌理账的那些日子没有白费。 谁欠谁的,几两几钱,她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黄蓉面上没有异色,声音也平。 “大师心系百姓,晚辈敬佩。只是灌县的规矩,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五百斤白盐只是打个前站,往后每个月灌县能出五千斤。” “五千斤?” 本参拨弄念珠的手指一滞。 这个数目砸下来,后院里安静了片息。 本因和本相的目光都挪了过来。 黄蓉观察着本参的反应。 大理城内白盐一斤能卖到三贯钱,五千斤便是一万五千贯。 这还只是零售价,若走寺院的路子批发给权贵和各部土酋,利润只会更高。 长期买卖,长期的钱。 这四个字对任何人都有分量,对一个想在天龙寺内部争权的僧人,分量更重。 本参很快恢复了方才的模样,面色平和。 “黄帮主,大理城内水深,远不是你在中原走镖行商能比的。高氏商号把着城内六处盐铺,把着东门和北门的税卡,把着通往各部土酋的马道。这五千斤盐若没有天龙寺居中庇护,只怕进了城门也出不了你的客栈。” 黄蓉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大师操心了。我这五百斤盐,就是拿着高氏旁支的通关契约,正大光明从北门进来的。城门守将虽然盘问了几句,到底还是让了路。” 本参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没料到这个女人手里已经攥着两张牌。 段氏信物是一张,高寿平的血契是另一张。 她能同时拿出两样东西,说明她来大理之前做过功课,不是冒冒失失闯进来的生手。 这让本参的盘算往后挪了一步。 他原本打算吃定黄蓉。 一个中原女子带着五百斤盐孤身跑到大理城,既不认识高氏嫡系又没有段氏引荐,除了天龙寺她没有别的靠山。 可现在看来,她已经搭上了高氏的边。 高寿平是旁支不假,但旁支也姓高。 她若拿着这张血契去找高氏嫡系重新谈,嫡系未必不接。 因为高氏内部的争斗比外人想的要狠得多,嫡系正愁找不到把柄收拾旁支,黄蓉手里这张血契就是现成的由头。 到那时候盐落入高家之手,高家的钱袋子更鼓。 高氏已经压着段氏,若再添这一笔进项,天龙寺往后在大理城里说话的分量只会更轻。 本参站起身来,背对着黄蓉和本因,往后院墙根处走了几步。 他在一棵矮松前站定,右手搭在松干上。 松皮粗糙,被他掌心的内力震得簌簌落屑。 他转过身来,面上的从容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 “黄帮主,高家行事霸道,跟他们谈买卖到头来只有一个结果——他们吃肉,你连汤都喝不上。” 黄蓉道:“大师说的是经验之谈?” 本参没有接这句话。 他直直地看着黄蓉。 “天龙寺乃清修之地,不比高家那等豺狼之辈。这五千斤白盐,天龙寺全要了。”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字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贫僧可以做主。每斤白盐天龙寺出一贯钱,你们灌县要的药材皮货按市价折算,从天龙寺名下的田庄和矿山里调拨。不走官府税卡,不经高氏商号。施主意下如何?” 一贯钱。 黄蓉没有动。 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扣着裙面上的褶皱。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灌县盐井出盐,算上灶工的工钱、柴薪、熬煎损耗,一斤盐的成本不到两百文。 运到大理过建昌关卡抽一成税,再加上骡马脚力和丐帮弟子沿途花销,每斤盐到大理的总成本在五百文上下。 一贯钱收购,扣去这五百文成本,每斤盐只赚五百文。 可大理城黑市上这种成色的白盐,一斤至少能卖两贯半。 本参张口给一贯钱,吃掉的差价足有一贯半。 五千斤就是七千五百贯的利,全进了天龙寺的库房。 这和尚嘴上说“清修之地”,手上这刀比高家砍得还狠。 黄蓉想起了叶无忌。 那个混蛋经常说“别人从咱们碗里夹菜可以,但得用他自己的筷子来换。空手伸进来的,一律打断。” 她不能丢叶无忌的脸。 灌县八万人张嘴等着吃饭,这条盐路若让天龙寺独占了定价权,灌县日后便是给和尚们打工的长工。 黄蓉挺直了腰背,声调不高,每个字说得很慢。 “大师,一贯钱连路上的运费都不够数。灌县的盐从井里捞出来要三煎三晒,去泥沙去苦味,百斤粗盐才出六十斤精盐。这个价格晚辈做不了主,叶统辖那边也不会点头。” 本参的眉头压了下来。 后院里的气息变了。 本参是先天后期顶峰的高手,差一步便能触到宗师境界的门槛。 他没有运功出招,只是将体内真气往外推了一层。 这股气劲不见形迹,可落在人身上胸口发闷、耳膜微胀,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石桌上的茶碗发出细微的嗡响。 本因面前的经卷纸页被掀起一角,又贴回桌面。 本因和本相各自退了半步,垂手不语。 本参的嗓音低了几度。 “黄帮主,贫僧是看在黄岛主和一灯师兄的面子上才坐下来与你商议。这里是大理,不是襄阳,不是灌县。你手里的盐若没有天龙寺点头,一两也卖不出去。这话,帮主听明白了?” 黄蓉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 本参那股真气压在她肩头和胸口,沉甸甸的。 她体内九阴真经和阴阳轮转功的真气自行流转,丹田深处那一缕属于叶无忌的混沌之气沿着任督二脉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将本参的威压从心脉和主要经络上一层层卸了下去。 黄蓉没有回探本参的功力底细。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此人。 可打不过是一回事,怕不怕是另一回事。 她站起来。 右手从袖口探出,握住了腰间那根竹棒。 竹棒棒尾在石板地面上顿了一下,响声清脆,在后院中转了一圈。 “大师这是在威胁我?” 本参看着她手中的竹棒。 棒身碧绿,材质并非寻常竹木,棒尾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渗入了竹纤维里。 打狗棒。 丐帮帮主信物。 本参认得此物。 他没有再说话,右手抬起,食指曲了半寸,指尖一弹。 嗤。 一道指力破空而出,击在黄蓉脚前三寸的石板上。 石板从中裂成两瓣,碎屑蹦了几粒在黄蓉裙角。 一阳指。 落点精准,力道克制。 没有伤人,只是碎了一块石头。 本参收回手指,他在等黄蓉的反应。 黄蓉低头看了看脚前碎裂的石板。 裂口整齐,断面光滑,指力穿透石面足有两寸深。这一指若打在人身上,少说也是三根肋骨。 她抬起头来。 “大师这一指,功力不弱。” 黄蓉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惧意。 她把打狗棒收回袖中,看着本参。 “只是不知,若我爹爹在此,大师还敢不敢指出这一指?” 本参的面皮抽了一下。 黄药师。 东邪。 五绝之一。 这个名号在江湖上是什么分量,本参比谁都清楚。 他自己苦修数十年,一阳指练到五品,又旁修六脉神剑中的少商剑,功力放在大理国内已是顶尖,可跟黄药师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然而让他更忌惮的不是黄药师,是黄蓉方才扛住他真气威压时丹田中翻涌出的那股混沌气息。 那股气息他没有见过,既非九阴真经的路数,也不像桃花岛的功法。 浑厚、驳杂,阳刚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霸道。 那不是黄蓉自己的东西。 是别人种在她体内的。 叶统辖? 本参的脑子转了两圈。 他把这股混沌气息和几个月前在信阳城遇到的那个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那小子用的是全真和古墓的路数,双剑合璧,可内力根基中也有一股类似的驳杂之气,纯度不高,胜在浑厚。 若是同一个人…… 本参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捏着盐路,才是正事。 他收回手指,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一时情急失了分寸,黄帮主勿怪。” 面色已经恢复了平和,嗓音也回到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价钱还可以再商量。施主不妨回客栈多住几日,仔细思量。天龙寺的大门,随时为施主敞开。” 他顿了顿,加了最后一句。 “此事关系重大,施主容慢慢想来。” 第627章 天龙水深 黄蓉没有再接话。 她收好竹棒,合掌行了个平礼。 “大师留步。” 然后转身,领着那名丐帮弟子,沿来路往外走。 经过药棚时,排队取药的百姓已经少了些。方才张顺送过去的白盐纸包还摆在药棚木架上,没人敢擅自动用。 本因送她到山门前,本相跟在后面。 本因只说了句“施主慢行”,没有多话。本相的三角眼缩了缩,像在盘算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也没开口。 骡车仍停在门外。张顺站在车旁,见黄蓉出来,赶忙迎上去。 “帮主,如何?” 黄蓉上了车,放下帘子。 “这和尚贪得很。想独吞。” 张顺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咱们怎么办?” “不急。” 骡车走出崇圣坊,拐上大街。 张顺策马靠近车窗,又低声问了一句:“帮主,您方才在里面没吃什么亏吧?” 黄蓉隔着帘子道:“天龙寺的水,比我想的还深。” 她闭上眼睛,脑中快速整理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本因是个厚道人。他的内力试探不带恶意,只是在摸底。送到山门时也只说了句慢行,没有替本参圆场。这说明本因虽和本参同辈,但并不完全听从本参的安排。 本相是个精明人。他管着药棚,掌着出入,目光始终在盐和黄蓉之间打转。他想知道的不是盐好不好,而是黄蓉背后的人够不够硬。 而那个本参。 他知道灌县是一个年轻人在主事,说明他在江湖上一定有自己的眼线,这不是一个出家人该有的行为,他可能在寻找或者打听什么东西? 更让黄蓉在意的是,本参说到“灌县如今被一个年轻人占了”那句话时,他的语气不像在说一个陌生人。更像是跟这个人有过某种瓜葛。 她不知道叶无忌和本参之间有没有旧怨。可照这老僧的行事做派,不是个好相处的主。 还有那一指。 本参只用了一阳指,只是立威。可那一指的功力,在黄蓉看来,至少是一流顶尖往上。若动真格的,她未必接得住。 不过有一点。 方才硬扛威压的时候,她体内叶无忌的那股混沌真气自行流转,护住了心脉。这股真气跟她自己的九阴内力搅在一起,把本参的压力卸去了大半。 可卸去之后,那股混沌之气没有老实退回去,反而在经脉里游走起来,尤其是在小腹丹田处转了好几圈。 一阵酥麻从小腹深处泛上来。 黄蓉的脸在帘子后面微微变了颜色。 她伸手扯了扯领口,让车外的凉风吹进来。 走了半个月了。离灌县半个月,离那个人也半个月。白天赶路还好,脑子被正事占着。到了这种真气乱窜的时候,身体自己先不老实了。 黄蓉咬着下唇,把那股劲头强行压下去。 “叶无忌……”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完又觉得骂错了人。 明明是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 骡车回到客栈后院。黄蓉下车时,掌柜亲自迎了出来,点头哈腰地说前堂有位高家管事仍在等候,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 黄蓉道:“告诉他,我明日在客栈见客。请他留个帖子 。” 掌柜应声去了。 黄蓉回到上房,关了门。 她坐在桌前,取出纸笔,把今日在天龙寺的所见所闻一条条记下。 本因。厚道。功力深厚,不问利害。可以交。 本相。精明。管着药棚,掌着下院出入。可以用。 本参。 写到这两个字时,笔锋停了一停。 这个老僧不简单。 他知道灌县,知道叶无忌,说话滴水不漏,翻脸比翻书还快。先装慈悲,再压价码,逼不动就亮指力,亮完了又收回去赔笑脸。 这种人最麻烦。 黄蓉在本参名字后面添了一句:先天后期顶峰,一阳指功力极高,与灌县或有旧怨。天龙寺在川蜀有眼线。忌高氏独大,想借白盐争势。脾性偏执,贪心极重。 写完这几行,她又在最末尾加了一句。 需给叶无忌传信。可信鸽飞一趟至少七八天。眼下大理城中的局面,等不及灌县回话。得自己拿主意。 高氏在等,天龙寺也在等。 两方都想吃这批盐,两方又互相忌惮。 黄蓉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她不能让任何一方独占。可她手里只有五百斤盐和二十几个丐帮弟子,要在大理城里撬开一条长路,就得让高家和天龙寺互相牵着,谁也吃不下全部,谁又都舍不得松口。 明日见高家管事,得看看高氏出什么价。 和天龙寺的那笔账,也远没算完。 黄蓉将写好的纸折好,贴身收起,吹灭桌上的油灯。 窗外大理城的暮色压了下来,远处苍山的轮廓模模糊糊。城北天龙寺的方向,隐约传来两声钟响,低沉而长。 第628章 高门恶犬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地上。 黄蓉天没亮就醒了。昨日在天龙寺被本参那道一阳指的余劲震过,经脉里还留着一丝钝痛。 她没有赖在床上,起身走到院中,扎好马步,打了一套碧波掌功。 拳法走得很慢,一招一式都拉开了架子。 碧波掌功本就是桃花岛专通经络的功法,招式不求快,只求气血运行到位。 每一掌推出去,她都能感觉到胸腔和后背的经脉在跟着松动,昨日被本参真气压出来的那股闷胀慢慢散了。 打完拳,热了一身薄汗。 她回到房内擦了脸,坐在床沿喝了几口凉水。 身子刚坐下来,身上翻涌起一股热流。 那股热流沿着经脉游走,从丹田出发,顺着任脉往下,经过关元、中极,一路不停。 黄蓉两膝紧紧并拢。 这是阴阳轮转功的真气。 叶无忌当初替她疗伤时种下的。 两人在襄阳城有了那层关系之后,这股真气便扎了根,隔一段时日不曾肌肤相亲,它便自行躁动。 尤其是清早气血旺盛之时,最难压制。 黄蓉咬紧下唇,面颊上浮起两片红。 她想起早上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去换了件贴身衣物。 黄蓉脑子里冷不丁钻出灌县后衙书房里的事。 那个不要脸的混蛋把她按在书案上,逼她开口喊他夫君。 她怎么肯? 死咬着牙不松口。 他便换了法子来,摁着她的腰,直到她连骂人的气力都没了,只能攥着书案边沿不停发抖。 “这杀千刀的小贼……修的什么邪门武功……”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嫌弃的沙哑。 堂堂丐帮帮主,武林盟主,被一个年纪比她小这么多的男人拿捏住了。 走了半个月,白天有正事撑着还好。到了这种真气乱窜的当口,身子先不听话了。 黄蓉运转九阴真经心法,将那股邪火一点点逼回丹田。 足足过了半柱香工夫,呼吸才算平稳。 起身下床,两腿刚沾地,膝盖便是一软。 她扶住床柱站稳,走到木盆前,将凉水拍在发烫的脸颊上。 水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钻进月白色内衫领口里。 她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按了下去。 大理城的局面一团乱麻,容不得她分心。 擦干脸,站到铜镜前换衣裳。 铜镜里的女人清清秀秀,五官不差,不施粉黛也压得住场面。 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是这些年在襄阳熬出来的。 叶无忌那混蛋头一回见她时说了句:“蓉姐姐长得真好看。” 当时她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这会儿想起来,嘴角不听使唤地弯了弯。 她赶紧把铜镜扣过去,挽好发髻,插上竹簪。 换了那件半旧的青色褂子,不富不贵,不寒不酸。出门办事的做派,不能丢。 张顺端了一碗热粥进来。粥是客栈后厨煮的,米粒稀烂,搁了两片腌菜。黄蓉喝了半碗就推开了。 张顺在旁边坐下,把昨日的事简单说了。 “帮主,客栈恒昌商号二掌柜赵德全今天又要过来了。” 黄蓉点了点头。 “恒昌商号。高家大房的产业。来得倒快。” “还有一桩。”张顺把声音压得更低,“昨晚后巷有人盯梢。兄弟们跟了一段,跟丢了。但那人穿的靴子、走的方向,不像是恒昌的人。倒像是城南泰和号那一路的。” 黄蓉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泰和号,高家二房的产业。城里六家盐铺,两家归泰和号。 昨日张顺打听回来的消息她记得清楚。 “今日前堂还来了两拨人。”张顺接着道。 “哪两拨?” “一拨自称泰和号的管事,叫高旺。带了七八个护院,天没亮就到了,正在前堂骂骂咧咧,摔了两个茶碗。另一拨是昨日那位赵德全,约的辰时。” 黄蓉搁下粥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两拨人。 一拨二房的,一拨大房的。 二房的天不亮就冲进来摆威风,大房的循规矩约了辰时上门。 急的那个,底气未必足。 稳的那个,未必真厚道。 她心中有数了。 “先见高旺。”黄蓉起身推门,“走,去看看二房的规矩。” 客栈前堂。 高旺端坐在正中那把太师椅上。 五大三粗的人,满脸横肉,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透着一股子城南泼皮的精气神。 穿一身暗紫色绸缎长衫,腰上别着玉佩,脚蹬官制厚底靴,靴底还沾着城外的黄泥,踩在客栈打蜡的地砖上,留了两个脏印子。 掌柜弓着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新沏的茶,双手直打哆嗦。 高旺接过茶碗,连盖子都没揭,直接砸在掌柜脚下。滚烫的茶水溅了掌柜一裤腿,碎瓷片划出了血口子。 “狗一样的东西。拿这破烂茶叶来糊弄老爷?”高旺指着掌柜的鼻子,“我高旺在泰和号管着六十个铺面,城南一半的买卖归我管。你这店里没有好茶,趁早关门滚蛋。再惹老爷不痛快,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掌柜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气不敢出。 黄蓉从后院走出来。 “高管事火气真大。大清早的,为难一个开客栈的做甚?” 高旺抬头。 目光在黄蓉身上刮了两遍,从脸上到胸口,从腰到腿,毫不遮掩。 “你就是蜀中来的那个女掌柜?” 黄蓉没答话,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张顺跟在后头,站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搭在腰刀柄上。 高旺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咧嘴笑了:“长得不错。可惜了,跑出来做这种风吹日晒的苦差事。” 他身子往后一靠,双腿岔开,“老爷今日来,是给你指条明路。你那五百斤盐,高家收了。” 黄蓉端起桌上的茶碗,揭盖闻了闻。茶叶是陈年的普洱,有股子霉味。她放下碗,没喝。 高旺竖起五根手指。 “一斤五百文。点清货,拿钱走人。这也就是高家心善。换作别人,你这盐就是私盐,连人带货全得充公。” 黄蓉道:“建昌府高寿平大人的通关契约上,写的是按市价抽一成税。大理城里白盐市价两贯半,高管事给五百文。这个价,连蜀中运来的脚力钱都不够。” 高旺嗤笑一声,站起来走到黄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高寿平?那个三房生出来的野种?他签的契约,在羊苴咩城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高旺把声音拔高了三分,前堂里几个护院跟着嘿嘿笑。 “我告诉你。大理城的盐,只有高家能卖。你把货卖给我,还能拿点盘缠回蜀中。你要是不卖……” 他伸出一根粗指头,往黄蓉的方向点了点。 “这盐就烂在客栈里。谁敢买你的货,我剁了谁的手脚,扔进洱海里喂王八。至于你带来的那些手下,男的全打断腿送去矿山挖石头。” 他的目光又在黄蓉身上转了一圈,嘴里挤出两个字。 “女的嘛——老爷我府上正好缺个洗脚的。” 张顺的手攥紧了刀柄,指关节嘎嘎作响。黄蓉抬了抬手,张顺停住了。 黄蓉面色不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管事好大的威风。门口排队领药的百姓,十个里头七个脖子上挂着肉瘤。这些人吃不起盐,得了山瘿,治不起病,就只能等死。高管事连这种钱都要刮,高家这买卖,做得下去么?” 高旺大笑出声。 “百姓?那些长了山瘿的泥腿子也算人?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盐这种好东西,是给权贵老爷们吃的。穷鬼们配吃盐?他们就该吃泥巴!少拿这些废话来压我。”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站得极近,暗紫色绸缎长衫上头的汗味冲着黄蓉扑过来。 “就一句话,五百文,卖不卖?” 黄蓉没有退。 她把目光从高旺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前堂门口。 门外的阳光已经亮堂起来了,辰时将至。 恒昌商号的赵德全马上就到。 她抬起头,看着高旺。 “不卖。” 高旺的笑容收了起来。 黄蓉的声音不高,每个字说得不急不慢:“而且,这盐我已经有了买主。” 高旺脸色一沉。“谁敢截高家的货?” 黄蓉语气平缓。“天龙寺。本参大师。” 第629章 来者不善 高旺的眼角抽搐了两下,天龙寺三个字在大理城有着特殊的地位。 高泰祥虽然大权在握,可段氏皇族的影响力全在天龙寺里,这些年高家和天龙寺明争暗斗,谁也奈何不了谁。 “本参那老秃驴?” 高旺骂道:“他不在庙里敲木鱼,管这等闲事?他要那么多盐干什么?” 黄蓉道:“本参大师说要用这盐去救济城外患山瘿的百姓,大师开价一贯钱一斤,还答应天龙寺名下的田庄往后按市价供给灌县所需的药材皮货。” “走寺里的路子,不经高家商号的税卡。” 高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壶倒了,茶水淌了一桌面,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地上落。 “做梦!” “大理的税卡全是高家的人,他天龙寺想漏税,一斤盐也别想运出城!” “这老秃驴满嘴慈悲,其实就是想借施药的名头收买人心,那些泥腿子的心若是向了天龙寺,高家还怎么管大理国的事?” “女掌柜,你被人当棋子使了都不知道,和尚嘴里没一句真话。” 黄蓉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叶无忌教过她一句话:对付贪心的人不必讲道理,只须找一个比他更贪的即可。 “高管事,我是生意人,谁给的价高我就跟谁买卖。” “本参大师给一贯钱,还包了我回程的平安,高管事给五百文,还要把我送进牢里。” 黄蓉拿起桌上那只没摔碎的茶碗吹了吹浮沫:“这账我自己会算。” 高旺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咯响,这女人在拿天龙寺压他。 可那批精盐真要落入本参手里,这老秃驴必定大做文章,在城中到处施恩放盐,借佛门的招牌把百姓的心拢过去。 泰和号的盐铺亏不亏是小事,若叫大房恒昌的人看了笑话,他高旺回去就交不了差。 “好。” 高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一贯钱泰和号也出得起,你现在就把盐交出来。” 黄蓉摇了摇头:“不卖。” 高旺愣了一愣,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你说什么?” “一贯钱是天龙寺的底价,却非我的底价。” 黄蓉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高管事若有诚意,回去跟泰和号的主事人商量个章程出来。” “价格、份额、长期供货的条款,一桩桩摆清楚了再谈,做买卖并非赶集,一手拍不定。” 高旺彻底没了耐心,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刀一刀扎进桌面,刀刃没入木板三分,刀柄兀自晃荡。 “臭婊子,你耍老子?!” 黄蓉右手从袖口探出,碧绿色竹棒滑入掌心。 棒身上那一圈暗红色纹路在晨光中隐隐泛着暗泽,真气从丹田灌出,顺着手臂注入竹棒。 棒尖在短刀刀柄上轻轻一点。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精钢短刀从中断裂,刀尖嵌在桌面里纹丝不动。 刀柄脱手飞出,擦着高旺右脸颊掠过,划出一道血口子后笃的一声钉进身后木柱。 高旺倒退两步,一只手捂着脸,鲜血从指缝渗了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护院手忙脚乱地拔出了刀。 张顺早有准备,二十几个丐帮弟子从后院鱼贯而出。 众人手持短棍,三步并作两步将高旺一行人围在堂中。 丐帮弟子走的是江湖路数,围人不围死,刻意留着门口一条缝。 这不仅让对方知道出路在哪里,也让对方明白这条出路随时可以封上。 黄蓉没有站起来,打狗棒横在膝前,棒身微微泛着润绿的光。 “高管事,我方才说过自己是来做长久买卖的。” “大理缺盐,灌县有盐,每个月五千斤。” “这碗饭泰和号能吃一口,天龙寺也能分一勺,但若有人想掀桌子那就都别吃了。” “灌县的盐宁可倒进金沙江里,也绝不进大理城半两。” 她站起身看着高旺:“回去告诉泰和号的老爷们,五百斤白盐就在这客栈里。” “想买就拿章程来谈,拿刀来抢的话,我黄蓉奉陪到底。” 高旺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断刀。 刀是精钢打造的,竟被一根竹棒一点便断成两截。 他在城南混了这些年也算见过硬茬子,但一个女人拿根竹棒断人钢刀,这种事他还是头回遇上。 “好,算你狠。” 高旺攥着脸上那道血口子,声音发闷:“这话我一字不差地带回去,这几天你最好别出客栈,大理城的夜路可不好走。” 说完,他率领一众护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张顺收起短棍快步走到黄蓉身边,压低了嗓子:“帮主,话撕到这一步,泰和号那边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黄蓉没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了一句:“你注意到没有,方才高旺嘴里一直说的是‘高家’。” 张顺闻言微微一怔。 “从头到尾,他没提过一个‘相国’二字。” 黄蓉走到门口,看着高旺一行人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 “他要是大房相国府出来的人,张口就该搬高泰祥的名头压我,他不搬是因为他搬不动。” “他是二房泰和号的管事,冒充正房的派头,想抢在恒昌商号前面把盐吃下来。” 张顺回过味来了:“怪不得他天不亮就闯进来,昨天赵德全递帖子约的辰时,他连夜就得了消息抢在大房前头先下手。” “不错,昨晚后巷盯梢的人十有八九也是泰和号的眼线。” “赵德全的帖子一递进客栈,二房当晚就知道了。” 黄蓉竖起两根指头:“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高家大房和二房在争这批盐,二房的人探到大房约了今天来谈,便赶在前面先动手。” “第二,二房在这客栈周围布了人,消息走得很快,咱们后院的一举一动未必瞒得住。” 张顺吸了口凉气:“那高家岂不是自己人在拆自己人的台?” “高泰祥嫡系大房把着政权和恒昌商号的铺面,二房管着城南商铺和两家盐铺。” “哪一方拿到灌县精盐的长期货源,就等于握住了大理盐市的要害。” 黄蓉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这不叫拆台,这叫争食,一家人在自己锅里抢肉吃比外人来抢要狠得多。” 她顿了顿接着道:“高旺这条狗牙不够硬,给断了刀撵走了,可辰时来的赵德全份量不一样。” “他是大房恒昌商号的二掌柜,做事的路数和高旺这种泼皮完全两码事。” 张顺回过头看了一眼前堂门口:“帮主是说,大房也盯着咱们的盐?” “赵德全昨天头一天就递了帖子,比二房还早一步。” “大房要的并非这五百斤盐,而是灌县长期供货的渠道。” “恒昌在城里开着三家盐铺,占了大理盐市的半壁,谁攥住了盐源谁就定得了盐价。” 黄蓉把打狗棒收入袖中,转身往后院走去:“我回房换件衣裳,赵德全到了再叫我。” 回到上房,黄蓉把那件青色褂子脱了下来。 对付高旺不用费心,随便穿什么都压得住。 赵德全却不同,身为大房的精明人,他看人先看衣裳鞋袜,再看坐姿和说话的节奏,每个细节都会在心里过一遍秤。 她换了一件灰蓝布衫,料子半旧,浆洗过的痕迹还在。 头发拆开重挽,只用一根素木簪别住,未配其他首饰。 脂粉也未施半分,素着一张脸。 衣着打扮绝不能显富。 携五百斤精盐进大理城,若再穿得光鲜,对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女人有靠山”。 有靠山虽非坏事,但若让人一眼看穿了底牌,后面的价码就不好抬。 同样也不能太寒酸。 太寒酸了对方会觉得你撑不住,拖一拖就能把价格压下来。 一切都需恰到好处。 做了大半辈子丐帮帮主,这个分寸她拿捏得很准。 铜镜被她昨天翻过去扣在台面上,现在也没翻回来。 辰时刚到,前堂掌柜便小跑着来通禀。 赵德全已经到了,领着两个随从在堂中候着。 黄蓉没急着出去。 她把掌柜打发走,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起身出门。 让对方多等这半盏茶绝非摆架子,而是要让赵德全知道她毫不心急。 第630章 盐路之争,高家摊牌 前堂。 赵德全站在桌边等着。 此人四十出头,中等身量,穿一身靛蓝棉袍,腰系玉带。 脸面白净,下巴蓄着短须,修剪得很齐整。 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右手中指根上有一道磨出来的薄茧,是长年拨算盘珠子留下的痕迹。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个挎刀,一个捧着一只红漆匣子。 赵德全见黄蓉从后堂走出来,赶忙迎上两步,叉手行了个商家礼。 “小人赵德全,恒昌商号二掌柜。冒昧拜访,打搅夫人了。” 黄蓉落座,抬手请他坐。 “赵掌柜客气。昨日招待不周,今日辛苦你再跑一趟。” 赵德全笑了笑,并不介怀。 “夫人舟车劳顿,偶感风寒是常事。今日见夫人气色颇佳,想是已经痊愈了。”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 黄蓉昨日托词不见客,他非但不恼,还提前替她把面子补上了。 光这份应对,便不是高旺那种泼皮能比的。 他坐下来,将那只红漆匣子从随从手中接过,搁在桌上,顺手推到黄蓉面前。 “一点薄礼,请夫人笑纳。” 黄蓉没动那匣子,甚至没往匣子上多看一眼。 “赵掌柜先坐着喝口茶。” 小厮上了茶。 粗茶,没什么香味。 赵德全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碗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扫黄蓉的衣着打扮。 灰蓝布衫半旧不新,头上只一根素木簪,脸上脂粉不施。 这身打扮若搁在城外赶集的妇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坐姿不对。 两肩平展,脊背挺而不僵,手搁在膝上松松落落,不是做惯了买卖的商妇能养出来的气度。 他在恒昌商号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 商妇也好,官眷也罢,坐在他面前的时候多少都带几分刻意。 这个女人没有。 她的松弛是真松弛,松弛里头压着一份老到。 更何况客栈掌柜私下递话说,方才刚走的泰和号管事高旺,被这女人用一根竹棒断了精钢短刀,脸上还挂着血出去的。 赵德全来之前也核实过高寿平那边的消息。 高寿平被人打断了腕骨和三根肋骨,血契是真的。 五千斤白盐过境,抽一成税,条款写得明白。 高旺栽了跟头,恒昌商号的大掌柜便连夜安排他来替补。 这也是做买卖的常事。 二房的莽汉先把场子搅浑了,反倒让他这个大房的人更好出面收拾局面。 赵德全放下茶碗,拿出了该有的节奏。 “夫人从蜀中远道而来,辛苦。不知夫人贵姓?” “免贵,姓黄。” “黄夫人……” “叫我叶夫人……”黄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的事情,嘴角勾起。 赵德全笑了笑,笑得很妥帖。 “叶夫人,小人先说句实在话。” “建昌关卡的事,恒昌商号已经知道了。” “高寿平那张血契的事,我们也知道了。” 黄蓉端着茶碗没动。 不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赵德全果然继续开口。 “高寿平是高家三房的人,三房在大理城里说不上话。” “他那张血契,在建昌管用,到了这城里头,分量不大。” “叶夫人若想长久做这盐的买卖,靠三房是不够的。”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 高寿平那条线已经被他一句话定了性,短路,走不远。 黄蓉把茶碗放下。 “赵掌柜说得直白。那恒昌商号是哪一房的?” 赵德全伸出一根手指。 “大房。相国嫡系。” 这四个字一出来,分量不同了。 高泰祥是大理国的实际掌权者,恒昌商号是他名下最大的商号。 赵德全坐在这张桌子前,背后站着的就是大理城里最有权势的那个人。 方才高旺也打高家的招牌,可他连相国二字都不敢提。 赵德全四个字亮出来,不用拍桌子不用摔茶碗,该有的东西全有了。 黄蓉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 在灌县跟叶无忌理了那么久的账,朝廷的弹劾文书她见过,宋蒙两边的使节她接待过,这点排面还不至于让她失态。 “恒昌商号想怎么合作?” 赵德全正了正身子,这是要谈正事的架势。 “叶夫人带来的白盐,品质极好。” “这一点,建昌那边已经有人尝过了。” “大理缺好盐,这不是秘密。” “恒昌商号愿意做叶夫人在大理的独家代理。” “什么条件?” 赵德全竖起三根指头。 “第一,所有白盐入城之后,统一交由恒昌商号分销。” “铺面,渠道,税务,全由我们包了。” “叶夫人不用操一点心。” “第二呢?” “第二,每斤白盐,恒昌商号出价一贯半。” “当场结清,不赊不欠。” 黄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贯半。 比方才高旺的五百文翻了三倍,比天龙寺本参的一贯高了五百文,但离大理城的白盐市价两贯半还差了一大截。 高家大房换了个人来,出手跟二房不可同日而语。 高旺上来就要抢,赵德全开口便让利,可让出来的这点利润有个前提,那就是后面的第三条。 “第三?” 赵德全的笑容收了收,声调放平了半度。 “第三条最重要。” “叶夫人的盐,只能卖给恒昌商号。” “不许卖给天龙寺,不许散卖给任何土酋或私商。” “这是底线。” 果然。 黄蓉没说话。 她把赵德全的三个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 独家代理,一贯半收购,禁止卖给天龙寺。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字,控。 高氏大房要把灌县的盐路握在手里,从源头上掐死天龙寺,二房和其他势力拿到好盐的可能。 一贯半的价格看着高,实则高氏大房转手一斤卖三贯以上,差价全进了相国府的口袋。 而灌县在这门买卖里头,只是个供货的。 价格高氏定,销路高氏控,利润大头高氏吃。 叶无忌交给她这趟差事,是替灌县八万人开出一条财路。 绝不能让灌县沦为高家的佃农。 那混蛋临走时在书房里说的什么来着。 “蓉姐,人家吃肉咱们喝汤不要紧,但这口锅不能摆在人家灶台上。” “锅在谁灶上,谁说了算。” 黄蓉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涩味倒重。 她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赵掌柜,一贯半的价太低了。” “灌县的盐从井里出来到运进大理城,成本不止五百文。” “中间还有灶工的工费,柴薪损耗,再加上翻越建昌关的骡马脚力。” “算下来,一斤赚不到一贯银子,我回去没法跟东家交差。” 赵德全笑了笑。 “叶夫人,价钱好说。” “可独家这一条,没得商量。” 这就是他真正的底牌。 一贯半可以谈,一贯七,一贯八都可以松动,但独家代理这根绳子不会松手。 只要灌县的盐全部从恒昌商号走,价格高低不过是分肉多少的问题。 “为何?” “因为大理的盐政,归高家管。” 赵德全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 “叶夫人带盐入城,走的是高寿平的门路。” “高寿平姓高。” “恒昌商号也姓高。” “这笔买卖从头到尾都在高家的锅里,叶夫人若把盐往外泼,泼到天龙寺的碗里头,便不算做生意。” “是坏规矩。”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坏了高家的规矩,在大理城里做什么都不方便。” “叶夫人是聪明人,不用小人多说。” 黄蓉看着赵德全。 这个人说话不粗不蛮,面上挂着笑,可字字句句都在划线。 线划好了,跨不跨你自己选。 但线后面站着的是高泰祥和整个相国府。 方才对付高旺,她用天龙寺的名头去堵,管用。 因为高旺是泼皮,泼皮怕硬的。 可赵德全不是泼皮,他是大房的精明人,你搬天龙寺压他,他就搬高泰祥压回来。 跟高旺比起来,赵德全这种人才真正难对付。 不过也不是没有破绽。 赵德全提的三条里头,独家代理放在最后,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一条最难让对方咽下去。 价格先给甜头,铺排在前面,把独家的苦头藏在最后。 谈判的手法老到,可次序本身就暴露了他的顾虑。 他怕灌县的盐流进天龙寺。 怕到什么程度呢。 怕到宁肯把价格往上抬也要锁死独家。 而她手里恰好有天龙寺本参的这张牌。 黄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赵掌柜,我在大理人生地不熟,许多事情确实需要恒昌商号照应。” “独家代理这件事,容我考虑两日。” 赵德全微微点头,等着下文。 “价钱方面,两贯起步,少了灌县那边出不了盐。” 赵德全脸上的笑淡了。 他没有动怒,只在心里默默核算。 “两贯?” “两贯。” “赵掌柜在这行做了十几年,大理城白盐的行情您比我清楚。” “两贯收,转手卖三贯,恒昌一斤还赚一贯。” “五千斤就是五千贯。” “一年六万贯,这笔银子够养三千兵了。” 赵德全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划。 这个数字他不需要算,一听就知道对不对。 对。 六万贯养三千兵,这是实打实的军费账目。 大理城里做买卖的商人不会拿养兵来打比方,管钱粮的文官,也未必能脱口报出这个换算,这种话只有在军镇后衙理过饷银的人才说得出来。 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这个女人不简单。 高旺被断了刀,灰头土脸滚出去的。 他赵德全换了法子来,以为凭恒昌商号的牌面加上一贯半的价格能拿下这桩买卖,没想到对方张口就还到两贯,还把年利润给他算了出来。 她姓黄。从蜀中灌县来。 灌县是叶统辖的地盘,这些年在川西闹出不小动静。 赵德全在商号里头,见过从川蜀回来的行脚商人提起灌县,说那地方屯着几千兵,井盐卖得极好,管事的不光有一个年轻统辖,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他多看了黄蓉一眼。 片刻之后,赵德全开口道。 “价钱上,小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东家。” “但独家这一条,叶夫人务必考虑清楚。” “大理城里做买卖的路数跟中原不一样,水深不深叶夫人来了这几日应当有数。” “恒昌商号的招牌挡在前面,省的不止是税卡银子,还有许多看不见的麻烦。” 这话里有提醒,也有威胁。 两层意思搅在一起,由对方自己去品。 “我会考虑。” 赵德全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那小人先告辞了。” “匣子里是二十两金子,算是见面礼。” “不管这笔买卖成不成,都请叶夫人收下。” 他领着两个随从出了前堂。 脚步不急不缓,靴底踩在地砖上声响匀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黄蓉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探究的东西,一闪便收了回去。 黄蓉坐在原处没动。 赵德全走后,张顺从后堂转出来。 “帮主,高家先来二房一个莽的,被您打跑了。” “又来大房一个软的,出的价也比天龙寺高。” “要不要接?” 黄蓉打开那只红漆匣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锭五两重的金元宝,成色极好,打的是大理官铸的戳记。 她把匣子盖上。 “二十两金子的见面礼,恒昌商号出手不小。” “可他们越大方,越说明这批盐值钱。” “高旺五百文被我拿天龙寺堵了回去,赵德全一贯半被我顶到两贯还没松口。” “现在高家大房心里犯嘀咕,不知道我到底跟天龙寺谈到了什么程度。” “二房被打了脸,回去只会更急。” “两房各怀鬼胎,都想先把盐吃下来压过对方。” 张顺点头。 “那帮主打算怎么办?” 第631章 精盐破局,四方争锋 黄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丐帮弟子正在给骡马添料。 阳光很好,骡子的毛被晒得发亮。 黄蓉看向张顺,手指在桌案上敲击两下。 按照丐帮的规矩,这是要下达最高指令的暗号。 张顺当即挺直了背脊。 “四桩事,要办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尾巴。” 黄蓉压低了嗓音。 “第一桩,你挑出帮内几个轻功底子好、口齿伶俐的弟兄,换上当地行脚商的粗布衣裳,散到城南城北三教九流汇聚的茶肆酒楼里去。” “把风声放出去,就说蜀中运来大批能治山瘿的精盐,高家有人仗势明抢,结果天龙寺的高僧大发慈悲,出面护下了这批货。” “记住,话不必说透,要留三分余地让旁人去猜。” “越是半遮半掩,消息传得就越快。” 张顺略作思量,随即点头应下。 “帮主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妙!” “市井传言传得最快,城中百姓苦于高家垄断盐市久矣,此言一出,必然民怨沸腾,自会逼着高家收敛几分。” “而天龙寺平白得了护持百姓的清名,一旦被架在高台上,便不好再厚着脸皮来压咱们的价码了。” “第二桩。” 黄蓉面色平淡如水,不为属下的奉承所动。 “派几个面相老实、懂得看账的人,去恒昌和泰和号的盐铺里探底。” “不问别的,只探问这半年来盐价涨跌的次数,摸清他们两家的货源来路与存货多寡。” “再去东市的药材行,查一查三七与麝香的时价。” “最后去南门外的马市,盘问滇马的行市。” “每一个数字,都必须给我核实清楚。” “大理缺盐,而灌县缺药材与战马。” “这买卖,不能只看眼前几百斤盐的进项,我们要算的是长久账。” “灌县八万人要吃穿,三千精锐要甲胄兵刃,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 “这批盐,就是撬开大理国库的引子!” 黄蓉端起茶盏,饮下一口凉茶。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却让她的神智愈发清明。 “高家大房欲独揽大理财权,天龙寺图谋收揽人心以巩固佛门地位,二房则贪图城南的蝇头小利。” “这三家,都将我们视作砧板上的鱼肉,以为这批精盐离了他们便走不通。” “大房出价一贯半,天龙寺一贯,二房更是吝啬到只给五百文。” “他们的算盘打得精,却忘了规矩。”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买卖场上,向来是奇货可居。” “这三方势力盘根错节,归根结底,不过是高氏与段氏这两棵大树的延伸。” “唯有引出第四方,将这池水彻底搅浑,这定价的权柄,才能真正落到我们自己手里!” 张顺追问:“帮主欲引何人入局?” 黄蓉回想起昨日在天龙寺的见闻。 那几名大和尚虽然皆披袈裟,行事作风却与中原武林的大宗门无异。 “天龙寺本因和尚曾提及,段氏宗亲手中握有几处铜矿。”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扣动。 “这和尚吐露此事,时机大有文章。” “天龙寺乃段氏皇脉根基,本因身为寺中高僧,对我一个外客泄露段氏家底,绝非无心之失。” “无论他有何算计,段氏有铜矿是实情。” “有矿便有财帛,有财帛便有资格上桌论价。” “段氏虽受高氏掣肘,但底蕴尚存。” 张顺神色凝重起来:“帮主打算直接联络段氏?大理国中,段氏与高氏水火不容,咱们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我何时说过要与之结盟?” 黄蓉取过宣纸,铺在桌面上。 “放出风声,让高家大房知晓段氏对精盐有意;让天龙寺明白高家大房已出高价;再让二房知悉大房欲独吞财路。” “猜忌一生,这几方自会相互倾轧,竞相加码,这便是阳谋。” 言罢,黄蓉提起狼毫,蘸满墨汁。 “第三桩事,传信回灌县。” 笔尖游走,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将大理城内的暗流涌动、高家两房的明争暗斗、天龙寺的底牌,逐一记录下来。 写至天龙寺本参和尚时,她的笔锋微顿。 昨日佛堂内的试探历历在目。 本参那一记一阳指,指力浑厚凝练,透着一道霸道灼热的内劲,直透她的少阳经脉。 若非她及时运转九阴真经,以极为阴寒绵密的真气在经脉中布下层层防御,将那道炽热指力寸寸化解,定会受严重内伤。 这老僧人前慈眉善目,出手时却狠辣果决,谈及价码又换上另一副嘴脸。 第632章 灌县粮危 灌县的冬天,比叶无忌想的更难熬。 他们这支兵马来灌县时,正值深秋。 错过了春耕,也错过了秋收。 地里连根菜叶子都没剩下。 起初的粮食是找余玠借的,那点存粮本就不宽裕。 萧玉儿从黑水部打通了商道,用盐换来一批牛羊。 可八万张嘴天天睁开眼就要吃饭,日日吃肉,家里有矿山也禁不住这般耗费。 屯田点虽然分了地,但秋末才翻的土,冬麦种下去的不到三成。 真正能收粮,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五月。 中间这几个月,全是空档。 程英已经把粮仓的存粮算了三遍。 粟米、糙麦、陈稻,加上黑水部换来的青稞,撑到来年正月没问题。 可正月之后呢? 她把账册摊在叶无忌面前的桌上,指着数目一条条地讲。 “粟米日耗六百石,这还是每人每日只给六两的算法。” “骑兵营和巡防营吃得多,要另加。” “从黑水部换来的那批牛羊肉,今日已经用掉大半。” “再这么吃下去,盐坊一个月的进项全贴进去都不够。” 叶无忌翻着册子,没吭声。 程英又道:“黑水部那边,杨雄传了话,牛羊价钱要涨。” “入冬之后草场枯了,他们自己也不宽裕。” “拿盐换可以,但数量得减。” 叶无忌把册子合上,靠在了椅背上。 这笔账他心里有数。 灌县不缺盐,不缺兵,缺的是粮。 粮食不能凭空变出来。 成都府那边被李文德卡着,官面上的粮道走不通。 余玠的制置使衙门倒是借了一批,可那是人情债,不能总借。 上回议事时他就说过,灌县要站稳,得让人看到这地方能自己养活自己。 眼下看来,话说得容易,到了冬天就得见真章。 杨过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松脂气,袖口还沾着木屑。 他从山上带人砍柴回来,脸被冷风吹得发红。 进门就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喝下大半。 “师兄,柴倒是够烧了,可山上猎物少得可怜,兔子都被打光了。” 杨过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带人转了半座山,只打到三只野鸡两条蛇,八万人呢,塞牙缝都不够。” 叶无忌没答话。 杨过又道:“骑兵营那帮小子不挑嘴,给碗稀粥就能对付,可训练进度会往下掉。” “人饿着肚子骑马,腿上没劲,夹不住马腹。” “东棚那边更愁人,好些流民已经开始挖野菜根了,山上能吃的草根快被刨完了。” “再过半个月,连草根都剩不下。” 程英道:“我让人去附近村寨收粮了,可村寨自己也不富裕,肯卖的不多,价钱还高。” “上回从城南刘家寨收了八十石糙麦,他们要了平时两倍的价。”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一层薄霜。 城墙外有风吹过来,风里夹着流民棚那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这个声音,他最近听得越来越频。 上回程英从医棚拿回来的报数,东棚有十七人染了寒疾。 今日怕是不止这个数了。 蜀地冬天不下大雪,却阴寒入骨,雨雾钻进棚缝里,人睡一夜起来浑身冰凉。 北地的冷是硬冻,扛一扛便过去了。 蜀中这种湿寒往骨头里钻,不发出来就沤在体内,轻则四肢酸麻,重则卧床不起。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牛羊肉太贵,不能天天吃。 粟米管饱,但没有油水,人扛不住冷。 猎物打光了,鱼塘还没挖。 蔬菜倒是有些存货,萝卜、芥菜、冬笋,可光吃这些,身子撑不了多久。 关键不在食材种类,在于怎么让有限的东西养活更多的人,还得让人吃下去能暖和。 叶无忌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633章 统辖下厨 叶无忌没答。 他先把牛骨放进大锅,添满清水,架上灶台生了火。 随后,他回到案板前,操起一把宽背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杨过,你看好了。” 杨过走近两步。 叶无忌左手按住姜块,右手持刀。 刀刃贴着指节下行,落点极为均匀。 姜块先被横拍,再被竖切成丝。 切好的姜丝根根分明,齐齐整整地排在砧板上。 切完姜,他刀尖一挑,姜丝便尽数落入碗中。 蒜头剥皮,被刀面一拍,便碎成了蓉。 葱则取其中段,斜切成寸许的段子。 这三样配料的活儿,不过数息便已收尾。 他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停顿,拍姜、切葱、剥蒜,仿佛一套烂熟于心的路子。 这已经不是思考后再动手,而是身体的本能快过了脑子。 杨过的眼睛慢慢睁大。 “师兄,你这刀法……” 叶无忌没有理会,拿起那块冻得梆硬的猪后腿肉,搁在案板上。 手腕一沉。 丹田里的混沌之气瞬间抽出一丝,沿着手太阴经注入腕骨,再分入五指。 那股劲力并非走筋脉外放的路数,而是被紧紧裹在刀刃的铁质之中,竟将粗粝的铁口化作了无匹的薄刃。 嚓。 嚓。 嚓。 手腕快速翻动。 肉片从刀背滑落,在瓷盘里叠起一座小山。 每一片都厚薄一致,纹理走向也完全相同。 杨过凑近了看,发现那肉片薄得竟能透出盘底的青花釉色。 他常年练剑,自然能分辨出其中力道的精粗。 这肉片根本不是砍出来的,而是用巧劲“推”出来的! 每一记都只用了三分劲,剩下七分则尽数含在腕子里,丝毫不泄。 这种控制力,比全力劈斩要难上十倍不止! “师兄,你把全真剑法里‘罡风扫叶’那一路的发力,用在菜刀上了?” “万法相通。” 叶无忌手没停,声音平淡地说道。 “剑法能杀人,菜刀自然也能切肉。” “什么时候你能把内力收到只剩一缕,刚好够用,那才叫真正的收发由心。” “你那降龙十八掌打出去倒是震天响,可回手时,劲力散了多少?” 杨过一下子安静了。 他想了想,才老老实实地答道:“散了至少两成。我总是收不住后劲,所以打死人容易,打伤人却很难。” “回去练。” 叶无忌把最后一片羊肉码好。 “别再对着木桩打了,去拿鸡蛋练。” “什么时候你能一掌下去,蛋壳碎了蛋清却不漏出来,你就算过了第一关。” 杨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只是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程英一直站在案板另一侧,没有说话。 她在灌县管理内务快两个月,伙房里进出过不知多少回,自然也看过伙夫切菜的本事。 可叶无忌这手刀工,绝不是临时拿武功凑数的。 那种对节奏和落点的精准把控,分明是千锤百炼后才有的肌肉记忆。 她终于开口道:“你这刀工,不像是练武练出来的,倒像是从小就做惯了这营生。” 叶无忌面色不变。 “小时候跟人学过几天。” 程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叶无忌入全真教前号称十年寒窗,上山后日日练功行军,到了灌县更是日理万机。 他何时有过闲暇去学这庖厨之艺? 但她没有追问。 跟叶无忌相处久了,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嘴里的话向来真假难辨。 你问得越紧,他只会编得越圆。 不如不问。 叶无忌切完肉片,随手把刀丢在砧板上。 他抓起一大把粗盐,撒在猪大肠上,又从灶膛口掏出一捧草木灰,放在掌心里反复揉搓。 腥臭的大肠被他翻来覆去地处理,里面的肥油和脏物被一点点挤了出来。 一股难闻的腥臭味顿时散开。 萧玉儿站在一旁,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眼珠却死死盯着叶无忌的双手,一刻也不挪开。 如此反复洗了三遍,又用清水冲净。 第634章 火锅问世 叶无忌把整锅炒好的底料,全部倒进炖牛骨的大锅里。 粗盐和胡椒末也跟着下锅,铁铲在锅里搅了十几圈。 锅里原本清淡的骨汤,瞬间变成了深棕色的浓汤。 表面浮起一层厚厚的红油。 翻滚的汤水裹着底料的残渣,热气蒸腾。 那股浓烈的香味从锅沿溢出,连门外路过的差役都忍不住止住了脚步,伸长脖子往伙房里探头探脑。 叶无忌用铁勺舀了半勺汤,吹凉了尝了一口。 他咂了咂嘴。 还差点东西。 叶无忌转身又去库房翻了一圈。 很快,他便找到半罐芝麻酱,还有巴掌大的一小块猪板油。 猪板油被切成小丁,丢进汤锅里慢慢化开。 仅仅是这一点动物脂肪,便让汤底的醇厚度又拉高了一截。 芝麻酱则没有直接下锅。 他另取了一只粗瓷大碗,将芝麻酱挖了进去。 又加入了蒜蓉、葱花和粗盐,再用两勺滚烫的骨汤冲开,用筷子迅速搅匀。 原本黏稠的酱料瞬间变稀,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蘸料。 锅里的汤又咕嘟嘟地炖了一阵。 牛骨的鲜味与花椒茱萸的辛麻彻底融合,腥膻味被压得干干净净。 此时的香味已经不再呛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人闻之口水直流的浓烈。 杨过使劲吸了两下鼻子,惊喜道:“不呛了!现在就只剩下香了!” “师兄,这到底是什么做法?我在全真山上混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叫你等着你就等着。” 叶无忌吩咐人把大锅从灶台上抬下来,直接搬到了院子当中的石桌上。 石桌下早就备好了一口小炭炉,里面的炭火烧得通红。 铁锅稳稳地架在炭炉上,汤底继续翻滚,咕嘟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热气从锅沿袅袅升起。 与此同时,案板上备好的几盘食材也一一端了过来。 切得薄如蝉翼的猪肉片、羊肉片,处理干净的毛肚、大肠、猪肝和猪心。 旁边还有两大筐杨过刚从后院摘来的大白菜,三根拳头粗的白萝卜,两个新鲜的冬笋,一大块老豆腐,以及一把叫不出名字的翠绿山野菜。 叶无忌手脚麻利,将萝卜削皮切成铜钱厚的薄片。 冬笋用刀背拍裂,顺着纹理撕成长条。 老豆腐则切成两指宽的方块。 野菜洗净后,直接用手撕成段,并不用刀。 处理好的食材码了七八个碗碟,围着锅沿摆了满满一圈。 颜色各异,煞是好看。 红的是肉片,白的是萝卜豆腐,绿的是野菜白菜。 当中那口汤锅翻滚着红油泡子,蒸腾的热气甚至在碟子边沿凝结出了细密的水珠。 叶无忌给几个人发了碗筷。 “坐下吃。” 杨过根本不用第二句催促。 他一把拉开长凳就坐下了,筷子在手指间灵活地转动,敲了敲桌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他从山上砍柴回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程英坐在他对面。 萧玉儿则绕过桌角,紧挨着叶无忌坐了下来,胳膊几乎就要碰到他的手肘。 她坐下时,长裙微微提起,露出了白袜包裹的一截纤细脚踝。 叶无忌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在滚汤中轻轻一涮。 薄薄的肉片碰到滚汤的瞬间,边缘就迅速卷了起来。 艳丽的红油顷刻间裹满了肉的表面。 他在心里默数三息。 筷子一提,肉片已然变色,表面挂着一层浓稠的汤汁。 随即在芝麻蒜蓉碗里蘸了一圈,送入口中。 轻轻一嚼。 花椒的麻率先抵达,在舌尖上跳跃。 茱萸的辣紧随其后,从舌根猛地往上蹿。 牛骨汤的鲜味稳稳地托在底下,厚实而不油腻。 最后,芝麻酱的醇香将所有味道完美收拢,不散不乱,浑然一体。 肉质嫩滑得一咬即断,饱含的汤汁在嘴里轰然炸开,那股辛麻的快感直冲鼻腔。 叶无忌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过的筷子都快要插进锅里了,他急切地问道:“好吃吗?” 叶无忌又涮了第二片,直接夹到杨过碗里。 “尝尝。” 杨过哪里会客气,直接一口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花椒的麻劲最先从舌尖窜起。 那感觉并非一下子炸开,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如同溫柔的潮水漫过沙滩。 紧接着,茱萸的辣意到了。 那股辛意不像针扎,却让整条舌头猛地向里一缩,又迅速地弹了回来。 随后便是牛骨汤底的醇鲜。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厚重味道,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过分的麻和辣。 最后,芝麻酱醇厚的香气收了尾,将所有味道完美地包裹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却又叫人根本停不下来的绝妙滋味。 羊肉嫩得不像话。 涮了三息的火候简直是恰到好处,外层充分入味,里层的肉汁却被完美锁住。 杨过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爆了句粗口。 “我操!” 他将肉咽了下去。 一股热流瞬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又从胃里向四肢百骸散开。 不过片刻,他后背竟已开始微微冒汗。 “师兄。” 杨过放下碗,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无忌。 “这东西叫什么?” “火锅。” “火锅?” 杨过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一遍。 “就叫火锅?这么简单?” “吃法简单。” 叶无忌又涮了一片猪肝放进自己碗里,淡淡说道:“一口锅,一把火,一锅汤,什么都能往里丢。” “吃的是这口味道,暖的是自己的身子。” 杨过已经顾不上听他说话了。 他自己夹起一块毛肚,学着叶无忌的样子在汤里涮了七上八下。 毛肚比羊肉片要厚,他特意多等了两息才提起来。 一口咬下去,嘎嘣脆! 牙齿咬断毛肚的那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满嘴都是香辣的红油。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杨过的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比全真教伙房炖的那些烂菜汤,强出一百倍不止!” 话音未落,他又丢了一片大肠进去。 大肠在红汤里翻滚,表皮变得微微卷缩。 提起来一咬,外脆里韧,嚼劲十足。 牛油和花椒的霸道香味,已经完全渗进了大肠的每一个褶子里。 叶无忌则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片白萝卜丢进汤里,足足煮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捞起来。 萝卜本是寡淡无味之物,可在浓汤里滚过之后,已然吸饱了汤汁。 咬上一口,又辣又鲜,回味中还带着萝卜自身的一丝清甜。 杨过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用蘸料了。 他的一双筷子在桌上的碗碟之间上下翻飞,冬笋、豆腐、野菜,看见什么就涮什么。 尤其是那豆腐,在汤里煮久了,表面会生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每一个孔里都灌满了滚烫的红汤,咬开来烫得他嘶嘶吸气,却怎么也舍不得吐掉。 院子里的几个差役闻着这霸道的香味,早就馋得不行,只能远远地站在照壁后面探头探脑。 就连赵管事也悄悄摸了回来,躲在伙房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统辖大人跟杨将军,正围着一口冒着红烟的大锅吃得热火朝天,嘴里还大呼小叫。 程英看着锅里那红通通的汤底,始终有些犹豫,迟迟没有动筷。 叶无忌见状,夹了一块白菜,烫熟之后轻轻放在她碗里。 “程姨,尝尝味道,不怎么辣的。” “吃慢些,不着急。” 第635章 寒民续命 程英夹起白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茱萸的辣味瞬间直冲鼻腔。 她忍不住轻咳起来,脸颊上飞快地爬上两抹红晕,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连忙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 “这味道,好生猛烈。” 程英擦了擦唇角,仔细回味着。 “不过这辣味发散开后,身上确实暖和多了。” “这白菜吸饱了牛油的香气,倒是比肉还好吃。” 她又夹了一片冬笋尝了尝。 入口先是花椒的麻,紧跟着一股鲜味便在舌尖漫开。 舌根微微发烫,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滚入胃里。 蜀地冬天的湿冷,向来是浸入骨髓的。 此时一口滚烫的吃食下肚,便由内而外,将那股寒气彻底逼了出去。 萧玉儿见状,也好奇地夹了一片猪肝放进锅里。 捞出来吃下,顿时被辣得直吐舌头。 她的一只手在桌下悄悄摸索,轻轻放在了叶无忌的大腿上。 隔着布料,她的手指暧昧地画着圈。 “主人,这吃食太烈了,玉儿吃得身上都发热了,里衣也被汗浸湿了呢。” 她眼含秋水,声音软糯勾人。 “主人晚上……能不能帮玉儿把里衣换了?” 她的一只脚也从桌子底下伸过去,脚尖隔着靴子,轻轻蹭着叶无忌的小腿。 叶无忌夹起一块大肠吃下,对她在桌下的小动作恍若未闻。 他就那么任由她蹭着。 坐在对面的程英,目光在萧玉儿那半边裸露的香肩上停了一瞬。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筷子伸向汤里,夹了一块豆腐。 叶无忌开口道:“这叫火锅,这锅底的好处,就在于不挑食材。” 他指着桌上的菜筐。 “好肉咱们买不起,但猪羊的杂碎、萝卜白菜,在灌县却能弄到很多。” “这些东西若是单煮,味道难以下咽,可只要有这口锅底,便能压住一切腥膻之气。” 他看向程英。 “程姨,你算过没有,一斤羊肉切成厚块煮汤,能喂几个人?” 程英想了想:“撑死三四个人。” “那切成这么薄的片子呢?” 程英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叶无忌道:“一斤羊肉切成薄如纸片的肉片,放进滚汤里涮几息便熟。” “一片肉裹着浓汤入口,又麻又鲜又烫。” “再配上萝卜、冬笋、野菜、豆腐,加一碗粟米饭,足够七八个人吃饱。” 程英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灌县不缺食材的种类,缺的,是让有限食材发挥最大用处的法子。 牛羊肉金贵,可切成薄片下到汤锅里,用量能省下一大半。 花椒、茱萸、姜蒜这些东西蜀中遍地都是,不花钱。 汤底的重味又能把白萝卜、野菜这些寡淡的东西变得有滋有味。 而且,这锅汤本身就能御寒。 “你是说,一口锅,一锅汤,架在火上,菜和肉都切成小块薄片,吃的时候往滚汤里一放,烫熟了捞出来蘸料吃?” 叶无忌点头。 “花椒和茱萸不用花钱,山上到处都是。” “牛骨、猪骨、鸡骨头,伙房每天都在扔,咱们收起来熬汤,加上这些香料,就是现成的锅底。” “萝卜、冬笋、野菜、豆腐,灌县周边都能弄到。” “肉切成薄片,一斤能顶三斤用。” “还有猪羊的杂碎下水,这些东西别人看不上,咱们拿来涮着吃,一样能填饱肚子。” 他擦了擦手。 “每棚架三口大锅,伙房统一熬汤底,分到各棚。” “流民自己烧炭,自己涮,吃多少下多少,绝不浪费。” “每日再给每棚供两斤下水,加上足量的野菜白萝卜,连油水带热气,一顿全都有了。” 杨过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师兄算计得精明,这样一来,买粮买肉的银子能省下一大半。” 程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如果按这个法子来,肉食的消耗能砍掉一多半。 汤底的成本近乎于无。 柴火杨过每天都在砍。 花椒和茱萸,只需让人去山上摘便是,漫山遍野,管够。 最要紧的是,这东西是热的。 蜀地冬日湿寒入骨,流民棚里,大有人在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一口滚锅架在炭火上,众人围坐,边煮边吃,取暖和吃饭的问题就同时解决了。 “若是这样,开销大减。黑水部那边除了换牛羊,还可以换来大量牛油,这法子可行。” 程英看着叶无忌。 这个男人,总是能拿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杀人时手段利落,治民时又细致入微。 如今,就连一个做饭的法子,都能被他拿来安邦定民。 “可以。” 程英点头:“我今天就让书记官算用量。” “花椒和茱萸的事,让巡防营抽人去山上采。” “骨头让各棚伙房每天收存,不许再扔。” 叶无忌道:“军中也一并推行,汤底统一熬,各营领回去自己涮。” “不过有一条,肉要先紧着流民棚。” “骑兵营能打猎,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加菜。” 杨过没有异议,他又捞了一筷子野菜,大口嚼了两下。 “师兄,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别说是小时候学的,我不信,你十年寒窗苦读,哪来的工夫练这刀工?”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你只管吃,问那么多干什么。” 杨过撇撇嘴,低头继续大快朵颐。 萧玉儿的脚还在桌底蹭着叶无忌的小腿,她又夹了一块猪大肠涮了涮,放进嘴里。 辣得她“嘶”了一声,眼尾那颗红泪痣被蒸汽衬得愈发鲜艳。 “主人,玉儿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吃得浑身发软,跟昨夜一样……” “啪!” 程英猛地把筷子搁在了碗上。 萧玉儿赶紧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下去。 叶无忌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好好吃饭。”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食材被扫荡一空。 四个人都出了一身透汗,蜀地的阴湿之气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程英放下筷子,拿起纸笔开始列单子。 花椒多少斤,茱萸多少斤,骨头每日存多少,汤底配比如何,各棚分发时辰和次序。 她写得极为仔细。 叶无忌在旁边看着她写,忽然开口。 “程姨。” “嗯?” “你把芝麻酱的用量也算上。” 程英的笔尖顿了顿。 叶无忌道:“穷苦人家没吃过这东西,第一回蘸着吃,能记一辈子。” 程英没有抬头,只是低头在纸上添了一行。 “知道了。” 门外,几个伙夫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鼻子抽个不停。 杨过啃着一根骨头,冲门口喊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没见过统辖大人做饭?” 伙夫们连忙缩回了脑袋。 叶无忌站起身:“玉儿。” 萧玉儿赶紧收回桌下的脚,坐直了身子。 “玉儿在。” “你去黑市走一趟,大量收购茱萸、花椒、老姜,还有牛油和猪油,有多少收多少。” “带两个会写字的书记跟着,斤两账目全记下,哪家铺子、多少钱、谁经手,一样不许漏。” 萧玉儿恋恋不舍地站起来:“玉儿这就去办,绝不耽误主人的大事。” 她扭着腰肢走了,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叶无忌一眼,这才快步出了院子。 叶无忌转头对杨过说:“你去催司空绝,让他手脚麻利点。” “器作局日夜赶工,后日,我要见到一百口铁锅。” “若是做不出来,我拿他是问。” 杨过抹了抹嘴上的油,站起身:“我这就去盯着他打铁!”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叶无忌和程英两人。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花椒粒在油花间打着转,热气蒸腾。 程英低头继续写着单子。 她与叶无忌相处日久,愈发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超凡的武学天赋,缜密的权谋心计,对天下大势的精准判断。 就连切菜片肉的刀工,都熟练得不像话。 甚至连做一锅汤底,都能想出这么多安邦定民的门道。 这些本事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十年寒窗的穷书生能拥有的。 可她没有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了要好。 叶无忌把最后一点肉片下了锅,涮熟了,夹到程英碗里。 程英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地吃了。 汤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将她的鼻尖和耳朵尖都熏得微微泛红。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收回筷子,闲适地靠在了椅背上。 院墙外头,流民棚的方向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 再过两天,那边也能支上滚锅,吃上热乎的了。 灌县这个冬天,决不能再冻死一个人。 第636章 流民沸腾 第三日清晨。 司空绝顶着两团黑眼圈,领着十几个铁匠,将几辆大车推进了南营的空地。 车板上,一百口崭新的铁锅排得齐齐整整。 这锅的锅身比寻常铁釜要浅,锅底却很厚,中间还焊着一道隔板。 锅沿向外翻开,便于端抬。 每口锅边,甚至还配了十几根铁签子,尖头打磨得十分干净,尾端则弯成了小钩。 司空绝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黑灰。 “统辖大人,一百口锅,全在这儿了。” 他说话时嗓子有些沙哑。 “器作局的兄弟们两夜没合眼,炉火没停,锤子也没停。” “期间有五口锅焊漏了,已经回炉重打,剩下的这一百口,保证都能用。” 叶无忌走上前,拿起一口锅掂了掂。 分量不轻。 他又用指节敲了敲锅沿。 声响清脆。 中间的隔板焊得严实,锅底也足够厚。 叶无忌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司空绝顿时松了口气。 叶无忌转头吩咐一旁的差役。 “去账房支银子,器作局参与打锅的,每人赏五两。” 司空绝愣了一下,赶紧拱手。 “统辖大人,这赏赐太厚了。” “厚什么?” 叶无忌把锅放回车上。 “你们这两夜打出来的不是锅,是流民的命,拿着吧。” 司空绝喉头动了动,没再推辞。 他身后那些铁匠的脸上,也瞬间有了光彩。 杨过从马厩那边跑了过来,看到满车的铁锅,抬脚踢了踢车轮。 “司空,你还真给弄出来了。” 司空绝哼了一声。 “杨将军催了我两天,我昨夜差点就睡在炉膛边上了,我敢不弄出来吗?” 杨过嘿嘿一笑。 “少抱怨,待会儿有你吃的。” 叶无忌看向杨过。 “把锅分到东棚流民营,先用三十口试试,每棚三口,不够的再补。” “赵管事那边呢?” “汤底已经熬好,让他带人挑过去。” 杨过一挥手。 “巡防营,搬锅!”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铁锅从车上抬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东棚流民营前的空地上,三十口大锅一字排开。 红泥垒成的土灶还带着湿气,灶膛里的炭火却烧得正旺。 木柴噼啪作响,锅底很快就烫了起来。 赵胖子带着伙夫们抬来了十几只大木桶。 桶里装的全是滚烫的大骨高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牛油、花椒、茱萸、老姜、豆豉熬出来的汤底被倒进锅里,红褐色的汤汁立刻翻滚起来,一层油花铺在表面。 那股浓郁的香味一散开,附近的冷气仿佛都被冲淡了。 流民们围在棚口。 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冬衣,手里拿着缺口的土碗,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口口大锅。 差役敲响了铜锣。 “每棚派十个人先来围锅!老人孩子先吃!都别抢,谁抢就打谁板子!” 伙夫把一盆盆菜抬了上来。 白菜,萝卜片,野菜,豆腐。 还有切好的猪大肠、毛肚、猪肝、猪心。 一个干瘦汉子凑近看了看,脸皮顿时抽了抽。 “杨将军,这是……猪下水啊。” 杨过正站在土坡上,抱着胳膊。 “是猪下水,怎么了?”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 “小的叫王老二,不是小的挑食,实在是这东西臊臭得很,平日里白送给人都没人要。” 旁边几个流民也低声附和起来。 “这能吃吗?” “可别吃坏了肚子。” “统辖大人不是要拿咱们试药吧?” 杨过走下土坡,抬脚就踹在王老二的屁股上。 “废什么话!统辖大人亲手试过的吃法,还能害了你?” 王老二被踹得往前扑了半步,赶紧抓住了筷子。 “吃,小的吃。” 他夹起一块猪大肠,手都在发抖。 大肠丢进锅里,被红汤一卷,很快就变了颜色。 王老二闭着眼把大肠捞起来,猛地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整个人都停住了。 旁边的人全都死死盯着他。 杨过问道:“死了没有?” 王老二猛地睁开眼,一口将大肠咽了下去,嗓门吼得比铜锣还响。 “好吃!” 他激动地又夹了一块毛肚丢进锅里。 “真他娘的好吃!” “不臭,一点都不臭!又麻又辣,吃进肚子里热乎乎的!” 这句话比差役的铜锣还管用。 围着的一圈流民立刻伸出了筷子。 毛肚刚变色就被夹走。 大肠在锅里滚了两下,便被抢进了碗里。 萝卜片煮软之后吸足了汤汁,老人咬一口,烫得直吹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白菜、豆腐、野菜也纷纷下了锅。 很快,三十口锅边全是呼气声和咀嚼声。 有人吃得额头冒汗。 有人索性把破棉袄敞开。 还有个少年吃完一碗,把碗底的汤都舔干净了,抬头问伙夫:“叔,能再给点萝卜不?” 伙夫骂道:“急什么,后头还有呢!” 杨过站在高处看着这番景象,摸了摸下巴。 “师兄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一堆没人要的东西,弄一锅汤,竟然能把这帮人吃成这样。” 司空绝也跟来了。 他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半碗涮白菜,边吃边点头。 “杨将军,这火锅真不简单。昨夜我带了一碗汤回去,我家那口子涮了两碗白菜,她都咳了十几日了,今早起来,竟然说胸口松快了不少。” 杨过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接着打锅,别偷懒。” 司空绝顿时苦着一张脸。 “我还没合眼呢。” “合什么眼?统辖大人说了,后面还要更多。” 司空绝听到这话,脸上的苦意反倒散了些。 “要多少?” 杨过咧嘴一笑。 “先别问,问了你今晚就睡不着了。” 流民棚的火锅一开起来,军营那边也跟着学。 骑兵营的人最会折腾。 他们训练完,把打来的野鸡、山鼠、蛇肉全都剁成块,一股脑丢进锅里,再配上萝卜野菜,一群人围着锅吃得满面红光。 以往到了夜里,营中总有人喊手脚冰冷。 这一晚,再也没人抱怨了。 第二日午后。 官衙书房。 程英把最新的账册摊开,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叶无忌坐在书桌后,手里翻着司空绝送来的锅具清单。 程英开口道:“东棚昨日只耗费了粟米两百石。” 叶无忌闻言抬起头。 “前几日是多少?” “将近六百石。” 程英把一页账册推了过去。 “猪下水、萝卜、野菜花不了几个钱,骨头原本是要丢掉的,现在全进了汤锅。按这个吃法,咱们粮仓里的存粮能撑到明年秋收。” 杨过正坐在门槛上啃饼,听到这句,立刻抬起了头。 “真能撑到秋收?” 程英点了点头。 “前提是,黑水部的牛油不断,山上的花椒茱萸能一直采回来。” 叶无忌又问:“医棚呢?” 程英翻到另一页。 “东棚的寒疾少了,昨夜发热咳嗽的人降了三成。医官说,吃了热锅,身上出了汗,湿气散出去,药材也能省下大半。” 杨过笑道:“这锅不光能吃,还能治病啊。” 杨过笑了,程英却没笑。 她将另一本账册放到了叶无忌面前。 “可是,另一笔账也得算。”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说。” “牛油、猪油、老姜、豆豉、芝麻酱,这些耗费不小。花椒茱萸能采,可油脂却要花钱买。” “城里几家油铺和香料铺,昨日被萧玉儿收了一轮货,现银花得很快。” 她顿了顿,神情凝重。 “官库里的钱,撑不了太久了,再过半个月,恐怕连买柴炭的钱都紧张。” 萧玉儿正跪坐在叶无忌身侧,替他整理地上的公文竹筒。 她听到这话,缓缓抬起脸来。 “主人,何必这般麻烦?” 程英的笔尖停住了。 萧玉儿柔声说道:“城里那些财主,个个粮仓满,银窖深。” “玉儿只需带几个人夜里走一圈,把刀往他们脖子上一搁,他们自然就会把银子乖乖交出来。” 杨过咳了一声。 “你倒省事。” 叶无忌放下手里的纸,看着萧玉儿。 “抢来的钱,花不长久。” 萧玉儿立刻低下头。 “玉儿只是替主人心急。” 叶无忌缓缓道:“财主怕刀,但他们更怕丢脸。” “用刀逼出来的,只是一次性的买卖。” “可用脸面逼出来的,才是长久的买卖。” 程英抬起眼。 “你想让他们自己把钱送过来?” “对。”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了一张单子。 “把城东的望月楼包下来,二楼的雅间全换成大圆桌和紫铜小鼎。” “每两人一鼎,一半红汤,一半清汤。” 程英接过了单子。 “要请谁?” “城南的刘老太爷,城东的钱老板、王掌柜、李老板,还有那些盐商、布商、粮行的人,一个也别漏掉。” 杨过皱起了眉。 “那帮老家伙会来吃咱们这火锅?” “他们会来的。” 叶无忌把笔搁下。 “请帖上写清楚,是统辖大人设宴。” 杨过顿时乐了。 “那他们就算不想来,也得来。” 程英提醒道:“他们前两日还在背后骂您呢。” 叶无忌问:“骂什么?” 程英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就有差役进来禀报。 “统辖大人,探子从刘家寨回来,说刘老太爷今日在暖阁请了几家商贾喝茶,席间提到了火锅。” 叶无忌抬了抬手。 “说。” 差役有些迟疑。 杨过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那差役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刘老太爷说……说猪下水这等东西,就是白送到他刘家,他家的狗都不会吃。” 第637章 蝇营狗苟 刘家寨,暖阁。 刘宗耀靠在太师椅上。 他年过六十,穿着一身暗纹福字绸缎夹袍,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转动,发出咔咔的声响。 暖阁里生着三个炭盆。 用的全是上好的银霜炭,烧起来没有半点烟火气,只把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旁边站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 丫鬟端着个白瓷痰盂,身子压得很低。 刘宗耀端起盖碗,刮了刮茶叶,喝了一口热茶,在嘴里咕噜噜漱了两圈,偏过头吐在痰盂里。 丫鬟的手一抖,茶水溅出两滴,落在地衣上。 刘宗耀盘核桃的动作停了。 他没看那丫鬟,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里的核桃上,口中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手脚不干净,拖出去,十板子,这个月的月钱不必领了。” 两个守在门外的粗壮婆子应声而入,一人捂嘴,一人架住胳膊,那丫鬟连一声都未发出,便被拖了出去。 屋里坐着的另外三人,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左首的钱老板慢悠悠地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灰,右首的布商王掌柜用帕子擦拭着鼻尖的细汗,另一侧的杂货铺李老板则端着茶碗,吹着浮叶。 刘宗耀将核桃换到左手,这才把目光投向三人。 “帖子都收到了?” 钱老板放下手炉的铜盖,点了点头。 “收到了,明日午时,望月楼。” “说是统辖大人设宴,请咱们吃那个什么……火锅。” 李老板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刘老太爷,您给咱们评评理!” “在座的哪个不是在灌县扎根三代以上的人家?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他一个外来的统辖,拿些平日里喂狗都嫌臊臭的猪下水,冠个名头叫火锅,就下帖子请咱们赴宴。” “这是请客吗?这分明是在打咱们灌县所有体面人的脸!” 王掌柜连忙摆手,把声音压得极低。 “老李,慎言!人家手里握着兵!” “城外那几千骑兵天天在山道上操练,马蹄声我在城里都听得真切。” “有兵又如何?” 李老板脖子一梗,很是不服。 “咱们见过的朝廷官军还少了?前几年那个王统制,不也带着两千兵马?最后还不是被咱们喂饱了,客客气气地离开。” “这姓叶的才来几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真以为凭着刀把子,就能在灌县一手遮天?” 刘宗耀抬了抬手,屋里的争吵声便停了。 “老李,你这性子得改。” “人家帖子发了,就是官面上的事,咱们不能不接。” “这帖子上盖的,是统辖衙门的官印。” “你不去,就是不给官家颜面,他有一百个法子让你去。” 钱老板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 “老太爷,这哪里是请客吃饭。” “他姓叶的在城外收拢了七八万流民,那些人就是个无底洞。” “我听说他官库里的存银,已经快见底了。” 钱老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往年一入冬,大雪封山,城外那些流民冻死病死个大半,是常有的事。” “等到了开春,活不下去的那些泥腿子,为了换一口吃的,只能把家里的几亩薄田贱卖给咱们。” “城里的粮价也能顺势涨上一涨,这才是灌县几十年来的规矩。”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目光扫过众人。 “现在倒好,他姓叶的弄出个火锅,用一堆下水和野菜,硬是把那些该死之人的命给吊住了。” “那些流民不死,咱们的地从哪来?粮价如何涨?” “他这是在断咱们所有人的根!” 王掌柜吓得缩了缩脖子。 “断财路还是小事,我怕的是,他把主意打到咱们的家底上。” “之前来的那些统制、都统,哪个不是借着由头让咱们报效军饷?” “这火锅宴,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是变着法子要银子!” 李老板一听要银子,眼睛都红了。 “要钱没有!” “我那杂货铺一个月才几个进项?他要养兵,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咱们凭什么掏这个钱?” 刘宗耀看着李老板,嘴角露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你不给?” 他把核桃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屋里的温度降了三分。 “你信不信,你今日说不给,明日你那杂货铺的库房就能走水。” “后天,你那刚过门的小妾,就能在城外的林子里寻见,脖子上还套着根绳子。” 李老板的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掌柜的脸色也白了。 “刘老太爷,那……那依您看,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任由他宰割,他若是张口就要个几万两,咱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啊。” 刘宗耀重新端起丫鬟换上的新茶,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去浮沫。 “慌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姓叶的再横,也只是个过路的统辖。这灌县的地界,终究还是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人说了算。” “朝廷的粮饷到不了他手里,他那几千张嘴要吃要喝,只能从这地皮上抠。” “他请咱们,无非两条路,要么,逼咱们交出各家买卖的份子,要么,直接伸手要现银。” 钱老板急忙问:“若是他要份子呢?” 刘宗耀冷哼一声。 “份子?他想得倒美!” “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基业,凭什么分给他一个外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他真敢开口,咱们就联名往成都府递状子,告他一个纵兵劫掠、强占民产的罪名。” “他叶无忌名义上还是大宋的官,成都府的余帅还在看着,他不敢把事情做绝。” 王掌柜接着问:“那若是他要现银呢?” “要现银,就给他。”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都愣住了。 李老板急道:“老太爷,您刚才还……” “我说什么了?” 刘宗耀斜了他一眼。 “破财免灾的道理,活了几十年还不懂?” “他手底下毕竟有几千兵,真把他逼急了,纵兵入城,咱们谁能落着好?”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咱们今日就把章程定下。” “明日到了望月楼,都把嘴皮子放利索点,哭穷。” “就说今年年景不好,买卖难做,家里的嚼用都快接不上了。” 钱老板心领神会。 “我懂了!” “我就说城外流民太多,粮道不通,我粮行里积压的全是陈米,根本卖不上价。” 王掌柜也连连点头。 “我就说今年蜀锦的料子运不进来,布庄里压的全是卖不动的粗麻,连伙计的工钱都快发不出了。” 刘宗耀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他若是开口,咱们就凑。” “每家出个两三百两银子,算是给他个面子。” “咱们把姿态做足,他拿到银子,里子面子都有了,也就不好再为难咱们。” 李老板一听要出两三百两,肉疼得直咧嘴。 “两三百两……那可是我铺子里小半个月的流水啊。” 刘宗耀拿起桌上的核桃,重新盘了起来。 “老李,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叶无忌要的银子,难道真要咱们自己掏腰包?” 李老板一时没转过弯来:“不是咱们掏,还能是谁掏?” 钱老板笑了。 “老李,老太爷的意思是,这银子,咱们只是经个手。” “你那杂货铺的粗盐,每斤涨上两文钱,用不了一个月,这三百两不就回来了?” 李老板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对啊!那些穷鬼,还能不吃盐?” 王掌柜也跟着点头。 “我那布庄里的粗布,每尺也加个三文钱。” “反正那些穷鬼不穿衣裳就得冻死,再贵他们也得买。” 刘宗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 “城外那些流民没钱。” “可城里那些开小铺子的、做手艺的、种地的佃户,他们手里还有几个铜板。” “咱们把银子给了姓叶的,回头再从这些人身上把油水榨出来。” “这叫借花献佛,不伤根本。” 李老板竖起大拇指。 “老太爷高明!我回去就吩咐伙计,杂货铺的粗盐里多掺些沙子,一斤再涨两文钱!” 钱老板摸着手炉。 “我那粮行的陈米,明日也该提提价了。” “不够秤的地方,就在斗底垫块木板,穷鬼饿急了,哪里还顾得上斤两。” 王掌柜嘿嘿直乐。 “蜀锦不好涨价,那些达官贵人得罪不起。” “不过那批最次的麻布,我让伙计拿去水里浸透了再卖,压出分量,一尺多卖一文钱,反正穿在身上也冻不死人。” 刘宗耀没再说话,只把核桃盘得咔咔响。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四个人各怀心思,又闲聊了几句明日赴宴的穿戴排场,便各自散去。 走出刘家寨大门时,钱老板裹紧了皮袄,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墙深院。 “老王,你说那姓叶的,真就只要几百两银子就能打发?” 王掌柜搓了搓手。 “刘老太爷见过的世面比咱们多,他说能打发,应该就能打发。” 钱老板没接话,缩着脖子钻进了轿子里。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刘宗耀说得轻巧,可那个姓叶的,连青城派都给收拾了。 青城派好歹也是一方豪强,手底下有几百号弟子,掌门说废就废了。 这种人,当真是两三百两银子就能喂饱的?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城东去了。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38章 肠胃虚弱 入夜。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萧玉儿穿着一身单薄的红裙,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她反手把门关上,落了锁。 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叶无忌身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主人,玉儿回来了。” 叶无忌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她。 “香料收得如何?” 萧玉儿抬起头,眼角的红泪痣在烛光下显得尤为鲜艳。 “城中三家香料铺,全被我包圆了。” “花椒、茱萸、老姜,堆满了两个大库房。” 她身子往前挪了挪,双手抱住叶无忌的小腿,脸颊贴在他的膝盖上。 “有个姓孙的掌柜,看玉儿是个女人,想坐地起价。” “玉儿就让人打断了他一条腿。” “他哭着把价钱降了三成。” 叶无忌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做得好。” “但下次别弄出人命。” “灌县的买卖人就这么多,打残一个少一个,往后谁给咱们供货?” 萧玉儿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顺势抱住叶无忌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上蹭了蹭。 “玉儿记住了。” “只要主人高兴,玉儿什么都听。” 她仰着头,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 烛光打在上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汗光。 “玉儿跑了一整天,腿都酸了。” “主人,你摸摸玉儿的腿。” 她把裙摆往上撩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双腿。 白袜包裹着纤细的脚踝,腿肚上的肉紧实匀称。 叶无忌的手指顺着她的膝盖往上滑,力道不轻不重。 萧玉儿闷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接瘫在叶无忌的身上。 “主人……你用力些。” “你越是拼命折腾,玉儿心里越是舒坦。” 她的声音又娇又媚,毫不掩饰。 “你倒是越来越懂规矩了。” 萧玉儿眼泪直打转,笑意却更浓了。 她仰起头,张开嘴,轻轻咬住叶无忌的衣角。 “玉儿的命是主人的,身子也是主人的。” “主人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哪怕主人现在把玉儿的皮剥了,玉儿也绝不喊一声疼。” 叶无忌冷眼看着她。 “去把衣服脱了,趴到书桌上去。” 萧玉儿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动作急切地解开衣带。 红裙落地,她光着身子走到书桌前,顺从地趴了下去,腰肢塌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主人,玉儿准备好了。” “求主人赏赐。” 叶无忌起身走到她身后。 阴阳轮转功运转起来,丹田内的混沌之气缓缓流动。 萧玉儿的武功底子薄,对功法的增益有限,但胜在她身子柔韧,承受得住。 一个时辰后,萧玉儿趴在书桌上,浑身汗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叶无忌披上外袍,重新坐回椅子里,翻开方才没看完的公文。 丹田里的混沌之气比方才厚了一丝,微不足道,但积少成多。 “主人……” 萧玉儿的声音虚弱,却带着餍足。 “明日望月楼的宴,你一起去。” 叶无忌头也不抬。 “是。” 萧玉儿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红裙裹在身上,摇摇晃晃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叶无忌翻到最后一页公文,是程英写的条陈。 上面列着灌县城内十七家大商号的名目、家产估数、以及各家之间的姻亲往来。 刘宗耀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程英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此人难缠。 叶无忌看了片刻,把条陈折好,塞进袖中。 难缠?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缠谁。 …… 次日。 灌县长街。 刘家寨的八抬大轿,平稳地走在青石板上。 刘宗耀坐在轿子里,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核桃。 轿子行至拐角处,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刘宗耀掀开轿帘。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跪在路中间,冻得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老妇人磕头不止,声音凄厉:“大老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我孙子已经两天没进食了!” 刘宗耀看了一眼那老妇人怀里的孩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发紫,眼珠子都不怎么转了。 他放下轿帘。 “打走。” 随行的家丁抽出棍棒,冲上前去。 棍棒落在那些流民干瘦的脊背上,老妇人惨叫着抱住孙子,在地上翻滚。 刘宗耀坐在轿子里,继续盘核桃。 这些人死了干净。 城外的荒地,等着人死绝了才好低价收。 这是灌县几十年的规矩。 轿子重新起步,碾过地上的血迹,朝着望月楼去了。 望月楼下。 钱老板的马车刚停稳,便瞧见王掌柜从另一头走过来。 钱老板掀开车帘,满脸肥肉挤在一起:“老王,来得挺早。” 王掌柜走上前,压低声音:“老钱,你那粮铺今日提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提了!一大早就吩咐伙计,陈米一斗涨了五文钱。那些穷鬼一边骂娘,一边还得乖乖掏钱。不买就饿死,这钱赚得痛快!” 王掌柜竖起大拇指。 “我那布庄也把粗麻布泡了水,压足了分量往外卖。今日这宴席,咱们就听刘老太爷的安排。他姓叶的若是敢开口要钱,咱们就哭穷。他要是敢硬来,咱们就联名告到成都府去。” 两人对了个眼神,并肩走上二楼。 二楼已经被彻底包下。 十几张大圆桌摆开,每桌中间都挖了个洞,嵌着一口紫铜小鼎。 鼎下燃着无烟银霜炭,火候正旺。 灌县有头有脸的商贾早早到了。 盐商、布商、粮行、杂货铺,大大小小二十余人,分坐各桌。 刘宗耀端坐在正中的主桌,闭目养神。 李老板凑过去,低声问:“老太爷,咱们昨日商量的,还作数吧?” 刘宗耀没睁眼,只说了两个字:“照办。” 李老板缩回脖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叶无忌一身玄色大氅,迈步走上二楼。 杨过提着长剑跟在身后,程英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在最后。 众商贾站起身,敷衍地拱了拱手。 “见过统辖大人。” 刘宗耀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抬了抬手:“老朽腿脚不便,就不给大人见礼了。大人宽宏大量,想必不会怪罪。” 叶无忌走到主位,解下大氅递给程英。 他脸上挂着随和的笑意。 “刘老太爷德高望重,是咱们灌县的定海神针,这等虚礼自然免了。”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刘宗耀手里的核桃。 “刘老太爷这对核桃盘得极好,油光水滑,可见平日里没少费心思。” “只是不知道这心思,是用在核桃上,还是用在别处了。” 刘宗耀盘核桃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大人真会说笑。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有什么心思。” 叶无忌不置可否,环视一圈。 “诸位也都坐吧,今日只吃饭,不论公事。” 商贾们听着这话,心里犯嘀咕,却也只能赔着笑脸坐下。 伙计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盘盘切好的食材摆上桌。 刘宗耀低头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猪大肠洗得发白,毛肚切成方块,猪肝片得极薄,还有切得透光的廉价羊肉。 旁边配的是野菜和白萝卜片。 堂堂统辖设宴,连一盘像样的海参鲍鱼都没有。 紫铜小鼎里的汤底翻滚起来,一半是红通通的油汤,飘着大把的花椒和茱萸;另一半是清汤,浮着两段葱白。 浓烈的辛香和麻味在二楼弥漫开来,直冲鼻腔。 李老板拿帕子捂住鼻子,凑到王掌柜耳边:“这什么味儿?呛死个人!拿这些下水招待咱们,他这是存心折辱人!” 王掌柜踩了他一脚。 刘宗耀干咳两声,放下手里的核桃。 “统辖大人,老朽年迈,肠胃虚弱,吃不得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事。” “大人今日设宴,若是有事要吩咐,不如直说。” “咱们这些做买卖的,是个直肠子,绕不得弯。” 钱老板跟着附和:“是啊,大人。今年这世道不太平,粮道断了,我那粮行的陈米都生了虫。家里几十口人等着吃饭,这日子过得紧巴,实在是吃不下东西啊。” 王掌柜也接上话茬:“我那布庄更惨。蜀锦运不进来,粗麻布压在库房里发霉。伙计的工钱都拖了三个月了。大人若是体恤咱们这些苦命人,就开恩给条活路吧。” 这几人一唱一和,把哭穷的话全说在了前头。 叶无忌拿起筷子,在桌上齐了齐。 他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 “诸位误会了。” “今日只吃饭,不谈其他。” 他夹起一片毛肚,放进翻滚的红汤里。 “这叫火锅。” “天寒地冻,吃这个最能驱寒。” “这些食材虽然粗鄙,但在滚汤里走一遭,便是一等一的美味。” “诸位不用客气,动筷子吧。” 他说完,将烫好的毛肚在蘸料碗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杨过早就等不及了。 他一屁股坐在叶无忌旁边,端起一盘羊肉直接倒进红汤里,又抓了一把野菜丢进去。 “师兄,这望月楼的炭火旺,煮得快!” 杨过夹起一大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他辣得直哈气,却连呼过瘾。 主桌上的几个商贾面面相觑。 没人动筷子。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39章 豪商破防 刘宗耀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养神。 李老板端起茶碗喝水,连看都不看那翻滚的红汤一眼。 钱老板搓着手里的暖炉,眼神飘忽。 整个二楼安静得出奇。 只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响,还有杨过大口吃肉的咀嚼声。 叶无忌也不劝,自顾自地吃着。 他吃相斯文,但速度极快。 一盘猪肝很快见底,他又下了一盘大肠。 这帮人不吃才好,省得浪费食材。 他们越是端着架子,等会儿就越不好意思开口拒绝正事。 商贾们在底下交换着眼神。 钱老板压低嗓音对李老板说道:“你瞧见没有,这猪大肠连上面的油都没剔干净。” “这种下贱营生,连城西的叫花子都不稀罕。” “他姓叶的好歹是个统辖,竟拿这等秽物来宴客!” 李老板冷哼一声:“这分明是给咱们下马威!” “拿一堆猪食来糊弄咱们,吃完了就好张口要银子。” “刘老太爷说得对,咱们可不能上了他的套。” “等会儿他若是张嘴,咱们就一口咬定没钱!” 王掌柜也附和道:“忍着点,待会儿他要钱,咱们就按昨晚说好的办。” “每家凑个两三百两,打发他了事。” “这几百两银子,回头咱们在米价盐价上提一提,三两日便回本了。” 刘宗耀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统辖大人,老朽年岁大了,脾胃虚弱,受不得这大荤大油。” “这肉食,老朽就不碰了。” “大人和杨将军慢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三分恭敬七分疏离。 意思很明白:你请你的客,我坐我的位,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叶无忌没管他,自己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 萧玉儿凑近了些。 她的身子几乎贴在叶无忌的胳膊上。 “主人,玉儿喂你。” 她用公筷夹起一块烫好的毛肚,送到叶无忌嘴边。 她动作大,领口敞开,那两团雪白的大馒头晃得叶无忌眼晕。 叶无忌张嘴吃了。 萧玉儿娇笑一声。 她自己也夹了一块猪大肠,放进红汤里煮熟,送入口中。 茱萸和花椒的辣劲冲上来。 萧玉儿的脸颊很快泛起潮红,额头上渗出细汗。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红唇,发出娇滴滴的喘息声。 “好辣呀,主人,玉儿身上都热透了。” 她把身子扭来扭去,裙摆往上撩起一截。 白皙的大腿在桌下若隐若现。 她用脚尖勾住叶无忌的小腿,一下一下地蹭着。 这娇媚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格外清晰。 几个商贾看得眼睛都直了。 钱老板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盯在萧玉儿的胸口上。 他手里的暖炉都忘了搓,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等尤物,得花多少银子才能养得起? 王掌柜也时不时拿眼偷瞄,心里暗骂这小娘皮真是个生就的尤物,那腰段,那眼神,简直能把人的魂勾走。 刘宗耀重重地咳了一声。 他心里暗骂:不知廉耻的荡妇!堂堂统辖大人,当众和这种女人拉拉扯扯,简直有辱斯文! 这姓叶的沉迷女色,行事孟浪,果真不足为惧。 一个贪恋美色的年轻人,能有多大的城府? 叶无忌由着萧玉儿在桌下动作,手里不停。 他夹起一块切得极薄的萝卜片,在清汤里烫软,吃进嘴里。 刘宗耀那老东西看他的眼神,他余光瞧得一清二楚。 越是轻视,越好办事。 红汤的霸道香气在屋子里弥漫。 花椒的麻,茱萸的辣,牛油的醇厚,混合在一起,不住地往人鼻子里钻。 杨过吃得满头大汗,大呼小叫:“师兄,这猪心切得薄,烫十下就能吃,又脆又嫩!” 叶无忌说道:“你少吃点,把肚子撑破了,下午没法练剑。” “练剑哪有吃火锅要紧!”杨过又下了一盘毛肚。 商贾们干坐着。 有人的肚子开始叫了。 这香味实在太霸道。 平日里他们吃惯了清淡讲究的菜肴,哪里闻过这种浓烈直接的味道。 那股子热辣的气息裹着牛油的浓香,一波一波地往人身上扑。 李老板早上出门急,没吃早饭。 此时闻着这香味,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用手按住肚子,生怕被旁人听见。 他看了看面前翻滚的红汤。 红艳艳的油花飘在上面,香气一阵阵扑面而来。 再看看杨过吃得那么香,萧玉儿吃得满脸红晕。 那白生生的猪大肠在锅里滚了两圈,捞出来裹着红油,看着竟然十分诱人。 李老板咽了一大口口水。 他摸了摸肚子,心里盘算:这猪食虽然低贱,但味道闻着确实香。 我就尝一小口,算不得什么。 大不了等会儿我多出五十两银子,也算是给他叶无忌一个面子。 他的手伸向筷子,又缩回来。 再伸出去,手指碰到筷子杆,犹豫了一息,终于握住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悄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肝。 刘宗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在冷笑,老李这没定力的东西,一顿饭就乱了阵脚。 也罢,让他去丢人,反正一个杂货铺的掌柜,上不得台面。 李老板把猪肝放进红汤里。 学着杨过的样子,烫了一会儿,捞出来。 他在蘸料碗里沾了沾,送进嘴里。 手微微有些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心虚。 上下牙齿一合。 李老板的眼睛大睁。 花椒的麻劲炸开,茱萸的辛辣直冲脑门。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五官扭曲在一起,表情极度狰狞。 旁边的钱老板吓了一跳。 王掌柜往后缩了缩身子。 刘宗耀心里冷笑。 这猪下水臊臭无比,再加上乱七八糟的香料,能是什么好东西? 看李老板这副模样,定是难吃到了极点。 这姓叶的,当真是拿猪食来羞辱他们。 他在心里已经开始措辞,等会儿递到成都府的状子上,可以加一条“以秽物辱商”。 “老李,你没事吧?”钱老板低声问道。 “快吐出来,别吃坏了肚子。这等秽物,本就不是咱们该碰的。” 李老板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没有吐。 他嚼了两下,那股辣味犹如烈火在口腔里蔓延。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辣得满地打滚,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香。 那牛油的醇厚,花椒的麻爽,全都钻进了味蕾深处。 他咽下去后,只觉得腹中升起一团热气,游走全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他不仅没有被毒死,反而觉得浑身舒泰,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这猪食,竟然比望月楼的招牌菜还要好吃百倍! 他脑子里“哭穷”、“联名告状”之类的念头,被这一口猪肝冲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手里的筷子飞快地伸向桌上的毛肚。 他夹起一大块毛肚,直接丢进锅里。 钱老板愣住了。 王掌柜也愣住了。 只见李老板眼睛冒光,死死盯着锅里的毛肚。 毛肚刚卷曲,他就捞出来,大口吞下。 “好吃!” 李老板大喊一声。 刘宗耀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蠢货,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丢尽了脸。 昨晚说好的章程,全让一块猪肝给毁了。 李老板已经顾不上别人看他的眼神了。 他把袖子一撸,筷子在几个盘子里来回穿梭。 猪大肠,白菜,萝卜片,全往红汤里扔。 他一边吃,一边被辣得直吸气,满头大汗。 “真香!这味道够劲!”李老板含混不清地喊着。 钱老板看他这副恶狗扑食的样子,也忍不住了。 他本就是个贪吃之人。 那股霸道的香味早就勾得他肚里的馋虫乱爬。 他看了一眼刘宗耀,老太爷闭着眼没看这边。 钱老板心想,老李都吃了,我尝一口又能怎样? 又不是签了卖身契。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 捞出来一吃。 钱老板的眼睛也直了。 他只觉得这羊肉嫩滑无比,入口即化,那股辣味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羊肉的膻味,只剩下满口的鲜香。 他二话不说,直接端起一盘羊肉,全倒进了自己面前的锅里。 什么哭穷,什么章程,先吃了再说。 “老钱,你这是做什么?”王掌柜急了。 “老王,你懂个屁!这可是人间美味!”钱老板根本不理他,只顾着捞肉吃。 王掌柜见状,也半信半疑地夹了一块豆腐。 “我就尝一口,看看这两个没出息的东西到底在疯什么。” 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红油四溢,烫得他直咧嘴,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这……这味道,绝了!” 王掌柜也放下了身段,开始大快朵颐。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0章 不收银子 没过多久,二楼雅间里全是呼哧呼哧的吃东西声和吸气声。 刘宗耀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手里攥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酸,但他就是松不开手。 这帮没出息的东西! 几盘猪下水就把他们给收买了! 他在灌县经营了三十年,靠的就是这帮人抱团。 结果一顿饭的功夫,团就散了一半。 他冷眼看着叶无忌。 叶无忌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青菜,萧玉儿在一旁给他倒酒。 萧玉儿吃得满头大汗,那件薄如蝉翼的红纱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她故意将胸脯往前挺,不断撩拨着叶无忌。 一只脚已经完全脱了绣鞋,白嫩的脚趾隔着叶无忌的长袍,在他的腿上轻轻刮擦。 “主人,玉儿好热啊。” 她娇声喘息着,端起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一滴茶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流过修长的脖颈,最后没入那深深的沟壑之中。 几个商贾看得口干舌燥,连火锅的辣味都顾不上了,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叶无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诸位,这火锅味道如何?” 李老板辣得直吐舌头,连连点头道:“好吃!绝顶美味!” “统辖大人,这底料是用什么熬的?怎会如此香浓?” 钱老板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我老钱吃遍了灌县的酒楼,还从未吃过这种奇妙的滋味。” “这猪大肠竟然半点臊臭味都没有,嚼起来又脆又韧!” 叶无忌放下酒杯,淡淡道:“这火锅底料,是用牛骨熬汤,加上花椒、茱萸、老姜、牛油炒制而成。” “不值几个钱。” 刘宗耀冷哼一声:“既然不值几个钱,那统辖大人今日摆下这等阵仗,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人想要多少银子,开个价吧。”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李老板和钱老板也停下了筷子,擦了擦嘴上的油,互相对视了一眼。 大戏来了。 昨晚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对策。 嘴里的辣味还没散,脑子里的弦却已经绷紧了。 方才吃得太忘形,这会儿得把场子找回来。 王掌柜立刻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词,确认没有纰漏,这才开口。 “统辖大人,您是有所不知啊,今年这买卖实在是难做。” “蜀锦运不进来,我那布庄里压的全是卖不动的粗麻,伙计们的工钱都快发不出了。” “我那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家里连抓药的钱都得精打细算呐。” 钱老板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方才那盘羊肉吃得太欢实,这会儿装穷多少有点心虚。 但脸皮厚是做买卖的本钱,他叹得格外卖力。 “是啊!城外流民那么多,粮道又被封了,我那粮行里全是发霉的陈米,根本卖不上价。” “家里好几十口人等着吃饭,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大人您看看我这身衣裳,还是前年置办的,一直没舍得换新的。” 李老板连忙接着说道:“我那杂货铺更是惨淡,一天都卖不出几斤盐。” “大人若是缺军饷,咱们凑凑,每家出个两百两,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再多,就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咱们灌县的商户,对大人您可是忠心耿耿啊!” 他们三言两语,便把昨晚定好的说辞全都倒了出来。 刘宗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 他看着叶无忌,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 这年轻人再能打,终究是个外来户。 在灌县,银子埋在哪里,他刘宗耀说了算! “大人,他们说的都是实情。” “灌县这地界穷困,大家能凑出这些银子,已是砸锅卖铁了。” “大人您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不懂。” “这地方上的规矩,历来都是细水长流,大人若是逼得太紧,大家都没饭吃,这灌县……可就乱了。” 叶无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怒意。 这帮人的底细,程英那本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越是卖力哭穷,他心里反而越是踏实。 怕的就是他们真穷,那才没得玩。 萧玉儿在一旁娇滴滴地笑了起来。 “老太爷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玉儿前两日在城里转了转,发现钱老板那粮行里的米,堆得库房都快装不下了。” “王掌柜的布庄,新进了一批上好的蜀锦,正藏在后院呢。” “还有李老板,昨儿个刚纳了第八房小妾,那排场可大得很呐。” 钱老板脸色大变:“你这妇人休要胡言乱语!”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批蜀锦是走暗道运进来的,连刘宗耀都不知道,这女人是怎么查到的? 萧玉儿白了他一眼,伸手搂住叶无忌的脖子,饱满的胸脯在他胳膊上蹭来蹭去。 “主人,这些老家伙都在骗你呢。” “他们家里有的是银子,就是不想拿出来。” “他们把主人当成了好糊弄的叫花子,打算随便扔几块骨头就把您给打发了。” 叶无忌拍了拍萧玉儿的手背,笑道:“玉儿,别乱说话。” “诸位老板都是正经买卖人,怎么会骗我呢。” 他嘴上虽然是替他们说话,但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觉得宽心。 这种话从一个手握兵权的人嘴里说出来,比直接骂人还让人心头发怵。 他转而看向刘宗耀。 “刘老太爷,我不缺银子。”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不要银子? 那他摆这鸿门宴是做什么? 刘宗耀眯起眼睛:“大人此言何意?” 他活了七十年,从没见过哪个当官的说自己不缺银子。 这话,要么是代表着更大的胃口,要么是藏着更深的坑。 叶无忌指了指桌上翻腾的火锅。 “这火锅,我打算在城里开几家铺子。”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1章 开放加盟 叶无忌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桌上的紫铜小鼎还在翻滚,红油冒着热气,辣味在雅间里飘荡。 “这火锅,我打算在城里开十家铺子。” 叶无忌说道。 “名字定好了,就叫海里捞。” 刘宗耀停下盘核桃的手,眼皮抬了抬。 老头子心里转了个弯。 开铺子? 不是要银子? 这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人的意思是,让咱们合股出资,帮大人把铺子开起来?” “不是合股。” 叶无忌拿起茶碗漱了漱口。 “铺子归你们,盈亏也归你们。” “我只提供这火锅底料,还有‘海里捞’这块牌匾。” 他伸出三根手指。 “这叫加盟。” “你们每人挑个地段,交一笔加盟费。” “咱们划区而治,城东归城东,城南归城南,互不抢客,谁也不能跨界做买卖。” “铺面要统一装修,跑堂的伙计要穿一样的号衣,连门迎的口号都得一模一样。” “客人只要看到‘海里捞’的牌匾,就知道里面的味道错不了。” 商贾们面面相觑。 灌县的买卖,向来是各做各的。 铺子是自家的,招牌是自家的,连厨子的手艺都是传男不传女的家底。 从没听说过花银子去买别人的招牌,还得按别人的规矩来做。 李老板摸着胡子,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 加盟费,底料钱,统一装修,再加上雇伙计的工钱,这一套下来得多少银子? 关键是,这买卖到底能不能赚回来? 他拿不准。 “大人,这加盟费是个什么名目?” “咱们自己花钱租铺子,自己雇伙计,凭什么还要给大人交钱?” “买我的底料秘方,买我的名气。” 叶无忌说。 “‘海里捞’背后是统辖衙门。” “你们用了这块牌子,客人认的就是这个味道。” “只要挂上这块匾,保准你们客似云来。”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海里捞’不光卖味道,更卖规矩。” “门迎要在街口笑脸迎客,客人进门递热毛巾。” “等位的客人,免费送茶水小食。” “女客来了,备好梳妆的镜子。” “这,叫服务。” 王掌柜连连摇头。 他做了二十年布庄生意,从来都是客人求他,哪有他求客人的道理? 给客人递毛巾? 那不成了伺候人的下人? “大人,这哪里是开酒楼,这是把客人当祖宗供着。” “光这些人工就得多少银子?买卖还没做,钱先花出去了。” “正因为别人没做过,咱们做了,这钱才赚得盆满钵满。” 叶无忌说。 “你们只管加盟,这些规矩我全套教给你们。” “底料由统辖衙门统一熬制,每日按需送到各店,后厨的秘方不会外泄,你们也不用操心。” 李老板苦着脸。 他心里其实有几分动摇。 刚才那口猪肝的味道还留在舌尖上,这东西要是真开了铺子,灌县的食客怕是要疯。 可问题是,几千两银子砸下去,万一这姓叶的哪天被蒙古人打跑了呢? 到时候牌匾砸了,底料断了,他李家的棺材本可就打了水漂。 “大人,您说的这些,咱们没见过。” “您让咱们拿几千两银子去买个没见过的牌匾,心里实在没底。” “您看这样行不行,等大人的铺子先开张,咱们去瞧瞧,若是真赚钱,再来跟大人谈这加盟的事。”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我们不信你。 刘宗耀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李老板把话头递过来了,他只需要一锤定音。 这帮商贾没一个有主见的,只要他刘宗耀不点头,谁也不敢掏银子。 “老李说得在理。” 他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满屋子的嘈杂。 “大人这法子,说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 “灌县的银子,都是大家伙一文一文攒下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人想分钱,总得拿出真金白银来入股。” “光凭一张嘴,一口锅,就想让咱们掏家底?” “恕老朽直言,这事不成。” 他说完,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 那姿态分明是在告诉在座所有人:我刘宗耀发了话,谁也别松口。 叶无忌看着这帮人。 他把后世最赚钱的买卖捧到他们面前,这帮人却把它当成了骗局。 他们只想着怎么保住手里那几个铜板,根本看不懂这套东西的价值。 也罢。 他本想好好做生意,可这帮人非逼着他换一种法子。 叶无忌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既然商量着来不行,那就别怪他不讲商道。 这帮人吃软不吃硬,那就让他们尝尝硬的滋味。 不过不急,先找个由头。 “我懂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无忌点了点头。 “诸位是觉得,我叶某人在骗你们的钱。” 没人接话。 李老板低着头拨弄筷子。 他有点后悔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直白了。 这姓叶的毕竟是灌县的统辖,手里有兵有刀,得罪狠了没好果子吃。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当着刘老太爷的面,他也不好改口。 钱老板盯着锅里的红油。 王掌柜看着自己的鞋尖。 刘宗耀面无表情,手指在拐杖上有节奏地敲着。 他们不说话,但意思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叶无忌没有再劝。 他重新坐下,夹了一片萝卜放进清汤锅里,动作很慢,看不出喜怒。 萧玉儿端起酒壶,凑到叶无忌身侧斟酒。 她这几日被调教得极懂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添酒,什么时候该闭嘴。 倒酒时她身子微倾,那件红纱裙的领口垂下来,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钱老板坐在侧边,位置极佳。 他的目光落在萧玉儿身上,从脖颈往下,一寸一寸地挪。 他平日里常去勾栏瓦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可萧玉儿这种天生媚骨的货色,他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那腰,那腿,那半遮半露的身段,比城里最贵的花魁还要勾人。 他看得入了神,连嘴角的口水都没察觉。 脑子里已经在想,这种女人要是弄到自己床上,得是什么滋味。 “啪。” 叶无忌把茶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钱老板。” 钱老板一个激灵,赶紧收回目光,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后背一阵发凉,像是做贼被人当场抓住。 “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这双眼睛,刚才往哪看?” 钱老板干笑两声:“大人说笑了,草民看这火锅热气腾腾,正寻思着再下几片羊肉。” “你没看玉儿?” “草民眼拙,哪敢冒犯大人的女眷!” 钱老板摆着手,笑容僵在脸上,心里骂自己蠢,怎么就管不住那双狗眼。 萧玉儿娇笑一声,整个人靠进叶无忌怀里,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指着钱老板。 她心里门儿清。 主人要拿这胖子开刀了。 她只需要把火烧旺就行。 “主人,他撒谎。” “他刚才那两只眼睛,就差长在玉儿身上了。” “色眯眯的,看得玉儿浑身不自在,玉儿的衣裳都快被他看穿了。” 她的声音又娇又脆,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主人,你可要为玉儿做主。” 叶无忌看着钱老板。 “钱老板,玉儿说你看她了。” 钱老板急了,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大人明鉴!草民绝无此意!这女子血口喷人!” 他转头看向刘宗耀,想让老太爷替他说句话。 刘宗耀却只是垂着眼皮,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没有开口。 老头子心里在权衡。 这姓叶的是在借题发挥,拿钱老板立威。 他若是开口帮腔,下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就是他自己。 钱老板这条鱼,丢了就丢了。 李老板和王掌柜也把头低了下去。 没人帮他。 钱老板这才真正慌了。 他在灌县做了半辈子生意,头一回觉得自己像只被丢进猫嘴里的耗子。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钱老板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叶无忌比钱老板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老板的腿开始发软,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我这人有个规矩。” 叶无忌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的女人,别人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钱老板的嘴唇哆嗦起来:“大人,大人息怒,草民真的没有……” “你既然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叶无忌打断他。 “这双眼珠子留着也没用。” 雅间里的温度骤降。 “啪嗒。” 李老板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掌柜的脸色煞白,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刚才看萧玉儿的不是自己。 刘宗耀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敲拐杖。 他的后背绷紧了。 这年轻人不是在演戏。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不少杀人的眼神,也见过不少装腔作势的草包。 眼前这个,是前者。 所有人都看着叶无忌。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怒气,没有杀意,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在场每个人的后脊梁都窜起一股凉意。 他不是在吓唬人。 他是真的要动手。 钱老板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滑着墙壁往下坠。 他想求饶,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今天多看了那一眼。 叶无忌偏过头,对萧玉儿说: “去,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2章 争先恐后 二楼雅间里,除了炭火的劈啪声,再无半点动静。 商贾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站在面前的,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萧玉儿听到吩咐,咯咯一笑。 她从桌上拿起一根串肉的尖头铁签,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扭着腰肢走到了钱老板面前。 铁签尖端磨得极细,烛光一照,那一点寒芒格外扎眼。 钱老板盯着那根铁签,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草民猪油蒙了心,草民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 王掌柜的椅子往后一推,整个人都缩到了桌子底下。 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方才多看萧玉儿那几眼的不是自己。 刘宗耀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 老头子攥紧拐杖,厉声喝道:“叶统辖!你这是草菅人命!大宋律例,岂容你在此滥用私刑!” 他嘴上搬出律例来压人,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这年轻人到底是真要动手,还是做戏给大伙看? 若是做戏,他刘宗耀出面喝止,正好能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可若是真的…… 叶无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过站在他身后,长剑出鞘半寸。 那一声金属摩擦的嗡鸣在雅间里回荡,剑身上的寒气仿佛顺着声音扩散开来,逼得刘宗耀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身边那人的剑,绝不是摆设。 刘宗耀的后背紧紧贴上了椅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刚才那句话,不是在救钱老板,而是在替自己试探。 如今,试探的结果出来了。 这姓叶的,根本不吃这一套。 “挖。” 叶无忌只说了一个字。 萧玉儿举起铁签,毫不犹豫地朝着钱老板的左眼扎了下去。 “我加盟!我愿意加盟!” 钱老板的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尖锐得走了调。 他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水迹,刺鼻的尿骚味在密闭的雅间里散开,熏得旁边的李老板直往后缩。 “草民愿意出一间铺子!求大人留草民一双狗眼!” 铁签骤然停住。 尖端距离钱老板的眼珠子已不到半寸。 萧玉儿歪着头看他,手稳得很,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叶无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钱老板。 “一间铺子?”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今天的菜价。 “钱老板的眼珠子,就只值一间铺子?” 钱老板浑身哆嗦,上下牙磕得咯咯作响:“两间!草民出两间城东最好的铺面!全听大人安排!加盟费草民也照付!求大人高抬贵手!” 叶无忌没有立刻说话。 雅间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的工夫,钱老板却觉得比三年还要漫长。 他跪在自己的尿水里,膝盖冰凉刺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能保住这双眼睛,别说两间铺子,就是把家底掏空他也认了。 铺子没了还能再挣,眼珠子没了可就真的长不回来了。 “好。” 叶无忌弯下腰,伸手把钱老板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一边拍着钱老板肩膀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方才那个冷酷说“挖”的人,和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人,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钱老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叶无忌笑着说:“咱们做买卖的,讲究个和气生财,你愿意加盟海里捞,那大家就是自家兄弟,何必行此大礼。” 钱老板被他这一拉一拍,整个人都懵了。 第643章 钱不够花 商贾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望月楼。 冷风吹过长街。 钱老板被两个伙计架着,两腿发软,步子都迈不开了。 裤裆那片水迹被冷风一吹,凉得透心。 他弓着腰钻进马车里,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的脸色才彻底垮了下来。 一万两银子,两间铺面。 他钱家在灌县三代人攒下的家底,今天就被人用一根铁签子,硬生生撬走了一大块。 钱老板闭上眼,后脑勺靠在车厢壁上,那根铁签子的寒光仿佛还在眼前晃悠。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铁签子了。 李老板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望月楼的牌匾,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身边的伙计拽着胳膊匆匆拖走了。 王掌柜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这姓叶的太狠了,咱们在灌县做买卖这么多年,哪受过这等鸟气?一开口就是一万两,这比明抢还狠!” 没人接他的话。 王掌柜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说这话有什么用?方才在楼上怎么不说? 那时候,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桌子底下跟条狗一样。 刘宗耀拄着拐杖,走到自己的八抬大轿前,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上轿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还在微微跳动。 钱老板挣开伙计的手,小跑两步凑上前去。 “刘老太爷,这事……就这么认了?” 刘宗耀转过头。 他看着钱老板那张惨白的胖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厌烦。 这蠢货,方才在楼上管不住自己的眼珠子,害得所有人都跟着丢了脸面,现在倒跑来问他认不认。 不认又能怎样?把脑袋伸过去让那姓叶的砍吗? “你那双眼珠子值一万两,老夫这把老骨头值两万两。” 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契书签了,手印按了,你若是不认,明日就去统辖衙门把银子要回来,老夫绝不拦你。” 钱老板缩着脖子,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他听出来了,刘老太爷这是在骂他,骂他蠢,骂他惹事。 可他冤啊,那萧玉儿分明是故意露出来勾引他看的,他上了套还得挨骂。 王掌柜走上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叶无忌的人跟着,才压低声音开口。 “老太爷,咱们真就由着他宰割?要不要往成都府递个状子?让余帅管管他。” 刘宗耀冷哼一声。 “他手里有刀,城外有兵,他连青城派都能灭了,你觉得他会怕成都府?” 王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咱们是求财的,犯不上跟他赌命。”刘宗耀的声音干涩,“成都府的余帅现在也指望着他挡蒙古人,递状子有个屁用。惹恼了他,你王家的布庄明天就能走水。” 这话一出,王掌柜的脸顿时白了一层。 他想起自家布庄里那几百匹蜀锦,要是真被一把火烧了,他王家就彻底完了。 比起一万两加盟费,那些蜀锦值十倍都不止。 刘宗耀停了停,又说:“火锅那买卖,你们方才也尝了味道。” 钱老板愣了一下。 “老太爷的意思是……” “只要按他说的做,未必不能把这笔银子赚回来。”刘宗耀掀开轿帘,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散了吧,明日把银票备好,送去衙门。谁要是短了斤两,别怪老夫没提醒他。” 轿帘落下,轿子起步。 刘宗耀闭上眼,手里的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两万两。 他刘家三十年的基业,今日被人生生割了一块肉下去,可他不得不割。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他这辈子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杀过人的人。 而且是杀过很多人的人。 他在灌县当了三十年的土皇帝,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看人准。 他看得出谁是装腔作势,谁是真敢下手。 今天那个姓叶的说“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跟他耍心眼更没用。 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他的毛摸,然后在他的规矩里找活路。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钱老板站在原地,看着轿子拐过街角,才回头对王掌柜说了一句:“老王,你说这火锅铺子,真能赚回本?” 王掌柜苦笑。 “赚不赚得回来,咱们还有得选吗?”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散了。 …… 望月楼二楼。 杨过趴在窗口往下看,直到最后一顶轿子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来。 “师兄,这帮老东西都走了。” 叶无忌正在收拾桌上的契书,一份一份地叠好,塞进袖中,动作不紧不慢,跟方才逼人签卖身契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走吧,回衙门。” 杨过咧嘴笑了。 “师兄,你真行!一顿饭的工夫,比咱们去抢蒙古人的大营来钱还快。这帮老财主,平时一毛不拔,今天拔了一地的毛。” 叶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钱,是他们买命的钱。” 第644章 官营买卖 叶无忌拿过一张白纸,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咱们这支兵马,不能再靠一腔热血撑着了。” 程英放下手中的算盘,正了正身子。 她在襄阳待过,知道叶无忌说这话不是随口一提。 这个男人嘴上说什么,手底下就一定会去做。 “军中多是丐帮弟子,还有仰慕郭大侠和黄帮主威名的江湖好汉。” “他们愿意留下,是图个大义。” “郭大侠守襄阳,天下归心,黄帮主智谋无双,大家跟着咱们,是信得过郭大侠的名头。” 叶无忌摇了摇头。 “大义当不了饭吃。” “打胜仗的时候,大义管用,可一旦遇上寒冬缺衣少食,大义就成了笑话。” 他把炭笔搁在纸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郭靖黄蓉的名气再大,也填不饱士兵的肚子。” “我不能让我的兵,饿着肚子去跟蒙古人拼命。” “老兵还好说,他们有感情在。可往后要招新兵呢?” “你让人家提着脑袋上战场,一个月连几两银子都拿不到,谁肯干?” 程英没有接话。 她在襄阳见过逃兵,也见过因为欠饷而哗变的守军。 那些事情不用叶无忌说,她心里有数。 “必须建制发饷,把这支军队变成咱们自己的私军。” 叶无忌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列出条目。 笔迹潦草,但每一行数字都写得极为清楚。 “骑兵营三千人,步卒五千人,巡防营一千人,后勤辎重营八百人。” “骑兵每人每月饷银三两,步卒两两,巡防营两两半,后勤一两半。” “马匹草料每月另算,三千匹马,每匹每月耗粮草折银半两。” “伙食费,冬衣布料,兵器修缮,全都得算进去。” 他写完,把笔一搁。 “你算算,每月总支出多少。” 程英拿过纸,看了一眼数字,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 她算得很仔细。 师父黄药师教过她,做学问最忌毛躁,算术尤甚。 一个数字对不上,后面便会全盘皆错。 她算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报出一个数。 “骑兵九千两,步卒一万两,巡防营两千五百两,后勤一千二百两,马匹草料一千五百两,合计两万四千二百两,每月。” 叶无忌摇了摇头。 “不对,你漏了。” 程英一愣,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数字。 她确认自己没有算错,每一项都是按照他列出来的数目,逐条相乘再相加的。 哪里漏了? 她正要开口辩驳,叶无忌已经接上了话。 “骑兵三千乘三,九千。步卒五千乘二,一万。巡防营一千乘二点五,两千五。后勤八百乘一点五,一千二。马匹三千乘零点五,一千五。” 他掰着手指头,嘴里报数的速度比程英拨算盘还快。 “这只是饷银和草料。” “还有军械维护、伤兵抚恤、阵亡抚恤、冬衣被褥、营房修缮。” “军械每月至少五百两,伤兵抚恤按一成伤亡率算,每月八百两,冬衣被褥一年两千两摊到每月是一百六十多两,营房修缮每月三百两。” “全部加起来,每月至少两万六千两往上走。” “一年就是三十万两白银。” 程英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她不是被数字吓住的。 三十万两白银是个大数,但真正让她愣住的,是叶无忌报出这些数字的方式。 他连算盘都没碰,张嘴就把这些数字报了出来,比她拨珠子还快三分。 而且他不只是算了饷银,连军械损耗、伤亡抚恤这些她根本没想到的支出,全都列了进去。 她在桃花岛跟着师父学过五行术数,算术一道自认不差。 师父夸她聪敏,说她的资质在众弟子中能排进前三。 可叶无忌方才那一串数报下来,她连插嘴的缝隙都找不到。 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每回以为已经摸到了他的底,转头又被他翻出一样新东西来。 “叶大哥,你这算术……” 叶无忌没答她的话。 第645章 好为人师 程英张了张嘴,她在桃花岛的时候,师父偶尔提过盐铁之利。 汉武帝用桑弘羊搞盐铁专营,把天下商贾的命脉捏在朝廷手里,一年进账几千万贯。 叶无忌说的官营,莫非也是这条路子? “你打算把所有买卖收归衙门?” 叶无忌伸手合上桌上的账册,将银票拢在一起,塞进红木匣子里。 “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明天再议。”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今天折腾了一整天,脑子都转木了。” “走吧,睡觉。” 程英瞪了他一眼。 “我还有三笔账没对完。” “账跑不了,你跟着我走。” 叶无忌把桌上的纸张拢了拢,往程英手里一塞。 “方才教你的那几个数字,你记住了没有?” “记是记住了,可只认得一到五,后面的还不会。” “所以得学。” 叶无忌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了她的腰。 程英身子一僵,低声说:“还没洗漱呢。” 叶无忌低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 “待会儿一起洗。” 说罢,他手臂发力,把程英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后院走。 程英惊呼出声,双手慌忙勾住他的脖颈。 脸颊烫得厉害,她不敢往门外看。 萧玉儿虽被赶走了,可衙门里到处是巡夜的卫士,万一被人听见,她的颜面往哪搁。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叶无忌哪里肯听。 几步进了后院卧房,他用脚后跟把门踢上。 门板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炭盆里火苗跳着,四面墙壁被映得暖黄。 角落里燃着安神香,松烟气味淡淡地飘散开来。 叶无忌把程英放在床沿,顺手拿过方才那张写满符号的纸和炭笔。 “方才说好了,到屋里教你剩下的。” 他踢掉靴子上了床,靠在床头引枕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这儿。” 程英站在床沿没动。 她把纸和炭笔搁在床头小几上,坐到了床沿的边角,身子绷得笔直,两只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看得见我写的字吗?” “看得见。” “那你念一遍,一到五。” 程英照着纸上的符号念了一遍。 她记性极好,五个符号的写法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叶无忌拿起炭笔,在纸上又写了四个符号。 6、7、8、9。 “六像个勺子,七是一横带个拐弯,八像两只耳朵,九是个圈带条尾巴。” 程英探着脖子去看,距离太远,炭笔的痕迹在灯下模模糊糊。 “看不清。” “让你坐近点,你偏不听。” 叶无忌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身边。 程英整个人倒进他怀里,后脑勺撞在他下巴上。 “疼!” “谁让你倔的。” 程英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的胳膊横在她腰间,一条腿曲起来,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困住。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这样看得清了吧。” 纸就在她面前,上面的符号确实清楚了许多。 程英咬了咬嘴唇,不再挣扎。 她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学东西要紧,别的都是次要的。 第646章 好为人师(二) 程英闭上双眼,眼睫轻颤。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羞人的声音。 叶无忌轻车熟路,从善如流。 程英身子猛地一颤,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你……你无赖。” 声音细若游丝。 “我教你自家学问,怎就成了无赖?”叶无忌低笑出声。 他翻了个身,让程英趴在了床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 叶无忌的手掌落在她的臀上。 力道不重,却让她从头到脚都红透了。 “专心些。” 他拿起炭笔,在她白皙的脊背上划动。 炭笔虽未留下印记,但那粗糙的触感却顺着脊柱传遍了全身。 “这是九,一个圈,带条尾巴,记住了么?” 程英将脸埋在枕头里,耳根红得发烫。 她只盼着这荒唐的教学早些结束。 可那男人的手却越来越不安分。 “你……你够了没有……” 叶无忌拨开她散落的长发,嘴唇落在她的后颈上。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她越是克制,越是隐忍,他便越想撕开她那层端庄的外衣,看她在他身下化成什么模样。 “这几个数字,你记熟了,明日收银子记账,便用这法子。”叶无忌在她耳边低语。 程英胡乱地点着头。 叶无忌又翻了个身,将她拉了过来,让她背靠着自己。 他抓起她的右手,那指尖被算盘珠子磨得微微发红,拇指根部那块茧摸上去有些粗糙。 他亲了一下程英的指头。 程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什么零、什么九、什么竖式,全都没了。 “你……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发虚,气力全散了。 叶无忌含着她的手指,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帮你揉揉。” 揉个屁!谁用嘴揉的! 程英使劲往回抽手,可他却不放。 她又拿左手去推他的脸,他则偏过头躲开,嘴唇顺势又在她指腹上刮了一下。 “嗯!” 程英的身子打了个颤,整个人又软了三分。 她不敢再挣了。 越挣他越来劲,这个道理她早就摸透了。 “够了没有!” 叶无忌这才把她的手指吐出来,在被子上擦了擦。 “好了,不逗你了,睡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程英侧躺着背对他,脸烧得发烫。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压得枕下的纸张沙沙作响。 半晌,她闷声说了一句。 “你教的这个数字,确实有用,明天教我乘法。” “行,不过明天晚上才有空,白天得忙正事。” “那就晚上。” “还是在床上教?” 程英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叶无忌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枕头里才传出一个极小极小的声音。 “随你。” …… 书房外,夜风极冷。 萧玉儿站在廊柱后面,双手抱着胳膊,冻得直打哆嗦。 她本该回自己的偏房歇息。 可双腿却偏偏不听使唤,死死地钉在了这门外。 方才叶无忌把程英抱走的时候,她正好从偏房出来要去茅厕,恰好看见了那一幕。 那个青衣女人被他横抱在胸前,双手勾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她站在暗处,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的脚就挪不开了。 卧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里面的动静隔着门板传出来,听得真真切切。 先是那女人扭扭捏捏的声音传来,“要学就正经学”、“你那手往哪摸”。 然后是主人的笑声。 再后来,是一声清脆的“啪”。 萧玉儿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白天在书房里,主人也给了她一巴掌。 那时候脸上火辣辣的,可心里头,竟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快意。 她骨子里就是个贱骨头。 被他打,被他骂,她反倒更想贴上去。 屋里传出程英极力压抑的声音,断断续续,含含糊糊。 那声音透着无尽的娇媚,又掺着几分嗔怒。 第647章 求贤若渴 辰时刚过,叶无忌便让人去把司空绝叫来。 司空绝来得很快。 他进书房的时候,袖口上还沾着铁屑,左脸颊也有一道黑灰,像是刚从炉子前面拔出来的。 “坐。” 叶无忌指了指椅子。 司空绝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就灌了一大口。 “叶统辖,那一百口铁锅,今日午后就能交齐。” “铁签子昨天也打完了,三千根,一根不少。” “铁锅的事不急。” 叶无忌把手边的账册推到一旁。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别的。” 司空绝放下茶杯,在膝盖上搓了搓手。 “您说。” 叶无忌从桌案下面抽出一沓纸,递了过去。 司空绝接过来翻了翻。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旁边标注着“水泥窑”三个字。 第二张是一组齿轮咬合的结构图,标注着“连杆传动”。 第三张更复杂,画的是一座三层楼的剖面图,每一层都标明了尺寸和承重数据。 他翻得越来越慢。 “叶统辖,这些东西……” 司空绝抬起头,说道:“头两张我能看出个大概,但第三张实在吃不透。” “这三层楼的承重结构,用木头撑不住,用石头又太笨重,您画的这个……是铁骨架?” 叶无忌点了点头。 “你能看出这一层,已经不错了。” “铁骨架撑楼,我可没见人这么干过。” 司空绝把纸翻回第一张,盯着水泥窑的图样看了一会儿。 “这个窑,烧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一种粉末,加水搅拌之后就会凝固,比石灰硬得多,也比糯米浆便宜得多。” 司空绝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配方呢?” “没有现成的配方。”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我知道原料是石灰石和黏土,但比例、火候、研磨的粗细,全都得一炉一炉地试。” “连杆传动也是一样,结构我画得出来,可铁件的精度够不够,轴承能撑多久,这些都不是纸上能算出来的。” 司空绝听明白了。 他把那沓纸放回桌上,手掌压在上面。 “您是想搞一个专门试验这些东西的地方。” “对。” 叶无忌竖起一根手指。 “我管它叫研发坊。” “研发坊?” “不生产成品,只管把图纸变成实物,验证它究竟能不能用。” “能用了,再交给铁匠坊或者别的作坊去量产。” 司空绝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这主意好。”他说道。 “我这铁匠坊现在又要打铁锅,又要修钻头,又要铸兵器,水力锻锤一天到晚不停,人手本来就不够。” “上回您让我试那个双层炉膛的新炉子,我拖了半个月才腾出人来,最后还是烧废了两炉铁料。” “要是有个专门的地方,不用跟日常生产抢人抢料,试起来可就快多了。” “所以我需要人。” 叶无忌把那沓纸收回来。 “我要的不是普通的铁匠,而是能看懂图纸、能动脑子想办法的人,你手底下有没有?” 司空绝摇了摇头。 “我那几个助手,配火药、打铁是把好手,可要说看图纸搞试验,那就差得远了。” “他们只会照着样子干,让他们自己琢磨,十天半个月也憋不出一个屁来。” “那你认识的人里头呢?同行、师兄弟,或者以前一起干过活的?” 司空绝沉默了一会儿。 “倒是有一个人。” “谁?” “我师弟,梁伯钧。” 叶无忌没听过这个名字。 “什么来路?” “我跟他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司空绝往椅背上一靠,“师父姓孙,是蜀中的杂学匠人,看风水、识矿脉、造器械,什么都沾点儿。” “我跟他学了堪舆识矿和锻造冶铁,梁伯钧学的是营建。” “营建?” “就是盖房子、修桥、筑城墙。” 司空绝比划了一下,“他跟我不一样,我是跟矿石铁料打交道,他是跟木头石头打交道。可他这人脑子太活,总想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怎么个活法?” “比方说,他给人盖房子,非要在屋顶上搞个排水暗槽,说下雨的时候水能顺着槽子流到院子外面,不会积在屋里。” “结果东家嫌他多事不让搞,他偏要搞,最后跟东家吵翻了,工钱都没拿到。” 司空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回,他给崇州一个大户修宅子,在地基里埋了一层碎石和沙子,说是能防潮。” “大户觉得他偷工减料,就把他赶出去了。” “可第二年开春,那条街上别家的墙根全都发了霉,就他修的那间干干净净。” 叶无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人现在在哪?” 第648章 三十美婢 第648章 叶无忌换了身青布长衫,从后院出来。 廊下扫地的小厮见了他,连忙退到一边。 他没理会,径直往西厢偏房走去。 萧玉儿的住处,离卧房隔着一个小院子。 院里几棵老梅树光秃秃地立在墙根底下,枝桠上挂着薄霜,地砖缝隙里结了一层白碜碜的冰茬。 叶无忌走到门口,也没敲门,伸手就推。 门没闩。 这女人倒是机灵,知道自己随时会来,从来不落锁。 屋里燃着炭盆,热气扑面而来,混着一股香粉味。 萧玉儿正坐在榻边的镜子前梳头,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慢慢理着长发。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红纱裙,料子薄得透光,两条腿半露在外面,交叠着搁在榻沿上。 大冬天,她竟一点不冷。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看见是叶无忌,她手里的梳子从手里滑脱,磕在梳妆台上弹了一下。 心跳骤然快了两拍。她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昨夜折腾了程英大半宿,不该还有精力来她这儿。 “主人。” 她赤着脚踩在砖地上,快步走到叶无忌面前,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 “起来。” 叶无忌语气平淡。 萧玉儿站起身,没退开,身子反倒贴了上来。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在衣襟上多停了两息。 这两息是她给自己的。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刚洗过澡。 “主人起得真早。” 叶无忌扫了她一眼,没接这话,走到桌边坐下。 “给我倒杯茶。” 萧玉儿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提起紫砂壶。 手腕一歪,壶嘴磕在杯沿上,叮地响了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就这点定力,拿得住什么? 叶无忌瞥了一眼她的眼圈。 “昨夜没睡好?” 萧玉儿的手一顿。 她昨晚在廊柱后面蹲了大半夜,后半夜回了屋又翻来覆去地烙饼。 到现在,眼底还挂着青影。 “玉儿……夜里听见院子外头有动静,起来看了一回。” “看见什么了?” “没……没看见什么。” 叶无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带着一股隔夜的涩味。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女人在撒谎,但她撒的这个谎无关紧要。 她昨晚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叶无忌心里有数。一个满心幽怨的女人听了一夜墙角,能翻出什么浪?随她去。 “今天有正事交代。” “主人请讲。” 萧玉儿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拇指沿着颈侧的筋络往下按。 力道拿捏得不轻不重。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名正言顺碰他的机会,她不会浪费。 叶无忌没推开她。 “海里捞过几日开张,店里缺人手。” “掌勺的、跑堂的、洗碗的、迎客的,我打算用女子来跑堂迎客。” 萧玉儿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第649章 玉儿求赏 叶无忌看着她,没说话。 萧玉儿的胆子大了起来,凑近了几分。 她身上那件红纱裙本就薄得离谱,蹲在他面前的时候,领口往下坠了半寸,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白嫩的肌肤。 炭盆的热气蒸上来,她脖子和胸口都泛着一层薄薄的汗,亮晶晶的。 叶无忌把目光收回来。 这娘们儿是故意的。 “玉儿在黑水部的时候,听那些做皮肉买卖的商队说过,南边的州府有些酒楼,姑娘们上完菜还要陪客人上楼。” “主人是不是也打算……” “你想到哪里去了。” 叶无忌抬手,用食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嘶。” 萧玉儿捂着额头,身子往后一仰。 这一仰不要紧,红纱裙的料子滑下去一截,整个右肩膀都露了出来,白生生的一片,连肩胛骨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己浑然不觉的样子,眼眶里泛起一层水光,嘴角却是翘的。 真是个勾人的骚娘们! 叶无忌在心里骂了一句。 “玉儿多嘴了。” 她嘴上认错,手却没闲着,顺势把滑下去的裙带往上拽了拽。 叶无忌的喉结动了动。 她话锋一歪,语气里拧上了几分委屈。 “可主人也不想想,昨儿个夜里,您跟小师叔在屋里闹了大半宿。” “现在估计小师叔还没起呢。” 叶无忌没接茬。 萧玉儿见他不吭声,索性两手撑着他的膝盖站起来。 然后她一条腿跨过去,直接坐到了叶无忌腿上。 这一坐,红纱裙的下摆散开,把他半边大腿都盖住了。 两条腿晃荡着,赤着的脚丫子在椅子腿旁边勾来勾去,手臂攀上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身上那股香粉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女人大冬天的只穿一层纱,贴上来的时候烫得跟火炕一样。 “主人疼她疼得那么狠,就不能分玉儿一星半点?” 叶无忌盯着萧玉儿看了两息。 她眼眶微微发红,故意咬着下唇,咬出一个小小的牙印。 那颗红泪痣在炭火映照下洇开了颜色,整张脸又媚又楚。 这些小动作,一个比一个老练。 “你昨晚蹲在廊子底下多久?” 萧玉儿的身子一下子硬了。 挂在他脖子上的两只手收紧了半寸,指甲尖儿掐进他后颈的皮肉里。 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人连她什么时辰蹲在哪根柱子后面都一清二楚,跟他撒谎是自找苦吃。 “……大半个时辰。” “听够了?” 萧玉儿把脸埋进叶无忌的颈窝里,声音闷得发堵。 “玉儿不想听。” “玉儿只想叫出来被别人听!” 昨夜她被院子东边传来的动静搅得满心乱麻,翻了几回身实在躺不住,披了件薄袄蹲到廊柱后头。 卧房的窗户纸映着烛光,两个影子叠在一起,程英压住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跟猫叫一个调子。 萧玉儿在廊柱后面蹲了大半个时辰,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回屋之后,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汗,心口堵着一团火上不去下不来。 她恨自己没出息。 更恨程英嗓子那么细,隔了一个院子还能听得那么真切。 叶无忌笑了一声。 “萧玉儿。” “嗯?” “你替我办差事,办得好,赏你。” “办不好,罚你。” “这规矩从你认我当主人那天起就定下了,不会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扶住了她的腰。 萧玉儿的腰极细,隔着一层纱,手掌能把两侧的腰骨全攥住。 红纱裙的料子滑腻腻的,掌心贴上去往下一寸就是光裸的肌肤,什么都没挡。 他的手用力一按。 萧玉儿嘴里逸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一下。 可她不松手。 第650章 铁规立店 萧玉儿红纱裙领口本就开得低,这一拉一扯,半边肩膀都露了出来。 “海里捞是做正经买卖的。” 叶无忌的手按在她腰上,五指收紧,捏了一把。 萧玉儿身子一颤,伏在他肩头闷哼出声。 “跑堂就是跑堂,不是青楼。” “客人来了,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别的。” “卖的是手艺,不是身子。” “要是让我听见哪个伙计跟客人勾勾搭搭,做了不该做的事,谁敢在店里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打断她的腿!” “是……玉儿明白……” “明白就好。” 叶无忌的手从她腰上往下滑了一寸,又重重捏了一把。 啪。 一记轻响落在她翘起的臀上。 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 萧玉儿浑身发软,半个身子全靠在叶无忌身上。 她骨子里那股受虐的劲头,被这一巴掌打得活泛起来。 她就喜欢叶无忌这副霸道不讲理的做派。 “记住了,所有的姑娘都是给客人端菜倒茶的,不是给客人捏腿捶肩的。” “记……记住了。” “不卖身,那怎么伺候?” 萧玉儿喘着气问,“难不成还要给客人端茶倒水洗脚?” “洗脚不用,端茶倒水是本分。” 叶无忌把她从腿上推下来,“你把人招来之后,要教她们规矩。” “这套规矩,你得先学会。” 萧玉儿站不稳,扶着桌沿,低头整理了一下红纱裙。 她整了整衣襟,把滑下来的领口拉了拉,脸烧得通红,胸口起伏不定。 “主人教,玉儿学。” “坐下,我跟你说正事。” 萧玉儿乖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叶无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在桌上。 “这是我定下的规矩,你拿去照着教。” 萧玉儿凑过来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 叶无忌敲了敲桌面。 “第一条,客人进门必须笑,要笑得真诚。” “三十个人站成两排,齐声喊‘欢迎客官’。” 萧玉儿撇了撇嘴。 “这有什么难的,勾栏里的老鸨也会这套。” “听我说完。”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客人坐下,要赶快送上热毛巾擦手。” “茶水倒满七分,不能多不能少。” “客人点菜时,伙计要站在一旁拿笔记下,报菜名要利索。” “第二条,火锅上桌后,伙计要帮客人下菜。” “牛肉涮多久,羊肉涮多久,毛肚七上八下,这些全都要背熟。” “客人筷子伸不到的地方,伙计要帮着捞。” 萧玉儿听得直皱眉。 “主人,这伺候得也太精细了。” “那些商贾老爷在家里吃饭,也没这等待遇。”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海里捞卖的不仅仅是火锅,更是服务。” “客人花钱进来,买的就是大爷的待遇。” “谁让他们舒坦,他们就愿意把银子掏给谁。” 萧玉儿凑近了些,胸口贴着桌沿。 “那要是遇到脾气大、故意找茬的客人呢?” “流民棚里挑出来的丫头,可没见过世面,被人一吓唬就得哭。” 叶无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大拇指在她嘴唇上摩挲。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你得教她们怎么安抚客人。” 第651章 再上青城 青城山的路,叶无忌走过好几回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太清宫的门槛。 这回他没带多少人,只点了四个亲兵跟着,轻装快马,天不亮就从灌县出发。 山脚下的永安镇比上回热闹了不少。 街面上多了几个卖炊饼的摊子,还有两家新开的布庄。 镇口竖着一面青城派的旗子,旗下站着两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弟子,腰间别着短刀,见了叶无忌的马队,赶紧跑过来行礼。 “叶统辖!” 叶无忌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 “赵掌门在山上?” “在的在的,今早还在练功场指点师兄弟们练剑呢。” 叶无忌点了点头,抬脚往山道上走。 四个亲兵留在镇上等着,他一个人上山。 山道两旁的松柏比上回来时绿了不少,冬天过去了,春意已经爬上了枝头。 石阶上还有些湿滑的青苔,叶无忌脚步极轻,走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到了半山腰的哨卡,张猛已经迎了出来。 这汉子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精神头倒是足得很。 “统辖!” 张猛抱拳,咧嘴笑了。 “瘦了。” 叶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上伙食差,天天吃野菜拌糙米,能不瘦吗?” 张猛嘟囔了一句,跟在叶无忌身后往上走。 “赵玉成这几个月怎么样?” “老实得很。” 张猛压低声音道:“每天练功、巡山、教弟子,规规矩矩的,没见他跟外面的人有什么来往,也没收过什么奇怪的信。” “武馆那边呢?” “派了十二个弟子去灌县,都是他亲自挑的,脾气好、耐性足。我让人盯着,没发现什么问题。” 叶无忌嗯了一声。 “他媳妇呢?” 张猛挠了挠后脑勺。 “柳夫人?她倒是下山过两回,说是去镇上买针线布匹。我派人跟了,确实就是买东西,没见她跟什么人接头。” 叶无忌没再问。 太清宫的山门前,赵玉成已经带着七八个弟子候着了。 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系着掌门令牌,整个人比上回见面时气色好了许多。 琵琶骨上的旧伤养了几个月,虽说经脉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不影响日常练功了。 “叶统辖!” 赵玉成快步迎上来,抱拳深深一揖。 “您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下山去接您。” “又不是外人,接什么接。” 叶无忌摆摆手,“走,进去说话。” 赵玉成连忙在前面引路。 进了太清宫正殿,茶水已经备好了。 赵玉成亲自给叶无忌斟茶,动作恭敬得不像一派掌门,倒像个管家。 叶无忌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弟子们练得怎么样?” “回统辖的话,这几个月加紧操练,剑法上进步不小。” 赵玉成坐在下首,腰板挺得笔直,“下山开武馆的事情,再有几日就可以执行了。” “很好。” 叶无忌放下茶杯,“挑一些踏实肯干的弟子,去了灌县亏待不了他们。” 赵玉成连连点头。 两人聊了一阵山上的防务和弟子训练的事,赵玉成事无巨细地汇报,叶无忌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指点。 说到一半,殿外传来脚步声。 柳素娘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盘子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新沏的热茶。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比上回清减了些,但那股子风韵反倒更浓了。 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最好的时候。 “大人远道而来,妾身备了些茶点,粗陋之物,还望大人不嫌弃。” 柳素娘低着头,声音平稳,手却在托盘边缘微微发抖。 叶无忌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鹅黄褙子的领口收得很紧,遮得严严实实。 可她弯腰放托盘的时候,后颈那一截白皙的皮肤还是露了出来,细细的绒毛在光线里泛着微光。 “柳夫人客气了。” 叶无忌语气随意。 赵玉成在旁边笑道:“素娘,你来得正好。统辖大人难得上山一趟,中午让厨房多备几个菜,把去年存的那坛竹叶青也拿出来。” “夫君放心,妾身已经吩咐下去了。” 柳素娘应了一声,退到赵玉成身后站着。 她的眼睛始终没有往叶无忌那边多看一眼。 可她的耳朵在烧。 从叶无忌进殿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几个月没见了。 上回他走的时候,她在山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才回过神来。 之后的日子,她白天照常操持家务、打理后院,夜里躺在赵玉成身边,脑子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的手,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想起被他按在棉被底下时那种窒息的羞耻和快感交织的感觉。 第652章 筷落桌底 太清宫后堂,圆桌上摆着八道凉菜六道热菜。 正中放着一坛泥封的竹叶青。 赵玉成请叶无忌坐了主位,自己陪坐在左侧。 柳素娘换了一身紫红色的对襟长裙,坐在右侧。 赵玉成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他亲手端起酒坛,给叶无忌倒了满满一碗。 “统辖大人难得来一趟,今日这坛酒是前年埋下的,赵某一直没舍得喝。” 赵玉成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统辖大人,赵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当初若不是大人出手相救,我这把骨头早就烂在水牢里了。” “青城派百年基业,也早就毁在司徒千钟那个畜生手里。” 叶无忌端着酒碗,听他诉苦。 “如今蒙古人退了,青城派保住了。” “大人不但不嫌弃我们,还给我们在灌县安排了营生。” 赵玉成越说越激动。 “这份恩情,赵某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以后只要大人一句话,刀山火海,青城派上下绝不皱一下眉头!” “赵某敬大人一碗。” 叶无忌端起酒碗,没有起身。 “赵掌门言重了。” “你我同在蜀中,理应相互扶持。” “青城派是你打理得好,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柳素娘拿起酒坛,给两人满上。 她倒酒的时候身子前倾,紫红色的长裙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的曲线。 叶无忌看着她倒酒,手搭在桌沿上。 桌子下面,他的左脚往前伸了伸。 靴子尖碰到了柳素娘的绣花鞋。 柳素娘手腕一抖,酒液洒出两滴,落在桌面上。 她赶紧拿帕子去擦。 “怎么毛手毛脚的。”赵玉成责怪了一句。 “无妨。” 叶无忌摆了摆手,“柳夫人操持这一桌酒菜,辛苦得很,赵掌门别苛责。” 赵玉成笑了起来:“统辖大人宽宏大量。” “素娘,还不谢过大人。” 柳素娘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多谢大人。” 桌子底下,叶无忌的脚没有收回来。 靴子尖顺着绣花鞋的边缘往上,蹭到了她的脚踝。 柳素娘两腿并紧,往后缩了半寸。 叶无忌的脚跟着往前探,直接踩住了她的鞋面。 柳素娘呼吸乱了。 她不敢抬头看叶无忌,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骨碟。 赵玉成端起第二碗酒。 “统辖,武馆那边的事情,赵某已经安排妥当。” “十二个弟子明日便下山。” 叶无忌端着酒碗,和赵玉成说话。 “人去了灌县,吃住都在武馆。” “你告诉他们,好好教拳脚,别惹事。” “只要本分做事,赏银少不了他们的。” “那是自然。” 赵玉成连连点头,“赵某千叮咛万嘱咐,绝不敢坏了大人的事。” 两人聊着正事,桌子底下的动作却没有停。 叶无忌的靴子尖离开了鞋面,顺着柳素娘的裙摆边缘滑了进去。 紫红色的长裙下面是一条白色的绸裤。 第653章 把手松开 桌子底下,叶无忌的手没有松开。 柳素娘两手扣着桌沿,木面被她的甲尖刮出几道浅痕。她低着头,鬓边有汗珠滚下,落进衣领里。 叶无忌的手停在她膝弯处。 那地方隔着绸裤,仍能察到她整条腿绷得很紧。 他没有再往上探,只用两根手指在她膝侧一按。 柳素娘身子一颤,喉间压出半截气音,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桌面上,赵玉成仍在说青城弟子下山开武馆的安排。 “统辖大人,赵某挑的那十二人,都是门中根底干净的。虽说武艺不算拔尖,可脾性稳,能教孩童,也能教军中士卒打熬筋骨。” 叶无忌点了点头,另一只手端起酒碗。 “根底干净,比剑法高低更要紧。灌县眼下人杂,武馆开起来,先教规矩,再教拳脚。” 赵玉成听得认真,忙道:“赵某记下了。” 他说完,端碗又要敬酒。 就在此时,桌下叶无忌指尖在柳素娘膝侧叩了两下。 不轻不重。 却正点在青城派内家吐纳的一处气机交汇点上。 柳素娘本就饮了酒,气血浮动,被这一点,腰背发软,手里的帕子险些掉进汤碗里。 啪。 帕子落在桌边。 柳素娘短促叫了一声,赶紧抬手按住唇。 “素娘,怎么了?”赵玉成放下酒碗,朝她看来。 叶无忌已从桌下捡起筷子,身形坐正,把筷子搁回案上。 “无事。”叶无忌道,“方才捡筷子时碰到了柳夫人的鞋。” 赵玉成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柳素娘,语气里有几分责备。 “你今日怎这般失态?统辖大人在座,莫失了礼数。” 柳素娘低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妾身失礼了。” 赵玉成摆了摆手。 “去厨房换双新筷子来。” 柳素娘如得脱身之机,扶着桌沿站起。她脚下虚了半步,裙摆扫过椅脚,发出窸窣轻响。 “妾身这就去。” 她低着头出了后堂。 叶无忌看着她走远,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竹叶青入喉辛辣,后劲却绵,倒是比灌县城里那些掺水酒强了许多。 “赵掌门,你这夫人,性子温顺,做事也仔细。” 赵玉成笑了一下。 “她这些年跟着赵某吃了不少苦。性子是好,就是在贵人面前容易慌,难免叫大人见笑。” “慌也无妨。”叶无忌夹起一片笋,咀嚼后咽下,“女子守得住本分,便算难得。” 赵玉成听了这话,心里受用,又给叶无忌斟满一碗。 “大人说得是。赵某能保住这条命,能保住青城派,已是祖师爷开眼。素娘那里,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大人莫怪。” “我怪她做什么。” 叶无忌语气随口,却将赵玉成的反应收入眼底。 这人对柳素娘仍信得很。 信得越深,青城派这枚棋子越稳。 只是棋子久放一处,总要查一查有没有虫蛀。此番上山,梁伯钧是明面上的事,青城山内的动向才是另一层缘由。 叶无忌端碗与赵玉成碰了一下。 “赵掌门,近来山门出入的名册,可还留着?” “留着。”赵玉成忙道,“自从上回蒙古人之事后,山门规矩便改了。凡外人借宿、问路、采药,皆要登记姓名、来处、去处。张猛兄弟也看过两回。” “嗯,明日取来给我。” “是。” 赵玉成应得极快。 他并无半点迟疑。 叶无忌见状,便不再追问,转而谈起武馆、盐道、山中粮储几件事。 另一边,柳素娘出了后堂,脚步不由快了几分。 厨房里火膛尚有余温,锅上扣着蒸笼,木架上摆着几只白瓷碗。 她反手关上门,靠在灶台旁,低头喘息。 方才桌下那番动作并不算重,可赵玉成就在对面,灯火照着酒盏,木桌下面只隔一层桌布。若他多看一眼,若他弯腰取酒,什么都遮不住。 柳素娘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的跳动乱得厉害。 她是赵玉成之妻,是青城派掌门夫人。山上弟子见了她,皆要低头称一声夫人。 可在叶无忌面前,这些名分都轻得很。 当初赵玉成被锁水牢,琵琶骨穿铁链,青城派上下被司徒千钟和蒙古人踩进泥里。是叶无忌带兵上山,破了太清宫,救出赵玉成,也把青城派从通敌的死局中拉了出来。 这恩情重。 重到赵玉成不敢疑他。 也重到柳素娘不敢拒他。 她闭了闭眼,眼角有水痕落下。 羞惭,惧怕,委屈,还有那点难以启齿的念头,挤在胸口,压得她发闷。 她恨叶无忌拿恩情压人,恨他把青城派的生死攥在手里,更恨自己每逢见他便乱了分寸。 灶膛里的炭灰轻响。 柳素娘惊醒,忙用袖口擦去眼角水迹,又取来一双新筷子,在热水里洗过,拿干布擦净。 她对着灶旁铜盆照了照。 面上红潮未退,发髻也有些乱。 她重新别好簪子,又把衣领拢紧,这才端着筷子往后堂走去。 回到后堂时,赵玉成已有醉态。 他端着酒碗,说话舌头有些打结。 “统辖大人,赵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算一个!” 赵玉成拍了拍胸口。 “当初水牢里,我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那铁链穿着骨头,日日泡在脏水里。司徒千钟那贼子让人来劝,说只要我点头,便能活命。” 他笑了两声,笑里有酒意,也有旧恨。 “赵某没点头。可若没有大人,赵某这份硬气,也不过是烂在牢底给鱼虾吃。”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空酒杯。 “赵掌门能熬得住,凭的是自己骨头硬。我不过赶上了时候。” “不是这么说。” 赵玉成摇头,又看向柳素娘。 “素娘,你说是不是?若无统辖大人,哪还有今日的青城派?” 柳素娘捧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夫君说得是。” 赵玉成大笑。 “听见没有?素娘也记着大人的恩。” 叶无忌没有接这句话,只抬手示意柳素娘把筷子放下。 柳素娘走到他身侧,将新筷子摆在案边。 叶无忌没有看她,只端起酒碗,对赵玉成道:“来,喝完这一碗,早些歇着。明日还要下山。” 赵玉成道:“喝。” 两人又碰了一碗。 赵玉成酒量本不高,今夜心绪翻腾,喝得又急,这一碗下去,身子晃了晃。 他想撑着桌沿起身,却没撑住。 空碗往桌上一顿,人随之伏在案上。 没过多久,鼾声响了起来。 后堂安静下来。 灯芯烧得有些长,火光摇晃,照着桌上的残酒冷菜。 门外山风穿过廊下木柱,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柳素娘站在桌边,进退不得。 叶无忌放下酒杯,先看了赵玉成一眼。 他伸出两指,在赵玉成腕脉处轻轻一搭。 酒气上涌,经脉松散,睡得很沉。 叶无忌收回手,又拿起酒坛闻了闻。 酒无异味。 饭菜也无异样。 赵玉成是真醉,不是装醉。 叶无忌这才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柳素娘面前。 柳素娘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大人。” 她话音很低,近乎求饶。 叶无忌抬手,挑起她的下巴。 “方才在桌下,躲什么?” 柳素娘被迫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发红,唇上咬出浅痕。 “夫君在旁边。” “他在旁边又怎样?”叶无忌道,“他没有察觉。” 柳素娘喉头动了动。 “大人,求您别这样。若被他察觉,妾身便无路可走。” “有我在,你出不了事。” 叶无忌的手指从她下巴移开,落在她衣领前的盘扣上。 他没有急着解开,只停在那里。 “这几个月,你写下来的山门条子,我都看过。字迹比先前稳,记事也细。” 柳素娘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说起正事。 叶无忌接着道:“绝情谷那人来得蹊跷。明日我下山寻梁伯钧,你留意赵玉成身边那几名亲近弟子。谁与外人传信,谁夜里离山,都记下来。” 柳素娘喘息未定,仍点了点头。 “妾身记下了。” “还有,青城派中若有人提起襄阳、蒙古、绝情谷三处消息,不管轻重,都写给张猛。” “是。” 叶无忌看着她片刻,语气压低。 “你如今是青城派掌门夫人,也是我安在山上的耳目。别只顾着怕。” 柳素娘眼中水意更重。 “大人既要妾身做事,又何苦这样逼妾身?” 叶无忌看着她,手指扣住第一颗盘扣。 “我救了赵玉成,救了青城派,也给了你们活路。活路不是白给的。” 他说完,手指一勾,挑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柳素娘身子发抖,双手抓住了叶无忌的手腕。 “大人,不要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赵玉成,声音压得发哑。 “夫君还在。” “把手松开。”叶无忌道。 柳素娘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松开了。 第654章 大人在哪 叶无忌的手指挑开第一颗盘扣之后,没有急着往下。 他就那么站着,手指搭在第二颗盘扣上面,不动了。 柳素娘的呼吸乱了节奏,胸口起伏,脸上烫得厉害。她不敢看叶无忌,也不敢看趴在桌上的赵玉成。 “大人,求您……换个地方。” 叶无忌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第二颗盘扣上轻轻摩挲,不解也不松。 柳素娘两条腿撑不住劲,后背贴着墙壁往下滑了半寸。她两手攥着裙摆,手背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你说换个地方。”叶无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换哪里?” 柳素娘咬着唇,说不出话。 “太清宫后面的厢房?还是你和赵掌门的卧房?” 柳素娘浑身一颤。 “大人!” “嘘。”叶无忌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前。“声音小点,你夫君睡得浅。” 柳素娘赶紧闭上嘴,眼眶里的水终于滚了下来。 叶无忌看着她哭,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他的手指离开了盘扣,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大拇指在她脸颊上抹去一滴泪。 “哭什么?” “妾身……妾身害怕。” “怕什么?怕赵玉成醒?” 柳素娘点了点头。 叶无忌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 柳素娘以为他要放过自己,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说:“那就别在这里站着了。” “去你的厢房,给我煮壶茶。” 柳素娘愣住了。 “听不懂?”叶无忌看了她一眼,“我说去你的厢房煮茶。赵掌门醉了,总得有人招待客人。” 柳素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煮茶是什么意思。 可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妾身……这就去备茶。” 她低着头,从叶无忌身边绕过去,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玉成一眼。 她的丈夫趴在桌上,鼾声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柳素娘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把泪意压回去,然后跨出了门槛。 叶无忌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走到赵玉成身边,把他扶正了些,又拿了件外袍搭在他肩上。做完这些,他顺手在赵玉成腕脉上搭了两指。 脉象平缓,气血往下走,酒气入了脾胃。这种醉法,没有一两个时辰醒不过来。 叶无忌收回手,又拿起酒坛闻了闻。酒无异味。饭菜也无异样。赵玉成是真醉,不是装醉。 确认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往后院走。 太清宫后院有三间厢房。赵玉成和柳素娘住最里面那间,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枝叶倒是茂密,把月光遮去大半。 门虚掩着。 叶无忌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柳素娘背对着门,正在矮桌前摆弄茶具。她的手抖得厉害,茶壶盖子磕在壶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叶无忌关上门,插上了门闩。 那声“咔嗒”让柳素娘整个人僵住了。 “茶不用煮了。”叶无忌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柳素娘握着茶壶,不敢转身。 “大人到底要妾身做什么?” “你说呢?” 叶无忌的手落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不轻不重,但带着掌控的意味。 柳素娘的肩膀塌了下去,茶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妾身求您一件事。” “说。” “能不能……不要在这间屋子里。”柳素娘的声音哑得厉害,“这是妾身和夫君的卧房。” 叶无忌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息。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透进来的山风吹得歪了歪。 “行。” 柳素娘一愣,没想到他会答应。 “隔壁那间空着吧?” “空着。”柳素娘低声答。 “走。” 叶无忌转身出了门。柳素娘站在原地,腿软得迈不动步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扶着桌沿站稳,吹灭油灯,跟了出去。 隔壁厢房是间客房,平日里没人住,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叶无忌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来。 柳素娘跟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把门关上。” 柳素娘回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没有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过来。” 柳素娘挪动脚步,走到他面前。 叶无忌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月光打在柳素娘脸上,泪痕还没干透,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咬破的浅痕。 “你恨我?”叶无忌问。 柳素娘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 “妾身不敢恨大人。” “不敢恨,和不恨,是两回事。”叶无忌伸手,扯住她的腰带,把她往前拉了半步。“说实话。” 柳素娘被他拽得踉跄,撑住椅子扶手才稳住身子,低着头,声音发颤。 “妾身恨过。” “恨什么?” “恨大人拿恩情压人。恨大人不给妾身选的余地。” 叶无忌点了点头。“还有呢?” 柳素娘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 “恨自己没出息。” 叶无忌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倒有几分赏识的意思。 他松开她的腰带,手掌贴上她的后腰,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来,都要在赵玉成面前动手动脚?” 柳素娘摇头。 “因为我要你记住一件事。”叶无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赵玉成的妻子,但你也是我的人。这两件事不冲突。” 柳素娘耳朵根子红透了。 “大人这话……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叶无忌的手从她后腰滑到胯侧,拍了一下。 啪。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柳素娘身子一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声音堵了回去。 “记住就行。” 叶无忌站起身,两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放在了桌子上。 柳素娘坐在桌沿,双腿悬空,裙摆散开。她两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叶无忌,眼里又是羞又是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无忌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几个月没见,想没想过我?” 柳素娘别过脸去。 “没有。” “撒谎。”叶无忌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你写的那些条子,字迹一个月比一个月工整。你是在练字,还是在等我看?” 柳素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大人别问了。” “回答我。” “……想过。”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盖过去。但叶无忌听得清清楚楚。 他松开她的下巴,大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 “这就对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 柳素娘闭上眼睛,两只手攥紧了桌沿。 那一夜的事,不必细说。 叶无忌施展阴阳轮转功,引导柳素娘体内那点微薄的青城内家真气。柳素娘底子不厚,但胜在经脉通畅,气血旺盛,对功法的反哺虽不如李莫愁、萧玉儿那般显著,却胜在阴柔纯净,对混沌之气有一丝润泽之效。 等叶无忌从厢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山风吹过廊下,带着松柏的清苦气味。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丹田里那团混沌之气比来时厚了一线,不算多,聊胜于无。 他回到后堂,赵玉成还趴在桌上睡着。鼾声比先前轻了些,但没有醒的迹象。 叶无忌把他肩上的外袍拢了拢,转身去了另一间客房歇下。 第二天一早,赵玉成是被山鸟叫醒的。 他揉着脑袋从桌上爬起来,脖子酸得转不动。桌上的残酒冷菜还摆着,灯芯早就烧尽了。 “我怎么睡这儿了?”他嘟囔了一句,扶着桌子站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素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夫君醒了?” “醒了醒了。”赵玉成接过热帕子擦了把脸,“统辖大人呢?” “大人一早就起了,在前院练功。” 赵玉成赶紧整了整衣裳。“我这就去。” 他匆匆往外走,路过柳素娘身边时,停了一下。 “素娘,昨晚统辖大人歇在哪里?” “西边客房。”柳素娘低着头收拾桌上的碗碟,声音平静。“妾身给大人铺了被褥,又送了热茶。” “好好好,辛苦你了。”赵玉成拍了拍她的肩膀,大步出了门。 柳素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手里的碗碟轻轻碰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然后继续收拾桌子。 …… 前院练功场上,叶无忌负手站在石台边,看着几个青城弟子练早课剑法。 这几人步法尚算?的齐整,但出剑时腕力不稳,收招时气息外泄,根基还差得远。不过用来教灌县的士卒和孩童打熬筋骨,够了。 赵玉成小跑过来,抱拳行礼。“统辖大人,昨晚赵某失礼了,喝多了酒,竟然睡在桌上,实在惭愧。” “无妨。”叶无忌转过身,“赵掌门酒量不行,以后少喝。” 赵玉成讪讪一笑。“大人说得是。” “走吧,下山。”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灰,“带我去见那个梁伯钧。” “这就走。”赵玉成招呼了两个弟子,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叶无忌走在前面,步伐轻快。 经过后院廊下时,他余光扫了一眼。 柳素娘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晾晒的衣裳,正看着他这边。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柳素娘低下头,转身进了屋。 叶无忌收回目光,跟着赵玉成往山门走去。 山道上晨雾未散,石阶湿滑。赵玉成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永安镇的情况。 “那梁伯钧是永安镇上有名的犟脾气,做了二十多年的水碓和磨坊机关。手艺是真好,就是不肯给人低头。前东家嫌他费料多,把他辞了。如今在家里喝闷酒,谁请都不去。” “手艺好就行。”叶无忌道,“犟人有犟人的用法。” 赵玉成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叶无忌听着他的脚步声,脑子里已经在想梁伯钧的事了。 司空绝推荐的人,应该有两把刷子。研发坊要搞起来,光靠司空绝一个人不够,得多找几个能工巧匠。水力锻锤只是第一步,盐井的钻头、铁坊的鼓风、军营的器械,哪一样不需要懂机关的人? 灌县要发展,光有盐铁和火锅还不够。 得有技术。 第655章 素手解衣 叶无忌挑开了第二颗盘扣。 紫红色的布料向两边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抹胸和雪白的肌肤。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柳素娘的耳边。 “扶赵掌门回房休息。” 柳素娘愣了一下。她刚才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身子绷得跟弓弦一样,结果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话。 “怎么,没听懂?”叶无忌退开半步,“他喝醉了,你这个做妻子的,不应该扶他回房吗?” 柳素娘手忙脚乱地把领口拢好,低声应了一句:“是,妾身这就去。” 她走到桌边,弯腰架起赵玉成的胳膊。 赵玉成身板厚实,醉了之后死沉,柳素娘一个人扶不太动,拖了两步才勉强把他从椅子上弄起来。 赵玉成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满嘴酒气往她脖子里灌。 他叫她的名字,含含糊糊的,带着醉意里的依赖。 柳素娘心头一阵发酸。 这个男人对她好了十几年,从来不曾亏待过她半分。 走到门口,叶无忌的声音从后面飘来。 “把他安顿好了,来西厢。” 柳素娘脚下一顿。 “把这身衣裳换了。” 柳素娘没有回头。她架着赵玉成,跨过门槛,消失在廊下。 后堂只剩叶无忌一人。 他端起桌上残酒一口饮尽,舌根处竹叶青的苦味散开来。 地上那根旧筷子还搁着,他没去捡,起身往西厢走。 太清宫后院的格局他来过几回,早摸透了。 东厢是赵玉成夫妇的卧房,西厢空置,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和两株老桂树。 西厢门没上闩。叶无忌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套桌椅,被褥叠得板正,桌面有一层薄灰。 他在床沿坐下,双手搭膝,闭目运功。 丹田中三股真气交汇。 先天功的中正平和铺在最底层,九阴真经的阴柔从旁护持,九阳神功的刚猛被压在最里圈。 三股气息融合了大半,但距离真正的浑然一体还差得远,尤其是九阳第三层的罡气太过霸道,每到经脉交汇处便有冲撞之感,混沌之气的增长也因此越来越慢。 阴阳轮转功的修炼有一个关窍:孤阳不生,独阴不长。王重阳留下的这套功法,说白了就是借外力调和体内阴阳。 这也是他此番上山的另一层用意。 梁伯钧是明面上的事,柳素娘和青城派的动向要查,混沌之气的精进同样不能落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极轻极碎,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门闩落下,咔的一声。 叶无忌睁开眼。 柳素娘换了衣裳,身上是一件薄料的月白长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头,脚上没穿鞋。 她站在门边,两手攥着裙摆,不说话。 她来的路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东厢那边没有声响,赵玉成睡得很死。 她本想转身回去,腿却不听话,一步一步把她带到了这扇门前。 “赵掌门呢?”叶无忌问。 “睡下了。”柳素娘把嗓音压得很低。“妾身给他脱了鞋袜,盖好了被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给丈夫脱鞋盖被的手还是热的,转头就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屋里。 第656章 青城夜深 腰带落在地上。 月白长裙失了束缚,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柳素娘两手垂在身侧,指尖掐进掌心里,没有说话。 叶无忌看着她。 她脸上挂着泪,鼻尖红红的,嘴唇紧抿,下颌微微发抖。 月光从窗纸外头打进来,照在她裸露的肩头和锁骨上,那一截皮肤白得发亮。 “转过去。” 柳素娘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去。 叶无忌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背。 掌心微热,真气沿着指尖渗入她的经脉。 青城派的内家吐纳功底虽然浅薄,但柳素娘跟赵玉成夫妻十几年,多少也沾了些根基。 她的经脉比寻常女子通畅得多,气血流转也有章法。 阴阳轮转功运转起来,叶无忌丹田中的混沌之气,开始缓缓牵引柳素娘体内那点微弱的阴柔内息。 柳素娘浑身发软,膝盖一弯,险些跪在地上。 叶无忌一把扶住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 “别动,调息。” 柳素娘咬着牙,两手撑在床沿上。 她的后背贴着叶无忌的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滚烫的热度,正从后腰处一路蔓延上来。 气脉交汇。 她体内那点青城内家的底子被叶无忌的混沌之气裹住,像溪水汇入江河,被引着走了一个完整的周天。 柳素娘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脑勺靠在了他的肩窝里。 “大人……” “嘘。” 叶无忌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下方三寸处的气海穴上。 掌心的真气从这里灌入,沿任脉而上,过中脘、膻中,再折返而下,走一个小周天。 柳素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流在奔涌,那感觉并非酒意,却比酒意更烈。 那种感觉从丹田处升起,沿着脊椎往上蹿,直冲后脑,让她整个人都酥了。 她两条腿打着颤,再也撑不住了。 叶无忌顺势将她整个人捞起来,横放在了床上。 柳素娘躺在褥子上,眼睛半睁半闭,面颊滚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月白长裙的领口早已散开,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月光下。 她抬起手,想把领口拉上。 叶无忌却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挡。” 柳素娘把脸偏向一边,眼泪从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头。 “大人,隔壁就是……” “我知道。” 叶无忌俯下身。 他的掌心重新贴上她的小腹,真气从掌心渗入,走的还是阴阳轮转功的路子。 但这一回,比方才更深。 混沌之气沿着她的奇经八脉游走,每过一处穴位便停顿一息,将那个穴位里残存的阴柔之气抽取出来,尽数纳入自己的丹田。 柳素娘浑身发抖,两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她想叫,但不敢。 赵玉成就在东厢房,隔着一道月亮门和两棵桂花树,走路不过二十步的距离。 她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背,把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叶无忌的手掌从小腹移到腰侧,又从腰侧移到后背,最后停在她的命门穴上。 柳素娘的身子瞬间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放松。”叶无忌按着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按回褥子上,“你越紧张,经脉越堵,气就走不通。” 柳素娘咬着手背,含混地应了一声。 叶无忌的手掌重新贴上她的后腰,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递过去。 他运功的手法越来越慢,混沌之气在柳素娘体内走了三个周天之后,她的经脉便彻底打开了。 那点微薄的阴柔之气被尽数抽出,纳入叶无忌的丹田。 混沌之气增厚了一丝。 第657章 夫人带路 清晨的山风带着冷意,吹散了太清宫檐角的薄雾。 赵玉成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按着大腿,腰背还有些酸。昨夜那坛竹叶青后劲大,他到现在脑门还一跳一跳地疼。 “统辖大人,这就动身?” 赵玉成一边说话,一边张罗着门下弟子去牵马。 叶无忌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扎着一根犀角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把手里的马鞭绕了两圈,转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赵掌门留在山上忙武馆的事。下山开馆,人选和章程都得你亲自盯着,不能出半点差子。” 赵玉成连连点头。 “大人说得是。那十二个弟子我已经叫到前厅候着了,一会儿就带他们去祖师爷像前磕头辞行。”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那梁伯钧住在永安镇西头,巷子深,路也杂。那老东西脾气古怪,除了熟面孔,谁敲门他都不开。赵某若是不去,怕大人吃了闭门羹。” 叶无忌笑了笑。 “无妨。你让柳夫人陪我去一趟。” 赵玉成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正看见柳素娘从回廊转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艾绿色的窄袄,下摆压在月白长裙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斜插着一只素木簪。 她面色有些白,眼下透着淡淡的青色,低着头走到两人跟前。 “夫君,统辖大人。” 柳素娘福了福身子,嗓音听着有些哑。 赵玉成没多想,只当她是昨晚操持酒席累着了。 “素娘,统辖大人要去镇上寻梁伯钧。那老头是个认死理的,平日里也就你去买针线时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你陪大人走一趟,务必把路带准了。” 柳素娘的指尖攥紧了袖口,低垂着眼帘。 “妾身……妾身怕耽误了大人的正事。” “这叫什么话。” 赵玉成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信任。 “大人又不是外人。你细心些,把大人领到梁家门口。等大人办完了事,你再去镇上置办些开馆用的红绸。” 叶无忌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走到柳素娘身侧,马鞭的柄端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柳夫人若是不便,我让张猛带路也行。” 柳素娘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烫得她后颈发紧。她哪里敢让张猛带路。若是张猛去了,这路上的戏就演不下去了。 “妾身……方便的。” 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赵玉成哈哈大笑,拍了拍叶无忌的肩膀。 “那就辛苦夫人了。大人,赵某在山上静候佳音。” 叶无忌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 柳素娘也由弟子扶着,上了一匹温顺的白马。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门走去。 赵玉成站在太清宫门口,一直目送马队消失在山道拐角,这才转身往内殿走。他心里还惦记着那十二个弟子的功课,全然没注意到自家夫人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出了山门,山道变得陡峭起来。 陈大柱带着几个亲兵走在最前面,隔着约莫二十来丈的距离。 叶无忌勒了勒缰绳,让枣红马慢下来,最后和柳素娘的白马并行。 山道两旁长满了野杜鹃,花苞还没开,绿油油的一片。 “昨晚睡得好吗?” 叶无忌开口了,语气闲适。 柳素娘抿着嘴,眼睛只盯着马耳朵。 “夫君就在隔壁,妾身如何睡得好。” “赵掌门睡得跟死猪一样,你怕什么。” 叶无忌侧过头,目光在柳素娘的侧脸上扫过。 艾绿色的窄袄收得紧,随着马身的颠簸,那抹曲线起伏得厉害。柳素娘大概是出来的急,领口的一颗扣子扣歪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大人刚才在夫君面前提议让妾身陪同……是故意的。” 柳素娘终于转过脸,眼里带着几分幽怨。 她觉得叶无忌太坏了。 这种坏不是那种杀人越货的恶,而是那种把人心攥在手里反复揉搓的卑劣。他明明知道赵玉成对他感恩戴德,却偏偏要在赵玉成的眼皮子底下,把他的夫人带走。 而且还是让赵玉成心甘情愿地把人送出来。 “我若是想带你走,法子多的是。” 叶无忌伸手,马鞭在柳素娘的马臀上轻轻抽了一下。 白马受了惊,往前窜了几步。 柳素娘惊呼一声,身子往前扑,两手死死抓住马鬃。 叶无忌策马跟上,两匹马挤在一起。 他伸出手,隔着两层衣料,按在了柳素娘的腰上。 “大人!陈大柱他们在前面!” 柳素娘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去推他的手。 第658章 老头失态 永安镇西头,老槐树巷。 巷子窄小逼仄,两旁的院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黄褐色的泥砖。 叶无忌牵着枣红马走在前面,在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抬手扣门。 木门发出空洞的回音,门环上的铁锈簌簌掉落,砸在台阶上。 连敲三遍,院内依旧毫无动静。 柳素娘跟在后头,骑在白马上。 她双腿内侧被磨得发酸,身上还留着松林里那番折腾的余韵,马背每颠一下,她便要咬紧后槽牙。 她不敢看叶无忌的背影太久。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把她抵在粗糙的松树皮上,弄得她说不出话来。 后一刻换了身玄色劲装,又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的灌县统辖。 她更不敢回想林子里的细节。 掌心被松树皮磨出的划痕还在隐隐作痛,叶无忌说的那些粗话还堵在耳朵里。 她身为青城掌门的正室,在夫君赵玉成跟前,连一句高声话都没有过。 可现在,却被这个男人按在树干上,逼着她叫出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她把这些念头硬生生吞了回去,嗓子有些发紧。 “大人。” 柳素娘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这梁老头脾气怪得很,白日里多半不在家。” 叶无忌回过头。 柳素娘条件反射地并紧了双腿,死死夹住马鞍。 她生怕他从自己的坐姿里,看出什么不对来。 这个男人对女人身体的反应精明得堪称邪乎,在林子里,她的每一次挣扎,他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妾身听镇上的人讲过,镇西头有个废弃的水碓房,梁老头被东家辞退之后,白日里便常去那边喝酒。” “带路。” 两人牵马转出巷子,顺着镇西的土路走。 柳素娘咬着下唇,脑子里那些画面却挥之不去。 松林里的泥土气、叶无忌掌根的力度、她自己喉咙里压不住的那一声…… 她原来以为自己是个体面人,嫁给赵玉成十几年,操持门庭,在弟子面前端得稳稳的。 可在叶无忌手底下,她那点端庄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撑不过。 他甚至不用哄她。 不用许诺什么,不用给她一个名分,只要他的手掌按上来,她的腰和膝盖就会先于脑子投降。 柳素娘偏过头,悄悄瞥了他一眼。 叶无忌骑在枣红马上,脊背笔直,玄色衣领扣得一丝不苟,目视前方。 这副做派,和方才在林子里的他判若两人。 她想起他拽着自己腰带的那只手,粗暴、蛮横、不由分说。 再看他此刻冷峻的侧脸,那种从容不迫的劲头,又让她觉得林子里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发慌。 她恨这个男人,恨他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这恨意里头,偏偏又掺了些别的味道。 她在太清宫门口送行的时候,赵玉成还拍着叶无忌的肩膀说“大人又不是外人”。 她当时两条腿还在打颤。 若是赵玉成肯低头看一眼她的裙摆,就能看到上面沾着的松针碎屑。 她没被看出来。 但那种侥幸过后残余的恐惧,比羞耻还要折磨人。 “在发什么愣?” 叶无忌的声音传来,头也未回。 柳素娘一个激灵,连忙回神。 “没什么,前面就是水碓房了。” 土路到了尽头,一条水流湍急的河岔子横在眼前。 岸边立着个破败的水碓房,茅草顶塌了一半,巨大的木轮子卡在河道里,长满了青苔。 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 叶无忌把马缰拴在路边一棵柳树上,大步走了过去。 柳素娘紧随其后,但脚步有些虚浮,走快了些,大腿根便是一阵酸软。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只能硬撑着跟上。 第659章 官府走狗 梁伯钧一把抓起地上的烂木头,狠狠砸在水沟里,泥水四溅。 “那个欺师灭祖的王八蛋!” 梁老头破口大骂。 “他当年背着师傅学那些奇技淫巧,如今倒好,跑去给官府当走狗了!” “你回去告诉他,我梁伯钧就算饿死在这永安镇,就算去要饭,也绝不给他和那些当官的干活!” 柳素娘站在叶无忌身后,袖中的手掌攥了攥。 她见过叶无忌杀人。 青城山上,司徒千钟一脉被清洗,当时砍了那么多人头,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梁伯钧这几句骂得难听,若换成旁人,只怕早被拖出去打断腿了。 她下意识往叶无忌的右手看了一眼,那只手松松地垂在身侧,手指未动。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柳素娘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梁老丈,这位是……” 叶无忌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官府走狗?” 叶无忌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掂了掂。 “司空绝若是走狗,那他至少也做出了水力锻锤和盐井铁钻,是一条为老百姓办事的好狗。” “你梁伯钧呢?” “守着一身本事,蹲在泥沟边,拿着烂木头和碎石头,成天自怨自艾,怨天尤人。” “只怕是连狗都不如。” 梁伯钧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这小子年纪轻轻,嘴巴倒是真毒。 叶无忌把碎石丢回浅沟。 “你那点骨气,是能给河两岸的百姓搭起桥,还是能让春汛绕着永安镇走?” 梁伯钧被这话噎住,随即把脖子一梗。 “少拿百姓压老子!” 他抓起酒坛晃了晃,里面已经空了,便随手摔在脚边。 空坛子碎了一角。 “老子这些年替人修桥补路,见过的官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一个个张口民生,闭口社稷。” “银子拨下来,先修官老爷的别院,再修豪绅的祠堂。” “等轮到河桥,就只剩下三五车破石灰!” “桥塌了,死的是挑担过河的脚夫,淹的是赶集的妇孺。” “官老爷呢?换个地方上任,照样坐轿喝茶。” 梁伯钧抬手指着叶无忌,眼里血丝密布。 “你穿得体面,说话也体面。” “可你们这类人,我梁某人见多了!” “要我去给你们造享乐的东西,不如让我烂死在这水碓房!” 柳素娘听到这里,反倒怔住了。 这老头脾气又臭又硬,可话里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永安镇靠山吃水,春汛一来,木桥年年修,年年塌。 镇上的穷户往返田地,要么绕行十几里山路,要么拿命去赌那几根湿滑的木梁。 她从前到镇上买针线,也见过水边立着的几块无名木牌。 那时候她没多想,只当是乡间的某种旧俗。 如今听梁伯钧这么一骂,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那些木牌底下,埋的是人。 叶无忌没有急着反驳。 他沿着浅沟走了两步,鞋底陷进泥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巧了。” 叶无忌停下脚步。 “我最厌恶修建陵寝,也不喜欢替官老爷修什么别院。” 梁伯钧冷哼一声。 这种话他听得多了,当官的嘴里没有一句实在话。 叶无忌抬眼看向河岔子。 水流从山石间冲下,带着细沙,打在那只坏掉的木轮上。 川西湿气重,山水多变,冬春交替时,地气上涌,河床的暗流最难揣度。 寻常木桥在这里撑不了几年。 石桥若是桥台不稳,春汛一冲,也会从根子上松动。 他在后世见过太多这样的河口。 桥梁工程课件里的那些案例照片,在他脑海中和眼前的这片泥滩重叠到了一起。 赵州桥的结构他记得,水泥的配方他默得出。 可如今的灌县,缺的从来不是图纸,而是人。 是那种真正摸过石头、看过火候、趴在窑口守过三天三夜的老匠人。 “我占了灌县,手里有八万张嘴要吃饭。” “流民要过冬,盐要运出去,铁料要运进来,黑水部的马队要走山道。” 第660章 匠心归服 叶无忌接着道:“你方才摆的拱桥,桥台太薄,主拱吃力太重。” “若用水泥浆锁石,再加小拱泄水,桥身能轻两成。” “春汛时,水从小拱过,桥面不必硬扛。” “桥台要打进河床下三尺,底层用大卵石铺基,上面灌浆,再以条石压住。” 梁伯钧低头看向泥地。 叶无忌先前用树枝画下的桥形还在,只是被泥水泡花了边。 可主拱、小拱、桥台三处,仍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梁伯钧蹲下身,伸手拨开泥水,用拇指在小拱的位置上重新压了一下。 他嘴上没吭声,脑子里却已经在用这个新结构,去复盘自己修过的那几座石桥。 若是当年有这种法子,双溪口那座桥,就不会在第三年的春汛塌掉半边了。 “若桥台下三尺全是流沙呢?” “先打木桩,桩头烧炭防腐,再铺卵石。” “灌浆后等七日,不足七日,不得上大石。” “水泥凝固后会不会开裂?” “料粗会裂,水多会裂,养护不好也会裂。” “你若只想照图干活,那不必跟我走。” “你若想把它做成,研发坊里有窑、有人、有料,足够你折腾。” 梁伯钧抬头,看了叶无忌半晌。 这小子不是读死书的。 问什么答什么,不绕弯子,也不说大话。 更要紧的是,他没藏着掖着。 搞工程的人最怕什么? 就怕东家拍着胸脯说万无一失,等出了事,又反过来把罪名全都扣到匠人头上! “司空绝真管着那地方?” “他管铁,我管钱粮。你若去了,桥和窑都归你。” “烧坏三炉,我不问罪。” “烧坏十炉,只要你能说出坏在何处,我照样给你料。” 梁伯钧咬着后槽牙。 烧坏十炉还给料? 这话他从来没有从哪个东家嘴里听到过。 “你就不怕老子拿了方子跑了?” 叶无忌笑了一下。 “你跑不了。” 只见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张小纸,抖开给梁伯钧看。 上面是灌县的周边简图。 盐坊、铁匠坊、青城山道、黑水部商路,几处要点都用朱砂圈了出来。 永安镇西侧的河岔子,也被圈了一笔。 “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玩的方子。” 叶无忌道。 “灌县要修路,青城山要下山开武馆,盐队要往大理走。” “黄蓉那边若把盐路打通,蜀中商道会比现在忙十倍。” “没有桥,所有买卖都是空谈。” 梁伯钧抓着羊皮纸,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明白了。 眼前这人不是临时起意。 从找司空绝,到开盐井、造铁钻,再到招揽他梁伯钧,全都是一条线上的事。 这人要的不是一座桥。 他要把整个灌县,变成一张网。 水利、盐铁、商道、工坊,全都紧紧扣在一起。 少了哪一环,都会拖慢那张网的成形。 梁伯钧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匠人的手艺看得这么重要。 二十几岁那年,他跟师傅说,修桥不能只修一座,要看山势水势,从上游到下游,哪处该架桥,哪处该开渠,一通盘算下来才叫真正的修桥。 师傅当时笑他想太多,说匠人管好手底下的活就够了。 他不服气,可最后还是认了。 不是因为师傅说得对,而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肯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地方。 “我若去了,你敢让我按自己的法子改吗?”梁伯钧问。 叶无忌道:“只要桥不塌,钱粮你来报,司空绝给你调人。” “若有人在工料上做手脚,你把名字写给我。” “写了又如何?” “我这人,最讨厌事后道歉!” 叶无忌的回答,是六个字。 “杀!杀!杀!杀!杀!杀!” 几个字落下,梁伯钧脸上的褶子动了动。 他干了一辈子活,最恨的就是工料被人截了油水。 石灰里掺土、木料里混朽,桥面上看不出来,可水一泡,里面全是烂心货。 每回他跟东家告状,东家只说下不为例。 他知道那些做手脚的人是谁的亲戚、谁的门客,所以“下不为例”只是三个废字。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用了六个“杀”字来回答。 水碓房外,河水冲刷着木轮,木轴吱呀作响。 片刻后,梁伯钧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动作很慢,像是怕把纸角弄坏。 “方子先放我这儿。” “可以。” “我没答应你。” “我也没要你现在答应。” 叶无忌转身往柳树那边走。 “给你两天时间,把你的尺、墨斗、样板都带上。” “后天卯时,马车在老槐树巷口等你,过时不候。” 梁伯钧蹲在泥水边,没有回话。 可他没有把羊皮纸丢出来。 柳素娘跟在叶无忌身后,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她回头看了梁伯钧一眼。 那老头正用手指在泥地上重画桥形,嘴里念叨着桥台、木桩、灌浆、七日养护。 方才还破口大骂的人,此时连叶无忌走远了都顾不上。 柳素娘收回视线,看着前方那道玄色背影。 她在青城山多年,见惯了江湖人的手段。 赵玉成靠义气笼络弟子,司徒千钟靠威压收服长老,汪德臣靠蒙古铁骑压人。 可到了叶无忌这里,却又完全不同。 他能杀人,也会用人。 他不急着亮刀,而是先把人藏在骨子里的执念给挖出来,再把一条路,清清楚楚地摆到那人脚边。 梁伯钧骂得越狠,就越说明那座桥在他心里压了多少年。 叶无忌给他的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个能让他把半辈子怨气全都砸进去的地方。 柳素娘想到这里,胸口有些发闷。 她原以为自己看清了叶无忌。 此人贪权,好色,行事狠辣,待敌人从不留情。 可如今再看,这些都只是浮于表面的东西。 他真正可怕的地方,是把人放在棋盘上时,连那人自己都心甘情愿地往他想要的位置走。 梁伯钧如此。 司空绝如此。 青城派,只怕也是如此。 而她柳素娘呢? 她不愿再想下去。 一想就要想到赵玉成,想到太清宫,想到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变化。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理不清,只会越理越乱。 河边风大,吹得她裙角紧贴在腿上。 先前在山林里留下的酸麻还未散去,走快几步,膝弯便有些发软。 她咬住牙,想把身子稳住。 可脚下的泥地实在湿滑,她鞋底一偏,整个人便往旁边歪去。 叶无忌没有回头,手却向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柳素娘站稳的那一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连眼睛都没转,怎么就知道自己要摔倒? “路都走不稳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柳素娘耳根一烫,借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那力道不重,可她就是挣不开,甚至……也不想挣开。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没脸。 “大人见笑了,妾身昨夜未曾睡好,方才又走了泥路。”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是泥路难走,还是你自己乱了分寸?” 柳素娘抿了抿唇,答不上来。 叶无忌也没逼她,只扶着她往柳树下走。 柳素娘低头看着自己艾绿色的窄袄。 领口那颗盘扣已经扣好,木簪也重新别得稳稳当当。 外人瞧去,她仍是那个青城派的掌门夫人,端庄得体,随统辖大人下山办事。 可衣料之下,仍残留着山林里的痕迹。 她原本该恨他。 可方才看他几句话压住梁伯钧,又把那张水泥方子交出去时,她心里那点恨意,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这种变化让她害怕。 她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变得不知廉耻。 两人走到柳树旁。 叶无忌松开她的胳膊,翻身上马。 柳素娘踩着马镫爬上白马,动作有些迟缓。 左脚蹬镫的时候使了两次劲才上去,大腿内侧那股酸意又窜了上来,她只能装作是裙摆碍事,伸手扯了一下衣角来掩饰。 叶无忌坐在马上等她,直到她坐稳,才抖了抖缰绳。 “灌县的海里捞火锅店快开张了。” 叶无忌随口说了一句。 “你若是闲着无事,也可以去转转,顺便尝尝火锅的味道。” “我请客!” 柳素娘脸一红,自然听得出他话里有话,低低地应了一声:“妾身……遵命。” 第661章 自欺欺人 赵玉成站在山门口,看着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枣红马走得快,白马跟在后面,柳素娘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松林彻底吞没了。 赵玉成搓了搓手,转身往回走。 太清宫的早课已经结束了,十二个弟子在前厅候着等他去训话,但他没急着过去,先拐去了后堂。 昨晚那顿酒喝得太急,胃里到现在还在翻腾,桌上的残酒冷菜摆了一夜,油脂凝成了薄薄的一层白膜,碗碟乱糟糟地摞着没人动。 赵玉成弯腰去收拾,脚底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根旧筷子滚在桌脚边上。 他捡起来翻看了两圈。 “大人做事真随意。”赵玉成嘟囔了一句,把筷子重新搁回了桌上。 他把碗碟摞好端起来往厨房方向走,路过西厢房门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房门并没有关严。 门缝约莫有两指宽,从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天光。 赵玉成用肩膀把门顶开,侧身走了进去,他手里端着碗碟腾不出手,就用脚把门踢开了些。 屋里的陈设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桌椅摆放得十分板正,窗纸也完好无损。 但床上的被褥却有些不对劲。 被子掀开了一半搭在床沿上,褥子上有两道明显的凹痕,一道在床头偏左,看着身形高大,另一道在床中间,浅一些,范围也小了一圈。 旁边的枕头被人重重压过,上面还留着一小片颜色发暗的湿渍。 赵玉成端着碗碟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床看。 素娘昨晚说过,她给统辖大人铺了被褥,送了热茶,大人昨晚是一个人睡在这间客房里。 一个人。 那床上的两道凹痕又是怎么回事? 赵玉成把碗碟搁在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褥子,左边那道凹痕确实是体重大的人留下的,中间那道明显小了一圈。 也许是大人翻身的时候压出来的,喝了酒的人睡觉不老实,满床打滚倒也不稀奇。 他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就淡了下去。 赵玉成把被子叠好,褥子铺平,枕头翻了个面,重新端起碗碟出了门。 走到廊下,他的脚步又慢了半拍。 素娘的发簪。 今早出门的时候,素娘头上插着一根银簪。 可他记得很清楚,昨晚素娘收拾完酒席回到东厢房,头上戴的还是那只簪头刻着兰花的素木簪。 她的习惯他太清楚了,每晚临睡前取下簪子搁在妆台上,第二天早起再戴上同一只,这习惯十几年都没变过。 那她今早为什么突然换了簪子? 赵玉成摇了摇头,女人家的心思他一个大老粗哪里搞得清楚,兴许是她觉得出门见人应该打扮得体面些。 他端着碗碟继续往厨房走。 可路过东厢房门口时,他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 东厢房是他和素娘的卧房,门关着,没有上闩。 赵玉成用手肘把门推开,侧身走了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素娘走之前把什么都归置得妥妥贴贴。 他放下碗碟,目光在屋里仔细扫了一圈。 妆台上并没有那只发簪。 赵玉成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根银簪、一把木梳和一盒胭脂,可那只素木簪确实不在里面。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 在妆台脚边,桌腿和墙根的缝隙里,正卡着一样东西。 赵玉成蹲下身子,伸手把它抠了出来。 那是素木簪,簪头上刻着一朵小兰花,是他三年前在永安镇上买给素娘的。 镇上的木匠手艺粗糙,刻得不算多精细,但素娘拿到手时却笑了好半天,直夸兰花好看,之后便天天戴着。 赵玉成把发簪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完好无损。 但它不应该掉在地上。 素娘这个人他太了解了,灶台上的碗碟永远按大小摆放,针线篓里的丝线要按颜色分开,连洗过的衣裳叠几折都有规矩。 她的东西归置得比青城派的剑谱还要整齐,发簪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待,要么在头上,要么在妆台的抽屉里。 掉在地上,除非是在极度匆忙和慌乱之中落下的。 赵玉成用粗糙的拇指压在簪头那朵兰花上,慢慢摩挲着。 一个可怕的念头,抑制不住地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昨晚,素娘说她去西厢房给统辖大人铺了被褥,送了热茶。 而西厢房那张客床上,却留下了两道一深一浅的凹痕。 偏偏素娘常用的那只素木簪,又掉在东厢房妆台脚边那条不起眼的缝隙里。 这三件事如果串在一起…… 赵玉成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站在妆台前,死死盯着掌心里的那只簪子,脸上的肌肉忍不住剧烈抽动了几下。 “不对,”他沙哑着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得见,“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统辖大人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在水牢里受刑的那些日子,铁链穿着琵琶骨,冷水泡到胸口,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烂死在那个阴暗的坑里。 是大人带人打上了青城山,是程姑娘亲手撬开了他的锁链,更是他们给了青城派一条活路。 这份天大的恩情,他赵玉成拿什么去还,哪怕拿命去填都未必够。 而且素娘跟他风风雨雨十几年,从来没有过半点不是。 当初为了救他,她一个人跑下山去求援,半路上差点冻死在雪窝子里,身上还带着重伤,硬是咬着牙撑到了灌县。 这样的贤惠女人,绝不可能做出那种对不起他的事。 绝不可能! 赵玉成死死攥紧了发簪,攥得手心一阵发疼。 他一定是在胡思乱想,定是昨晚的酒还没醒透,脑子进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发簪塞进妆台的抽屉里,狠狠推上了抽屉,动作重得让铜把手碰到木框,发出一声脆响。 赵玉成转身快步出了门。 廊下的山风正凉,他站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让肺里换了几口冷气,脑子虽然清醒了些,可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塞感却怎么也散不去。 “掌门!” 一个青城弟子从前院快步跑了过来,满头是汗地喊道:“十二位师兄都在前厅候着了,您看什么时候过去?” “这就来。”赵玉成低沉地应了一声,拔腿往前院走去。 仅仅走了四五步,他又猛地停了下来。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房门。 门紧紧关着,显得安安静静,晨光洒在粗糙的门板上,从门缝里看不见任何东西。 赵玉成别过脸去,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他不想再看,也不敢再看。 此时的前院里,十二个弟子已经站成了整齐的两排。 这些都是赵玉成从大难不死的弟子中亲手挑出来的优秀苗子。 司徒千钟当政的那几年,着实败坏了不少人,心术不正的、根基虚浮的都被他一个个筛选掉了。 留下来的这十二个人,不仅剑法根基扎实,品性也绝对靠得住。 统辖大人前几日特意传过话来,准备在灌县开设武馆,招收流民和平民子弟打熬筋骨,教授最基本的功夫。 而这十二人,便是派过去的第一批教头。 “你们下了山,代表的就是我们青城派的脸面。”赵玉成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前院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无比。 “教人练功一定要有耐心,绝对不许随意打骂学徒,不许收受任何贿赂,更不许在外面惹是生非。” “是!”十二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赵玉成环视了他们一圈,又沉声加了两句。 “统辖大人对我们青城派有再造之恩,你们到了灌县,一切必须听从大人的调遣,大人说往东,你们绝不许往西,大人说练拳,你们就绝不许教剑!”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左首的一个弟子脸上停了停,那弟子叫何云石,剑法在门内排在第四,人倒也老实,就是平时有些嘴碎,爱跟人争论个长短。 “何云石。” “弟子在!”何云石连忙上前半步。 “到了灌县以后,给我少说多做,武馆里什么人都有,流民、猎户、贩夫走卒混杂,人家要是说一句不好听的,你给老子生生忍着,练功的事最怕心浮气躁,要是教头自己都沉不住气,底下的学徒凭什么服你?” 何云石的脸顿时红了一下,低头羞愧道:“弟子记住了。” 赵玉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吩咐道:“去祖师爷像前磕头辞行,然后收拾行李,午后便动身下山。” 弟子们鱼贯而出,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上渐渐传远,最终彻底散去。 整个前院瞬间空了下来。 赵玉成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怔怔地看着祖师殿的飞檐。 瓦脊上趴着一层厚厚的青苔,角兽在上个月被狂风吹歪了一只,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找人补上。 冰凉的山风卷过松柏梢头,带下来几片枯干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甚至连心口那个地方,都感觉空落落的少了一块。 他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点像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样心爱物件,攥了十几年从来都没松开过,今天早上却突然发现,手心里的触感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赵玉成在冷风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他自言自语着,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山风吹散了大半,“素娘跟了我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赵玉成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唯独这辈子没有对不起她。”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在空旷的院子里拍得清脆作响。 接下来武馆的事还有一大堆要忙,章程要定,人选要排,器械也得备齐。 统辖大人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青城派,那是看得起他赵玉成,他绝对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素娘说她昨晚戌时就回房睡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院说了半句话,又硬生生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赵玉成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很多事情,只要不去想,它就不存在。 赵玉成活了四十多年,这还是他头一回学会这个道理。 第662章 重金相请 叶无忌和柳素娘的马蹄声消失在巷口之后,梁伯钧才从泥地上站起来。 他没急着回屋。 他蹲在原地又看了半炷香的功夫,将那几根树枝画出来的桥形,深深地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铺在水碓房的石墩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 石灰石七份,黏土二份,铁矿粉半份。 先碎料,入立窑,火候一千二百度以上。 梁伯钧不知道“度”是个什么说法,但他烧了三十年的窑,很清楚什么颜色的火是什么温度。 配方旁边还画了一个火焰的颜色对照,从暗红到亮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将配方默背了三遍。 背完之后,梁伯钧把羊皮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抬脚就往河滩走去。 水碓房旁边那条河岔子,两岸全是石灰石。 灰白色的石头露在外面,被水冲刷得光溜溜的。 这东西遍地都是,他以前修桥烧石灰,用的就是这些料。 他在河滩上挑了七八块拳头大的石灰石,又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百十步,在一处崖壁下面刨了两捧黄黏土。 铁矿粉没有。 梁伯钧想了想,便从水碓房的废料堆里翻出一把锈铁钉,用石头砸成了碎末。 虽然不是正经的铁矿粉,但总比没有强。 材料凑齐了,他回到水碓房里,将石灰石砸碎,和黏土、铁钉末按照配方上的比例掺在一起。 没有立窑,只能用柴火。 他在水碓房的旧灶膛里生了火,把混合好的料堆在一个破瓦罐里,架在火上烧。 火不够旺。 梁伯钧又去林子里拖了两捆干松枝回来,塞进灶膛。 松枝带油,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灶膛里的温度很快就升上去了。 但还是不够。 配方上说要烧到亮白色的火焰,他眼下这堆松枝柴火,顶天也就烧到橙红色,差了足足两个档次。 梁伯钧叹了口气,但没有停手。 他知道火候不够,烧出来的东西肯定达不到配方的标准。 可他就是想看看,就算火候差了这么多,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成。 一夜没睡。 梁伯钧守着灶膛,每隔半个时辰添一次柴。 松枝烧完了烧杂木,杂木烧完了,就把水碓房里的废木板也劈了当柴烧。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把瓦罐从灶上取下来。 罐子里的混合料已经烧结成了一坨灰褐色的硬块,表面粗糙,还能看到许多没烧透的颗粒。 梁伯钧用铁锤把硬块敲碎,又用石臼研磨了大半个时辰。 磨出来的粉末粗得很,跟配方要求的“细如面粉”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灰粉用水调成糊状,抹在两块巴掌大的石灰石之间,像糊墙一样把两块石头黏在了一起。 然后,他把石头放在墙角,开始等待。 六个时辰。 从天亮等到过午,又从过午等到日头偏西。 梁伯钧在水碓房里坐立不安,一会儿蹲在石头旁边看看,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他几次伸手想去摸,最终都硬生生缩了回来。 第六个时辰终于过完了。 梁伯钧走过去,两手分别握住两块石头,使劲一掰。 掰不动! 他加大力气,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还是掰不动! 梁伯钧干脆把石头翻过来,抵在墙角,用脚踩着一头,双手死命去拗另一头。 石头纹丝不动。 那层灰褐色的粗糙灰浆,死死地咬住了两块石灰石,仿佛已经长在了一起。 梁伯钧的手开始发抖。 他干了二十多年,糯米石灰浆是他用过最好的黏料。 那玩意儿若是做好了,六个时辰后也能黏住石头,但绝对没有这么死。 只要用手使劲一掰,多半还是能掰开的。 可眼前这坨火候不够、研磨太粗、配比全凭估摸的“废料”,出来的效果竟然比他二十年的看家本事还强了三四倍不止! 梁伯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两块黏在一起的石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来。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啊!” 如果火候够了呢? 如果研磨得再细呢? 如果配比严格按照那张羊皮纸上写的来呢? 那岂不是比铁都硬? 梁伯钧猛地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 箱子里是他的老家伙什:一把丈二的竹尺、一副磨得发亮的墨斗、三块不同弧度的木样板,还有半刀发黄的草纸。 他把草纸铺在桌上,研了墨,提起笔就开始画。 画的是桥。 主拱的跨度、小拱的位置、桥台的深度、基桩的间距…… 每一处都是按照叶无忌在泥地上画的那个结构来的,但他又在细节上做了自己的改动。 桥台外侧加了一层斜坡护墙,用来分流水势。 小拱底部开了泄水槽,春汛时可以加快排水。 主拱和桥台的交接处,他更是设计了一组咬合榫口,让条石之间互相锁死,就算不需要灰浆也能扛住大半的力。 画着画着,他连饭都忘了吃。 一直画到天黑,又点了油灯接着画。 第二天一早,桌上已经铺了满满四张图纸。 梁伯钧两眼通红,胡子上沾着墨汁,手指甚至被竹尺磨出了两个水泡。 他把图纸摊开来反复端详,嘴里念念有词,不时拿起竹尺去量某处的比例是否合适。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梁师傅在家吗?” 梁伯钧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连忙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谁?” “成都府来的,想请梁师傅帮个忙。” 梁伯钧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面相圆润,笑容满面。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四十出头的模样,是个瘦高个,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后面不说话。 “梁师傅,冒昧打扰了。” 圆脸的那个拱了拱手,满脸堆笑地说道:“在下姓周,是成都府做绸缎生意的。这位是我的合伙人,姓孟。” 梁伯钧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做绸缎的找我干什么?我又不会织布。” 周姓商人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在手里颠了颠。 “梁师傅,是这样的。” “我家东主在成都北门外新置了一处园子,想在后院造一座假山。” “听人说永安镇有位梁师傅,手艺是川西一绝,所以特地让我们来请。” “造假山?” 梁伯钧冷哼了一声,“我是修桥的,不是叠石头的。” “梁师傅别急。” 周姓商人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展开来给他看。 “三百两。” “工期不限,只要做出来的假山能让东主满意就行。” 三百两。 梁伯钧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永安镇蹲了六年,最阔绰的时候,一年也不过赚二十几两银子。 三百两,足够他吃喝十年了。 “什么时候动工?” 梁伯钧没有马上答应,但语气明显松动了。 “越快越好。” 周姓商人笑道:“最好今天就跟我们走。成都府到这儿也就两天的脚程,去了先看看地形,再定方案。” 今天就走…… 梁伯钧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叠还带着墨汁气味的图纸。 叶无忌说的是后天卯时,马车在老槐树巷口等他。 今天是第一天。 如果他今天跟这两人去了成都,那后天的马车可就白等了。 “这活儿很急吗?”梁伯钧问,“能不能等个三五天?我手头有点事还没忙完。” 周姓商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梁师傅,实不相瞒,我们东主的千金下月就要出阁,那假山是给新娘子的嫁妆园子用的,工期紧得很,实在等不了。” 他把银票往梁伯钧跟前递了递。 “三百两,先付一半做定金。梁师傅要是满意,咱们今日午后就出发。” 梁伯钧没有接银票。 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抱着胳膊,眯起眼打量着这两个人。 三百两请人造假山,这价钱未免太高了。 他干了一辈子的活,自然知道行情。 成都府里手艺好的匠人多的是,造假山这种活儿,一百两就已经是顶天的价了。 三百两,都够在成都府买下一座宅子了。 “你们东主姓什么?” “姓李。” “成都府姓李的多了去了,是哪个李?” 周姓商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随即就恢复如常。 “北门外李员外,是做茶叶生意的。梁师傅若是不信,到了成都一看便知。” 梁伯钧没有再问。 他把目光移到了后面那个灰衣人身上。 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手里的折扇也没打开过,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却一直在梁伯钧身上打转。 不像商人。 真正的商人见了陌生人,总会想方设法套近乎找话题,可这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木桩子,目光冷冽。 第663章 隐忍不发 梁伯钧看着门外那两个背影。 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脚步轻得出奇,踩在泥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高手。 去成都府给新娘子造假山? 骗鬼去吧。 梁伯钧把院门死死栓上。 他干了半辈子工程,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 这两人身上透着一股子阴冷气,八成是官府里养的暗探。 三百两银子好拿,命可不好保。 他回到屋里,摸了摸怀里那张羊皮纸。 这水泥方子若是真能成,那可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大事。 他梁伯钧要在永安镇死等,等后天卯时巷口的那辆马车。 青城山,太清宫。 东厢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柳素娘坐在妆台前。 屋里没别人,可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铜镜里的女人。 镜子里的人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唇角的口脂花了一大片。 这哪里还是那个端庄威严的青城派掌门夫人? 分明是个刚在野地里,被人狠狠疼爱过的浪荡妇人。 柳素娘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站起身,双手颤抖着解开身上那件艾绿色的窄袄。 手指碰到盘扣,软得使不上劲。 窄袄脱下搭在椅背上,里头的月白色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把中衣也褪了下来。 白皙丰腴的身子,瞬间暴露在空气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身前身后,留着好几处触目惊心的红痕。 锁骨下方有一块,腰侧有两处。 最让她觉得没脸见人的,是大腿那一片红肿。 走路的时候两条腿直打颤,每迈出一步,酸软感便袭遍全身。 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昨天在后山那片无人经过的松林里,发生过什么。 叶无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她当时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 堂堂青城派掌门夫人,被一个男人在野外随意把玩,甚至还被打屁股…… 偏偏她当时不仅没有推开他,身体反而不由自主地,变得非常诚实。 柳素娘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她对不起玉成…… 赵玉成在水牢里受苦的时候,她为了救他,把自己卖给了叶无忌。 一开始,是迫不得已,是屈辱。 可后来呢? 太清宫的客房里,议事厅的屏风后,甚至就在刚才的松林里…… 叶无忌每一次强要她,她嘴上说着不要,身子却越来越熟练。 她甚至开始期待叶无忌那种带着邪气的笑,期待他对自己勾手指。 她完蛋了。 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水盆里的水是凉的。 柳素娘顾不上烧热水,拿毛巾沾了凉水,一点点擦拭着身子。 冰凉的水珠顺着丰满的轮廓滑落,她擦得很用力,恨不得把皮搓下一层来,想要把叶无忌留下的气息全部洗掉。 擦完身子,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月白色中衣换上,外面又罩了一件靛蓝色的长裙。 领口特意挑了极高的款式,把锁骨和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回到妆台前,她拿起木梳,开始梳理散乱的长发。 头发里,还藏着两根干枯的松针。 她小心翼翼地把松针挑出来,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看着火苗将松针吞噬,她这才稍微安了点心。 梳好头,她拿起胭脂盒。 手指沾了一点口脂,在嘴唇上匀开。 刚才被叶无忌亲得太狠,嘴唇有些肿,不涂厚一点根本遮不住。 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是玉成回来了。 柳素娘手一抖,木梳“啪”地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赶紧把梳子捡起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 门被推开了。 赵玉成高大的身子堵在门口。 他没有马上进来,而是站在门槛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妆台前的妻子。 屋里的空气,瞬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连风都停了。 “玉成,你忙完了?” 柳素娘转过身,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赵玉成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端在手里却没有喝。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玉成的声音有些发哑。 柳素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绞着裙摆。 “梁老头脾气倔,大人给了他两天时间考虑。” 赵玉成点点头。 “大人是做大事的人,军务要紧。” 他走近两步,来到柳素娘身后。 柳素娘的身子一下绷得笔直。 她不敢回头,只能通过面前的铜镜,观察丈夫的举动。 赵玉成的视线落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慢慢往上移。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也换了。 原本出门时穿的那件艾绿色窄袄不见了,换成了这件高领的靛蓝长裙。 赵玉成伸出手,粗糙的手指碰到了柳素娘的后脖颈。 柳素娘身子抖了一下,强忍着没有躲开。 赵玉成的目光,停留在她领口上方。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红痕。 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紫红色。 位置很隐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人,用力嘬出来的印记。 赵玉成是个练家子,年轻时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道红痕是怎么来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张嘴贴在妻子白嫩的脖颈上,用力吸吮的画面。 “你脖子怎么了?” 赵玉成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柳素娘条件反射地抬起手,一把将衣领拉到最高处,紧紧捂住那道红痕。 “下山时被树枝刮到的。” 她脱口而出。 这句话接得太快了。 快得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就像是戏台上的戏子,把背了千百遍的词,直接倒了出来。 赵玉成眼皮跳了一下。 正常人被问到这个问题,总会先摸一下,或者回想一下,然后才回答。 可素娘没有。 她连碰都没碰,直接给出了答案,而且动作那么慌乱,眼珠子乱转,全在躲闪。 她在撒谎。 而且是极其心虚的撒谎。 早上在客房看到的凹痕、掉在妆台缝隙里的那根素木簪。 现在是换过的衣服,洗过的头发,还有脖子上这道根本不是树枝刮出来的红痕。 所有的线索,在赵玉成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这条线,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捅进他的胸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分明是嫌自己碍眼,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事办了! 赵玉成看着妻子的后背。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现在,他看着她,只觉得恶心。 柳素娘等了半天,没听到背后有动静。 她心虚得厉害,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玉成?”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赵玉成把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下回小心些。” 只有这五个字。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柳素娘转头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柳素娘瘫软在椅子上。 她知道,玉成起疑心了。 刚才那五个字,没有任何关心的语气,只有无尽的冷漠。 她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赵玉成出了东厢房。 他没有往外院走。 十二个弟子还等着他安排下山的事宜,但他现在一步都迈不动。 他走到月亮门旁的那棵老桂花树下。 树冠很大,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他站在阴影里,转过头,看向对面的西厢客房。 客房的门窗紧闭着。 叶无忌,就睡在那里。 赵玉成抬起双手,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 在水牢里,他这双手被铁链锁着。 是叶无忌让人砸开了铁锁,把他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拽了出来。 叶无忌是青城派的恩人。 全派上下几百口人,都指望着他吃饭,指望着他在灌县给青城派留一条活路。 可是! 赵玉成死死握紧双拳。 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那是我老婆! 是我赵玉成明媒正娶,守了十几年的女人! 叶无忌,你就算有天大的恩情,也不能这般欺辱我! 赵玉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想冲进东厢房,抓着素娘的肩膀问个清楚。 他想问她昨晚到底在西厢房干了什么! 想问她刚才在山下那道红痕是怎么弄出来的! 想问她,是不是自愿的! 但他不敢。 如果素娘承认了呢? 如果她哭着说,是为了救他,才委身于叶无忌呢? 他赵玉成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靠卖老婆换来的掌门之位,靠老婆陪睡换来的青城派存续…… 这比拿刀活剐了他还让他难受! 何况,如果把事情闹大,叶无忌会怎么做?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司徒千钟一脉几十个人头,说砍就砍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果撕破脸,青城派几百口人,全都要给他赵玉成陪葬。 他拿什么去跟叶无忌斗? 赵玉成一拳砸在桂花树的树干上。 “砰!” 粗糙的树皮擦破了他手背上的皮,血珠子渗了出来。 树叶哗啦啦往下掉,落了他一身。 他感觉不到疼。 这点皮肉之苦,比不上胸口那种被人生生撕开的憋屈。 他是个男人。 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宁愿在水牢里被折磨死,也不愿向蒙古人低头。 可现在,他却连质问妻子的底气都没有。 “叶无忌……” 赵玉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松开拳头,又缓缓握紧。 不能声张。 绝不能声张。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只能装傻。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那个感恩戴德的青城派掌门。 他要忍。 他要把这口恶气咽进肚子里,连血一起吞下去。 等。 总有一天,他会把欠他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赵玉成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血迹。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脸上那些愤怒和扭曲,全部收敛起来。 再抬起头时,他又变成了那个稳重、威严的赵掌门。 他迈开大步,穿过月亮门,朝着前院走去。 那里还有十二个弟子等着他去训话,青城派的武馆还要靠他去张罗。 日子还得过。 戏,还得演下去。 只是这青城山上的风,吹在身上,越来越冷了。 第664章 密事将破 西厢房内,叶无忌坐在木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门外桂花树下的动静,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拳头砸在树干上的撞击声,伴随着树叶掉落的沙沙响动,还有赵玉成那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叶无忌的修为已达先天后期,五感敏锐程度远超常人。 赵玉成在外面的动静,根本就瞒不过他的耳朵。 看来,这人已经起疑了。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窗边,随手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赵玉成正大步走向前院,背影僵硬。 他并不在意赵玉成的愤怒,毕竟现在的青城派全靠他供养。 只要赵玉成不是个傻子,就绝对不敢轻易跟他翻脸。 他推开西厢房的门穿过院子,径直走向对面的东厢房。 东厢房的房门紧闭着。 叶无忌没有敲门,直接抬手将其推开。 柳素娘此时正瘫坐在妆台前的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捂着脸庞。 听到推门声响,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弹了起来。 看清来人是叶无忌后,她双腿阵阵发软,扶着桌沿才没瘫倒在地上。 “大人……” 柳素娘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哭腔。 “您怎么过来了?玉成刚走,他随时都会回来的。” 叶无忌反手将门关上,顺势插上了门闩。 木条滑动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步走到柳素娘面前。 柳素娘今天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裙,领口被她拉得极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子。 叶无忌伸出手,手指顺着她那高高的领口边缘轻轻划过。 “换衣服了?” 叶无忌淡淡地问了一句。 柳素娘根本不敢躲闪,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是。” “遮得这么严实,是怕被他看见吗?” 叶无忌的手指停在她的下巴处,稍稍用力往上一抬,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 柳素娘的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不停地打转。 “大人,求您了,玉成他已经起疑心了。” “他刚才一直在问我,脖子上的那些印子是怎么弄出来的。” “那你又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是昨天不小心被树枝刮到的。” 叶无忌听后轻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滑落,顺着肩膀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了她的腰侧。 他稍稍用力,便将柳素娘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柳素娘的身体紧紧贴上了叶无忌的胸膛。 她浑身都在不停地发抖,双手抵在叶无忌的胸前,想推开却又不敢真的用力。 “树枝刮的?” 叶无忌贴在她的耳边低声轻语。 “什么样的树枝,能刮出那种红艳艳的印子?” “赵玉成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你真当他是个傻子不成?” 柳素娘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肯定知道我在骗他,他出门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都已经不对劲了。” “大人,这事要是被他查出来,我真的没脸活下去了……” 叶无忌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落,重重地落在她丰满的臀肉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回荡。 柳素娘惊呼一声,赶紧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大腿尚未消散的酸痛感,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拍击,让她双腿彻底脱力,整个人都瘫软在叶无忌怀中。 “没脸活?” 叶无忌的手并没有拿开,反而隔着厚实的裙摆狠狠捏了一把。 “你昨天在松林里求我快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的脸面?” 柳素娘羞愤欲绝,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都红透了。 “大人,求您别说了……” “赵玉成起疑心了又能怎样?” 叶无忌的手指挑开了她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他就算亲眼看见了,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地憋着。” “如果没有我的支持,青城派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出选择。” 柳素娘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乱作一团。 叶无忌的话虽然直白得有些伤人,但每一个字都无比真实。 她的丈夫,真的会为了保住门派,而选择咽下这口恶气吗? 叶无忌顺手挑开了第二颗盘扣。 那片雪白的肌肤露出一小片,原本被遮掩的红痕再次显现了出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个深深的印记上,用力吸吮了一下。 柳素娘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一丝变调的轻哼。 “别出声。” 叶无忌搂紧了她的纤腰,语气低沉。 “要是被前院的那些弟子听见,堂堂青城派掌门夫人大白天的在房里乱叫,那才是真的丢人现眼。” 柳素娘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叶无忌的手已经从裙摆下探了进去。 柳素娘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叶无忌的手腕。 “大人,千万不要在这里……我求求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里可是她和赵玉成的卧房。 那张床,那张妆台,到处都充满了她和丈夫共同生活的痕迹。 在这种地方被叶无忌肆意触碰,那种强烈的背德感和羞耻感,比在野外要强烈上十倍不止。 然而叶无忌并没有理会她的哀求。 叶无忌在柳素娘耳边调侃道:“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你丈夫刚才站在这里质问你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还在回味昨晚在松林里的那些事?” 柳素娘拼命地摇头,泪水甩在了叶无忌的衣襟上。 “没有……我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吗?” 叶无忌邪魅笑道。 柳素娘发出一声闷哼,双腿无意识绞紧…… 她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叶无忌说中了她内心深处最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刚才赵玉成质问她的时候,她脑海中确实不由自主地闪过了松林里的那些画面。 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堕落了。 叶无忌将她的身体转过去,直接按在了紧闭的门板上。 木门承受了重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 柳素娘的脸颊紧紧贴着粗糙的门板,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她此时衣衫半解,靛蓝色的长裙凌乱地堆叠在腰间。 叶无忌从后面紧贴着她,温热的呼吸不断拍打在她的后颈上。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一听就是赵玉成。 柳素娘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无比,眼睛睁得老大,连呼吸都吓得停滞了。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5章 心惊胆寒 赵玉成在前方安排完事务,正准备回来找叶无忌汇报。 他先是看了一眼西厢房,发现房门大开着,但里面空无一人。 于是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东厢房。 “统辖大人?” 赵玉成站在院子里大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屋内,显得清晰无比。 柳素娘吓得魂飞魄散。 她疯狂地想要推开叶无忌去整理衣服,可叶无忌的双手就像是铁钳一般死死按住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大人……” 柳素娘用极低的气声哀求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 叶无忌非但没有任何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柳素娘只能拼命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哪怕半点声音。 门外的赵玉成又走近了几步,此时就站在东厢房的门口。 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素娘,你在屋里吗?” 赵玉成在门外开口询问。 柳素娘浑身都在剧烈哆嗦,根本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叶无忌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用口型无声地命令道:“说话。” 柳素娘拼命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叶无忌见状,邪魅一笑…… 柳素娘差点惊叫出声,硬生生将声音咽了回去。 她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开口,一旦赵玉成推门进来,所有的遮羞布就全完了。 她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声音中的颤抖。 “在……我在屋里。” 门外的赵玉成听后沉默了两秒钟。 “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没……没事,刚才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柳素娘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哭腔,听起来倒确实像是因为忍痛而产生的异样。 “统辖大人在里面吗?”赵玉成接着问道。 柳素娘惊恐地看向叶无忌。 叶无忌神色淡然地朝她点了点头。 “在。”柳素娘艰难地回答道。 赵玉成隔着门板拱了拱手,语气恭敬。 “统辖大人,属下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 “十二名教头随时可以动身前往灌县,关于武馆的场地和器械,属下还有些细节想请示大人。” 叶无忌却丝毫没有收敛,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说。” 仅仅一个字,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或异常。 门外的赵玉成开始认真汇报工作。 “场地方面,属下建议选在城南的那片空地,那里离流民棚比较近,方便招收学徒。” “至于器械,青城山的库房里还有一批旧的木剑和石锁,可以先运下去凑合用着。” 柳素娘的双手死死抠住门板上的木纹,指甲都快要被崩断了。 她的丈夫此时就站在门外,无比认真地汇报着公事。 而她,却在这一门之隔的屋内…… 这种极端的反差和刺激,让她的身体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荡妇,一个彻头彻尾的堕落女人。 “场地可以。” 叶无忌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平稳。 “器械就不必用青城山的旧货了,我会让司空绝的铁匠坊专门打一批新的。” “武馆既然是灌县的门面,就绝对不能办得太寒酸。” “大人考虑得周全,属下领命。” 赵玉成汇报完毕后,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门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心里其实清楚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冲上去一脚踹开那扇门。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院外走去。 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锋利的刀刃上一般痛苦。 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走远,柳素娘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了。 她整个人顺着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叶无忌并没有上前安慰,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崩溃的女人。 “哭够了就赶紧把自己收拾干净。” 叶无忌丢下这么一句话,便直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柳素娘一个人瘫在冰冷的地上,泣不成声。 与此同时,永安镇的水碓房内。 梁伯钧将院门死死拴住后,神色凝重地回到了屋里。 那两个自称是成都府李员外派来的家伙,行迹实在太过可疑。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布包,飞快地塞进几件换洗的衣服。 接着,他将桌上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一个竹筒里贴身藏好。 那三百两银子,绝对不是那么好拿的。 那两个人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梁伯钧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他不能再等到后天卯时,必须现在就提前离开。 他背起布包,动作敏捷地从后窗翻了出去。 水碓房的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梁伯钧钻进林子,顺着一条平时砍柴踩出来的小道,飞快地往灌县方向赶去。 就在他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后。 水碓房的院门被人暴力地一脚踹开。 那个穿靛蓝绸袍的胖子和那名灰衣瘦高个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人已经跑了。” 瘦高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视一圈,伸手摸了摸灶台。 “灶台还有余温,应该刚走不久。” 胖子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老东西倒是挺警觉的,李大人交代过,这老头是个修桥的奇才。” “如果他不能为我们成都府所用,也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落到叶无忌的手里。” “现在追吗?”瘦高个低声问道。 “追!他一个老头子跑不了多远。” 胖子满脸杀机地说道:“找到之后,直接处理掉。” 两人迅速退出水碓房,顺着竹林里留下的脚印飞速追了上去。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6章 尊严落地 叶无忌拉开东厢房的门,迈步跨出了门槛。 院子里阳光明媚,微风吹过老桂花树,带落了几片残叶。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将身上那丝属于柳素娘的体香掩去,这才顺着青石板路往前院走去。 前院的祖师殿外,赵玉成正笔直地站着。 他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把代表青城掌门身份的长剑。 看到叶无忌走来,赵玉成大步迎了上去,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了腰。 “统辖大人。” 赵玉成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丝毫喜怒。 叶无忌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赵玉成的手背。 那里有一片蹭破皮留下的血迹,早已凝固。 他只当没看见,淡淡开口问道:“武馆的事安排好了?” “回大人,十二名教头已经点齐,随时可以下山。” 赵玉成直起身子,视线却落在叶无忌的下巴处,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只是属下还有一事,想求大人成全。” “讲。” 赵玉成抬起头,手指摸向腰间的剑柄。 “属下这些弟子常年盘踞山上,目空一切,眼高于顶,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极力压抑的恨意。 “大人武功盖世,属下斗胆,想请大人喂几招。” “也好让这些弟子知道,何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日后出去,才不至于妄自尊大。” 叶无忌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俊的眼眸里毫无波澜。 “好。” 叶无忌答应得十分干脆。 “去演武场。” 青城派的演武场在祖师殿右侧,场地开阔,四周摆着一排排兵器架。 此时场内空无一人,弟子们都在收拾行装准备下山。 赵玉成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拔出了长剑。 剑身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 他挽了一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 叶无忌走到他身前两丈处站定,双手负在身后,姿态随意至极。 他甚至没有去兵器架上拿任何兵器。 赵玉成咬着牙问道:“大人不拿兵器?” 叶无忌语气平淡:“对付你,不需要。” 这五个字,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赵玉成的脸上。 他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强压着滔天怒火说道:“那属下就得罪了!” 话音未落,赵玉成脚下猛然发力,青石板地面都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出闸的猛兽,连人带剑扑向叶无忌。 青城剑法,“松风穿林”! 此招讲究的便是快、准、狠! 赵玉成虽然经脉受损,但底子还在,这一剑刺出,空气中竟隐隐带着破空之声。 剑尖直奔叶无忌的咽喉要害。 叶无忌却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剑尖距离他咽喉不足三寸之际,他脚踩金雁功步法,身子微微一侧。 那把凌厉的长剑,瞬间贴着他的衣领刺了个空。 赵玉成一击不中,手腕翻转,长剑横扫,变招极快。 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在东厢房门外听到的声音。 妻子那变了调的回答,那极力压抑的喘息,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回荡。 他手里的剑越来越快,剑光闪烁,招招不离叶无忌的要害。 然而,叶无忌却在密集的剑网中闲庭信步。 他体内那股融合了先天功、九阴九阳的混沌之气运转自如,甚至不需要动用内力,单凭绝顶的轻功,就能把赵玉成耍得团团转。 “下盘太虚,脚步浮躁。” 叶无忌一边闪避,一边出声点评。 “这招‘苍松迎客’,手腕不够稳。” 赵玉成双目充血,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双手握住剑柄,高高跃起,用尽全身力气,一招力劈华山,朝着叶无忌的头顶狠狠砸下。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切磋规矩了,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男人劈成两半! 这一次,叶无忌终于出手了。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并将食指和中指并拢,迎着那劈落的剑刃轻轻点去。 混沌之气在指尖流转,竟硬生生夹住了那锋利的剑身! 赵玉成只觉得双手剧震,长剑仿佛劈在了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山上,再也压不下去半分。 他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真气,脸憋得通红,却根本无法撼动叶无忌分毫。 叶无忌看着近在咫尺的赵玉成,压低了声音。 “赵掌门,心里有了杂念,你的剑,就钝了。” 话音落下,叶无忌手指微微发力。 “当!” 一声脆响,那把精钢长剑竟从中断为两截! 赵玉成虎口瞬间开裂,鲜血淋漓。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断掉的半截剑身打着旋儿飞出,“噗”的一声插在三步外的泥土里,兀自颤动不休。 演武场内,死一般寂静。 赵玉成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看手里剩下的半截断剑,又看看连呼吸都没乱一下的叶无忌,心底那股不甘和愤怒,最终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叶无忌缓步走到赵玉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剑法不错,可惜内力太弱。” 叶无忌弯下腰,伸手拍了拍赵玉成的肩膀。 “只要你尽心尽力替我办事,日后,我自会传你一本高深的道家内功心法。” “记住了,要想守住你珍视的东西,手里就得有足够的本钱。” 赵玉成不知道叶无忌是不是意有所指,他丢掉手里的断剑,双手撑在地上,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属下……多谢大人指点。”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属下定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去包扎一下吧。” 叶无忌直起身,转身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 东厢房内。 柳素娘靠在窗户旁,透过那条细小的缝隙,将演武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刚才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很久,才费力地爬起来。 长裙已经没法穿了。 她打来一盆凉水,将自己从头到尾擦洗了一遍。 冰凉的水珠划过身上那些暧昧的红痕,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裙衫后,她听见外面的动静,便忍不住走到了窗边。 她看到丈夫像疯了一样挥剑。 她看到那把剑被叶无忌用两根手指轻易夹断。 她看到丈夫绝望地跌坐在地上,低下了那颗曾经无比骄傲的头颅。 柳素娘的双手死死抓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就是那个主宰了她命运的男人。 他强大,霸道,不留任何余地。 他当着她的面,把她丈夫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底摩擦。 可最让她感到绝望和恐惧的,不是叶无忌的狠辣,而是她自己的身体反应。 看着叶无忌在剑光中游刃有余的伟岸身姿,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他刚才按着她时的那种蛮横力道。 大腿那未消的酸痛感,在时刻提醒着她刚刚发生了什么。 裙摆之下,那种羞耻的感觉竟再次袭来。 她一边为丈夫感到屈辱和心痛,一边又对那个赐予他们屈辱的男人,产生了无法自拔的迷恋。 这种极致的背德感,像最猛烈的毒药,一寸寸腐蚀着她的理智。 柳素娘顺着墙壁慢慢滑下,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知道,从她答应叶无忌的那一天起,那个端庄贤淑的青城派掌门夫人,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只是叶无忌养在青城山上的一只玩物。 喜欢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请大家收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7章 掌门低头,夫人下山 青城山门外,冷冽的山风吹拂着古柏的枝叶。 叶无忌牵着枣红马负手而立。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长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透着一股上位者的从容。 赵玉成快步从石阶上走下来,身后紧跟着柳素娘。 柳素娘穿着那件领口极高的靛蓝长裙,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青布包裹。 她低垂着头,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小,两条腿的膝盖还在不住地打颤。 “统辖大人留步。” 赵玉成走到叶无忌身前三尺处停下,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叶无忌转过身看着他。 “赵掌门还有事?” 赵玉成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极为诚恳,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人筹建灌县武馆,我青城派上下感恩戴德,只是那十二个弟子都是粗人,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剑,不懂得人情世故。” 赵玉成侧过身,将身后的柳素娘让了出来。 “素娘在青城山操持内务多年,向来心细如发。” “属下寻思着武馆初建,千头万绪,正缺个能管账面和后勤的人。” “便想着让素娘随大人一同下山,去灌县帮着打理些杂务,也算是我青城派为大人分忧了。” 柳素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滚圆。 她死死盯着赵玉成的侧脸,连呼吸都彻底停顿了。 赵玉成在说什么? 他竟然要自己跟着叶无忌下山? 昨夜在客房里留下的痕迹,自己脖颈上的红印,还有东厢房门内那变了调的回答…… 赵玉成明明已经察觉到了所有的事情! 可他不仅没有发火,反而亲手把她打包,送给了这个强占了她的男人! 柳素娘的指甲深深掐进包裹的布料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叶无忌的视线在赵玉成脸上扫过,随后落在了柳素娘身上。 他是个聪明人,赵玉成这点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 演武场上那两根夹断长剑的手指,彻底打碎了赵玉成的脊梁。 这位青城派掌门为了保住门派的活路,连身为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明面上说是去帮忙打理武馆,实际上就是把结发妻子送下山,当成讨好他叶无忌的贡品。 “赵掌门有心了。”叶无忌语气平和地开口。 “只是尊夫人乃是一派掌门的正室,去灌县操持杂务,未免太委屈了些。” 赵玉成连连摇头。 “大人千万别这么说,青城派能有今日,全仰仗大人开恩,素娘能为大人效劳是她的福气。” 赵玉成转头看向柳素娘,声音加重了几分。 “素娘,到了灌县,凡事都要听从统辖大人的吩咐。” “大人的起居饮食,你也要多费心照料,切不可丢了我青城派的脸面。” 柳素娘双唇剧烈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叶无忌向前迈出一步,走到柳素娘身侧。 “既然赵掌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 叶无忌看着柳素娘泛红的眼角,轻声问道:“夫人意下如何?” 柳素娘看了一眼叶无忌,又看了一眼赵玉成。 第668章 竹林追杀 柳素娘的哭声噎在了喉咙里。 叶无忌催马凑近了一些,两匹马并排靠得极近。 “你把赵玉成当成天,他却把你当成筹码。” “你为了救他,甘愿在水牢外面给我下跪。他为了掌门之位,亲手把你推到我的床上。” 叶无忌伸出手,粗砺的手指挑起柳素娘的下巴。 “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柳素娘被迫看着叶无忌那张清俊的脸。 这个男人残忍地撕开了所有的遮羞布,将血淋淋的现实直接摆在了她的面前。 是啊,自己还在留恋什么呢? 那个曾经端庄贤惠的青城派掌门夫人,在赵玉成开口让她下山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死去了。 “从今往后,你只有我。” 叶无忌的手指轻轻摩擦着她的下唇。 “你不再是他的掌门夫人,你是我的女人。谁敢给你委屈受,我就杀了谁。”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霸道。 柳素娘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骨子里那种对强者的依附本能,被彻底唤醒。 赵玉成的软弱无能,与叶无忌的强势霸道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她不再挣扎,顺从地将脸颊贴在叶无忌温热的掌心里。 “妾身……记住了。”柳素娘轻声呢喃。 叶无忌收回手,满意地笑了。 “走,先去看看梁伯钧考虑得怎么样了。” …… 同一时间,永安镇西侧的翠绿竹林里。 梁伯钧死死背着布包,在密集的竹子之间拼命奔跑。 他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如同破烂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个不停。 汗水顺着他额头的皱纹不断流进眼睛里,辣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已经连续跑了快一个时辰。 年过六旬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消耗。 他的双腿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一般,每迈出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老东西,你跑得倒挺快!”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充满轻蔑的笑声。 一个身穿靛蓝绸袍的胖子扒开挡路的竹枝,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虽无血迹,却透着一股彻骨的阴寒。 而在胖子的左侧,一名灰衣瘦高个正踩着竹子的枝干,宛如大鸟一般在半空中飞速掠过。 这瘦高个的轻功极好,每一次借力都能窜出好几丈远。 他根本不用在地上奔跑,只在半空中死死锁定了梁伯钧的身影。 梁伯钧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两个人分明是在猫戏老鼠。 他们故意不急着追上来,就是为了耗尽他的体力,好让他在这片竹林里绝望地等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梁伯钧靠在一根粗大的毛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胖子在十步开外停下脚步,用短刀轻轻拍击着手心。 “李大人看重你的手艺,特意请你去成都府享福,你却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现在才想起来问我们是什么人,未免有些太晚了吧?” 梁伯钧死死捂着怀里那个装着图纸的竹筒。 “我已经说过了,我绝对不会跟你们走!” “什么造假山,全都是放屁!你们根本就是官府的暗探!” 第669章 剑冢线索 一道人影,从竹林上方飘然落下。 叶无忌单臂揽着柳素娘的腰肢,脚尖在粗大的毛竹枝干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便如鬼魅般,轻飘飘地落在梁伯钧身前。 方才那截击飞精钢折扇的枯竹枝,正是出自叶无忌之手。 柳素娘双脚刚刚沾地,只觉腿部酸软无力,只能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全都靠在叶无忌身上。 她那件高领的靛蓝长裙,在下落时被山风吹得紧贴着曼妙身段,勾勒出丰腴动人的曲线。 瘦高个捂着鲜血淋漓的虎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叶无忌。 “成都府办差,阁下报个来路。” 瘦高个沉住了气,手上虽然在淌血,但站桩的架势丝毫不乱,显然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 叶无忌将柳素娘往梁伯钧那边轻轻一送,松开手臂,旋即往前踏出半步。 “成都府?” 他的语气很淡,目光越过瘦高个,落在了十步开外的胖子身上。 胖子握着短刀,既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叶无忌落地时的步法和出手的时机。 仅仅一截枯竹枝,就能击飞精钢折扇,那力道中至少灌注了二十年以上的内劲。 能在高处凌空掷物,还能保持这等准头,这人的功底,远比看上去要深厚得多! “朋友,你别误会。” 胖子立刻换了个语调,把短刀横在身侧,摆出一副江湖人谈事的架势。 “这老头手里有我们李大人的东西,你帮忙让个道,今天这事就跟你没有干系,大家各走各路,如何?” 梁伯钧当即从叶无忌身后探出脑袋,扯着嗓门大喊起来。 “统辖大人!您别听这肥猪放屁!” “他们要抢您给我的水泥方子,还要杀我灭口啊!” 胖子听见“统辖大人”这四个字,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个称呼。 在成都府衙里,李文德就不止一次提起过灌县那个新来的统辖。 据说此人来路不明,但手段极其了得,万万不可与之正面硬碰。 “你……是叶无忌?” 胖子的声音,不自觉地比刚才矮了一截。 叶无忌没有回答,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胖子心头猛地一沉。 李文德曾经下过死命令,灌县那个姓叶的,一旦碰上,立刻就跑,千万别动手! 他当时还觉得李大人太过多虑,一个小小的地方统辖,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胖子再不敢有丝毫犹豫,短刀一收,扭头就跑! 瘦高个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右脚前掌猛地一踏地面,脚尖瞬间挑起一片泥沙,径直洒向叶无忌的面门,而自己的身子则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拔地而起,朝竹林顶部窜去! 两人这一手声东击西,配合得干净利落。 然而,叶无忌却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动。 那漫天扬起的泥沙,在距离他面门尚有一尺时,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凭空推散。 叶无忌右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化作剑指,对着半空中的瘦高个遥遥一点。 一道无形的内劲化作气线,瞬间穿透了层层竹叶的间隙。 瘦高个正借着竹梢的弹力向上飞窜,后背却突然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杵狠狠顶住,上升之势戛然而止! 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哼,口中鲜血狂喷而出,眼神也迅速涣散开来。 下一瞬,他的身体便从半空中直挺挺地坠落,重重跌进山坡下方的乱石沟里,再没了半点声响。 那胖子拼了命地往竹林深处狂奔。 他体型虽然肥胖,但脚下功夫却丝毫不弱,短短几息之间,便已窜出了二十余步。 眼看前方就是一片灌木丛,只要钻进去,至少能暂时挡住对方的视线。 身后,并没有脚步声传来。 胖子心中刚刚升起一丝侥幸,便猛地感觉面前的光线暗了一瞬。 叶无忌,已然鬼魅般地站在了他的正前方。 胖子收势不住,本能地挥刀横砍! 刀锋落空,叶无忌只是轻轻一个侧身,便让过了刀刃,随即抬脚,精准地踹在了胖子的右膝之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又脆又闷。 胖子整条右腿诡异地向后折去,肥硕的身躯重重扑倒在泥地上,短刀也脱手飞出老远。 凄厉的惨叫声在竹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夜栖的山雀。 叶无忌缓步走到胖子跟前,抬起脚,踩住了他那只握刀的右手手腕。 力道并不算重,但胖子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腕骨正在靴底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叶无忌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声音冰冷。 胖子满脸都是泥水和冷汗,声音都变了调。 “叶大人饶命!叶大人饶命啊!” “小人只是拿银子办事的江湖散人!是李大人出了五百两银子,雇我们兄弟来抓这个修桥的匠人!” “小人事先真的不知道,他是您麾下的人啊!” 第670章 国主思量 大理国都,羊苴咩城。 皇宫深处,一处常年不见阳光的偏僻佛堂。 段祥兴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面前是一卷翻开的《华严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笔直往上飘散。 他今年三十八岁,却当了二十年的大理国主。 可在羊苴咩城内,提起这位国主,朝臣多半只会垂下眼皮,口称尊贵,转身却称一声泥菩萨。 高泰祥在朝堂上发号施令,他便在龙椅上闭眼诵经 只是,林嘉慕并不理亏,他手握住唐霓的手腕,拦下她的疯狂动作。 权薇让护士给她找来一个轮椅,此时平坐在椅子上,就在嵇野的床前。 此话一出,就连转身要走的嵇野也驻了足,想听听霍延晞的回答。 那是一道绿色的光泽,这一次,简直有如寻找到归宿一般,也是径直遁入他的眉心,根本来不及反抗,也无法反抗。 大妹笑笑,不置可否的走了,邢东坐在那儿望着大妹的背影,一直没有动,直到看不见了,他才开始傻笑。 不得不说,能将宠兽训练到铂金阶段还是有些实力的,可惜现在的他着急了。 那种将整个身体剥离的感觉瞬间笼罩在青青身上,这一次它受了内伤,大口大口的鲜血吐了出来。好在青青的身体足够强硬,这才能渐渐坚持到了最后。 随着重量不断的增加,他感到后背的肌肉疼痛不已,几乎撕裂一样,双脚都微微的颤抖。 周围全都有镇魔卫守护,顾期颐甚至都看到了两个镇魔司千户在做侦查。 话落,霍延晞挑眉,姿态漫然。长臂伸展,看架势就要搂权薇一起上楼。 紫御,穹戕,剑辰三人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通红,却有又无力反驳。 而黑铁三城所在的地方,则属于战灵北域的边缘地带,这里无论是修炼的环境亦或是资源的发掘,都属于下游层次。 “若是如此的话,我还如何确定我究竟要修炼什么天道法则?”夕阳淡淡说道。 “我说你这什么情况?是你安排人做的,还是真的出问题了?”沐歌有点不太确定,有些担心的问道。 如果说弃邪酃是在证道之路上迈出了第一步,那么,鸿钧就已经走了两万五千里,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如何证道,甚至已经规划好了证道之后的前景。 易临围激动不已,用力的抱着她,还忍不住的附身,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楚无极胆敢不把他放在眼里,本就已经让他动了杀心,所以两名随从的出手,他也就没有阻拦。 虽然没有将大地之魂直接拘役出来,但却让他显露出来一些踪影,夕阳不再是没有一点头绪。 不管是萧家的人伤在碧珠和墨随风等人的手中,还是紫萱死在萧家人的掌下,此事都会是震惊朝野的大事。 “就这么躲了实在是有点窝火,我想跟他们玩玩!!”听说了是王牌杀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反而有点兴奋了。 晋亲王看也不看萧停香,长划换招依然是直刺席蓉的咽喉:“本王还会在乎旁人的胡乱说得话?清者自清,本王不用他人来证实本王的清白。”他定要杀了席蓉。 林成先期的上百亿的资金还有后来石油的净利润,全部投入苏青莲和胡菲菲联合设立的银行。 “我靠!老里里外外都是人!你丫的!难道你能证明我是一只熊猫?”陈枫郁闷道。 剑气横生,以着强有力的姿态向着龙凌袭来,其中竟然夹杂着浩瀚的星属性灵气。 第671章 段氏现身 客栈后院。 天刚蒙蒙亮。 黄蓉坐在床沿,双腿交叠。 她咬着下唇,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丹田里那股真气又在闹腾。 叶无忌种下的阴阳轮转功内力,随着时日推移,越来越不安分。 它顺着经脉游走,每过一处穴道,便留下一阵酥麻。 昨夜被本参那一阳指震过的经脉,成了这股真气肆虐的温床。 “这该死的小贼。”